『天火燎原/作者: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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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新书天火燎原，首发微信了。微信号：跳舞。发送001，就会出来第一章。以此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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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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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眼前朔风飞扬，旌旗蔽日。
  我坐在乌锥马上，手里大戟冰冷的触觉异常清晰。
  山坡下，密密麻麻汉军纷纷涌了过来。无数张冷漠的脸庞上，夹杂了贪婪和恐惧。无数刀枪林立，好像一团乌云一样滚滚而来。
  我知道，刘邦下了重金悬赏我的人头。
  “有斩得楚霸王·项羽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
  “你们怕不怕！”我回头对身后仅剩的部下喝道。
  “跟随项王！”
  二十八人，二十八匹马。
  我项羽当年带领的八千江东子弟横扫天下，那支战无不胜的铁血雄师，此刻仅剩下了二十八人！
  二十八骑看着我，看着敌人，镇定自若，他们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战斗的胜负就还没有分。他们的眼中，我简直像神一样不可战胜！
  唉，个人崇拜害死人啊，假如我此刻和他们吹牛，告诉他们：“这几万个鸟人，老子根本不在乎，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砍光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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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仰天大笑，凝视着渐渐靠近的汉军，目光如电，大喝一声：“上马！冲锋！”
  我像一道闪电狂飙，向几十万人马的汉营冲去。所到之处，旋即撕开一道出路，血雾漫天，所向披靡。
  二十八名骑兵更随我身后左冲右突，势如破竹，斩敌千余名，而我们只损失了两人。
  我们杀出汉兵的包围，二十六人一直往南跑去，到了安徽和县乌江。乌江的亭长驾驶一条小船停在岸边。
  　  亭长是个忠厚老实的家伙，讲了一大通“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伸能屈”之类的名言，这老头劝我马上渡江，说：“江东虽然小，可还有千里土地，几十万人口。大王过江后励精图治，还可以再争天下。”
  　  我苦笑着，想起当年和叔叔在会稽郡起兵，带八千子弟渡江，也没什么想法，就想搞搞政变，结果竟然一不小心消灭了秦朝，成就了一番霸业。但是那些兄弟到今天他们没有一个能回去，只有我一个人回到江东。即使江东的黑白两道能够继续让我当他们的老大，搞一个社团立我为扛把子，但我还有什么脸再见他们呢？
  老子横行天下，几时做过缩头乌龟！
  再说了，老子的女人、天下都没了，还活着干吗？
  虞姬……虞姬……唉！
  我仿佛眼前又看见了那个身影……虞姬在起舞中缓缓地倒在地上，她苍白的脸庞，凄艳无比，生命的光彩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的褪去，她用那种迷离的眼神看着我，小手抚摩着我的眼睛，鼻子和脸庞：“大王，也许我们的相逢是个美丽的错误……”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瞬间凝结成冰。
  站在刀锋般的寒风中，我仰天悲嘶，一股无以复加的悲愤和豪迈袭上心头。
  我抚摩着心爱的乌骓马，乌骓马也流出了眼泪。我让亭长摇着船儿将马送过江，二十六个兵士拿着短刀，跟追上来的汉兵肉搏起来。
  虽然我平生杀过无数的人，但是这一仗是最惨烈的，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根本不是战斗。
  “50万”VS“27人”！
  刘邦坐在高高的山冈上，逍遥地喝着茶，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们在困兽犹斗，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和困倦。吕雉坐在他的旁边，眼神很冷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她此刻的心理，我从来不善于揣摩女人的心理。
  我的手中的刀无情地扬起，落下，扬起、落下，一个个汉兵在我的面前倒下，涌上来，又倒下。我们的面前，汉兵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当我回首时，26名勇士也已经相继倒下，他们以一当十，杀了几百名汉兵，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一个个倒下。
  汉兵向苍蝇一样围了上来，杀了我就能封王赏爵的奖赏使得他们不惧生死。
  哼，人！人啊……
  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悲哀。为了身外的东西，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我的刀，无情地扬起、落下！
  杀到最后，汉兵终于心寒了，他们畏惧地围在我的周围，不敢轻易过来送死。
  我知道我当时的样子很怕人，全身都是敌人的鲜血、碎骨、碎肉，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刘邦仍旧显得不慌不忙，人模狗样地穿着藏羚羊大衣，小胡子修理得很好，一点看不出来他当初只不过是个市井无赖。一点也看不出当初向我摇尾乞怜的懦弱。
  吕雉，哦，她现在应该是叫做“吕后”了吧。她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的表情冷漠，内心其实波澜壮阔，这些，我都知道！
  罢了……罢了！我已经倦了。
  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候了。
  我哈哈一阵狂笑：“刘邦小儿，老子不玩了！”
  “老子不玩了！！！！！！！”
  随后，我目光凌厉地扫视了四周虎视耽耽的汉兵：“我项羽的头，除了我自己，谁也割不下来！你们这些鸟人服不服？！”
  我旁若无人地走到江边，最后喝了一捧乌江水。乌骓马已经被渡到江心，它似乎也看懂了我的绝望，突然跃入江中，直沉江底。它明明是会游泳的，可是它竟然投江而死，真是个忠意的畜生，比很多人都强多了。
  我突然大喝一声，宝刀扬起，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我的头颅飞向半空，我的身体兀自不倒，一腔热血洒上九霄。
  我的灵魂，轻盈飞升，越飞越高，我看见了刘邦失落的得意和吕雉心里的一滴眼泪，我看到了虞姬，叔叔，亚父和我的江东八千子弟兵……
  ……
  我冷眼看着这个世界。
  我在等，等我的轮回。
  阎罗曾经说过，每个人都又轮回的机会，我的机会还没有到来而已。
  他问我来世想做什么人？
  “有的选么？”
  “有，只要你不要再叫我‘阎罗’，请叫我‘阎罗王’。”
  我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笑了，然后我对他说：“在我的面前，没有人可以被我称为‘王’！天上地下，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什么人，站在我项羽面前的时候，就有我才是真正的王！霸王！”
  阎罗笑了，他问我究竟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忽然起身大吼：“我不服！”
  ……
  “我不服！”
  ……
  这三个字在地府黑暗的上空回荡，地狱千万冤魂厉鬼在我泣血愤恨的呼嚎中颤抖！
  阎罗冷冷看着我的愤怒，轻轻笑，他笑得如此阴森：“不服，不服有什么用？刘邦是天子之命，上天赐予他的命格，连我都无法管制他。凡是天子之命，死后不入地府。”
  “那刘邦死后到哪里去了？”
  阎罗淡淡一笑，噤口不语，伸手指了指上面。
  “你转世的时间到了，你想回去了么？”
  “回去？现在世间是还是汉朝么？”
  阎罗点头。
  “好。”我看着阎罗，缓缓说道：“我要回去。”
  我低声轻轻念道：“刘邦一手建立的王朝，就让我再亲手覆灭它吧。”
  奈何桥，我接过孟婆的那碗茶，我知道，喝下它后，我将忘记我所有的一切。
  “阎罗，你说过，只要在人间成为帝王，死后就可以到‘上面’去了，对么？”
  阎罗点头。
  我忽然一笑，四百年来我第一次微笑。
  “好，阎罗，那么，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喝下孟婆茶，大步走过奈何桥。
  刘邦……我会去上面找你的……
  `
  【第一卷】
  第一章 【虎牢关流血夜】
  大汉初平元年，十九路诸侯讨伐董卓。
  和原本历史的轨迹不同，因为“某人”的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在原本历史的十八路诸侯的数字之上，历史发生了一个微妙的拐点……
  一直坐拥荆州的刘表，终于在这蝴蝶翅膀的煽动之下，体现展现了他的野心，加入了讨伐大军的诸侯行列……
  ·
  联军大营外……
  “徐庶！徐元直！！！你说我是用拳头打你还是用脚踢你？”
  “呃……项逸，我让你在联军中出尽了风头，你应该感谢我啊！”
  “混蛋，昨天军中点将，大家都不敢出战，要不是你在后面一脚把我踢出去……我想好了，我决定用脚踢你。”
  “英雄！不要啊！”元直一把抱住项逸的双腿，言辞恳切：“你若是一脚把我踢飞了，砸到人怎么办？要是砸到小朋友就不好了……就算军中没有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啊！”
  “那简单，我把你扔到汜水关城头上去，也算你为攻城做点贡献！”
  “既然如此，贡献不妨做得大一点，不如项逸你自己跳上去效果应该更大一点吧？”
  “……看刀！”
  “哎呀！项逸，这一刀你砍得好狠啊！我们同窗多年你居然说砍就砍——要不是我身手敏捷……”
  ……
  ……
  和元直打闹了一番后，项逸忽然面色古怪，叹了口气：“元直，我昨晚的感觉，好奇怪。”
  “怎么奇怪？”
  “昨天上战场的时候，我就好像做梦一样，我上了马，就发觉自己好像是疯了似的，心里就想着杀人，我和敌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刀一刀砍下去，越砍越兴奋，好像一看见血就特别兴奋——好像我都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项逸，我看你一定是被得了非典型性心理障碍，嗯，就是俗称的心理变态，要不要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襄阳城北的王妙手医术非常高明的，以前先生家的马病了就是他给医好的……我靠你又砍！”
  项逸忽然侧耳凝听，中军大帐传来急促的鼓声，项逸沉声道：“快，好像出事了。只怕是开始攻城了。”说完，他飞奔朝大帐跑去。
  元直在后面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攻城？汜水关有这么容易拿下么？虽然敌将华雄昨天被那个红脸的关羽将军斩杀了，但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啊……”
  `
  华丽的中军大帐中，无数人的脚在羊毛毡上走来走去，每个人似乎脸上都充满了惶恐的神情，这些平日里雄霸一方的诸侯豪强们都在议论着一条极为重要的消息：董卓派兵五万，在吕布李儒带领下，兵进虎牢关驻守。
  当然，这条情报的重点，并不在那个狡猾可恶的李儒，更不在那西凉的五万精兵，而在于一个人。
  所有的诸侯都在为这个名字恐慌。
  天下第一猛将，温侯·吕布，来了！
  “元直，你看，这些人惶恐的样子，难道那个吕布这么厉害么？”
  元直看着项逸，叹了口气，道：“如果他不厉害，那么天下就没有人更厉害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是天下人有哪个敢自认比吕布强？”
  项逸听完这话，眼中暴射出一丝精芒，冷冷道：“只怕未必，我倒要见识见识。”
  “项逸，你要是真的有这个意思，我可以介绍一家卖棺材的店铺，老板和我很熟，你可以先去量身定做一下，提前预约还可以打八折哦。”
  “…………，元直，我想好了，既然你对吕布这么了解，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如待会袁绍问谁去打吕布的时候，我把你踢出去吧。”
  元直忽然笑了笑，缓缓道：“你别着急，打吕布的事情，只怕少不了我们荆州军。”
  “为什么？”
  元直叹了口气，“现在诸侯都看不起刘表，这个时候，正好是需要有人充当炮灰的时候吧。”
  果然，一柱香后，穿着金色盔甲相貌堂堂的盟主袁绍大人终于出现。
  很多人都认为袁绍大人的相貌是非常具有欺骗性的，如果你不了解袁绍大人的时候，你会认为他是一个伟岸的大丈夫，可如果你知道了袁绍大人的真面目后……
  用项逸的话来来说：我宁愿拿着一把扫帚去和吕布单挑，也不愿意得罪袁绍大人，因为他是真正的那种当面对你笑，背后对你动刀子的人，“两面三刀”这种成语就是专门用来赞美袁绍大人的这种美德的。
  在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后，基本就是宣扬了一番无神论，中心思想就是向各位灌输一个观念：吕布不是什么可怕的魔鬼，吕布也是人，只不过比平常的武将武艺高强些，杀人多一些而已。
  然后，伟大的联军盟主袁绍大人，用无比期待的眼神，宣布了他的命令：由副盟主曹操带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孙融、张杨、陶谦、公孙瓒，还有荆州军在内十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吕布。
  这些被点到的，刚才还为盟主的一番演说所激励得一副“为国杀敌义不容辞”表情的诸侯们，立刻变的面如土色。然后立刻有人一下变得又聪明起来了，明白过来：无论盟主的演说多么精彩多么振奋人心，终究比不上战神吕布手里的方天画戟的威力。
  于是一时间众人纷纷发言：
  “盟主，我军全军上下士气高昂，纷纷表示一定要奋勇杀敌，但是昨晚一夜之间忽然全部拉肚子，请盟主下令追查军中食堂的卫生问题，此外虎牢关还请另派别人去吧。”
  “盟主，我昨晚夜观天相，然后找我军中祭祀算了一卦，卦相显示，只要我部留在汜水关不动，一年半载后董卓就会暴病而亡！天命不可违，还是让我部留在这里吧。”
  “盟主，本来我视吕布小儿如同草芥一般，但是我昨天晚上一不留神把小拇指割伤了，我伤痛之下只怕不是吕布对手。我死事小，损害了我联军威名事大！这斩杀吕布的大功，我只好忍痛让给其他大人了。”
  ……
  盟主袁绍则坐不住了，大家的恐惧岂不是体现了他刚才一番成词慷慨的演说是浪费口水么，于是干脆脸色一沉，宣布如果有不从者军法处置砍头。这一下所有人不说话了，大家掂量了一下，都一致认为吕布的方天画戟虽然可怕，但是毕竟还远在虎牢关，可是盟主的军刀可是就在眼前啊。
  见众人惶恐万分，副盟主曹操忽然冷笑一声：“竖子不足与谋！”他那宽宽的国字脸上充满的不屑的鄙夷，两倒浓浓的眉毛高高的竖立起来。
  曹操对袁绍拱了拱手：“我出整顿人马，准备来日拔营！”说完一甩衣袖就出去了。
  项逸和元直互相对视了一眼，拉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刘表也走出了大帐。
  刚出来，就听见曹操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尼玛袁本初睚眦必报！不就是昨晚喝酒玩筛子作弊赢了你一千匹战马么，居然派老子去打吕布。”
  …………
  …………
  虎牢关是通往大汉都城洛阳的咽喉。据说当年有个帝王路过这里，看了这里的地形后很装逼的说了一句，这里地势险要，能囚禁老虎。
  之后就得来了“虎牢关”这个名字。
  关内的五万大军正士气高昂，猛将吕布的到来狠狠的激励了原本因为汜水关失利而低蘼的士气。现在几乎所有的人，在得知关东联军已经派兵打过来的消息后，甚至是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着敌人的早日到来，那样他们就可以好好的观看猛将吕布大人狠狠揍这些来自东边的关东蛮子。
  终于在这天黄昏，从东边的远远的天际尽头，开始发现了一些隐隐绰绰的黑压压的影子。这是先锋，第一路关东诸侯——河内太守·王匡的两万多兵马。
  所有的士兵都惊恐的睁大着眼睛看着黄昏中的虎牢关，手里刀剑出鞘，盾牌高举，用一种警惕万分的态度，一步一步小心的朝着虎牢关走去。全军都鸦雀无声，好像生怕一脚会踩死一只蚂蚁。唯恐惊动了关上的那个杀人魔王。
  坐在马上的河内太守王匡心里沮丧万分，还在后悔前日大家抽签决定谁当先锋官的时候，自己应该抢在那个荆州将军之前抽签。
  王匡的人马走到距离关下三里的地方开始扎营，更让联军将士沮丧的是，虎牢关的西凉兵马早就把靠近城墙附近的所有树林成片的砍光了。使得联军将士想扎营的时候根本都找不到能搭建坚固防御工事的巨木，只能勉强用他们的辎重和简单的栅木草草的围成了营墙，
  但是让联军将士欣慰的是，城墙上的那个勇猛的将军好像暂时对他们没有产生什么欢迎的兴趣，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至少能够平安的渡过第一夜。
  一个老兵在教训那些慌慌张张的新兵，告诉他们不要惊惶，因为看样子敌人没有打算大举进攻，一般城里的敌人如果要出来进攻，必须都会事先调动人马——如果想逃跑，等听到城里军队集合的号角和战鼓再跑也不迟。
  一个新兵忽然惊惶的看着远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黑压压的人影像黑色的河流一样缓缓的从那城门中淌出：“那是什么！！”
  老兵回头看去，脸色立刻变了，张大了嘴巴：“看上去……好像是敌人！天啊！敌人出来了！”
  “敌人出来了！”
  分不清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然后这句话在昏暗的夜色中迅速像瘟疫一样传片全军。所有的人都惊惶了，大家都嘶喊着扔掉了手里正在扎的帐篷，和正在竖立的栅栏。士兵们慌乱的寻找自己的刀剑，骑兵则慌忙的披上战甲。
  庞大的营盘中人喊马嘶叫，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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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研究战史的学者们在讨论虎牢关第一战的时候，为王匡太守大人的惨败而叹息之余，都一致认为，假如联军派来的先锋官是一位有着丰富经验的将军——比如公孙瓒大人或者楚帝项逸大人，那么虎牢第一战惨败的历史很可能就会完全改变。
  唯一持有不同观点的正是后来已经身居左相之职的徐庶徐元直大人。他的评价是：“在当时军士普遍军心惶恐的情况下，面对当时的天下第一猛将吕布的突然夜袭，就算是换了楚帝项逸陛下领兵，也一样是被杀的屁滚尿流的下场。”
  当然，所有人在对楚帝项逸陛下的神勇盖世表示深信不移的同时，没有人相信左相元直大人的话。唯一的一条引起史学家主意的事情是，楚帝陛下在得知了元直大人的评价后，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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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否认，虎牢第一战，关东盟军败得非常惨。
  河内太守王匡大人早在第一声惊呼响起后，就立刻带着他的亲随，骑着马，扔下了他的两万大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之夭夭了。
  而这个时候，真正表现出了一个武人气概的，则是王匡大人的属下副将，方悦将军。
  “慌什么！所有人拿起武器！”这位性格刚毅的将军当即立断，拔刀斩杀了身边几个仍然还在匆忙惶恐奔走的军士。“再慌下去所有人都活不了！步兵列阵！”
  方悦将军威严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他一路奔走，不停的用刀斩杀了几个不停号令盲目乱叫的士兵，然后带着自己的亲兵部曲驱赶着散乱的士兵们列成方阵。
  “蠢货！不要慌，敌人还在列队，他们列队到冲锋还有一定时间！”方悦将军试图让尽量多的士兵镇定下来，“拿起你们的刀！举起你们的盾牌！！盾牌手在第一列！长矛手第二列！”
  几个初具规模的步兵阵势终于排列整齐，方悦将军指挥着他的部曲五百骑兵翻身上马，迅速移动到步兵队列的后面百步距离。这五百人才是真正的精锐的军人，所有人面色冷峻坚毅，把明晃晃的马刀横在胸前，紧紧勒住缰绳。
  沉闷的马蹄声传过来，千万只马蹄践踏之下大地震动，带起尘土飞扬！
  方悦坐在马上看着敌人靠近的速度，心里忍不住产生了一些疑问：“好像不对啊，他们的骑兵冲锋速度怎么会这么慢？”
  那股黑色的铁流渐渐靠近，方悦的视线终于能够清晰的看见敌人骑兵的模样，他甚至能看见敌人骑兵头盔上的羽缨，方悦眼中忽然露出恐惧的神色：“不好！是弓骑兵！！”
  “唰————”一声让人心颤的破空声，敌人的骑兵阵中忽然上万利箭冲天而起！河内军步兵队列中的盾牌手不足，根本无法抵御满天如蝗虫一样射来的弓箭。无数士兵中箭惨叫呼号中倒地，还有的人刚刚举起盾牌，就被数支狼牙箭射穿！随后立刻有人惨叫道：“是弓骑兵！大家逃吧！！”
  几乎是顷刻间，所有的步兵队伍全部乱了，所有人都清楚，普通的轻步兵在旷野中根本就不是弓骑兵的对手。他们单薄的装备根本无法抵御对方射来的利箭，等对方的弓箭射过后，敌人骑兵的全力冲锋对他们而言，则更是一场屠杀！
  无数人不停的呼喊：“逃命吧！大家逃命吧！”方悦苦心驱赶出来的步兵队列瞬间就土崩瓦解了。方悦在后面挥刀砍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仍然无法控制住局势。这些散乱奔走的乱军，反而将他准备在后面的骑兵队列也冲的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敌人骑兵阵忽然静了下来，然后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高声喊：“换长矛！冲锋！！”
  “杀！！！”上万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方悦立刻就知道，自己完了，这支部队也完了！
  那股黑色的铁流忽然咆哮了起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奔流开来，万马奔腾之下，大地颤动不已，铁蹄铮铮，似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践踏得粉碎！
  轰鸣中，敌人骑兵的最前端已经轻易突破了已经脆弱不堪的步兵队列，一些仍然坚守自己位置的英勇士兵，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敌人骑兵头盔下那张扭曲残暴的脸和赤红的双眼，就整个队列都被冲的粉碎。
  敌人的铁骑迅速越过了步兵的最前端防线，直接朝着联军大营的纵深处冲去。
  他们的身后，是已经完全崩溃散乱的步兵，这些步兵则正在被后面源源不断而来的骑兵缴杀，他们往往手里的刀剑还没有挥出，就已经被敌人骑兵手里的长矛刺倒或者是被敌人的马蹄践踏成肉泥！
  方悦绝望的看着自己的步兵队列被对手轻易撕裂得粉碎，身体已经忍不住颤抖，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死亡的声音对自己的传令兵说：传我的命令下去，叫大家逃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下达完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命令后，这位大汉的将军回头对自己身边五百部曲亲卫骑兵大声叫道：“我为国杀贼，兵败身死绝不后悔，你们有人如果不愿意死的，就快走吧！”
  方悦不再看身后一眼，驱马挺枪义无反顾的迎面朝着那股铁流冲去，他的身后五百英勇的亲卫骑兵没有一人迟疑，操着长长的马刀呐喊着紧紧跟随在后面！
  方悦的骑兵队狠狠的和敌人的骑兵前锋撞击在了一起。因为敌人的前锋经过了步兵队列的第一道阻拦，气势已经有所减弱，所以方悦的狙击在开始的时候还是占据了一些上风的，也为其他营盘中的队伍的溃败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后世研究战史的学者都认为，假如没有方悦将军在危难时刻的视死如归，那联军河内兵的两万五千军队很可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是方悦的狙击并没有能够坚持很长时间。他和他的五百人马，在那股巨大的钢铁洪流中，就好像是一颗被投入了大河中的小石子，虽然短暂的溅起了一点浪花，但很快的，就被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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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牢关第一战，由联军的惨败而收场，整整一夜时间，虎牢关下都充斥着西凉铁骑的咆哮和关东联军士兵的惨呼嚎叫。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失去了防御阵势的步兵，被骑兵肆意的屠杀着。
  虎牢关第一战，盟军先锋官河内太守王匡所部两万五千人溃败，最后只有不到八千人从那场屠杀中逃了出来，而就这八千人的生存机会，还是方悦将军和他的五百勇士用生命换回来的。
  历史记载，西凉军大胜，斩联军将领方悦，击溃关东联军先锋部队。
  这一战，没有俘虏。
  
  
第二章 无题
无数人都很好奇，后来纵横天下的楚帝项逸面对当时的第一猛将吕布时，那一次战斗的具体情况到底如何。
  关于楚帝项逸和猛将吕布的第一次对决，后世的正式史料上只有聊聊数语的记载：初平元年，关东诸侯联军伐董，楚帝项逸随军，与虎牢关下败吕布大军。
  而左相元直大人后来的自传中则根本就没有关于那次战斗的记载。只有后来某一次元直大人酒醉之后才透露了一点，当时元直大人已经喝得烂醉，他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过人可以那么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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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军十路诸侯共二十万大军驻扎在虎牢关之下。月色下，庞大的连营连绵上百里，好像一个高大浮肿的巨人。
  “刚才刘表找过我，他希望我战后能留在荆州辅佐他。”元直一副神神密密的样子。
  “刘表一向重文轻武，他看中你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项逸，今天你做的事情，让刘表对你产生了很大的不满。”
  “为什么？”
  元直叹了口气：“虎牢关第一战，河内王匡的势力可以说已经完全崩溃了。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打注意想接手他的地盘。大家都在互相试探，偏偏你这个时候明目张胆来了这么一手，现在大家都认为荆州军已经公然插手了。刘表现在被各方压力挤得很难受，恐怕他现在最想一刀砍了的，就是你了。”
  项逸轻轻一笑：“元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难道让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军的头颅，高高悬挂在敌人的城墙上吗？”
  元直看着项逸，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假话就是，你实在太他妈勇敢了，敢一个人冲到城墙下面把方悦的人头抢了回来，没有被乱箭射成刺猬，实在是走了狗运了。如果当时在城墙上的守将是吕布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可以派人回襄阳去奔丧了，告诉水镜先生，他的好徒弟为了抢一个一文不值的死人头，结果乖乖的送上门去当靶子，被吕布一箭射死了。”
  项逸笑了，“假话都这么难听，那真话是什么？”
  元直叹了口气：“真话就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明天攻城的时候，刘表会派你先上去，如果你‘不幸’被西凉军砍上十七八刀的话又或者被射中了十七八箭，我们的刘表大人一定会非常沉痛哀悼你并赞美你的英勇壮烈，然后就会一脚把你的头颅踢到关东诸侯的脚下，说，喏，这个就是昨天想和你们抢那块肥肉的家伙，这不，已经挂掉了，所以你们不要再找我的麻烦啊！”
  项逸忽然笑了，月色下，他的目光清澈明亮，缓缓的笼罩在元直的身上：“你放心，刘表如果真的派我去攻城，我一定死不掉。”
  元直感受到项逸的目光，摇头苦笑：“项逸，你必须要明白，有的时候，无论那件事情看上去多么的正确，可如果这件正确的事情会给你带来严重的后果，那么你最好不要去碰它。你要知道，在乱世的斗争中，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
  项逸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目光看着元直，那是一种元直从来没有在项逸脸上看到过的认真：“元直，我知道很多事情是不能简单的区分对或者错。但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这样的啊。”项逸眼中露出非常严肃的目光：“因为没有一个对错的标准，那么我只有自己建立一个标准了！我心中的标准！”
  项逸说完了这句话，大步走回了营帐。
  看着项逸伟岸的背影，元直眼中露出那么一丝激动，随即慢慢隐去：“项逸啊，要知道，我们距离可以有充分的实力建立起我们自己的标准，还有很长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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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黎明军事会议的时候，刘表主动的提出由荆州军来担任第一批攻城的人物，他明确的命令站在人中的项逸来带着两千人作为第一批敢死队攻城。几乎所有的诸侯都没有反对，这个时候大家都希望暂时的保存自己，等到别人的部队和吕布大军先拼个你死我活。于是刘表的主动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支持。
  唯一反对的就是副盟主曹操。他用一种阴沉的眼神扫过全场，然后忽然一笑：“为什么不派河内军第一批攻城呢？他们昨天刚败给吕布，现在正在摩拳擦掌想报仇呢。昨天那个叫项逸的将军把他们首领的头颅抢了回来，不如就叫项逸带他们上去吧。”
  元直听了这个提议第一个反应就是以为曹操疯了。河内军已经是一支残军了，现在他们一直驻扎在联军的最后方整修和看守粮草，更何况他们昨天已经被吕布杀的溃不成军，现在很多人一听到吕布的名字还会发抖——这点倒是和帐中的很多高贵的大人们有共通之处。派这样的军队上去攻打一个坚固的军事要塞，不如干脆把他们绑到阵前去给联军当肉盾算了。
  更关键的问题就是，项逸是荆州军的人，和河内军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河内军虽然只剩下几千人了，但名义上毕竟是一路单独的兵马，只有一方诸侯才有资格统领。项逸根本就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偏将，派一个荆州军的偏将去统领河内军的“全军”。这种提议，简直就不如直接邀请董卓为联军盟主算了。
  更奇怪的是，那些平日对这位副盟主从来不服气，一直纠缠着钩心斗角争权夺利，没事都要在鸡蛋里挑几根骨头的诸侯大人们，好像也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白痴，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元直心里感到一阵阵的寒冷。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大人们的用意。
  反正大家都别想兼并这八千兵马，既然大家都想要，又分不匀，不如都别要，送上去给吕布杀干净了算了。而项逸则因为昨天第一个挑起事端的人，他必须死。
  元直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面对诸位身份高贵的大人，他一点办法没有。唯一能阻止这个决议的，只有河内军的原来统率王匡。只要他发话反对这个提议，别人也不能拿刀子逼着他派自己的军队上去送死。可遗憾的是，自从虎牢关流血夜后，王匡大人已经被惊吓的神志不清了，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神就好像一个白痴一样，根本好像没有听见别人已经决定把他的军队送上去当炮灰。
  其实大家都明白，王匡已经傻了，早在前一天溃败后大家在旷野的一颗大树下找到正在瑟瑟发抖的王匡的时候，他已经被吕布吓傻了。
  曹操站了起来，毕竟他还是这只联军名义上的主帅。他看着所有的人，用他那特有的非常有感染里的低沉嗓音缓缓宣布：“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半个时辰后开始攻城，第一批攻城队伍由项逸将军带领河内军担任。”
  曹操脸上做出一副无限诚恳的表情，眼中放射出真诚的期待的目光看着项逸：“大军第一批攻城，危险万分，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你怕不怕？”
  等听到项逸很干脆的说：“不怕”的时候，元直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给他们的老师水镜先生写报丧的书信该用什么措辞呢？
  
  
天火燎原 第三章
“笨蛋l”出了大帐，元直拉住正要去集合军队的项逸：“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干脆的答应曹操l难道你看不出他们就是要你死么l”
  
    项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回视他：“我当然知道l可是我知道又怎么样？难道曹操问我怕不怕的时候，我对他说，大人我怕l我心里怕的要死——你还是派别人去吧？？”
  
    元直叹了一口气，他也是着急之下方寸大乱了。当时那种情况，和蔼的副盟主大人用那种热切的期待的器重的目光看着你，然后对你下达命令的时候，就算他要项逸不带一个人上去攻城，项逸也根本没办法反对。
  
    项逸注视着元直，他的目光和昨晚在月亮下注视元直的时候一样，明亮，清澈。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死的。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老师水镜先生说我的那句话4……”
  
    项逸笑了笑，他的笑容轻柔而充满了信念。
  
    “我可是帝王之相啊。”
  
    当清晨的第一屡曙光慢慢照射到大地上的时候，虎牢关前的旷野上显得是那么的平静和宁和。看着这种情景，没有人会想到就在这里，一天以前，曾经有过一场惨烈的杀戮，上万人在这里流尽了自己的鲜血，上万人在这里惨呼裒嚎。而现在，只有那还隐隐泛出红色的裸露的土地，才能多少让人想起那场屠杀。
  
    虎牢关城墙上的士兵清楚的看到城墙下敌人发起的笫一波攻击。
  
    几个千人的方阵躲在巨大的挡箭车的后面，缓缓的靠近城墙。挡箭车的后面，是一对对扛着云梯的步兵。守将立刻命令人报告吕布大人，然后下所有弓箭手待命。
  
    等到那些笨重的挡箭车被推倒了弓箭的射程内的时候，守将一声令下，城墙上的两千名弓箭手立刻把手里已经拉满的弓放开，数千利箭立刻从城墙上倾泄而下l大部分的箭都被挡箭车上竖立起的数丈高的厚重木板挡住了，但是仍然有少部分的箭从挡箭牌无法遮挡的位置射中了联军的士兵。无数士兵在惨叫声中倒地，有的被箭射穿而死，有的被射中了要害部位，倒在地上一时不得死，就在旷野中满地打滚裒嚎。
  
    出乎元直意料的，他在后方看见，所有的河内兵居然没有一个害怕溃逃跑回，他们就那么勇猛的推着挡箭车努力靠近城墙，尽管身边的同伴不停有人中箭倒地，他们最多投去一抹哀伤的眼神，然后立刻回过头咬着牙用充满仇恨和怒火的目光射向城头的西凉军，用尽力气推着挡箭车努力往前走。元直忽然发现，副盟主曹操所说的“他们都摩拳擦掌等着能有机会报仇”这句话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这几千人已经从那一夜的流血恐怖中恢复了过来，而经历过了那么恐怖的屠杀后的他们，现在普通的危险已经不放在他们的心上了，现在他们心里所想的，兢是怎么给死去的近两万同伴报仇l l项逸咬着牙，把身体尽量的伏在挡箭板能够覆盖到的地方。城头倾泄下来的箭似乎越来越少了。项逸心里明白，敌人已经发觉这么浪费把箭矢浪费在挡箭车上高大的木板上是很不划算的，他们停止射箭是为了把有限的箭矢节省下来，等自己的部队最后准备竖云梯登城的时候来用。
  
    笨重的挡箭车用于推到了靠近城墙的地方，这时挡箭牌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因为城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几乎可以垂直就看见躲在挡箭牌之后的联军士兵。
  
    立刻的，守将一声令下城头上立刻再次倾泄下密集的弓箭，无数弓箭发出“嗖嗖”的破空声，想密雨一样压了下来。
  
    元直忍不住叹道：“这个守将很聪明，不知道是谁？”手下一个亲兵忽然张口回答道：“大人，我知道，听说是个名字叫张辽的家伙。”
  
    项逸一声大喝，身后士兵一起把已经没有作用的挡箭牌推翻了，然后后面扛着云梯的队伍迅速冲向前，敌兵立刻发现了威胁巨大的云梯，几乎所有的弓箭都向扛着云梯的队伍射击。在密集的箭雨下，不停有人惨呼着倒下，城墙前的大地上被染成一片片渗人的腥红，无数联军士兵的尸体躺在地上，还有不少人一时没死，拼命的想往前爬。
  
    扛云梯的队伍是伤亡最为严重的，五百扛云梯的壮士已经死伤了一般，剩下的入也有不少带伤，可是只要有一个扛云梯的士兵倒下，旁边立刻就有其他的士兵冲上去补上他的位置，有的甚至是用自己的身体冲上去挡在扛云梯的同伴的身前，一个人中箭倒了下去，立刻就又两个又扑了过来l项逸身上的战袍已经染红了，刚才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好在身上有战甲，箭头没有射的很深，他咬牙忍痛把箭拔了出来，继续往前冲。
  
    十个巨大的云梯终于架到了城墙上了。
  
    西凉军立刻想尽办法把云梯往城墙下推倒，有的联军士兵把刀子咬在嘴巴上，已经爬到了一半的地方，随着云梯被对方推倒，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城头上不断有一些滚木巨石砸了下来，很多联军士兵已经爬到了云梯的一半，立刻被迎面砸下来的石块击中，然后呼号着摔了下去。
  
    下面的联军士兵通常要有十几个人用尽全力才能使劲按住云梯不让对方推倒。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一架云梯上有第一队十几个士兵登上了城头，他们登上去后，迎接他们的是从四面八方刺来砍来的刀剑l这些士兵悍勇的一面咆哮着一面冲上去和西凉军兵肉搏，他们用刀剑砍，用拳头打，甚至用牙咬l有的身受重伤的，就抱住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西凉军就往城下跳，誓死也拉上一个敌人同归于尽l有的河内士兵甚至临死的也要把自己的舟体往敌对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撞过去，让敌人远离架好的云梯，为后面上来的同伴赢得时间l曹操在远远的联军帅台上眺望着城墙上的血腥博杀，忍不住叹息：“可惜了啊，这本来是一支非常强悍的军队啊。”
  
    其他的诸侯没有开口，几乎所有的人心里都雪亮，曹操所说的“强悍的队伍”，是指这支本来被他们打算当作炮灰牺牲掉的河内兵。
  
    元直心里冷笑：“等这支强悍的河内兵死光了，你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占领已经没有力量的河内了。”
  
    第一队登上城墙的士兵拼死搏斗下，后面的士兵立刻源源不断的从这个云梯上爬了上来。守将发现了这个薄弱点后，立刻调集了大批的士兵围了上来，试图将杀上来的联军士兵赶下去。
  
    项逸是随后跟着第二批人抢上城墙的，他刚上城墙，迎面就是一柄长矛凶狠的刺了过来，项逸闪身躲过，让长矛从自己的腋下穿过，然后死死夹住长矛，右手的战刀一刀将手持长矛的士兵劈倒l腥臭的鲜血喷洒在项逸的脸上，项逸忽然觉得内心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咆哮，好像山呼海啸一样的轰鸣，项逸只觉得身体里面好像有一股狂暴的力量要炸开了一样，自己好像一下失去了听觉，身边的惨叫的杀戮的喧嚣自己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一切动作都刹那间变的慢了下来，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敌人的钢刀像自己一蠃一点的砍下来的每一个动作l城墙之上，项逸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这声大吼好像天上忽然响了一个炸雷一样l项逸面目狰狞，手里的战刀对着面前的那个西凉士兵竖劈下去l那一刀好像带着一种雄烈无比的力量，那个西凉士兵连人带着他手里的钢刀，一下就被劈成了两半l项逸冲进了敌人群中，手里的战刀飞舞，每刀下去就躲去一个西凉士兵的性命，凡是死在他刀下的西凉士兵，要不就是身首异处，要不就是连人带武器劈成两半l项逸每一刀横扫过，立刻就有人头落地l此时项逸浑身浴血，身上的战甲和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上面还沾着一些被他斩杀的敌人的碎肉和内脏l他就像一个杀神一样，只要他战刀挥到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能挡的住他的一击l项逸的周围已经躺下了几十具西凉士兵的尸体，在他的拼杀下，其他的河内兵的压力打减少，又有一条云梯被架在了城头上，身后那些英勇的河内士兵慢慢的爬了上来l守将张辽立刻发现有处地方已经渐渐顶不住了，调集了身边所有能调集的亲兵，命令他们向项逸所在的地方杀去l曹操已经从帅位上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城头上骇人的场面，项逸守在云梯旁，冲上来的西凉士兵没有人能躲过他的一刀l上百西凉士兵纷纷涌了过去，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冲副项逸身边的云梯旁l曹操眼中精光大作，面色激动不己，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城头的项逸，对身旁的那些诸侯们大声说：“河内的地方你们谁想抢就抢吧，我不再参与了l但是城墙上的那个项逸l那个人我要定了11 l”
  
    项逸一刀一刀砍向那些西凉士兵，他也不记得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自己一刀下去，就能又千掉一个。他的胸中充满了一种暴戾的气息，好像胸膛之中奔流着无限杀意l他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l杀l杀l杀光这些人1l“都让开l”西凉士兵群中一个声音大喝道，随意一个人撞开了其他的西凉士兵冲了上来。
  
    胡车儿死死看着面前的这个满身满脸是血的将军，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窒息的杀意，胡车儿没有时间考虑，他明白，张辽派他过来，必须把这个城头夺回来l他挺起手里的长矛，狠狠的向那个人刺了过去l项逸感觉到了这个人刺来的长矛的力量不同，和其他的普通士兵相比远远要厉害得多。他大喝一声，手中的战刀挥出，狠狠的斩在对方刺来的长矛上。
  
    峥L1胡车儿的双手立刻一震剧痛，手里的长矛好像要脱手掉下去一样l他立刻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对手，可能远远不是自己能敌对得了的。项逸步步进逼，不等胡车几反应过来，一刀接一刀劈下l胡车儿使出全身力置双手举着铁矛连架了三刀l他清晰的听见手里的铁矛在悲鸣，他明白自己的铁矛已经被对方劈得快要断裂了l自己的双手使尽了力气才勉强握住了铁矛没有让自己的武器脱手。可面前的那个人似乎像个杀神一样，一口气不歇又是一刀劈下l胡车几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完了l刀锋像一道倾泄而下的青光一样，瞬间突破了胡车儿手中的长矛，然后刀锋立刻砍在了胡车儿的战甲上，刀锋砍裂战甲的声音在胡车儿自己的耳朵中似乎是那么的清晰，随即他立刻感觉到冰凉的刀锋顺着他的脖子割了进来。
  
    好凉l随即他的目光一下就飞了起来，他飞到了半空中，好像看到了城下无数的敌人正在密密麻麻的顺着云梯上涌。随后他回头看，看到了一个让他自己惊骇万分的情景：他自己的身体，直直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只是，却已经没有脖子……怎么可能？…………这是胡车儿脑中最后的意识。
  
    项逸清晰的听到到那个敌人将领的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的声音，然后又清晰的感觉到那血液喷洒到自己脸上的温热。他忽然下意识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莫名的举动。
  
    项逸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忽然缓缓的伸出舌头，添了添了自己嘴角边上的鲜血……如果说项逸那让人心惊胆裂的如魔鬼一样的战刀让西凉士兵感到害怕的话，如果说项逸数乃就斩去了吕布大人手下出众的骁将胡车儿的人头让西凉士兵恐惧的话，那么项逸此刻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已经彻底把恐惧的阴影狠狠烙在了这些西凉士兵的心里l曹操在联军阵中看着那河内兵在项逸的带领下已经渐渐占领了一个城头，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决好的机会l虽然事前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一支本来是扔出来当炮灰的部队居然如此悍勇，居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但是此刻大家已经顾不上惊讶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攻占虎牢关的机会来了。
  
    曹操令旗一举，已经准备好的第二波攻击队伍一万联军步兵呐喊着冲了上去。
  
    元直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阴沉，他心里的一个阴影越来越大。
  
    他承认项逸的悍勇无匹，还有河内兵爆发出的那种强大的战斗力……这些都是让人吃惊的，但是元直还是觉得，似乎这么攻上城头也太简单了一些，难道天下闻名的西凉兵就这么样轻易的就被打败了？？为什么城头上那个守将张辽……“不对l”元直忽然高声大呼，“不对啊……吕布呢11吕布到哪里去了？？”可是那些面带得意笑容的诸侯大人们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个小小的部署文官那微不足道的声音了。
  
    鸣——凄厉的号角忽然在城中想起l一面巨大的军旗忽然在城楼的最高初扬起：“吕”l l l所有的那些已经被河内兵的悍勇所匪制住的西凉兵士，所有已经面色疲惫的西凉兵士，在看到了城头的硕大的军旗后，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那呼声仿佛响彻云霄，震散了天上的云彩l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放射出异样的光彩，忽然气势大振l一个个大叫着就往已经到了极限的河内兵扑去。
  
    就连那些被项逸的恐怖所畏惧的士兵，在听到了那尖锐的号角后，也忽然像疯了一样不要命的杀了过来l所有的士兵好像都疯了似的，一个一个都不怕死，河内兵手中的刀剑如果不能一刀就结果身边的敌人的性命，那么那些西凉兵士就好像忽然之间不怕疼不怕流血一样的厉害，对于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剑视而不见，有的人自己的一只胳膊被河内兵砍断了，不再是惨叫着倒地，而是狂叫着扑上去，在河内兵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用自己的刀子割断敌人的脖子，然后回过身带着断臂再扑向另一个敌人l就在这个时候，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扇巨大的沉重的城门忽然缓缓打开了l城门口那些还抬着巨术撞门的联军士兵被着忽如其来的情况所惊呆了。随即他们的脸上立刻露出恐惧绝望的神情……元直清楚的看见一股黑色的铁流从城门中冲了出来，骑兵手中的长矛立刻将城门口撞门的那队步兵撕裂得粉碎l吕布的铁甲骑兵终于出现了
  
  
第四章【无双·吕布】
无数马蹄敲打着大地，那些身穿黑色铁甲的骑兵，先是分出两队从城门两边顺着城墙杀了过去l城墙下，手持着刀剑的联军步兵似乎被惊呆了，直到敌人的长矛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发出惨叫声，其他的步兵才猛然意识到：敌人居然在自己攻城的时候，开门出击了11城墙下那些拼死用身体架住云梯的士兵则是最悲哀的，他们的力气早已经因为顶住云梯而用尽了，面对敌人骑兵冲刺的长矛，他们只能闭目等死。城墙下无数的联军步兵被吕布的骑兵驱赶的四处溃散，这些用来攻城的步兵身上都没有穿盔甲，他们都是轻步兵，因为厚重的盔甲在艰难的爬城中会成为致命的累赘，可现在面对敌人恐怖的骑兵冲锋，没有良好防御能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致命的弱点l项逸已经顾不上在和敌人厮杀了，他大声呼喊着，命令身边仅存的百十人迅速从云梯下去l他看见了其他城头的河内兵还在绝望的和敌人做最后的搏斗——他们那里的云梯已经被城下的骑兵砍断了。项逸心中阵阵剧痛，大吼着砍倒逼上来的两个敌兵，身边的部下死死拉着他遇到了后面，然后十几个河内兵冲着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堵截住了涌过来的敌兵，一个人狂吼：“将军，快下城11”项逸听出来喊叫的那个人正是昨天跪下向自己效忠的那个河由兵的队长，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嘶，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忽然喷了出来，然后一阵头晕目眩，身边又有几个部下连忙死死拽着他，把他拖下了云梯。
  
    项逸在短暂的眩晕后，立刻恢复的神志，就要再往城头上爬，却被云梯下面的部下死死拉住脚，部下吼叫道：“将军，他们活不了了，回去，还能报仇啊11”
  
    “报仇啊……”
  
    ……报仇啊…………报仇啊…………这句话好像一道闪电划过项逸的脑海，他脑中一阵剧痛，然后忽然身子一软，从云梯上摔了下去……骑兵的冲锋立刻撕裂了第二波攻击步兵的整型，他们把步兵队列冲得支离破碎，他们身上的铁甲和手中的长矛则是联军步兵们最致命的武器l往往联军步兵费尽力气才砍中敌人一刀，却发现自己的刀根本无法给敌人带来伤害，而骑兵的冲刺下刺出的长矛，则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就刺穿了自己的身体l l随后的，一匹火红的战马，像闪电一样从城门中奔了出来，然后立在城门前l l它身上的长长鬃毛在随风舞动，好似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它的四肢强健得好像是钢筋铁骨一样，身上的一条条肌肉分明，好似刀刻一样的有力l这匹战马低声嘶鸣，鼻孔中还喷出阵阵热气，好像一头不安分的野兽l马上的那个人，魁梧伟岸的身躯上穿着一件同样火红的百花锦绣战袍，一身披普面吞头铠在阳光下奕奕生辉l身后挂着一张铁股钢铉的宝弓，一只手倒持着一柄硕大的方天画戟！方天画戟的锋刃更是在阳光下反射出道道寒光l这个人面色冷峻的看着面前的数十万联军，刀刻一样的线条的脸上表情刚毅，目光阴冷，锐利得好似刀锋一样l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似乎能感受到那好似已经脸上被刀割过的疼痛。
  
    元直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吕布么……”
  
    攻城的步兵已经完全崩溃了，陆场上四散的步兵高呼着溃败逃跑，却跑不过敌人的战马，吕布部下的两队骑兵分两边追赶，攻城的步兵们被一队一队的绞杀l联军这里的首领们在最初的震惊下立刻恢复过来了，这个时候诸侯们已经没有时间来考虑什么保存实力了l他们必须抢回已经到手的机会l他们必须攻下虎牢关11最先出马的是上党太守张扬，张扬大吼了一声：“快拦住他l拦住他们l”他部下的将军穆顺立刻带着两千骑兵冲了出去，随后，北海太守孔融部下的勇将武安国也领着两千骑兵冲了出去。
  
    第二波的攻击队伍大多是这两路诸侯的部下，他们必须把自己的部队从那里抢出来1!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阻挡吕布的铁骑了，在数万人的面前，所有人清楚的看见，冲在最前面的穆顺将军第一个碰上了吕布，结果那个可怕的猛格手里的方天画戟扫过，寒光闪闪的锋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然后穆顺将经被拦腰斩断l他的下半截身体还坐在马上，可是上半截身体在吕布手中大戟的一扫之下，直飞出了有十丈远，然后狠狠的摔在了地上l那血肉模糊的半截身躯似乎在地上还挣扎了几下，方才死去。
  
    吕布大戟一挥就解决了穆顺，然后他的骑兵随着他狠狠的冲进了穆顺的骑兵队伍l失去的将领的联军骑兵在吕布的铁甲骑兵的冲击下，刚一接触立刻就溃败了。武安国的骑兵随即就赶了上来，迅速和吕布的队伍纠缠在了一起。武安国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道刺骨的寒风，下意识的用手里的大锥横挡了一下。铛的一声，他的左手的铁锥立刻飞上了半空，武安国左手鲜血淋漓，手掌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一支硕大的方天画戟出现在眼前，寒光闪闪又向他扫了过去，武安国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右手的铁锤迎着大戟挡了过去，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的声音，武安国觉得右手剧痛，再看自己的铁锤已经被击飞，而吕布的方天画戟顺势带过，武安国的一直手腕也被割了下来l武安国大叫一声，拨马就走，吕布冷笑一声方天画戟空中一扬，身后的铁甲骑兵跟着他，直接朝着联军的军阵杀了过来l l铁蹄铮铮，践踏得泥土飞溅！
  
    曹操夸旗一挥，大军退守入大营，强努弓倚射住了阵脚，吕布骑兵无法靠近，却把阵前得那些攻城的溃败步兵杀的片甲不留，连穆顺和武安国的两只骑兵也淹没在了那支黑色的铁流当中。
  
    那些铁甲骑兵耀武扬威的在战场上来回驰骋，把那些重伤未死的联军士兵一一刺杀，随后随着吕布方天画戟一挥，得胜回城。留下旷野中无数残破的尸体。
  
    这一战，联军第一波攻城的数千河内军几乎全军覆没，而最后因为云梯被城下敌人骑兵所断而困在城墙上的河内兵更是全数战死l第二波攻击的步兵被吕布拦腰狙击，溃败后，回去的不足三成。
  
    后世战史记载：虎牢关下第二战，吕布大破关东联军，斩杀关东联军将领穆顺，重伤武安国，斩首万余级！
  
    “……我不服……报仇啊……”
  
    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闪过，他们有的满脸鲜血，对自己怒号，有的面色阴冷对自己冷笑……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身影……她在起舞中缓缓地倒在地上，她的眼神迷离：“大王，也许我们的相逢是个美丽的错误……”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瞬间凝结成冰。
  
    她是谁？她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她的脸？她是谁……“我不服l我不服啊l l”
  
    项逸猛然惊醒，喘息中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就看见了元直那张阴沉的脸。
  
    “你醒来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记得我掉了下去…一”
  
    元直浅浅一笑：“有两个答案，第一种‘是我单枪匹马冲上去和吕布大战了三百回合后把你抢回来的。’，第二种‘你命大，你的那个帝王之相救了你的小命，乱军中被人抬回来的。’，你愿意相信哪一个？”
  
    项逸没有笑，他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他静静的看着元直：“他们呢? "元直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们……都死了……除了拍你回来的十几个人。”
  
    “都死了……”项逸嘴里轻轻的念着这三个字，他的语气仿佛很平淡。
  
    “是的，都死了。”元直的声音中蕴含着一丝悲壮：“最后攻上城墙的还有几百人，全部战死了。”
  
    项逸忽然抬起头，他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异常认真看着元直：“我本来是想帮助他们l”
  
    元直心里暗暗叹息：“我知道。”
  
    “我把方悦的人头抢回来只是想为他们免去屈辱l”
  
    “我也知道。”
  
    “如果我没有那么做，他们或许现在还在后方看押粮草……”项逸的声音忽然开始颤抖。
  
    “项逸l”元直忽然瞪起眼睛大吼一声：“你这个小混蛋给我听好了l现在不是你自责的时候I你也没有害死他们l如果你要报仇，那么你需要的不是用刀子割掉你自己的头颅，而是去割掉吕布的头颅1 L "项逸忽然浑身颤抖，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的脸上有东西从眼睛里缓缓的流了出来。
  
    “项逸……你在流泪? "。不，你错了。”项逸的声音瞬间变得异常冰冷：“我在流血。”
  
    元直看着项逸，他的身子隐在营帐中的阴影下激动的发抖，好像一只愤怒的狮子。
  
    虎牢关第二战后十天里，在吕布每天都跑到联军大营前搦战，可是已经被吕布的铁甲骑兵吓破了胆子的联军已经不敢再出战了。曹操曾经派了部下的夏侯敦将军带兵和吕布打了一场，结果大败而回，使得原本已经很低落的士气完全降到了谷底。
  
    项逸身上一共伤了十一处，其中有九处刀伤，另外两处是从云梯上摔下来的跌伤。
  
    军中大夫把项逸的伤口处理好以后，曹操几乎每天都来看望项逸嘘寒问暖。
  
    元直看着曹操来来去去，从来不发一眼，总是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的眼神很奇怪，我是说你看着曹操的眼神很奇怪。”
  
    元直默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项逸，你看现在的这些雄霸一方的大人们，将来究竟谁能成为真正的霸主B？”
  
    “你的意思是……曹操？”
  
    “没错。”元直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忽然露出一种凌厉的精光，项逸知道，只有在很少的时候，元直的眼中才会露出这种奇异的神采：“曹盂德现在雄踞陈留郡，虽然目前兵马不多，但是他手下的人才却是最雄厚的。曹操善于统率，手下大将归心。他为人又是城府极深，又雄才大略，素来为才是举。现茌的关东诸侯中，只有他的帐下聚集了最多的人才。只要能给他一年整顿兵马在陈留站稳了脚跟，那么，今后中原之大，恐怕没有人能够和他一争高下了。”
  
    “那又怎么样?”项逸冷笑。
  
    元直叹了口气：“难道你看不出，曹操一连几天来看望你，是想招揽你么？”
  
    项逸叹了口气：“元直，如果你认为曹操真的是个值得你辅佐的人，那么你就去辅佐他吧。”
  
    元直的脸色忽然变得像冬天的冰雪一样寒冷：“项逸l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你忘记了……”说到这里，元直的目光又变得很幽怨，脸色渐渐柔和：“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了4？”
  
    项逸猛的一震，轻轻低语：“我们的誓言呵……”
  
    项逸想起了光和七年，也就是六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夜晚，在襄阳城外那片白雪覆盖的旷野中，在那个明亮的月亮下，三个胸怀大志的少年跪在当场，用他们共同的热血和抱负，许下了一个一生的承诺，一个坚定的誓言。
  
    “……用我们共同的力量，用我们的一生，来改变这个乱世，还给天下一个光明吧l”
  
    那天雪夜的寒风下，三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凝视着彼此，忽然同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一生的伙伴。
  
    他们不是兄弟，他们不会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之类的屁话，更不会将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向日死”之类的空话挂在嘴边。常常很多当初立这种誓言的所谓的兄弟，在自己的某个兄弟真的先死了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真的履行他们所说的“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的誓言。
  
    在那一夜，三个少年彼此发誓。
  
    “我们之中如果有谁先死了，剩下的人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完成我们共同的这个誓言l”
  
    风雪中，三个嘴唇冻得发紫的少年，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热切l项逸清楚的记得，那一年，元直142，自己13岁，而孔明只有12岁。
  
    “已经……六年了么……”项逸喃喃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了那种深深的热切、热血豪情、还有心潮澎湃。
  
    元直的眼睛中露出深思的目光：“孔明……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同样作为水镜先生的弟子，孔明拒绝了水镜先生的推荐，没有和项逸元直他们一起随刘表大军出征。
  
    “你们认为，我们现在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么？已经多到能够完成我们的誓言了？”临行的那天孔明这么说。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思索。
  
    “你们去吧，去经历战争的历练和鲜血的洗礼，我……我需要考虑一些东西，考虑如何放下一些东西……”
  
    当目送着项逸和元直随军出发后，孔明淡淡一笑，轻轻自语道：“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有人来背负的，既然如此，就让我一个人来担起选个责任吧，让我一个人放下……”
  
    “……放下人性的枷锁吧。”孔明的声音中泛起一丝深刻的残酷，冷的像冬日的寒冰。
  
    虎牢关第二战惨败的第二十天，联军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由于盟主袁绍大人率领的大军联军将士们的浴血奋战英勇杀敌，当然，也是在尊贵的盟主袁绍大人的英明领导下，已经攻克了汜水关（事实上是守将李肃看大势己去，开门投降）。然而后面的消息则是真正的让虎牢关下的联军统率喜上眉梢了——盟主袁绍大人得知虎牢关下战况不利，大为恼火，现派联军诸侯之一，北平太守公孙瓒领本部两万骑兵前来相助1-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什么盟主袁绍大人恼火不恼火了，所有的人都为了公孙瓒的骑兵部队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几乎所有的联军士兵都承认，此次关东联盟中兵力最强的部队或许是别人，但是部队战斗力最强的，无疑是号称“白马将军”公孙瓒手下的那两万来自北国幽州的白马骑兵l公孙瓒是在曹操接到消息后的第三天夜晚赶到的，看得出来他一路没有耽误，马不停蹄的长途行军。
  
    公孙瓒一看就是一个豪爽的武人，他没有像其他诸侯那样穿着常常的战袍和软甲。
  
    他是一身标准的武将装束，威武的铠甲，手持大槊，骑着他那闻名天下的白马，看上去骁勇彪悍。更让人赞叹的是，他部下昀两万骑兵，个个看上去强壮精神，他们胯下的座骑无一不是通体雪白的白色战马，每个人的头盔上，都插了一支白色的羽毛。
  
    得知援军的到来，所有的诸侯大人们都出来迎接。项逸和元直则远远的站在后面看着公孙瓒的白马骑兵缓缓的步入联军大营。
  
    “哼l”元直忽然冷笑：“这样的部队，全部用白马，可见公孙瓒这个家伙虽然摆出一副武将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是个爱慕华贵的士族豪强。这支骑兵好看是好看了，只是这种华而不实的部队，真的是吕布那支噬血铁甲骑兵的对手么?  "项逸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三个跟在公孙瓒身后的人身上。准确的说，是三个人中间的那个穿着皂绿色战袍的红脸大将，他一只手里倒持着一柄印有明明月亮和张牙舞爪蛟龙的硕大的战刀，一只手轻轻的拢着他那颌下气派不凡的长有两尺的长髯。他端坐在一匹浓鬃战马之上，逼人的气势由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可以随时随地爆发惊人的杀伤力，去摧毁阻挡他的一切障碍l他那两条卧蚕眉下的风眼半闭半开，嘴角凝固一丝自负傲然的冷笑。
  
    那个将军似乎察觉到了项逸的目光，风目微微睁开，一抹锐利的目光朝着项逸射来1元直也看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原来是他也来了……那个汜水关下刀斩敌人主将华雄的猛将——美羽将军啊。”
  
    吕布深深明白自己的责任，义父董卓给了自己五万最精锐的兵马，还派来了最狡猾的谋士李儒，等于是把挡住关东联军的全部重任交给了自己。
  
    目前看来战况对自己还是有利的。先是第一战趁着夜袭彻底击垮了河内太守王匡的兵马，第二战按照李儒的计谋，在对方攻城的时候先示之以弱，吸引对方的大批步兵上前，等敌人的步兵在没有防御工事的状态下暴露在旷野上的时候，出动自己最精锐的铁甲骑兵以雷霆之势忽然出城，把敌人的一万多步兵一扫而空l这两仗无疑都赢得非常漂亮。除了……除了那天那个在城墙上的敌将……该死的，他带的那第一批攻城的队伍确实出乎意料的强，让自己的守城军队付出超过原来预计两倍多的损失。对方攻上城头的一共有不到一千人，虽然张辽带的守城部队把他们全部都杀光了，可是自己也付出了一千五百人的损失。
  
    吕布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一努之下会忍不住带人出城去硬闻联军大营，去找那个害自己损失了一千五百精锐军兵的敌将。
  
    吕布收回那充满杀气的目光，又看了看手里的探马禀告的军情：联军白马将军公孙瓒率骑兵两万增援虎牢关。
  
    吕布冷冷一笑：“就是那个名声在外的‘白马骑兵’么……”
  
  
天火燎原 005
天火燎原005
  
    天色将明，虎牢关下战马嘶鸣，旌旗飘扬。
  
    曹操本来希望公孙瓒能够修整两天，等部队从急行军的疲劳中恢复过来后再出战，可是公孙瓒坚定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天色刚亮，联军大营营门大开，公孙瓒带着他那两万骑士从营门中奔驰而出，在虎牢关下列队挑战。
  
    两万白马骑兵竖挺着锋利的长矛，他们头盔上的白羽飘扬，在城下列出一个半月型的阵势l公孙瓒立马横枪站在阵前，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城门。
  
    吕布立刻带领他的一万铁甲骑兵出战l城中的号角声响起，城墙上的士兵狂人的呐喊中，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那股曾经让联军士兵胆寒的黑色洪流缓缓从城门中出现。然后这些铁甲骑兵出门后迅速分成两边，让出了城门的通道。吕布终于出现了，他骑着那匹犹如火焰一样的战马，身上的铠甲被早晨的朝阳渡上了一层金色，刚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让人胆寒的锋利的眼神，和无言弥漫的杀气。吕布立马在城前，手中的方天画戟遥指公孙瓒l项逸和元直随大军站在后面注视着吕布，项逸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元直拉住他的衣角：“你现在身体没有好，不要这么着急，今后有机会杀他的。”
  
    元直顿了一下，异常认真的又说了一句：“你放心，你绝对有机会的，因为……公孙瓒根本不可能赢的了吕布的铁申军啊。
  
    “你们今天又是派谁来送死呢？”吕布缓缓的开了口，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坚硬，冷漠，好像远古就存在的冰山一样，带着无尽的寒气和死亡的气息l“吕布小儿l”公孙瓒大喝，手里大槊横举：“今日叫你知道白马将军的厉害1”说完公孙瓒一摧马，朝吕布奔去l吕布那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然后瞬间，那微笑消失了，吕布低叱一声，胯下的那火红的战马忽然奔驰而出l好像一道会飞的火焰一眼，正面迎向公孙瓒l两个将军，一个是白马银甲白色战袍，一个是红马身穿火红的百花锦绣战袍，在战场之上，就好像一团耀眼的白云和一团吃人的赤焰，猛烈的撞击到了一起l铛l l l数万人都聆听到了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清脆l公孙瓒双手力举大槊，狠狠的架住了吕布手中的当头劈下来的方天画戟l这一劈的力量似乎大得让人无法相信，公孙瓒的一张白脸立刻憋成了一张红脸，双臂举着大槊，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吕布一劈之下没有成功，方天画戟立刻在半空划出了一个耀眼的银色圆弧，然后横扫而来l公孙瓒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紧紧握住大槊往外竖挡l铛1ll又一声巨响l公孙瓒胯下的白马低低发出一声悲嘶，似乎已经承受不住那泰山压顶搬的力量l马上的公孙瓒大叫一声，一口鲜皿狂喷而出。然后拉了缰绳拨马就逃l吕布冷笑一身，摧马追了上去。
  
    火红的战马好像一道利箭，速度快得惊人l眼看就要追上了公孙瓒l忽然听见公孙瓒得阵中响起一个惊雷一样的吼叫：“呔11三姓家奴l让燕人张翼德来会会你1ll”
  
    一个想铁塔一样的雄壮身影，好似一团咆哮的乌云从阵中冲了出来l那一声断喝好像平地里炸响的一个惊雷。
  
    眼见公孙瓒跑回了自己的阵中，一个豹头环眼的巨汉，骑着一匹乌黑的战马就冲了出来，他手里的丈八蛇矛直指吕布，脸上的虬髯好像根根都要竖立起来l那个大汉冲到吕布的跟前，不再说话，拍手就是一矛，他手里的长矛就真的好像化做了一条乌龙一样狠狠的扎向吕布。
  
    两人的兵器狠狠的撞击在一起，吕布的脸的冷笑第一次消失了l他瞪着那个大汉的目光中激射出一丝兴奋和激动l那个大汉气势逼人，手里的长矛一下接一下的朝吕布的腰上，大腿上，肩膀上，狠狠扎去。吕布手里的方天画戟舞动，一下一下将对方的攻击挡开。
  
    偌大的一个战场上一时间居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惊果了，死死的盯着中间恶斗的两个猛将。战场之上，两人兵器不停的撞击在一起，乒乒乓乓响个不停l那个黑脸汉子的每一次出手，都仿佛带出无限狂暴的劲气，那条蛇矛在他的手里舞动，居然带出丁呜呜的风声。
  
    元直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他想不到这个公孙瓒军中的这个名叫张翼德的家伙居然如此厉害，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有人能正面和天下无敌的猛将吕布硬撼l“项逸，这个人，好厉害l”
  
    项逸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拼斗的两人，忽然低声的说了一句：“只怕能再撑二十回合吧。”
  
    “你说什么？”
  
    项逸叹了口气：“我说，那个黑脸的勇士，最多只能坚持二十回合了。他的武艺太过刚猛，只要在硬碰硬的对决上压过对方，他就能赢，可是，看样子他已经出了全力了，或许已经超出了他的全力了，但还是压制不住吕布啊……”
  
    “你的意思是，他会输？”
  
    “元直，你平日里对武艺方面的关注实在太薄弱了，你没有看得出来么？吕布已经杀得性起了，现在完全不顾什么招数和技巧的和那个勇士硬碰硬——要知道，吕布武艺的长处，可并不止这些啊。如果吕布冷静下来，认真的用全部的实力来和他打，只怕这个勇士很快就要败下来了。”
  
    “可是张翼德的气势，也实在惊人。他的武艺，恐怕不在那个汜水关下刀斩华雄的关羽之下吧？”
  
    项逸忽然嘴角扬起一丝笑容，他的眼睛里放射出精光，浑身充满了战意：“他确实惊人，我想，如果今天和他对决的不是吕布，而是换了一个人，他早赢了。天下间，恐怕也只有吕布才有这个本亭能硬碰硬的破了他的气势吧。可是，吕布的武艺的精华，并不是在他狂暴状态下，而是他在冷静中的出手啊1”
  
    果然，场中激斗的两人，吕布似乎从最初的兴奋中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如果单纯的和对方硬来，很难在气势上真的压倒敌手，毕竟敌人也是一个难得的顶尖高手。
  
    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吕布的方天画戟在空中一摆，划出了一道曼妙以及的弧线，用一种让人无法相信的方式，从一个巧妙到颠毫的角度凶狠的扫像那张翼德。张翼德此刻身上已经大汗淋漓，两人不下数十次的兵器撞击，使得他的双手双臂都有些麻木了。他看见吕布那明晃晃的大戟按照一种奇怪的角度轨迹向自己扫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用长矛去挡。
  
    叮l长矛刺中的方天画戟的戟尖的半月铲，吕布手中的大戟忽然反手压住了长矛，然后半月铲紧贴着长矛像张翼德挥去。半月铲紧贴着长矛，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音，顺势而上l张翼德的武艺就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来了，他暴喝一声，手里那条本来似乎已经被吕布的大戟完全压制住的长矛，像一条死而复生的巨蟒，忽然翻滚了起来，卷起一道道乌黑的黑气和吕布的方天画戟纠缠了起来l两人的兵器，化作银色和黑色的两条蛟龙，重新厮打在一起。激斗中，叮叮咚咚的金属撞击声不停。吕南手里的方天画戟舞动，他的气势越来越吓人，每一击好像都带着惊涛骇浪一样的气势，渐渐的把张翼德手里的长矛再次压了下去。
  
    项逸叹息道：“想不到我居然低估了那个张翼德，更低估了吕布啊。”
  
    此刻张翼德手里的长矛舞动已经渐渐有些散乱了，他脸上的汗珠随着脸颊两旁淌了下来，虽然还不是的暴喝，但是气势已经渐渐弱了下来。
  
    关羽冷冷注视着两人的激斗，见情况不妙，朗声大喝一声：“三弟且退下，我来战他l”说罢，关羽纵马而出，手里那柄舞动着青龙的战刀一摆，冲中间打斗的两人冲了过去。他的那柄大如月轮的战刀在空中挥舞，直取吕布。
  
    吕布看见了关羽，怒叱一声：“找死1 "说完手中方天画戟一摆，弃了张飞，朝关羽纵马迎了过去。关羽两道蚕眉倒竖，风目中杀意浓浓，手里的战刀斩向吕布的方天画戟。
  
    铛L1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碰撞。张飞被吕布甩下后，定了定神，立刻大喝一声，摧马赶了上来，对吕布挥矛就刺。
  
    三个人，一个红，一个黑，一个绿，手中的兵器更是好像三条蛟龙，嘶吼着纠缠在了一起，战场之上不时的听见呐喊和喝叫的声音。
  
    吕布好像一团暴烈的火焰，面对两位猛将的合力夹击，却丝毫没有显出一点的弱势l项逸牙关紧咬，浑身激动的发抖，胸口热血上涌，三个绝世高手的拂斗，激发了他内心的无限战意，忍不住就想冲上去。
  
    元直低声叹息：“这就是吕布么？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无双猛将么……”
  
    战场上三个人拼斗了不知道有多久。
  
    数万人都陷入了沉默，好像忘记了呐喊，忘记了惊呼，全都长大了嘴巴看着场中三位猛将一下一下的激烈碰撞。
  
    白的是太阳，蓝的是天空，青的是艾草，金色的是盔甲，红的是战袍。三个猛将在阳光下好像三个金甲的战神一般，他们的每一次激烈的碰撞，好像都是狠狠的所有人的心中重重的一击。战马的嘶叫，马蹄在土地上来回践踏，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时间一长，吕布的气势终于渐渐被关张两人压制了下来。
  
    “两位贤弟，我来助你们1”-身大叫，公孙瓒的阵中又奔出一匹战马，这匹战马更是速度快的惊人，快的好像闪电一样，直向吕布射击l所有的人都惊果了，他们眼看着一个一个的绝顶猛将从公孙瓒的军阵中奔出，他们实在已经想不出，在那个公孙瓒的麾下，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高手。
  
    “刘备？那个自称是皇室帝胄的刘备？
  
    怎么他……”项逸眼中露出奇怪的目光：“他的武艺，也敢出来和吕布对决？”
  
    元直冷笑：“这个时候出来，时间正是恰到好处啊。吕布已经处于下风了，他这一出来，这时间的掌握上真的是‘妙到颠毫’啊。”
  
    吕布看见又一个人杀向自已，勃然大怒：“关东联军俱是小人，以多取胜L "手里大戟一挥，逼退了身边的关张，大骂了一声：“卑鄙1”拨马往城门方向退去。
  
    关张此刻满脸大汗，喘气未定，脸上还挂着惊异的表情，目送着吕布退了回去。
  
    “二哥，这一阵，我们……输了啊。”
  
    关羽凝视着手中的战刀：“不错，算起来，我们两个打一个，确实是输了。”
  
    张翼德忍不住气愤道：“待我下次再找他较量l”
  
    “翼德……现在的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啊。”
  
    两人掉转马头，拦住了冲上来的刘备，投去了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退回了本阵。
  
    吕布的带着部下的骑兵，缓缓的退入了城门，摄于城墙上的数千弓箭手，更摄于吕布的那种无敌的勇猛，联军没有敢去追赶。
  
    原本一场精彩的武人之间的较量，却因为一个意外假如的人而中止了。战史记载：虎牢三战，三英会吕布，吕布不敌退败。
  
    只有后来已经成为楚帝座下左相的元直大人，在翻看了史官撰写的这一段后，气的大骂了一番：那一战，本来可以算是震古烁今的一战，绝对可以在战史中重重的描上一笔，可是因为某人乘虚加入，捞取了胜利的果实，使得原本一场精彩的对决，被抹上了一层卑鄙的色彩。
  
    （当然，后来某人那次大战后的某此醉酒之后透露：“并不是我卑鄙，而是当时我骑的那匹白色的小公马．看见了吕布的那匹赤兔马雄健美丽，忽然发情冲了上去……还好我机灵的大喊了一句……”）
  
    就在联军大肆庆贺终于赢得了一场胜利的时候，虎牢关内的吕布却因为洛阳传来的命令而大怒：“什么l要退兵？可是我还没有打败那帮关东的卑鄙小人l”
  
    李儒那张阴冷得像毒蛇一样得脸孔藏在阴暗处：“温侯大人，关东的联军已经占据了汜水关，我们目前在战局上已经不利，董卓大人命令我们退守洛阳，然后……”
  
    “然后什么?”
  
    李儒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容，这个家伙笑起来都那么像毒蛇的咝声：“董卓大人说，我们来东边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现在不妨回去了——带着皇帝陛下一同回去啊。”
  
    吕布的目光注视着李儒很久：“这么恶毒主意……是你出的吧？”
  
    李儒躬身一揖，淡淡一笑，退了下去。
  
    就在联军的诸侯们在大帐中欢庆的时候，吕布的大军已经悄悄的退出了虎牢关，仅仅留下了都尉胡轸带着一万人继续留守。
  
    等关东诸侯接到消息后，城头的吕字帅旗已经消失了。
  
    联军立刻攻打虎牢，都尉胡转的一万人无法抵挡，只能投降。
  
    “追击l”说话的是公孙瓒，他在阵前单挑惨败给了吕布，这时候正想找回面子。
  
    曹操的目中露出思索的神色：“不可，吕布退军悄无声息，可见早有准备，恐怕已经设好了伏兵断后……”
  
    公孙瓒布耐烦的打断了曹操，“你不去，我去l我的白马骑兵，正要好好会会吕布1”
  
    “白马将军啊，你那在边陲和游牧部落的争斗中建立起来的名声，难道你非要一次输光不可4？”曹操看着公孙瓒走出大帐的背影，暗暗冷笑。
  
  
天火燎原 第006章
公孙瓒领着两万骑兵深夜急行，夜晚的月光把银白色的光芒撒在了奔驰在旷野上的骑士们的身上。
  
    公孙瓒的骑兵队一口气赶了近五十里路，可是前面的斥候回报，没有发现吕布的骑兵队伍，旷野上连一个马蹄的印子都没有。好像那些该死的吕布的骑兵，都插上了翅膀，直接飞回了洛阳？
  
    公孙瓒的心里立刻有些后悔了。但是他还要在将士面前保持自己的威严：“下令，继续前进！”
  
    鸣——凄厉的号角忽然从身后响起！公孙瓒脸色巨变，纵马向大队的最后端跑去。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缓缓从身后旷野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天际仿佛扬起了满天的尘土。
  
    “是！是骑兵！！”一个部将大叫道：“是铁甲骑兵！！”
  
    “怎么可能！难道吕布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公孙瓒已经来不及惊讶了，他大吼一声：“敌袭！后队变前队！”
  
    “后队变前对！！”  “后队变前对！！”“后队变前对！！～…．所有的骑兵都在大声的向身边的人传达这个紧急的命令！
  
    正在急行的白马骑兵们匆匆的接到号令，所有的人忙着嘞住缰绳，把正在飞奔的座骑止住，然后掉转马头。一时间，公孙瓒的军队乱哄哄的挤成了一团，很多人自己的马和同伴的马挤在了一起，阵势已经完全散乱。
  
    身后的敌人骑兵迅速接近，无数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好像惊雷一祥，敌人的骑兵队伍的面貌渐渐完全展现出来了——开始是当头了一个尖锐的冲锋队伍，后面庞大的阵列在旷野中完全散开，好像一柄锋锐的尖刀，狠狠插向那支乱哄哄的白马骑兵。
  
    玄黑的铁甲，高大的西凉战马，平举如林的长矛，果然是吕布的铁甲骑兵！
  
    公孙瓒当机立断，带着身边的尽可能多的部队，迎面冲了上去，他明白，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的队伍遭遇吕布的冲锋，那么自己就输定了！他必须为自己的骑兵列队赢得时间！
  
    一声呼哨，白马将军一马当先朝着身后那尘土飞扬的洪流冲了过去，他的一千最精锐的近卫队立刻跟了上去！
  
    月光均匀的洒落在旷野，两支骑兵的前锋迅速撞击到了一起，前锋的骑兵立刻有人撞得人仰马翻，骑兵翻身落马，有的立刻被对方得长矛刺穿了身体，然后狠狠砸在了冰冷的大地上被无数马蹄践踏咸肉泥！公孙瓒的一千近卫队不可谓不勇敢，但是吕布的西凉铁骑实在太强大了，他们身上的铁甲，和手中的长矛，还有人数上的优势，都成为了公孙瓒的噩梦。白色的骑兵队一点一点的被那股黑色的铁流吞噬，却没有能丝毫的阻挡住铁流奔腾的速度。
  
    后面公孙瓒的大队人马还没有排列好阵势，很多骑兵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身子转过来，就已经遭到了敌人第一波凶狠的攻击！
  
    这些平日里骄傲的白马籍兵立刻就感觉到了敌人的恐怖！每一个敌人的骑兵都好像一个刀枪不如的钢铁巨人，除非是用长矛直接刺中对方，如果让敌人近了身，那么自己就基本是死定了。没等自己把刀拔出来，敌人的骑兵已经越过了自己，然后紧接着后面的敌人的长矛已经刺到了！
  
    一个是原地还在列队的散乱部队，一个是冲刺之下雷霆万钧的骑兵冲锋！
  
    公孙瓒的两万骑兵迅速垮了下去，无数的白马骑兵们面对死亡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他们发了一声喊，拨马从四面八方的各个方向逃散开了。吕布的骑兵对于敌人的这种逃散的方法，开始还真的好像没有准备，但迅速的，他们找到了一个追杀敌人的办法。
  
    那股巨大的铁流，迅速化做了无数道细小的支流，从大队中分出了无数小队，四散追击公孙瓒的溃败部队。
  
    公孙瓒的白马骑兵被迫杀的狼狈逃窜，远远望去，好像一群被恶狼追逐的白色的绵羊。
  
    旷野上倒伏着无数人尸马尸，人血马血混合的血腥的味道腥臭扑鼻，原本骄傲华贵的白色上面被染上的一片片渗人的红色，月光下显得凄厉万分。公孙瓒骑兵的惨叫回响在战场上，还夹杂了无数刀剑长矛刺入身体，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白马骑兵，一战而溃！
  
    就在公孙瓒的骑兵惨遭吕布铁甲骑兵无情杀戮，当那个猛将吕布在用敌人的鲜血铸就他不朽威名的同叶，在虎牢关联军大营的某个军帐中……“项逸，或许我们很快就可以进洛阳了。”元直的脸上露出久违的温暖的微笑。
  
    “你有多久没有见到你的兄长了？有六年了吧。”
  
    元直淡淡道：“我们进了洛阳之后呢，难道和刘表回荆州么？”
  
    “你说呢？”
  
    “嗯……我听说洛阳有很多有钱人，凭你的武艺，我们不如去当强盗，然后抢一批财物，找个乡下去当个土财主吧。”
  
    “…………”
  
    “怎么？不满意？要不然我们就带着河内兵剩下的四十个人，然后占山为王，专门做没有本钱的生意，我听过一个西域的故事，所以我连我们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项逸和他的四十大盗’，如何？”
  
    “￥%#0×”
  
    “唉，项逸啊，这就不好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骂人了？”
  
    项逸转身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项逸叹息一声：“元直，你看这月亮的颜色，这个乱世，还要流多少血才能结束啊。”
  
    “项逸，其实我们都很茫然，不知道今后的路改怎么走。也许，通往争霸天下的道路，真的很难吧。”
  
    “…………”
  
    公孙瓒的两万追击部队几乎被吕布打得全军覆没，这大大出乎了几乎所有关东联盟诸侯的意料——除了曹操之外。大家都认为，即使吕布设下了一定的埋伏，布置好了断后的队伍，但是公孙瓒的骑兵队也不至于败得这幺惨。虽然有A事先也认为公孙瓒会遇到敌兵的阻击，但是大家也仅仅是抱着一种“看他出个丑”的心态，可真的看到了公孙瓒在刘关张三人的保护下带着仅有的几百人满身血污的逃回联军大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这盎歪甲斜的狼狈的家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白马将军么？那些浑身是伤，手里拿着残破不异的兵刃的，衣衫上尽是血污满脸惶恐的骑士们，还是那些看上去威武雄壮的白马骑兵么？
  
    甚至连预计到了公孙瓒会大败的曹操，都忍不住吃惊了，他本来以为公孙瓒至少可以带回来一部分人马。
  
    在得知了整个战斗的过程后，曹操一言不发，沉默异常。之后的几天，大家都发现曹操大人的双眼赤红，似乎熬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一样。吕布所统率的军队的强悍的战斗力让曹操忧心不已——没有人希望在自己今后争霸天下的路途中面对这么一支几乎无敌的雄师。
  
    “如何才能建立起来一直能够和吕布的铁甲军抗街的军队呢？”
  
    如果说曹操的思维只站在了一个战略家的宏观角度上考虑如何建立起一直能够和吕布相抗街的雄师的时候，那么元直的思维，则看上去更加直接和有效一些。
  
    这位未来楚帝麾下的左相大人精确的指出了吕布行军的一些特点：“首先吕布充分发挥了骑兵机动能力快的特点，他非常善于隐藏自己部队的杼踪。虽然说这一战的失利部分要归罪于公孙瓒的盲目追击，但是吕布能把自己的上万骑兵隐藏的那么好—一以至于公孙瓒派出的上百的斥候骑兵都没有发现敌人踪影。这样的兵法和本事，绝对是一流的统率能力。很显然，白马军的惨败，完全是吕布故意设下的一个圈套，他一定是带着那一万铁甲军暗暗的隐藏在某一个地方，亲眼看着公孙瓒的部队一路追杀下去。然后吕布带着自己的部队暗中跟随其后——使得原来的‘追击者’变成了‘被追击者’，等到部队行军到了一个有利于骑兵冲锋的空旷地形的时候，再突然发动突袭，一句冲垮公孙瓒的队伍。这样的心机，不可谓不深。”
  
    战史学者编著的关东诸侯讨伐董卓的战史中记载的虎牢一战：“初平元年，关东诸侯联军伐董，楚帝项逸随军，与虎牢关败吕布大军。”在翻看了这一段记载后，左相元直大人叹息：“这个‘败’字用的有些不妥，因为虎牢关一战，吕布仅仅是战略撤退，根本就不是打败了。”
  
    几乎一直到后来吕布兵败生死，在这之前，天下所有的人都必须承认，吕布统率的那支铁甲骑兵，近乎是无敌的。而且吕布擅长于突袭，在对手仓促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利用铁甲骑兵的强大冲击力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催垮敌人。要想压制吕布的骑兵，只有把他的部队逼迫到～个有限的地形，迫使他和你打一场正规的硬碰硬的对决。但是在旷野中，要想在硬碰硬的冲锋中打败这支骑兵，除非你也拥有一直有如此强悍战斗力的军队，否则，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极为惨痛的。
  
    “吕布之兵，精绝天下”。直到后来曹操建立的另一支同样强悍的骑兵“虎豹骑”和楚帝项逸陛下的“雷骑营”出现后，才改变了这种情况。
  
    公孙瓒的白马骑兵的覆灭，直接导致了黄河以北原本均衡的势力被打破了。一直以来，黄河以北的军队以公孙瓒的白马骑兵为冠，可当大家发现了那看似强大的白马将军被人打得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威仪的时候，黄河以北的那些野心勃勃的豪强们，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机会，居然毫无征兆的就出现，而赐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居然是他们视为噩梦一样死地吕布赐予的。
  
    失去了两万最精锐部队的公孙瓒，在河北的豪强眼中，似乎看上去也不那么让人敬畏了——毕竟，一个已经没有了“白马”的“白马将军”，又能赢得多少威严呢？
  
    面对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第一个迫不及待露出獠牙的，居然是我们的那位尊贵的，仁义的，宽厚的长者——盟主袁绍大人。
  
    “一群废物！”这是项逸对大帐中那些诸侯大人们的定语。元直对他这种说法的评价是：“一针见血。”
  
    几乎在同时，副盟主曹操在犬帐中也做出了几乎和项逸相同的一个评价：“竖子不足与谋！”
  
    在得到了董卓已经劫持了皇帝陛下放弃了京都洛阳，将大汉的京都洗劫一空后前往长安的这个消息后，原本那些歃血为盟誓讨国贼的诸侯大人们，就已经开始准备弹冠相庆了，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立刻追击。
  
    这些使得原本胸怀大志的曹操极为愤怒，他在一怒之下，在大帐中当众说出了那句话后，立刻连夜带兵，准备立开这群“竖子”或者说“废物”。
  
    但是，有人却已经在曹操之前一步先走掉了。
  
    在曹操整顿好兵马，准备了一肚子招揽的说辞去拜访项逸和元直的时候，得道的消息却是：项逸和元直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带领着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四十名河内兵，连夜离开了联军，不知去向。
  
    曹操闻言后立刻顿足捶胸，悔恨不已，然后连夜也带兵离开了联军，回了陈留。
  
    相比之下，那个被无数人认为“卑鄙”的某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举动，更是不为人知。某人在稍后带着他的两个猛将兄弟去拜访项逸元直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后，看着满天的星斗，仰天轻轻叹息：“唉，可惜了，两个人才啊，原本我还想……”
  
    他忽然看了看左右来往的军士，立刻闭上了嘴巴，脸上重新显现出他那平常惯有的谦卑的神态，拉着两个兄弟，走回营帐。
  
    那一夜，虎牢关的上空似乎划过了凡颗流星，没有人意识到，历史的长河在不经意间，已经改变了原有的轨迹……初平元年，虎牢战后，联军拔洛阳。董卓劫持献帝退据西京长安。
  
  
天火燎原 第007章
第007章
  
    尽管项逸和元直已经非常小心的行军，但是他们这几十个人还是难免遇到了一些汜水关和虎牢关下溃败的部队。
  
    如果遇上大股的队伍，他们就躲进路边的丛林中蛰伏，如果遇到小股的十几个人的散兵游勇，那么就简单了。
  
    由我们的元直大人带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河内兵上去，当头大喊一句：“‘四十大盗’在此！留下随身财物！”
  
    这句话通常应该喊得比较有气势的，可惜元直他们一伙的装扮怎么也无法体现出一点点气势和威风——元直穿着一件文职官员的长袍，手里的那柄佩剑用来当装饰品还是比较能唬人的，面色白净风度翩翩——可就是没有半分强盗应该有的样子。
  
    他身后的四十个人，虽然手里都拿着钢刀，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脑袋上包着棉布，有的一支胳膊吊在胸前，还有的手里拄着拐杖……这些小股的士兵立刻发出一阵狂笑，有的差点笑得当场就从马上摔下来。
  
    “哪里来的杂碎！”
  
    “这是强盗么？哈哈……”
  
    元直脸色阴沉，回头呼哨了一声，项逸从路边走了过来，手里一把钢刀，挥手一刀，一刀雪白的刀光闲过，路边的一颗碗口粗的树被一刀斩倒……那些士兵立刻笑不出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项逸。
  
    虬…一英雄武功盖世，我们佩服万分！”
  
    “没错，为了表示对英雄的敬仰，请收下我们昀一点馈赠吧！”
  
    “没想到今天能遇见阁下这样的高人，我们实在是三生有幸！”
  
    河内兵在元直的指示下把这些散兵的马匹盔甲兵刃全部抢掠一空。
  
    “元直大人，我觉得这些人的衣甲好像很眼熟啊。”一个河内兵忍不住说。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啊……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虬…~英雄啊，我们是公孙瓒大人部下的白马骑兵！”一个盔甲已经被扒下来的士兵站在冷风下瑟瑟发抖的回答。
  
    “哎呀，元直大人，好像是自己人啊，怎么办？”
  
    “嗯，既然这样……来人啊，去把他们的衣服也扒了……每人留一条短裤就行了。”
  
    手下的河内兵有点犹豫了：“大人，他们可是自己人啊。”
  
    “笨蛋！”元直喝道：“反正是得罪了他们了，不如一次抢个够本！”
  
    “可是……”
  
    “什么可是！我们出来的这么急，什么补给都没有，难道不抢他们，我们走着去长安么？”
  
    和那些穿着短裤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白马骑兵友好告别后，元直骑在抢来的一匹白马上：“孔明啊，你让我们这么急去长安，是为了什么啊。”
  
    就在几天前，还在联军大营中的项逸和元直接到了老师水镜先生传来的一封秘函。
  
    “速往长安！”
  
    书信上墨迹淋漓，显然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书写的。
  
    “老师啊，你怎么会去了长安呢？”元直坐在马上，目光遥望西边。
  
    中午的时候．太阳终于出来了。司徒王允大人在自己的府邸里站在院中，满脸均是悲愤的神色。
  
    “司徒大人在想什么？”水镜先生懒洋洋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
  
    王允脸上立刻显示出一副慷慨激昂的神色：“逆贼董卓乱我朝纲，欺凌陛下，残暴不仁，害我百姓！我身为大汉之臣恨不得噬其肉，饮其血！”
  
    “既然如此，司徒大人能不能把刚才打赌输给我的钱先给我再慢慢感慨呢？”
  
    “休想！国难当头，身为大汉臣民，应当舍生忘死，粉身碎骨以报国恩！先生居然还沉迷于蝇头小利因私废公！——你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赢了我！”司徒大人愤慨的指着水镜先生食指颤抖，显得此刻心情激动。
  
    “那我给你个翻本的机会，好不好？”
  
    “胡闹！”司徒大人脸上大义凛然：“陛下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等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却在这里……这次我们赌什么？”
  
    “不如我们就打赌今天项逸他们一共带来的人是奇数还是偶数。”
  
    “好！一言为定！我猜是奇数！”
  
    水镜先生故意叹息一声：“那我就只好猜是偶数了。——司徒大人，你拿钱来吧。”
  
    “什么？他们还没有到呢。”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几天传来消息，从弘农一路上出现的那个‘四十大盗’么？”
  
    虬………~他们就是你的弟子？”
  
    几日后……“先生，你的弟子带来的这些人，能不髓担当重任啊。”
  
    水镜先生正色道：“这个你放心，项逸他们带来的俱都是此次虎牢大战经历过了战火和鲜血考验的百战勇士！绝对可阻以一当十！”
  
    司徒王允大人一向认为自己的养气功夫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即使是在面对凶狠残暴的董卓的时候，他都能面包自如和敌人虚于蛇委。可是当他看到面前这几十个“经历了战火和鲜血考验”的河内兵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们和“百战勇士”相提并论。
  
    “水镜先生，这就是你说得那些百战勇士么？”
  
    “没错。”水镜先生好像也被面前这些“勇士”惊呆了。
  
    司徒大人尽量压抑住自己想咆哮的冲动：“元直，你告诉我，这些人就是你们带来的精锐么？”
  
    “是的，司徒大人！”元直面色严肃：“这就是虎牢关上杀的吕布大军胆战心惊的精锐河北兵，现在是项逸和我的亲兵。”
  
    “那么，”王允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东西？”
  
    元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一副“往日不堪回首”的表情：“本来我们接到老师的书信后，立即连夜出发，因为走得太急没有带足补给，只能沿途掠夺——唉，事出无奈，还望大人看在我们是一心为国的原因上不要怪罪我们！”
  
    “我是问你他们穿的是什么！”
  
    “哦，这个……我们先是抢劫了一对关东联军昀衣甲装备马匹，结果走出没有5里路，就遇到了西凉兵马大部队的追杀，在经过了全体将士浴血奋战终于安全撤退后，我们只能就地换装！可是等我们终于换上了从一个西凉兵马小队那里抢来的衣甲后，又不幸遭遇到了联军先锋部队的追杀。后来在我和项逸将军的共同研究下，我们决定抛弃身上的装备，藏兵于民！化妆成老百姓，让敌人再也无法找到我们的行踪——有句话说的好啊，  ‘用人民战争包围敌人’等我们化妆成老百姓后，就从策略上和无处不在的百姓们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从而完成了在战略上包围敌人，隐藏自己的目的。”
  
    “我问你他们穿的是什么！”
  
    “大人请听我说完……可是我和项逸将军终究还是年轻稚嫩，经验不足，虽然在战略上的决策没有错误，但是还是错误的估计了当前的形势发展，我们忽然发现，化妆成老百姓后，虽然成功的完成了伪装自己身份的目的了，但是同时也遭到了西凉兵马和关东联军的共同追杀——这些兵痞子比强盗还狠毒啊，间了老百姓就上来烧杀抢掠。最后，我和项逸将军的紧急商讨下，我们决定……”
  
    “我问你他们穿的是什么！！！？？？”
  
    “是孝服！”元直大人义正词严的回答，随即把目光游离到别的地方，不敢再看司徒大人的扭曲的面部表情：“在残酷的环境下，我侗克服难关，终于寻找到了一个隐藏自己身份的办法—一今天早上我们在郊外遇到了一对出殡的队伍……”
  
    司徒大人转脸去看水镜先生，却发现水镜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掉了。
  
    虬………~你们的项逸将军呢？”
  
    元直犹豫了一下：“项逸已经跑去换衣服了——他说今后谁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情，他就砍死谁。”
  
    司徒大人：“………………”
  
    元直把两根手指伸到项逸的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项逸冷漠的回答：“别烦我。”
  
    元直笑了：“你在想什么？”
  
    “元直，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元直立刻点头：“不错，我也觉得奇怪……今天吃完饭的时候，司徒王大人看着我们老师的目光好像很吓人啊，吃饭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还咬断了两双筷子呢。”
  
    虬…一我不是说这个。”
  
    “恩？”
  
    “唉。”项逸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茫然：“自从距离长安越来越近，我心里好像老是有一种波动，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念头在蠢蠢欲动，好像总觉得这里有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又好像有个什么很重要的人要见，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
  
    虬…一晤……项逸，我非产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每个男性青少年在你这个年纪，都会萌发出这种青春期的骚动——这就是处男的悲哀啊。”
  
    说完这些话后元直撒腿就跑。
  
    此刻司徒王允大人正在静静的荨候朝中大臣司空苟爽大人的到来。
  
    “我们说是朝中大臣，可在董卓的眼中，还不是和刀下的鸡狗一样，可阻随意宰杀？”王允摇了摇头，微微苦笑。
  
    这位一心忠于汉朝的大臣，此刻内心里正充满了紧张，为了达成他的大计，他必须在朝中广泛的拉拢同盟——可是他心里也明白，真正到了有事情的时候，这些手里没有兵权的大臣们未必有用处。
  
    “何进啊，你这个杀猪的屠夫，留下了多大的一个烂摊子啊。”王允低声叹息。
  
    家中的侍从进来禀报，司空苟爽大人来了。
  
    王允的脸上立刻按上一副热切诚恳无比的表情，大笑着迎出了门，迎面就遇到了同样是热切诚恳无比的司空苟爽大人。
  
    “司空大人驾临，允有失远迎，告罪啊！”
  
    两个老家伙脸上热情如火，相互携手走进大厅。
  
    酒宴摆上。
  
    “不知道司徒大人今晚邀我前来有什么事情商谈呢？”
  
    王允叹息道：“司空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现在关东军在外虎视眈眈，我们身为陛下臣子，怎么能不忧心呢。”
  
    “哪里哪里，我想董卓大人英名武略，有他主持朝廷，我等必然无忧啊。”
  
    “老狐狸。还不敢说实话。”王允心里暗暗骂道，脸上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董卓大人日理万机，实在是我大汉的栋梁啊，只是我们不能为他分忧……”
  
    苟爽斜着眼睛看着王允，立刻慷慨成词：“不锆不错！我等当共同祝愿董卓大人英名神武，扫灭叛军啊。”
  
    两个老狐狸互相哈哈大笑，一时间言语纷飞笑语如珠尔虞我诈居心叵测。任凭王允怎么用话刺探，苟爽就是一副“誓死辅佐董卓大人兴复大汉”的表情，看着苟爽脸上的笑纹，王允真想一脚把这个老家伙蹄出去。
  
    “不知道今天侍中伍琼大人怎么没有来？”
  
    “哦。”苟爽放下自己手中的酒盅，义愤填膺：“伍琼大人今天家中小妾的姑妈的二舅出殡，可结果在城郊外遇到一伙叫什么‘四十大盗’强盗，浑身的衣物被洗劫一空，想我大汉天子脚下，居然有如此猖狂的宵小鼠辈，明日我必当禀告董卓大人加派卫戍部队加紧巡查！”
  
    “…………”
  
    送走了苟爽，王允脸上连连冷笑：“什么国家重臣，贪生怕死明哲保身，见了董卓连个屁也不敢放！”
  
    “难道，真的要靠那个项逸带来的那些‘百战勇士～…．”王允忍不住看了看项逸所居住的小院方向，想到了自己白天看到的那四十个‘经历了战火和鲜血考验’的‘勇士’，立刻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明月当空，王允叹息连连，忍不住朝内院的一栋微微亮着灯火的小楼看了看。
  
    “难道，我大汉江山的兴盛的希望，居然要放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么？”
  
    “先生，您这么老远着急的把我们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哦，这个……恩～…对了，项逸到哪儿去了？”
  
    “哦，项逸今晚忽然青春期的骚动难耐，这会儿恐怕找地方去发泄他多余的精力去了……先生，到底为了什么事情？”
  
    “恩……这个……对了，元直，今晚月色明亮，我们师徒二人何不对酒当歌吟诗？”
  
    “先生……这个理由在刚才我问你的第四遍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了。”
  
    “恩……我有没有说过我忽然头疼的理由？”
  
    元直严肃的看着水镜先生：“你连肚子瘩的理由都已经用过了。”
  
    水镜先生哈哈笑道：“是么，你看这个人上了年纪就是有点脑子糊涂……呃，元直刚才我们说到什么话题了？时间也不早了，不妨我们明天再畅谈吧。”
  
    元直微微叹息，站起来躬身一揖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幽幽的说了一句：“先生，其实你现在不想说，我也知道的……朝中的大臣们，想对董卓下手了吧。”
  
    水镜先生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幽怨，也叹息：“可惜啊……现在的时机没有到啊，所以我才不想这个早的告诉你们。”
  
    元直转身离去，把房门轻轻带上。
  
    （某人抚胸：“幸好没有让这两个小子知道我打赌输给王老头好多钱才要他们带钱来赎人的事情。”）
  
    此刻的项逸，正在院落中缓缓漫步，他的内心似乎越来越烦躁，总有种隐隐的念头纠缠在他的脑中。
  
    他信步走到一个小池，忽然拔出长剑，忍不住孰高声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逸心中撤荡，只觉得自己平日就喜欢的这支当年西楚霸王的慷慨悲愤之辞，此刻却是越唱越觉得心中波涛汹涌，直想仰天长啸一番。
  
    就在他反复唱了多遍之后，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柔幽怨如诉如泣的叹息…………池塘边，红梅点点，月色妖娆，项逸听到了低低的一声叹息。
  
    一个纤细的背影，晚风将她身上的轻纱轻舞飞扬，月色将她的柔发染成银色。
  
    她坐在河边，她一尊雕塑！一双白足在清澈的河水里轻轻荡漾，任顽皮的鱼儿亲吻着她的肌肤。晚风轻扬，吹落落红无数，撒在银光粼粼的池水中，绕着她的秀丽的脚不肯随流水而去。
  
    项逸看着那个背影，心头刹那间涌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浑身如受电击。
  
    她的神情分明是落寞的，她孤寂地望着远方高旷而渺远的黛青色的天空，眸子里是渗入骨子里的哀怨，叹息里藏着多无奈的心事。
  
    “爱上一个人，原来真的很容易，刹那之间我就发觉，这个女人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上天给我安排的女人！”多年后楚帝陛下回忆时曾经这么说过。闻者无不为楚帝陛下的深情所感动。
  
    “爱个P”，唯一敢大放厥词的是左相元直大人：“这个家伙那天正好青春期冲动发骚，而又正好遇到了她，结果完仝证明了一个理论‘男人都是下半身的动物啊～…-”
  
    项逸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微笑着看着她，这时候才真的看清了她的美丽。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形容她的美丽！
  
    这是一个让男人疯狂，让男人瞠目结舌的女人，项逸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为他们停止了！
  
    “一个绝世的英雄就在这样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和一个绝世的美女相遇了，从此，这对忠贞不逾的革命伴侣携手走完了他们无比绚丽的一生。”——《绝对隐私——楚帝大人的绝世爱恋》作者：元直。
  
    联想到元直大人说的话和他的书中措辞的很大差距，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当一个作者为了稿费而写书的时候，往往都是需要口是心非的……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是过了一个刹那。项逸可以闻到她身上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他看到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看着她浸在水里的仿佛羊脂白玉雕刻成的小巧而美丽的脚，她的脸比桃花还要红，眼眸比彩虹还要绚丽。
  
    她忽然避开项逸的眼神，站起来像个受惊的小鹿跑开，却由于过分慌乱差点被绊倒，项逸伸出强壮的臂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脸庞离项逸只有10厘米，项逸没有像个登徒子似地去吻她，只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叫项逸！
  
    她从我的手臂里逃开了，走了很远，项逸听到风申隐隐传来她的声音：我叫貂禅。
  
    就在这个晚上，项逸一夜没有回去，站在池塘边，痴痴的守了一夜。
  
    “项逸，你今天怎么一天都傻傻的？”
  
    “嗯，元直，我遇到一个女人。”
  
    “什么？”元直一下跳了起来，然后上上下下打量项逸：“什么时候，昨晚？在哪里？”
  
    “昨晚，就在屋外……”项逸叹息。
  
    元直忽然沉下脸：“项逸，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很不好的。”
  
    “我知道……”项逸面色平静：“这里是司徒大人的府邸，没有听说司徒大人有女儿，那么那个女子多半是司徒大人的眷属……我……”
  
    元直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抚慰：“你也别担心，可能那个女子是司徒大人府上的一个婢女也说不定，如果你真的喜欢，让老师说话请司徒大人把她送给你就是了。”
  
    “不是的！”项逸忽然大声说：“她的看上去那么高贵美丽，绝对不是一个婢女！”
  
    元直愕然的望着项逸激动的表情：“你，不会就看见了别人一次就爱上她了吧？”
  
    项逸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元直目送他的背影：“想不到我们的项逸大爷居然也会爱上女人，而且还是一见钟情啊”元直的目光中渐渐显现出一丝忧虑：“只是……在这个杀机四伏的时候，这样的儿女私情来的好像有些不合时宜啊……”
  
    “项逸，元直，你们快坐下，司徒大人有事情和你们说。”水镜鬼生微笑道。
  
    元直微笑，眼睛中却露出深意：“大人的大事，难道准备开始进行了么？”
  
    王允深深的看了元直一眼：“元直的意思，似乎心里早有计较了啊。”
  
    元直躬身一揖，不动声色微笑道：“大人忧国忧民，我等岂能不知。”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明说了吧。”王允站起身来，先走过去把门宙关好了，然后回头看着项逸元直二人，忽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项逸大吃一惊，大步上去想把王允扶起。
  
    王允坚决的用手推开他：“众位不必惊慌，我是在为我大汉社稷而跪，往二位能助我一臂之力，扑杀董贼！”
  
    项逸面色微变，看着王允不语。水镜先生长叹一声，“我知道此事可以说是凶险万分，稍有异动，只怕大家都是九死一生。只是我为大汉江山社稷，求两位能助我。”
  
    元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眼角撤了一眼他们的老师，却看见水镜先生面色平静，只是眼中抹过一丝精芒，却是一闲而逝。元直心里一沉，暗中叹息：“老师啊，难道为了你所谓的大汉江山，你就如此冷漠的将你的弟子们推上一条死路么？”
  
    项逸把王允拉了起来，刚要同意。元直忽然插口道：“既然大人这么信任我们，又把如此重大的机密告知。那么大人有什么计策，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事情，不妨一次都说出来吧。
  
    元直用眼角撤了项逸一眼，心想：“小苯蛋，不要那么冲动，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个老家伙随便跪一跪，就想骗我们去给他卖命啊。他可以对别人跪很多次，可是咱们自己的命就只有一条啊……”
  
  
第008章【美A计】
王允脸上立刻显现出不快：“元直这是不相信我了？要知道，我身处国贼身边，平日里他的耳目众多，这个计划乃是重中之重，怎么可阻轻易先透露出来？”
  
    元直嘴角一瞥：“司徒大人好深的用心啊，佩服佩服。”他嘴里虽然说的佩服，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佩服”这两个字显然另有所指。
  
    王允脸色沉了下来：“元直的话，难道是认为我所做的有什么不妥么？”
  
    元直脸上立刻露出最最发自肺腑的笑容：“哪里！司徒王允大人一心为国家杜稷，身在国贼之侧，每日苦心积虑、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心为公，大义凛然、对陛下忠心不二，为讨国贼奋不顾身、顾全大局……实在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材啊！”
  
    王允打断他：“好了，元直，你就说实话吧！”
  
    元直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显得异常锐利：“司徒大人，我只是不想变成第二个曹孟德——而且，我的运气也未必有曹盂德那么好吧？”
  
    就在关东联军讨伐董卓之前的几个月，在当时的京都洛阳，董卓废帝后自立为太师，垄断朝廷，视天子为无物，上至王侯，下至大臣，他要杀就杀，想剐就剐。手下军队，更是残暴非人，每日里在京城四处烧杀抢掠，使得原本为天下之精华的洛阳京都，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每日里死在他手下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朝申大臣更是噤若寒蝉，在董卓的屠刀之下苟且偷生。
  
    那时候，王允就曾经策划了一次针对董卓的刺杀密谋。一日王允家中设宴，慌称自己生日，请来一切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大臣，宴上王允故意失声痛哭，直成自己其实并不是过寿，而是在董卓屠刀之下不敢擅自聚会。当时辞真意切，众大臣无不有兔死狐悲之感，这一哭，终于钓上一个上钩的——就是曹操。
  
    当时的曹操为王允之言所感，脑子一热，大声说：“哭有什么用，我去把董卓宰了就是！”
  
    后几日，曹操果然持刀去见董卓，假装敬献宝刀，实则行刺，却被吕布撞破，后曹操施计而逃。被董卓下令天下通缉。
  
    可曹操的运气也实在好得离谱，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他逃跑回了老家陈留，最后在陈留招兵买马聚集人马，才竖起了反董的大旗，并登高一呼，引来关东诸侯歃血而盟。
  
    可是这件事情的真正主谋王允却是安然无恙。当时董卓被行刺，在洛阳中大肆杀戮，凡是可疑之人，不论是王公大臣，董卓手下的兵马抓了就杀，可偏偏就是王允也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就躲了过去。明明是那天宴会上无数人看到了王允痛苦，然后撤得曹操铤而走险，可那日参加宴会的大臣因为被董卓怀疑而被杀了不少，就是王允活了下来。
  
    孔明对此事情的评价就是：看似忠良，实则大奸！送死的事情骗剐人往上冲，成功了功劳是自己的，如果没成功，对不起，事情往别人身上一推——至于他有没有再嫁祸给别人没有确实证据——但是那日宴会之人被杀无数，偏偏这个招集的家伙还活得这么硬朗，这里面的事情，就有点值得回味了——这样的忠良，当着实在是便宜的很啊！
  
    如果说忠良，那些在朝廷上指着鼻子对董卓大骂，然后面对屠刀毫不示弱的士大夫们，是忠良。可是这种“送死你去，背黑锅别人来”的忠良，就多少有那么一点让人生不出敬意了……呵呵。
  
    当时孔明最后笑的这两声，尤其的意味深长。
  
    此刻元直脸上也是带着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司徒王允。
  
    王允此刻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之极，他在瞬间脸色变了数次，最后终于绽放出一种神圣而庄重的神色：“孟德冒险行刺董贼不成，我每次想起来都是深深惋惜啊。”
  
    确实很惋惜啊——那柄七星宝刀可是很贵的，借给了曹操去杀董卓，结果刀被董卓得到了。
  
    项逸忽然冷冷道：“老师让我们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么？”
  
    水镜先生目光深远，缓缓点了点头。项逸叹了口气，转头对王允一笑：“好，这件事情，我们就听大人的。”
  
    元直看着项逸，然后也叹了口气，转头对王允一笑：“不知道司徒大人要我们去怎么做呢？是去明天早朝的路上躲在一个墙头后面，等董阜过来就砍他一刀呢？还是今晚就带着我们去放火点董卓的府邸呢？”
  
    “元直！”水镜先生喝道。
  
    “先生！”元直霍然回头，目光直视着他那尊敬的老师：“学生从小就听您的教会，我还记得当初在草堂聆听您教诲的时候，您曾经有过一个让学生我记忆犹新的比喻：您说当很多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争斗的时候，其实他们就好像是在下棋，唯一区别的就是，下完了这盘棋后，所能赢得的奖品确实十分的丰厚而已。”
  
    “元直啊……”
  
    “先生。”元直打断了水镜先生的话，目光炯炯，缓缓道：“学生虽然弩钝，但是却还明白的：当一个下棋的人，和当一个可悲的棋子，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元直咄咄逼人的目光显出了几分哀伤，然后嘴角轻轻挂出一丝冷笑，起身就要出门。
  
    王允脸上神色不定，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元直的衣袖：“元直稍等，我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就是了！”
  
    说完，王允站起身来走出了大门，招来一个侍从，然后低声对他说：“去，你去把她叫来。”
  
    当“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元直都忍不住惊叹了：这确实是一个美人。
  
    尽管她仅仅是低着头，但是那一头长长的秀发，却好似一道悠远的长川，她就那么垂着头静静的站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身姿轻轻颤抖，好像又有无穷的恐惧。她偶尔扫来的眼神，却仅仅就邢么悄悄的一眼，仿佛不敢和别人的目光相接。
  
    项逸已经痴了，直直的看着她的脸，眼神中露出说不出的激动和爱恋。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项逸，飘来的眼神中也露出几分喜悦。
  
    元直注意到了项逸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这一定就是昨晚让项逸魂不守舍的那个女子了，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项逸那样的痴迷。元直的心立刻沉了下去：王允在董卓身边卧薪尝胆，难道——难道他想学越王勾践，此时他又拉出这么一个美女，难道他是想用美人计？
  
    王允眼睛中露出得意的目光：“元直可是看清楚了？”
  
    元直长长吐了一口气，抬起头微微笑道：“原来大人是想效仿当年的范蠡的美A计啊，这个女子只怕已经不比西施差了，大人不妨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王允也笑了，但是他的笑容刚刚露出来，立刻僵硬在了脸上——项逸站起身，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说：“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她抬起了头，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甚至连元直都停止了呼吸。
  
    “我记得”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肯定：“你叫项逸。”
  
    项逸的目光变得柔和无比：“我也记得，你叫貂禅。”
  
    王允说不出话了。目瞪口呆的看着中间的两个人——瞎子都看得出两人眉目中的那种款款深情。
  
    “元直，”水镜先生小声说：“项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居然搞宦了这样的美女？”
  
    元直躬身一揖，表情肃穆道：“先生，项逸已经尽得先生真传了！”
  
    事情到了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
  
    原本王允还想把自己的计策怎么怎么地详细说一遍，可看着项逸和貂禅那种爱得旁若无人的样子，他也傻了。
  
    王允脸色一沉，轻轻咳嗽了一声：“项逸，难道你认得此女？”
  
    项逸嘴里应道：“嗯。”可是眼角都没有瞄王允一眼。
  
    王允脸色尴尬，勉强继续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项逸低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有很久了……应该是很久很久了。”
  
    王允勉强笑道：“那便好了，原来你们相识，那么大家共谋此计，大事可成。”
  
    项逸回头皱眉：“什么计？”
  
    “自然是铲除董卓的大计！”
  
    “……”
  
    王允微笑道：“我欲设美人计，使得董卓老贼和温侯之间……”
  
    项逸忽然断喝道：“不行！”
  
    虬…~什么不行？”
  
    项逸目光炯炯，冷冷道：“无论什么都不行！有她就不行！”
  
    王允怔了怔了，“为什么不行？”
  
    项逸转过身子直视王允，目光锋利如刀：“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虬…~胡说！此女自幼为我府里高价买回来的……”
  
    项逸冷冷瞧着他，王允忽然打了个寒噤，嘴里的话立刻不敢继续说了。
  
    项逸沉声道：“她是我的！她生来就是我的！”
  
    项逸的话异常的严肃和认真，连元直都想不到他居然可是把这么荒唐的话说樗这么理直气壮。
  
    “看来项逸还真的是得到了先生的真传了啊……”
  
    “项逸。”
  
    “嗯……”
  
    元直叹了口气，今天的事情不欢而散，王允的脸色虽然精彩之极，但是……“你知道不知道此事的重大？”
  
    项逸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知道。”
  
    元直笑了笑：“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司徒大人，但是成大事不拘小节，铲除董卓毕竟是大事。”
  
    项逸冷冷道：“你是来劝我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司徒大人的大事？”
  
    元直皱眉：“项逸，你见过她一次而已……”
  
    项逸摇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
  
    元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冷冷道：“项逸，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来长安一路上看到的情景了么？”
  
    “…………”
  
    从虎牢关一路向西，处处可见满目仓荑，大汉的京都洛阳早已经被董卓手下的西凉兵马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原来大汉最恢宏华丽的宫殿，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焦土。洛阳四周的村落也大多是死气沉沉的。董卓的兵马隔三岔五就会出来掠夺一番，杀人如杀猪狗一样，见了漂亮的女人，往往就抢了回去，然手顺手图灭成村的人，一把火再烧个千干净净。无数村镇被夷为平地，千万百姓无家可归！项逸他们一路过来，偶尔虽然也能遇到一些百姓，不过都是妇孺老人，一个个看见军队就面色仓惶，目光恐惧，骨瘦如柴。
  
    兵荒马乱中．十户人家中死在刀兵之下的有三成，迁徙逃离的有三成，饿死的又有三成！使得原本乃是中华大地中心，最繁华，人口最稠密的关中沃土，变成了千里赤地！旷野外就能看见累累白骨，哀鸿遍野！
  
    项逸他们往往见了这些百姓，就会忍不住把身上能留下的东西全部留给他们，马匹，衣服，食物，等等……这些项逸他们刚刚从那些小股军队手中抢来的物资。使得项逸他们一路上不得不一抢再抢，可是每次看到这些百姓的痛苦流离的凄惨，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东西全部送出。
  
    “强盗？我们愿意做强盗么？”元直冷冷说道：“董卓那些西凉兵马才是真正的强盗！”
  
    “元直……”
  
    元直叹息，看着项逸的脸色，缓缓道：“我们来的路上，你也看见了，董贼之祸，实在是罪大恶极，我们虽然不是政客，不像司徒王允那样为了所谓的朝廷，可是董贼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将我大汉的精华一一毁去！”
  
    “你是劝我……”
  
    “不错！”元直淡淡道：“做大事情总是有牺牲的，不要说牺牲一个女子能换取董卓老贼的项上人头，即使是要我徐庶献出我的头颅，我也决不推辞！”
  
    虬…~不行！”项逸非常干脆的拒绝。
  
    “为什么？难道就为了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子？”
  
    项逸缓缓道：“元直，你不明白的。如果要我献出我的头颅，我也绝不推辞，但是，始……不行！”
  
    元直当然无法明白，厉声道：“项逸，难道你……”
  
    项逸看着元直，面包平静，忽然截口问道：“元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项逸目光闲动，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国家保杜稷？”
  
    项逸傲立当场，这句话更是说得掷地有声，眼中自然就充满了一种睥睨一切的傲气。
  
    元直怔了怔，没有说话。
  
    项逸继续大声道：“貂禅是我项逸的女人！她从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注定了是我项逸的女人！如果我要拿她去换取董卓的人头，那么我项逸今后还有什么面目去争夺天下！我干脆找个洞钻进去算了！”
  
    项逸的语气非常干脆，带着一股绝对不容置疑的肯定，脸色刚毅，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元直沉默，他唯一无法理解的是，一个见了仅仅一面的貂禅，怎么就成了项逸的女人了？
  
    项逸瞧了瞧元直脸上的神色，淡淡一笑：“元直……你，不明白的。”
  
    “先生，看来项逸那个小混蛋是铁了心了。你自己去劝说他吧”
  
    “哦……”
  
    “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嗯……那个貂禅又不是我的女人……”
  
    “先生！”
  
    “唉，元直啊……”水镜先生微微笑了笑：“你难道还是看不出来么？”
  
    “什么？”
  
    水镜先生微笑道：“诛杀董卓之事，必然是要做的，但是难道你们一窟要让王允来做这件大事么？”
  
    “……”
  
    水镜先生微笑：“董卓乃天下共讨的国贼，关东联军数十万人马尚且无功而返，那么如果王允真的能摘了董卓的脑袋……”
  
    元直目光闲动，接口道：“那么王允声望之高，在朝廷中的势力之大，恐怕就一时无二了。你是担心他会成为另一个……”
  
    水镜先生立刻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元直微微一笑：“先生啊，可是王允手中没有兵马，依靠的是什么呢？”
  
    水镜先生大笑：“你可知道何进死后，留下的最大的一笔财富是什么？”
  
    “什么？”
  
    水镜先生淡淡一笑，“是一支近卫军，我大汉的近卫军啊！董卓西凉兵马虽然众多，但也是靠着收编了何进的部署后，才有了充分的实力。不然，仅仅凭借西凉的一州兵马，他能对抗天下的诸侯么？”
  
    “……”
  
    “如果真的能诛杀董卓，王允取得天子一纸诏书，京都的数万虎卉近卫军便可任由他调遣！”
  
    元直皱眉道：“我看王允迷人虽然狡猾了一点，但是还不至于像董卓那么残暴吧。”
  
    水镜先生笑了笑：“王允此人，心胸狭窄，器量小而易怒。”
  
    元直眼中目光意味深长，脸上虽然在笑，但是这笑容中却有些苦涩，缓缓道：“到时王允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一怒，或只是扬眉，或是敛唇，或只是嗔一目，却自有千万人应卢而动，去扑灭那引他一怒的人，或事，或物——他一怒而过，或许回头就忘记了，可瞬时间万骨枯，白发生，大祸铸成，却再也无法挽回了！”
  
    水镜先生眼中也露出复杂的目光：“高高在上的人，若是无德，那么历来受苦的都是被踩在脚下的那些人啊。”
  
    元直躬身，压低声音：“那么先生修书要我们前来，不是帮助王允了？”
  
    水镜先生嘻嘻一笑：“这个么，我的头好像又有点痛了。”
  
    元直嘴角挂出一丝了然的微笑，缓缓退出。
  
    “诛杀董卓，势在必行。但王允无德，不可让他成势，我和项逸，正好借此良机，一举趁势而起！——先生啊，这就是你的大计么？
  
    只是，我们地位低下，又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事情呢？”
  
    元直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星斗，面沉如水。
  
    项逸在身后忽然轻轻一笑：“这件事情其实不难的。”
  
    元直回头皱眉道：“你想到什么了？”
  
    “自然是想到了。”
  
    元直上上下下打量了项逸一番：“你什么时候变成孔明那种脑袋了？”
  
    “……”
  
    虬…~你看你，我一提起你的头脑，你就要拔刀……唉。”
  
    “元直，你难道没有想到过，王允敢做这么大的事情，一定是手里有了什么东西了么？”
  
    “嗯……他手里有了什么东西……难道是貂禅？……可是貂禅也不是东西啊……”
  
    虬…一#0￥0”
  
    “项逸，就算我说貂禅不是东西，休也不用骂人吧。”
  
    项逸狠狠瞪了元直一眼，然后嘴巴里冷冷说出两个字：“诏书！”
  
    元直眼睛一亮：“不错，一定是诏书！王允一向藏头露尾，如果没有天子诏书，量他也不敢做出这种大事。有了这个诏书，到时诛杀董卓后，持有天子诏书便是代天子之剑讨贼！
  
    到时长安上下，谁敢不服？”
  
    元直眼珠转动，思索片刻，微笑继续道：“若是这诏书能够到了我们手里，到时趁乱之时，一举夺下京都数万近卫军大权，便可以和西凉兵马一较长短！只是……斩将而夺军，这件事情，就算我们有诏书在手，也不那么容易吧？”
  
    项逸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她去冒险！这件事情，就让我来承担吧。”
  
    元直走过去，拍了拍项逸的肩膀：“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但是，我帮你——如果到时要掉脑袋，那么只要一起抹脖子了。”
  
    项逸看着元直，目光中满是感澈。
  
    元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天空的夜色：“那诏书，怎么才能到手呢？”
  
    项逸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恐怕，这件事情，就要看我们的老师了。”
  
    元直幽幽叹息：“白发已生，万骨皆枯，天子一怒，流血浮槽，千万人头落地，执掌金吾，人命草介……”
  
  
第009章【命运的初次相会】
初平元年的这年冬天来得特别的早，还在十一月的时候，天上就已经开始飘雪。
  
    白雪下的长安城中一片肃杀之气，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队队的卫戍队伍手持长矛走来走去。
  
    这些士兵一边走一边骂，他们本来就不是董卓的嫡系部队，都是汉朝的京都卫戍部队，原本是受大将军何进节制，何进死后，董卓趁乱进京，却平白无故的得到了这支大汉王朝最精锐部队的指挥权利。
  
    可是董卓却毕竟对这支部队不像自己的嫡系西凉兵那么优厚，虽然现在掌管着三万兵马的大将张济平日对部下颇为宽厚，但是这些大汉的近卫军仍然受到了西凉兵各派系部队的排挤。无论是粮草还是军饷，都是大不如前。
  
    这些近卫军很多都是关中的子弟兵，眼看着自己的家乡被西凉兵屠戮，很多人都偷偷跑掉了，现在留下的这几万兵马，声势更是大不如前。
  
    此刻正在巡城的这支小队，更是人人面露不忿之色，只因为原本应该发放到他们手中的寒衣，却被西凉兵马抢了去。原本今年的冬天就来得特别的早，军需根本就没有充足的储备。
  
    所以他们这支原本就不是董卓嫡系的部队，就更加靠边站了，有人甚至笑着说，长安的近卫军是后娘养的。
  
    元直默默的看着这队巡城的队伍走过，心里苦笑。这些人巡城根本就没有月心，不过是应付差使而已，早早的巡视完了，也就可以早些回去烤火取暖。
  
    元直在吕布的府邸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战袍的武将缓步走出。此人身高八尺身躯魁梧，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气宇轩昂。元直见他出来，立刻跟了上去。
  
    “张辽将军！张文远将军！”
  
    张辽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看着自己。这个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目光闲闲，满脸都是自信的神采。
  
    “阁下是？”张辽迅速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遍，然后他立刻肯定了：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像这么个一看就很特别的人，如果自己见过，那么绝对不会记不起来。
  
    那个年轻人走到面前，先是拱手施礼，微笑道：“在下徐庶，字元直，今日是特意来拜会将军的。”
  
    张辽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徐庶的家伙，笑起来确实很好看，让人忍不住就生出了几分亲近的感觉。他拱手回礼：“不知道徐庶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好像我们并不认识吧。”
  
    元直脸上笑容不变：“将军是不认得我，可是我却认得将军啊。”
  
    张辽皱眉：“你认识我？可是我们好像不曾见过。”
  
    元直淡淡一笑，故意用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虎牢关下，我可是亲眼看见了文远指挥若定，一副大将风范啊。”
  
    张辽立刻脸色微变：“虎牢关下？那么你是……”
  
    元直微微一笑，竖起～根手指在嘴边：“嘘，文远切莫大声……我是从东边来的。”
  
    张辽立刻面沉如水：“阁下从东边来的，找我有何事情？”他立刻就想到了是不是关东的势力想拉拢策反自己，嘴角挂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元直故意没有看到张辽的冷笑，继续说道：“我从东边而来，随军出战虎牢，可惜关东诸侯，都是鼠目寸光的小人，我在虎牢下看见吕布将军英雄盖世，特意前来投奔。可惜温侯身居高位，我轻易见不得，所以只好先来见文远了。”
  
    张辽立刻一副惊讶的神色：“先生是来投奔温侯的？”
  
    元直躬身一揖：“正是！我看温侯英雄气概当世无双，愿意来求见温侯，助温侯成其大事！”
  
    元直侃侃而谈，表情从容不迫，一副深不可测得样子，张辽倒真的不敢怠慢，沉吟片刻后，道：“既然先生来投，那么我当可为先生举荐！只不过……”
  
    “不过什么？”
  
    张辽忽然脸上露出微笑：“先生为何不去投奔董卓大人，却径自来寻温侯呢？要知道，温侯可是董卓大人的部署呢。”
  
    元直哈哈一笑：“文远是在用话试探我了，既然你知我知，很多事情还用言明么？”
  
    张辽微笑不语。
  
    元直目视着张辽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字道：“我欲助温侯成其霸业，全其千秋万世不灭之功！”
  
    张辽闻言身躯一震，目光如电，上下打量元直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你这就随我来！”
  
    张辽转身领着元直重新就往吕布的府邸走去。
  
    张辽没有发觉，此刻的元直虽然面上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是后背上已经汗湿了。元直知道，自己赌对了——吕布有野心！
  
    那么剩下的，就是看自己如何取得吕布的信任了。
  
    项逸曾经问过元直，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吕布有野心？
  
    元直想了想，说：“吕布在军中威信极大，他所统领的军队，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兵皆视他为神人一样，吕布的军中，只知道有温侯，不知道有董卓。几乎成了吕布一个人的吕家私兵。当一个人手里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时，而偏偏压在他的头上的又是一个愚蠢残暴又不得人心的老家伙。那么，吕布如果没有野心话他就是不是那个“人中吕布”了。”
  
    关于初平元年发生在长安的那场动乱，事后所有的人都抱着一个相同的观点：如果不是温侯吕布的参与，那么董卓绝对不会死得那么快。正是由于吕布的忽然叛变，使得长安内的势力派系一下被全部打乱了。
  
    而使得吕布叛变的，无疑就是元直大人的那次秘访。关于这次秘访，后世曾经有许多记载，所有人都在猜测元直大人到底说了什么使得吕布会公开的反叛董卓。
  
    后来亲身经历这件事情的张辽将军也对此缄口不言。
  
    但至少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西京事变中，居功至伟的并不是运舞帷幄的王允，也不是斩将夺军的项逸，而是这位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反了吕布的徐庶徐元直！
  
    直到后来元直身居楚帝陛下座前左相大人的时候，他才透露了那次会面的一些内幕。
  
    “其实吕布自己的命运，很早就已经决定了。早在他当初杀了丁原而投向董卓的时候，他已经注定了自己的命运。”
  
    “吕布迷人，无论是武艺还是统兵的能力都是天下无双。此等人才，必然不可能久居人下。他在杀了丁原投向董卓后，已经站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了，关东无数诸侯，没有人能在容得下他吕布了！如果俗话说功大莫过于救主，那么罪大，就莫过于弑主了！董卓已经是天下人的共同敌人，吕布又不是猪，他当然明白以董卓的势力，而抗衡整个天下，无疑是没有将来的。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他将来投奔谁，关东诸侯都不会容纳一个曾经杀了自己主公的人，更何况这个人又有着让人不安的能力呢？所以，我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就让吕布对自己将来的路绝望了。”
  
    “先破而后立，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他就会想到一些他平日里想不到的事情。吕布也是一样。其实先前我说的那些‘没有了退路’，这个退路，指的是投靠别人的退路，也就是说，继续当别人的臣下的退路。可是既然已经不可能再当别人的臣下了，不能再找到一个新昀主公了。那么，为什么不能自己当主公呢？”
  
    “吕布天生就是一个不可能居于别人之下的人，可惜他自己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就只好我来提醒提醒他了。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下面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吕布自己就会顺着我给他指出的这条路走下去……”
  
    如果说楚帝身边，智谋第一的是孔明，那么知人上第一的，就绝对是元直！
  
    “老师，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好不好？”
  
    “元直，我只是很奇怪，吕布就这么被你说动了？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会被他一刀砍了——我连烧给你的黄纸都准备好了！”
  
    元直叹了口气，站起身子，缓缓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压低声音道：“老师啊，吕布必会反，但是王允大人那里还有一张诏书没有拿出来呢。王允这个人狡猾的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肯自己出面的——这件事情如果成功了，这个诏书就是控制长安的天子之剑。如果事情失败了，那么这个诏书就是催命的鬼符啊。”
  
    水镜先生笑了笑，“诏书王允到时候自然会拿出来，只是这几万近卫军，可不是这么容易抢到的。他们虽然是汉家的军队，但是张济本人可不是什么庸人。更何况，他的侄子张绣好像也厉害得很呢。”
  
    元直看了一眼项逸，微笑不语。
  
    项逸面色昂然，长身而起，大声道：“只要有诏书在手，取张跻的人头在我看来如探囊取物一样！”
  
    元直目光闲动，忽然冷冷道：“杀张济自然不难，有项逸在此，加上我们带来的几十个死士，有心算无意，张济的性命不在话下。可是就算我们杀了张济，夺取了近卫军。得意的可是王允大人。他是朝廷的司徒，位列三公。
  
    我们不过是布衣而已。无名无分，凭什么掌星？”
  
    项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种冷笑就连元直看了都心里一寒。
  
    项逸的目光轻轻扫过了水镜先生和元直，然后轻轻的，用一种灰飞烟灭的语气缓缓说道：“如果，王允也死了呢？”
  
    元直身躯巨震！
  
    他并不是因为这个主意而震惊。事实上，他心里想到的也是这个念头——用王允的名头接管近卫军，之后确立他们的地位，再趁乱杀了王允，则名正言顺的接管了军权。
  
    只是这种近乎于卑鄙的阴谋，怎么可能从项逸嘴里说出来呢？
  
    元直眯起眼睛打量着项逸。他忽然想起了在虎牢关前，项逸单枪匹马闯到西凉军城门前夺回方悦的人头，从而取得了河内军的拥戴——这些真的仅仅是项逸的气血之勇而下意识的举动么？
  
    项逸没有回避元直的目光，他用一种尖锐的目光回视着元直，然后他缓缓的说了一句：“我从不用谋，非不善，而是不喜！”
  
    说完了这句话，项逸转身朝门口走去。
  
    “项逸……”元直忽然喊住了他．元直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这是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么？”
  
    项逸忽然回头一笑，那是一种非常惨然的笑容，随即他用一种奇异的语气缓缓道：“元直，难道你忘记了孔明话了么？”
  
    孔明的话？
  
    元直心里一沉，想起当初孔明的那翻言论：心狠手辣的事情，只需要臣子出面就好了，当主公的仅仅需要背后操纵就可以了。
  
    难道，项逸的心已经渐渐的变得这么狠了么？
  
    元直沉声道：“想不到，你居然已经想通了这么多事情。”
  
    项逸淡淡一笑：“我想通得事情很多，而且很早，在虎牢关下，看着几千拥戴我的人惨死在我面前——那时我就已经开始想通了。”项逸顿了一顿，忽然用一种奇怪的口吻对元直低声道：“元直，你不会了解那种感觉的。
  
    如果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如果你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一个一个的惨死在你面前，那么你心中，永远也无法保持着那‘仁义’两个字了。”
  
    元直忽然对着项逸躬身一揖，面无表情淡淡道：“不仁的人，往往只是表面的不仁而已。而那些仁义的人，也多半仅仅是表面的仁义罢了。”
  
    项逸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愿意想那么多，很多事情，总是你来帮我想比较好。”项逸说完这些，头也不会出去了。
  
    元直目送项逸离去，忽然转身，直视着水镜先生，冷冷道：“老师，这几天，着来你没少对项逸多加教诲啊！看来你的做法，成效很大呢。”
  
    水镜先生悠悠道：“不是我教诲了他这些，我仅仅是教他做了一个选择而已。”
  
    “选择？”元直皱眉。
  
    “不错！“水镜先生缓缓站了起来，淡淡道：“到底是选择仁义，还是选择王道！”
  
    王道……元直心里暗暗叹息。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叹息到底是为谁而叹。是为他自己，还是为项逸，或者是为天下？还是为了这个所谓的……王道？
  
    长安的雪越下越大。王允在清晨的时候出门，他的马车车轮不时深深的陷在雪地里，一路蹒跚后才勉强到了皇宫。
  
    今天是大汉天子早朝的时候。皇帝陛下前些日子龙体欠安，一直躲在深富里调养。当然，大家都知道，这小燕子是因为被董卓强行掠到了长安惊吓得过渡而得病了。今天迫于董卓的压力，这个才十岁的小燕子不得不出面来装装样子了。王允听皇宫里的内线说，前天夜里，董卓带剑直接闯进了皇帝的寝官，在和皇帝“商量”之后，尊敬的陛下立刻就病好了，决定马上恢复廷议。这样，董卓大人也可以向天下显示，他是多么的尊重陛下，表示朝廷仍然是在陛下的皇命控制之下。
  
    走进大殿的时候，王允立刻迎面朝着董卓大步而去，脸上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躬身作揖。董卓穿着长靴，腰里配着的正是上次曹操行刺不成而罢失的那把七星宝刀。
  
    王允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是深深的悲哀。
  
    满朝文武入大殿必须脱去鞋子，去掉佩剑。大汉朝开国四百年，仅仅是景帝时期的太尉周亚夫得皇帝特准可以着履佩剑上殿。当年周亚夫乃是大汉的栋梁，安邦定国的功臣。今天的这个董卓却是国贼。
  
    王允缓缓的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廷议的过程非常简单。小皇帝匆匆露了个面，面色惶恐的看着董卓的一言一行。朝廷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阻做了。关东的诸侯们已经认定了现在是董卓控制皇帝，地方事情朝廷已经管不了，诸侯们也不听。王允低头不语，旁观一样的看着短暂的廷议结束。
  
    董卓脸上也相当的不耐烦，他本来就是个粗暴的人，在他看来，遮满朝的文武都应该拉出去全部杀掉算了。现在还得用自己的钱粮来养着这帮废物。可以李儒这个家伙却偏偏劝自己要重新召开这个什么廷议，说是可以封天下诸侯的嘴巴——有个屁用？到最后还不是要靠我的西凉兵们用刀剑去厮杀？
  
    廷议结束后，董卓立刻站起身子，像赶苍蝇一样把那些废物大臣们驱赶开了。看着这帮死气沉沉的家伙，董卓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王允回来的时候，坐在车上脸色白得好像外面得白雪。他觉得自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愤怒。坦白了说，他对这个仅仅只有十岁的小皇帝并没有太多的忠也，但是对于董卓的憎恨却是铭刻于心的。这个愚蠢残暴的胖子，太看不起我们大汉的士大夫了！说杀就杀，说打就打，拿这些三公九卿当猪狗一样！
  
    王会回到家里，立刻去见了水镜先生。
  
    “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很快了。元直已经说动了吕布，现在只要能想个办法去近卫军那里……”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近卫军那里，现在的统兵将军张济不是个普通的人。恐怕吕布闹起来，近卫军不一定会跟着我们走。现在毕竟和几百年前不同，当年吕氏之乱，周勃将军登高一呼，近卫军就跟着杀出去了，现在么……”
  
    水镜先生微笑道：“现在也是一样的！近卫军是守护天子的军队，他们吃的是汉家的粮饷，可不是董卓的西凉兵。”
  
    “可昔年本朝初的周勃将军平乱，凭着从皇帝那里拿到的调兵虎符才可以号令近卫军。
  
    现在么……”
  
    水镜先生目光直视着王允，拱了拱手，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道：“司徒大人的那份天子诏书，难道还不准备拿出来么？”
  
    王允长长叹了口气：“天子的诏书现在还有用处么？有张济在军营，身边的副将都是他的人，我们的诏书也不那号令那家伙啊。”
  
    水镜先生缓缓站了起来，拉着王允走到了门口，用手指了指外面：“有他在这里，张济只要敢有什么不对，立刻就能让叫他血溅五步!”水镜先生收回手，转头看着王允浅浅一笑：“不过诏书和他，缺一不可……”
  
    王允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片刻终于一咬牙：“好，我这就带你去看诏书！”
  
    水镜先生微笑不语，随着王允转身步入后室，方向却并非书房，而是越过跨院，直入内宅而去。
  
    走到一扇门前，王允停下脚步，伸手为水镜先生推开房门道：“先生请。”
  
    水镜先生缓缓步入房中，却是王允的卧房。见里面除去一张大床，些许器具摆设外，倒是再没什么别的布置，心道：“这王允……倒还算洁身自好，没什么铺张奢华的喜好嘛。
  
    王允不发一语，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床，握住一条床腿，左右拧了三下，房内便响起格格的机括转动之声，床侧的墙壁随之打开，现出一个暗门来。
  
    暗门刚一打开，水镜先生顿时满头大汗——本以为王允是个生活俭朴，不好敛财的人，没想到这暗门里却堆满了金银、珠宝，映得满屋子都是黄澄澄的。
  
    “……王……王司徒可真是……啊……理财有术啊……”水镜先生汗道。
  
    没想王允却没有措腔，苦笑着摇了摇头，走进暗室里，拨开一堆首饰，从身上的囊中掏出一把小刀，挖起地面的方砖来。方砖掀起，露出下面藏着的一个铜环。王允伸手下去，提着铜环再转了两转，这次却没有了声音。
  
    王允做完这些，收起小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幽门外，伸手推上密门，才又走回床前掀开枕头——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方白绢。
  
    王允这才转头对水镜先生苦笑道：“让先生见笑了，王允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此性命攸关，天下攸关的东西藏在家里，若不做些掩饰，实在是不得安心啊……”
  
    水镜先生也拈须微笑道：“王司徒果然机智过人。以两重机关收藏诏书，第二重机关必须要在第一重机关后打开。即便董卓对司徒大人起了疑心，派人前来搜查，那么至多只能发现第一重机关。而发现了第一重机关以后，只会想到司徒大人是个伪装清廉，实则敛财无度的伪君子，却不会再想到，这密室里的重重财宝下，还隐藏着另一道机关，而诏书，却就藏在这第一道机关所在的床头。真是好心思，好计谋啊！”
  
    王允点点头，露出一脸沉痛：“先生所言，正合我所想。诏书绝不能被董贼发现。我王允一人死不足惜，但若因我一人的疏忽，使得天下苍生惨遭涂炭，那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啊！为了天下苍生，便是我王允清名有损，那又有什么关系？先生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实在是王允之大幸啊！”语毕，两行清泪自双颊滚滚而下。
  
    水镜先生望着王允悲痛的脸，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而对于此事，元直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当后来得知此事以后，元直对项逸是这幺说的：“我靠……这老混蛋太虚伪了吧？这种伎俩连我都瞒不住，怎么可能瞒过先生？他可也把大家都当成傻瓜了。项逸你想想，董卓进京，挟持天子，才多长时间？天子下诏给王允，让他勤王讨贼，又才多长时间？就算这段时间给他建造这些机关够吧，可他敢在董卓眼皮子底下找工匠修建这样的密室么？况且先生说他密室里的财宝堆积如山，又岂是这么点时间里可阻临时聚敛而来？为了迷惑董卓，保护诏书……恐怕只有项逸你这种脑子的人才会相信了吧……哎，项逸你为什么说着说着就要挽袖子啊？今天一点都不热啊！啊！英雄等等……那看来是我判断错误啊，别动手，听我说……我高估了王允的智商了，应该说，这种伎俩连项逸这种脑子都不会相信的……哇……等等……啊！哎哟！别打脸啊！我靠项逸你个王八蛋，说过不许打脸的……”
  
  
天火燎原 第010章
关于楚帝项逸和温侯吕布这两个在那一年代最强武将的初次会面，各种不同的史书、回忆录和花边小报上都是众说纷纭。有的说，在西京事变之后楚帝被逼远走西凉是两人的第一次交手：有的说，吕布带着他的铁骑西征西凉之时才是双方的初战：还有的说法上，直到日后扫平天下之时，楚帝项逸才第一次面对这一人生中最大的强敌。
  
    但事实上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这一时代最为璀璨的两颗巨星的初会，其实是在西京事变的前一天，温侯吕布的宅邸内。那时，楚帝项逸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前荆州军裨将，而吕布，却早已名满天下。
  
    当项逸和元直随在水镜先生身后进入温侯府中堂的时候，吕布的目光第一眼投向的却并不是走在最前的水镜先生，而是他身后的项逸。
  
    一阵自后颈蔓延到全身的寒意席卷而来，这是项逸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吕布，也是他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被吕布的目光锁住。在那一霎那，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半分，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已经被吕布的气势压制得凝固住了。
  
    虬…~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将的威势么？”项逸咬着牙，毫不示弱地与吕布对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可以清楚地看到飞溅的火星。“绝不能被他压倒！”这是项逸此刻心里唯一的念头。位努力挺直着自己的身躯，不让自己的气势被吕布盖过。
  
    元直此刻正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吕布。吕布生长与并州九原，汉胡交杂之地，举止都带有胡人习性，不喜如中原风气般跪坐，而是坐于胡床之上。在近距离看到，即使是坐着的吕布也显得那么高大，他的双肩宽阔得出奇，但到了腰部却猛然收窄，使得整个人虽然健壮，却丝毫不给人笨重的感觉。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或许称不上英俊，带着如刀的并州朔风刮出的粗糙和野性，但绝对可以算作英武。他的目光中带着桀骜，带着骄傲，带着孤高，还带着对世间一切的轻蔑。
  
    “这是个野兽一般的男人！”在那一刻，元直在心中给吕布下了一个结论。
  
    吕布只是静静地坐在胡床上，甚至都没有移动过一下，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势还在继续不断地提升着，几乎如同暴风一般向着项逸席卷而来。项逸此刻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事物，只剩下吕布的那双眼睛，凌厉的目光几乎让他的全身都开始僵硬，刺痛。
  
    项逸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在山中迷路时，第一次遇上一只野狼时的情景。
  
    记忆中那绽放着绿光的眼神再一次在自己的面前出现。不过他没有再如以前一般害怕得全身瘫软，而是紧咬牙关，毫不示弱地对抗着。尽管冷汗一滴滴地自背后和额角渗出，嘴里干燥得发苦，但项逸依然一声不出，死苑挺直着自己的脊背。
  
    吕布望着在他的威压之下苦苦支撑的项逸，数息之后，才突然收回放出的气势。
  
    项逸感到吕布的气势突然收回，原本为了对抗而绷紧的全身骤然放松下来，便如蓄满全身气力的一拳打到了空处，浑不受力，心中空落落的极为难受。
  
    “杀胡车儿的人……就是你吧？”吕布望着项逸，冷哼一声道。
  
    项逸听了吕布的话，不禁愕然一愣。他没有想到吕布见到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但马上收回稍乱的心神，扬眉傲然道：“正是我。你要为他报仇么？”
  
    吕布死死盯着项逸，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胡车儿乃是牛辅的部下，当日我领军守虎牢关，被拨来我帐前听令罢了，我为什么要替他报仇？”
  
    元直望着吕布，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发现，吕布即使在笑，他的眼神里却没有笑意，始终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寒意。
  
    吕布在胡床上侧了侧身，以肘支桌，用拳头撑着自己的下巴端详着项逸，点点头道：“那天你在关上，我在关下，亲见你带兵抢上城头，刀斩胡车儿。若不是我统领骑兵在城下拦腰一击，再加上关东诸侯为保实力，各自拥兵作壁上观，没有及时跟进，或许这虎牢关就已经被你夺下来了。你年纪轻轻，就算是从小练武，能有现在的程度也算了不起了，刚才在我全部的气势下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碓怪能在城头上一刀斩掉胡车儿的首级。只可惜……”
  
    项逸冷冷道：“可惜什么？”
  
    吕布轻笑一声，道：“只可惜你虽上过战场，但杀的人却还不够多。你的身上有斗气，却没有杀气。”
  
    项逸冷笑道：“我那日率河内兵登城，身先士卒，在城头上斩杀你西凉军百余人，这若还不算多，那怎样才算多？”
  
    吕布没有作答，而是抬起手招了两下，示意自己门外站岗的一名亲兵进来。
  
    那亲兵一进门便马上单膝跪地，抱拳道：“温侯有何吩咐？”
  
    吕布淡淡道：“刘三，你跟随我有多少年了，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
  
    那名唤刘三的亲兵马上答道：“禀温侯，属下自中平二年跟随温侯，至今已有五年，身经大小二十三战。属下驽钝，杀了多少人实在记不清了。不过属下每战必奋勇向前，不落人后，绝无一战取得少过十枚首级。”
  
    吕布挥挥手，看那亲兵毕恭毕敬地倒退着出了房间，才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项逸道：“刘表安于荆州一地，数年来未曾与周边诸侯交战。这么看来，虎牢关还是你的初阵了吧。我那亲兵所说绝无夸大，若真算起来，他至今所杀敌人绝不少于五百。你若连我帐下一个亲兵杀的人都比不上，还谈什么杀气？”
  
    项逸的脸涨得通红，吕布对他的这番嘲笑绝对是他难以忍受的。他可以接受自己现在不如吕布，但绝对不能忍曼吕布将他和自己帐下一名亲兵相提并论。他的牙在口中咬得咯吱直响，死死盯着吕布，眼里带着浓厚的血丝：“强或弱，不是看谁手上的人命多少来决定的。你那名亲兵，我杀之易如反掌！吕奉先，你若不信，可敢唤他来与我一试？”
  
    吕布长笑道：“我自然信你！你的武艺确实不凡，纵使杀气不足，要杀我帐下一名亲兵，那还不算困难。只不过，你若对上与你武艺一般的一流猛将，那哪怕这一点不足，就足够要你丧命的了。小子，你可承认？
  
    项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吕布见他沉默不语，又道：“关东联军，上下多为蝇营苟且之徒，怯懦无勇之辈。那日挡我戟的红脸黑脸两条汉子，可称英雄。而你……”吕布说到此处，眼中的露出一抹赞赏之色：“日后成就当高于他二人！”
  
    举室皆惊。
  
    元直一边诧异，一边心道：“能得天下第一猛将如此评价，此话若一旦传出，只怕各地诸侯打破了头都要来招揽项逸了。不过……吕布为什么对他如此青睐？”
  
    此刻自入室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水镜先生轻抚长须，开口道：“温侯武勇盖世，天下闻名，老朽知之已久，却没料到连相人之术也如此精通。温侯如此看重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实在是令老朽大感诧异，不知温侯此言从何而来？”
  
    吕布嘿然一哂道：“什么相人之术？难道还要跟相马～般，先相头耳，次相头骨，捏捏牙口再摸摸后腿么？只不过……只不过在我看来，你的这徒儿有足够的气量罢了。”
  
    水镜先生微笑道：“温侯口中气量，所指为何物呢？”
  
    吕布没有直接回答他，却转向项逸道：“身为武将，总有战场杀敌的机会。你现在杀气虽然不足，但日后尚有历练机会。但一个人的气量多少，却并非假以时日便可培养。
  
    当日单枪匹马来我虎牢关前，一箭射下方悦首级抢回本阵，还放言要取我人头的，也是你吧？有这份胆识倒不出奇，但你身为刘表部将，肯为一个不相统属的将军做这种事——这，就是你的气量！”
  
    吕布语毕，却听元直一声长叹道：“当日项逸取回方悦首级，却被联军上下视为眼中钉而排挤，就连我们主公刘表，也为此心中多有嫉恨。正因如此，项逸才会被派去统领河内残兵，孤军攻打虎牢关。关东联军十九路诸侯，竟无一人如温侯般识人，实在可叹，可悲，可鄙啊！”
  
    吕布听了元直此言，仰头放声大笑道：“此言差矣。关东联军，虽非群英济济，但要说没有一人看出这小子的才干，我却也不信。只不过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总少不了倾轧争斗，纵是有人识得他是个猛将，也未必有那个机会招揽而已。不过……”
  
    吕布猛然低头，死死逼视着项逸：“他们没有这个机会，我却有！此问事毕，我就将接收董卓留下的所有势力，以我的武力，加上西凉军的兵力，要扫平天下绝非难事。项逸，你可愿意加入我吕布麾下？”
  
    吕布此言一出，水镜先生和元直都心中一惊。吕布现在开口招揽项逸，应该是存了志在必得之心，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以气势来威吓项逸，随后又对他不吝溢美之词。项逸如果现在拒绝，那……项逸一时没有作答，只是低下头沉思着。
  
    良久，才抬头冷声问道：“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打算现在把我给杀了？”
  
    吕布没有想到项逸反问得那么直接，微愕一下便道：“我若要杀你，又有何不可？我虽说你将来成就必定不凡，可你应该清楚，你现在却还不是我敌手。慢说这是我的府邸，四周均是我亲兵，即便只是我一个人，要杀光你们也不费吹灰之力。”
  
    项逸冷笑道：“你要杀我们自然简单，但杀了我们，政变一事便就此告吹。元直既然已经跟你阐明厉害，你就绝不会甘于再屈就于董卓麾下。你既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自立门户的机会，那就绝不会杀我。取董卓而代之还是收我一名部下，二者孰轻孰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吕布沉吟半晌，眼中放出一丝异色：“有趣……本来以为你只是单纯的一个猛将，没想到居然还不止于此。恩……我险些忘了，你还跟上次来做说客的徐庶那小子是同门卿兄弟。
  
    水镜先生果然教得好弟子。如此文武双全的人才，我倒是更有兴趣了！”
  
    项逸冷哼一声道：“我却对做你的部下没有兴趣，反倒是更乐意当你的对手！吕布，在我成长到足以堂堂正正地击败你之前，把你的首级保存好吧！”
  
    吕布不怒反笑：“好！果然是好男儿，你既然把我看做对手，那我现在杀了你，岂不是显得我没有客人之量了，我便等着你来与我一战！不过……你若是有朝一日改变主意，有心投靠于我，不论何时，我都不会拒绝。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项逸微微一点头，不再答话。
  
    元直此刻却已经是一声冷汗。
  
    多年以后的一次酒后闲聊中他曾问过项逸，他有没有想到，当时吕布真的有可能一言不合，暴起取他们三人的性命？
  
    项逸的回答是：“当然想到了。我甚至还想到，如果吕布那时对谋划杀董卓的事情后悔了，那正好可以借机拿着我们三个人的首级去向董卓邀功表忠心。不过，世上哪里有什么绝对有把握的事情？既然并非全无机会，那就赌一把是了。反正我押中了，我们都没有死，不是么？”
  
    元直大人在后来的自传里写到这一段时，加上了这么样一段评语：“和一个赌徒在一起可能发生的最危险的事就是，他把你也当成了他下注的筹码。不幸的是，我就有一次成为了某人的筹码之一。而万幸的是，他晟后赢了……”
  
    既然知道了延揽无望，吕布便暂时放下了这心思，转头跟水镜先生讨论起了具体的细节安排。
  
    水镜先生轻抿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司徒大人的意思是，事不宜迟，就在明天廷议散朝之后动手。董卓自富里返回自己府邸，温侯应该都是随侍在侧的，要杀董卓随身的护卫，温侯一人足矣。同一时间，司徒大人前去近卫军军营，持陛下诏书接收近卫军。两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一时间发动，一旦大计完遂，那么董卓的西凉军群龙无首，要对付就容易得很了。”
  
    吕布略微思索一番道：“董卓虽然身边无时无刻不随侍着他的五十死卫，但我要杀他并不难。可是掌管近卫军的张济是董卓亲信，要说服他，纵有天子诏书也未必可成，司徒大人恐怕未必有把握。”
  
    水镜先生微笑道：“用嘴不能说服的话，那还可以用刀。温侯觉得，以项逸的本领，去杀张济应该不算困难吧？”
  
    吕布皱眉道：“张济统兵不错，但武艺并不是他所长。若只杀张济一人，的确易如反掌。但张济身处近卫军三万人马环绕，项逸要接近他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水镜先生道：“温侯放心，这些早已在我意料之中。张济若是不肯从命，我自有办法让项逸刺杀他。现在我所担心的，却是事成之后如何控制西凉军。”
  
    吕布颌首道：“既然如此，那近丑军那里就交给你们解决了。不过西凉军……我也没有太大把握。张辽、高顺、魏续、宋宪、侯成这五人自并州起就跟随我麾下，倒是没有问题，但董卓手下凉州一系的武将我却未必能够控制得了。李催、郭汜久在西凉军中，又深得董卓信任，再加上胡轸、牛辅，徐荣，樊稠等人，十万西凉军只怕有七万在他们掌握之下。如果不能把他们控制住，只怕麻烦不小。
  
    水镜先生低头思量半晌，展颜笑道：“不妨事，温侯如果没有把握控制西凉军，老朽倒可以助温侯一臂之力。既然西凉军中自董卓以下，以李催郭汜为首，只要能除了他们二人，控制西凉军就绝非难事。他们二人平时各自住在自己住处，并不在军营之中。明日一旦控制了近卫军之后，只要项逸马上领军前往他们二人住处，除此二人，那么温侯就可以从容掌握西凉军的兵马大权了。”
  
    吕布仰天长笑，就在这一刻，西京政变的所有计划都已经商定，一切都将在明天改变。
  
    到了那时，他就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甚至有可能是……这天下的主人。
  
  
天火燎原011
“元直，你有什么话想问我么？”晚上，水镜先生面前看着欲言又止的元直，开口问道。
  
    “先生，学生只是不明白，按照现在的计划，那么即使政变成功，也只会是给吕布做了嫁衣。董卓一死，十万西凉军都将归于吕布，我们即使手里控制了三万近卫军，也完全没有可能跟吕布对抗。到了那时……”元直抬起头看看水镜先生，一咬牙，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先生你就不怕死了董卓，来了吕布，反倒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么？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对大汉又有什么好处？”
  
    水镜先生微笑道：“元直啊，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过不堪了吧……你既然能想到，老师又怎能想不到？我当然不会把这座城市交给吕布，否则吕布的势力一旦膨胀，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董卓。到那时，要杀吕布可比杀董卓更要困难得多了。”
  
    元直紧紧盯着水镜先生：“既然如此，那么先生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水镜先生眼中露出深意：“元直，自己想一想，我们的计划里，哪些地方是可以做出改变的，而这改变又是足以阻止吕布的势力壮大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元直咬着嘴唇思索着：“杀董卓……这原本就是我们的目的，不能便，况且是由吕布来执行的，我们也无法控制。取近卫军……三万近卫军将是我们唯一能握住的筹码，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也不能变。西凉军……对，就是西凉军！”
  
    元直的眼中露出一丝精芒：“先生今天在西凉军的事情上，没有对吕布说实话。先生根本就不打算在掌握近卫军之后去诛杀李傕郭汜，他们还有用！吕布是并州人，后来才从丁原手下转投董卓，对西凉军的控制力仅限于他的一万铁甲骑兵。如果李傕和郭汜还活着，那么要抢西凉军的控制权，吕布绝对抢不过他们。只要给他们两人以机会回到西凉军的军营，那么不论是为了替董卓报仇也好，为了跟吕布争权夺利也好，西凉军必定陷入分裂！”
  
    元直顿了顿，看着水镜先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董卓一死，李傕郭汜能够控制的西凉军肯定远远多于吕布，但却比不上吕布那一万铁甲骑兵的精锐。吕布武力超凡，兵力却远远不足。论起来，双方都是各有优劣，谁都难言必胜。我们只需要坐观成败，等到他们双方打到筋疲力尽，甚至一方败亡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手上控制的三万近卫军一锤定音，夺取最后的胜利果实。长安，就是我们的了！先生，你是这么想的吧？”
  
    水镜先生静静地看着元直，良久才开口道：“那么，你认为此计如何？”
  
    “如果孔明在，他绝不会同意这么做。因为……” 元直仰头望天，悠悠道：“，此计一出，长安城内的百姓必定要惨遭荼毒。西凉军向来军纪败坏，董卓自洛阳撤军的时候，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光武帝复汉在洛阳定都以来，近二百年的繁华转瞬间化为焦土。现在如果放任李郭二人和吕布在长安城内纵兵交战……这里，必将也成为一座废墟啊！”
  
    “先生，我能想到的事，你不会想不到。换了孔明在此，他必定会竭力阻止先生你。不过……我……”元直咬紧了嘴唇，迟疑了半天，才艰难地继续道：“我只能问先生你一句话。老师，你，觉得，值得吗？”
  
    话一说完，元直便扭过头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
  
    “第一次尝到自己血的味道……原来是那么苦涩的啊……”
  
    水镜先生望着元直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复杂，有悲哀，有苦涩，有无奈……
  
    “值得吗？如果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牺牲一城的人，那自然是不值得的。但如果是为了天下的人，去牺牲一城的人，那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一家哭，强如一州哭；一州哭，强如天下哭。话虽如此，但谁又有资格去要求那一城的人，去为了天下的人牺牲呢？”
  
    “只不过，元直，有一点你说错了。现在的孔明，可是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天下，去牺牲一城乃至一州的人啊……”
  
    一声轻轻的叹息自水镜先生口中发出，只不过，远去的元直已经无法听到了。
  
    貂蝉面对池塘而立。夜风轻轻拂过尚未结冻的水面，带起一阵涟漪，再吹向貂蝉的发梢，扬起那一缕缕青丝，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项逸站在她身后，静静地低头凝望着面前婀娜的身影。
  
    两个人就这样，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仿佛已经和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安然享受着动乱前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项逸虽然没有动，但他的心仿佛已经溶入了那夜风，围绕着貂蝉周身，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庞，她的脖颈。
  
    只有在面对貂蝉时，他才会显露出如此的温柔。
  
    “项逸……”
  
    “嗯……”
  
    “明天……你们就要去诛杀董卓了，对吗？”
  
    “嗯……”
  
    “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很危险。虽然你不用亲自去行刺董卓，但潜入万军之中谋刺一军统帅，一样凶险异常。所以……”
  
    项逸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说了，蝉儿，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除董卓一事，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知道你会担心我，但……我必须去！”
  
    貂蝉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了看项逸，开口道：“项逸，莫非你以为我也是那种不识大体，只知道儿女情长的女子么？你以为你明天就要只身赴险，生死悬于一发的时候，我会哭哭啼啼地拖着你，对你说如果爱我就不要去，否则我就要死在你的面前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只想和我爱的人浪迹天涯，不要他受一丝一毫的危险，只要过着两情相悦的日子，管他天下苍生如何么？”
  
    项逸顿时语塞：“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貂蝉嫣然一笑道：“不用说了。我明白，你只是怕我担心而已。”
  
    随之，她轻启朱唇道：“项逸，自你们来长安前，司徒大人已经对我提起过，以我施美人计，引吕布董卓反目的计策。我本来，是已经决意答应了的，因为当时……我……我还没有遇上你……”说道最后，貂蝉脸上飞起两股红晕，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如水般的秀眸轻轻在项逸脸上划过，带着浓浓恋慕之情，貂蝉继续道：“但是，遇上了你之后，我就知道我绝不可能再答应司徒大人的请求。他自幼收养我，于我有恩，但……我是你的，我生来就是你的……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了，就像……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是你的女人一样。”
  
    貂蝉说着，忽地站起身来，柳眉轻扬，长声道：“但是，我不会做那种束缚住自己男人的女人……项逸，就像我知道我命中注定就是你的女人一样，我也知道，你是命中注定要成为英雄的！我貂蝉的男人，绝不应该是那种只知道闺房画眉，柔情百转的小男人，而是心怀天下之志，胸有山河之图，披坚执锐，万夫不当的盖世英雄！”
  
    项逸直直注视着貂蝉，一时无言。有爱侣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到貂蝉望向他的炽热眼神中，充满了眷恋，依赖，爱慕，狂热。
  
    上一世未尽的爱恋，将在这一世燃烧得更加辉煌。
  
    貂蝉轻轻走到项逸面前，闭上眼仰起头来，感受着他的呼吸：“明天，我的男人就要出发去做攸关天下的大事了。我身为一介女流，不能与他一起一起上阵杀敌。那……就让我为他一舞吧！”
  
    貂蝉轻轻伸手，自项逸腰间抽出他的佩剑，轻盈地在池边的雪地上舞动起来。
  
    “妾为君一舞，壮君胸中气。”
  
    “君怀天下志，俯瞰众生低，妾伴君身侧，与君缝战衣。”
  
    “出门沙场行，扬眉舞枪戟，归来入春帷，俯身共妾戏。”
  
    “君携三尺剑，出鞘锋刃利，妾备十丈红，待君还家栖。”
  
    “愿君长纵横，当者莫辟易，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
  
    貂蝉手中剑舞，口中曼声轻吟不绝。
  
    长袖飘飘，剑光烁烁，映得貂蝉整个人如同天仙下凡一般。月光自天上洒落，在地上投出一道曼妙多姿的身影。月映美人，美人映雪，项逸静静地望着为他而舞的貂蝉，竟似已经痴了。
  
    面前的这个女孩，不仅是他的爱人，更是唯一能够读懂他的灵魂的人。
  
    貂蝉舞毕收剑，转身走回项逸身边，抬起头望着项逸。她的面上带着娇憨的笑意，带着甜蜜的依赖，带着温柔的抚慰。
  
    望着貂蝉的眼神，项逸知道，她的确就像方才口中所吟诵的一般，永远会带着微笑望着她的男人走向战场的背影，再静静地待在家中，等着他归来，带给她胜利的消息，还有对她的思念与爱意。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蝉儿，明日我就要去握起杀人的剑了，等我回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在我的膝头入睡。你若回不来，我必然不会独活。”貂蝉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对方，然后慢慢地，靠近，靠近。
  
    月色下的两条修长的人影，渐渐并成了一条。
  
    `
  
    “喂，项逸……”元直轻声道。
  
    “……”
  
    “喂，项逸！”元直加大了点声音。
  
    “……”
  
    “项！！！！！！！！逸！！！！！！”元直干脆跳下床，跑到了项逸身边，冲着他的耳朵大叫起来。
  
    “元直你一惊一乍的要吓死人吗？”项逸站起来：“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揍你，你就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什么叫一惊一乍！我已经喊了你三声了好不好？倒是你，一回来就坐在椅子上不动弹，也不上床睡觉，只知道满脸傻样地冲着窗外发愣，叫你你也听不见，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么？你叫了我了？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明天的事情而已。”项逸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元直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最为骇人的场景一般：“真……真的吗？你确定你在想明天的事？铲除董卓的事？”
  
    “……是……是啊。”
  
    元直顿时如兔子一般自项逸身边弹开，手指项羽悲愤地叫起来：“天哪……项逸，我终于看透你了！你我同窗十余年，我居然到今天才发现你的性取向有问题！你想着董卓老贼，居然还会时不时露出羞涩的微笑，甜蜜的皱眉……老实交代，你的梦中情人到底是谁！是董卓那个死胖子，还是明天你就要面对的张济？对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今天白天刚刚见过的吕布！你被他身上那来自并州的北方男儿粗犷的气息所吸引，被他那天下第一武将的气魄所征服，于是意乱情迷，情难自抑，在这里暗自思念他，才会露出那种发春的表情对不对！项逸啊项逸，我真没想到，你长得也算是高大威猛了，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极品小受……呜呃……”
  
    元直已经被项逸闪到身后，一个反扣用手臂锁住了喉咙，整个人背对着项逸被他死死按在怀里，张牙舞爪地乱挥着四肢，呃呃地说不出话来。
  
    “元直……我这次真的要杀了你！”项逸怒得满脸涨红，杀气腾腾地咬牙道。
  
    “呃……咳咳……求求你，不要……”元直拼命挣扎，努力把自己的下身往前移动着：“我没想到你原来还是双面插头……现在居然开始觊觎我的菊花了……我苦留十八年的菊花今天居然就要……失去贞操了……不要啊！！！”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响了，王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项逸，明天你与老夫……”
  
    话音未落，他已经进到房中，猛一抬头看见项逸和元直二人，说了半截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就此戛然而止。
  
    元直正被项逸紧紧搂在怀中。
  
    ——而且是从背后搂在怀中……
  
    元直只穿着贴身睡衣，
  
    项逸满面潮红。
  
    元直额头青筋暴露。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王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道：“那个……项逸，本来老夫突然想起还有些话要跟你交代，但是现在好像有点晚了呀，呵呵……那……明天早上起来以后我再跟你说好了……你们先忙……先忙……”
  
    说完，王允就像见了狼的兔子一般蹿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关上。
  
    这时，两个人才听到门外传来王允的喃喃自语：“好可怕，真是没想到水镜先生的这两个弟子居然有那种嗜好……难怪水镜先生当时跟我说，他们二人情同手足，喜欢联床夜话，只要一间客房就可以了，现在的年轻人哪……”声音随着王允的脚步远去，渐渐细不可闻。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元……直……”
  
    元直看着面前几欲暴走的项逸，连忙一纵身跳到墙角，缩成一团高声道：“干嘛！这能怪我吗？不是你过来勒我脖子，王允能误会吗？再说，谁叫那老头在自己家里那么随意，进门都不敲一下的？你看，连我都被误会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
  
    “咦，项逸，你干嘛去拆王允家的桌子？是不是因为你对他不满，所以要拆他的家具来发泄？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拆我们房间的桌子比较好，那太明显了一点。我觉得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啊，比如往他家的茅坑里丢大石头，或者偷偷把他花园里的花草全部扯断根再插回去，那样的隐蔽性会好一点……哎，你拿着桌腿干什么？难道是……啊！好疼！红木的桌腿很硬的哎！哇……”
  
    屋子里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间或还夹杂着木头与肉体碰撞的乒乓声……
  
    `
  
    满头大包的元直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项逸……喂！”
  
    “干嘛？我要睡觉了，还没被揍够的话也等明天再说！”项逸恶狠狠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
  
    “不跟你闹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项逸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元直自顾自地开口道：“我们三人，曾经一起许下誓言，用我们共同的力量，用我们的一生，来改变这个乱世，还给天下一个光明。我们一直坚信我们是对的，也坚信我们一定能够获得成功。可是今天……我突然想到，要做到我们所为止努力的事情，并不仅仅是我们自己付出一些东西就足够的……”
  
    “天下，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脑海中一个大而化之的概念而已。它是由千千万万个家庭，无数的男女老少组成的。可是我们说到天下，却往往会忽略了那一个个组成天下的人。”
  
    “我们的目标，是拯救天下，给所有人带来安宁祥和的美好生活。但是……如果我们做不到呢？如果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人，才能够拯救更多的人呢？如果说为了那些被拯救的人，需要牺牲掉另一些人，那么对于那些被牺牲的人来说……公平么？为了全天下的幸福，就要去牺牲一城人的幸福，而不去管那一城人是否愿意，这……就是所谓的正义么？”
  
    “或许对天下来说，我们代表了正义，但对那一城人，我们是不是就成了邪恶？”
  
    元直一口气说着，越说越是急促，到了最后，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面对元直一连串的问题，项逸沉默了数息，没有回答，而是沉声开口反问道：“元直，那我问你，如果你驾着一辆失控的马车，在热闹的大街上奔驰。你的前面是一群人。你无法勒住狂奔的惊马，他们眼看就要被尽数碾死。但这时你突然发现了旁边有两条岔道。第一条上，只有一个人，而第二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悬崖。你可以勉强控制马儿转向，但却只有三息的时间选择。那么，你会怎么做？”
  
    元直毫不犹豫地答道：“那自然是第二条岔道了。”
  
    项逸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我相信你会这么做的。我，孔明，也都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如果没有第二条小道呢？”
  
    “如果没有第二条小道呢！”
  
    项逸的声音在元直脑中轰然炸响。他嗫嚅着嘴唇，可就是无法张开。
  
    “三息已过，马车已经驶过了岔道，你没有掉头的机会了。元直，你害死了那一群人。” 元直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就听到了项逸无比冰冷的声音。
  
    “我……已经害死了一群人？”元直愣愣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纷乱。
  
    项逸的声音再度在耳中响起。他的每个字都很缓慢，但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坚定：“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往往就在数息之间。如果你不能当机立断，心存犹豫，那么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因你一时的不忍而死去。所以……”
  
    “所以，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放弃那一个人的生命么？可是，项逸，那真的很难，很难……”元直哑声道。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同样的马车，同样的大道。但是你旁边的岔道上，是一头正在吃草的山羊，你会控制马车转向么？”
  
    “当然会！”元直这一次的回答干脆利落。
  
    项逸轻轻把头转向床里：“很好，这次只用了一息的时间。既然换成是一头羊，你就可以如此干脆地做出决定，那么……你就把那一个人，看做是一头羊好了……”
  
    “可那是人，不是羊！”元直望着背向他的项逸咆哮了起来。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刻竟也显得如此的激动。
  
    “我知道……”项逸似乎也在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但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元直一时语塞。如果不这么做，那又能怎么做呢？
  
    “现在就为这种事情发愁，没意义。我们还远远没有到达，需要决定是不是要牺牲一城人幸福来换取天下人幸福的那个位置呢。这个问题，留到以后再去解决好了。早点睡吧，明天就要动手了。”说完，项逸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元直地闭上了眼睛，可是一幕幕画面却不停地自动在脑海中浮现。狂奔的马车，一群人的大道，一个人的岔道。那条岔道上的人，一会变成一只羊，一会又变回一个人。转眼间，脑海中的景象又转换成了在战火中熊熊燃烧的古都长安，被西凉军的铁蹄践踏成泥的尸体，抱着自己死去丈夫哭泣的妻子，护城河中猩红的河水……”
  
    转向？不转向？一群人，多过一个人。可一群人的生命，就一定比一条生命更加重要么？
  
    呵呵……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项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呢。我们明天，就要面临这样一个岔道了啊……
  
    或许，还是不要让你知道比较好吧。虽然你曾说过你的心中无法再保持着“仁义”这两个字了，你要我试着把人看做一只羊，但是我很清楚，现在的你，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元直想着，还是忍不住再度轻轻开口：“项逸，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你在那辆马车上，你能够在三息内做出决定，把马车拐向岔道吗？”
  
    项逸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元直心中暗叹一口气，正要闭上眼入睡，却听见项逸开口了：
  
    “这天下，没有我勒不住的奔马。所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存在！”
  
    `
  
    清晨，温侯府。
  
    吕布在院中盘膝而坐，膝头上横放着他的那柄方天画戟。
  
    一夜之间，大雪骤降长安，纷纷扬扬的雪花散落在吕布的身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画戟，双眼凝望着远方。
  
    画戟长一丈六尺七分，戟身布满细腻的鳞片纹路，隐隐有一道龙纹环绕其上。戟头锋锐无比，银白中还间或闪烁着点点金光。在月牙和枪尖上，斑斑暗红色深深渗入钢质内，不问可知是杀人过多，留下的血痕。戟尾上，赫然一只狼头，眦目朝天，狰狞咆哮，栩栩如生。
  
    在戟身靠近尾部的地方，深深铭刻着两个阴文篆字：“星殒”。
  
    “哼，第二次了……”
  
    吕布轻哼一声，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个义父，丁原。
  
    那是个粗壮而豪迈的老爹，胸前始终飘扬着一副整齐的白胡子，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大声嚷嚷，如同洪钟一般。
  
    他从不喊自己的全名，也不叫自己的表字奉先，而是喜欢亲热地叫自己“小子”。
  
    而自己也从来没叫过一声义父，只是随便地唤他“死老头子”。
  
    但他却从来不以为忤，每次听到自己嚷嚷着死老头子的时候，总是哈哈大笑，然后努力地垫高身子，伸手去拍拍自己的肩膀。
  
    吕布又想起了自己和丁原的初见。
  
    那时，他还只有九岁，但自幼失去父母的他已经在并州的荒野中流浪了两年。五原郡，朔方郡，上郡，他在并州的大地上四处漂泊。对于他来说，草原比城市更容易生存，至少在那里，只要他够强，就能够得到食物。狼，羊，野马，飞鸟，几乎野外能够找到的一切动物他都吃过。
  
    吕布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自己在野外碰见了带着大队人马游猎的丁原。自己愣愣地看着面前前呼后拥的那个留着浓黑大胡子的武将，驱马来到了自己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看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兽皮，光着的双脚，还有手上拖着的一头死狼。丁原望了一会，只是在马上俯下身来，对着自己伸出他宽大的右手，微笑着对自己说：
  
    “小子，跟我回家！”
  
    吕布就这样跟着丁原来到了晋阳，成为了丁原的义子。
  
    手中的这杆戟，还是后来丁原命人为他特意打造的。他说，自己用上这杆戟，就连天上的星星都能够刺下来，不如就叫星殒好了。
  
    只不过丁原没想到的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杆戟出现的地方，是自己的咽喉。那时，黑胡子早已经变成了白胡子，随后在喷薄而出的颈血中，又变成了红胡子。
  
    自己自丁原颈中轻轻抽出画戟，拨马转回了董卓的阵中，听见身后丁原的身体自马上摔落尘土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悄悄说了一声：
  
    “再见了，老头子。”
  
    吕布睁开眼，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他没有后悔，他也从来不会后悔。在北地草原上独自求生的两年，已经把弱肉强食这四个字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血液里。
  
    今天，就让我再次做一回弑父之人吧！
  
    上一次，是为了得到赤兔。
  
    这一次，是为了得到天下！
  
    董卓，请你也为我死一次吧！
  
    `
  
    “元直，王允出发多久了？”项逸此刻的打扮很奇怪，青布小帽，短打青衣，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家仆的模样。
  
    “一个多时辰了吧？我们差不多都可以出发了。”元直想了想，回答道。“对了，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让你在控制了近卫军以后再打开。”
  
    项逸点点头，接过元直递来的一个小小锦囊揣入怀中，轻嗯了一声，紧了紧自己的装束，翻身上马，驰出了司徒府。
  
    “我也该走了呀。今天的最精彩的一场戏，就将要在我面前上演了呢！”元直笑了笑，迈步上了一辆马车，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长安城平静的外表下，却隐藏着涌动的暗流。很快，所有的暗流都将爆发，将长安城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而绝大多数的人，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初平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西京政变，开始了。
  
    但是--2*--h-?r-你还这样语无伦次地瞎嚷嚷，那我们一定是全完了！现在，你给我清醒一点，然后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允晃了晃脑袋，目光渐渐自迷惘恢复了清澈，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不减。他张了张嘴，仿佛遇到了天下最难开口的事，反复数次才一咬牙，开口了。
  
    但是他的话，却让元直和项逸在一瞬间都如遭雷击。
  
    “吕布杀了陛下！”
  
  
天火燎原012
长安，内城，近卫军军营。
  
    上午时分，室外大雪纷飞，帐内却温暖如春。一壶热茶在几上，热气从壶口升腾而起，袅袅飘散。
  
    一身盔甲的张济看着面前摇头晃脑，口沫横飞的王允，微微有些不耐。这厮来了有半个时辰了，可是自始至终只是颠来倒去地吹捧他们近卫军的功绩，从大汉朝建立时的辉煌历史，一直讲到现在拱卫宫禁城防的辛劳。
  
    可是没办法，虽然自己看不起这些酸腐，无趣，只知道摆弄口舌却又自视清高的士大夫，却不得不对他们表示出应有的尊敬。何况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当朝司徒呢？
  
    王允还在继续喋喋不休：“……所以老身说嘛，近卫军真的是现在全天下最辛苦的部队了。这样的大雪，长安城里的野狗都冻得不敢出来觅食了，近卫军还坚持着每天巡城，这份功劳，这份忠诚，实在是我汉室独一份啊！”
  
    张济本来只是嗯嗯啊啊地虚应了事，此刻听到王允拿野狗来跟自己的部队相比，怒气渐生，不禁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道：“这老匹夫也忒不识相，这番话听了真不知道是夸人还是损人。”只见王允抿了口茶，继续道：
  
    “老身今天来将军这里的路上，看到一队巡城的近卫军将士们，身上居然还只穿着单衣，但却在寒风中怡然不惧，昂首挺胸，此等将士，也只有我汉室最精锐的近卫军的队伍里才能拥有了啊！只要大汉还有将军的近卫军在，汉室就不会倒，天下就不会乱，社稷就必定稳如泰山！”
  
    王允叹了口气，又微微摇头道：“只是，董太师的西凉军，就实在有点不成器了。老身路过西凉军的军营时，见那里营门大开，听见里面喧哗呼喝，更有劝饮之声，毫无约束，哪里比得上将军你治军有道呢？更让老身讶异的是……”
  
    王允说着，左右看了看，脸上带着三分诡异，三分谑笑，更有三分猥琐：“老身还听见，西凉军的军营里，有女人的声音哦……哎……要说军中饮酒，虽然也犯了军纪，总还说得过去。但公然带了女人进营，白昼宣淫，这哪里还像是个部队的样子啊！将军，你看呢？”
  
    张济默然半晌，不发一语。他本知道董卓克扣近卫军的物资和军饷，也知道西凉军的军纪败坏，但他毕竟还是西凉军的将领，只是经由董卓指派，掌管近卫军而已。于情于理，近卫军并非他的嫡系，论不着他来不满，但手下部将终日牢骚，他总还是受了些许影响。
  
    王允看到张济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有数，知道自己之前的话已经起了效果，于是只呵呵笑着，随口扯开话题，说些有的没的，观察着张济的反应。
  
    张济心头盘算个不停——董卓进京掌控朝政，完全依靠的是武力，是兵权，故此只对自己的西凉嫡系完全信任。除此以外，不管是汉室朝臣，还是非西凉系的军队，董卓都是带着疑心的。自己手下这三万人自董卓入朝堂以来，无论是军饷还是军需，都比以前削减得多，至于地位，更加早已不是当年那般风光。
  
    近卫军，又名羽林军，号称是“如羽之疾，如林之多”，素来是大汉第一精锐。但自从董卓乱政，西凉铁骑进京之后，近卫军已经被西凉军死死压住了一头。
  
    就在昨天，几个西凉兵在酒楼里喝酒，醉后看到当街巡逻的近卫军士兵，大笑着从楼上对着下面吆五喝六，出言辱骂以之取乐。近卫军士兵气愤不过，冲上楼去打了个呯里啪啦。随后双方都开了大队人马增援，几乎就要在长安的大街上拔刀火并。要不是张济弹压及时，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而被调派来掌管这支近卫军的他，是不是也会渐渐被董卓排除出嫡系部下的范畴呢？
  
    现在，整个近卫军内部都充斥着对西凉军的排斥和敌意，令张济很是头疼。如果董卓知道了……或者说，他本已知道，而现下开始重视……近卫军内部会不会遭到一场大清洗？就如同……他对朝臣所做的那样？
  
    而掌管这支部队的他，又会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想到这里，张济不禁打了个寒噤……董卓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初平元年初的那一次，朝中许多官员被董卓邀请去赴宴。宴会上，董卓兴致高昂，招呼大家不要顾忌，畅怀痛饮。酒过三巡，董卓突然起身，神秘地笑着对在场的诸大臣道：“有酒当尽兴，诸公安坐，且看我为诸公安排的助兴之物。”说完，击掌示意，狂笑不已。
  
    顿时，整个宴席变成了肃杀的刑场……董卓把诱降俘虏的几百名北方反叛者押到会场正中央，先命令士兵剪掉他们的舌头。张济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在那里拼命挣扎，左右摇晃着脑袋躲避着伸入嘴里的剪刀。但他们又哪里能反抗董卓手下精悍的西凉军？不一会，会场中央就掉落了一地舌头。然后，有的人被斩断手脚，有的人被挖掉眼睛，那些断落的残肢都被董卓下令扫在一起，在会场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久经战场的张济都感到了胃中的翻滚，恶心欲呕，至于那些文臣就更不用说了，许多宾客手中的筷子都被吓得抖落在地，扑倒在几案边狂吐不止。
  
    而董卓却若无其事，仍然捧着他专用的那个大酒爵狂饮自如，脸上还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在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疯狂，与暴虐。
  
    正当张济因王允的一番话，勾起了对未来的担忧和对往昔的恐惧时，一个亲兵掀帘入帐，报说司徒大人家中有事，遣人来通知。
  
    张济点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张济看着那个亲兵走出大帐，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人。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个小伙子。王允的这个家仆身高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阔肩修颈，浑身上下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但却丝毫不显笨重，整个人反倒充满了弹性，给人的感觉就像……像一头随时会跃起伤人的豹子。
  
    王允什么时候收了这么样一个家仆？张济想着，不动声色地给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微微点点头，走出了帐外。
  
    身居高位的人，总是得特别小心一点。虽然张济自信在这三万近卫军重重环绕的大帐中不会出什么岔子，这个家仆身上也没有带什么兵器，但布置一下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那家仆走近王允跟前，欠身对着王允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王允点了点头，挥退了他。
  
    张济看着那家仆退出了帐外，心想刚才倒是多疑了，便是王允想要刺杀他，也不会自己亲身犯险，来到他的中军帐里来。他知道得很清楚，王允没有那个胆量。现在那个下人也出去了，倒是不用担心什么了，顺口问道：“不知司徒大人府上遣人捎信，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王允哈哈一笑，放下手中茶碗道：“嗯……是出了点什么变故。不过，这变故倒并非出在老夫家中，而是……”
  
    “哦？“张济奇道：“不是大人家中？那会是什么事？”
  
    王允直视张济，默不作声，数息后才缓缓开口道：“……而是出在这长安城中，出在那高高庙堂之上啊！”
  
    “什么！”张济闻之大惊，忽地立起身来，将身前的几案都撞到了地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允此刻面上覆上了一层寒霜，遮去了此前的笑意，斩钉截铁地说道：“董卓暴虐，入京乱政，王允奉天子诏讨贼！近卫军自张济以下，但于此刻反正者，既往不咎！若从贼者……皆以谋逆罪处斩！”
  
    张济听罢，哈哈大笑道：“王司徒，你今天是喝了酒来的吧？我带的是近卫军，可我拿的是董太师的俸禄，可不是汉家的人。你空口说白话，就要我带着三万近卫军叛变？你糊涂了，我可没糊涂。且不说太师手下五万西凉军龙精虎猛，都是百战精锐，单是一个温侯奉先就是万夫莫敌了。我这三万近卫军够干什么？你连诏书都拿不出来，就跑来诓我的人马？司徒大人，你糊涂了，可别把我张济也想糊涂了！王司徒，你今天说的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到。你现在走，我可以保证董太师不会知道今天这个大帐里发生的事情。”
  
    王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慌乱，探手入怀，掏出一条白绢来，厉声道：“张济看好，天子诏书就在此处！如今吕布已从诏，允诺率所部西凉军讨贼，发动正在今日！今日廷议散朝之时，便是董卓命归黄泉之刻。张济，莫要再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张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允手中那一方白绢。吕布反了太师？王允手上真的有天子的诏书？今天的廷议结束时，他们就要发动政变刺杀太师？太多太过震撼的消息一下涌进他的脑袋，让他一时有些接受不过来。
  
    努力摇了摇头，张济觉得自己好像清醒了点。他飞速转动着脑袋，试图理出一点头绪。
  
    “司徒大人……”张济一边开口，一边还在慢慢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分析着：“你拿来了一条白绢，上面有字……但是……凭什么来证明这就是当今天子的诏书？何况温侯……乃是太师义子，你说他会背叛太师，我绝对不相信。王允，你还是在诓我！”
  
    张济本来还语带犹豫，但越想越明白，说到后来，横眉怒目，戟指王允，大声呼斥，不称司徒而直呼其名，马上就要当场呼人进帐把王允拿下。
  
    正在他刚要喝令卫兵进帐之时，帐外却突然传来了惊叫呼喝之声，帐帘随之扬起，一股劲风袭体而来。张济方才踏前了两步，此刻正立在大帐中央，侧对入口。方转过身来，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眼前一柄长枪已经到了胸口。
  
    张济忙伸手拔刀，想要挥刀挡下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枪，可是手方碰到刀柄，胸前已经传来了一阵凉意。
  
    这是惊若奔雷的一枪。那一枪的气势，似曾相识。就好像……对，就好像当年在西凉的原野上，羌人的部落外他所见到的那些雄健的野马群一样。当数以千记的野马汇集在一起狂奔的时候，那种让大地为止震动，让所有生灵变色的威势，那种一往无前，摧毁前进路线上一切事物的霸气。
  
    到了这时，他才看清面前的人，正是刚才进来传讯的那个王允家仆，手上一杆长枪，却是近卫军的制式装备。
  
    那个家仆单手握着长枪，枪身透体而过足有三分之二，两人间的距离只有不足三尺，张济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他脸上展露无遗的彪悍肃杀，看到他手臂上坟起的肌肉，看到他双眼里透出的杀气。虽然随着董卓自西凉杀到关中，大小阵仗张济也见过无数，但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浓郁的杀气。
  
    这个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啊……
  
    “好……咳咳……好快的枪……”张济喘息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一些。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项逸。”年轻人开口了，只有两个字，短促，干脆。
  
    “好，好……乱世出英雄。当今天下……咳咳……英雄辈出，看来，乱世，又要降临了啊……”
  
    项逸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慢慢抽出了长枪，任由张济的身体软倒在地上，慢慢阖上失去神采的双眼，这才道：“你说错了。乱世，早已经拉开帷幕了。”
  
    此刻，外面的惊呼已经变成了传讯示警，兵刃碰撞与马蹄蹋地之声也四处响起，王允轻咳一声，对项逸道：“此间事了，快快取了张济首级出帐，趁乱控制兵营，否则就麻烦大了。”
  
    早先谋划的时候，整个计划都已经安排妥当。项逸如果一开始就跟在王允身边，张济一定会感觉到他的危险，这样一来，刺杀就会困难得多。而在王允来到军营以后，项逸再用王允家仆的身份来军营里通报，再站在帐外等候王允对张济进行招抚，这样一来，张济一定会掉以轻心，失去防备。王允如果问到第二遍张济还不肯归附，那就马上杀了外面的卫兵，夺枪杀张济。
  
    从项逸来到军营，再到张济伏诛，整个环节一旦发动，就有如雷霆万钧，间不容发，张济虽然安排了亲兵做些准备以策万全，又哪里来得及反应？而项逸却根本不在乎大营内的其他士兵看到张济的卫兵被杀，因为等他们冲到帐前时，大局就早已定了。
  
    王允此刻却是一身冷汗。
  
    事情的确顺利得一如此前的计划，但让他亲身犯险，去做一个执行者，他还是会害怕。
  
    他刚刚在张济面前言谈侃侃，镇定若素的时候，身上的内衣已经全湿了。幸好天冷，否则若是夏天，马上就会露出马脚了。
  
    但现在，他还要强装镇定去收服近卫军的其他高级将领。只有牢牢抓住这支军队，他才有在朝堂上掌握权力的本钱。官位再高又有什么用，对于手里有兵的武将来说，那还不是想杀就杀，管你是什么三公九卿。自从看到何进这个空头大将军，杀几个宦官都要借助外地诸侯之手，最后反被宦官像杀猪一样杀了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在今天……我王允掌握权力，就在今天啊！！
  
    王允走出帐外，对着迎面冲来的近卫军士卒们高叫道：“董卓暴虐，入京乱政，王允奉天子诏讨贼！张济冥顽不灵，死忠董逆而拒不奉诏，此刻已经伏诛授首！尔等皆为大汉近卫，羽林门迹，此刻正是尔等报效汉室之时！”语毕，将手上白绢迎风一展，亮在众人眼前，白底黑字，右下角一方鲜红大印，正是玉玺！
  
    所有的士兵们全愣住了。
  
    王允正在心里暗笑，这下一切可全搞定了，等自己掌了兵权，可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到时候，不论自己是想做霍光还是做王莽，还不是都在一念之间？
  
    可怜的王允没有想到，他在心里盘算的那两个前辈，前头倒是无限风光，可那下场却都不太妙啊……
  
    不过王允还没来得及YY下去，就看到帐外的百余名士兵已经从张济被杀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重新挥舞着兵器扑了上来。看那架势，比之前还要再狠上三分……
  
    “将军被他杀了！将军被他杀了！”
  
    “我们要给将军报仇！”
  
    “杀了这两个谋刺将军的卑鄙小人！”
  
    “喂喂！项逸！你老师不是跟我说过，只要张济一死，收复近卫军易如反掌吗！现在怎么弄成这样！”王允的脸都吓白了，一直强撑到现在的勇气终于消耗一空，一屁股倒在了地上。
  
    项逸的眼中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精光，大吼一声冲进了面前的人群。
  
    他的手里还是那柄枪，但已经舞动成了一团青光，完全看不清枪的样子。
  
    在王允眼里，只有一阵旋风在向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卷杀过去，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其阻挡下来。就像一头饿狼冲进了牧人的羊群中一样，项逸经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地的残肢和鲜血。
  
    项逸挥动着长枪在人群中疯狂地杀戮着。那群近卫军士兵们本以为杀掉这万军从中的两个人易如反掌，可当他们的血肉之躯撞到项逸身周的利刃风暴，才醒悟过来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们百余人就能够对付得了的。可是现在才明白这点，已经太迟了。项逸身周丈二半径内成了一个死亡的禁区，任何冲入的人都会被狂暴的枪刃彻底搅碎分割。
  
    又是一枪深深刺入了一名近卫军士兵的胸膛，项逸随手一划，锋利的枪身轻易撕裂了那名士兵的肋骨和肌肉，横扫开来，带出了大量的鲜血和内脏，把周围的几个士兵淋成了血人。
  
    那几个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经纷纷发现自己的头颅高高地飞向了天空，随后，是一把刺向自己面孔的枪尖……
  
    一枪，只用一枪就斩下了五名士兵的首级。在那五个头颅还飞在天空中的时候，项逸手中的枪已经像毒龙一般刺向了天空。没有人看清项逸的动作，只看到他的手似乎就那么轻轻抖动了两下，五个脑袋就这么在一瞬间被穿在了枪身上。
  
    所有人都迟疑了，在项逸身周围成一个圆圈，逡巡不敢前进。项逸这时才慢条斯理地将那穿成了冰糖葫芦的长枪收回身前，低下头竖立着枪身用脚将枪杆上的脑袋一起踩到了地上，再度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面前对他拔刀相向的近卫军士兵们。
  
    他此刻的脑中，却是头疼欲裂。自从抢进帐中杀了张济开始，他就突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似乎在哪里……曾经经历过。但那又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自六岁起拜入水镜先生门下，二十岁从刘表军，在虎牢关下尚是他的初阵，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经历？
  
    但是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从出门后的那一霎更加肯定——自己曾经在某一个时刻，见过……不，是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议事不成，于是侯于门外的自己飞身入堂刺杀对方，再出门独自面对着数百名敌人，杀出一条血路。
  
    好熟悉啊！好熟悉啊！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项逸在脑中不断呐喊着，苦苦搜寻自己的记忆。但那回忆就像是封存在一口巨大箱子里的香料，他可以透过箱子的缝隙依稀闻到香料的味道，却始终无法打开箱子上的锁，一窥里面的秘密。
  
    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项逸脑中激荡，让他难受得快要爆炸开来。而对面的士兵们看到的，却只是项逸眼中的疯狂与愤怒。
  
    看见了项逸如同暴风骤雨一般的枪法之后，王允胆气壮了不少，刚要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继续对面前的近卫军喊话，却看到从军营的四面八方继续涌来了不计其数的士兵，顿时又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水镜先生那老东西可害死我了！本来还以为这次来可以轻易掌握近卫军，没想到他们对张济的忠诚度那么高，人死了就死了嘛，还非要为他报什么仇？项逸再能打，那也杀不了三万人吧……”王允在心里哀号个不停。
  
    可是他突然发现不对，后来陆续赶来的士兵看到张济的首级，却并没有和前一批一样怒吼着冲上来，而是在几个军官的带领下，纷纷抽出兵器地站在了外圈，把所有人团团围住，看起来并不打算放他们走，但也不像马上就要加入战团的样子。
  
    项逸此刻已经控制不住内心的那股狂躁，手一抖，长枪在空中带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化成一条蛟龙卷向已经开始踟蹰的近卫军士兵们，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被杀寒了心的士兵们已经不像方才一般嘶喊着冲上前去，虽然还在拼命抵抗，高声喊杀，但气势已经大不如前。
  
    至于后来陆续围上来的第二批近卫军，却还是没有上前出手，依然远远站在外围观望。
  
    王允心里突然亮堂起来，这第一批冲上来的近卫军和第二批似乎不是一个路数，否则不会打成这样了还不上前帮忙，看来摆平他们还是有希望的。他赶忙重新爬起来，拍拍双手，捡起刚才吓得掉在地上的诏书，再次迎风一招，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把刚才的话又叫了一次：
  
    “董卓暴虐，入京乱政，王允奉天子诏讨贼！张济冥顽不灵，死忠董逆而拒不奉诏，此刻已经伏诛授首！尔等皆为大汉近卫，羽林门迹，此刻正是尔等报效汉室之时！”为了加强语气，他还把自己一只干瘦的胳膊在空中用力挥动着，只是看起来反倒更加没什么气势罢了。
  
    这帮士兵听了，纷纷面露疑惑，望向自己的长官。领头的一个瘦削清秀的军官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静地望向场中浴血拼杀的项逸。
  
    见他们还是静立原地不动，王允急了，这么多人要是一起冲上来，那项逸一个人绝对够不上他们杀的。现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表明立场，这是在搞什么呢？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所有的士兵都死死盯着场中的项逸。项逸身上爆发出的气势比之前更胜一筹，只见他单手握枪，轻轻一摆就磕飞了几把劈向他的单刀长枪，然后怒吼一声，枪刃直插入靠近他的一个士兵体内，稍一发力就将他整个挑在了空中，再一挥手，就像甩去一颗石子一样将那个士兵轻轻巧巧地一掷，那个士兵就像炮弹一般飞射入人群，顿时在人群中砸出了一片滚地葫芦。随后项逸看也不看背后，枪尾向后一戳，狠狠撞到一个举刀自后偷袭他的士兵，只听一阵咯啦咯啦声，那士兵立刻胸口凹陷，委顿在地，整个人弯成了不可思议的两截。
  
    第二拨的近卫军里有一个小卒看得倒抽一口凉气，转头轻轻对身边地同伴问道：“这……这个家伙这简直就是杀神啊……大家都说温侯大人武艺举世无双，想来此人也相去不远了吧？”
  
    另一个年纪看起来稍大的卒长轻蔑地撇了撇嘴，道：“没见识就是没见识，这个人是很厉害，要我说，能跟华雄大人斗上一斗了。但要说温侯大人……他还差得远呢。温侯大人的恐怖，你是没见识过啊……上次，太师府的一匹马惊了，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温侯大人正好跟那畜生迎面撞上，只见他高高跃起，自上而下一戟穿过马背，就把那匹马给钉在地上了，丝毫动弹不得。那可是最最雄健的西凉骏马啊，要一戟钉住，你说那得多大的力气，多好的准头？”
  
    说完，那卒长还舔了舔嘴唇，兴奋地低声道：“不怕告诉你，当时我们那组人正在巡街，奉先大人还是让我们把那戟给拔出来的呢！好家伙，我们上去了五个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奉先大人的戟从地里弄出来，再一看，那戟已经扎进青石板地里一尺多了！”
  
    前面那小卒听得都呆掉了：“我的妈啊，奉先大人这还是人么……呸呸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简直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我有一天要是能有他那样的武艺，那可就……”
  
    “滚蛋吧你小子，就你小子还想着跟奉先大人比？别说奉先大人，你要是能有面前这个人一半本事，那已经不用在这里当个小兵蛋子了。少废话，等这些西凉兵死光了，看长官待会怎么说吧，少不得我们还要上去拼命，你先把自己的小命照顾好吧！”
  
    若不是当着这场面，王允这时简直想兜头兜脑抽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就把吕布这怪物给忘了？看样子后到的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近卫军士卒，前面冲过来的应该是张济从西凉军里带过来的嫡系亲兵，所以看到张济的首级才会那么奋不顾身地上来玩命。而后来的这些倒不是不想反——他们怕吕布啊！吕布在他们心里，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神一般的存在，难怪看到上司死了，自己诏书在手，还有项逸这个猛将护持，依然不肯马上表明立场。自己要是早一步把吕布投到自己一边的事抖明，说不定连前面这百多人都早降了。
  
    “我怎么那么傻啊！”王允第二次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此刻的心都要滴血了。欲哭无泪啊！
  
    他连忙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挽起袖子用手拢了个喇叭高叫道：“近卫军的兄弟们！董卓无道，天怒人怨，现在已经是众叛亲离了！他的义子吕布已经归顺朝廷，决心拨乱反正，效忠当今天子！连他手下的头号大将吕布都已经背弃他，董卓还有什么可怕的！匡扶汉室的重任，就在近卫军战士的肩头了！”
  
    这次的喊话终于起到了效果，话音刚落，近卫军的队列里就响起了一阵哗然，纷纷议论不止，就连站在前面的那个将官都面露诧异，稍一迟疑，才冲着王允喊道：“空口无凭，你说奉先大人反了太师，有何证据？”
  
    此时早先的百多名西凉军士兵已经被项逸杀得只剩三十来人，也都愣住了，纷纷退后不再动手，听王允跟那将官如何对答。
  
    王允站在原地吭哧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造反之事本就是极度机密，事成之前吕布如何肯给他留下什么证据作为把柄？但若拿不出证据，眼前这个将官又不像那么好糊弄的，怎么办？怎么办啊？王允的脸都要憋红了，但只是张着口，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看王允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那将官自以为他是缓兵之计，想到吕布尚在董卓麾下，造反无论如何不可能成功，一挥手，便要下令身后众士卒上前，杀掉二人去向太师请功。
  
    王允终于崩溃了……
  
    他再也维持不了自己原先正气凛然的模样，赤红着眼睛，狂喷着口水，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我明明说的就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你们怕吕布，难道我不怕吗！我又不是傻瓜，吕布要是没反，我敢造董卓的反吗！我活腻了呀我！来吧！你们来杀吧！杀完了我，吕布也会把你们全杀光！你们敢不敢试试！”
  
    近卫军士兵们全部站住了。是呀，如果吕布没反，王允敢反么？
  
    那将官沉吟半晌，点头道：“好，司徒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先姑且相信了。不过在真相明了之前，我们哪里也不会去，也要委屈司徒大人先在我们近卫军的营地里先待着了。”
  
    我们的司徒大人不说话，依然坐在地上，满脸颓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自己怕吕布的心思抖搂了个干净，他一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个人哪……
  
    就这样，王允大人顺利地接收了近卫军的统帅权。呃……如果这样也能够算得上顺利的话……
  
  
天火燎原013
一辆马车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紫气东来阁前辚辚停下，一个面目清秀，身着长衫的少年自车上缓缓走下，独自走上二楼，寻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坐下。
  
    此刻还没有到用饭的时辰，他只是要了一壶清茶，一个人悠然品着，时不时地往楼下瞄上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位公子是在等人么？”上午时分，店里并没有多少客人，一个小二正闲的浑身发痒，又见这少年看上去和和气气，并没有什么架子，于是上前搭起话来。
  
    少年转头看看小二，摇了摇头，笑着地回答道：“我不是等人的，是来看戏的。”
  
    小二皱起眉头，一脸茫然：“看戏？我们这是酒楼，可没有俳优表演啊。”
  
    少年对着楼下呶了呶嘴：“我看的是楼下，可不是你们酒楼里面啊。”
  
    小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明白了，董太师每天上朝完，都是走这条路回府上的，公子一定是来看董太师的仪仗来了！”
  
    少年轻轻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二还在喋喋不休：“董太师刚进我们西京的时候，每天都有好多人来参观。我们这酒楼啊，是整条街上角度最好的了，那时候，每天生意都是饱满啊。当今天子的仪仗我们是没见过，但有些内行的人说，董太师的仪仗比天子的也差不了多少了。嗬，那黄龙伞，那大羽毛扇，真是要多气派有多气派。但要我说啊，最惹眼的还要算董太师身边的五十个侍卫了，个个都带着毛茸茸的帽子，穿着皮袍，耳朵上挂着老大的金环。不管多冷的天，他们胸前的袍子从来不掩起来，露出来的那腱子肉啊，啧啧……”
  
    少年“咦”了一声，开口道：“这幅打扮，难道他们是胡人？”
  
    小二满面得色，说得更加兴奋：“公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可我在这酒店里迎来送往，却从知道的客人嘴里听说过这么回事。据说这五十条大汉都是羌人。董太师当年在西凉羌人心里，那可是名声赫赫。他既能打仗，又义气深重，对人豪爽，羌人豪帅都乐意跟他交朋友。这五十个侍卫，都是羌人豪帅们在自己部族里选出的最厉害，最强壮，最勇敢的勇士，送给董太师贴身护卫的。等下公子你就能看到了，那可真叫一个彪悍啊！”
  
    “五十个西羌部族中最好的勇士么？有意思，吕布，你真的能轻易收拾掉他们么？”少年的嘴角扬了起来。看来今天的确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小二正说道兴奋处，就听到马蹄声与开道的吆喝声自长街的另一头传来，渐渐地向酒楼这里靠近。少年知道，董卓来了。
  
    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中间，包裹着一辆硕大无比的马车。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那是一栋带轮子的屋子。至少少年可以肯定，他昨晚睡的房间肯定比不上这辆马车大。难怪董卓每次都要走这条路回府，原来是只有这条路的宽度才足以让马车通过啊。
  
    马车的周围，紧紧围绕着五十骑人马。正像那小二所说的一样，头戴毛帽，身穿露出胸膛的皮袄，耳朵上带着硕大的金环，随着马的颠簸当啷响个不停。
  
    在这五十羌骑的后面跟着的，才是骑着赤兔，手提方天画戟的吕布。
  
    “这么说，果然董卓还是对吕布不放心啊……也难怪，有丁原的前车之鉴，他哪里敢对吕布完全放心？对于一头曾经噬主的凶兽来说，即使要驾驭，也不能完全松开手中的铁链呀。看来，董卓倒是个聪明人。不过吕布决意背弃董卓，怕是也对董卓的这种提防感到不满了吧？”
  
    “但是，董卓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就是认为，即使吕布反叛，那五十名羌骑也足以在吕布的画戟之下保住他的性命呢？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吧！”
  
    少年满面兴奋地望着楼下慢慢接近的马队。终于可以近距离地见到吕布出手的样子了。
  
    长街之上，五十羌骑紧紧包围着董卓的马车，控制着自己胯下的马匹缓缓前行。
  
    骤然间，劲风突起，吕布单手握戟，双腿一夹赤兔，突入了羌骑的阵列里。
  
    双方之间的间隔本来只有区区三丈，但就在这三丈的距离里，赤兔就已经瞬间提升到了急速，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一般刺入了护卫阵列。
  
    马快，吕布的戟更快。吕布的手刚一动，少年就已经看不见戟的模样。在吕布的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弧形的光芒，一闪而过。
  
    队列最后的五个羌人武士的头颅顿时飞上了天空。
  
    听到马蹄声骤急，他们就已经反应了过来。作为被调来专职护卫董卓的他们，个个都是自己部族中一等一的好手。可是他们连头都没有来得及扭过，就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吕布的方天画戟。
  
    马儿长嘶，余下的羌骑们纷纷拨转马头，高喝着冲了过来。
  
    作为董卓的贴身死卫，吕布本来就是他们的第一防范对象。
  
    望着喊杀过来的羌骑们，吕布笑了。他笑得很从容，很轻松，仿佛面前的并不是四十五个名扬西羌部落的勇士，而是四十五个拖着鼻涕，舞着竹棍的小孩。
  
    贰玛烧当在卓大王手下已经八年了。虽然大家都说，应该叫他董太师，但是贰玛烧当还是喜欢卓大王这个称呼。太师是什么官？能比大王还大么？贰玛烧当觉得只有大王这个称呼才能配得上卓大王。
  
    贰玛烧当虽然是烧当羌的族人，但他最佩服的人却不是族长，而是卓大王。
  
    卓大王是多么的英勇，胆敢独自一个人来到烧当羌的部落，挑战整个烧当羌的勇士，而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卓大王的势力是多么的强大，拥有比烧当羌所有男女老少都要多的士兵。
  
    卓大王又是多么富有，他的家里有着数也数不尽的牛羊。卓大王还是那么豪爽，只要有羌人前来做客，卓大王一定会杀牛宰羊地招待。
  
    不管是先零羌、烧当羌、钟羌、勒姐羌，还是当煎羌、罕羌、且冻羌、沈氐羌，所有的部落，都把卓大王当做最好的朋友，最敬畏的大王。
  
    当时，族长说要卓大王需要在羌人里挑选侍卫，贰玛烧当简直开心得要疯掉了。他虽然是烧当羌的第一勇士，但是能够去做卓大王的侍卫，那简直比做族长还要来得更了不起呢。果然，跟了卓大王来到了中原以后，贰玛烧当发现自己简直像来到了天神的世界。
  
    在这里，汉人的金银珠宝，可以随意地抢夺，汉人的漂亮女子，可以随意抢来玩弄蹂躏，甚至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可以带上刀随意冲进汉人的家里杀光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就是十个族长也比不了啊！
  
    而今天，那个叫做吕布的汉人，身为卓大王的义子，居然还胆敢背叛卓大王，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贰玛烧当愤怒地想着。我们羌人都是知道恩义的汉子，只有你这种胆小怯懦的汉人才会对背叛卓大王这样的英雄！
  
    贰玛烧当双腿一夹马腹，向着那个叫吕布的汉人冲了过去。他果然是个胆小鬼，只会从背后偷袭，一下子就杀掉了自己五个同伴。不过没关系，烧当羌最厉害的勇士贰玛烧当可以一下子斩掉他的脑袋！
  
    贰玛烧当大喝着冲到了吕布面前。他的身旁还有两个先零羌的家伙，但是他还是要快了一线，一定可以第一个砍死这个叛贼！
  
    狠狠地一刀劈下，贰玛烧当刚要得意地放声大笑，却发现自己没有感到平日里那熟悉的刀锋入肉感。
  
    这不可能！那一刀明明已经砍到他的脖子了，怎么会挥空？贰玛烧当感到无比的不可思议，但此时，他的马已经擦过了吕布的那匹红马。他想回头去看，可是好奇怪，脖子为什么怎么样也拗不过来了？
  
    胯下的马还在往前冲着，贰玛烧当连忙回手勒住马匹，掉头再来一次冲锋，可双手也怎样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连人带马撞进卓大人的仪仗队里。
  
    这是为什么呢？
  
    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贰玛烧当的眼前就突然一黑。
  
    然后，他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紫气东来阁的窗口，少年看得都已经呆了。
  
    羌骑们怪叫着冲向吕布的时候，吕布只是轻松地反手挥戟，那道凄厉的弧光便再次出现，与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羌骑擦身而过。
  
    三人三马没有丝毫地停顿，自吕布身旁飞身而过，一直冲到了队列最后的仪仗那里，才传来三声沉闷的落地声。
  
    三颗头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着，而三个无头骑士倒伏在马上，渐渐远去。
  
    迅若脱兔的一戟，已经斩断了三名羌骑的脖颈，而直到在三人奔出数丈之后，首级才自肩头落下。
  
    下一刻，吕布已经被羌骑们团团围住。
  
    羌骑的马毛色斑驳，有白有黑有黄，但却惟独没有红色。
  
    长街上的唯一一抹红色，就是赤兔。
  
    最艳丽的花也绽放不出那么耀眼的红。它的红，简直就像是最晴朗的天气时旭日初升时的太阳，带着火热眼球的光芒，几乎可以灼痛人的眼球。
  
    少年想，他以后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今天那样灿烂的光芒了。
  
    他已经看不清吕布的动作。或者说，即使看清了，他也已经忘记了。
  
    他记得的，只是吕布在那一霎那所爆发出的气势，就像猛烈的阳光刺破乌云时的那么夺目。围绕在吕布周身的羌骑们，就在一瞬间，被吕布的光芒所吞没。
  
    少年的双眼也被那灼目的光芒所刺痛，禁不住闭上了双眼。但当他旋即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吕布的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
  
    所有的生命都已经消失。
  
    四十二人，四十二匹马，皆杀！
  
    少年瞪大了眼睛，口中轻声喃喃不停。
  
    怪物，吕布真的就是一头怪物！这样的招式有可能是人类使出来的么？他到底有多强？！
  
    吕布勒着赤兔，缓缓走向那巨大的马车。战斗开始到现在，只不过才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而已，但给人反应的时间，却是足够了。
  
    可是那大马车里，却始终没有动静传出。
  
    长街上，静不可闻，只剩下赤兔的蹄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
  
    “义父，孩儿向你问好！”吕布已经来到马车跟前，在马上向着车内躬身一礼，温文尔雅地说道。如果忽略他身后的一地血迹和尸体，谁会想到他在半分钟前刚刚一人杀掉了整整五十羌骑？
  
    喀拉一声，马车的门板自内而外断开，带着极强的冲劲撞向吕布。而在楼上的少年看得清楚，门板之后，一把长刀如毒蛇般紧跟而出。而从吕布的角度，被那宽大的门板挡住，却是绝不可能看见的。
  
    但吕布却就是“看”见了。他扬手一戟刺穿了门板，那戟有如自己长了眼睛一般，当地一声，堪堪挡住了劈来的一刀。
  
    吕布长笑道：“义父，孩儿问你好，你却要杀孩儿，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马车中冷哼一声，随之喀啦啦爆响，整个马车尽成寸碎，破碎的木片四处飞溅，一个有如洪荒巨兽般的身影出现在原地。
  
    少年见过很多个胖子，但现在出现在他眼中的胖子却是他所见过最离奇的一个。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肥肉，但却的的确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胖子！
  
    这个人的腰围至少有六尺，体重则肯定超过了四百斤，光是大腿就有常人的腰身粗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个水桶般笨重。原先那巨大的马车在少年看来，简直就是一间屋子，但是让这个胖子坐在里面，可能只是稍微宽敞了一点罢了。
  
    但是，他的身上却都是绷紧的肌肉，丝毫没有给人累赘拖沓的感觉。即使他那高高凸起的肚腩，也是筋肉虬结，雄健异常。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肌肉壮汉被吹气球一样吹得胀大了数倍。
  
    这种怪异至极的对立冲突，让少年看在眼里，几乎难受得要吐出血来。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自己的肚子上长出近一百斤肌肉的。
  
    这，就是董卓么？本来还以为他是一个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样一只怪兽。
  
    吕布能对付得了他么？
  
    “上次是我，这次是谁？”董卓死死盯着面前的吕布，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他的意思很清楚：上次唆使他背叛丁原的是董卓自己，而这次幕后的主使者又是谁？
  
    “我做狗已经做得太久了，现在，我要做狼。”吕布冷冷道，没有回答，但也是回答。
  
    董卓狂笑一声：“你以为你有资格做狼么？吕布，我早已看透了你，你是做不成狼的。你一辈子都只能做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狗而已！”
  
    吕布的眼中露出了浓浓的轻蔑：“但是至少，你这条铁链，已经不足以拴住我了。所以，现在该是你死的时候了。”
  
    “那么就试试看吧！”董卓怒吼一声，高高跃在了半空中。
  
    在少年看来，他简直就像是飞起来了一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超过四百斤的胖子，居然可以一纵身到如此之高。
  
    董卓的刀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吕布劈下。体重，下坠的冲力，再加上他自身的臂力，这一刀之重只怕会超过两千斤。即使是吕布，也没可能架住这样威猛无匹的一刀。即使他能用方天画戟架住，只怕胯下的赤兔也会被压垮吧。
  
    他简直就像是一座山，自半空中势不可挡地压下的一座山。一刀劈下，不挡是死，挡了，还是死！
  
    董卓当年在西凉武名之盛，果然不是凭空而来。
  
    而在山下的吕布，能不能挡住董卓的这一刀？
  
    吕布仰头望着天上的董卓，突然动了。
  
    但他动的却不是戟，而是背后的披风。
  
    吕布左手伸到自己领口，轻轻一划一拉，便将自己背后的披风解了下来，扬手一招，深黑的披风迎风而展，平平飞起，迎向了正落下的董卓。
  
    董卓的眼里，只看见了一抹黑色，渐渐地放大，放大，直至挡住了自己全部的视线，包住了自己的全身。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随后，就是胸口的一阵剧痛，他知道，那是吕布的戟已经透体而过。
  
    这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就已完成。到得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势如泰山压顶的恐怖一刀，已经被吕布轻易破掉。
  
    吕布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冷峻的轻蔑，仰头看着挑在自己戟锋上的肉山，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见过你这一刀，今天我未必能想到破法。很可惜，你从前不该让我见到你发这一刀的。”
  
    语毕，他随手一挥，董卓的尸体重重掼落在了地上，楼上的少年几乎都感到了脚下的重重一声震动。
  
    吕布拨马回头，却是望向高楼上的少年，森然道：“徐庶，看戏也该看够了吧？去告诉项逸你今天看到的，再问他一遍，是不是愿意加入我吕布帐下！”
  
    语毕，一甩缰绳，飞驰远去。
  
    楼上的元直望着吕布远去的背影，脸上挂满了苦笑。
  
    难道，以后项逸真的要和这样的怪物交手么？
  
  
天火燎原014
晚上，司徒府，花园。
  
    “元直……今天董卓死的时候，你就在场吧？”项逸洗过澡，换去了今天一身血污的衣服，躺在草地上跟元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是啊，我就在预计发动地点旁边的酒楼上坐着呢，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吕布好强，真的好强……董卓原本也是以武力闻名西凉的猛将了，当年雄风丝毫不减，而且他根本不是外人传说的那样，是个连走路都快走不动的胖子，而是……一个肌肉组成的肉球。加上他身边的五十名西羌死卫，哪怕是你，在他完全没有提防的情况下，都绝对没有可能刺杀他。但是吕布……我能看得出吕布杀他的时候，甚至连全力都没有用上。董卓的五十名铁甲死卫的拼死阻拦在他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打闹一般。他的戟……”元直想了一想，继续道，“已经超越了武艺的范畴。”
  
    项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悠闲地问道：“真的假的啊，吕布真的有那么强？我今天杀了张济以后，还在帐外一口气干掉了他近百名亲兵呢。那时候我听见有一个近卫军士兵说，我离吕布，还差得远呢。我知道自己和他有差距，但是……你告诉我，他到底有多强？我离他到底有多远？”
  
    元直吸了吸鼻子道：“呃……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村里的二胖么？”
  
    “……记得是记得……不过你提他做什么啊？”
  
    元直抬起头来，以四十五度角的姿势仰望着天空，语调里带着一股清冷肃杀：“项逸，你是否还能够记起，在你九岁那年，村里的李二胖为了跟你抢一只蝈蝈，召集了十来个小弟，跟你展开了一场生死争夺的往事么？”
  
    “这个……”
  
    元直没有理他，继续沉浸在往昔的记忆里：“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起，当年那场惨烈无比的生死大战……你只有一个人，而李二胖那里带了十来个小弟。你只有九岁，我才八岁，而孔明还没有拜入先生门下……你说我身板太虚不能打架，让我躲远一点，然后一个人冲了上去，冲进了一群十三四岁的大孩子里面。”
  
    “元直……你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跟我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啊……”项逸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那一战，真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你一个人独力抵挡十几个比你高大好多的对手，李二胖在那之前更是打遍全村小孩无敌手，你们之间的拼杀带动了方圆数十米的天地之气，黄沙滚滚淹没了战场。那一战的惨烈，就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看下去……”元直还在喋喋不休着。
  
    “……元直……这种小孩子打闹的事情你有没有必要说得那么夸张啊……不就是大家打架打得地上灰尘扬起来了嘛，什么黄沙滚滚，还战场！”项逸已经快要昏倒了。
  
    “呃？那么波澜壮阔的搏杀，你居然把它当成是小孩子打闹？”元直满脸诧异地问道。
  
    项逸满额头的青筋：“多废啊！不就是几个小孩打得满地滚么？元直你今天不会是被吕布给吓傻掉了吧？”
  
    元直突然正色望向项逸，一字一顿地道：
  
    “在吕布看来，杀董卓和他的五十死卫，和你当年跟二胖一党为蝈蝈打架——没！有！区！别！”
  
    项逸一时愣住了。
  
    没有区别。
  
    元直继续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很不服气，但这是事实。今天上午，我清楚地看见了街上吕布的眼神。他根本没有把董卓和他的五十羌骑放在眼里。他只是随意地在人群里挥着戟，就像在赶走身边飞舞的苍蝇一样，然后那五十羌骑就瞬间变成了五十具尸体。即使当他的戟尖刺入董卓的喉咙时，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兴奋，只有无聊。或许到目前为止，真正能够让他全情投入的一战，也唯有虎牢关下和公孙瓒那三个部将的那一战吧。”
  
    “是两个！”项逸面无表情地纠正。
  
    元直愣了一下道：“呃？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最后是公孙瓒的三个部下一起上阵的？那时联军里不是都把那一战称作三英战吕布么？”
  
    项逸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最后那个不算！”
  
    元直：“……”
  
    此刻的平原县衙内，正在和关羽张飞喝酒的刘备猛然感到背上一股凉意，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张飞瞪着一双牛眼：“二哥，自从虎牢关一战回来，大哥好像就感冒了。”
  
    关羽点点头：“没错，而且看起来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动不动就乱打喷嚏。大哥，你可千万要为我们保重好身体啊！”
  
    ……
  
    元直擦了把汗，继续道：“好吧……不算就不算……我是说，只要当吕布挥动自己的方天画戟的时候，他就代表了无敌这两个字的含义。说起运筹帷幄，统军作战，他虽强，也未必是这世上的第一人。可是要论个人武力，普天之下绝对没有人能及得上他。项逸，你这一生最大的对手……可能就是吕布。”
  
    项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沮丧：“如果连你都觉得我和吕布的差距那么大，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他的对手？”
  
    元直满面肃穆地摇了摇头：“不。虽然你现在还比不上吕布，但你总有一天能够达到……不，不仅仅是达到，而是超越。相信我的眼光，项逸，未来的你，会成为一个超越吕布的绝世武将。”
  
    项逸吐出嘴里的草茎，猛地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漫天的繁星：“元直，我有一个预感，我和吕布，会是一对不死不休的仇敌。”
  
    “那么，就快点变强吧，现在的你，还没有做吕布仇敌的资格啊！”
  
    “嗯，我一定会变强的，我要强到超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武将，超越吕布！我要成为这个世上的天下无双，地上最强！”
  
    项逸激动地高声对着夜空一遍遍高喊着，直到元直拉了他一把，才重新坐回地上，转头道：“对了元直，我想问你，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当你见到某种场景，或者某个人，或者你做了什么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以前就见过，经历过一样。但你却很清楚，那个场景你绝对没有见过或经历过？”
  
    “你说的是……Déjà vu？”
  
    “&%￥@……元直你在说什么？”
  
    “啊？？那是法语啦，就是指似曾相识的感觉。呃，你不用知道法语是什么意思，事实上连我都不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因为它现在还没有出现……我怎么会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某种叫做作者的生物想要炫耀他会说法语吧……”
  
    看着快要抓狂的项逸，元直连忙知趣地住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其实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多人都曾经有过啊。一般来说有两种解释的方法。第一种是，你的确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被忘记了而已。那么当你重新见到类似的场景，这份记忆才被唤醒过来。呃对了，你今天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有了这种感觉的呢？”
  
    项逸迷惘地摇摇头：“不可能啊……自从刺杀张济开始，再到出帐对付他的亲兵，我一直有那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是元直你应该很清楚啊，自从我六岁拜入水镜先生门下以来，我到虎牢关的时候才是第一次杀人呢。”
  
    元直脸上露出了欠扁的笑容：“也未必哦……六岁以前的你我可不认识，说不定是那时候……”
  
    “去死！你见过哪个不到六岁的小孩子会拿着兵器去刺杀敌人主将，然后再面对门外的百多号敌人杀个血流成河的！”
  
    “……好像的确也不太可能啊，那么就只有第二种解释了！”元直正色道，“据说人都有前世后世，这种似曾相识而又未曾经历的感觉，就是后世对前世未曾泯灭的记忆了！”
  
    项逸翻了翻白眼：“这么说，我前世也干过这种事了？”
  
    元直嘿嘿贼笑着：“说起来，项逸你还真倒霉，这辈子被王允拉着做打手，上辈子还是不知道被什么人拉着做打手，难道你天生就是打手命？”
  
    项逸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元直。
  
    元直无聊地四周看了看，貌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喂，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项逸打了个哈欠：“已经按你给我的锦囊里所说的，交给跟我们一起来的河内兵看着了，就在近卫军的军营里，也没让王允知道。现在近卫军上下已经被我完全控制住了，只是王允自己还蒙在鼓里。”
  
    元直不屑地说道：“是啊……那家伙总是在那精打细算，玩弄阴谋权术，这次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项逸点点头，问道：“我一回来，先生也是第一时间问了我他们两人的事，随后就让我命人带他去见那两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而是要把他们抓住看管起来呢？”
  
    元直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一笑道：“先生的想法，我哪里能明白那么多呢？你也不用多想，总之，相信先生不会害我们就是。等先生回来，你再来问他不就好了？”
  
    项逸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不对……我总觉得，你和先生两人在瞒着我什么。元直，之前我问你，杀了董卓之后的下一步该怎么办，你却只是搪塞。到底你和先生在谋划着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元直望着项逸，半晌才低下头去，幽幽长叹一声道：“项逸，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有些事是不需要让你知道的。你应该……还记得孔明的话吧？心狠手辣的事情，只需要臣子出面就好了，当主公的仅仅需要背后操纵就可以了。”
  
    项逸的瞳孔猛地收缩：“元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心狠手辣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元直苦笑了一声：“不，不需要我说了。老师离开到现在，也有快要一个时辰了吧。现在，就跟我去近卫军的军营吧。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元直话音未落，却听见花园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王允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项逸和元直统统被吓了一跳。面前的人还是以往那个老奸巨猾，永远都装扮得温文尔雅，年高德劭的老狐狸么？此刻的王允面色如死灰一般，双眼中满是惊恐、无助与绝望。他的嘴唇翕动着，哆哆嗦嗦地想要说话，却愣是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元直与项逸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念头：“出大事了！”
  
    王允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二人，可那眼神却涣散而无光：“你们老师在哪里？快去找他来！”
  
    元直抢上前去扶住王允，严肃地摇了摇头：“老师不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真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先和我们说也是一样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允迷茫地看着元直，目光却似乎是穿透了他，射向他的身后：“那么大的事，他居然正好这时候不在！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这下完了，整个天下都完了，我们也完了……全完了……”
  
    王允还在失神地喃喃自语，根本不理会元直的问话。项逸挤开元直，一把揪住王允的衣襟，狠狠地正反抽了两个耳光上去，看见王允的目光渐渐恢复了焦距，才双手拉着他，一直拖到自己的面前，死死盯着他的双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老混蛋，你给我听好，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事会让你慌得像个被割了卵蛋的公猪。但是我知道，如果你还这样语无伦次地瞎嚷嚷，那我们一定是全完了！现在，你给我清醒一点，然后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允晃了晃脑袋，目光渐渐自迷惘恢复了清澈，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不减。他张了张嘴，仿佛遇到了天下最难开口的事，反复数次才一咬牙，开口了。
  
    但是他的话，却让元直和项逸在一瞬间都如遭雷击。
  
    “吕布杀了陛下！”
  
  
天火015
第015章
  
    与此同时，一座清秀古朴的庭院，一个青衫长身的书生，长发未束，如黑瀑般撒落在身后。
  
    他负手于背，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光，就这样看了一个时辰，竟似如痴了一般。
  
    他是在欣赏夜色，还是在思念着什么人？
  
    一个小僮拿着一件大氅轻手轻脚地自偏房里出来，走到书生身后，轻声道：“先生，小心着凉，给您披上点吧。”
  
    书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天上收回目光，转身过来，那张脸却是秀美得惊人。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修长的面孔上配上纤细的眉毛，柔软的睫毛低垂下来盖住眼帘，鼻梁精致而挺拔，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皮肤，在夜色下依然白皙如玉，甚至还隐隐散发出晶莹剔透的柔光。
  
    这样一张面庞，即使是女子也会嫉妒吧。如果穿上女装，他可以让全天下的男人为止疯狂。
  
    只是他的眉头上，挂着浓重的焦虑与不安，看得那僮儿也心有戚戚。
  
    “先生，那么晚了，还不去睡么？”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不，你若是困了，就自己先去睡吧。我现在心神不宁，终究是睡不着的……”
  
    说着，他又转头望了望夜空，语气中更带了几分苍凉：“董卓还是死了，刘协也死了……天命果然还是人力难以阻止的。乱世，果然还是要降临在大汉的土地上了……”
  
    僮儿望着他眼中浓浓的忧色，不禁开口道：“先生何必如此担心？天命在此，何必以人力与其对抗？汉室得享国祚四百余年，也不算夭折，先生为了它呕心沥血，也太不值得了吧？”
  
    书生苦笑一声，摇头道：“天命纵使如此，我也要尽力与其争上一争。董卓虽暴虐，但其人其实并无篡位之心，否则何必择贤而立，废少帝，立当年的陈留王刘协为当今天子？有他在，汉室毕竟还在，诸侯间暂时也能因共同的目标而放下表面上的争斗。而如今他一死，天子一死，不仅诸侯间有野心者随之就要开始为了霸业的争战，而且……”
  
    他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才又开口道：“而且这一次的乱世，可不是仅仅打上几十年仗那么简单的。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本就是天道循环的法则。但是这一次若依着天命，那么按我推算，华夏大地上将有近四百年的战乱不休。”
  
    僮儿吓了一跳，惊道：“先生不是说笑吧？四百年战乱？”
  
    书生点头道：“没错。而且更可怕的是，九十年后若碰上雄才大略之主，还有望一统，但这也是逆天命之事，必遭反噬，中原大地更将由外族入主，胡虏肆虐大地，生灵涂炭，我炎黄子孙几乎陷入亡国灭种之祸。而即便四百年后，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的，也非我华夏正朔了……”
  
    僮儿此刻竟已经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先生可有补救之法？”
  
    书生沉吟一番，缓缓道：“纵有也无把握。我也只能做我能做的，以尽人事罢了。到头来，还是得安天命啊……”随之惨笑一声，又道：“尽人事，安天命，此话说来何其容易，又有谁人真个能够做到？说不得，只好以我命，阻天命了！”
  
    僮儿轻声在嘴里念叨着，突然惊叫起来：“以我命，阻天命……先生！你是要……”
  
    书生摆摆手道：“不必多言，我既然决定的事，那就没人能阻止。你跟了我那么些年，我胸中所学我也从来没对你藏私过。你且先抬头看看天上，告诉我有什么不对。”
  
    僮儿也仰起头，眯着眼睛细细端详了半天，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语带颤音道：“先……先生！难道是三凶星……”
  
    书生长叹一声，伸手抚着那僮儿的脑袋道：“能看出三凶星有变也难为你了。隐曜在天只有气而无形，你的功力不到家，看不出也属正常。”
  
    “隐曜在天只有气而无形……先生莫非是说……幽冥二十一曜？”僮儿语带迟疑，转头胆怯地望向书生，却又不敢肯定
  
    一阵夜风吹来，书生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他的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悲哀，他的声音清冷如夜风：“自董卓一死，除了三凶星外，计都七曜，罗睺十四曜，已经全部降临下界。星乱之世，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噗通！”僮儿已经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司徒府府门大开，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三马四人在黑夜中疾驰而去。
  
    貂蝉乖巧地缩在项逸的怀里，忍受着马背上的颠簸，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当项逸冲进她的房间，拉上她没有解释就要她跟着走时，她也一句话没有问。她是个聪明而且有分寸的女孩子，知道当自己的男人没有主动解释的时候，那么最好自己也不要问。
  
    只是抬头望着项逸那焦急而忧心忡忡的面庞，紧紧望着前方的眼睛，她心里明白，现在一定出了非常紧急的事情。
  
    项逸和元直此刻心急如焚。从王允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讲话中，他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吕布杀了董卓之后，马上来到了西凉军的营地，接管了西凉军的兵权，随即带人冲入宫中，弑杀当今天子。
  
    董卓在时，纵然飞扬跋扈，大权独揽，但终归是没有废汉自立。现在吕布一朝控制了长安城的大部分军事力量，却马上斩杀天子，正是向天下表明了一个信号：汉室已经没有了作为天下之主的能力与威望，取得天下的，只应该是强者。
  
    而很显然，在他的心里，那个强者就是他自己。
  
    马儿在城内飞驰，不一刻就到达了近卫军的驻地。现在的近卫军军营比以往的戒备更要森严得多，但远远望着营门，项逸没有勒马，反倒更加了一鞭，向着营地直冲过去，口中冲着门口的卫兵大吼道：“叫韦开来见我！”
  
    门口卫兵远远望见项逸冲到，忙拉开大门，四人三骑如旋风般冲入营门，直奔大帐而去。一个卫兵匆匆离开，前往后营禀报而去。
  
    项逸来到大帐前，飞身下马，才将怀中的貂蝉放下，牵着她一同走入帐中，元直紧紧跟上，身后的王允平日乘惯了车，现在一路颠簸过来，浑身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还是旁边的卫兵搀扶着，这才下得马来，被卫兵架进大帐。
  
    水镜先生早已端坐帐中等候诸人，见到了项逸和元直，才长舒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路上有没有遭到什么拦截？”
  
    项逸摇头道：“路上倒是没有，但是在接近近卫军军营之后，听到远方传来军队调动的声音，想来吕布也快要准备吃掉这三万人了。”
  
    元直跟着道：“没错，但是站在吕布的角度的话，他更希望的自然不是吃掉这三万人，而是收下这三万人。况且我想吕布现在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西凉军的人马，应该不敢把他们带出来，所以，只靠他的一万铁骑，在城内巷战对骑兵又不利，即便能够吃掉我们，他也会损伤不少，不到万不得已，他应该不会选择直接用武力解决。”
  
    水镜先生点头道：“没错，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有机会。马上，我们就整军冲出城外，再决定行止。”
  
    这时，帘门大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白天营地里的那个副官，他满面沉毅，冲着帐内诸人行了一礼，开口道：“项将军，近卫军上下，已经知道了吕布犯上作乱，斩杀当今天子之事。昔年董卓虽暴虐，但尚以汉室臣子自居。而今吕布竟然行此无道之事，近卫军作为天子拱卫，绝不会放过他。现在近卫军上下三万人，皆听将军一人号令，将军只要开口令下，我们随时可以挥兵与吕布决一死战！”
  
    项逸摇头道：“韦开，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要诛杀吕布，现在却还不是时候。吕布麾下现在不仅有他的一万铁骑，还控制了董卓留下的其余九万西凉兵。我们的实力远远不足以和吕布对抗。现在唯一的选择，是逃离长安城，以后再找寻机会，取吕布的性命。我向你们保证，吕布的首级，一定会被我取下！”
  
    叫韦开的副官咬了咬牙，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点点头不再开口。
  
    项逸随之问道：“近卫军上下三万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作战准备，拔寨起行？
  
    韦开想了想，开口道：“属下自听到天子死于吕布之手的消息以后，已经传令全军准备作战，只等将军一来就对吕布挥戈相向。只是没有想到将军来得那么快而已。想来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出发了。”
  
    项逸点点头：“韦开，你做得很好。我们现在就是要跟吕布抢时间。只要能够赶在他包围我们之前逃出城去，我们就胜利了。”
  
    韦开双手一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元直看了看王允，眉头一蹙，想了想，还是对着水镜先生道：“先生，那两人……”
  
    水镜先生摆手微笑道：“不用担心，那两人已经离开营地了。而且我跟他们陈述了厉害，他们也有信心重新控制西凉军。只要他们能够回到西凉军的军营，那么一切还有转机。”
  
    王允听着二人对答，越想越是不对，忙开口道：“等等……你们说的两人，到底是谁？”
  
    项逸冷冷盯着他，口中吐出两个人名：“李傕，郭汜。”
  
    王允失色道：“李傕郭汜？他们两人怎么还没有死？项逸，不是之前说好了，你控制了近卫军之后带人去到他们的府邸杀此二人么？他们现在怎么会在你们手里！你们留着他们想做什么？”
  
    元直笑嘻嘻地站起来，踱到王允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摆来摆去：“啧啧，司徒大人啊，你怎么那么糊涂？留着他们，当然是要让他们领着西凉军跟吕布火并啊！”
  
    王允顿时怒不可遏：“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诛杀董卓，我才是第一功臣，你们自然要以我为首！当心我面见陛下，奏你们一个……”
  
    王允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天子却已经死在吕布手上，还怎么上奏治元直他们的罪，一时话声顿住，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元直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司徒大人要上表奏我们的罪么？只是天子现在却不在宫中，而是在那地府之中呢。既然司徒大人想要面见陛下，那我们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送司徒大人一程了。虽然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心里实在是有点舍不得呀……”
  
    王允顿时瞪大了眼睛，表情都因惊恐而扭曲：“你……你们想干什么！什么叫送我去见陛下？来人啊！把这几个犯上作乱的家伙拿下！”
  
    元直叹了口气，摇头道：“司徒大人怎么还是弄不明白状况呢？刚才韦副将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这近卫军上下，全都只听项逸一个人的话啊。司徒大人想要叫人，只怕没人会理会呢。”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猛地插进了王允的胸口。王允死死揪着元直的双手，大张着嘴，想喊，却又喊不出口。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元直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抽搐了几下，重重倒在了地上。
  
    元直用力拔出刀来，在王允身上擦干血迹，收回怀里，这才转身面对着项逸，只是面上的嬉笑已经变成了落寞的苦笑：
  
    “项逸，我终于也……杀人了……”
  
    项逸望着元直，沉声道：“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元直长出一口气，轻声道：“乱世降临，既然我们在一起立下了誓言，那么我怎么可以只让你一个人的手上沾满鲜血呢？何况……”
  
    元直转头看了看地上王允的尸体，冷然道：“何况这个人，还不配由你来杀！”
  
    水镜先生静静地望着元直那张还未脱稚气的脸，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年，如今，已都不存在了啊……
  
    王允的尸体静静躺在帐内的地面上，两只眼睛失去了神采，木然地望着帐顶。
  
    元直低着头，看着这个身为当朝司徒位列三公的老人。
  
    这样一个老奸巨猾的政客，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在他的设想里，他原本可以借铲除董卓的机会，一举将近卫军牢牢攥在手里。借此掌控朝政，以匡扶社稷之臣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之上，成为与董卓一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他的设想里，他原本可以成为一只控制所有人的大手，安安稳稳地留在幕后，指挥，操纵。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而他，却不用冒任何的风险。
  
    但现在，他却只是近卫军大帐中的一具尸体，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他的设想，都如朝露一般，在太阳升起之后便随之消散无痕。
  
    元直暗暗叹了口气。若没有他们，或许王允不会死。但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是绝不可能仅仅依靠在背后玩弄阴谋就可以成事的。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手中没有兵权，那就绝不会有说话的资格，但要掌兵权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以一个大义的名份让士兵随你去死，还是以自身的实力让士兵看到追随着你的前程？
  
    只知道挥舞着诏书，在士兵面前色厉内荏地晓以大义的王允，和亲身闯阵手刃百余人的项逸，谁更有可能得到士兵的忠心？
  
    想到这里，元直不由在心中苦笑了一声。王允，你千算万算，算到了那么多，却偏偏漏算了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根本没资格掌握兵权啊！
  
    “元直！”沉思被项逸打断，元直抬起头来，看着开口的项逸。
  
    “现在王允已死，元直，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当时为什么老师要把李傕和郭汜的命留着。不过在那个时候，你们不可能料到吕布会弑杀天子。你们的用意何在？”
  
    元直苦笑一声，正要回答，水镜先生却出声打断了他：“项逸，不要逼问元直了，一切都是我拿的主意。元直只不过是决定不告诉你而已。我当时的想法就是，留住李傕郭汜的命，然后趁吕布不备，放他们回西凉军控制兵权，然后趁吕布和他二人交战，两败俱伤的时候夺下长安城。”
  
    项逸皱眉道：“那先生你又怎么知道，李傕郭汜一定会和吕布交战？我们手握三万近卫军，他们再笨也该想到我们会趁火打劫，不可能不防备着我们。”
  
    水镜先生道：“但是，李傕和郭汜与吕布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二人原本是董卓的西凉嫡系，董卓一死，却让吕布夺取西凉军的兵权，他们绝不会甘心追随吕布的冀尾。而吕布这样一头凶兽，董卓都不能完全控制，他二人同样也有自知之明，不会存了收服吕布的心思。那么，既然他们之间互相都不可能追随对方，自然就不可能调和这一矛盾，双方必有一战。而我在得知吕布入宫弑帝后，也向他二人承诺过了，我们的目的只是退出长安，他们到时候看到我军的动向，自然也就清楚此话的真假，并不会先来攻击我们。”
  
    项逸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我也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这计策的缘故了。既然长安即将成为战场，那么城中居民难免惨遭荼毒。你们担心我会犯下妇人之仁的毛病，所以才一直把我瞒着。元直，你昨晚对我说的话，原来就是指的这个。不过……”
  
    项逸扬首向天，尽力压抑着全身的颤抖：“就是心中再是如何不忍，我也要抛开所谓的仁义。此刻对一城人的仁义，就是对天下的不仁义。这样的痛苦，不应该只由先生你和元直承受……你们不敢告诉我，却也实在太把我看得低了……”
  
    项逸说完，扭过头去，双手紧紧扣着，指甲已经陷入了掌心，鲜血淋漓而下，自己却浑然不觉。
  
    元直望着项逸，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既然他能够想通，那就太好了啊……
  
    帘门再次被掀开，韦开匆匆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看到地上王允的尸体，却只是匆匆一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诧异。
  
    “可以开拔了么？”项逸看见韦开进来，开口问道。
  
    韦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沉声道：“恐怕不行……我们的士兵都已经准备完毕，但……吕布的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如果要冲出去，势必要和吕布的一万铁骑交战。这三万近卫军能够突破吕布铁骑的封锁，杀到城外去么？城内现在还没有动静，想来李傕郭汜还没有到达西凉军军营，控制兵马。如果吕布在那之前进攻……
  
    韦开又道：“吕布派来了使者，求见将军，不知道将军打算如何？”
  
    项逸想了一想，道：“既然来了人，那总是要见一下的，看看他说什么，再做打算。”
  
    韦开抱拳应声，走出帐外，不多时便带进来一名武将装束的汉子。
  
    项逸借着烛光打量着进来的这人。他的身材中等，面貌也很普通，颌下留着些许短髯，就像是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一般平凡。他的盔甲黯淡无光，身上的衣服也洗得有些发白，腰上的佩剑也没有任何花哨华丽的装饰。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而不是一员将领。
  
    他走到项逸身前，面无表情地一抱拳，开口道：“项将军，在下高顺，奉温侯之命而来。”
  
    元直悚然动容，睁大眼睛问道：“高顺高子安？阁下就是陷阵营的那个高顺？”
  
    高顺的面庞依然如同古井不波，只一阖首，没有开口。
  
    元直的表情严肃起来：“高大人的陷阵营，令行禁止，攻无不克，是吕奉先麾下唯一一支步兵，只有区区七百人却当者披靡。在下早已听闻高大人的大名，今日方得一见。”
  
    高顺听见元直如此评价，脸上却没有一丝得色，只是静静道：“温侯大人命我前来通知各位，天子无能，致使世道颠覆，群雄并起，天下这头鹿，汉室已经无力掌握。现在，该是天下群雄共逐鹿的时候了。诸位如果有意加入奉先大人的阵营，大人将不胜欢迎。但如果执意与大人对抗，那么半个时辰之后，温侯大人将对近卫军发起全面攻击。”
  
    元直还未说话，项逸便冷笑一声道：“吕布这算是在威胁我们么？”
  
    高顺摇头道：“不是威胁。奉先大人只是希望诸位能看清目前的形势罢了。三万近卫军是一支很强的力量，如果得不到，奉先大人不惜将它毁去，也不会放任它将来成为敌对的力量。追随奉先大人这样的当世最强武将来取得天下，将会是诸位的荣耀。”
  
    项逸仰天大笑，半晌才低头凝视着高顺，冷冷道：“或许在你看来，追随吕布这样的武将取得天下，就是你的荣耀了。不过……”
  
    他猛地站起身来，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坚定：“在我的眼里，击败吕布这样的武将，然后自己取得天下，才是最大的荣耀！”
  
    高顺一直平静的面容上也泛起一丝波澜，不过很快便消失无踪：“既然将军心意已决，那在下也不再多说。再过半个时辰，请将军准备迎接我们的进攻吧。在下还要回去准备进攻，这就先告辞了。”
  
    话音一顿，高顺抬眼看了看项逸，再度开口道：“希望到时候，有机会能与将军交手。”
  
    说完，他一转身，离开了大帐。
  
    “项逸，为什么不趁他在我们手上杀了他？高顺是吕布手下大将，如果除了他，我们待会面对的压力会轻松好多。”元直目送高顺离开，才开口问道。
  
    “对于我来说，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手，那还不如被对手打败。要我干出杀掉使者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项逸目中流出不悦之色。
  
    虽然知道必定是这种回答，元直还是暗暗叹了口气。
  
    “先生，你看李傕和郭汜两人在半个时辰之内能夺得兵权向吕布下手么？如果晚了，只怕我们挡不住吕布军的进攻啊……”
  
    水镜先生皱眉道：“这个，我却也说不准了。我只能确定，他们一定会尽快下手。其一，西凉军在吕布手上的时间越长，吕布的控制力就越大，他们夺回西凉军的可能性就越小。其二，吕布的注意力现在完全集中在我们身上，也正是他们夺权的最好时机。所以虽然他们也想借吕布之手除掉我们，现在却不得不立即发动。”
  
    项逸听完，猛地一挥手：“不等李傕和郭汜了！如果在这里坐以待毙，那么我们完全没有机会。吕布派高顺前来劝降，一则是希望收编我们，二则他们刚刚调动部队包围我们，也没有完全做好攻击准备。否则，在高顺说服无效之后，就应该直接进攻，而不是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既然如此，那我们马上实施突击，在吕布的阵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反倒逃离的机会要更大一点。”
  
    水镜先生微微点头：“没错，与其把进攻的主动权交到敌人手上，倒不如我们自己把握住。那么，我们应该马上准备，在吕布还没有料到我们将要突围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项逸走到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貂蝉面前，伸手轻抚着她的面庞，柔声道：“蝉儿，我带你离开长安。”
  
    貂蝉黑如点漆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项逸，伸手握住了项逸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近卫军军营西，相隔一条街道外，已经被一千五百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兵重重包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偶尔从人群中响起。
  
    火把遍地，照得四周大亮。他们本就无需掩饰。
  
    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都有同样数量的骑兵驻扎着，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总攻的命令下达。半个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可以挥舞着手中的长矛，踏平面前的所有阻碍，再一次用敌人的鲜血来验证温侯麾下铁骑的威名。
  
    吕布的这支铁甲骑兵，自并州起就跟随着吕布不停征战，可称是如今天下所有部队中最为精锐的骑兵，而且，没有之一。要在他们的包围圈中突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他们自己自然也深信这一点。
  
    对面营寨的栅栏看上去是那么的单薄，也许是因为驻扎在城内的缘故吧，这些栅栏所用的木料都只有婴儿手臂粗细，一人半高，更多的是起到一个象征性的隔离作用，而不是防御作用。铁骑们完全相信，只要一个冲锋，他们就能够将这座没有鹿砦和拒马的营寨，连同里面所有带有气息的生命一同摧毁。
  
    突然，令铁骑们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对面营寨的栅栏轰然倒下，飞扬的尘土后面，杂乱的马蹄声如暴雨般骤然响起。
  
    短短的数十丈距离转瞬即过，火把的照耀下，近卫军的骑兵组成的锋矢阵型自弥漫的尘烟后奔驰而出，在并州铁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近卫骑兵与并州铁骑，猛地碰撞在了一起。
  
    骑兵的强大，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速度。一支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那甚至还比不上站在马下的步兵。毕竟骑在马上挥动加长的长矛肉搏，要远远比站在地上困难得多。
  
    如果是一般的骑兵，那么只要这一下冲击，只怕就要全线崩溃了。一方是蓄势而发，以最高速度冲锋向前，另一方却是猝不及防，原地不动地被对方冲入了自己的阵线。
  
    只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并州铁骑，而不是一般的骑兵。
  
    近卫骑兵们组成的箭头狠狠地扎进了并州铁骑的阵线。所有人都压低了身体伏在马背上，紧紧握着手中平端向前的骑枪。闪亮的枪尖反射出周围火把的光亮。
  
    街道再宽，也有限度，根本没有办法向两边躲闪，铁骑们只能在原地等待着迎接对方骑兵的冲击。随即，枪尖入肉声，战马长嘶声，兵器碰撞声，高声怒斥声在同一时间爆发开来。
  
    在这样速度的冲锋下，即使是全副披挂的铁甲骑兵也不可能抵挡住骑枪的穿透。不停地有铁骑被疾驰而来的近卫骑兵一枪刺穿，随后就是人仰马翻。
  
    但后列的铁骑们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只是静静地将长矛交到左手对着前方，随后用右手拔出腰间的马刀，对着冲来的近卫骑兵们砍杀下去。
  
    与近卫军的高声喊杀不同，铁骑们无论是在挥动马刀时，还是在被骑枪刺中时，都是紧紧抿着嘴唇，保持着静默。当整支军队都始终处在这种静默的气氛中，却又在进行血腥的搏杀时，这种压力反倒给人带来一种异样的恐怖。
  
    近卫骑兵的阵型越是深入，就越发现自己的前进开始变得困难。铁骑的长矛虽然没有冲击力，往往骑枪刺入了对方的身体，却被对方握着枪柄一起拖下马去。
  
    而即便控制战马躲过了对方的长矛，只要自己的一枪没有刺中对方，那却还要面对对方近身的马刀。近卫军的骑兵不着重甲，锋利的马刀可以轻易地破开身上的皮甲，再狠狠剁入肉体。
  
    血花在两阵交接处飞溅开来，双方不停地有人落马，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踏成一片肉泥。不论是近卫军还是并州铁骑，都混落在一起。
  
    三万近卫军中的骑兵足有一万之数，但限于街道的宽度，却只有和对方硬碰硬地正面冲锋，无法迂回包抄，四面合围。数量的优势并不能完全体现。最初的冲击速度在接战后很快减缓了下来，双方渐渐陷入了胶着状态。项逸在阵后看着目前的状况，心中急躁万分。
  
    如果不能赶在吕布四面合围以前打开一条通道，那么一旦其他三路的铁骑赶回，自己就只有被围歼的份。自己一开始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以全速的骑兵冲击对方没有准备的阵列，居然还能被拖到接近战的混战，吕布的这一万铁骑……实在是太可怕了！
  
    项逸紧紧咬着牙，克制着自己心中冲上前去搏杀的冲动。这里不是虎牢关头，他的任务是把近卫军平安地带出长安城，而不是仅仅击溃面前的敌人就足够了的。何况……
  
    项逸低下头去，看着怀中的貂蝉。她柔软的身体轻轻依靠在项逸的身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战况，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明白了现在的局势。她的面容平静若水，只有丝丝鼻息传出。
  
    何况自己还要守护着貂蝉啊！项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项逸，我们的骑兵还冲不破对方的阵势，你为什么不上前去亲自领军突击？是因为我么？”
  
    项逸睁开眼，看见怀中的貂蝉已经扭过头来，一双瞳仁幽幽地望着自己，那绝美的精致面孔上却没有焦急，只是带着一丝疑惑。
  
    项逸勉强笑了一笑道：“我们的骑兵会突破对方的阵线的，不用担心。只要前面一破，我们就可以一路到达城门了。”
  
    貂蝉摇头道：“那若是破不了，我们就会被吕布的军队四面合围，对吧？这里一旦开始交战，喊杀声自然会被其余的部队听见。吕布只要不是白痴，肯定会马上指挥部队合围。那时，我们不会再有胜算。我们的骑兵第一波冲击都没有击垮对方，那么进入肉搏就要吃亏不少。即便我们的兵力足够吃掉对方，但却不是片刻之间了。在这关键时刻，我们绝不能被拖住。”
  
    项逸惊讶地望着怀中的貂蝉，这样一个娇滴滴，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孩子，居然也能把目前的局势看得如此清晰。
  
    貂蝉浅浅一笑，娇餍如花般绽放：“我只是喜欢留在你的怀里，一路上才一直与你同乘，却不是不会骑马。虽然不能和那些上阵搏杀的骑兵相比，但要只是跟上队伍却是不难。你尽管上前参阵，不不必为我担心。我可不喜欢你有了我，就成了我一个人的护卫。你的羽翼，应该为守护所有追随你的人而张开啊。”
  
    “我的羽翼，应该为守护所有追随我的人而张开？”项逸轻轻在口中重复了一遍，双目豁然大亮，伸手抱起貂蝉放下马来，大笑道：“谢谢你，蝉儿。我明白了，现在的我，就要去守护追随我的人了。等着看吧，看我是如何击败面前的西凉铁骑的！”
  
    语毕，一扬缰绳，自阵中疾驰向前而去。
  
    貂蝉翻身上了一旁卫兵牵来的一匹马，看着项逸远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
  
    在最初的冲击被挡住，进入混战之后，近卫军现在却已经渐渐陷入下风。没有了马力带来的冲击，手中的骑枪已经很难再刺穿对方的铁甲，只有对准了盔甲的接缝处，又或者是直接用大力将对方打下马来。
  
    然而铁骑手中的马刀却更利近战。更短的长度使得他们挥动起来更加容易，而且锋利的刃口也可以轻易撕裂近卫军身上的皮甲。短短的时间内，近卫军的伤亡已经上升到了七百人左右，而铁骑却只损失了不到三百人。
  
    近卫军所有的兵士都心急如焚，他们知道，一定要赶在敌人合围之前打开这个缺口，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却不是如此简单就能够弥补的，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上正面硬憾，却是毫无花巧可言，只能是一刀一枪地用人命硬拼。但即便如此，那也一样需要时间。
  
    倏地一条人影自后方绝尘而来加入战团。原本最前排的铁骑与近卫军正混战不休，乱作一团，但那一人一骑却不知为何总能在人群中穿过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缝隙，直冲铁骑的阵中，正是项逸。他大喝一声，架开扑面而来的数条长矛，反手一枪刺入其中一人的心窝，挑下马来，却没有恋战，而是直奔敌阵后方而去。
  
    这一千五百人，必定有一名将领指挥。只要能够干掉他，那么敌军士气被夺，又没有指挥，那要击溃便容易得多了。
  
    项逸在西凉铁骑的包围环绕中奋力突进，每一瞬间都有十数把兵器向他身上捅来砍来。但项逸手中的枪就如游龙一般上下舞动，兵器相交时碰撞出的火星四处飞溅，铁骑们的兵器只要一碰上项逸的枪，顿时便被磕飞弹开。项逸偶尔抽空刺出一枪，便是一个敌人落马。
  
    铁骑尽皆心惊。就在这短短数合之间，项逸已经单枪匹马突入了他们的阵线几十丈，竟然没人能将他挡下。
  
    但项逸此刻却是有苦自己知。就是只前进了这短短几十丈，他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数。吕布的这支骑兵部队不但单兵素质高得可怕，而且合击之术也纯熟无比。每一次磕开向他身上挥刺而来的长矛和马刀，都得使出全身力气。更何况这些兵器往往都是互相照应，有的攻头，有的攻腿，有的专门负责挡住他的长枪回救。
  
    这样一支部队究竟是怎么训练出来的！项逸咬着牙苦苦支撑着。长街本来就只有不到百丈，而近卫军早前的冲击已经将并州铁骑逼退了数十丈，加上项逸自己的单骑突击，此刻他已经冲到了长街的正中。
  
    还有多远啊！项逸奋力挥动着手中长枪，一抖枪花荡开面前的五柄长枪和三把马刀，一枪捅进了一个铁骑咽喉间的盔甲缝隙中，眼见着血液飙飞，随手再拔出枪来，绕到背后去挡住劈来的两把马刀，催马再前进了一步。
  
    正在项逸感到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对面的敌军却倏然分开，一名敌将拍马而来，口中大喝道：“都给我让开！”
  
    随着对面敌将的夹马飞驰，人到处，敌阵方向的铁骑马上分开了一条道路，就有如演练好了一般，转瞬间就冲到了项逸面前，手中大刀当头劈下。项逸在马上一拧身，长枪轻轻迎上刀锋，将刀锋卸偏，回手就是一枪刺出。
  
    “好枪法！”敌将大喝一声，收刀挡住项逸刺来的枪尖，金鉄交鸣声砰然响起，虽然挡住了枪尖，却抵受不住项逸的力道，连带胯下战马一起硬生生被逼退了三步。
  
    项逸收回长枪，死死地盯着那名敌将。面前的这个人身着亮银甲，胯下的战马却不配马铠，看样子应该不是冲锋陷阵的铁骑，而是坐镇阵后指挥的将领了。
  
    好在自己一路杀来，逼得这敌将自己跑出来迎战。自己若是与他一对一交手，自然不惧，但若是他还留在阵后，自己恐怕还冲不到那段距离就要脱力了。以前在远处看到吕布的铁甲骑兵时感到的威势，却是远远不如亲身交手所能感受到的。
  
    对面的武将一拍马，再度冲了上来，手中大刀一记横扫，直取项逸。这一刀的威势若是在平时，项逸自然不怕，但此时他却是已经突破了数百名铁骑的防线，手刃二十多人，突进五十多丈，如果还要硬接，却是有些危险了。
  
    既然不能硬接，那就避过去！但对面这一刀却不是纵劈，而是横扫，正是要让项逸避无可避。
  
    对面的武将也看得出来，这个一路冲进自己阵营的敌人纵然厉害，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在阵后远远望见，看准了时机这才杀了出来，就是为了在此人体力不足的时候将他斩于马下。
  
    如果没料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温侯提过的那个项逸吧，强归强，却是没有什么脑筋，这样单人独骑冲到我阵中，不是送死么？他心中得意地想着。你就是再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打赢我吧！
  
    但是这一刀挥出，却挥了个空。就在刀光闪现的那一霎那，项逸已经将脚自马镫中抽出，一跃上了马背，再两脚一蹬，自马背上纵身而起。
  
    电光火石间，项逸已经高高跃在空中，躲过了这一刀。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脚背，自他身下横扫而过。
  
    “给我爆！”项逸嘶声暴喝，自长空中一枪刺出。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变慢了无数倍，项逸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敌人武将面上表情的变化。在一刀挥空的错愕，还有望见项逸凌空一枪时的惊恐，再到枪尖临面后的绝望。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枪尖在空中慢慢递出，划破空气时所带出的波纹。
  
    长枪在空中化作一道电光，撕破了黑夜，照映在每一个铁骑的眼中。
  
    无双无对，凌空一枪！
  
    惊绝的一枪带起凄厉的破空声，长啸着穿过了那名敌将的眼眶，深深插进了颅骨，又自脑后穿出。
  
    那一枪的力道却仍未用尽，剩余的力道在脑中轰然爆开，“砰”地一声，将他的整个头颅尽皆炸裂。
  
    漫天红白，却是那敌将的鲜血与脑浆，在项逸身上星星点点地溅落。他坠下时却正好落在那敌将的战马上，随手一拨，将尸体拨落地上，抢过了这匹战马。
  
    他原本所乘的马，只是王允府上所养，甚至都算不上战马，在他娴熟的驾驭技术下，还能勉强上阵，但却是远远不及对手的坐骑了。现在有机会，自然要抢过来。
  
    项逸骑在抢来的马上，挺胸扫视着身周的铁骑。一路上杀来，短短时间内就耗费了那么多力气，刚刚又全力发出那一枪，现在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方才那一枪爆开敌将的脑袋，本来就是为了震慑面前的铁骑。但若是敌人不为所动，那项逸今天只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看来近卫军毕竟是依靠着人数上的优势冲了过来。此时此刻，是向后冲杀和己方部队回合，还是继续往前突进？
  
    项逸长啸一声，一摆手中长枪，催马再度撞向了敌阵。
  
    铁骑也是人，也会害怕。方才项逸一枪爆头的场景已经深深震撼了他们。原本还在犹豫的铁骑们见到满身污血脑浆的项逸居然悍勇如斯，原本已经到达了临界点的心理终于崩溃了。
  
    随着第一名铁骑调转的马头，其余人也纷纷向着身后溃退而去。士气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当大家都勇往直前时，那么再胆怯的人身处其中也一样会变得悍不畏死。但如果看到身边的同伴纷纷败退，那么结果往往就是全阵的溃散。
  
    直到近卫军的骑兵追了上来，项逸才停住马喘息起来。方才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却比虎牢关头的厮杀还要疲劳数倍。
  
    尽管浑身都是脱力后的颤抖，但项逸还是不能就在此停下。近卫军军营就在城西，他们冲破了铁骑的封锁，离城门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大批的骑兵开路向前，后面的步兵纷纷跟上，自营寨中鱼贯而出。但就在此时，营寨后方传来了高亢的喊杀声。
  
    终于……还是来了啊。项逸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他知道，吕布已经开始自四面进攻营寨，追击而来了。
  
    “项逸！你还好吧！”远远传来元直的大叫。项逸转头望去，元直、貂蝉、水镜先生都自后方骑马赶来。
  
    “嗯……还好，没什么伤，就是有点累罢了……”项逸笑了笑道。
  
    “那就好……可是现在，背后的其他三路铁骑已经合围了。我看近卫军原来的那个叫韦开的副将倒真是不错，指挥部队井井有条，进退自如。就是因为有他，现在近卫军殿后的部队还能继续抵抗着后撤，可是毕竟对手是吕布和他的铁骑，实力悬殊实在太大。如果再没有转机，只怕……”
  
    项逸眼中露出决然的光芒：“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头再去杀上一场好了！”说着拨转马头就要向后驰去。
  
    元直一把拉住项逸的缰绳，急道：“那怎么行？你刚才这样以身犯险，能够杀掉敌军主将已经是靠了运气，难道你以为敌将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迎上来给你杀么？”
  
    项逸的眉头都立了起来，瞪着元直：“不然怎么办？难道任由后队的人死在铁骑手里么？”
  
    元直冷笑道：“你以为你去了就有用么？项逸，以你现在的状态，即便去了也只会是死在那里而已。到时候，谁来统领这三万近卫军？是我？还是先生？还是你那个娇滴滴的小妞？”
  
    项逸一时语塞，虽然焦急，却又不知如何反驳。他方才突入铁骑队中斩其主将，的确运气的成分比较大。如果不是那员敌将自己跑出来送死，只怕他冲不到那么远就要力尽被杀了。吕布的铁骑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如果能是等闲就被人独自单骑闯阵，直取主将的话，那也干脆别混了。
  
    况且方才那员敌将，也并不算什么强手。吕布手下大将，只有张辽高顺两人而已。高顺他已见过，而张辽想必也绝不会连他的一枪都挡不住。自己若是回头，遇上那两人，以现在的状态只怕单对单都不会有胜算。
  
    更何况他二人之上，还有一个吕布。
  
    天下无双，战场上的鬼神，吕布！
  
    不过即使如此，项逸今天的事若是传出去，也已经足以令他名扬天下了。能在吕布的铁甲骑兵重重护卫下斩杀敌将首级的人，今夜还是第一次出现。
  
    元直见项逸不回话，忙道：“现在回头救援一定是来不及了，后阵就交给韦开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抢下城门，带领大部队出城。回头挡住追兵，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何况……李傕和郭汜这步棋还没有……”
  
    项逸皱眉道：“到现在还没有发动，莫非他们真想借吕布之手除掉我们？但是我们一死，他们再要夺兵权就难了啊。吕布现在追杀我们用的还是自己的并州系人马，可见他对西凉军还没有完全控制。一旦我们败亡，吕布马上就会腾出手去整顿清理西凉军，把它牢牢握在手里。除非李傕郭汜已经没有野心，不再冀望能够重掌西凉兵马，否则……”
  
    他止住话，摇摇头，握着马缰，仰起头看着前方高大的城门，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决然：“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了。即使只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我们也要从这里逃出去！”
  
    说罢，再度策马前驱，直奔城门而去。
  
    在那里，有着三万人唯一的生路。
  
    ……
  
    “将军！温侯有令，命将军即刻对近卫军大营发起进攻！”
  
    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尚不及下马，便在马上高叫道。
  
    “知道了。”
  
    张辽身着一身纯黑色的战袍与铠甲，在马上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回禀温侯，半个时辰之后，他会看到近卫军的尸体躺满现在的大营。
  
    望着传令兵飞马而去，张辽皱起了眉头。
  
    半个时辰还没有到，温侯就下令提前了进攻的时间。这是为什么？
  
    此前，对面隐隐传来高亢的喊杀声，难道说是对方打算提前突围？
  
    张辽嘲讽地笑了笑，真是无知啊……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叫项逸的家伙，但是之前单身前来拜访温侯的徐庶他却是了解的。能够有胆识孤身一人前来充当说客，而且还有那般口才说动温侯帮助他们，绝不会是个庸人。但是他居然以为以近卫军的区区一万名骑兵，就能够冲破铁骑的防线。
  
    城中巷战，主动进攻的一方会占着很大的劣势。狭窄的街道不利于部队的展开，即使拥有优势兵力也只能一点点地往上添油。而近卫军那群不批重甲又没有马铠的骑兵，又怎么可能冲破铁骑布防的路口？
  
    哪怕，那里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
  
    喊杀声响起也不过是不到一刻的时间，不论守路口的是侯成、宋宪还是魏续，只要带着一千五百名温侯大人的铁骑，都不可能在这样简单的路口攻防战中败给对手吧。
  
    反倒是失去了骑兵保护的大营，此刻便成了任由铁骑蹂躏的对象了。
  
    空旷的土地上只有一拉便倒的帐篷，以及外围脆弱的栅栏。在己方重甲骑兵的铁蹄下想要依托来作为防御，那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除去了这些营帐和栅栏，那么整个近卫军军营就将成为一片空地。
  
    也是铁骑纵横驰骋的屠场。
  
    连自己都用不着出马了吧？
  
    张辽眼中黯然了一下。那个叫徐庶的年轻人。原本以为他这样的聪明人会懂得明哲保身，答应向温侯投诚的，没想到……
  
    实在是可惜了……张辽这么想着，
  
    “杀！”
  
    一声简短而干脆的命令传下，铁骑缓缓迈开马步，向着列阵以待的近卫军开动起来。
  
    原本高高竖起的漆黑长矛自空中齐刷刷地落下，整个队列有如同一个人在操纵一般，没有任何一杆长矛超越，也没有任何一杆长矛拖后。从侧面看，每一排的长矛都有如一个平面一般落下，笔直地平端在吕布的铁骑面前，直指对面的近卫军。
  
    就在进攻的部队身后，刚刚下达进攻命令的张辽端坐在马上，看着自己亲率的部队有如一道钢铁铸就的战车向着对面的近卫军军营驶去……
  
    “终于……来了么？”
  
    韦开静静站立在如林的近卫军之后，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手心被冷汗打得湿漉漉一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指挥军队作战，却竟然就要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这让他如何能不紧张？
  
    骑兵已经被全部抽调去冲击西面的铁骑部队了，自己手头只剩下两万之数的近卫军步卒，却要面对至少超过五千的铁甲骑兵。若是论起数量，己方显然是占了上风，但打仗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事情。
  
    重骑兵在平地对上步兵，本来就是占尽上风的局面了。何况……
  
    何况那可是吕布的嫡系部队，自并州一手带出的铁甲骑兵啊！
  
    东南北三面的铁骑正缓缓向己方的阵线逼近，马匹从小跑一点点开始加速，越来越快，仿佛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带着摧毁面前一切事物的气势。当这股洪流装上自己的阵线时，也将正好是它加速到最大的时候。
  
    “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挡住他们！”韦开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铿地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竖枪！”
  
    随着他的一声断喝，位于阵列前排的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向着前方密密麻麻地竖起。雪亮的枪尖密密麻麻列成一条条直线，随时准备着饱饮鲜血。
  
    “喀啦”断裂之声不绝于耳，那是铁骑的突击阵撞上军营外围的木栅时的声音。铁骑们连武器都没有用，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策马撞去。铁骑们统统身披沉重的盔甲，连马身上都挂着厚厚的马铠，就那么简单地一撞，粗如儿臂的栅栏便纷纷在那些移动的铁块面前变成断裂的木块，四下纷飞，再被马蹄碾成碎末。
  
    虽然早已料到如此，但真正到了亲眼见到这样场景的时候，韦开还是不禁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冲击力，自己的部队要怎样才能挡住？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就在下一刻，铁骑的锋矢便已经突入了近卫军的阵列。
  
    血肉横飞，人喊马嘶，兵器在半空中互相碰撞，粗口、惨叫、哀号、怒吼交织在一起。但最令人生畏的，是铁骑那沉默而机械地一遍遍挥动手中武器的样子。
  
    他们不像其他的军队，会在杀戮的时候怒吼着，发泄心中的杀意或快意，只是紧紧抿着嘴，带着平静得近乎呆滞的目光，一次次地将手中的长矛刺入对面敌人的身体。
  
    然后拔出，再刺入，直到面前再也看不见一个站着的敌人。
  
    或是自己倒下。
  
    他们不像是战士，更像是一群在农田里收割的农夫，只知道握着镰刀，一下下收割着已经成熟的作物。他们经过的地方只留下空旷的田野，他们的手中握满割下的稻穗。
  
    面对这样的敌人是最可怕的，他们的沉默就是一种可怕的压力，死死地压在他们的敌人头上，带给他们比死亡更甚的恐惧。
  
    而更令近卫军们感到绝望的，是铁骑身上的装甲。
  
    刚一接触，近卫军就发现自己手中的长枪几乎对他们没有用，绝大多数的刺击都只不过是给他们的盔甲上划上一道白印，添上几条磨痕而已。
  
    偶尔有运气好的人能刺进盔甲的接缝处，也不过是让他们在马上晃一晃，然后就又是一刀劈下……
  
    其实，铁骑就是不挥刀也没有关系。重甲挂满全身的铁骑在加速完成后，哪怕只是稍微在人体上碰一下，就会像脚踢中的小石子一样远远飞掉。
  
    不管那马蹄踩中人身上的哪个部位，那里都会‘啪’地一声爆开，然后在地上溅出一大滩血和碎肉……
  
    原本紧密厚实的阵线，就这样被铁骑的锋矢瞬息穿透，就有如烧红的刀子刺入牛油中一般，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韦开看见，有一个铁骑落了马，被十几个近卫军士兵团团围住，抽出身上的腰刀就往盔甲的接缝里捅。二尺来长的刀锋几乎都被捅进了他的身体，外面只剩下了十几个刀柄，还有有些地方露出来的刀尖。
  
    但是……他居然还能动，还硬生生从自己身体里拔出一把刀，挥舞着杀掉了五六个人，才被一刀砍下了脑袋……
  
    近卫军虽然还在做殊死的搏斗，但很显然，被完全突破阵线，队列溃散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看来……还是非得动用他们了……”韦开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转头望向身边的一名男子：“小五，对不起……”
  
    那名唤小五的男子眉目清秀，脸上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神气，似笑非笑，像是世间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韦将军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当兵吃粮，本来就该有个送命的觉悟了。何况……这本来就是我小五自己跟韦将军请缨的。当日我们在酒楼跟西凉军打架，张济身为近卫军的主帅，居然要取我们的脑袋送给董卓。要不是韦将军帮我们给顶下来，我们早都死了一次了。既然这条命都是韦将军给的，那么现在为韦将军死一次，又有何难？”
  
    韦开叹道：“我明白。如此时刻，我也不跟你讲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身为一军主将，那在关键时刻就必须有让自己人去送死的狠心才行。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了，那么……”
  
    韦开话声一窒，将目光从小五身上移开。
  
    “那么，你们就去……死吧！”
  
    小五嘿然一笑，转身走向了一旁的数十名士兵：“我们这就去地下找张济算账了，韦将军，珍重！”
  
    韦开此刻才扭过头来，望向小五的背影，轻声道：“小五，我韦开会记住你们，近卫军上下，都会记住你们。”
  
    小五没有说话，只是背着身向韦开挥了挥手，领着身边数十名士兵迈步离开……
  
    近卫军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无论是对手那死尸般的沉默，还是他们身上几乎无法穿透的铁甲，都不停地压迫着他们的神经。三面合围的骑兵不停蹂躏着他们的阵线，将他们压迫得越来越紧密。近卫军一个又一个不停地倒下，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小潭……而漆黑一片的铁骑阵，却似乎比此前还要庞大了。
  
    “为了近卫军的荣耀！”
  
    惊雷似的怒吼骤然响起，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令所有正在拼杀的战士们齐齐一愣。
  
    小五，还有他身后的三十多名近卫军士卒，统统除去了自己身上的盔甲与武器，却穿上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衣，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两个硕大的坛子，冲向了铁骑的阵势。
  
    那厚厚的数重棉衣湿漉漉一片，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不知名的液体。
  
    小五的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仿佛他正冲向的不是令天下闻之生畏的并州铁骑，而是情人温柔的怀抱一般。
  
    他轻轻地开口，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韦大人……我不是为了近卫军的荣耀，我只是……为了您啊！”
  
    就在小五这三十多人冲入铁骑阵列的时候，烈火，倏然腾起。
  
    三十多个棉衣上淋满烈酒的死士，六十多个装满火油的陶罐，将铁骑原本完美的锋矢阵型完全撕裂。
  
    铁骑再强，也是人。他们就算披着刀枪捅不进的铁甲，但还是挡不住烈火的焚烧。三十几个火人冲入阵列，他们一样会惊慌，一样会害怕。
  
    即便他们不怕，他们胯下的马也会爬。
  
    烈焰随着地上流淌的火油四处散播，映照着慌乱躲避的铁骑的身影。
  
    看着那些铁骑惊慌地大声呼斥着操控马匹，躲避火焰的样子，看着有些铁骑全身沾满了火油，连同胯下的战马一起狂奔，好像一根移动的火把的样子，所有人的信心又都回来了。原来，他们一样可以被击败，可以被杀死。
  
    再加上小五和他的死士们之前高呼的哪句话，近卫军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是的，为了近卫军的荣耀！
  
    杀！
  
    铁骑又如何？
  
    吕布又如何？
  
    我们是大汉的近卫军！
  
    我们是肩负大汉最高荣耀的近卫军！
  
    我们本来……应该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
  
    三十死士带来的火焰，不仅点燃了围攻近卫军的铁骑，也点燃了濒临崩溃的近卫军的士气。
  
    士气，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明明存在，却没有人能够捉摸得到。
  
    身处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中，即便是原本再勇敢的人也会莫名其妙地随着大部队溃逃。
  
    而身处一支士气高涨的部队中，那么哪怕是懦弱得连鸡也不敢杀的家伙也能够奋不顾身地把自己的胸膛迎向敌人的刀锋。
  
    近卫军此刻的士气，已经涨到了最高点。
  
    一排排士兵前仆后继，用自己的身体和兵器撞向铁骑，撞向他们手中的长矛。
  
    即便不能杀掉他们，也要为后面的同袍创造出杀掉他们的机会。
  
    人浪一波波撞向铁骑的冲锋面，竟然就是这样硬生生地将那势如雷霆的冲击顶了下来。
  
    “好！就是现在！”
  
    韦开死死盯着场中的战况，他的表情火热，可是眼神却冷静如冰！在如此境况之下，他口中有条不紊的不停地吐出一道道命令。
  
    “第三队撤下来！”
  
    “第六队往右移动两个队列！”
  
    “让二十五队马上去给十八队增援，快！”
  
    “十三队可以往回退一个队列，放敌人再前进一步！”
  
    “第四队换短兵，突击敌人阵线左端薄弱点！”
  
    传令兵来回奔走于战场与后阵之间，如流水般传达着韦开的命令。
  
    如果此刻自高空俯瞰，就会看见，偌大的军营中，近卫军正在如水般缓缓地流动，蔓延，仿佛漩涡一般缠绕上铁骑的阵势。
  
    而原本铁骑组成的三道尖锐的锋矢阵型，已经渐渐被近卫军磨平，陷入了泥沼一般的重围中。
  
    “怎么会这样！”原本打算只在阵外观战的张辽发现了战局中的窘境。对方的士兵素质明显比不上铁骑，但始终在将领的控制下与铁骑缠斗不休，而且还渐渐将三路合围的铁骑分割包围在了阵中。
  
    “混蛋……近卫军里竟然还有这么出色的将领啊？？”
  
    东南北三路的铁骑共有四千五百人之多，几乎占了吕布嫡系的半数，若是在这里全军覆没，那对吕布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绝不能让他们被困死在这里！”
  
    张辽此刻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是有点托大了，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对手，哪怕只是自己不用出马也足以获得胜利，没想到却令温侯的部队陷入如此险境。
  
    近卫军们已经反过来把铁甲骑兵包围在了一起，而且压缩成了紧紧的一团。作为骑兵而言，没有了足够的空地，也就失去了加速冲刺的机会，骑在马上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笨重而已。
  
    有铁甲，没关系。一枪捅不死，可以捅十枪，十枪捅不死，可以捅一百枪。近卫军步兵的长枪要长过骑兵的骑枪，在这样的局势下占尽了上风。铁骑完全攻击不到近卫军，却又没有足够的速度可以避开我们。
  
    失去了速度的铁骑，被外围众多的长枪挤压成了一团，不停地跌落马下。在冲锋的时候面对少量的长枪，他们可以不用顾虑防守，厚实的铁甲足以完好地保护他们。但面对密密麻麻的长枪时，那些铁甲上的缝隙似乎就显得多了一点。十几根长枪一起向身上招呼过去，总有一根能刺中盔甲保护不到的人体吧？
  
    胜利，就在眼前。
  
    韦开依然挺直地站立着，面对着场中的战况，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背后已经满是冷汗。
  
    方才的一连串命令，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他必须不停地发现铁骑部队的漏洞，还要保证自己任何一个小队的士兵不至于遭到铁骑太大的攻击压力而崩溃，更要在同时调动部队，将铁骑引诱到自己的包围圈中，将他们一举困死。
  
    不过……韦开皱了皱眉头，吕布手下有高顺张辽两员大将，但是为什么似乎没有出现在对面被困的铁骑阵营里？难道吕布对自己的铁骑那么放心，连一个得力部下都不用派出么？
  
    下一刻，他便得到了答案。
  
    玄甲，黑马，单人独骑。
  
    一个如鹰般的身影般自营外驰入，
  
    尽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韦开仍然清楚地看见了，那名骑士双目中射出的鹰隼般的寒光，有如实质一般自他的脸上划过。
  
    那张面孔，韦开此前并没有见过。
  
    一股寒意自韦开的脚跟一直蔓延至头顶，就仿佛整个人被突然浸入了冰水中一般。
  
    “那就是……张辽么？”
  
    斩！
  
    亮白的刀光自漆黑的身影中骤然飞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近卫军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漫天的鲜血化为雨，滴滴洒落。
  
    张辽便有如一支离开机匣的弩箭，向着被近卫军重重包围的铁骑中射去。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呀！张文远，你以为你靠一己之力就能够突破我的包围么？”韦开已经从方才那一霎那的寒意中恢复过来，重新冷静地指挥着。
  
    “十一队和十五队后撤，分别向左右散开。”
  
    “第九队顶上去，哪怕是死光也要给我拖住张辽！”
  
    “十四队，十八队，二十三队补上空档，反向压迫铁骑！”
  
    “既然来了，那么……就和你的部下一起被困死吧！”
  
    最后的一句话，却是韦开的自言自语。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败。
  
    一次也不能。
  
    “因为，我，我是那个人的后代啊！！”
  
    虽然已经更换了姓氏，但是，祖先的威名，却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的！
  
    因为，我的祖先，是“那个人”啊！！！
  
  
天火016
【本章一万八千字哦~所以亲们，就别再抱怨为什么每天就一更啦~~
  
    另外需要解释一下：我当然知道这本书不符合很多历史事实，原本就是一个玄幻化的故事，创作的构想就是将三国武将们玄幻化……所以，后面的玄幻色彩会越来越浓郁哦~什么天命啊，星宿啊都会出现……这本来就不是一个纯历史题材的小说啊……】
  
    第016章
  
    张辽仍然奋力厮杀不停，却发现自己离包围圈始终是那么遥远。
  
    他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走一条甚至更多近卫军士兵的生命，但所有的士兵却仿佛不怕死一般，依然死死将他围住。
  
    有一个小兵，甚至主动丢开了手中的兵刃，整个人扑上了他的刀锋。
  
    刀尖入肉的沉闷声与摩擦骨头的刺耳声同时响起。
  
    然后，那个小兵就像粘在了他的刀上一样，死死地握住刀柄。
  
    纵然是武力惊人的张辽，也不可能将一柄多了一个人重量的大刀挥舞自如。
  
    当他甩开那个小兵的尸体时，他的身上已经添上了三条伤口，不算深，但汩汩的流血却更加刺激了周围那些悍不畏死的近卫军士兵们。
  
    张辽看见包围圈的里面，铁骑还在不断落马。最后甚至干脆有人脱了铁甲，下马来打算与近卫军肉搏。
  
    只是，他们这样只能让自己死得更快而已。如果是公平交手，一个铁骑只怕能干掉十个近卫军……但是，那不是打架，而是打仗。身陷重围，而兵器长度又比不上对方的话，那么最后的结果只有……
  
    被屠杀！
  
    “那个人！”
  
    张辽看见了远方的韦开。那个人一直在望着这里的战局，间或指着战地中的某一处说上一两句，然后便有一个传令兵跑下来。
  
    “对方的主将就是那个人！”
  
    “只要杀了他，近卫军一定会马上崩溃！”
  
    张辽在心中不断地怒吼着，但却始终只能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前方挪动。
  
    “在杀掉那个人之前，自己会先死去吧……”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被包围的铁骑中传来。
  
    张辽和韦开同时看见了，一个铁骑被十几条长枪捅进了身体，挑到了半空中，还在挣扎不休。
  
    以铁骑的标准来说，他恐怕应该算是懦弱了吧。那些铁骑在交战的时候，不论是开始占尽上风，或是后来被近卫军团团围住，几乎都是不发一语，沉默地战斗，沉默地死去。
  
    正因为如此，那个铁骑士兵的惨叫才显得那么清晰。
  
    望着那个士兵的鲜血顺着十几条长枪喷涌而出的时候，张辽也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刚要挥出去的一刀晃悠悠地落空了。
  
    然后，他捂着胸口，一口暗红的鲜血自口中喷出。
  
    然后……就是地狱的开始。
  
    下一刻，天变了。原本是晴朗的夜空，月亮星星都清晰可见，突然就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将整个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
  
    在这严冬之际，阵阵雷声竟然从天空中轰然响起。
  
    然后，张辽又挥出了一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一刀。
  
    伴随着他挥出的那一刀，天上瞬间就落下了一道雷电！
  
    紫色的雷电！
  
    紫色的电光如蜿蜒的长蛇般在地面上流淌个不停。等到电光熄灭的时候，原本张辽所在的位置，周围的二十多个近卫军将士全部都倒在了地下，浑身都被落雷击成了焦黑色。
  
    而张辽……却依然矗立在黑夜之中，握着他手中的大刀，连他胯下的战马都安然无恙。他手上的大刀上流转着不停的电光，在夜里看起来那么的诡异。
  
    电光映照着他的脸，平添了一份说不出的威严与恐怖。
  
    不论是近卫军还是铁骑，所有人通通愣在了当场。
  
    然后，张辽再度挥起了他手中的长刀。
  
    每挥一刀，就又是一道落雷自天上劈下。当紫电轰然落地时，不光是被劈中的人，就连周围十步之内，都会倒下一片焦尸。
  
    若是当时近卫军面对的是吕布，只怕都不会有如此的惧意。即便吕布再强，也依然是一个凡人。而张辽……他还是人么？
  
    五刀，张辽只挥了五刀。仅仅是丢下了一百多条尸体，但是冲上去拦截他的近卫军就已经崩溃了。
  
    然后……就这样好像传染似的，恐慌一步步扩散到整个包围圈。
  
    “雷帝！”
  
    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先开始喊起来的，这样一个名字在近卫军的人群中马上扩散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恐惧地用这个词来称呼着面前那个一身玄甲的高大身影。
  
    而张辽的眼里，此刻只有那面上带着难以置信表情的韦开。
  
    带着冷酷的杀意，与缠绕周身的紫色电光，张辽再度冲刺起来。
  
    在近卫军崩溃之后，铁骑已经突出了包围圈，重新进入了攻击态势。
  
    而张辽这一次的目标，是那个近卫军指挥官的首级。
  
    能够凭借单纯的指挥让两万步卒击败五千铁骑的家伙……绝对不能让那个人活下去
  
    韦开面上带着静静的笑意，丝毫不显慌乱，没有理会身边亲兵惊慌地要求他退避的催促，只是默然望着向他疾驰而来的张辽。
  
    “原来……哪怕再精妙的指挥，也抵不过至高的个人武力呀……”
  
    “我是不能败的。既然败了，那么，就死吧。幸好……没有人知道我是那个人的后代……那个不败的……军神的后代呀……”
  
    “来吧，张辽，来取我的首级……用今日的一战，成就你雷帝的武名吧！”
  
    正当韦开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张辽面上闪现的痛苦之色。
  
    然后，就是那个玄甲将军自马上轰然滚落尘土，昏死过去的样子。
  
    “脱力么？那么，是上天救了我一命么？或许，我们还没有败吧……”
  
    ……
  
    近卫军营寨东面，两千名铁甲骑兵在马上静静肃立，望着面前战事。
  
    铁骑已经自三面合围，一波波地压迫着殿后的近卫军部队。营寨的栅栏已经被完全推倒，里面的帐幕也几乎都被夷为了平地。西凉铁骑在其中来回往复冲杀，长矛肆无忌惮地收割着近卫军步卒的生命。
  
    但近卫军士兵虽然节节败退，却始终有章有法，败而不乱，没有完全溃退。
  
    “那么说，西门已经被夺下了？”
  
    吕布高高骑在赤兔之上，目光自上而下投射在面前单膝跪地的亲兵身上，森冷而阴沉，几乎令他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一般。
  
    但这亲兵还是竭力压抑着身体内的寒意，高声道：“是，温侯！西门已经被近卫军夺下！”
  
    吕布身边站着一名谋士打扮的中年人，面貌阴鹜，下巴尖削，三绺长须稀稀落落地挂在颌下。他的双手拢在宽广的袖子里，两只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缝着，令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他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温侯不必动怒，西门被夺，也怪不得他们。原本守城门的就是西凉军的人马，战力和温侯的并州铁骑不能相提并论。此前近卫军的全力冲击下，连温侯的铁骑都没能挡住，西凉军自然也……何况城门本来就是对外防御的，要从内部攻破，那就轻松了很多。”
  
    吕布冷哼道：“即便如此，那我的铁骑已经自后路三面合围，但他们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击溃对方的殿后部队，真是一帮废物！”
  
    那中年人摇头道：“我看近卫军的士兵，虽然难以抵挡温侯铁骑的压迫，死伤甚众，但部曲之间配合有道，进退合度，并没有因为骑兵的冲击而散乱奔走。那么说，对方阵中应该还有一名统率技艺高超的将领指挥调度。文远将军现在只有六千五百铁骑，要造成大量杀伤不难，但若是想完全击溃，怕是还不足够。”
  
    吕布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之前魏续那废物，领着一千五百铁骑居然还会被顶不住对方的冲击，若不是自己还被干掉了，回来我也要杀他。想来应该就是那个叫项逸的小子干的……张辽那家伙，到现在居然也拿不下这些步卒！刚才里面打了一通雷，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又是在城中围歼，居然还要我领着剩下的两千人亲自上阵么？”
  
    中年人神色不动，继续道：“温侯现在就是亲自上阵，却也没什么必要。城内道路狭窄，不比野战的时候，文远将军的六千多人要完全展开已经很难，部队再多也是徒劳。依再下来看，不如温侯领军绕路杀往城门，截住近卫军出城的道路，那么这城内的部队自然就成了困兽。困兽之斗，不能长久。温侯要歼灭，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了。”
  
    吕布长笑道：“文和果然高见。既然如此，那我就领兵上阵了。文和可与我同去？”
  
    那名叫文和的中年人微笑摇头道：“在下一介文士，如何能与温侯一并上阵搏杀？温侯自去，在下转回西凉军驻地，等候温侯捷报便是。”
  
    吕布点头，不再多言，手一挥，两千铁甲骑兵默默地跟随其后，驰向城门而去。
  
    文和望着吕布远去的背影，也调转马头，在几十名铁骑的护卫下离开了。
  
    ——————
  
    “快点，再快点！”项逸站在城头望着城门前鱼贯而出的人流，心中不断暗暗呐喊着。
  
    城门的守卫自董卓进入西京以来，就是由西凉军负责的。刚刚与吕布的铁骑交手过后，再度面对西凉军，在项逸的感觉上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手持长枪，一路冲上城头，全无一合之敌，轻轻松松便击溃了所有敌人，斩断铁链放下了吊桥。
  
    一万近卫军在与铁骑硬憾之后，现在只剩下了八千之数。吊桥宽足可容纳二十人并骑，全速前进下，所剩的八千骑兵已经尽数出了城，只余下步兵还在通行。后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不知道韦开还能抵挡多久。
  
    近卫军的确是大汉精锐，但能在并州铁骑的猛攻下支撑到现在，韦开此人绝对功不可没。自己压制近卫军取得兵权之时，只是为了方便控制，又怕底下士卒担心，才将他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辅佐自己。没想到，他居然在战术指挥上如此精通。
  
    但是……方才开始，晴朗的夜空就突然变得乌云密闭，还不停有落雷在城内落下，看方位，似乎正是近卫军军营的位置。项逸不禁暗暗有些担心，这种异象，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
  
    密集的马蹄声自另一个方向响起。项逸惊觉地转头望去，只看见出城队伍的侧向，一列部队正驱马冲来。
  
    人披甲，马挂铠，沉默的黑色洪流，正是吕布麾下的铁骑。
  
    当先一匹赤红如火的战马，高大神骏，正是赤兔。
  
    马是赤兔，人是吕布。
  
    此时，为了要出城，城门口的步兵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长龙，见到吕布的骑兵自侧面而来，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叫嚷奔走，互相冲撞挤攘，原本顺畅的队伍此刻已经停滞了下来。
  
    以骑兵侧击毫无防备的步兵队伍，而且还只是薄薄的一层，会出现什么结果那简直是想都不用再想了。
  
    况且，冲来的还是吕布亲率的铁骑部队啊！
  
    呼咤一声，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密集，所有的铁骑俯身下来，紧贴马背，手中的长矛自竖举变成了平端。
  
    吕布没有整队，直接率领着他的铁骑发动了冲锋。
  
    混乱且稀薄的步兵队伍，马上就要遭到了全副重甲的骑兵蹂躏。
  
    尽管是在长街上，但原本长长的行军阵型就在发起冲锋的短短冲刺的时间内，自动形成了一个如教科书般标准的楔形阵。
  
    这就是兵员的素质所起的作用了。近卫军的骑兵虽然也可称作是精锐了，但项逸却知道，如果不是在冲锋前就布好阵势，那么一旦发起冲锋，就只会是变得更加散乱而已。
  
    两军交战，将领的指挥，军师的谋略固然重要，但兵员的基础素质同样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吕布此人，纵使智略有限，但治军有方，单单凭借着如此强悍的部队，即便不靠计谋也一样可以轻松获得胜利。只要是正面硬憾，天下间此时还有什么部队能与吕布的铁骑对抗？
  
    项逸手提长枪，飞奔下城楼，但又哪里追得上铁骑飞驰冲刺的速度？部队尖锐的锋矢直直冲入近卫军群中，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长矛轻易地挑起人体，再远远地甩开。惨叫着四处奔走逃窜的士兵被轻易地撞倒，散乱的肢体在沉重的马蹄碾压下轻松地变形，犹如折断一根甘蔗一般简单。
  
    楔形阵深深刺入大片的步兵中，有如一头恶兽吞噬着面前路上的所有事物。所过之处只留下片片的残渣。
  
    “吕布！”项逸心中剧痛。面前惨遭屠杀的近卫军虽然追随他只不过不到一天时光，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所有追随在他身后的人张开守护的羽翼。
  
    他紧紧咬着嘴唇，双目圆睁，握枪的手上青筋暴露，还未及自台阶上下到地面，便高高跃起，自半空中握枪刺下。
  
    他此刻离地面尚有三丈上下，自高处跃下，临空下击，借了自身下坠之势，更添威力。
  
    铁骑此刻已经冲到了项逸所在城墙的下方，当先一骑，恰好为项逸枪尖所向，正是吕布。
  
    元直此刻已经在项逸的要求下，领着水镜先生与貂蝉先行出了城门。他也明白，如果自己还留在城内，只是徒自令项逸分心而已。此时此刻，却不是矫情地要同生死的时候。
  
    但若元直尚在城中，看到眼下场景，一定会惊呼高叫，要项逸停下。
  
    项逸这一枪，岂不正与白天董卓劈向吕布的那一刀一模一样？
  
    吕布面对董卓威势更甚的一刀，只是轻轻松松便以一件披风断送了董卓的性命。现在项逸的这一枪，岂不是自寻死路？
  
    然而项逸此刻却并不知道，即便知道，只怕他也没有心思想上那么多了。眼见铁骑直冲近卫军人丛中，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收割，已经是心急如焚。
  
    吕布在下面望见项逸凌空跃下，一枪刺向自己，却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项逸小儿，你杀了魏续，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么？想来挑战我，只怕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吧！”
  
    语毕，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随手一动，画戟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后发先至，戟尖正好轻轻点在项逸的枪刃上，
  
    这一次，却完全没有之前那些兵刃碰撞的砰然大响，只是细微得几乎不可闻的“叮”一声，以项逸自高空重重跃下的力道迎上，却连火星也没有爆出半点。
  
    项逸只感觉自己手中长枪一碰上吕布的画戟，枪上的力道便完全被吞没，就连相应的反震都没有出现，好似一枪挥空一般。随后全身一轻，吕布的戟上又穿来一股粘力，拉着自己向一边扯去。
  
    吕布一戟点中枪尖，卸去了项逸的力道，随即戟身一甩便要将他挥去一边。直至此时此刻，他依然没有存了杀项逸的心思。
  
    吕布虽然自身便是天下无双的猛将，但手下可用之人却是不足。张辽高顺二人虽然才堪大用，但总嫌单薄。况且高顺尚要负责指挥他的七百陷阵营，也不便再分心统领铁骑。之前包围近卫军时，便就是因为如此，四路部队除一路由张辽统领外，其余三路分由魏续、侯成、宋宪领兵。
  
    也是项逸运气好，出门装上那一路乃是由魏续领军的。若是碰上张辽那一路，他要再想单骑突击斩杀主将，只怕就绝无可能了。
  
    但吕布现在意图自立门户，也做一方诸侯，争夺天下，却不能如以往一般只领几个部将了事。自古逐鹿天下成功者，有谁是部下无人，只靠自己打江山的？吕布既然有心收了项逸，此刻却不舍得轻易杀他了。
  
    项逸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感到吕布的戟已经将自己的枪身黏住，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吕布手中画戟的挥动飞向一边，心中一沉，知道吕布这一招是要将他拨开，忙撒手丢开手中长枪，脚尖在枪身上一点，继续飞身扑向吕布。
  
    “弃枪？”吕布冷笑一声，转过手中画戟，以戟尾横扫而去，直击空中的项逸。
  
    项逸眼见这一枪避无可避，在空中暴喝一声，伸手拔出腰间佩刀，硬生生一拧腰，手中钢刀自上而下怒劈在吕布的戟身上。
  
    这一下却不像方才一般，是吕布以巧劲卸去了项逸枪身上的力道，而是爆出一声巨响，震得项逸耳膜一阵发麻。
  
    项逸却根本顾不上这一点不适，借着戟刀相交那一刹那的停顿，左手突地伸出抓住了吕布手中画戟，身形轻缩，自空中闪向吕布怀中。
  
    吕布手中画戟乃是长兵器，又被项逸紧紧握住，若是被欺进怀里，根本来不及回救，项逸这一刀，正是要将他开膛破肚。
  
    当世武力第一的名将，难道今天就要这样死在这里？
  
    吕布身后的铁骑见到这一幕，也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吕布却丝毫不慌不忙，右手握着画戟用力一抖，项逸便感到左手的戟身上传来一阵大力，使得整个戟身都极其快速地颤动起来。强烈的震波瞬间传遍全身，令他的手再握不住画戟，顿时便被震开。
  
    项逸人在空中，再次失去了借力的屏障，但下冲之势依然不减，眼见就已经要闪入吕布怀中。
  
    吕布手中画戟将将震开了项逸的手脱出控制，下一刻，却瞬间在项逸的眼前消失。
  
    “去了哪里？”
  
    项逸脑中刚刚转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便感到背上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被震飞了出去。
  
    吕布的画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没有回收，却是继续向外伸出，自后击在项逸的背上。
  
    项逸重重摔落地上，刚要起身，一口鲜血涌上口中，虽然尽力压抑，还是忍不住“噗”地一声喷出，染得胸前衣襟一片鲜红。
  
    “我若要杀你，方才击中你后心的就不是戟尾，而是戟锋了。”吕布依然安坐在赤兔之上，自上而下俯视着项逸，一挥手止住身后铁骑对近卫军的继续追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项逸挣扎着扶住滚落身边的长枪站起来，依靠着墙壁，死死盯着吕布。方才那一击虽然是仓促而发，却重得不可思议，已经震伤了他的内腑。
  
    “吕布……既然我杀不了你，那被你杀了自然也没有怨言。你何必对我手下留情？”
  
    赤兔一步步踱向项逸，每一下蹄音都如同敲打着项逸的神经。吕布骑在赤兔之上，那身影有如魔神一般不可逾越。
  
    “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想要你。来追随我吧，跟着我，这个当世最强武力的象征，去用武力征服这个天下。”
  
    项逸突然笑了，带着嘴角与胸前的血迹笑了。他笑得如此开心，仿佛听见了时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吕布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站立不稳的项逸。
  
    他的骑兵已经封锁了城门，现下也不用担心项逸和他的近卫军再逃出去。背后张辽统领的铁骑还在不断地缩小包围圈，圈内的近卫军崩溃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项逸笑得呛住了气，咳嗽了几声，才开口道：“呵呵……吕布，难道高顺回去以后没有告诉过你么？我的目标是——击败你，然后自己取得天下啊！”
  
    他以手抚胸，重重喘息了几声，但他的头颅始终扬得高高，带着一股难以企及的傲气：“吕布，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你，而成为当世最强武力的象征的！”
  
    吕布怒极反笑：“项逸，年轻人有志向是件好事。但是像你这般不识时务，妄自尊大，那就只能被称作愚蠢了。也罢，既然你执意不肯归顺于我，那么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我先杀你，再慢慢收拾城里你的那些冥顽不灵的追随者。至于已经跑掉的那些……我吕布的追击，还没有人能够逃过。”
  
    项逸望着吕布，缓缓摇了摇头：“我承认，你的确很强，比我还要强上好多。不过……”
  
    他猛地挺直了身躯，凛然大声道：“你比我强，并不代表我便必须屈服于你！折我易，弯我难！”
  
    项逸的双眼中闪动着晦明不定的光芒，就连吕布此刻也没有注意到，在那光芒之下，项逸的瞳孔之色变得浓重起来，仔细看来，竟似每个眼珠中都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瞳孔，大在外，小在内。
  
    “哼，那么就给我——折断吧！”吕布闻言，高声怒喝，自马上一戟刺出。
  
    既然无法收服，那就干脆斩杀当场。吕布虽然爱惜项逸，但却绝不是优柔寡断，心存妇人之仁的人。
  
    这一击，迅若雷电，项逸在未受伤之前或许还有机会招架躲避，但此刻，却是避无可避。
  
    不过，项逸却原本就没有打算过要避让招架。
  
    “吕布……你要杀我简单。不过要想自己毫发无伤地杀我……怕是做不到吧！”
  
    自吕布一戟刺出时，项逸已经矮身伏低，直直冲向吕布，不闪不避，竟似自己撞向那戟尖一般。
  
    “哧”地一声，戟锋入肉，深深刺进了项逸的小腹，将他高高挑起。
  
    “想要我的命的话……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吧，吕布！”项逸暴喝一声，双目怒睁，左手紧紧握住画戟尖端，自己用力将其再往身体内捅入。鲜血再度飞溅，顺着戟柄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
  
    吕布方要抽出画戟将项逸甩出，却发现画戟已经被项逸牢牢锁住。
  
    用自己的身体封住吕布的画戟之后，项逸立刻出手了。
  
    他忍住小腹上的剧痛，右手猛地甩出，长枪脱手而飞，直射吕布咽喉。
  
    二人间的距离，不到两丈。
  
    但这两丈的距离，就足以决定生死。
  
    这是凝聚了项逸此刻全身力量与精气的一枪。长枪自投出后，竟然自己在空中旋转起来，空气也被那一枪撕裂，在枪尖形成了一道道气流的漩涡。枪尖未到，仅仅是那漩涡，已经将吕布的脸上刮出了一丝小小的伤口。
  
    以身为饵，一枪封喉！
  
    “好！”
  
    吕布面对飞来的长枪，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道赞的是项逸的枪法，还是这以命搏命的狠劲。
  
    项逸用尽全力掷出那柄长枪之后，终于全身瘫软了下来，原本紧紧锁住戟锋的左手也失去了力气。但双眼却依然死死盯着投出的那柄长枪。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枪尖已离吕布咽喉不足一尺。
  
    “哧”一声响起，随后自枪尖到枪尾，淅淅沥沥的鲜血滴落地面。
  
    ……
  
    吕布在赤兔上巍然不动，右手中的画戟仍然留在项逸的小腹中，只是左手却横在了面前，掌心向外，赫然插着项逸掷出的长枪。
  
    枪尖自吕布掌心穿入，手背穿出，距离吕布的咽喉只有不到半寸之遥，还在微微颤动不休，鲜血自吕布的掌心缓缓流出，自枪尖流到枪尾，点点滴滴落在地上。
  
    吕布凝视着掌心的长枪，眼中多出了一股难以捉摸的异色。
  
    他没有收回右手，而是翻过手腕来，将枪柄横在了自己口边，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枪刃在吕布手中已经穿过了半尺来长，但吕布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咬住枪柄，一点一点地将它自自己的掌心拔了出来。枪刃摩擦着掌骨，发出酸涩得令人牙根发麻的吱呀声，带着涌动的血液离开吕布的手掌。
  
    待到整截枪刃都被拔出，吕布一反手，用左手握住枪身，上上下下地细细看了一番，抬头开口：“这柄枪……是近卫军的制式骑枪吧？”
  
    项逸的面上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压抑着胸中的喘息，却没有回答吕布的问话。
  
    吕布见项逸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开口道：“很可惜……近卫军的骑枪虽然也算合用，但毕竟只是制式的兵器，你用来只怕未必顺手。况且枪尖狭窄，又轻了些，力道不足。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你现在已经死了。”项逸冷冷接道。
  
    吕布笑了笑：“那倒也未必。你方才的那一枪势如奔雷，我的画戟又被你封住，来不及抽回来格架，如果用手去抓枪柄，只怕会抓不住，这才牺牲一只手掌挡住枪锋来势。但你若是换了一柄更重的枪，我却能抓住了。”
  
    项逸昂首道：“那又如何？你总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来试试了。能够在单挑中，令天下第一的武将受伤，已经是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荣耀了。既然没能杀得了你，那我只有一死而已，你又何必多说？”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右手一抽，自项逸身体中抽出画戟。一道鲜血飙射而出，项逸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了小腹上的创口，但身体却还是挺直如标枪。
  
    这一戟虽然直入小腹，但却并没有伤到要害。只要止住流血，问题倒不会太大。而这点痛楚，项逸还能忍受得住。
  
    他抬起头，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不知道吕布此举是什么意思。
  
    吕布拔出画戟，低头凝视着手掌上的伤口，缓缓开口道：“我吕布至今身经百战，身上创伤无数，但……在与我单对单交锋的敌人中，能令我受伤的，你还是第一个……”
  
    “那么说，我是不是该因此而自豪了？”项逸冷笑道。
  
    吕布不答，却转头对自己的亲兵道：“传令下去，让张辽带队停止攻击，放那些近卫军的小崽子们走。另外……去我演武厅里，把霸王带来。”
  
    项逸面上的疑惑更甚：“吕布，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布又笑了：“怎么，你还听不出来么？我让你走。带着你的近卫军一起走。”
  
    “为什么？”项逸皱眉道。
  
    吕布望着项逸，刀刻斧凿般的面庞也变得柔和起来：“呵呵，因为……我欣赏你。本来我的确很想收服你，但是之后……我明白了，你太骄傲，甚至比我更骄傲。让你屈居于人下，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又想，既然无法得到你，那么就要把你毁掉，趁我现在还有这个能力……”
  
    项逸静静站立，听吕布说着。
  
    “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舍不得了。我见过很多武将，但只有你，让我看不出你未来的成就。如果让你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就死在我的手里，那太可惜了……所以我让你走，随便你去哪里。带着你的近卫军去取得一片地盘，然后，有一天，再回到我的面前，让我看看成长后的你吧！”
  
    项逸望着吕布侃侃而谈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感动。
  
    尽管吕布现在杀了董卓，自立为一方诸侯，意图自己挥兵取得天下，但在他内心深处所拥有的，却始终是一枚武将之魂。
  
    “是么？那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再来找你，继续今天的交手吧！”
  
    吕布放声大笑：“好！如果你届时真的足以击败我了，那么就以我的性命，来证明你的武勇吧！但若是，你依然没有那个能力……”
  
    “那么，就取下我的首级吧！”项逸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一言为定，不死不休？”
  
    “一言为定，不死不休！”
  
    城门处，吕布的铁骑已经停止了攻击，退后让开了道路，近卫军们开始集结起来，列队出城。吕布点点头，以画戟指了指城门处的近卫军：“那些人的指挥官，很不错。你一直在前面冲杀，指挥他们的将领应该另有其人吧？是谁？”
  
    既然已经停止了交战，项逸现在也不必隐瞒吕布了：“是近卫军系统里的副将，叫做韦开。张济死后，就被我接收了。不过那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原来那么善于统率。”
  
    吕布细细想了一想道：“韦开？我倒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近卫军原本就不被董卓重视，控制了朝廷以后，他也只是令张济去控制住，本来就没打算用上。这个人困在近卫军里默默无闻，倒是可惜了。不过既然如今跟着你，那以后的机会却是多了。”
  
    项逸轻笑一声：“没错，看来我倒是捡到宝了呢。马上他便来了，你可要一见？”
  
    吕布摇摇头：“不必了，等我手下亲兵把霸王带来，我就要走了。西凉军那里还要去处理一下。”
  
    项逸微微皱眉，顾不上问吕布那霸王是什么人，开口问道：“西凉军那里？难道你说的是……”
  
    吕布轻哼一声：“李傕和郭汜不是你放出来的么？现在还在跟我装傻。他两人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不过西凉军那里我还没有来得及控制，等我把我的铁骑分出一些安插进去之后，才算是把这支部队完全纳入掌中呢。”
  
    项逸一愣：“死了？那么说你原本就知道我们会留着李郭二人的命，再放出去控制西凉军？”
  
    吕布点头道：“没错。你们打算让他们回到西凉军中，挑动西凉军与我对抗吧？只不过被我提早一步发现罢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把西凉军全部留在营地里，而只用我的嫡系铁骑来进攻？我正是防着你们的这一手呢。如果西凉军阵前被策反倒戈，那更麻烦，不如我亲自动手，反正我的铁骑也足以把你们全干掉了。”
  
    “不过说起来，你看来不像是会用这种鬼蜮伎俩的人，那么制定这个计策的，应该是徐庶那小子，或者是你的老师水镜先生吧？”
  
    项逸见吕布早已知道，便也坦然道：“是先生提出的。不过元直一早便已经知道，他们一直瞒着我，直到方才才告诉我而已。不过……”
  
    项逸皱眉想了想，又道：“你虽然武力超凡，但却也不是善谋之人，能发现这一点的，应该也不是你自己吧？”
  
    吕布闻言一愣，随即也笑了一笑：“的确不是我。而是我帐下新收纳的一名谋士，姓贾名诩，字文和。”
  
    “贾诩贾文和？”项逸把这个名字在口中默念几遍，开口道：“此人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吕布道：“他却并不是我搜罗而来，而是自荐门户的。他本来是牛辅部下，但也是一直默默无闻。董卓一死，他便来我这里求见，说有两份大礼要送我。其中之一，就是算出你们会留下李傕郭汜的命来对付我，要我早做准备。”
  
    “那另一份呢？”项逸听见两份大礼，开口问道。
  
    “另一条就是……杀天子！”吕布简单的一句话，令项逸惊讶万分。
  
    “为什么？我本来还以为这种无谋的举动是你自己决断的，可居然……他既然能轻易算出我们的计划，怎么还会让你做出这样引火烧身的举动？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一举不啻于是将天下诸侯的兵锋引向你的身上么？”
  
    吕布哈哈一笑：“没错，我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本来以为他是个疯子，打算将他赶出去作罢。但听他详细解释，我却是明白了。”
  
    “此前十九路诸侯联手攻打董卓，为的是什么？不是他占据了洛阳，而是因为天子在他的手里，朝廷在他的手里。这些诸侯们还冀望着能够击败董卓，然后在天子那里讨点封赏。虽然那些太守、刺史、州牧的名号只是虚弦而已，但有了一个天子任命的名份，也就有了大义，行事上自然方便许多。”
  
    “更有一些实力强大的家伙，还是存了干掉董卓之后，自己控制天子的心思。将天子自己握在手里，同时依靠自身的实力，凭借那个至高大义的名份来号令天下，讨伐不从。只要他不像董卓那般暴虐，同时在表面上对天子执以臣礼，事事都用天子的名义下达，这还是相当可行的。这就是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那为什么你不这么做？”项逸突然打断了吕布的话，开口问道。
  
    “我没有那个资格。我以前是董卓的部下，在名声上先天就不利。何况此前在虎牢关大战，关东诸侯均与我有仇怨。即使我控制了长安，控制了朝廷，控制了天子，还是不可能以此为凭借发号施令，只能遭到同董卓一样的待遇。迎接我的，将会是诸侯再一次联合起来，攻击我。”
  
    “那么，难道你杀了天子反倒不会遭到攻击了么？”项逸皱眉道。
  
    “不，当然不会。关东联军之前进攻董卓，只是为了从天子那里得到利益而已。他们之中有谁是为了匡扶正义，安定天下而出兵的？呵呵，项逸，你原本也在联军之中，你见到哪怕一个了么？”吕布脸上挂着调侃的笑容，悠然问道
  
    项逸脑中闪现出在联军时的情景。
  
    知道要前往虎牢关面对吕布时便互相推诿的懦弱，在方悦兵败身死之后纷纷意图吞并河内兵的贪婪，在各自相争不得之后，将河内兵和自己一起派上前去送死的恶毒……
  
    冷笑渐渐在项逸的面上浮现。那真是一群蝇营苟且之徒啊……项逸想着，话音中带着森冷：
  
    “不，没有。一个也……没有呢。”
  
    吕布笑了：“你看，的确和我说的一模一样，不是么？当我了解到贾诩所说的这条计策时，我就知道他是我不可多得的人才了。既然关东诸侯都是这样的一群小人，那么，当他们面前的饵食已经不见了以后，当他们发现已经无法从天子这块肥肉上得到利益的时候，他们还会为了所谓的‘正义’，挥兵前来攻击我，为天子报仇么？”
  
    “不会……”项逸喃喃道，“他们只会马上开始互相攻击，蚕食彼此的地盘，扩大自己的势力……既然天子已经不在了，那么未来就有了无限的可能。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了希望，那就是由自己的手来开创天下的希望！再也不会有什么诸侯联军了。”
  
    “没错，再也不会有什么联军了！”吕布脸上的轻蔑之色一览无余，“当他们觉醒到大义这个名份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之后，互相之间的攻伐就将成为这片大地的主题。每一个诸侯都会不停地进攻别人，或者抵挡别人的进攻——”
  
    吕布停顿了一下，用低沉而深远的声音缓缓道：“混沌之世，已经到来了。”
  
    项逸咬了咬牙：“没错，的确是妙计。这个叫贾诩的家伙，看透了关东诸侯的心，也看透了天下大势的发展。他……的确是个绝妙的智者。不过……虽然是智者，却没有仁心！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令天下陷入战乱，会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么？”
  
    吕布淡然道：“他自然知道，我也一样知道。不过，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漠和无情。
  
    纵使死上千万的人命，那又如何？
  
    项逸颓然道：“没错，他不在乎，你更不会在乎。在你这种人的眼里，只要能够取得天下，那么不管会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都是不必去考虑的问题。现在的我，也无法阻止你。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把和平和安宁带给这个天下的！”
  
    吕布哈哈一笑：“好，小子，我虽然不同意你的理念，但却欣赏你的决心。那么，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让我看看你的理想是不是能够实现好了。”
  
    项逸没有答话，只是转头静静望着正在出城的近卫军。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停止，大批大批的近卫军已经开到了城门口，在军官的指挥下慢慢向城外前进。项逸看到，好多人身上都带着血迹，或是伤痕。有些人不得不拄着兵器，甚至是依靠着战友的搀扶，才能够勉强前进。在他们的苦苦支撑下，虽然没有被吕布的铁骑击溃，但依然遭受了重大的伤亡。
  
    “若不是吕布放过了自己，那么他们都会死在这里吧？连同自己也是一样……”项逸想着，“下一次……绝不会再让追随自己的人陷入这样的险地了！”
  
    “对了，吕布，霸王是什么人？你方才已经提过两次了，为什么要带他来见我？”项逸忽然想起吕布之前提过的名字，开口问道。
  
    “霸王不是人。至于为什么要让人带它来，等一会你就知道了。”吕布的回答令项逸捉摸不透，但也没有再开口问他，只是静静等待着。
  
    孤单的马蹄声自远处响起，项逸转头望去，一名铁骑自城内飞驰而来，正是方才吕布派去传令的亲兵。
  
    他一俟到了二人身边，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吕布道：“禀温侯，接到温侯传令后，文远将军已经停止攻击。另外，贾诩大人命小人来禀报温侯，等候在西凉军驻地之外的高将军已经擒拿住了李傕郭汜二人，等候温侯发落。霸王已经带来，请温侯过目。”
  
    项逸转头看去，但那亲兵只是孤身一人一马前来，正疑惑中，却看见骑来的马背上驾着一个长形包裹，看样子，应该是包着一柄兵器。
  
    “好的，你退下吧。回头告诉高顺，直接杀了就是。”吕布说完，转身走向马背，解开包裹，顿时一道寒光自包裹中闪现，在深夜中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是……枪？”项逸讶然道。
  
    “没错。霸王……就是它的名字。”吕布将长枪自包裹中取出，凝视半晌，突然转身抛向了项逸。
  
    “给你了！”
  
    长枪自空中疾飞向项逸，项逸伸手接住，却被传来的大力震得小腹上伤口一痛，闷哼一声，才抬眼大量起眼前的长枪来。
  
    枪身是纯黑色的，乌沉沉的底色上布满了金沙般的闪光颗粒。枪刃长得可怕，几乎有一把长剑的长度，宽约一掌，厚度快要赶上斧头了。枪身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奔腾四射的乱纹，看上去有如飞腾的龙一般。枪铛宽阔，向两旁延伸出近两寸，锐利的枪锋上闪着寒光，却并不像吕布的画戟一般隐隐透着血色，看起来并没有上过战场。
  
    “给我？为什么？”以项逸的眼力一见便知，这绝对是一把名师打造的极品长枪。吕布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把这柄枪给了他？
  
    “这柄枪，和我的画戟同宗同源。”吕布的眼中满是感慨，“并州的兵器铸造名师蒲齐大师在朔方荒野中发现一块万斤陨铁，由于太大太重无法搬运，于是就在旁边结庐设炉冶炼，前后经历三年，精炼三百余次，最后才得出了一百六十余斤陨铁精英。就以这一百六十余斤陨铁精英，他打造出了两柄毕生最高的杰作，也就是我手中的画戟，和你现在拿着的长枪。我的戟，名为星殒，而这柄枪，就叫霸王！”
  
    “霸王？好名字。”项逸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枪刃，眼中满是欣赏与喜爱。作为武将，见到绝品的兵器，总是会爱不释手的。
  
    吕布继续道：“我从蒲齐那里一起得到星殒和霸王。我用戟，所以这柄枪却一直留着，未曾随我上过战场，实在是有些可惜了。既然你用枪，手头又没有像样的兵器，那么我为霸王找一个配得上他的主人，也算是对它的补偿了吧。它的父亲是天下名匠，它的兄弟在我的手中也创下了赫赫威名，只希望你善待它，莫要折辱了它。”
  
    “放心吧，吕布……我会让霸王这个名字，响彻这个天下的！”项逸扬眉傲然道。
  
    “很好，那么我走了。带着你的人赶快出城吧。记得，不要忘了你我的约定。”吕布说完，拨马转身，呼咤一声便冲进了茫茫黑夜中。身后的铁骑也随之齐刷刷调转马头，追随着吕布飞驰而去。
  
    “吕布……谢谢。”项逸看着吕布离去的方向，自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和吕布之间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了。吕布今天放过了自己，还将手中的霸王送给自己，但异日，自己却要持着霸王来与吕布决战，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那的确是……很奇妙啊。
  
    “将军！”身后传来叫喊声。项逸转头望去，韦开正策马向他驰来。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韦开人还未到，便在马上气喘吁吁地开口了。“我带着人一边防御，一边慢慢后撤。但是毕竟吕布的铁骑太强了，我们的骑兵又不在，死伤实在太多，眼看着就要全面崩溃了，可吕布军却突然停止了进攻，我们才得以撤离军营向城门进发。是将军把吕布干掉了么？”
  
    项逸苦笑道：“我哪里能杀得了吕布？只不过……是吕布放过了我们而已。具体情况先离开再说吧，我快要……撑不住了。”
  
    话刚说完，项逸一头向地上栽倒下去。
  
    “将军！将军！”韦开急忙跳下马来，赶到昏倒的项逸身前想要扶起他，可刚翻过身，便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见了项逸身前的创口。吕布的戟锋整个撕裂了他的小腹，再加上项逸为了锁住吕布的画戟而故意将其按死在体内，留下的伤口大得可怕，整个胸部以下尽是血肉模糊一片。
  
    “将军，再多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出城！”韦开焦急地叫唤着，一面将项逸扛上了马背。
  
    项逸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帐篷里，天已经亮了，自帐帘后射进来一线阳光。自己的身边围了一圈人。元直，水镜先生，貂蝉，韦开，个个面上都带着焦急之色。他又闭上眼睛恢复一下精神，才再度睁开问道：“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貂蝉见到项逸醒来，娇餍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但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拉住了项逸的手。
  
    “已经到了荆州了。”元直抢先开口道。
  
    “什么？荆州！”项逸一惊，几乎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我们怎么会到了荆州？哪里有那么快？”
  
    元直脸上满是愁苦：“你已经昏过去一个月了好不好……我们一路行军，一直都担心着你，真怕你就这样一直昏迷，再也醒不来了……”
  
    “……一个月？”项逸满脸震惊，“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昏去那么久？吕布那一戟只是外伤而已啊……”
  
    “别听他胡说了！”水镜先生一脸无奈地打断了还要往下说的元直，“元直在跟你开玩笑呢。你只昏睡了一夜而已，我们现在还只是在长安城外。你的伤口包扎得很好，没有大碍。以你的体质，恢复不成问题。”
  
    项逸狠狠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元直，才转向水镜先生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先生下面有什么打算？”
  
    水镜先生想了一想道：“我们还是先听你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我们再做决定好了。当时在场的士兵已经告诉我们大致的情况了，你自城跃下，与吕布交手，自己身受重伤的同时也刺伤了吕布的左手。不过他们只看清了动作，具体你与吕布之间的对话知道了。”
  
    项逸点点头，将昨晚与吕布之间交谈的情况说了一番。
  
    “吕布……真是个令人想不明白的人啊。我们昨天先行出城之后没多久，就听见了城内的喊杀声。最后一拨出城的士兵告诉我们，吕布率领铁骑自另一方向攻了过来。我们一直担心着，但又无能为力。即使回去，也只能给你添麻烦而已。”水镜先生听完叹息道，“不过……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吕布居然会碰上这么样一个鬼谋之才，不仅看破了我们的计谋，更为他制定下除天子以乱诸侯的奇策……原本为他设下的圈套就这样被轻易化解。有了谋士的吕布，恐怕以后在争霸天下的路途上会顺利得多啊。不过这个贾诩……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纵是奇才，没有一展所长的环境只怕也很难为人得知吧。不独是贾诩一人，我身边不是也有一个这样的奇才么？韦开，你说对不对？”项逸转向韦开道。
  
    “将军过奖了……”韦开的脸红了一下，“在下哪里谈得上什么奇才？”
  
    “以步兵部队力抗吕布的骑兵，虽然时间不长，又是在城内巷战，但能指挥若定，坚持那么久而不崩溃，这份将才天下又有几人能有？那个在幽州威名赫赫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不是在洛阳城外被吕布一击而溃么？你当年在近卫军中的时候，又有谁能想得到？”
  
    项逸说完，元直也接上了话头：“没错啊，韦开，我看你长得比我还瘦了一些，又那么清秀，怎么也不像是个大将的样子嘛，说是军师倒还差不多。说说看，你怎么在统军方面那么擅长的？”
  
    韦开略一迟疑，想了一想，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道：“其实，我也只是自幼熟读兵书，又有家父教导而已。在这之前，我也只是负责近卫军的操练，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而已。”
  
    “没有上过战场都这么厉害？那等你再打上几仗，你不是就能带着步兵把吕布的铁骑打得落花流水了？”元直嘿嘿一笑，说得韦开脸上又红云一闪，好不自在。
  
    “令尊教导？令尊何人？老夫好似从没听说过姓韦的名将啊。他如今何在？”水镜先生默默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韦氏出过哪一个大将，还是只能开口问道。
  
    “家父已经在五年前病故。那之后，我就进了近卫军。家父并非行伍出身，他所授兵法，也是祖上传下的。只不过祖训是不得在朝为官，所以自祖上起，就一直是一介布衣。只不过……”
  
    韦开看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到了我这一代，因为觉得让家传的兵法就这样没落下去实在太可惜了，后来家父过世之后，就应征进了近卫军，一直做到了副将的位置上。只是……总是违背了我们韦家的祖训……”
  
    元直莫名其妙地问道：“祖训？为什么你们家会有这样的祖训？既然有这样的家学，为什么要让它一直埋没着？”
  
    韦开面色一敛，叹了口气，缓缓道：“算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几百年前的往事，过去就过去了。既然我现在在将军的麾下，那么就用我这一点微薄的能力为将军做一点事吧。至于别的，我也不再去想了。”
  
    “对了，项逸！” 项逸等人见韦开似乎并不愿意提及往事，便也不再追问，元直却突然开口道，“韦开说，那天我们看到的城中落雷，是张辽招来的，你怎么想？”
  
    “什么？张辽招来的？人怎么可能招来雷电？”项逸讶异地望着韦开：“你确定你没看走眼？”
  
    韦开点头，认真道：“没错，的确是张辽招来的雷电。我本来已经包围了攻入军营的铁骑，但是张辽冲入了包围圈，每挥动一次长刀就落下一道雷电，周围的士兵都被击成焦炭，他却丝毫没有损伤。若非如此，我有把握将铁骑全部围歼。”
  
    “全……全部围歼？韦开，你之前怎么没有跟我们说过！”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死死盯着韦开，元直更是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我的兵力是铁骑的几倍，虽然战力上弱于铁骑，但是兵力的优势给了我调动的条件，当然，还要加上一点点运气了。加上貌似是因为张辽一开始太过轻敌，过于信任铁骑的能力，没有指挥，只让他们各自为战的缘故。否则的话……只怕我也没这样的机会。”
  
    项逸按住了元直的肩膀：“这种细枝末节不用去追究了。你的杂学最多，我想听的是……你对张辽的看法。”
  
    元直想了想，开口道：“按我看，这种事情是违背常理的。如果张辽真的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他之前随吕布征战的时候为什么一直没有使用？这是不应该的。但不仅仅是韦开，我和老师也都去问过近卫军下面的好多军官和士兵，他们都说确实看见了张辽每挥一刀，就带下一道落雷。如果说看错，那也不会那么多人同时看错吧。总之，在了解真相之前，很难做出判断呢……”
  
    “说了等于没说……”项逸翻了翻白眼，“算了，既然我们短期内不会与吕布交手，那么不用急着费心去考虑这件事吧。即便张辽真的有这种能力，那么以后我们也一定会了解得更多。等到真正需要面对他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完全摸清了真相呢。既然你知道得也不比我更多，那么就不去管它，先来考虑我们的去向问题好了……” 
  
    “吕布已经占据了长安，而因为他杀了天子，天下的诸侯得到消息以后应该就要开始互相征战了。大家看我们的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呢？”元直率先开口问道。
  
    “韦开，你说一说现在我们部队的情况吧，在城内与吕布军作战，我们的损失应该不小吧？”项逸觉得还是应该先看看自身的实力再决定行止。
  
    韦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所有部队出城之后我已经做过了大略的统计，近卫军三万人中，一万骑兵只是在初始冲击吕布铁骑，因为将军很快斩杀了敌军领军的主将，所以我们的损失并不大，大约还余下八千骑左右。但两万之数的步兵队伍的伤亡就大多了，因为是殿后部队，而且遭到的又是骑兵的攻击，所以损失了近六千人。”
  
    元直讶然道：“损失六千多？那不是已经接近三成了么？”
  
    韦开听见元直此话，以为是责怪之意，忙对项逸抱拳单膝跪地道：“在下无能，遭致部队损失惨重，请将军责罚。”
  
    项逸忙伸手将韦开拉起，笑着摇头道：“别介意，元直只不过是惊讶而已。他和我，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想我明白元直的意思，一支部队能够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而且自身损失三成的情况下还保持着完整的建制没有崩溃，实在是很少有的事情。能做到这点，完全是你这个指挥者的缘故。另外……不要叫我将军了，我可是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将军，我看你比我的年纪还大些，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你看，元直还不是从来就叫我的名字？”
  
    韦开慌忙道：“在下不敢。尊卑有别，在下既然决意追随将军，怎能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元直大人与将军同窗多年，在下不敢与他比肩。”
  
    项逸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好吧……那至少别叫我将军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叫名字的话，那就叫我的表字伯凌好了。虽然这个表字从来都没有人叫过……”
  
    “是，伯凌大人！”
  
    “不用加上大人啦……”项逸快要受不了韦开的拘谨了。
  
    “是，伯……伯凌……”韦开似乎还是很不习惯的样子，在口中含糊了半天才说出口。
  
    “好啦好啦，不就是个名字的事么，搅缠那么半天。”元直不耐烦地说道，“还是先说说看下面去哪儿吧。”
  
    “先生，您的想法呢？”项逸恭恭敬敬地对水镜先生问道。这种时候，应该先征求一下老师的意见。
  
    “呵呵……我已经老了，你们也已经长大了。项逸，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与当世群雄去一争天下，那么就不应该还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事事需要向我求教的孩子。这一次，你和元直一起来决定好么？”
  
    “我们自己决定么？”项逸沉吟了起来。
  
    关东有太大太广阔的天地了，不过并不是什么地方都适合自己。
  
    公孙瓒的骑兵已经被吕布几乎完全摧毁，同时崩溃的还有他的威名，要吞并他的难度应该不大，但问题是幽州离自己太远了，一路上有许多的势力。况且，袁绍那个心黑手毒的家伙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就凭自己现在的实力，要和他对抗只怕很难。
  
    同样的道理，江东和徐州应该也不能去了。虽然那里的刘繇、王朗、严白虎、陶谦也都是庸碌无为之主，但是一样的距离遥远，路上还有袁术和曹操的势力，难以到达。
  
    中原和荆襄呢？在联军中见过的那个曹操，似乎不是个平凡之辈。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俾睨天下的霸气和野心。虽然他的势力在陈留一带，不算太大，但和自己这两万多没有根基的散兵相比还是胜算大得多了。
  
    刘表……虽然是自己旧日的主君，但是也谈不上有什么情分在。何况当日在关东联军的时候，不正是他将自己出卖给了那些人，送上城头送死的么？不过他的实力还是不小，虽然帐下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但兵力雄厚，尤其是庞大的水军，很难对付。何况即便自己能够击败他，荆州那样四面皆敌的地方也不适合立足。
  
    而且现在吕布为了争夺天下，一旦长安安定下来，下一个目标显然是东进。北路出潼关进入司隶，或者是南路出武关进入荆北，那么他的对手不是曹操就是刘表，自己目前可不打算那么早跟他打上交道。
  
    那么，巴蜀呢？西川的刘璋并不算什么明主，但西川地形多山地，易守难攻，攻占不易，而以之图中原却也一样困难。
  
    同时，吕布铁骑的威力也给了项逸很大的触动。在空旷平坦的地形上，骑兵是当之无愧的霸者。而如果能够拥有一支像吕布的并州铁骑那样的骑兵部队，项逸才能算是真正拥有了争霸天下的本钱。
  
    那么，能去的地方似乎只有一个了。
  
    “项逸，你有什么想法？”元直看着沉思了半晌的项逸，开口问道。
  
    项逸抬起头望向元直，面上带着微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只不过，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哦？是么？其实我也想好了去处，不过不知道和你的是否一样呢。”元直面上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那么……一起说怎样，我数三声，然后我们一起说出答案吧！”
  
    “一！”
  
    “二！”
  
    “三！”
  
    “西凉！”
  
    元直和项逸的口中同时蹦出了两个相同的字眼，随后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项逸自躺着的褥子上站了起来下到地上，披上外衣走出了帐幕。今天的天来得特别晴朗，阳光自湛蓝的天空慷慨地撒下，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黄色的泥土表层和上面的枯草。
  
    项逸张开双臂仰着头，闭上眼，让自己充分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太阳晒在人的身上，还是很暖和。
  
    “元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和我想的一模一样的。”项逸没有转身，依然闭着眼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开口道。
  
    元直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也是这么肯定的。”
  
    “呵呵，我想如果孔明在这里的话，他也会和我们一样吧？”
  
    “那是……当然了！”
  
    ·
  
    【西京事变篇完结，第十七章将会在8月6日也就是周三更新哦！大家注意一下，每天都会更新的，我每天都会发微信通知大家的~】
  
  
天火017
对于项逸来说，西凉是志在必得的。凉州靠近西域，故此天下三处良马产地，幽州、并州、凉州中，以凉州为首。昔年汉武帝为求汗血马，甚至不惜发动大军西征，而汗血马，正是自西域传来。
  
    制约骑兵战斗力的首要因素就是马。有了优良的马匹，未必就一定能够训练出优良的骑兵部队，但没有优良的马匹，那就肯定不会拥有像样的骑兵。项逸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去攫取凉州。
  
    两万多残余的近卫军在项逸的率领下，开始了西进的第一步。
  
    而就在项逸他们领着大军在雍州的山路里行军的同时，长安城内发生的事情也逐渐传遍了天下。
  
    但讽刺的是，没有任何一家诸侯在实际行动上做出了反应，再度挥兵西向，去讨伐这个“犯上作乱，罪恶滔天，人神共愤，万死难赎其罪”的恶徒，甚至连离吕布最近的曹操也在其内。
  
    平远县县衙后院屋内，刘备、关羽和张飞三人围坐着，面对着一桌酒菜却动不下筷子。
  
    “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关羽神色凝重，两道卧蚕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先等等吧……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动手。如果情况分明了，再做打算吧。”刘备也是满脸忧虑，长考了好一会，才缓缓说出这样一句话。
  
    “等等等等……等什么等！现在情况还不分明，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分明！再等下去袁绍就直接动手了，到那时候还有什么打算的余地！”张飞不耐烦地大吼着。他的脸色虽然还是黑黝黝的没有见红，但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
  
    自从关东联军解散后，各个诸侯都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但袁绍似乎却开始不安分起来。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在面对吕布铁骑时，白马骑兵所表现出的软弱无力，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公孙瓒的精锐部队损失太大，总之，在北方幽冀交界处，袁绍的部队正在集结。
  
    刘备是公孙瓒保举为平原县令的，此前围攻虎牢关时，也是处于公孙瓒的帐下。一旦袁绍对公孙瓒发起全面进攻，那么刘备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而驻扎在平原的刘备，兵员不过数千，人口不过十万。
  
    刘备现在犯愁的，是该如何抉择。
  
    北上与公孙瓒一起抵抗？公孙瓒对自己有收留之恩，还给了自己平原这样一个大县做容身之所，委实对自己不薄了。但袁绍不论兵力还是粮草都远胜于现在的公孙瓒军，再加上一门四世三公，威望之盛不可轻忽。同时，袁术虽跟袁绍时有不和，但谁能保证关键时刻两人不会联起手来互相拉扯一把？要跟袁绍作战，只怕九成九的可能是自己败亡吧。
  
    那么，投靠袁绍？但自己的名声怎么办？自己可是当世天子……不，是过世天子的皇叔啊，公孙瓒当日收留自己，只怕很大程度上也看的是这一点。而现在自己却因为畏惧袁绍的兵力而背叛，那么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原本就是一介布衣，若是再没有了仁德的名声，将来还能凭借什么来拉拢人才？
  
    况且，难道自己真的就要这样，一个主家一个主家地换着跳下去么？大丈夫生于当世，应该以建功立业为追求啊！自己的手下有二弟、三弟这样的万人敌，却只能屈居于别人手下，做个一县县令、一郡太守直到老死么？
  
    刘备长叹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干。热辣辣的气流自胸中冲上来，激得眼睛里都闪出些泪花。他甩甩脑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哥，别喝那么快！”关羽一把抓住刘备端着酒杯的手，沉声道。他知道刘备此刻心里不好受，但借酒浇愁却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二哥你管大哥干嘛？他想喝就让他喝么。酒量这东西，还不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想我当年……”张飞刚说了一半，便被关羽狠狠地瞪了一眼，讪讪地说不下去了。
  
    关羽将刘备手中的酒杯夺下，正色道：“大哥，我看实在不行，咱们就带着兵走。打，咱们怕是打不过，但留下来陪着公孙瓒死却也不值得。要么……干脆就别牵扯进他们两人的事情了就好了。”
  
    刘备无奈地摇摇头：“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我们手里现在连五千兵都不到，就是离了这平原县，难道袁绍就不会追击了么？他如果决心要一举消灭公孙瓒，那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我们连依托城池固守的机会都没有了。”
  
    关羽默然无语。和袁绍的实力相比，己方实在是太过弱小了。虽然在战场上，优秀的武将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军队的实力啊。
  
    如果，大哥能够稍稍有一点根基，只要能够占据一州的地盘，那么……
  
    “喝酒吧。现在只能希望袁绍不是真的要对公孙瓒下手了……至于别的，现在还是不要想的好。”刘备说着，又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关羽没有再阻拦，而是同样拿起了桌面上的酒杯，与张飞一起陪着刘备一饮而尽……
  
    ——————
  
    “温侯放跑了那个名叫项逸的小子，难道不怕养虎为患么？在下能看得出，这小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温侯绝不会看不出。难道是……希望他去牵制某人？”
  
    面对贾诩的疑问，吕布冷哼道：“那小子只剩下两万多的士兵，又没有根基，不成为流寇就很好了，能指望他起到什么牵制作用？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成长的机会而已。至于养虎为患……我吕布至今还从未担心过这一点。如果他有一天真的有能力威胁到我，那我反倒会觉得很有趣呢。我做的这个决定，你就不必担心了。”
  
    贾诩低头道：“是，温侯既然不介意，那在下也不再赘言。不知温侯对天下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又有什么打算呢？”
  
    吕布面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果然和你说的一样，那些唯利是图的诸侯们已经开始了互相间的虎视眈眈，真是一帮只会在嘴上标榜正义的虚伪之徒。袁绍看起来似乎要在北方对公孙瓒下手的样子。公孙瓒当日被我的突袭打得元气大伤，袁绍这次只怕是要轻而易举地吃掉他了。只可惜他那两个部将，也是一流的勇武之士了。”
  
    “至于下面要做什么，既然文和你现在是我的军师，那我当然还是要先听听你的看法了。说吧，别让我就等。”
  
    贾诩轻轻一笑，捻了捻上唇的短髯，为吕布分析起了当下的局势。
  
    “温侯现在占据了长安，手下又增添了董卓的十万西凉军，加上温侯原本的一万铁骑，在军力上已经不逊色于任何一家诸侯。不过长安虽是大城，又是上一任的大汉都城，但以一城之力供养这么庞大的兵力，只怕还是有些困难。所以温侯的第一要务，应该是扩张地盘，以取得足够的军粮与兵费。”
  
    “温侯目前若是出兵，有三个方向可以选择。西北方向，还有董卓的一些余部，由牛辅、樊稠统领。他们的兵力大约是五万人左右。他们虽然是董卓旧部，但毕竟温侯的兵力要远远强于他们，而他们也不太会有胆量与温侯这当世最强武将对阵。因此属下猜想，只要并不对他们施加太大的压力，而只是使用怀柔手段的话，应该有机会拉拢他们。”
  
    “而东面则有两条路，一条是北路，兵发潼关，向洛阳进发。虽然那里在董卓退兵之时已经几乎被烧成了白地，无人占据，但毕竟此前还是大汉的都城，要恢复起来应该不难。曹操在东面占据了兖州的陈留、濮阳和豫州的许昌，正在积蓄实力，招揽人才，不可放任他坐大。”
  
    “若是走南路的话，则是通过武关向荆北进军。刘表在荆州多年，兵力充足，但是麾下没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将。只不过荆州地区水路纵横，又多丘陵，将军的骑兵在那里只怕难以发挥威力，反倒是刘表苦心经营的水军实力强大，将军在水上目前只怕还难以和刘表对抗。况且刘表此人并无太大野心，只想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做一个土霸王，所以先留着他倒并不失为是一个好主意。”
  
    贾诩清了清嗓子，总结道：“所以属下为温侯做的打算就是，一面以怀柔手段联络陕中的牛辅和樊稠，争取能将他们拉入我方。即便不能，至少也要与他们达成和平态势。而将兵力集中在东方，自北路出潼关，过司隶，进豫州击败曹操，在中原占有立足之地。此时袁绍正在河北与公孙瓒交手，应该无暇南顾。而公孙瓒虽然实力不如以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绍要一口吃掉他却也不容易。等到袁绍抽出手来面对南面的威胁时，温侯已经在豫州和兖州站稳脚跟了。此时温侯坐拥雍、司、兖、豫四州之地，手握天下最强之精兵，到时候要担心的只怕就是袁绍了。”
  
    吕布面无表情地看着贾诩，好久，才自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双手轻轻拍了起来：“好，好，很好！文和你果然不枉我以军师之位相待。我能有你相助，要取天下将会易如反掌。”
  
    ————————
  
    荒原上，近卫军已经在这里扎下了营地。两万多人的驻扎，让这个原本荒凉的地方也变得有了些许生气。大大小小的帐篷围绕在一起，但却丝毫不显得杂乱。
  
    项逸独自坐在帐篷外面，仰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
  
    “在想什么？”一个悦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随后项逸的背上感受到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躯体。
  
    项逸没有动，就是任貂蝉这样靠在他的背上：“在想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韩遂马腾二人虽然连年争斗，又势均力敌，但只要一旦有外部势力进入凉州，他们却总会马上团结一致地赶跑外敌，再决定自己的内部事务。他们此刻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进入凉州了，但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很是奇怪，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打算。我正在想，他们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貂蝉伸手搂住了项逸，飘逸的长发被夜风吹拂到项逸的脸上，带起阵阵酥麻。项逸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貂蝉的体香。
  
    “那么……为什么不和大家商量一下呢？光靠自己想，那可不是个好主意吧？”
  
    项逸伸手拉过貂蝉，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我已经和他们提过了，但元直和老师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怎样，我们先往前走就是了，若是他们来攻，那我们正可以逸待劳。若是不来攻，那就先取下一座城来再说。不过我却总是有一种预感，觉得好像有什么机会可以把握，但却摸不着头绪……如果他在的话……就好了啊。”
  
    项逸说到最后，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遗憾，令得貂蝉好奇万分：“你说的那个他是谁？为什么有他在就好了呢？”
  
    项逸没有答话，仿佛进入了沉思，面上渐渐浮现起了一丝微笑。
  
    小时候，每次先生考较学识，他都是最好的一个。有时候，他提出的问题甚至连先生都难以回答。
  
    那个家伙，总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却能用满嘴的花言巧语把人骗得乖乖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卖给他。
  
    自己和元直每天都勤奋地读书，而他，却总是随便翻翻，便把书一丢就跑去玩了。但每一次到先生面前回答精义的时候，他说的却总是最深刻的。自己和元直气不过，问他为什么，他却满脸坏笑地回答：你们读书，都是务于精熟,而我，则是观其大略。
  
    想到那家伙的满脸坏笑，项逸发现自己又想揍人了。
  
    直到貂蝉晃了晃他，项逸才从自己的回忆里惊醒，望着貂蝉晶亮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眼睛，他笑了一笑：“他呀，他叫孔明，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智者了！”
  
    “天下最聪明的智者，那么厉害呀？那么……他在哪里呢？为什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他是我和元直从小的朋友，也是一同在先生门下学习的同窗。不过当年我们离开荆州随刘表出征讨伐董卓的时候，他却留下了。据他所说，他要考虑一些东西，考虑如何放下一些东西。不过在我们离开长安的时候，我和元直已经给他去了信，让他来西凉找我们了。我想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该如何放下了吧。”
  
    “是么？那等他来了，一定要让我见见哦！天下第一智者，听起来很厉害的呢。”
  
    “那当然了。算了，不去想那么多了，就像元直和先生说的那样，以不变应万变好了。我想去骑马散散心，你呢？”项逸
  
    貂蝉点点头，拉着项逸的手站了起来：“好啊，但是我不要自己骑马了，我要坐在你的怀里！”
  
    项逸长声大笑，伸手将貂蝉抱了起来，向着一旁拴着的马儿走去：“好啊！以后只要和我一起骑马，你都要坐在我的怀里。”
  
    跟看守营门的兵士打了个招呼，项逸载着貂蝉驾马出了军营
  
    骏马在凉州的原野上奔驰着。冬天已经渐渐要过去，青草开始抽芽，虽然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马蹄踏下的簌簌声已经提醒着每一个人，春天就要来了。
  
    貂蝉被项逸拥在怀中，软软地靠着项逸坚实的胸膛，简直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初春的夜风虽然还带着一丝峭冽的寒意，但身后环绕着的臂膀却将它完全地挡在了外面。
  
    马匹在项逸娴熟的控制技巧下飞奔不停，渐行渐远，离开了军营。兴致所至，两人跑了快有小半个时辰，这才放慢马速，打算掉头回返。
  
    正在这时，貂蝉却听见了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仔细侧耳，那声音正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貂蝉仰头望向项逸，刚要开口，却发现项逸此刻也是满脸凝重。
  
    “项逸，怎么了？”看见项逸的样子，貂蝉不禁也有些紧张。
  
    “听声音，人数不少，大约有几十骑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项逸凝眉道。
  
    “几十人没什么大不了呀，你又不是对付不了……”话刚一出口，貂蝉便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项逸此刻跟她骑马兜风，并没有带上兵器，而且马上多了一个貂蝉，势必会让项逸分心。
  
    “那我们快走吧，回了军营就没事了。”
  
    项逸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们来时花了大半个时辰，军营离这里已经很远了，而来的这群人片刻就到，我们马上有两个人，比速度却是比不上他们。不如等在这里看看情况。”在项逸的心里，那是绝不情愿连是敌是友都没有分明的时候便望风而逃的。
  
    项逸勒住马，远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丛黑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飞快地向他们逼近。
  
    貂蝉的手心里渗出了几点汗珠。她明白若不是自己在，项逸绝不会如此担心。但此时此刻再出声，只有徒自给项逸的心里增添紧张而已。
  
    远方的人影渐渐清晰，不过却让貂蝉和项逸松了一口气。来人大约二十几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痕和血迹，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不过面上神色却都带着一丝慌乱，似乎正在被什么人追赶。
  
    令项逸和貂蝉都没有想到的是，一马当先的居然是一个女子……不，应该称之为女孩。
  
    她一头棕色的短发在空中飘零不定，面容俏丽不可方物，如玉雕一般的面孔精致而小巧，两只乌溜溜的杏核眼，红润的嘴唇加上一个小翘鼻。如果只看她的长相的话，那么每个人都会赞叹一句——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啊！
  
    但她的气质却和可爱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了。她穿着一身亮银战甲，身后是绣着金线的白色披风，但全都洒落着点点滴滴的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里提着一杆镔铁长枪，面上带着挂着如霜般的冷意，连带得整个可爱的小脸都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自然也是远远就望见了项逸和貂蝉二人，呼咤一声，打马奔到二人身旁，厉声道：“你们，懂不懂医术！”
  
    项逸见到她目中透着焦急之色，转头一望，便看见身后一名骑士身前横着一个男子，与这女孩一般白衣银甲，俯身躺在马上骑士怀里，身上也是斑斑血迹，生死不知，知道这女孩急着为这男子治伤，但听见她那颐指气使的口气，心中不悦，冷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敢不理我！哑巴了么！”那少女一愣，随即大怒，刚要发作，却看见项逸怀中的貂蝉，不可方物，带着一股脱俗出尘的气质，顿时一愣。
  
    她一向自负美貌，但若是和面前这男子怀中的少女相比，却只怕还要稍逊半筹。怀抱着这般绝色出游的，只怕并非一般人物。
  
    这时貂蝉温言开口了：“这位妹妹，是有同伴受伤了么？我们二人都不懂医术，但身边同伴中却有擅长此道的，你们若信得过我们，不妨便跟我们走如何？”
  
    她知道项逸脾气，面前这少女若是好声好气地询问，他自然以礼作答，但她上来便大声呵斥，盛气凌人，只怕项逸一言不合便要闹僵，只得自己来调解一下了。
  
    银甲少女眉头一皱。此时还未脱险地，面前两人身份不明，贸然跟着他们走，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若是不马上医治，那身后的兄长……
  
    回头看看马上的男子，银甲少女一咬牙，转头道：“既然如此，那便有请二位领路了。方才小女子一时情急，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项逸点点头，也不多话，驾马向军营方向飞驰而去。
  
    银甲少女领着身后骑士一路追随，不时回头望向马上男子，情急之色溢于言表。但无论是她还是身后众骑士，一路上都紧紧抿着嘴，没有交谈半句。
  
    此时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像方才一般驾马游玩，速度上要快了许多。不多时，军营便已经近在眼前。
  
    但身后的少女却一惊，与麾下骑士纷纷勒马，一时之间，“希律律”的叫声纷响不停。
  
    项逸也停下马来，转头见那少女满面怒色，厉声叫道：“在这里驻扎着那么大一支军队，你们是什么人！”
  
    项逸哼一声，冷冷道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你们害怕我们是什么人？”
  
    银甲少女面上惊疑不定，樱桃小口抿得更紧，转头望向身后骑士，见他们个个都坚定地护翼在两侧，心中稍定，开口道：“我们是什么人不用你们管，告诉我，你们是不是韩遂的部下！”
  
    项逸心中讶然，面前的这二十多骑正在被韩遂搜捕？不过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听你的口气，似乎是韩遂在抓你们了？若是怀疑我们是韩遂派来的，那你们现在便离去，我绝不阻拦，请自便。”随即调转马头，便要独自带着貂蝉回营。
  
    “等等，项逸！”貂蝉轻轻拍了拍项逸勒缰的手，“别那么绝情，能帮还是帮一下吧。”
  
    随即向那少女再度开口道：“这位妹妹，你若是执意不信，我也不阻拦。我只问一句，若是韩遂想要抓你们，又在这里有这么多兵士，他有必要多此一举，派我们二人在此引诱你们回营么？”
  
    少女皱眉思索一刻，面色稍稍缓解：“没错，若是韩遂要抓我们，必然派兵一路封锁，不会如此费事。好吧，那我们便信你一次。”
  
    二十多人跟着项逸回到军营，早有士卒回头禀报水镜先生等人，并将军中医官唤来医治那受伤男子。
  
    跟随少女的骑士守在帐外，只有少女跟着项逸二人进了主帐。她知道对方若是打算对付自己，那么这二十多人是不是跟在身边都没有什么差别，也就不在乎这点了。
  
    等到医官匆匆赶来，解开男子衣服时，项逸一言不发，貂蝉却吓了一跳。
  
    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伤痕，只是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肌肉整个被撕裂了开来，自下颌直到锁骨，半边脖子几乎完全烂了。若不是受伤之后马上包扎，只怕光是流血就要了他的命。
  
    项逸此刻也是暗暗心惊。这男子的生命力倒也真是顽强，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架在马上颠簸了不知多久，居然还能坚持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银甲少女紧紧抿着小嘴，紧张地望着医官。医官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对着项逸皱眉道：“将军，这人的伤实在太重，在下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只怕……”
  
    少女本来就在担心不停，一听医官这么说，顿时瞪圆了双眼，怒道：“没有把握！如果你治不好我哥哥，我让你们全部给他陪葬！”
  
    项逸冷哼一声，心道这小女孩脾气倒真是不小，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还那么嚣张，正要出声教训她一下，帐外一个声音笑嘻嘻地传来：
  
    “我们这里有两万多人，都要给你哥哥陪葬么？那规格倒还真是不小啊！”
  
    少女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别人的大营里，刚才情急之下又把目前的情势给忘了，这么一说实在太过嚣张，但嘴上却不肯认输，只是闷哼一声，不再答话。
  
    帐帘掀开，元直和韦开、水镜先生先后走了进来，刚才的说话声正是发自元直。他走进来刚一看到银甲少女，顿时一愣，痴痴地连路都走不动了，被身后猝不及防的韦开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少女的身上。
  
    少女自知刚才失言，此刻正在暗自后悔，突然见到面前这少年失态的模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转念想到案上兄长生死未知，眉宇间又挂上了黯然之色。
  
    元直方才被银甲少女的艳色惊住，不过稍一定神便恢复了常态，还是挂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们的医官没把握，不过幸好我的老师却是肯定有把握的。否则，我们这两万多人只怕真的要给你哥哥陪葬了……”
  
    少女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望向元直身后的两人，一个瘦削平凡的青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问可知后者便是他口中的老师了。她虽然平日里娇憨放纵，性子急躁，但对待长者却还是懂得礼数的，忙深深一揖道：“既然先生精通医术，那便有劳先生出手救治家兄，小女子必将万死以报！方才失礼，先生勿怪。”
  
    水镜先生拈须微笑道：“少年人性子急，又是担心亲人，情有可原，老夫自然不会怪罪。先让老夫看看姑娘兄长的伤势吧。”
  
    银甲少女忙让开，水镜先生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皱眉道：“这脖子上的伤势很奇怪啊，老夫虽然也略通医术，竟然看不出是什么兵器造成的。”
  
    少女恨恨道：“先生看不出也是正常，这是家兄与人交战，对方的矛尖被家兄击折，以断矛尖擦过颈部留下的。”
  
    水镜先生点头道：“原来是断矛，那倒难怪老夫不识得了。这伤处理起来不难，只是缝合伤口需要时间，姑娘先歇息一会，尽管放心好了。”
  
    银甲少女听见水镜先生如此一说，顿时心中大定，一直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伸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胸脯，吐出一口气来，却看得身后的元直又是心中一荡。
  
    项逸在身后见了，偷偷在肚子里笑了起来。元直这小子自幼仿佛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一样，没想到今天见了这蛮横霸道的小姑娘，却好像被一下迷住了一般。
  
    水镜先生开始动手给那男子缝合伤口，项逸开始询问起那少女的来路起来：“你说你们一直被韩遂追赶，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想了想，知道自己现在瞒也瞒不住对方，何况也没有什么必要再隐瞒。过不多久，消息马上也会传出，不如自己大方一点和盘托出，还能赢得对方的好感，干脆利落地答道：“我名叫马云鹭，受伤的是我哥哥马超，西凉马家的少主。三天前，韩遂击败了我们马家，攻占武威，哥哥在战场上被敌将邀战，单枪匹马出阵，但是不敌对方，重伤败回，我带着几个亲随，护着哥哥且战且走，一路逃脱韩遂的追捕，一直到这里遇到你们。哥哥在马上挺了三天，眼看就要不行了……幸好遇到你们，不然……”
  
    所有人都大惊，马腾居然被韩遂一下击溃，连根拔起了？难怪此前进入了凉州，却一直没有遭到敌人的迎击，原来马腾自顾不暇，而韩遂正在北部全力对付马腾，腾不出手来。
  
    “那……令尊现在怎样了？”元直抢着开口问道。
  
    马云鹭小嘴一扁，眼眶顿时红了：“哥哥……哥哥受了重伤以后，父亲让我们先走，自己留下挡住韩遂的追兵，战……战死了！”
  
    听着马云鹭带着哭腔的叙述，元直顿时热血沸腾起来，一改往日冷静的模样，挺胸大声道：“你……你放心，父仇不共戴天，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马云鹭抹了抹眼角，抽噎着问道：“真的么？不过韩遂的兵马目前大约有七八万人，而且其中半数都是骑兵……你们这两万多人只怕不够吧？”
  
    元直冷笑道：“两万人对七八万人算什么，吕布在虎牢关下，还曾以一人之身独挡关东十八路诸侯呢！”
  
    马云鹭“扑哧”一声破涕而笑：“吕布虎牢关前的英姿我当然知道，但他又不在这里。你们这几个人，谁及得上吕布？”
  
    元直被她一呛，讪讪地说不出话来。要说项逸还算跟吕布交过手，但比吕布还是差上不少。
  
    如果这里说一句：“我身后的这个人，曾经跟吕布交过手，但是败了！”那还不如不说。
  
    只是元直不知道，只是说出项逸曾在正面交锋中伤了吕布，那已经是足以让他傲视天下武将的事迹了。
  
    项逸此刻突然插话问道：“那个伤了你哥哥的人，叫什么名字？”
  
    马云鹭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带着仇恨，也带着恐惧：“那个人……我死也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他叫——阎行！”
  
    ·
  
    清早，马云鹭正托着腮帮子，静静守在哥哥的身旁。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合过眼，始终带着焦虑不安的心情，盼着哥哥早点醒来。
  
    爹爹已经战死，自己剩下的亲人，就只有哥哥一个人了……
  
    如果哥哥也……那伏波一脉，西凉马家的正朔，难道就得靠自己一个女孩子来支撑么？
  
    一夜无眠，水米未进，让小姑娘的双眼都带了深深的血丝。
  
    项逸和貂蝉在一起，韦开在统办军务，水镜先生昨夜为了处理马超的伤势忙活了半夜，现在还没有起身，只有元直一个人也是一夜没睡，待在军帐里陪着小姑娘。
  
    “喂，那个……呃……你……”元直想了好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稍微吃点东西吧。你之前一直在马上颠簸，怕是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现在既然到了我们这里，那也没必要再挨饿了吧？”
  
    马云鹭望都不望身后的元直一眼，只是背着他摇摇头，冷声道：“不吃！你老师不是说了哥哥今天一定能醒来么？那我就要等哥哥一起吃。哥哥不醒来，我就陪着他什么都不吃！”
  
    元直碰了个大钉子，但却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好吧，不吃就不吃……不过那你也没有必要一直盯着你哥哥不放吧？你这样盯着他，又不会让他快点醒来……”
  
    马云鹭气冲冲地转过头来，怒道：“你又不懂医术，怎么知道不会？就算真不会，我就乐意盯着，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只听病榻上传来轻轻一声呻吟，马云鹭连忙转头望去，不由又惊又喜地欢叫起来：“哥哥！”
  
    马超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目之中还是没有什么神采，看来应该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连嘴唇都是惨白的。
  
    昨夜被抬来时，马超仍然是一身的血污，颈项上的撕裂伤口将他满脸都弄得混乱一片。想来是一路逃避韩遂追兵的缘故，一直都顾不上清理。
  
    现在处理完了伤势，整个人也被收拾了干净，才露出了血污下英俊异常的面容。他并不如众人之前所料的年纪，面孔上还留着些稚气，看上去只怕比元直还要小些。
  
    元直小声嘀咕道：“你看你看，我说不能盯着他看吧！你脑袋一扭过来，他这就醒了，说不定你早点不看他，他也不会昏那么长时间了……”
  
    马云鹭没有搭元直的腔，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急忙扑到了她哥哥的身前：“哥哥！你终于醒了，感觉还好吧？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
  
    榻上的马超看都不看马云鹭一眼，只是这样木怔怔地抬头望着营帐顶端，良久才开口道：“爹爹他……死了吧？”
  
    马云鹭一愣，原本欢喜的面容顿时黯淡了下去：“是……是的……哥哥你一直昏迷着，怎么知道？”
  
    马超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声音里多了些痛苦：“从我被阎行击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爹爹是一定会送命了，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逃得出来。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把我也给救出来了……你一路上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马云鹭小嘴一扁，眼眶顿时红了，连话都说不出，小小的娇躯开始一抽一抽，似乎马上就要开始哭出来的样子。
  
    马超叹了口气，开口道：“那边的那位阁下，应该就是救了我们马家的人吧？能不能给我说一说我醒来之前发生的事情？舍妹年幼，只怕她说不明白。”
  
    “年幼？你也不比你妹妹大多少吧，怎么就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元直在肚子里偷偷念叨道，不过嘴上还是客气道：“救是谈不上，只是尽了一点力所能及的援手而已。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雍凉交界处，离金城大约还有十几天的路程。马……呃……马姑娘是昨夜遇上我的朋友，被带到这里来的。为你包扎的是我的老师，他说你的伤是很重，但是没有生命危险，也不影响以后的活动，只是恢复的时间只怕会长上一点。另外，好像韩遂的追兵也一直坠在后面的样子，算起来如果没跟丢，他们应该已经见到我们了。不过如果他们人不多的话，还是会等大军来了才会行动。”
  
    马超默默想了一会，又开口问道：“这里，是军营吧……那么阁下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元直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只能说抱歉了，这里主事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没有权力决定是否告诉贵兄妹我们的身份和行止。我能够保证的只是，我们对马家没有恶意，并且……贵兄妹在我们这里可以得到绝对的安全保证，和随时离开的自由。”
  
    “这样么？好吧，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见这里的主事者呢？”马超依然保持着那个仰面向天的姿势，望也不望元直一眼。
  
    元直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应该马上就可以吧，因为我们也有很多的问题要向贵兄妹询问。我这就去找人，你们就先歇息一下吧，我会传令让人送些食物来的。那个……这下你总可以吃东西了吧？”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马云鹭说的。
  
    马云鹭又瞪了他一眼：“本姑娘吃不吃东西，用不着你操心！”话刚说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顿时一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只得冲着元直挥了挥小拳头，以示威吓。
  
    元直连忙装出一脸的人畜无害，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既然那样，我就去吩咐了。不过军营之中，没什么好吃的，二位就只能从权将就下了。呃……最后还有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二位兄妹看起来年纪相差不大啊，而且相貌又都是那么出众，难道是双胞胎么？”
  
    马云鹭哼了一声，为了掩盖刚才的尴尬，抢着道：“我们爹爹长得就是一表人才，妈妈也是西凉闻名的美人，我们长得都好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谁说非得是双胞胎了？”
  
    元直轻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想差了。那……你们到底差了多少岁呢？”
  
    马云鹭撇了撇嘴，道：“真无聊，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关心的？我哥哥比我大了整整十个月零二十一天，这下满意了吧？”
  
    “十个月零二十一天，这也叫整整……”元直很无语地点点头道：“知道了，谢谢姑娘赐教……”
  
    等到出了马超兄妹所在的军帐，元直顿时一改方才的表情，仰面朝天，显出满脸的悲愤，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禽兽……真是禽兽啊！马腾，你简直没有人性……”
  
    “老婆还在月子里，你居然……都不放过！！！”
  
    帐内，马云鹭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一脸得意地对哥哥道：“哥哥你真是太有个性了，那个叫徐庶的小子一直缠着我，烦都烦死了，哥哥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我看见那小子脸色都变了呢，可真是解气呀！难道……哥哥你知道我讨厌他，所以故意气他来着？哥哥最好了！”
  
    “……”马超还是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过声音却带着很强的怨念：“难道你没有发现……我是个脖子受了伤的人么！！”
  
    马云鹭：“……”
  
    不多时，项逸领着一众人走进马家兄妹的帐篷，望着依旧仰面躺着的马超点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感觉怎样？”项逸不喜欢那么多废话，连客套都没有，就那么直接开始了问话。
  
    “还算好吧……除了不能移动脖子以外，似乎没什么别的问题了。”马超苦笑了一下，回答道。
  
    “很正常。”项逸点了点头，“你现在能醒着，已经是个奇迹了，知道你的伤多重么？”
  
    马超还未回答，水镜先生已经微笑插口道：“小伙子，你脖子上挨的那一击，从侧面整个撕裂了半边的肌肉和皮肤，而且里面的血管，有很多也都被破坏了。幸好你躲开了大血管的方向，否则，当场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尽管如此，还是费了老身不少功夫才把所有断裂的肌肉和细小血管都缝合好。十天之后，你才能恢复正常的行动，而要想重新上战场，只怕还得养上两个月左右。
  
    “上……上战场？”马超浑身一颤，仿佛牵动了伤口，不禁痛呼一声，讶道：“两个月就足够了么？”
  
    “毕竟你应该是自幼习武，身体的机能要强过常人，再加以精心调养，照老身看，应该是够了。”
  
    马超长出一口气，静默片刻，脸上绽放除了一丝笑意：“很好……那么说，我还有机会给父亲大人报仇了……阎行……阎行……”
  
    项逸突然出声，打断了马超的喃喃自语：“报仇？你觉得你再与那个叫阎行的家伙交手，就有把握将他击败，为你们马家报仇么？”
  
    “你觉得就凭你兄妹二人，加上几十个亲随，就有把握覆灭韩遂的大军，为你们马家报仇么？”
  
    就像是突然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马超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不能吧？那么，告诉我们事情的一切，然后，我会借你力量，去完成你报仇的心愿。”
  
    “你们救下我们，那还可以理解成为好心吧。”马超笑了一下，“我明白，有些人在路上看见了快要冻死的小猫小狗也会把它们带回家去的。但是，如果说你们打算用你们手头的力量帮素昧平生的我，帮西凉马家报仇，那么一定有什么目的，对吧？”
  
    项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马超笑了，躺在床上，双眼望天僵直地笑，看起来总是有些诡异：“我可以理解。事实上，你们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西凉的土地上，原本打着什么样的目的，我也能够料想得到。我们马家的覆灭，只不过是让你们所面对的两个对手，变成了一个对手而已，对不对？”
  
    项逸也笑了：“没错，你很聪明，也很能看得清现实。只是——有些时候，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看得清，更要想得开。你现在的选择，是彻底放弃复兴马家的希望，去换取报仇的机会，或者是抓住那虚无缥缈的一丝可能，试着再将来去颠覆韩遂——又或者是我，在西凉的统治。”
  
    “不可能！”马云鹭马上尖叫了起来。“哥哥和我不可能放弃复兴马家的！我们可是累世公侯，伏波一脉的西凉名门！你们……”
  
    “闭嘴！”马超轻轻开口咤道，“男人说话，女孩子家别插嘴。”
  
    马超的声音并不大，可原本骄横霸道的小姑娘，此刻面对这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哥哥，看起来竟似颇有畏惧的样子，一听马超开口，登时缩了缩脖子，扁着小嘴不再说话了。
  
    元直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是他抬头望了望项逸，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还有后者么？”马超向着项逸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如果我不答应借助你们的力量，我，我的妹妹，还有我们带来的亲卫，只怕就没有机会离开这个大营了吧？”
  
    项逸断然摇头道：“不。我给你公平的选择机会。如果你决定依靠我们，那么，我将借给你力量，给你亲手杀掉韩遂的机会。而你，也必须放弃复兴马家的念头，加入我们一方。相反，如果你坚持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报仇的话，你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伤势完全复原，并且拥有随时离开的自由。同时，在你们留下的期间，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哦？听起来好像是很不错的优待嘛……”马超伸出右手抚摸着自己被纱布重重包裹的颈部，“那么希望我成为你的部下么？”
  
    项逸摇头道：“不，不是部下，这里没有人是我的部下。我希望你成为我的——”
  
    “同伴！”
  
    “同伴？”马超讶然道，“那么说你不是这里的主事者了？”
  
    “不，他是。”一直随在项逸身后的元直开口道：“毫无疑问，他做的决定，就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决定。只要是他说的话，我们都会无条件地执行。只不过……”
  
    元直转头望了望一旁的项逸，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只不过他是不会把我们当做用之即弃的……部下的。”
  
    马超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项逸也不再开口，静静等着马超的回覆。
  
    良久，马超才睁开眼，开口道：“放弃马家……这个决定我不能那么轻易做出。我还需要更多地了解你们。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以及你们手中握有的力量。”
  
    “明白了。”元直点头道，“这些现在都可以让你知道。他叫项逸，我叫徐庶，那位是我们的老师水镜先生，还有一个叫韦开的家伙没有来，好像还是在管理军务吧。再那边那位美女，是项逸的……咳咳……”元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很显然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貂蝉“嘻”一声轻笑了一下，笑意在脸上如春风般拂过，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会说话一般一闪。若是换了其他的男人，只怕就在她的这一笑面前要失魂落魄了，但马超却丝毫不为所动
  
    ——可怜的马超，直到现在，他的脑袋还是只能冲着天花板。
  
    “至于我们目前手中握着的力量……兵力大约是两万五千人左右，骑兵占了四成。但是很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重骑兵。”
  
    马超紧紧皱起了眉头：“两万多人？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雍州那里有这样一支兵力存在？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元直笑了笑：“小子，虽然你身处西凉边陲，但是拥兵一方的豪族总不会在情报上那么闭塞，何况是那些攸关天下大势的事情。西京事变，你总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吕布反乱，诛杀董卓，随后又领兵入宫弑杀我大汉天子，引致天下大乱。但是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等等，难道……你们是吕布派来侵吞西凉的前哨？”
  
    元直叹道：“当然不是。我们和吕布，应该算是……敌人吧。如果，他眼里的我们还有作为敌人资格的话……”
  
    “敌人？西京事变？”马超还是没有猜透面前的众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看来，你似乎并不是很了解那一天，长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元直开始了解释。
  
    “事实上，吕布的反乱，还是缘于我们，和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奸巨猾的家伙……”
  
    “那么说……你们带着三万近卫军，从在十万西凉军把守的长安城里夺路而出，跑到了西凉这里？”马超听完元直的讲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一刻，他的表情才带上了符合他年龄的稚气。
  
    “不，只有一万铁骑在和我们交战。事实上当时吕布刚刚接受西京兵权，还不敢对西凉军完全放心。何况我们也有我们的算计，他若是不小心，那些西凉军还有反水的可能。所以十万西凉军还是被牢牢看死在了大营里。即便如此，我们也折损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马……而且……如果吕布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一个都跑不出来。”
  
    “那……那吕布放过你们是因为什么？”马超忙不迭地继续问着。
  
    “因为他看好项逸这家伙吧。据说项逸是第一个在单对单的交手中伤了他的人，虽然项逸自己也弄得差点死掉……我说，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第一个在单对单的交手中伤了吕布的人么……”马超喃喃道，竟似有些痴了。“那么……或许你能够击败那个人也说不定吧……”
  
    “那个人？你是说……那个伤了你的……”
  
    马超的手紧紧握成了拳，白皙如玉皮肤下也隐隐露出了青筋：“没错，就是他……韩遂麾下的那个阎行……阎行！”
  
    一直沉默倾听的项逸开口了：“告诉我，你对阎行的了解，还有你和那个阎行交手的全过程。要详细的。”
  
    马超咽了一口吐沫，张开嘴，慢慢开始了他的讲述。
  
    “阎行他……简直像是凭空出现在韩遂手下的。我们马家在西凉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家伙……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在五天前，韩遂突然领兵来攻的时候……”
  
    马超停下来想了想，继续道：“韩遂和我们马家在西凉已经打了近十年了，我们心里都清楚，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谁想要吃掉另一方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战规模都不大，更多的目的是为了获取一些细枝末节的利益。但五天前，韩遂却拉出了他麾下的几乎全部兵马进犯姑臧，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父亲很高兴，因为他觉得韩遂的冲动会将他带向灭亡，只要我们把握住这个机会，那就可以一举击溃韩遂的主力，独霸整个凉州。”
  
    “但是，走向灭亡的却是你们马氏。”项逸冷冷地打断了他，话里没有给马超留下半点情面，惹得马云鹭差点又要长身而起怒斥起来。
  
    马超伸出一只手按住马云鹭的肩膀，止住了她的激动，继续道：“是的……走向灭亡的不是韩遂，而是我们马家……其实父亲如果能够谨慎一点的话，我们是不会丢掉姑臧的。西凉一地产良马，部队多是骑兵，擅野战而不擅攻城，姑臧又是凉州治所，城高池深。只要我们据城死守，韩遂也没机会攻进城来。可惜的是，父亲选择了野战……”
  
    马超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凄凉：“父亲可能是对我太有信心了吧……韩遂手下八员大将，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号称西凉八部，但却没有一人是我对手。若是在此前，凉州武勇我马超称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但是那一天……那一天……”
  
    “父亲领着我们的部队出城列阵，我当然是先锋。阵势刚列好，对方那面就冲来了一员武将前来叫阵。西凉八部我都交过手，但这个人却从来没见过。”
  
    “他自报名号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阎行。——阎王的阎，行路的行。”
  
    马超苦笑了一声，止住了讲述，却向项逸问道：“你也是武人，不妨猜猜看，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项逸皱眉道：“用不着猜，你被送来时，你妹妹已经说过了，你脖子上的伤势是被他用断矛击伤的。”
  
    马超轻轻摇了摇头，但却忘了自己的颈部还受着重伤，疼得闷哼一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你错了，那支矛并不是他的兵器，而是我的。阎行所用的兵器是——”
  
    “——匕首！”
  
    “匕首？”项逸一愣，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一个马上作战的大将，竟然会把匕首这种短兵刃作为自己的武器。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东西应该是刺客的专利才是。
  
    元直已经在脑海中勾勒起了阎行的样子——
  
    一员全副盔甲的大将，骑在西凉的良种骏马之上，威武勇猛，气势绝伦，手中挥着的却是一柄……一柄一尺来长的匕首！
  
    这样的画面真是要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元直不禁打了个寒噤，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骑交战，用匕首的话，只怕连够都够不着对方吧……
  
    这个阎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马超黯然道：“当日我见他出阵，差点笑得掉下马来。不必我多说，你们应该也能够想象得出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我的骑矛长一丈二尺，而他的匕首，只怕连两尺都不到。当然，若是平地交手，他或许还有机会欺进我内围，以险攻险，但是马上交战，我却怎么也想不出他有什么法子能把那匕首送进我的身体里。”
  
    “我几乎都不忍心和他交手了……不过三军阵前，敌人交战，我若是不出马，那怎么也说不过去，只怕敌人会笑我怯阵了。我拎着我的骑矛，飞马来到两军中央，趁着加速直冲他面前，随手就是一矛刺去，连头都没有回，我的人就已经冲过了他而去。”
  
    “但是二马刚一错镫，我就知道不对，矛已刺出，而持矛的手上竟然一点阻力都没有感到。那一矛的去势，原本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闪躲角度，可能会被格挡，但绝不应该落空那个。但他，竟然真的就那样躲了过去，而且是在我看不见的时候，用不可能的方式躲了过去。”
  
    “这时，两马才刚一交错，还没有来得及分开，我已经收回了那一枪，反手一拧再度刺出。这一次，我回头了。我看见了令我到现在都难以置信的一幕——阎行他微微笑了一笑，然后就在马背上消失了。就那么凭空地，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就在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随后我便感到了喉间的一阵凉意，金属刺破皮肤的那种凉意。阎行他竟然出现在了我的背后，就与我一起，骑在我胯下的马上。”
  
    “那么说，他在那一瞬间，利用二马错镫的时机跳到了你的马背上？他用匕首作为兵器，原本就是存了这个打算吧？”项逸微微点头道。
  
    “不，不是！不是！”马超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暗哑的嘶吼，原本白皙的皮肤涨的通红，额头上满是暴露的青筋，双眼死死地瞪大，鼻翼翕张：“我告诉过你了，是消失了！我可以发誓，绝不是他在那一瞬跳到我的马后的。我败给了他，但是不是瞎子，我看得见！”
  
    看见马超突然变得那么激动，项逸也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停下口等他继续说下去。而元直则是撇撇嘴，偷偷嘀咕了一句：
  
    “唉……不管再怎么装老成，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啊，一激动，马上就沉不住气了啊……”
  
    马超重重喘息了几下，才略微恢复了过来：“我说了，他不是跳过来的，而是瞬间在原处消失，又在我的背后出现的。但在当时，我却没心思思考这个，马上想到的是，怎么样躲过他这一刀。”
  
    “我的矛还在外围，收回来是肯定来不及了。而他的匕首，却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就在他的刃锋切下的那一刻，我单腿脱出马镫，低头闪过划出的匕首，反向跳起跃向了他的坐骑。尽管如此，他的匕首还是在我的战甲背后划出了一串火星。”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在两马错镫的那一刹那间，当我骑上了他的马后的下一刻，我和他已经又分开了。我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咦’，那应该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击会失手。而我的身上，已经满是冷汗。我知道，我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
  
    “然后他勒住马，转回头来对我笑了一笑，把他的那柄匕首在手里转着把玩个不停，然后向我扬了扬手，他又一次这样如鬼魅般凭空在马背上消失了。”
  
    “当时的我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醒来，后背又是一阵凉风袭来。那时我也来不及多想，矛尾一摆，回手向背后挡去，堪堪荡开了他手中的匕首，再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那时我心里的第一想法就是，莫非遇上鬼怪一类的东西了？你们别笑我，我当时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再一想想这光天化日之下，总不会有什么鬼吧，回头再看去，阎行又回到了我的马……不，是他的马上，又冲我露齿一笑。”
  
    “我仔细看他身下，的确是有影子的，心里这才稍稍定了一点。然后我才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阎行的攻击，已经如暴风骤雨一样向我扑来。他不停地在我身边消失又出现，每一次的出现都在我最难以防御的死角，可能是我身周的半空中，甚至是我的马腹下……每一次，只会闪过一息时间，随后又再次凭空消失，闪现在我新露出的死角那里……”
  
    项逸面色凝重，眼睛死死盯着躺在长榻上自顾自讲述的马超，打断了他的话：“即便如此，你还是抵挡了他五十余合才受伤败阵？”
  
    “是的，”马超缓缓道，“其实他的招数并不算精奇，每次攻击的节奏和角度也都有规律可循，当我从混乱中冷静下来以后，也并不是没有抵挡的余地，甚至有时还能预判到他的攻击角度，在他闪到我身边之前，还能够攻出一招反击。不过我的每一击，还是那样轻易被他闪过……”
  
    “若是如你所说，似乎也并没有被完全压倒，而且面对这样的对手，按理应该是交手时间越长，越容易摸到规律。那么，你又是怎么败的？”元直插口，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那是因为……阎行他并不像我之前，还有你们现在所以为的那样是一个单纯的速度型战士。他的力量同样也是我所见过……最恐怖的。当我终于抓住了他的行动轨迹，正当他人还停留在半空中的时候，我一矛刺向他。本以为能够一击得手，可我刺出的长矛反而被他握在了手中……下一刻，我只觉得手上一紧，一股沛然大力自长矛那头传来。我人在马上，而他还在半空中，但我与他二人角力的结果，却是我的长矛自中间折断。然后……”
  
    “然后，他单腿自空中将半截断矛踢向你，自己瞬间闪到另一边，匕首同时刺向你另一处要害。二者选一，你只能挡住他手中的匕首，却来不及招架飞来的断矛了，我说得对么？”
  
    项逸紧接着马超的话说了下去，登时令马超愣在了当场，哑然一时，才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不会只是凭空猜的吧？”
  
    项逸摇头道：“不。只是自己猜测，换了我拥有他那样的能力，处在那样的环境下，会采取什么样的招数而已。那么说，我说得没错了？”
  
    马超黯然道：“没错，而且是分毫不差……他的匕首刺向我的后心，相比之下，我宁愿被那断矛插中……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所以……我活了下来。”
  
    项逸道：“那么，若是再和他对阵一次，你有把握击败他么？”
  
    马超闭上眼睛，仔细地想了想，才颓然苦笑道：“没有……我追不上他的速度，所以我不能逼他露出破绽。而且……”
  
    马超叹了口气，继续道：“而且他这种人，只怕是再多的人围攻也无济于事。若是觉得打不过，他随时都可以跑掉。”
  
    项逸点头道：“没错。纵使是千军万马，也不可能追上他的速度。或者说……那样的‘瞬闪’已经不紧紧是‘速度’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元直此前一直在身后默立不语，此刻突然开口道：“项逸……我们离开长安，已经几天了？”
  
    项逸皱眉道：“十天……或是再多些天吧。你知道我不关心时间的，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元直面色凝重，缓缓道：“韩遂一举决定打破西凉的均势，自信能够灭亡马家，想来必定就是因为收了这个叫阎行的骁将。而马超说，他们遭到攻击是五天前。那么……若是他收了阎行之后，便马上决定进攻的话，那么除去调兵行军的时间……阎行来到韩遂阵营的时候，算起来也正好就是我们离开西京没有多久吧！”
  
    项逸想了想，点头道：“没错，的确是这样，不过那又说明了什么呢？巧合？还是我们离开西京给马家带来了灾祸？”
  
    元直慢慢摇头，眼睛直直望着项逸：“你难道已经忘了么？那一天，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项逸满眼迷惘，张了张嘴，突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劈般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张辽！？”
  
    元直点头道：“是的……张辽……那个能够自九天之上招来雷电的男人。听韦开说，军中现在已经有传言，说张辽是雷神下凡，还给他安了一个外号，叫做雷帝。韦开最近一直忙着安抚士兵，坚定他们的信念，抹消那一战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否则以后若是再度面对那个家伙，只怕部队会很容易崩溃。由此我坚信，在那一战之前他绝没有这样的能力，否则不可能从未流传过这样的事迹。那么……也就是说他是在那一天突然……‘觉醒’的。”
  
    “‘觉醒’么？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阎行，同样也是一个‘觉醒’者了？”项逸已经大致明白了元直的意思，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是的……姑且就用这个词吧。”元直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以手支额，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让我们来看看张辽和阎行的共同点吧。第一……无论是自天上召唤雷电还是凭空地瞬间移动，他们所使用的能力都不是一般的‘凡人’能够拥有的。第二……他们原本应该都没有这样的能力，否则的话，对于张辽这样武勇出众的大将来说，不可能没有关于雷电的事迹传出，而阎行，只怕也不会一直在西凉这样一个武风盛行的地方默默无闻。第三，他们二人的‘觉醒’时间，应该都在西京事变那一天的前后……有着那么多的共同点，虽然目前还只是完全的推测，但是我总觉得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遇上这样的事情并不能仅仅归于巧合。”
  
    “等等……你们说的那个张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有着特殊的能力？你刚才说……雷？”马超听了元直的话，连忙追问道。
  
    元直点头道：“嗯……是的，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吕布手下的大将吧。我们在西京事变的那一天和他的部队交手时，其中一支部队的将领就是张辽。他是在那一战之中突然使用了那样的‘能力’，在每一次挥刀之后都自天空中招来一道落雷。不过很快他自己也昏倒了，似乎他的能力对体力的消耗很大的样子，不过阎行……如果他与你交战有五十多合的话，那么他似乎并不会的样子吧。”
  
    “张辽……操纵落雷的雷帝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恐怕会比阎行……不，甚至是比他的主人吕布更强吧！”
  
    “不可能！”项逸与元直同时断然否定。
  
    马超愕然道：“难道那样的张辽都不可能击败吕布？吕布再强也只是普通的凡人吧？你们认为他有什么办法抵挡自天上劈落的雷电？”
  
    元直笑了笑，反问道：“你久居西凉，对羌人应该比较熟悉了吧？你告诉我，散居的各个羌人部落里最强的勇士大约会是什么样的实力？”
  
    马超想了想，回答道：“羌人崇尚武勇，部落之间时常相互征伐不断，有时也会来劫掠我们汉人，我就跟其中的一些交过手。他们作战都很勇猛，骑的也都是羌地最好的骏马，但不懂什么招式。不管哪一个部族的，我都可以轻松击败。”
  
    元直笑了笑：“你说的是一对一的决斗吧？那若是你被围攻，你最多能对付几个呢？”
  
    马超愕然道：“不可能。羌人最重武勇与荣耀，若是二将交战，宁愿战死也不会让同伴前来援手的。”
  
    元直面露不屑道：“武勇？荣耀？打不赢敌人还谈什么武勇，论什么荣耀？董卓昔年任凉州刺史时广结羌人，当时他辖地内的羌人部落都称他为卓大王，将部落中最强的勇士送给他做贴身护卫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
  
    “原来是这样……我似乎依稀听父亲说起过这事，好像是有十几个羌族部落给董卓送了护卫。难道……吕布斩杀董卓的时候，是单枪匹马将他的羌人护卫全部干掉的？”马超的面上却不似有太多的惊讶：“我自信若是以一对多，也能够击败六七个那样的家伙，换成是吕布，就算能杀上十几个护卫，也不见得就比张辽强了吧？”
  
    元直面上的微笑依然不改：“没错，的确不见得。那如果……是五十个呢？”
  
    “五十个？！不可能，羌族哪里有那么多的部落！”马超断然开口否定道。
  
    元直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神情：“的确没有那么多的部落，真正的第一勇士，也就是十几个。但若是再加上其他的第二，第三勇士，那不就有五十个了？马超，你这下觉得自己比吕布差了多少？
  
    马超面上一红，刚要开口强辩，元直又慢悠悠地丢出了一句话：
  
    “忘了告诉你了，吕布杀那五十羌骑，只用了三招。第一招杀了五个。第二招杀了三个。第三招，杀了——”
  
    “四十二人！”
  
    马超一下愣住了。
  
    “一招……四十二人？”
  
    “是的。”元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招，四十二人。”
  
    马超顿了一顿，还是强自开口道：“不可能，若是吕布强到如此地步，那他又怎么能从他手下活着出来？”
  
    项逸只说了一句话，就令马超哑口无言。
  
    很简单的一句话。
  
    项逸说的是：
  
    “因为他放水了。”
  
  
天火018
第018章
  
    尸体。
  
    无数的尸体。
  
    人尸与马尸，遍布在平坦的旷野上，鲜血汩汩地流淌在地面。十人，百人，千人，万人的鲜血汇聚成小溪，再渐渐流淌入一旁的河流里，将原本清澈的河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河名为——磐河。
  
    一个白色的人影自尸堆中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上的兵器依然没有丢下。他的眼神中混杂着茫然、恐惧、惊诧，还有不可思议。
  
    他蹒跚地迈开步伐，但刚刚抬起一只右脚，凄厉的破空声便骤然响起。
  
    鲜血飞溅，数支短箭扎入了他的心窝，强劲的冲击力甚至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直飞了丈余，才轰然摔落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而天气，已经晴朗了许久。
  
    他仰面向天，突出眼眶的眼珠正死死瞪着天空，仿佛在问着，这究竟是为什么。
  
    数十步外，数百人分成了三列，正对着他而立。第一列坐地，第二列蹲立，第三列直立。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宽而短的弩机，金属的黑色光泽自弩机上一闪而过，适才发箭的几个人开始退后，上箭。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快速。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啊！”
  
    “我的骑兵……我的白马义从……不可能啊！！”
  
    公孙瓒沙哑而高亢的嘶嚎在界桥的那一端响起。
  
    在虎牢关追击战后留下的残兵，再加上回到了幽州之后招募的一部分新兵，重新建立起的白马义从部队，在这里终于正式地全军覆没。
  
    即便是面对无双的猛将吕布亲率的铁骑部队，也没有被全歼的白马义从，这一刻起已经从这个世界上除名。
  
    一支部队的全军覆没，并不一定意味着它不可能再次被重建。但此刻的公孙瓒，还能够拥有重建它的机会么？
  
    公孙瓒开始颤抖……他原本高大的身躯开始伛偻了下去，明亮的眸子迅速变得黯淡，两颊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稀疏的皱纹，呼吸不再平稳而是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而对面那一支屠杀了他的白马义从的部队，却并没有再前进，而是缓缓地端起手中的弩机，面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步步后退。
  
    其实他们用不着那么谨慎的……公孙瓒自嘲地想。现在的自己，还能够拿得出一点点像样的部队去追击么？
  
    自己所有其他的部队，都已经陷入了与袁绍军的绞杀战中，而兵力处于劣势的他们，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左翼已经有一路部队开始了溃败，士兵们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向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丝毫不顾自己背后挥来的刀剑，处在队列最后的士兵们纷纷一个借一个地倒下。
  
    也或许在他们看来，能不能跑赢敌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够跑赢身边的同伴就可以了吧？
  
    很快就是全面的溃败了……自己原本寄予了厚望，期待能够以之打开战场局面的部队，竟然就这样全部化为了战场之上的尸堆，和磐河水中的粉色颜料。
  
    一千名白马义从，公孙瓒的精锐·白马骑兵中的超精锐，无论是骑突还是骑射，都精妙绝伦的部队啊！
  
    好像袁绍竟似也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也把他的精锐放在了自己预先打算突破的位置。很可惜，杂兵对杂兵，自己败了，而精锐对精锐，自己却败得更惨。袁绍的那支弩手部队，倒下的数目还不到百人。
  
    眼下那支部队，即使是在刚刚完成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之后，依然没有兴奋得掉以轻心，而是仍然面对自己，平端着手中弩机，小心谨慎地一步步退回了自己的本阵。随后，一面高扬的血红色大旗自袁绍营中昂然升起。
  
    其上只有两个亮金色大字。
  
    也是那一支部队的名号。
  
    其名为——
  
    先登！
  
    八百人的死士，每人装备一支劲弩，一柄直刃的三尺长刀，一柄一人高的厚实大盾。
  
    当自己的白马义从向着他们的方向突击的时候，自己原本还在嘲笑袁绍军的懦弱无能，只敢躲在大盾的后面，埋着脑袋躲避箭雨，却没有注意到，自己骑射队射出的箭雨几乎全部都被那些大盾挡在了外面。
  
    大盾应该是上方下尖的类型，被用力深深扎进泥土中之后，不需人力扶持也能够直立着抵挡箭雨。但是要突破这样的盾阵也很容易，只需要让他的骑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突击过去就可以了。
  
    白马义从，本就是突射皆能的万用骑兵。
  
    但是，当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堪堪突击到对方面前数十步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死亡的暴风。
  
    一声呐喊，先登死士自盾墙下同时跃起，高喊着向突前的白马义从发动了反冲锋。
  
    高速奔跑冲锋中，每个人手中的弩箭都只有射出一发，随后便失去了再上弦的机会。但，那已经足够了。
  
    弩箭无尾翼，在高速的飞行中不能及远，所以射程要远远低于弓箭，但在同样的距离内，机匣赋予的强大弹力却能够让它们以高出强弓数倍的穿透力将人体打成筛子。
  
    白马义从装备的皮甲面对先登死士的弩箭时，和一张白纸在效果上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尖锐的铁制箭头带着强劲的力道穿过皮甲，深深扎进人体的肌肉内，让人体内的鲜血顺着血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喷泉。即便是身躯庞大的战马，面对这样的弩箭风暴也只能哀嘶着纷纷倒落在地上。而前排倒落的人马尸体，又成为了后排骑兵们突击的阻碍。
  
    当弩箭的齐射结束后，先登死士的突击阵已经狠狠撞上了被弩箭打得晕头转向的白马义从。
  
    发射完的弩箭被随手丢弃，长刀自手中出鞘。
  
    明亮的刀光在混乱的骑兵阵列中闪起，宣告了一场步兵对骑兵的屠杀的开始。
  
    转眼之间，一千精锐骑兵就这样凋谢于公孙瓒的面前。
  
    这时，先登死士却有了从容列阵，上弦，缓缓退回等待第二次反冲击的机会。
  
    公孙瓒的心都在滴血。
  
    这都是源于他的判断失误。其实要对付这八百先登死士并不难。他们的弩箭射程远远不如白马义从的骑兵角弓，只要远远吊住他们，边射边后撤，这些先登对于自己的白马义从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而当他们依靠大盾防守时，自己却也根本没有必要让骑兵们突击。这一千精锐用在别的胶着战场上，完全可以起到更大的效果。
  
    而若是这些先登死士放弃盾阵移动去追击自己的白马义从，那他们也就失去了最大的凭借。
  
    地上的白马与白袍，已经被血染的暗红色泥浆弄得一片狼藉，再也不复当年的英姿——令羌人闻白马之名而色变的威风，已经在这一刻终于全面地崩塌。
  
    “那么，也到了我谢幕的时候了吧……”公孙瓒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开口自言自语道，伸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伸向自己的咽喉。
  
    一只手自背后倏然伸来，握住了公孙瓒的手腕，坚定，干燥，有力。
  
    他的主人，与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一样白袍白甲，剑眉斜飞入鬓，坚定的双目中神光四射，英俊超凡的面容上几乎找不出一点瑕疵。
  
    公孙瓒没有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道：“别拦我了，子龙。这一仗，败，也就是死。袁绍胜了我，也不会容我活下去的。不如让我在这里死了罢了。至于你……”
  
    公孙瓒转过头来，带着颓唐的眼神望了望身后那个年轻男子：“至于你……你本来就是袁绍部将，不如拿了我的头回去吧，也好有个说法，没准还能升上几级。反正我这条命，到了此时也是尽头了。留给你，也算……也算物尽其用吧……”
  
    身后的年轻男子自公孙瓒手中夺下短剑，沉声道：“主公不可轻言赴死，当留下有用之身，日后总还有转机。身后磐河上仅有一座界桥，赵云在此挡住追兵，主公可以此刻便带领余部后撤。平原县令刘备昔年乃是主公举荐，又素有仁德之名，此刻主公前去投奔他，应该是条出路。”
  
    说完，赵云又道：“当初赵云离开袁绍，正是因为此人无忠君救民之心，而主公在蓟燕一带力抗羌戎，保境安民，所以来投。此刻主公还说什么让赵云反投袁绍一方，实在是太过小觑赵云了。”
  
    公孙瓒身体一抖，开口道：“子龙……你一个人，如何能挡下袁绍数万大军？当下场中我军还未全线崩溃，不若你与我同走！”
  
    赵云厉声道：“敌军虽多，我据桥而战，一人足以！我方大军不时便溃，主公还不走，更待何时！”语毕，手中长枪自公孙瓒坐骑臀上猛抽一记。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掉头向磐河上界桥奔去，公孙瓒不及勒马，只得含泪伏在马上，领着数个亲随南下往平原去了。
  
    而赵云此刻，却是双腿一夹马腹，驰向了袁绍大军中最精锐的一环——先登死士的盾阵。
  
    先登死士，以盾为守，以弩为攻，但却不利追击，所以当公孙瓒的精锐白马义从被全数歼灭之时，他们也被调回了后方。追击歼灭的工作，自有骑兵来做。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此刻敌阵中却有一人一骑，单枪匹马冲向了他们的盾阵。
  
    望着直冲而来的那个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领军的大将麴义冷笑了一声：“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还派人来冲我的先登阵？公孙瓒还没有睡醒吧？
  
    “弩箭上弦！预备！”
  
    麴义一声厉喝，先登死士的阵营中登时响起了吱呀呀的强弩上弦声。
  
    只要那个武将冲入阵前五十步内，麴义可以保证，他将马上连人带马变成一只硕大的刺猬。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白马如流星般驰来，却倏然如钉子般扎下脚步，停在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
  
    然后，那个白衣小将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挂枪，摘弓，取箭，搭弦……
  
    一道精光自空中划过，如电般穿越了整个先登的阵列，自无数巨盾之间那唯一的缝隙间穿过。
  
    还未来得及反应，麴义便觉得前心一凉，一阵剧痛传来。然后，他才听见了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在耳边响起。
  
    这一箭的速度，竟然已经超越了声音。
  
    麴义怔怔地望着自己胸前那一拳大的血洞，竟似已经呆住了。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寻找到了那唯一可供一箭穿越的缝隙，然后以令自己也来不及回避的神速，将自己一箭穿心。
  
    而那一箭穿过了他的身体，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古……古之养由基，不外如是！”
  
    麴义叹出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后，自马上坠落地下。
  
    那一箭，已经震断了他的心脉。
  
    赵云远远寻出对方先登死士的主将，一箭狙杀之，随后却丝毫没有停止，而是一气呵成，不停地上箭，拉弦，放箭。
  
    这简单的三个动作，在他的手下做来却快到令人几乎难以看清，只能看见一支支羽箭自他的手中飞出，后一箭的箭头，几乎便要挨着前一箭的箭尾。
  
    而躲在巨盾后的先登们，此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保护。
  
    巨盾高八尺，厚三寸，重四十斤，通体由坚硬的柚木制成，每次出战，都要以尖角深插于地下才能立起，纯粹只是战阵的防御，而非携带着的格挡兵器。
  
    而这样的巨盾，在那个白袍小将面前竟然如同空气一般，任由他手中的羽箭一扇扇穿过。
  
    一箭射出，盾后便是一声惨叫。三寸的柚木被羽箭轻易洞穿，带着纷飞的木屑继续在其后的人体上钻出拳头大的窟窿。
  
    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将整支覆灭了白马义从的先登死士死死压制得连头都露不出来。
  
    射程五十步的强弩，对于距离一百五十步的赵云，却是一点威胁也无法产生。
  
    而失去了主将率领的先登死士，纵有决死的意志，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先登们不甘被如此压制，纷纷自巨盾后一跃而起，丢开弩箭向着赵云所在的方向冲去，却只能被一支接一支的长箭贯穿，抛飞，在地上抽搐个不停。
  
    赵云，却连一步也没有后退，依旧端坐于马背上，赋予一支支羽箭以血的沐浴，高声叫道：“公孙瓒军赵云在此！袁绍军中，难道尽只会命士卒前来送命，竟无一将胆敢与我常山赵子龙交手么！”
  
    袁绍阵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四名骑将飞驰而出，各自手握兵刃，杀向赵云。
  
    赵云远远望去，冷笑一声道：“四庭柱尽皆出马？袁绍，你可也太看得起我赵云了吧？”
  
    突前这四人，正是袁绍手下四大将，号称河北四庭柱的颜良、文丑、张郃、高览。
  
    赵云拉定手中长弓，弯如满月，觑准了飞驰而来的文丑，凝神屏气，这才一箭发出。
  
    这一箭，比此前射向士兵的箭更快，如彗星般划过长空，电射向文丑面庞。文丑早防着赵云手中弓箭，但明明知道他要射，却还是来不及躲闪，慌乱中只得举起手中大刀，横封于自己面前。
  
    “当”一声金鉄交鸣，长箭与刀面相交，爆出点点火星，箭头已深深没入精钢打造的刀面中三寸，堪堪便要射入文丑头颅。
  
    纵然如此，纷飞的火星却将文丑颌下的一蓬虬髯燎着，风助火势，转瞬间便将文丑一部蓬松浓密的大胡子给烧成了一团火焰。文丑大惊之下，慌忙以手去拍打，闹了个手忙脚乱，才将面上的火焰扑灭。不过这时，颌下的胡须已经被烧的七零八落，卷曲稀疏了。
  
    文丑的一向以自己这部浓密的虬髯自得，此刻却被赵云给烧得不成样子，自然是又惊又怒，虎吼一声，拔去插在刀面之上的羽箭，反手一抽马臀，向着赵云急冲而去。
  
    赵云长笑一声：“文丑，你那胡子原本丑得够可以了，我今天帮你给烧了，还不快点谢谢我！”说完，却没有冲上前去，反倒拨马便退，直奔界桥而去，一直退到桥头，才再度转过马头，横枪傲立在冲杀过来的河北四庭柱面前。
  
    “来吧，让我来看看传说中的四庭柱，究竟能不能撑起河北的天空吧！”
  
    文丑怒气攻心，远远冲在了三人之前，直扑赵云，手起一刀，劈向赵云的头颅。面前这小子竟然将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烧成如此模样，这简直比杀了他更令文丑恼恨。
  
    “受死吧！小子！”
  
    赵云嘴角露出一抹傲然笑意，轻轻挥手，枪杆反架文丑的大刀，斜斜一引，那一刀便落了空，歪劈在了一旁。
  
    “心急的人，往往容易死得快哦，秃下巴……”
  
    长枪反手一撩，如游龙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挑向文丑小腹。文丑仰身一闪，枪刃仅以分毫之差擦过他的身体。
  
    随后，赵云手一沉，枪身自上而下砸了下去，这一下变招突如其来，文丑没有料到赵云手中枪灵活如斯，人还躺在马鞍上不及起身，眼见就要被枪身磕中。
  
    斜刺里一柄长枪横亘而出，挡下了赵云的这一击。文丑险险避了过去，仰起身来，横卧手中大刀瞪视着赵云。
  
    其余三人已经赶到，出那一枪救下文丑的，正是颜良。
  
    “威名赫赫的河北四庭柱，居然打算围攻我一个么？”赵云收回枪，笑了一笑，开口道。
  
    张郃面上微微一动，露出些许愧色来，没有答话。
  
    文丑却是冷哼一声道：“纵使是围攻你又如何？小子，我家主公已经说了，你竟然单枪匹马让他的先登损失惨重，还要了他手下大将麴义的命，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拿你的头回去见他。我们要杀你，自然用不着四人齐上，只不过怕你跑了而已。” 
  
    其实以他实力，本不致被赵云一招而败。只是刚刚胡子被烧，急怒攻心，露出的破绽太大了而已。若是冷静下来，他却自信不会输给面前这个俊俏的小白脸。
  
    “跑？”赵云大笑道：“我既然敢独自前来，那自然不会跑了。你们四人齐上，我自然也没冀望能够留下性命。不过……”
  
    赵云语声猛然转厉，双目中放出凛冽的寒光：“尽管我会死，但今日过后，河北四庭柱最多也只能留下三人！”
  
    “口出狂言，还不快受死！”高览怒喝一声，一枪刺向赵云。
  
    颜良、文丑，张郃也纷纷动手，两柄枪，两把刀，同时向着赵云的身上招呼过去。
  
    面对河北四庭柱的围攻，即便强如赵云，也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但是，即便是死，也要让袁绍留下永生难忘的记忆！
  
    赵云一晃身，伏低身体，躲过颜良手中铁枪，但其余三把兵器，却已经封死了他的活动空间。
  
    刀锋与枪尖入肉的闷响传来。只一招，赵云便已遭受重创。
  
    右胸、小腹、左臂，爆开的血花将赵云全身尽皆染红，淋漓的鲜血顺着衣角汩汩留下。
  
    “呵呵……呵呵……”但他却在笑，而且笑得是那么开心，仿佛胜利的人是自己一样。
  
    “小子，死到临头了，居然还笑得出来？”文丑狞笑着开口道。
  
    “你为何……呵呵，不回头看看你的同伴呢？”尽管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赵云依然开心地笑着，丝毫没有顾虑身上所受的创伤。
  
    高览此刻已经瞪大了眼睛，紧紧咬着牙，自咽喉中传出格格的声音，双手已经丢开长枪，紧紧抱着自己的喉咙。
  
    那里，赫然插着一支羽箭，自咽喉前端直插进了一半，森森箭头自后颈露出。
  
    高览拼命一拔，将那支羽箭自咽喉中抽了出来，带出了一股血箭，将他全身都染成一片鲜红，却仍然说不出话来，只能自气管内发出嘶嘶的声音，随后轰然落马，跌落在了马蹄之下。
  
    那一箭，已将高览的气管射穿。
  
    “我说过……咳……河北四庭柱，今天绝不会全身而退啊……以后你们可以改个名字了，三根柱子，怕是撑不起河北这片天呢……”赵云大笑着开口道，却自口中大口大口地涌出鲜红的血液来。
  
    就在方才的一霎那，赵云已经自腰间箭壶内抽出了最后一支羽箭，在被击中的同时甩手钉在了高览咽喉上。
  
    纵使是被四人围攻，至少……至少也要拖上一个人共赴黄泉啊！
  
    “混蛋！”颜良与高览最为交好，平日里也时常切磋枪技，此刻见到高览死在赵云手上，悲愤欲绝，虎吼着挺枪直击。
  
    重伤的赵云已无力抵挡招架，也无心抵挡招架，任由颜良一枪刺中他的咽喉，将他自马背上高高挑至空中。
  
    文丑也一刀劈出，长刀带着莫不能御的大力袭向空中的赵云，一刀将他如玩偶般自颜良的枪尖劈飞。
  
    赵云扭曲着肢体在空中翻滚着，一路洒落着满地的鲜血，掉落在了身后的磐河之中，“噗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坏了！你这样一刀把他劈到了河里，还怎么取首级！主公说过，一定要提头去见他的！”颜良皱眉向着文丑责怪道。
  
    文丑怒哼一声道：“这小子把我的胡子都给烧成这样，我一时怒火中烧，却是忘了。反正这小子前面已经伤成了这样，还被你一枪挑中咽喉，再受了我一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了。要不要首级，倒是没什么大碍。”
  
    张郃策马奔向河边，向着河水望了一眼，转回来叹了口气道：“尸体已经没了。这河水这么急，怕是找不到了。这个叫赵云的……单枪匹马冲向我军，掩护公孙瓒的逃亡，而且在你我四人联手之下，依旧能要了高览的命，也算是个英雄。若是取下首级，也未免折辱了他，能给他留下个全尸，也算你我的敬重了。”
  
    颜良微微阖首以表同意，文丑却依然愤愤不休，为他的胡子暴怒不止。不过赵云已死，也找不着尸体来鞭尸，只能在嘴上骂上两句而已。三人带上了高览的尸体回营复命，至于追击公孙瓒的事情，自有骑兵部队来做。
  
    “什么！高览也死了！”
  
    袁绍对着自己身前伏着的三个人怒吼着，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伤了的狮子。
  
    “你们都是废物么！四个人，打一个，居然还被他干掉了一个！我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颜良等人咬着牙，低头不语听着袁绍的怒斥。自己的主公一向都是这样，一有点小事都会冲着自己属下大声呼斥，何况这一次……的确是太难看了些。
  
    “那个家伙是吕布么！你们四个齐上，就是吕布也对付得了吧！居然让那个家伙从容地杀了高览跑掉！你们都是一群米虫！米虫！”
  
    文丑轻声嘀咕了一句：“谁说都是米虫……我们也吃肉的……”不过幸好，袁绍没有听到他的这句牢骚。
  
    张郃依旧低着头，轻声道：“禀主公，那员武将并未跑掉，已经死在我们手下……”
  
    “那么首级呢？尸体呢？啊！我让你们把他的首级给带回来，你们带回来了么！你们拿什么来证明他死了！是不是你们对麴义武艺平平，却一直压在你们头上不服气，今天看到麴义死在那家伙手上，心里反倒在开心着啊！”
  
    “告诉你们！麴义就是武艺再差，他带兵也比你们强十倍！你们除了亲自上阵杀人，还会别的什么？可麴义能给我调教出一支先登！一支完败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先登！你们有本事，你们也给我带出一支这样的部队来看看啊！”
  
    袁绍吼完，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身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意犹未尽地大骂着：“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骂够了之后，袁绍才转头向身边一名中年文士问道：“审配，抓到公孙瓒那家伙了没有？”
  
    那名为审配的文士轻声道：“韩猛将军已经回报，一路向北搜寻，却没有发现公孙瓒的行踪。”
  
    袁绍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是没有找到！我手底下怎么那么多废物！不管了，公孙瓒这一战已经带出了他的所有部队，妄图一战将我击败。但他有此一败，已经葬送了所有拿得住的部队，完全没有了威胁我的可能，蓟燕之地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至于公孙瓒，他若是跑回自己老巢易京，那我正可一举将他的余部歼灭。他若是就此落跑，此后也再翻不起什么大浪来，那么这个人活着还是死了也不再重要了。”
  
    说完，袁绍的嘴角开始上扬，眼中翻出得意狂放的光芒：“眼下只剩黑山贼众张燕等人未平，不过此乃疥疮之藓，不足为患，北方眼下可以说就已经平定了……随后挥我虎贲之师，平曹操，诛吕布，伏刘表，征刘璋……还有那个自负嫡子之名的无能废物弟弟，必定也要跪伏在我的脚下！天下，必将是我袁本初的！啊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得意处，他竟仰天放声大笑起来。
  
    `
  
    “把你那娇滴滴的美人儿丢下，一个人跑到外面来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担心自己打不过那个阎行吧？”当晚，元直晃悠着来到项逸帐外，却发现他正独自抱膝坐着，沉思不语。
  
    “不……我倒不是在担心他，只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马超心甘情愿地加入我们。”
  
    “为什么那么看重他？那小子虽然听说身手不错，号称西凉锦马超，但看他被阎行揍得那么惨，只怕也未必真有传闻中的那般武勇吧。”
  
    项逸平静地转头看了元直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元直……连我都能想到的事，你怎么竟然会反应不过来？”
  
    “马家在西凉根深蒂固，又是名门之后，可谓威名赫赫。西凉历来排外，而我们初来乍到，若是打算在这里站稳脚跟，只怕还有不少麻烦。若是借上马家的势头，这麻烦就会少上好多。另外，羌人的袭扰，历来也是北地诸州的大患。马超有着一半的羌人血统，有他这块招牌，和羌人打交道总会方便不少。”
  
    “况且，我们需要骑兵，而骑兵却不是单单有马就足够了的。良马的挑选，骑兵战法的训练，你我都不如他了解。所以……这个人，会是我将来手下骑兵队的第一任统领！”
  
    “再说他败给阎行，也并不表示他武艺低劣。若是第一次猛然面对那样的对手，只怕我也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对敌吧。能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保住性命，他已经很出色了。何况他比你我还要小上两岁，待到长成之时，还要远强于现在了。”
  
    元直面上一僵，讪讪道：“的确……的确有道理。项逸，看不出你居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嘛。比之从前，聪明了不止一两分啊！“
  
    项逸叹了口气，缓缓道：“元直，够了，别装了。不是我变聪明了，而是你变迟钝了。你的心……乱了。我知道是为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是为什么。我那么想留马超下来，另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希望你喜欢上的人日后成为我敌人的妹妹。”
  
    元直面上红了一红，阴晴不定，少顷，才终于哈哈一笑道：“罢了，本来我也知道瞒不过你，只是……只是总抹不过面子去承认罢了。对，我是喜欢上那个小姑娘了，那又怎么样？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影响到大局的决定。”
  
    项逸摇头道：“不，我说过了，马超我本就需要留下的。至于你，你属于——
  
    “属于什么？”
  
    “赠品。你属于赠品啦。”
  
    “……好吧，我明白了……在项大将军的眼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赠品啊……”元直一脸沮丧地低下头去。
  
    “不过……”
  
    “还不过，不过什么？”
  
    项逸淡淡一笑道：“不过就算马超是个废物，我一样会留下他的。为了你。”
  
    元直轻哼了一声，把头扭了回去。
  
    “你……有多喜欢他？”项逸用手肘碰了碰元直的胳膊。
  
    “不知道……反正就是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开始紧张，说不出话，或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一瞪我，一吼我，我反倒会觉得心里挺乐的……”元直面对着项逸，也不打算掩饰什么，干脆便一起和盘托出。
  
    “……不会是受虐症吧？那么说，你就是喜欢她那凶巴巴的样子了？”项逸一脸促狭。
  
    元直闷头道：“也许吧……我觉得她凶起来时的样子倒真的挺可爱的。而且她还是个武将……”
  
    “对了！”项逸皱眉道，“她父亲哥哥都是武将，自己的武艺想必也还不错，那她能看得上你这样的家伙么……就算看上了，你以后会不会成天被她欺负？比如说……逼你给她倒洗脚水，跪搓衣板啊什么的……我看那小姑娘凶巴巴的样子，倒是挺有可能哦！先跟你说清楚，成了亲以后小俩口打架，我可不去帮你。”
  
    元直大怒，瞪眼道：“就凭她也敢！我徐庶什么时候怕过人来？日后若是她敢如此嚣张跋扈，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家法！”
  
    项逸翻了翻白眼：“喂，人家现在连你喜欢她都还不知道，你都已经连家法都摆出来了？现实点，小子！先确定小姑娘对你有没有意思再说吧！”
  
    元直无奈地挥挥手：“再说再说好了，既然你知道了，那可不能不帮我，听见没有？”
  
    项逸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真是不中用啊……你就不能学一学我，自力更生？我把到貂蝉的时候，要人帮忙了没？你自己还没出手，就想着要别人帮忙，那是必败无疑了！”
  
    “知道你项大将军了不起！满意了么？不提这个了，你在这想了那么久，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能确保让马超留下来？”
  
    “还没想到……那小子心里，恐怕还是更看重马氏作为一方诸侯的声望比较重要吧……虽然父仇深重，但振兴马家，将家族延续下去只怕更为优先，这一点，从他妹妹的态度里也能看出一二了……但我总不能带着我们的部队，投到他马家的名下吧！”
  
    “那……那你看这样如何？”元直眼珠转了两转，跟项逸嘀咕了两句。
  
    “嗯……听起来倒是不错。不，等等！不对啊，你怎么拿着我的东西去做跟别人谈判的筹码！”
  
    “什么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么！再说，现在这也还不是你的吧！”
  
    “就算现在不是我的，将来也是我的！你……你就这样为了泡妹妹，把我的东西给牺牲出去！？”
  
    “好啦好啦，谁说是为了泡妹妹？我这不也是为了你的将来么？为了达成目标，一点点小小的牺牲也是必须的嘛！好啦，既然你没什么反对意见，那我明天就这么跟他说了哦！”
  
    “……好吧……那你要记得欠我一次！”
  
    “项逸你别胡扯哦，谁欠谁啊？我这可是在给你帮忙呢！”
  
    “卑鄙！明明是用帮忙做借口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不卑鄙！为了兄弟的幸福，你难道不能放弃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东西么？”
  
    “就是卑鄙！小心我现在就跑去告诉马家那小妞说你喜欢她，而且还每天跑去偷窥！”
  
    “项逸！你敢！你要是去了，我就跟先生告状去！”
  
    “好啊元直，你从小就会用这招，现在还用是不是！杀了你！”
  
    “哇！不要！貂蝉救命啊！你男人发飙了！”
  
    两个人嚷着闹成了一团，就如同在水镜先生门下求学时一般。
  
    或许，只有在元直和孔明面前的时候，项逸才会露出这样的面目吧。
  
    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才是他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啊……
  
    “考虑好了没有？”元直面上带着微笑，望着面前躺在长榻上的马超。仅仅过了一天，马超已经能够轻微地左右扭动脖子，而不用再直挺挺地如尸体一般躺着了。
  
    “嗯……很抱歉，虽然父亲的大仇必须得报，但西凉马氏的家名却更重要。我不能做马家的罪人，让伏波一脉自我的手上断绝。”马超低垂眼睑，轻轻开口道。
  
    “所以……我不能成为项将军的部下。相信父亲大人在天之灵若是能够看得见，也不会怪罪我吧……” 
  
    “好吧，我明白你的难处。那么……”元直理解地笑了笑，却突然话锋一变：
  
    “那么，如果西凉马家，依旧还是西凉马家呢？”
  
    马超警觉地望着元直，皱起眉头盘算着他话里的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元直一改平时那不着调的模样，正色端坐对马超道：“我和项逸已经商量过了。你们加入我方，而西凉马家的家名可以保存下来。目前我们入主西凉，只是为了取一席之地安身发展，待到项逸取得天下之后——”元直直视马超，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整个凉州，都将成为马氏一族的封地！”
  
    马超的瞳孔猛然放大：“整个凉州……马氏一族的封地！？”
  
    “没错。”元直重重地点头：“当此乱世，谁不是怀着天下之志？凉州一地，自然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如此，凉州可算我们暂借，待到取得天下之后，这里依旧还会是马家的领地。如此一来，你可满意？”
  
    “这……”马超迟疑着：“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项将军的意思？”
  
    元直笑了，他知道，马超有此一问，预示着他心底已经同意了这个提议：“这是我的意思，同样也是他的意思。这也是我们能够给出的最优厚的条件。马超，如果你还不接受，那我只能这样认为了——西凉马家这一代的继承人，是一个丝毫没有眼光的废物。”
  
    稍许沉默之后，元直便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那么西凉马家，从现在开始成为项逸主公的臣属！”马超的目光坚定了起来：“待主公取得天下后，便为主公永镇西凉！“
  
    “不不不！”元直微笑着摇头，“项逸和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们要的，不是部下或臣属，而是——”
  
    “同伴！”
  
    “喂，你就这样……把整个凉州给丢给了马超么？”貂蝉歪着脑袋，目光中带着调皮望着项逸。
  
    “嗯，你觉得……不妥么？”项逸微笑着走到貂蝉身边，抱紧了她。
  
    “当然没有啦！你做事，我不会干涉，所以……你也不用来考虑我的意见。”貂蝉眨了眨眼睛，给倾城的容貌上多添了一份可爱：“不管我的男人要做什么决定，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考虑是对或是错，只需要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就可以了，难道不是么？”
  
    项逸哈哈一笑，将貂蝉整个横抱在了怀中：“我听人说，美丽的女人往往都不聪明，而聪明的女人也多半不美丽，不过我的蝉儿仿佛却是一个例外呢！”
  
    貂蝉抿着嘴笑道：“真的么？可我倒觉得我笨得很呢。我不懂政略军谋，不会为你出谋划策，当不了那些贤内助的角色哦~吕后那样的女人，才当得起聪明这两个字吧？”
  
    项逸打了个寒噤：“那种女人，应该是精明而不是聪明。她算尽一切，但却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刘邦喜欢的，终究不是她那样的女人啊。真正聪明的女人，就是像你一样，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问，不说，不想，才是大智慧。我可不想，看到戚夫人故事重现啊……”
  
    “哦？”貂蝉脸上露出坏坏的笑意：“那么说，你是怕你以后收的妾室被我做成人彘了？”
  
    项逸哑然失笑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可没说要再招惹别的女人哦！能够拥有你，已经足够了。”
  
    貂蝉伸手抱住了项逸的脖子，将整个柔软的身体完全贴了上去：“没关系的……聪明的女人，是懂得如何不吃醋的女人~”
  
    “那么，聪明的男人，是懂得如何不让自己的女人吃醋的男人。”项逸嘿嘿一笑，吻上了貂蝉的鬓角。
  
    “对了蝉儿，你是女人，从你的角度来看，元直他……有戏么？”项逸猛然想起了这个早打算问貂蝉的问题，坐起身，正色问道。
  
    “怎么？开始担心自己兄弟将来的终生大事了？”貂蝉轻笑一声，随后颦眉思索一会，展颜道：“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元直的优点在哪里？”
  
    “呃……优点……你确定元直身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么？”
  
    “……那就没戏了……”
  
    “开个玩笑而已……元直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他是我项逸的兄弟。其次么，嗯……那张小脸蛋长得也还算俊俏吧，只是身形单薄了点。还有，那小子的脑袋也很聪明，虽然还比不上孔明。让我想想……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貂蝉伸手撩了撩自己的长发，曼妙的身姿摇曳如画：“嗯，不错。那么你觉得这些优点会符合马家小妹妹的口味么？她父兄都是出色的武将，昨晚看她骑在马上的样子，自己的武艺只怕也不差，元直的身手和她相比，只怕还要差上不少吧……”
  
    “这样的小姑娘，能看上一个比自己还弱的男人么？”
  
    “蝉儿……这么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些？”不管怎样，项逸还是觉得元直依然有那么点希望的。
  
    “呃……我可没说一定不会啊。马家妹妹虽说看起来凶巴巴的，虽然因为家族突逢变故，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老成一些，但其实连同他哥哥两人，都还只是没完全长大的孩子而已。元直如果能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慢慢在马家妹妹心里种下自己的影子，过上几年，那就希望很大了。”貂蝉抿着嘴笑了笑道：“反正元直的年纪也不大，过上两三年也不是什么问题呢。”
  
    “哼，只怕那个家伙等不及吧！”项逸轻哼一声，嘴角却扬了起来……
  
    ————————————————
  
    “来了？多少？”项逸急匆匆地大步走着，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韦开。
  
    “一万人，全部都是轻骑兵，看来韩遂只是把速度最快的骑兵部队派了出来而已，大部队应该还在后面。”
  
    “嗯……”项逸点了点头，掀开了马超帐幕的门帘，走了进去，却发现元直已经等在了这里。
  
    “韩遂来了。”
  
    项逸只说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长榻上的马超浑身都绷紧成了一团，双手握成了拳，咯咯响个不停。
  
    “韩……遂！”
  
    项逸冷冷道：“想报仇么？”
  
    马超冷笑一声：“若是不想报仇，我还配得上这伏波一脉的声名么？”
  
    “好。”项逸点点头：“我们的斥候在军阵周围发现了一万轻骑兵，但是似乎没有打算要攻击的意图，目的应该只是拖住我们，直到大部队的到来。那么……马上我们就要和韩遂交手了，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部队的情报。”
  
    马超皱眉道：“这个……很难说他现在手头拥有多少的部队。在我们两家开战之前，韩遂手底大约拥有两万步兵，两万五千轻骑，还有为数一千上下的冲阵重骑兵，我们家的数量也差不多。但在和我们马家的战争中，韩遂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同时应该得到了不少的降兵，所以……现在很难肯定他的兵力。不过肯定不会低于他在战前拥有的数字。”
  
    元直冷笑道：“听起来似乎不少的样子……不过那些降兵真的靠得住么？你这个西凉马家的继承人现在还没有死，如果到时候你站出来登高一呼……有多少人能站出来归顺？”
  
    马超颓然道：“一个……也没有。”
  
    “什么！”元直瞪大了眼睛：“一个也没有？难道你们马家原来在西凉那么不得人心么？”
  
    “不是这样的。”马超摇头解释道：“西凉，本就是一个强者为尊的地方。韩遂能打败我们马家，所以他就是西凉的霸者。而接下来我们再击败韩遂，我们就是新的西凉霸者。而在韩遂失败之前，那些士兵是不会仅仅因为我是马超，就临阵倒戈的。”
  
    “这样……么？”元直感叹地笑了笑：“那么说，我们就只有靠手头的这两万多人来打赢这一仗了？”
  
    “韦开，那个阎行交给我，调兵统帅，运筹帷幄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如何？对方的人数大概在六到八万左右，能不能保证打赢？”项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巴掌拍到了韦开肩膀上。
  
    “项将军……啊……伯凌，打仗又不是吃饭，动筷子之前我就知道自己能吃几碗。而且……人数相差太多的情况下，我实在……”韦开还是没有什么信心，说着又低下了脑袋，面上带出浓浓的羞愧之意。
  
    “好啦好啦！这里又没人逼你打胜仗！”元直拍了拍韦开的肩膀：“撤离西京的那一战，你不就做得很好么？这次继续那样发挥就好了。就是输了，也没人会怪你的，对不对？”
  
    “砰！”元直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随后马上像个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对着项逸恶狠狠地叫道：“在那么多人面前居然还打我！就因为我乌鸦嘴么！项逸，你太不给我面子了！”
  
    项逸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原来你也知道你是乌鸦嘴啊，那挨打不是天经地义么？不过……这次打你的可不是我呢。”说完，向着旁边偏了偏头。
  
    “是谁！”元直顺着项逸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马云鹭正捏着自己的小拳头，双眼放出恶狠狠的凶光死死罩住元直，这下顿时气势就去了三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乌鸦嘴的人，必将受到惩罚！”马云鹭哼哼了两声，得意地冲着元直扬了扬脑袋。
  
    “云鹭！放肆！”马超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马云鹭连忙放下了拳头，乖乖低下了脑袋。
  
    “徐……兄，真是抱歉。我……母亲早逝，这个妹妹从小跟着我和父亲两个男人长大，又骄纵了些，所以性子是野了一点，但是本性却是不坏。还望徐兄不要介意。”马超不好意思地向元直开口致歉道。
  
    “啊……不不不，不介意，没关系”元直忙不迭回答道：“这样的真性情很好啊，我个人来说，并不排斥这一点……噢！”
  
    项逸揪住元直的脖子把他放到一边，制止了他的耍宝，随后缓缓开口问向马超道：“那么……如果我想先吃掉这一万人，你觉得有没有把握？”
  
    “吃掉？”马超讶道：“这一万人是最快速的轻骑兵，韩遂派遣他们前来，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死死缠住我们，在我们后撤的时候追击骚扰，我们进攻的时候就回避不战，要逮住他们，只怕我们速度不够。”
  
    “那如果……我能够让他们主动攻击呢？”元直一扫方才面上的嬉笑，敛容开口。
  
    “如果你能让他们主动攻击，那么这一万人……”
  
    项逸面无表情地端详了元直一会，脸上逐渐绽开了笑意：
  
    “只怕就得一起留下来了！”
  
    ——————
  
    “什么？西平！”马玩惊怒交集，一把揪住了面前斥候队长的领子，凶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要将他一口吞下去：“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往西平去！他们出发多久了！”
  
    斥候队长愁眉苦脸地望着面前暴怒的马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此前对方的斥候也一直在周围游曳，与我们相互狙杀，我们难以靠近大营，只能看到旌旗什么的一直插着，而且还每天三次准时冒起炊烟，直到今天，我们发现他们大营附近的斥候突然消失，才发现原来大营已经空了……”
  
    “废物！难道两万多人凭空从一座营寨里面消失，你们居然都一点没有察觉么！还养你们有什么用！”马玩龇牙咧嘴地用力摇晃着手上那个瘦弱的斥候，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把他摇得断过气去。
  
    “好了，别急别急”一旁的成宜拍了拍马玩的肩膀，示意他把面前这个可怜的家伙放下：“我们的部队都是骑兵，怎么说也不会在速度上比不过他们。虽然他们可能早出发了几天，但是要追总还是能追上的。何况西平虽然兵力不多，但支撑个几天总不会有什么问题，那时我们赶到城下，正好让他们腹背受敌不是么？”
  
    马玩这才恨恨地将面前已经口吐白沫的斥候丢在地上，怒道：“主公为了一举剿灭马腾，把西平金城二城的兵力几乎全部抽调一空，现下西平城内怕是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卒。我们就是现在赶去，也未必来得及。万一城被攻下，倒霉的还不是我们哥俩！”
  
    成宜叹了口气，招呼手下将那个瘫在地上的斥候送出帐外，才拉着马玩坐到一旁轻声道：“主公给我们的命令，就是拖住这支蓦然出现的神秘军队，至于丢了金城与否，我想用不着我们来负责吧？”
  
    马玩撇了撇嘴：“想得美。我们若是与敌人厮杀一场，死战到底，最后依然不敌，丢了金城，那主公或许还不会怪罪我俩。但若是就这样将敌人眼睁睁地从面前放跑，任由他们取了金城，你觉得……主公会怎么想？”
  
    “你……你是说……不会吧！”成宜猛然惊醒，瞪大了眼睛道：“难道主公会认为我们……”
  
    “没错。”马玩接口说出了成宜没有说出口的话：“临阵通敌。”
  
    帐内立刻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别想了，还是抓紧时间出发吧。敌军部队里的步兵不少，我们总不至于跑不过他们吧？”成宜率先打破了沉默，站了起来，走向帐外。
  
    ……
  
    “快！快！快！”天已经黑了好久，但成宜还是不停催促着身周的骑兵，鞭打着身下的战马，一路向西疾驰着。
  
    敌人此刻已经行进到哪里了？是还没有抵达西平，还是已经到了西平城外，又或者是……西平，已经沦陷？
  
    “报！”一个斥候打马自前方跑来：“成将军，前面就要到狄道了！是不是减慢一点速度？”
  
    狄道，是通往西平的重要山隘。两侧的山壁并不算太高，但胜在陡峭，难以攀援，同时山壁间的小道也是狭窄崎岖，难于通行。方圆百里之内，只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伏击地点了。
  
    “全军减速，在谷口停步，斥候分三路，至谷中与两侧山壁查探！”成宜一挥手，对部下细细交待了清楚。他虽然心急西平，担心自己赶到时，城池已经被攻下，但更怕在这里被敌人伏击，堵在谷里打一个瓮中捉鳖。小心，才是保证活着的前提。
  
    斥候细细搜索了半个时辰，才纷纷回报，无论是谷中还是两侧的山壁，都没有敌军的踪迹。谷中那路的斥候甚至一直走出了狄道谷的另一端，也没有看到伏击的迹象。
  
    “那么……安全了吧……看来那支部队的主要目的是西平，而不是伏击我们这一万骑兵来着。”成宜心中的担心放了下来，开始下令缓缓向前进发，而斥候部队依旧停留在山壁两侧与山谷出口，确保不会有敌军偷袭。
  
    突然，爆烈的马蹄声自远处轰然响起，而听那马蹄的方向，竟然是……
  
    后面！
  
    后方突然出现的骑兵部队如暴风般卷过大地，转瞬间已经离他们不过数里。
  
    部队顿时陷入了上下一片的惊慌。韩遂的主力部队不可能那么快就赶到，那么来的会是……
  
    雷鸣般的马蹄声敲打着每一个西凉骑兵的心弦。
  
    他们不是吕布的铁骑，他们没有勇气在静止状态下阻拦已经开始全速冲刺的骑兵。尽管，对方的人数还不如他们。
  
    在这样状态下相撞，他们将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为对方马蹄下的烂肉。
  
    马玩自后阵策马冲来，一把拉住了成宜，脸色铁青：“斥候呢！后面的斥候呢！”
  
    成宜瞪着眼睛望着后方正在高速的狂奔中渐渐列成突击阵型的骑兵，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都……都在前面山谷里侦察……”
  
    “全部？！”马玩怒吼道：“你真是个白痴！主公怎么会让你来做这支部队的副将的！我真不该让你打前阵！”
  
    “够了！现在还说这些废话干什么！还不快列阵迎敌！”
  
    马玩惨笑一声，伸手指向面前的这些部下：“你看看，这个样子，能迎敌么？”
  
    由于一直堵在谷口等待前进，骑兵们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乱。何况只要确定了山谷内没有伏兵，那么在他们看来安全自然是得到了保障。狄道谷口内刚刚进入了一小队骑兵，而绝大部分的部队都是乱糟糟地在谷口堵成了一个大人堆。
  
    其实此刻若是在平地之上，那么马玩与成宜就会有足够的能力来重整部队。他们与冲锋的骑兵部队之间的距离是足够让他们收拢麾下部队的阵型，并且加速到发动一次反冲锋的。但是很可惜的是，大队人马的身后是一条足以容纳自己的山谷——狄道。
  
    “跑啊！进了狄道就安全了！”随着不知哪个小兵的一声尖叫，马玩与成宜的噩梦开始了。
  
    而当发现完全无组织的自己正在面对对方骑兵的全力突击时，绝大多数人想到的不是重整阵型去反向突击，而是冲进相对安全的狄道谷中去。
  
    毕竟，狭窄的山谷中是不容骑兵冲锋的。
  
    而细小的谷口，却不可能让众多的士兵们一起进入。所以，争执就这样开始了……
  
    “让开！让我先进去！”
  
    “凭什么！是我先到的哎，你讲不讲道理！”
  
    “老子是校尉，你只是个小兵，老子让你让，你敢不让？少废话，快让老子进去！”
  
    “校尉……去你妈的校尉，老子砍死你！”
  
    所以就这样，在项逸和他率领的近卫骑兵还没有接触到马玩成宜的部队时，他们就已经挥起了手中的马刀，开始了自相残杀，只为了争抢一个进入安全通道的机会。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朝着身周的所有人砍去，同时口中狂呼着策动身下的战马，向着狄道谷口冲去。他们都相信，只有到了那里，自己才是安全的。
  
    一个又一个在争夺位置的火并中失败的家伙自马背上滚落，抱着自己的半截胳膊或者是流出的内脏哭嚎狂叫，再被纷乱的马蹄一下下踩到失去发声的能力，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扭动，最后则是变成一摊难以辨认的烂肉。只有很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够在斩杀了周遭的同伴之后，进入到那个安全的栖息地。
  
    虽然每个人都已经很努力地在互相争抢位置，但在项逸挥兵冲锋到他们面前之时，能够冲进山谷里的人还只有不到一千，而死在“入场券争夺战”中的倒霉鬼，就已经接近了两千之数。
  
    然后，就是完全没有阵型，惊慌失措，散落着四处躲避逃窜的骑兵，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用平整的楔形阵开始突击的骑兵之间的碰撞。
  
    如果要是此刻从高空中往下看去，那么下面的场景很像是在一团黑压压的蚂蚁的周围，打翻了一壶开水。一道滚烫的水流缓缓地流淌向聚集成团的蚂蚁，在它流经的身后再也没有一只蚂蚁能够生存。
  
    如果韩遂在这里，他一定会为着面前的如斯惨剧而痛哭流涕。在兵员素质上毫不逊色于对方，而人数上还要略胜一筹的一万骑兵，竟然就这样崩溃在了一次普通的冲锋之中。不得不说，项逸的这次突击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无论是早一刻或是晚一刻，他都将面对敌军顽强的反击。可就是在这个时候的一次突击，轻易地瓦解了这一万骑兵的所有战斗意志。
  
    项逸挥舞着霸王在人群中纵横驰骋。当带领着自己的部队方一接触到了敌人的时候，他马上就脱离了突击阵的尖端，而是独自冲进了敌人丛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之上舞动霸王。巨型的枪头在人丛中肆意飞舞，每一次挥动都能够收割下大片的鲜血与碎肉。陨铁的枪头经过了无数次的锻打与磨砺，即便是隔着那么长的枪杆，锋刃自敌人血肉间划过的感觉还是清晰地传到项逸的手中。他可以体会到霸王的每一丝颤动，就仿佛霸王是他延伸出的肢体一般。
  
    “西凉成宜前来领教！”
  
    一员敌将怒吼着冲了上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硕大的开山斧，精钢所铸的斧身上寒光凛凛。
  
    “项逸。”只是自口中吐出了两个字，项逸已经一挥手，将霸王凭空一个横摆挥向那个叫马玩的敌将。三尺长的枪刃，使得霸王完全可以像大刀一样劈砍。
  
    他应该就是这支骑兵部队的主将吧。
  
    “螳臂当车！”成宜狂笑一声，挥动手中巨斧斩向项逸挥来的一枪。他对自己手中的大斧有着绝对的自信。以枪刃对斧身，这一招可以轻易将他的枪刃击折，然后再将那小子一劈两段。
  
    “叮”一声细若蚊鸣的轻响，成宜惊讶地望着自己那柄劈折过无数兵刃的巨斧被这柄长枪轻易地一分为二，仿佛切过一柄木头做的玩具一般。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高高飞了起来，甚至能够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拖着散落的肠子自马背上栽落地下。
  
    “晚上吃得太多了……”望着自己断裂的肠子里不断涌出的污物，成宜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也是最后的念头。
  
    谷口之外的屠杀很快就结束了。虽然占着这样大的优势，但骑兵对骑兵之间的战斗要做到全歼还是很不容易。大约有三千左右的人马从混乱的局势中逃了出去，散乱地向着北方姑臧的方向而去。
  
    韩遂，正从那里南下赶来。
  
    至于躲进山谷内的那些骑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做出了最最愚蠢的举动。两边崖壁上的斥候被轻易地清除，而谷口则已经被数量远超他们的骑兵封锁。
  
    那么……出口呢？
  
    韩遂军疯狂地冲向狄道另一侧的出口，却惊恐地发现那里也神奇地出现了一支骑兵部队。
  
    虽然只有区区一千人而已，但要阻拦他们，却已经足够了。
  
    两万大军在斥候的搜寻下无处可藏，但若只是一千骑兵，只要躲藏在稍远的地方，那要躲过斥候的耳目便是极其简单的一件事了。
  
    正当残存的千多骑兵在狄道谷内慌乱地四处流窜之时，然后，项逸面无表情地策马爬上了谷口，望着身边的近卫骑兵，轻轻歪了歪头。
  
    一束束火把与柴草丢进了狄道的山谷中。
  
    烈焰，冲天而起。升腾的热气拨动项逸的长发，让它们在项逸脑后拂动不休。
  
    跃动的红色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庞，却衬托出那无比的冷酷与无情。
  
    按照元直的计策，大军留下营寨急速西行，在三天后才撤去留下的斥候部队与每天三次作为伪装的炊烟，正是为了告诉那一万骑兵的主将，他们要取西平。
  
    而真正向西平进发的，却是只有韦开与元直带领一万余步兵。
  
    项逸所率的骑兵队，却是绕了一个大圈，远远吊在了向西进发的韩遂军身后。
  
    然后直到韩遂军在狄道谷前停下脚步，侦骑尽出之时，才自后方发起突击。待到韩遂军发现了这支突击力量时，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说来看似简单，但这一系列的环节，只要有一步出了岔子，那就将会是被各个击破，满盘皆输。
  
    后世对于这一战的评价，都是将其与吕布剿灭公孙瓒追击的白马骑兵那一战相提并论。但若从布局的精妙来看，吕布那一战却是要远远不及了。
  
    项逸冷冷低头望着谷中挣扎奔跑的韩遂军士兵纷纷被烈火吞噬，嘴角划过一丝冷冽的笑意，随后扭过头，领着身后众骑向着西方奔驰而去。
  
    韦开和元直他们率领的步兵部队，此刻……应该已经到达了西平城下了吧？
  
  
天火019
第019章
  
    “全军崩溃？那么，想必现在西平已经丢了吧？一万人，只回来了不到三千，你可真的挺有本事啊。”韩遂面上似笑非笑，望着面前衣甲凌乱，满身狼藉的马玩，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是在一座军营的中军帐内。当马玩狼狈逃向北方，回到正在南下的韩遂军营寨之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下颌留着茂密的短髯，鼻梁高挺，双眼顾盼之间闪着精光。略带褐色的眼睛显示出他身上所携带的异族血统。
  
    马玩虽然跪在地上，但却依然难以压抑自己身体的战栗，只是拼命地磕着头，如捣蒜一般将面前的地面磕出砰砰的响声。他的腰间、手臂、大腿都受了不轻的伤，但却丝毫没有包扎，将浑身连同身下的地面都染得鲜血淋漓。看得出，他自从逃出生天以后，就一路直奔韩遂的大部队来报信了。
  
    “主公明鉴！在下并非贪生怕死！如此大败，在下实应负上全责！但部队遭此溃败，在下不得不留此贱躯，回报主公！主公若是要惩罚在下，不论是杀食剐，在下均都心甘情愿！”马玩依旧低着头，大声说道。
  
    “哦？看来你已经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准备了吧？”韩遂面上依旧带着那奇异的笑容，缓缓踱到马玩的面前，俯身下去查看起他的伤口来。
  
    “啧啧……真是伤得不轻啊，血流了一地都是呢。为什么都没有包扎？”
  
    马玩“砰砰”又磕了几个头：“回禀主公，在下为了火速赶回向主公回报，一路未曾停马休息，所以才没有包扎！这都是为了对主公的一片忠心！”
  
    “呵呵……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难为你了啊。看在你这一片忠心的份上，我还怎么好意思杀你呢？你说是不是啊，马玩？”韩遂扬了扬眉毛，拖着长音悠然道。
  
    “在下……在下指挥不利，查敌不明，才遭致此败！主公若是要杀在下，在下……绝无怨言！”
  
    “很不错！真是很不错哇！”韩遂直起身，轻轻鼓了鼓手掌：
  
    “为了赶回来向我报告，连自己身上的伤口都顾不及了。如此忠肝义胆的忠臣，我韩遂怎么能杀呢？杀了你，我岂不是一个不分忠奸的愚夫了，对不对？”
  
    “不过……”韩遂又低下身去，将自己的嘴巴凑到了马玩耳边，轻声道：
  
    “下次再撒这种谎的时候，记得把伤口清洗清洗干净。绷带虽然是拆掉了，不过那股药味……我还是能闻得到哦！”
  
    马玩朝着地面的脸猛然扭曲，瞳孔死死放大，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主公……主公……”他的声音都开始嘶哑，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大滴大滴的冷汗自额头滚滚而下。
  
    “算了……人，哪里有不惜命的呢，你说是么？”韩遂笑了一笑，伸出手按在了马玩的肩膀上，引得马玩全身又是一颤。最后一句，却是向着身后站着的一名青年男子问的。
  
    那名青年男子一身黑衣，身材瘦削，两只眼窝深深凹陷，面上自始至终都带着一股冷漠之意。他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看起来似乎并不大乐意理睬韩遂。
  
    虽然他态度如此冷漠，韩遂看起来却似乎丝毫不以为忤。他伸手一提马玩，轻易将他拎得站了起来，温和地道：“好了，看看你身上的伤，真是不轻呢。能逃出来，也实在不容易吧？下去吧，重新处理一下伤口，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就不用上阵了。”
  
    “主公……在下……”马玩再一次说不出话来，然而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哽咽。
  
    “算了，天下哪里有从来不败的常胜将军？不过是一次失败，算得了什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若为了区区一万兵马，折我一员大将，那不是太傻了一点么？”
  
    “……好了，什么也别说了，我和阎行还有些话要说，先退下吧。”韩遂拍了拍马玩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主公！马玩必将为主公效死终生！”马玩又跪下，对着韩遂重重磕了个头，才起身弯着腰退出了帐外。
  
    马玩方一退出去，韩遂方才面上温和的笑意顿时消失，整张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看起来狰狞得可怕。他的双眼中冒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军帐烧成灰烬。
  
    “混账！我的一万骑兵，居然就这样被这个废物给丢在了狄道！”
  
    “是八千。两千回来了。”阎行，方才的那名黑衣青年立在一旁，冷冷开口道。他的声音也像他的表情一般，生硬而冰冷。
  
    “那又有多少区别呢？”韩遂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半晌，面上的怒气才渐渐消失，转头望向阎行：“这样的损失，和全军尽墨也没有太多的区别了吧？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依旧是冰冷生硬的语气。看起来，阎行似乎根本没有将韩遂视为自己的主公，始终是这样顶撞着他。
  
    很奇怪的，令马玩如此畏惧的韩遂却好像根本不在乎阎行的顶撞，也或者是已经习惯了，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看起来，事情的确越来越接近我原来的推测了……吕布，真的要对我们西凉下手了。”
  
    说到这里，韩遂抬眼望了望阎行，见他没有反应，也只是轻轻一笑，继续道：“从那支部队出现在西凉，我就隐隐有那么一点担心。雍州的势力，目前只剩下了长安的吕布和陈仓，北地，冯翊一带的董卓残部。不过……董卓残部有五万人的兵力。而出现在我们凉州的部队，却只有两万余人。这个数字不上不下，那就很奇怪了。”
  
    “若是牛辅、樊稠打算取西凉，那么分兵取凉州，他们自己的防御自然薄弱了许多，这一来该如何防备吕布的攻击？而若是打算放弃他们已经控制的地盘，那么就该全军出动才是。所以我想，这两万多人应该不是他们的部队。”
  
    “而吕布坐拥十万兵马，尤其是其中还有他的嫡系精锐，在虎牢关一战大败关东联军的铁甲骑兵，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不过雍州尚未完全平定，他又为何要分出这样一支部队到我们凉州来？就算他打算攻取凉州，也该是在牛辅、樊稠被他吃下以后了。正是因为如此，我此前才一直不敢确认。”
  
    说完，韩遂顿了一顿，缓缓道：“但现在，看见那支军队一战就轻易歼灭了我的一万骑兵，我想我此前的担心已经成为现实了。而且，不仅仅是吕布派来的军队那么简单。我怀疑……”
  
    韩遂死死望向阎行，眼中骤然射出一股寒光：“我怀疑吕布就在那支部队里！”
  
    直到此时，阎行那冷若冰霜的面庞才稍稍动容：“他来了？”
  
    韩遂嘴角一扬，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听到天下第一武将的名字，连你这块坚冰都不再那么冰冷了么？”
  
    阎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韩遂缓缓踱到了阎行面前，望着他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告诉我，如果对手是吕布，你有没有信心打赢？”
  
    阎行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盯着韩遂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遂期待地望着阎行，却许久没有得到答案，不由转身长叹一声：“我明白了。原来你……始终还是不敢面对那个男人啊！看来，阎彦明的武勇，也不过只能在西凉一地称雄而已！若是对上吕布，终究还是无用……”
  
    他微微摇着头，走向帐帘，似乎要离开这顶大帐：“若是如此，我凉州一地只怕全要交于吕布掌中了……虽说两军争斗，祸不及妻儿，但若是碰上吕布这头两度弑父的野兽，那……我韩家一族，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活得下来……”
  
    “等等。”
  
    听见阎行开口，韩遂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没有转过头，只是停住了脚步，等待阎行的下文。
  
    “我干掉吕布，然后娶她。”
  
    阎行开口说完，不待韩遂回答，径直越过了他，望也不望韩遂一眼，大踏步走出了军帐。
  
    一路疾驰，到得西平城下之时，项逸的嘴角稍稍扬起，目光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没有喊杀声，没有交战的烽烟。西平城静静地矗立在他面前的地平线上，城头飘扬着近卫军的旗帜——侧面形的老虎，两足，低首张嘴，尾上卷。
  
    这代表了两个字。两个形容勇士的字。
  
    虎贲。
  
    项逸知道，他终于有了第一块立足之地。这里，将成为他掌握整个天下的开端。
  
    西平，凉州三大城之一，与金城、姑臧呈三足鼎立之势，位于三角的西南点上。它的东北是金城，正北方便是姑臧。
  
    西平与金城一样都是韩遂的领地，然而在规模上却远远比不上金城，更不用说西凉第一大郡姑臧了。当元直第一眼看见西城城内的街道时，不仅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破败的街道上满是污物与垃圾，周边的建筑在军队整齐的脚步下颤抖着摇摇欲坠。街边几只野狗狂吠着争抢一只骨头。面黄肌瘦的人们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列队开入的军队。那眼神中没有欣喜也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麻木。
  
    对他们来说，似乎根本不介意由谁来统治这座城市。
  
    “这就是……西平么？”元直紧紧皱着眉头，望着路边的一个小孩。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破烂到几乎等于几片破布，在早春的寒风中上下翻飞。元直很怀疑，这样的衣物如何能够提供给他最基本的御寒作用。
  
    他正吸吮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眼睛死死盯着一旁争食的野狗，带着对食物强烈的渴望。
  
    “……这里，就是我们赖以立足，用来争夺天下的第一座城池么？”
  
    “来时的路上，你已经全看见了吧？”元直望着项逸，目光中满是无奈和悲哀。
  
    项逸领着他的八千骑兵已经进城。原本的太守府现在已经成了项逸军的指挥部。此刻项逸正与元直相对而坐，听着元直对他讲述取城的经过。
  
    为了确保一战歼灭马家的势力，韩遂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兵力北上去取姑臧。留给西平守将侯选的只有区区不到两千步卒。西凉军重骑轻步，步兵的战斗力本就不高，再加上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与韦开的指挥天才，胜负早已注定。侯选虽然悍勇，但也只能被蜂拥而至的近卫军步兵围杀当场。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近卫军便在城墙上打开了缺口，突入了城内。而此时的韩遂军，早已失去了巷战的勇气。
  
    然而取下了西平之后，元直看到的却是那一番破败凄凉的景象。无论是在襄阳，还是在长安，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刘表虽然没有什么争霸天下的雄才大略，但保境安民却还是做得不错。荆州一地的人民生活都还算富足，而天下士人也纷纷向荆州迁徙。
  
    至于长安，原本就是西汉都城，人口近百万。董卓方一迁都，不久便被吕布斩杀，长安并未受到什么破坏。元直与项逸等人进入时，所见到的依然是一座繁华富饶的城池。
  
    而此刻的西平，却只有区区不到万户，五万余人。
  
    “见到了……衣不蔽体的百姓，破败的街道。最让我痛心的，是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些麻木无神的眼睛。他们仿佛对生活完全失去了希望，不知道自己生存的目的。”项逸还没有从刚入城时的震惊中醒来，如呓语般缓缓开口道。
  
    “没错……韩遂与马腾连年交兵，穷兵黩武，凉州的百姓只是作为为他们提供税收的压榨对象而已。虽然马超现在加入了我方阵营，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他们其实都只是一丘之貉而已……”元直冷哼一声，话声中带着满满的不屑。
  
    “等等。”项逸想了一想，皱眉疑惑道：“西平如此穷困，人口稀少，那么韩遂和马腾这些西凉军阀究竟是从哪里征来如此多的士兵？按马超所说，韩遂和马腾麾下兵力加起来接近十万，西凉一地有可能给他们提供这么多的军队么？”
  
    “当然有可能。”元直的话声极其肯定：“你忘了，西凉最多的可不是我们汉人。”
  
    “羌兵？”项逸一下便明白了过来：“他们作战的主力是羌人？”
  
    “正解！”元直伸出手来，做了个赞扬的手势：“羌人悍勇，又几乎是全民皆兵，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比汉人更好的战士。而那些羌人却是没有记录在人口中的。实际上，汉人在这里只需要耕种土地，提供税收就可以了。”
  
    “哼，更好的战士？那一万骑兵面对我的突击时，还不是只知道四散溃走，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我甚至见到在狄道谷口，那些士兵为了一个进入谷口躲避的机会而互相拔刀相向。他们在占上风时或许能够打得很是悍勇，但一旦战败，甚至哪怕仅仅是出现败势，他们便会逃得比兔子还快。相比近卫军面对吕布铁骑的突击还能保持着战意……他们还算不上什么强兵。夷蛮戎狄之辈……”项逸冷笑了起来。
  
    “不能这么说。”元直摇了摇头，反驳了项逸的观点：“他们当时正急迫地追赶我们的部队，没有想到你的骑兵已经绕到了他们的背后。而当你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他们确认了山谷中没有伏兵，正要继续前进，在精神上最松懈，也最没有组织的时刻。这和兵法上半渡而击的道理是一样的。而若是平地之上列阵交手，他们即便是败，也不会败得那么惨，那么快，那么突然。”
  
    “哼……要是我得去打那种仗，还要你做什么？”项逸翻了翻白眼，把元直给噎了个哑口无言。
  
    “不过至少我相信，近卫军的部队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会出现小规模的混乱，也不至于像那样被一击而溃。”项逸转过话头继续道：“所以，下面的交手，我们应该致力于在战场上给予他们最大限度的精神压迫。看来……恐惧对于羌兵是最大的敌人呢。”
  
    “那么说这是我的任务了么？”元直苦笑道：“你还真会使唤人……不过我想跟你谈的，主要倒不是这件事，而是……我们该如何应对金钱上的问题。我已经命人检查过库房了，那里的粮草只能支持我们不足一月。而钱……”
  
    元直摊开手，满脸无奈：“我必须向你汇报的是，我们没有钱。一个铜板都没有。看来韩遂虽然为了一举消灭马腾，带走了绝大部分的部队，但是他也考虑到了城池被攻占的可能，把钱粮也一起随军带走了。项大将军，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解决军饷的问题？”
  
    “军，军饷……？你在问我要钱么？”项逸瞪着眼睛，满面不可思议：“你觉得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会有钱么！”
  
    “很好……”元直苦笑了起来，无奈地望着项逸：“近卫军跟着我们已经半个多月了。如果你在余下的小半个月内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想我们会很快要面临一个比韩遂更严重的问题了——哗变。没有军饷，就没有人为你打仗，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近卫军跟着我们，可不是为了我们拯救天下的理想……”
  
    “难道……军饷迟发个几天也不行么？”项逸想了想，疑惑道：“就是撑着拖上几天，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近卫军的将士既然都随着我们来到了西凉，总不该连早发晚发几天军饷都不肯通融吧？”
  
    “不，绝不行！”元直坚决地摇了摇头，打消了项逸的念头：“重要的不是钱，而是信心。一个不能按时发工资的老板，是不可能得到自己的员工充分的信任的。更何况，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我们的手中领取军饷。至少到现在，近卫军上下还不知道我们手头连一个大子都没有。如果连第一次的军饷都要拖欠……那么一支失去信心的军队是很难取得胜利的。”
  
    “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元直转了转眼珠，满脸堆上了坏笑，凑到项逸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或者……我们再试一次去长安路上的那一招？不过这里的人好像都很穷的样子，我想我们恐怕抢不到多少钱……”
  
    “滚！”项逸无语了。从接掌近卫军以来，他的脑子里就根本没有出现过军饷这个念头。直到现在元直提起，他才惊觉到自己这个疏忽。
  
    “没关系！”项逸只是略一思索，便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开口道：“韩遂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留在姑臧吧？那样的话他自己也不会放心。那么……”
  
    “等韩遂打来的时候，把他干掉，我们不就有钱了！”
  
    “好吧，没错，干掉了韩遂，我们就会有钱，有粮，甚至还会有人。但是——如果韩遂不来呢？”元直听了项逸的话，嘴角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双手抱住脑袋靠向胡床背：
  
    “如果韩遂知道我们的困境的话，他只需要后退，分兵把守金城与姑臧。如果他再没有信心，那也可以干脆把所有的钱粮都集中在一座城内，然后放弃另一座。只要他坚守不出，与我们耗上十来天，我们就一定完蛋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他不会不来！”项逸微笑着，面上闪着自信的光芒：“韩遂的兵力至少在我们的两倍以上，又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作战，何况我们还取下了他的一座城。在被我们的伏击歼灭了一万骑兵之后，他或许会更谨慎，但绝不会放弃进攻。更何况，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
  
    “果然……看来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的智力终于也有了那么些许的成长啊……真是没有辜负我多年以来的期望……”元直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笑道：“我甚至相信，在韩遂眼里我们的身份是——吕布的人！”
  
    “吕布的人？”项逸皱着眉头想了想，旋即也明白了过来：“你认为韩遂还不知道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不知道近卫军跟着我们离开的事情？”
  
    “是的！”元直自信满满地答道：“事实上，董卓死后，我们与吕布翻脸这件事，原本只有先生知道，连我也是只在发动的前一天晚上才想明白先生的打算。而你……甚至直到吕布弑杀天子之后才了解这一切。事实上，天下的诸侯们只知道吕布噬主，背反董卓，却并不知道西京事变的背后存在着我们这一支力量。即便韩遂这样一直远在西凉的土豪诸侯能够认出近卫军的旗号，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被吕布接收的董卓残兵。”
  
    “所以，韩遂不可能知道我们又缺粮又缺钱，对吧？”项逸明白了过来，接口道：“而且他甚至有可能在担心，我们会不会只是一支先头部队，而去防备我们的后援。如果我们真的有后援的话，那么这座西平城，就会成为吕布大军压境的桥头堡。无论如何，韩遂都必须立刻反攻，夺回西平。”
  
    “没错……那么，作为脑力劳动者的我，情况我已经为你分析清楚了，接下来，就靠你这个体力劳动者去为我们的两万多人抢钱抢粮了！韩遂的一万人被干掉之后，下面应该会放慢行军速度吧，那么到达西平还要有两天左右的时间。在他到达之前，不要打扰我。”元直站了起来，假装板着一张脸重重拍了拍项逸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
  
    “喂，你去哪里？”项逸扭过头，冲着房门嚷道：“难道你的工作就是这样而已么？”
  
    “当然了。你没有听说过孟子老人家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么？作为我这样的劳心者，那是多么辛苦啊……”元直渐渐远去的声音飘进项逸的耳朵里：“所以我现在要去找马家的小美眉放松一下了！”
  
    “混蛋！那你应该也听说过，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吧！当心被你的小妹妹吃掉！”
  
    项逸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却听见门外远远传来元直的声音：“这句话不是那么解释的哦~项逸，老师讲滕文公上这一章的时候你又偷懒了吧……”
  
    声音渐行渐远，项逸终于听不到了。
  
    “那么……我也去找貂蝉说会话吧……”项逸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也推门向外走去。
  
    ……
  
    “玄德！”
  
    公孙瓒的肉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在界桥一败之后，他只率着数十名亲兵，昼夜兼程，却没有北返易京，而是按着赵云所言，南下往平原刘备而去。
  
    一路行了两天两夜，人马都没有歇息，数十名亲兵在经过了不停的掉队之后，现下的数目只要两只手就足够数得过来了。
  
    虽然半路上就已经甩掉了袁绍的追兵，但已成惊弓之鸟的公孙瓒却丝毫不敢停留。在见到刘备之前，他的生命始终是不存在保障的。
  
    望着亲自领着关羽张飞二人，出迎了数十里地，在城郊旷野中静立守候着他的刘备，公孙瓒不禁满眶热泪。
  
    “玄德……”
  
    “不必多言了！刘备能有今日一县之地容身，还是全赖昔日伯珪兄在天子殿前举荐。今日伯珪兄前来，刘备当将这平原拱手相让，以谢伯珪兄昔日的恩德！”
  
    刘备没有变，依然是当年那憨厚平和的面容，诚恳的笑意，让公孙瓒的心头一片温暖。
  
    “平原现下是玄德的，我公孙瓒再怎么昏聩无用，不识好歹，却也不会强夺玄德的地盘。只是如今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暂借玄德檐下托庇一时。让位一事，千万不要再提起了。”公孙瓒苦笑着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满目萧索。
  
    他的班底已经全部毁在了袁绍手中，纵然刘备昔日曾在他麾下，但此刻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公孙瓒不是傻子，可不会还抱着那种天真的念头，觉得刘备会把平原之主的位子让给他——尽管面前的这个人，有着一贯的仁德之名。
  
    “那么……伯珪兄下面有何打算？”刘备满面诚恳地问道。
  
    “遭此大败，瓒已经不复争雄之心，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打算。如此乱世之中，能求一活命已经足以心满意足了……”公孙瓒摇了摇头道。他的确是不再存了再争霸的念头。继洛阳城外被吕布如摧枯拉朽般摧毁后，精锐的白马义从再次一战覆灭，已经令这个昔日称雄燕云的豪杰心灰意冷，不复昔日的壮志。
  
    “对了，我自界桥一败之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南下赶来，玄德却是如何得知我要来此，还在城外相迎？”公孙瓒猛然想起，他赶路的速度应该远远超过消息传递的速度，刘备又怎么会预先便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刘备笑了笑，面容不变，侧过身指向了他身后的一名青衫文士打扮的男子：“这位是陈宫陈公台，兖州东郡人，我军新任之军师。伯珪兄将败于袁绍之手，前来平原之事，全乃他料中，相告于刘备。”
  
    那文士看来约莫三十多岁，满面沉毅，上唇留着一抹短须，向着公孙瓒轻轻颌首。
  
    “竟有如此未卜先知之智者？”望着刘备坦然的神色，公孙瓒心中刚刚升起的疑惑也被打消了下去，点了点头道：“玄德仁义之名天下远播，难怪帐下人才济济，有关、张这等猛将，现在又有陈公台这般智者相助。假以时日，或许有一天能与袁绍这等豪强争雄吧。而我……只怕却是没有机会了。”
  
    说着，公孙瓒长叹一声，仰面向天，眼眶中的泪水滚滚落下。
  
    他本家世雄厚，却因为母亲的身份低贱，只当了一个郡中小吏而已。但他却从未以此作为生活的终点，而是一直自强不息，先是娶了涿郡太守的女儿，又拜入名士卢植门下求学，直至做到了辽东郡属国长吏。
  
    其后，公孙瓒战鲜卑，讨乌桓，将张纯、丘力居的叛乱一举剿灭，还凭借自己的武名令乌桓首领贪至王率众归降。白马将军的威名在塞北一天一天壮大，直至令到异族“望白马而走”的威风。
  
    但现在，他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雄心。
  
    “伯珪兄，公台自投入我麾下之后，便算出伯珪兄将败于袁绍之手。但平原城小兵弱，若是袁绍大兵压境，刘备恐怕没有能力护得伯珪兄周全。但刘备却为伯珪兄寻得一处明路。便是袁绍如何势大，伯珪兄到了那个去处，他也绝对不能奈何伯珪兄了。”刘备的一句话，令公孙瓒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凉。
  
    松的是，若是刘备的话属实，那么他应该能够逃出一片生天了。而凉的却是，看来刘备始终也不敢接纳他啊，这句话说得虽然好听，但实则却是将公孙瓒拒之在了门外。
  
    “那么……玄德要给为兄指点的去处究竟是哪里呢？徐州陶谦，还是北海孔融？在这附近，似乎也没什么人能有那个实力和袁绍叫板吧？”公孙瓒心中暗叹一声，心灰意冷地开口问道。刘备虽是皇族，却已经破落多年，而自己却是官宦世家。昔日在涿郡之时，自己便对同在卢植门下求学的刘备照顾有加，岂料今日他却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摆明了，就是不敢收纳自己，害怕招来袁绍的攻击了。
  
    “罢了，罢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就如此，不独刘备一人……”公孙瓒望着面前依旧笑容灿烂的刘备，突然觉得那张脸显得那么虚伪和可憎。
  
    “至少……他没有拿自己的脑袋去袁绍那里邀功请赏，也算对得起我了。”这么想着，公孙瓒的心里也稍稍好受了些。
  
    “伯珪兄请放心。那个去处，袁绍的势力决计到达不了，伯珪兄去了那里，刘备也就能安心了。待刘备这就命二弟三弟……送伯珪兄上路吧！”
  
    “……上路？”公孙瓒听刘备说着说着，那话风却似乎有些不对，细细咀嚼一番，猛然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向面前的刘备。
  
    一双垂到肩膀的大耳朵，没有胡子的光洁下巴一如昔日在涿郡之时，就连脸上时常挂着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改变。
  
    但就是这样的刘备，却令公孙瓒自脚底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直立起来，衣服掩盖下的皮肤上出现了颗颗的鸡皮疙瘩。
  
    看着面前坦然微笑的刘备，公孙瓒却不知从何处感到了浓浓的杀意。
  
    “玄德……”他刚要说话，便看见刘备身后的张飞已经暴喝一声，自身边的马鞍上摘下那柄足足丈八的蛇形长矛。
  
    不愧是多年在马背上拼杀而来的白马将军，公孙瓒猛然一提缰绳，在那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将身下的白马提得长嘶一声，高高人立而起。
  
    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现在可以借助宽厚的马腹挡下这一矛！
  
    虽然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肢体的本能已经为公孙瓒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随着刘备前来的不过三人，陈宫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谋士，那么对自己的威胁只有关张二人。纵然他二人武力超凡，但自己的几名亲卫总能稍稍挡下片刻。自己要逃，总还是有机会的。
  
    但可惜的是，上天却没有赐予公孙瓒这样的机会。
  
    尽管为了表示尊重，刘备带着关羽张飞都下了马来，但即便是站立在地上，没有借助马的冲击力的那一矛，却依然像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般，钉在了公孙瓒的胸前。
  
    这个曾在虎牢关与吕布大战过，满身虬结肌肉黑脸大汉似乎也没有做出什么冲刺的动作，只是原地的一击，便葬送了公孙瓒所有的生机。蛇矛穿过了马腹，又穿过了公孙瓒的胸膛，自他的后背透出。那强劲的冲击甚至将公孙瓒的后背掀开了一个硕大的血窟窿，如果此时自后面看去，甚至可以看见内脏的蠕动。
  
    只是依靠着蛇矛的支撑，公孙瓒才能保持着身体的直立。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旧日同学与属下，翕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自嘴角流淌而下。
  
    就在张飞出手的同一刻，关羽也动了。闪动着寒光的刀锋在身前轻轻挥舞，就在瞬息片刻之间划过公孙瓒的最后几名亲卫的喉咙。没有破空声，没有刀锋入肉的切割声，甚至没有人在临死之前所发出的惨叫声。尽管几名亲卫分布在公孙瓒的身侧，但却几乎是在同一刻，被那柄名为冷艳锯的长刀所召唤来的死神紧紧攥在了手心。
  
    张飞满眼兴奋地望着被自己蛇矛穿透的公孙瓒，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二哥，你看这家伙被我穿着，像不像昨天大哥请我们吃的烤肉串？”
  
    说完，他竟单手持矛，大吼一声，猛然发力，将蛇矛串着公孙瓒与胯下的战马一起高高举向了天空。
  
    纵然是张飞这样的彪形大汉，在体型上与塞北的骏马相比还是远远不及，看起来怪异得出奇。然而他就这样直直地举着矛尖串着的一人一马，仰面向天，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着。
  
    人血与马血有一些顺着垂直的矛柄缓缓流下，有一些就直接自尸体上如雨般洒落，将张飞的整个身体全部覆盖，使得他看起来就仿如一头刚自血海中浮起的恶魔。
  
    而他，似乎并不在意，就这样任凭淋漓的鲜血洒落自己的全身，甚至还有些享受一般，笑得越发狂野而霸道。
  
    关羽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转过身去，自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棉布，轻轻擦拭起沾染了鲜血的刀锋。他擦得如此认真，一遍，再一遍。直到刀锋上再也没有一丝的血迹，甚至比之挥刀之前更为雪亮。
  
    然后他直直地伸出手，然后松开手指，让旷野间的微风将指尖染血的白布卷起，再轻轻带走。
  
    “放他下来。”刘备凝望着连人带马被张飞挑在空中的公孙瓒，轻轻开口道。
  
    “啊？哦！”张飞一愣，停下了口中狂笑，转头望向刘备。看着刘备那凝重而坚决的眼神，讪讪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蛇矛缓缓放下。
  
    “这个人……当年对我不错。”刘备叹了口气，像是在对张飞说话，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涿郡的时候，只是个家道破落，以编草席为生的蝇头百姓而已；公孙瓒，却是家世二千石，即便他是庶出，即便他当时只是个小吏，已经要比我强了不知多少。而在缑氏山中，卢植先生那里读书之时，他却从来没有轻我，贱我，而是引我为平生知己。我没钱吃不上肉，他请我。我没钱喝不起酒，还是他请我……”
  
    “后来，我回了涿郡而他回了辽西，本以为见面之日便遥遥无期。但他竟然又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他成为了涿郡涿县的县令……从那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我缺少而需要的东西——那就是身份、地位。我不要再以编草鞋为生，而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张飞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自己的大哥跟自己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什么。而关羽却沉默地点了点头，深深望向刘备。
  
    “可以说，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虽然为了自保，不得不杀了他，但却不能折辱于他。”刘备叹了口气，迈步走向公孙瓒的尸身。公孙瓒大张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一只手伸向腰间的双头长枪，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缰绳。胸间巨大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今天是个好天气，血应该会干得很快吧……”刘备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转过头来望向关羽和张飞：“告诉我，你们会不会担心，有朝一日我也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像今天杀公孙瓒一样，杀了你们二人？”
  
    张飞傻呵呵地咧开嘴大笑道：“那怎么可能！你是俺们的大哥嘛！再说了，就算大哥要俺的命，俺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关羽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中已经透露出了他对刘备的信任。
  
    “那就好……我只希望今天我的作为，不会让你们两个人寒了心。”刘备淡淡地笑了笑，轻声开口道：“为了自己，我毫不犹豫地杀掉全天下的任何一个人。但是……
  
    “只有你们……是我可以为之去死的对象！”
  
    刘备说完这一句话，旋即转过了身去，拔出腰间的剑鞘，在地上努力地掘起坑来。
  
    关羽一言不发，也默默地握着刚刚擦得铮亮的青龙偃月刀，与刘备一起挖起地上的土。
  
    张飞望着弯着腰，用不称手的工具艰难地刨着土的大哥和二哥，摸了摸脑袋，也加入了两人的行列。
  
    身后的陈宫默默地望着面前用原本在战场上杀人饮血的利器做着民夫工作的三人，眼神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样的行为，他曾经也见过一次。
  
    他以为那个人是忠肝义胆的豪杰，是为了天下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英雄。自己放弃了县令之位追随他，踏上了逃亡之路，却亲眼见到了他只为疑心一句话，拔剑斩杀了别人一家。
  
    然后，亲耳听到了他所说的那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于是，自己离开了那个人。
  
    而今天，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说出了和他几乎完全相似的话。但很奇怪，自己却不想离开了。
  
    是因为他说过，除了面前的这两个人之外么？
  
    是因为被面前这两个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条件信任他的汉子么？
  
    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在这个乱世存活的真谛？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他是自己命中注定要辅佐的那一位？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陈宫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与他们绑在了一起。
  
    “那究竟是‘撰酄’的意志，还是我的意志呢？”陈宫仰头望了望天空，淡淡地苦笑了一声。
  
  
天火020
第020章
  
    西平城下，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韩遂军包围。
  
    西平地处凉州西南端，黄河支流湟水自西向东，绕城南端流去。商周秦汉时期，河湟地区是古羌人聚居的中心地带。西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将军在此设西平亭，故此得名。
  
    西凉一地，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是呼啸来去的彪悍骑兵，据守城池的攻防战并不被重视。故此西平的城墙并不高，以土夯成，高不过二丈，并且没有女墙，并不是一座适合防守的坚城。
  
    项逸站在城头之上，身后是元直、韦开，以及被扶在担架上的马超。马超的颈伤此刻已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完全正常行动，但直立起上半身却已经不成问题。
  
    此刻的他，正紧紧咬着牙关，将目光死死投向城下的部队，投向那支部队的最前方，一名身穿布衣，不着甲胄的身影。
  
    “那就是阎行么？”项逸发现了马超如欲喷火的眼神，扭头淡淡问道。
  
    “没错……就是他……他的样子，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项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仔细观察了城下的军列，他惊讶地发现韩遂军的骑兵和步兵之间竟然差异如此巨大。所有的骑兵都装备了皮甲与马刀，胯下的坐骑也都高大健壮。士兵们虽然并不像他在关东联军中所见到的那般纪律严明，纹丝不动，但都各自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大声呼喝谈笑着，自有一股彪悍的气息。
  
    而相比之下，他们的步兵就很令人失望了。似乎他们的穿着与在西平城内所见到的贫民没有什么两样，破烂的衣物，木杆的长矛，还有那些萎靡而颓丧的神气，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的样子。哪怕是身材，也都大多枯黄干瘦，没有一丝战士的模样。
  
    “你们西凉的步兵……都是这幅模样么？”项逸皱着眉头向马超问道。
  
    马超点点头道：“差不多吧。在西凉，骑兵才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力量，至于这些步卒，只不过是充当炮灰而已，并不需要太多的给养和装备。所以我们的部队基本上都是自汉人中征召步兵，而自羌人部落中募集骑兵。”
  
    项逸缓缓摇了摇头。骑兵的确很重要。一支没有骑兵的部队，不仅难以集中力量打击对方的薄弱点，也无法在击溃对方后迅速追击扩大战果。但没有足够数量与质量的步兵作为战线的支撑，那么战争就会像是在天平上走钢丝一般，胜则大获全胜，负则满盘皆输。
  
    “排除掉将战的因素，我有九成把握击溃面前的部队。”一直没有说话的韦开开口了：“他们的步兵质量太差了，正面战线上绝对无法与我们的近卫军相抗衡。对付这样的敌人，只要迅速击溃他们的步兵，那么得到任意转向机会的步兵就不会担心骑兵的冲背战术了。”
  
    “哦？你的意思是说，与韩遂在西凉争斗了那么多年的我们马家全是废物了？”马超皱着眉头冷冷道，看来韦开的话把他刺激得不轻。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韦开的脸又红了起来：“并不是说你们都是废物，只不过既然你们马家和韩家的军队构成都是这个模式的话，那么自然双方都无法互相吃掉对方的骑兵，每一次战争的结果基本上都会变成骑兵在战场上的大规模游走，互相追击的乱战。那么要击败对方便成了很困难的一件事情了。”
  
    马超默然不语，韦开说得的确一点没有错。不论规模大小，每一次与韩遂的战斗都是如此。战争伊始，双方的步兵都会在同一时间内被对方的骑兵摧垮。然后就是双方为了迅速扩大战果而同时推进，企图绞杀对方的步兵。不同旗号阵营的骑兵交错混杂在一起，指挥根本没有办法顺利地下达，结果就只能变成一场空耗人力的混战，谁也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么说，我们只是因为双方都很弱小才能平手僵持那么多年了！”马超还是很不服气地开口驳斥道：“要是按你的说法，我们西凉兵只要碰随便碰上一支关东的军队，结果就是必败了？”
  
    韦开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那当然不会。事实上，我方才所说，得到任意转向机会的步兵就不会担心骑兵的冲背战术，并不是针对所有的步兵而言的。在和韩遂那么多年的作战中你应该也明白，像这样的部队即便是正面严阵以待面对你们的骑兵时，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马上崩溃吧？”
  
    看着马超点了点头，韦开又道：“西凉的骑兵的确很彪悍，他们的冲击力也很强，所以即便是正面抵抗他们的冲击，能保证不崩溃的部队也并不多。或者这么说吧，骑兵是矛，步兵是盾。你们右手中握着的是极其锋锐的矛，左手的盾却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如果你们能一击击穿对方的盾，那么自然胜利可获，因为对方的骑兵没有与你们相同的素质。而若是对方能够挡住你们的矛……”韦开没有接着说下去，但马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就那么有自信，你们的步兵能够正面挡住我们西凉的骑兵突击？”马超望着韦开冷笑了起来：“还没有交过手，你凭什么有这样的把握？”
  
    “就凭他带着两万步卒，挡住了吕布六千铁骑的合围进攻至少一刻的时间！”
  
    项逸突然在马超身后冷冷插口道，“所以他有把握。或者说……你觉得你们的西凉骑兵要强过吕布的并州铁骑？”
  
    马超一下子被噎得哑口无言。纵使他多自负，也不敢说西凉的骑兵要强过吕布麾下铁骑。公孙瓒的白马骑兵也号称是天下强兵，却在洛阳城外一战而墨。吕布的威名，以及他掌中那支战无不胜的铁甲骑兵，已经深深刻印在了天下人的心中。
  
    “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你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项逸深深望了马超一眼，一字一顿地道：“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再说出‘你们的’这样的字眼。记住，是‘我们’！”
  
    马超即便是现在加入了他们的阵营，但无论是西凉诸侯之子的身份，还是伏波将军马援后人的身份，都令得他心中傲气十足。对于项逸他们，他始终没有足够的融入感。而这点，是项逸绝对不能容忍的。
  
    一个不能被信任的同伴，还不如没有同伴来得更好。
  
    望着项逸那凌厉的眼神，还有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凛然气势，马超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眼睛，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下去吧。等一下就准备看着，‘我们的’部队是怎样让韩遂尝到什么叫做恐怖的滋味吧！”项逸转过身去，走下城墙。在他的身影落到城墙之后的那一刻，他再一次回头望向身前城下严阵以待的韩遂军，嘴角扬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竟然不出城？”远方的军阵里，韩遂正淡淡笑着仰头望向西平的城头，看起来，对面的军队似乎没有要与他们野战的意图：“西平这样的土坯城墙，能有多少防御能力？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城池，里面的每一寸我都了如指掌。居然妄图用城墙来抵挡我的攻击……看来里面的那个主帅实在是不知道变通啊……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名满天下的吕布了。”
  
    他转头望了望身旁的阎行，见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道：“不过若是吕布想要取我们凉州，那么即便他不是亲自前来，至少也要派出手下的得力大将。除了高顺张辽外，只怕也没有别人可堪一用了。”
  
    “不管是谁……”阎行连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转过脸来，就这么用侧脸对着韩遂冷然道：“我杀了他，你就要把小舞给我。”
  
    “呵呵，当然，当然没有问题。”韩遂呵呵一笑，伸出手来拍了拍阎行的肩膀，满面热情：“作为一个父亲，我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一个盖世英雄了！你总以为我是在刻意刁难你，才一直不肯允诺小舞的婚事，其实……却是大大地错怪我了！”
  
    说到这里，韩遂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热情顿时又变成了一脸苦衷：“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也明白你的能力。但光是我明白，那有什么用？我希望你扬名天下，意气风发，成为站在世上所有武将顶端的那个人。那样……小舞才算是得到一个好的归宿啊。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仅仅只是干掉马腾父子，还是不够啊……”
  
    “你看看，看看面前这浩浩荡荡的骑兵队，看看这广阔的西凉大地。人常言，婿如半子。我的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用，你娶了小舞之后，我现在打下的这片基业，日后都将是你的……”
  
    阎行却将脸转了过来，冷冷地望着正口沫横飞的韩遂，伸手握住了韩遂搭在他肩膀之上的那只手，慢慢将它自自己肩上移开：
  
    “别碰我！”
  
    即便是此前一直没有对阎行的态度发怒的韩遂，此刻竟也似难以容忍的样子，鼻翼翕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即刻便要发作，但在重重喘息了几口之后，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满面怒意地对着阎行道：“算了……你若是不信，我也不强求你。这一战，你若是杀了对方主将，我便立刻让小舞与你成婚。到那时，你总该信了吧？”
  
    阎行望了望韩遂那张脸，面上似乎有些怀疑，又有些不屑，不过终究还是冷哼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若背诺，我便杀你。”
  
    韩遂哈哈一笑道：“小舞再怎么爱你，也是我的女儿。你杀了我，她还会心甘情愿地与你在一起么？”
  
    “我好好解释，她总会听的。她并非不了解你的为人，只是还难以割舍这份亲情而已。你活着，我若是硬带她走，她自然不肯。但你若这一次再不守诺言……”阎行双眼一眯，目光中露出一股锋锐无匹的杀气：“我杀了你，想必她也没有什么话说。” 
  
    “那不过是你现在的假设而已。再说，我既然说过了这次一定让你与她成婚，就说到做到。”韩遂的语声显得无比诚恳，连目光都流露出一份真挚。
  
    “但愿如此。”阎行转过了头，望向远方的城墙。那之上，长长的城墙空荡荡一片，没有一兵一卒驻守，就连原本观察着他们的几个人影也已经消失在城墙之后。
  
    “我什么时候出手？”
  
    “怎么？急着要去杀那个主将了？先不用急，该是你的，总跑不掉。”韩遂满面得色地道：“看样子，他们也知道西平城墙低矮残破，无险可守，似乎打算放弃城墙与我们野战了。但他们的主帅玩了个小聪明，把部队都放在了城墙之内……这样一来，是想引我们主动攻城吧。然后，趁我们的步兵登城之时，再突然打开城门，以骑兵突击出城，绞杀我们的步兵……”
  
    “这更证明了这支部队是吕布的部下了……听说虎牢关下，他就是在关东联军的步兵攻城之际，以铁骑突出城门，像耕犁一般自城墙之下扫过，将关东联军的那一支攻城部队尽数全歼。至于这一次，对方恐怕是因为知道我们的步兵实力不足，害怕我们不敢进攻，所以才撤下了城墙上的部队吧？看起来似乎是不错的计策，只不过……既然是已经用过一次的伎俩，我岂能无法识破？西平，城破在即！”韩遂一边微笑着娓娓道来，一边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接下来将会出现的场景——
  
    大队的骑兵此刻正隐藏在城门之后，等待着主将的命令，一举冲垮门外正铺开一摊准备攀登城墙的步兵。当西凉步兵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城门打开，接到命令的骑兵们纷纷俯身在马上，紧握手中的武器向着城外蜂拥而出，准备让他们坐骑的铁蹄再一次染满鲜血，倾听对方士卒的垂死哀号。但是——
  
    当这些可怜的骑兵冲出城门的时候，他们会发现出现在自己两翼的并不是预料中惊讶莫名，仓皇逃窜的孱弱的西凉步兵，而是严阵以待的，与他们同样精锐，甚至更加强悍的西凉羌骑兵。
  
    滚滚的洪流自侧翼崩落，在骑兵们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之下绞散他们的阵型。正在高速冲锋中的他们完全没有机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转向，只能被动而无助地用身体的侧面去迎接锋锐的西凉马刀。
  
    韩遂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着即将出现的惨烈场面。他轻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么……开始吧。程银，调一万步卒去攻击城墙，做得像样点，一定要让对方相信这是真正的攻击而不是试探。李堪、张横二人各领五千骑兵自两翼绕过，在城门两侧布防。一旦敌骑出城，就自左右同时发起侧面的冲击。我要……一战击败号称无敌的吕布骑兵，让他知道，天下最强骑兵的称号是属于我们西凉的！”
  
    “西平城……给我——破！”
  
    在程银的带领下，五千步卒稀稀拉拉地冲向了西平的城墙。他们有些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有些人干脆就只是些布衣。至于手里的武器，从大刀到长枪，再到钉耙和粪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他们都是被强征而来的农民，不论是武器还是盔甲都必须自己解决。
  
    而他们的阵型……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阵型，就是一窝蜂式地高举着手里的武器，大叫着向前冲去。这样的队伍，即便只是最简单的一次冲击，也足以轻易将他们完全击垮。
  
    不过，在韩遂眼里，这些步兵本来就是单纯的消耗品而已。骑兵，只有羌人彪悍的骑兵才是决定战场胜负的砝码。而这些懦弱而无用的汉人，在战场上绝不能期待他们的表现。
  
    与此同时，相同数量的骑兵也自两翼散开，自步兵左右绕过，向城墙的左右两侧缓缓开进，面向城门的方向拉开阵列。在韩遂特意的交待下，他们不敢疾驰，以免城内的敌人听见那如雷般的马蹄声。
  
    散乱的步兵线已经靠近了城墙，纷纷高叫着往城上攀爬而去，既是恐吓敌人，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仅仅两丈高的城墙在没有防御者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对攻城的步兵产生太大的阻碍作用——即便只是没有任何攻城器械的轻步兵，在搭起数层人墙之后也足以达到城墙的高度。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不明真相的西凉步卒轻松地爬上了低矮的黄土城墙。第一个幸运儿兴奋地举着手中的武器，高声呼喊着。不是为了成功的登城，而是为了没有在预期中惨烈的攻防战中送命。身为韩遂军中充当炮灰的步卒，他已经见过了无数同伴的惨死。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成为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消耗品。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至少他平安地活着登上了面前的城墙。
  
    只是他单纯的脑袋却没有想到，如果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那么他们的将领程银为什么至今仍留在城下，只是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呼咤着命令更多自己的同伴冲上城墙。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脚下，那片马上就要被攻占的城池。
  
    “当啷”一声，是锄头落地的声音。
  
    他身后队列里的士卒看到，那个幸运儿兴奋地第一个冲上了城头，但那激动高亢的呼喝却在最高潮处突兀地戛然而止，仿佛是一直正在叫春的猫被倏然踩住了喉咙，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以及因太过惊恐而无法控制声带肌肉所产生的咯咯作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恐怕是所有正在攀爬，以及等待攀爬的西凉军士卒脑袋里共同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的出现大约只持续了短短数息而已。很快，就被忽如其来的惊诧与恐慌取代。
  
    开始，攻城的步卒们只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城墙的另一侧响起。但那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身侧还有己方的骑兵列成了掩护阵型——尽管并不是为了掩护他们而存在，但那至少足以给他们提供一定程度的心理安慰。
  
    但很快，继马蹄声之后响起的是连绵不绝并且愈演愈烈的沉闷断裂声，以及城墙的剧烈颤抖。长达足足百丈的城墙同时在摇晃个不停，仿佛是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将他的巨灵之掌抵在城墙之上猛力地摇晃一般。那是一种完全无法抵御的无力感，自己的生命完全无法被掌握的失落与恐惧。即便在以往的战场之上面对敌军骑兵的列队冲锋，也比不上这种恐怖的震荡所带给他们的惊骇。
  
    对此感觉尤为强烈的，是那些正攀附在城墙之上的第一批士兵。对于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的他们来说，城墙就是他们与身下大地的唯一联系，而这联系，正在随着他们的信心一同崩溃。
  
    随着一声惊雷般的崩塌声，长达百丈的城墙轰然向着城池外侧倒下。尽管只有区区两丈高，但沉重厚实的黄土城墙砸落地上的声势依然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韩遂军士兵陷入了极端的恐慌与茫然。
  
    ——当然，这是指还活着的人们而言。
  
    黄土与大地砰然相撞，回归了它们的本源之处。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激起的黄尘将整个倒塌线瞬间笼罩在内，甚至高过了原本城墙的高度。弥漫的烟尘之中，是无数的惨叫与悲鸣，以及……重新响起，更加密集而凌厉的马蹄声。
  
    在城墙倒塌的一刻，大约一成之数的西凉骑兵已经深埋在倒塌的城墙之下。幸运的人在一瞬间失去知觉与生命，而不幸的人则被黄土深深覆盖，不得不在生命余下的时间内体会被活埋的终极痛苦。
  
    而此时此刻，幸存下来的骑兵们连同他们的将领还依然处于完全的呆滞状态。他们完全无法想明白，那么开阔的一段城墙怎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准确地向外倒塌。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来应该是好整以暇地等待自城门中冲出的敌骑，然后轻松地自侧翼将他们完全摧毁。
  
    而就在他们沉浸在震惊与恍惚间的时候，城内的骑兵已经穿过了黄尘，露出他们狰狞的爪牙。
  
    猎物与猎人的位置瞬间调换——或许，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原本应该用加速到极致的冲刺去突破地方侧翼的西凉骑兵，现在反而将自己的侧翼空荡荡地暴露在了对方骑兵的骑枪面前——而且是更为不利的境况。即便同是侧翼被突击，静止不动与突击向前两者相比，也绝对是有着不可忽视的差距。
  
    近卫军的骑兵这一次没有摆出骑兵管用的楔形阵，而是将队伍的前列排成了一条直线。原本列阵在城墙之后的他们，采用这样的阵型可以确保在第一次的接触中就给对方造成最大的杀伤。至于突破所造成的混乱——
  
    他们现在还需要通过突破来造成对方的混乱么？
  
    在西京城内与吕布的铁骑火并的经历，已经给了这支近卫骑兵对自己无上的信心——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支部队能够做到这一点。至少在那一战的开端，他们还曾一度占到过上风。
  
    而在狄道的那一场伏击战，则给了他们以对自己指挥官的无条件信任。八千对一万，在数量与质量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己方的伤亡还不到五百人，就轻易取得了歼敌八成的战果。那么这一次，他们相信自己的将军一定依然能够带给他们胜利的机会。
  
    近卫骑兵如暴风一般掠过城墙原本所在的位置，将弥漫的尘烟尽皆吹散，把他们的身影深深刻印在了城外的骑兵队，与远方死死瞪着眼睛，说不出半个字的韩遂心中。而倒塌的城墙所构成的低矮缓坡则又赋予了他们更大的冲击力加成。混乱不堪的西凉骑兵此刻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首先控制住自己胯下被惊吓的战马，还是挥舞刀剑挡开刺向自己的骑枪。
  
    鲜血，在黄土的大地上再度溅开。全速冲刺的近卫骑兵们占据了最佳的攻击时机与攻击角度，如同滚动的石磨盘一般轻易地将横挡在行进路线之上的羌骑兵尽数碾成斎粉。一支支挥舞的骑枪在人群中欢快地寻找着猎物，然后一头扎进对方的右胸，自下而上地划过一个半圆，将胸腔完全撕裂，带出飙飞的鲜血和碎裂的肺藏。这是枪骑兵的最佳攻击模式，既可以完美地给对方造成最大的杀伤，又不至于因为自己的骑枪深陷对方的身体内而影响到自己的冲锋。不得不说，仅仅经历了两场战斗，近卫骑兵们现在已经熟练地掌握骑兵的杀人技巧。
  
    冲在最前面的依然是项逸。虽然是一军的主帅，但他依然宁愿让自己作为一个冲锋陷阵的斗将，而把指挥的任务下放给韦开。他虽然承认通过部队的配置和精妙的指挥来击败敌人的重要性，但依旧更喜欢那种亲自提枪上阵，身先士卒，浴血搏杀的快感。
  
    只有在纷飞的血雨与如林的刀剑中穿梭往来，才是项逸所期待的战场。
  
    继续！继续来吧！让我的霸王饮上更多的鲜血！
  
    项逸在心中不断地呼唤着。这是他杀得最为爽快的一战。当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敌人骑兵全是胡虏夷狄之后，他心中燃起的杀戮欲望强烈到无法抑制。不论是匈奴还是西羌，北方的游牧民族对中原的袭扰一直没有停止过，即便是此刻也依然如此。看一看西平城内的景象，项逸就能够明白在这边陲之地，胡汉混杂之处汉人的境况。
  
    而在项逸的心中，却从来没有苟同过汉朝那些所谓“和亲”的屈辱方式能够带来什么和平。
  
    真正的和平，必须用血和杀戮才能换来！
  
    那么，对凉州羌人的血和杀戮，就从韩遂麾下的这些羌骑兵开始吧！
  
    沉重的霸王在项逸手中如同一根柴禾棒一般舞动着，看起来丝毫没有一点重量，但只有亲身触碰到它的人才能体会到那恐怖的冲击力。
  
    即便只是枪身轻轻的一触，便让一个挥着马刀的骑兵喷着鲜血斜斜飞出了数丈，看着那凹陷的胸甲，这一枪只怕已将他的前胸和后背撞到了一起。随后又是一挥，二尺余长的枪刃在空中盘旋而过，将一排骑兵同时腰斩。惨叫着跌落马下的上半身依旧狂呼着挥舞双手，或是打算用手抱住马腿再度爬上去，又或是试图将流出的肠子重新塞进自己的腹腔。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被地面上纷乱的马蹄一遍遍踩踏而过，混杂在一起，再也难以分辨。
  
    “退后！退后！”在两“团”骑兵中，李堪、张横二人正不约而同地大声呼喊着，试图收拢已经陷入混乱的部队后撤向本阵，不过在突如其来的侧翼突击下，这很明显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正当他们尝试着无用的努力之时，死神的阴影已经在城墙后冲出的骑兵中降临。幸运的是，他们分处两侧，所以死神只能够选择一个目标。那个人是张横。
  
    “聚拢！不要慌！敌人的数量没有我们多，别怕他们！”张横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在空中高高挥舞着，试图让统领的士兵看到他的存在：“全部向我靠拢！你们是战士不是暴民！你们要有组织！抛开恐惧，让我们的敌人看看我们的突击是什么样的！”
  
    不得不说，张横的统御力在韩遂的西凉八部中算是比较出众的，至少在他的呼喝之下，周围的羌骑们已经开始产生了恢复秩序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冷静下来，不再无意义地向四周乱挥着手中的武器，而是伏低身子，驱动身下的战马向着那柄高举在空中的长枪靠拢。
  
    但一件事在产生它效果的同时，有时也会带来相应的反效果。比如张横高举在手中的长枪，虽然成为了麾下部队集结的指向标，同样也为项逸指明了自己的位置。而在看到这一方向的部队在自己的突击之下有重整的架势，项逸毫不犹豫地将这里选择为自己的突击方向。
  
    不知道如果张横事先就知道自己集结部队的举动会招来项逸这个杀神，会不会还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现在出现的情况，只是己方的骑兵如浪潮一般分开，然后在它们让出的那条道路之间，一个武将手握一柄夸张得有些恐怖的长枪，向他的方向杀了过来。
  
    项逸已经把他的骑兵远远抛在了身后。当他舞动手中的霸王全力冲锋之时，他就是一头猛虎，一头在浑身都长满了獠牙与利爪的猛虎。这个世界上当然有能够拦住他的人，但绝不会出现在张横现在的这支部队中。当他以长枪舞出的旋风划过之后，地上只会留下狼藉的碎肉与残肢。任何撞向项逸试图阻挡他的骑兵，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器被轻易地搅成碎片，然后在那强大的反震力作用之下，在自己的脸上与身体上划出无数血痕。再之后，就是那庞大如重剑般的枪刃将自己的精神与肉体一同摧毁殆尽。
  
    所以，正在享受着这样杀戮的项逸猛然间发现了自己身边已经找不到了能够让霸王继续挥舞的对象。无论他的马冲向何处，那里的羌骑兵都会像躲避恶鬼一般拨马逃窜而去。尽管已经冲入了重重敌军之中，但在他的身周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方圆五丈的奇异半圆，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没有人再来送死了么？”项逸冷笑一声，策马向着那柄高高竖起的长枪疾驰而去。一路上所到之处，敌骑纷纷拨马退避，将一条康庄大道留给了项逸。
  
    “受死吧！”张横正大声呼喝着命令部下们集结，却猛然听见了自远处传来的厉吼。然而就当他愕然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时，他却已经只能看见一柄重剑——不，是一杆硕大的长枪直刺向他的面孔而来。
  
    就在那一霎那，张横的思维已经超越了时间，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随着他的扭头，他眼睁睁地望着那柄枪缓缓地划开空气，一点点地挪近与他之间的距离。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枪刃上精心打磨出的耀眼龙纹，还有敌将冷酷而充满杀意的双眼——只有双眼，除此之外的整个面庞，似乎都被那双眼眸中放出的滔天杀意所掩盖，而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讽刺的是，即便在他眼中的景象是如此缓慢，即便他努力地拧动自己的腰腹想要侧身避过，他依然没有半点办法去控制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来躲开这一枪。
  
    鲜血自断开的颈部飙射向天空，足足升起了三丈高，甚至超过了张横原本举起的长枪，占据了所有正望向这一方向的羌骑兵的视野。鲜红的血柱如喷泉般飞起再洒落，代表着他们主将的丧生，也预示了这一整支部队覆灭的命运。
  
    “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啊……真是不错的感觉……”项逸望着被一枪斩下，高高飞起的首级，冷笑着喃喃道：“果然，只有将领的首级才能令我满足呢……”
  
    在那颗头颅到达了顶点，自空中下落之后，项逸轻巧地一枪向上刺出。方才威猛迅捷的一枪此刻却轻柔得仿佛情人的手指，即便是霸王这样锋利的枪尖也没有就势将整个头颅分为两瓣，而是在甫一解除便轻轻向下一沉，枪刃只插入了颈部三寸便停止了前进，将整个头颅挑在了枪尖之上。
  
    张横的脑袋脱离了原本的身体，长在了项逸高高举起的枪尖之上。仅仅几个弹指之间，矗立在这里的长枪便换了一柄，而却给周围士兵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望着竖立在重重包围之间的那柄绽放着犀利耀眼光芒的暗金色长枪，以及枪刃上挑着的鲜血淋漓的首级，还有手握长枪的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如同野兽般也男人，一向彪悍的羌骑们终于失去了再度抵抗的信心。与狄道谷口那种绝地不同的是，他们是在依然有着反击可能的广阔地形上，被项逸飞马击杀主将的雷霆一击抹去了心底最后的勇气。
  
    “呛啷”声不绝响起，是羌骑们手中锋利的马刀纷纷落地的声音。
  
    “不要杀了！我们……我们降了！”
  
    ……
  
    “预言得很准，城果然破了啊……”
  
    韩遂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了起来，转过身死死盯着阎行，话声几乎是自牙关里紧紧蹦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预言很准。”阎行此刻看起来不像以前那般冰冷，面上甚至带出了一丝笑意，虽然，那只是嘲讽的笑意：“西平城破在即，这句话是你说的吧？你看，果然破了，而且破得相当厉害，好大一个缺口，得有一百多丈长吧？真是不小呢……”
  
    “给我闭嘴！”韩遂如疯狗般冲到了阎行面前，伸出双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想死么？”
  
    “韩遂，你相不相信？如果不是我乐意，你现在根本抓不住我的衣领。”阎行轻蔑地望了望韩遂布满青筋的双手，面上浮现出邪恶而冷酷的笑意：“你来猜一猜，如果你想杀我，那么最后会死的是谁？”
  
    “……”韩遂浑身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下来，松开了他的双手，但那怨毒的眼神依旧死死锁住阎行：“没错，你随时都能杀掉我，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主公！但你真敢那样做么！你不怕小舞恨你一辈子？”
  
    “怕，所以我不敢杀你。”阎行点了点头，伸出手掸了掸被韩遂抓皱的衣领，这才好整以暇地回答道：“没错，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主公。如果你不是小舞的父亲，你现在已经死了一百次都不止了。我为你做事，为你杀人，只是为了小舞，而不是你。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命令我。我不愿意杀你，但我想，若是我只砍掉你的一只手，或是一条腿，小舞应该不会太生我的气吧？让我来想想，是左腿，还是右腿比较好呢？或许……中间的那条腿更好？看起来这样不错，小舞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帮助了你为她过世的母亲守节呢……”阎行冷笑着用目光上下打量着韩遂的下身，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残忍，似乎真的就要打算尝试一番，引得韩遂浑身打了个寒噤。
  
    “够了！我不管你心里怎么看我，但至少你要清楚，你如果不替我干掉对面的那个主将，你就没有资格娶小舞！”韩遂只是稍稍被阎行的气势震慑住，马上又恢复了适才的怒意：“对了，还有军师！他们一定有一个超卓的军师！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城墙的倒塌绝对不是巧合！那个人的命我也要！提他们的头来见我，然后，你就是我的女婿！”
  
    “哼……成为你女婿的代价，就是要帮你杀人，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在你这种人的心目中，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与肮脏的杀生相提并论也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对吧？”
  
    阎行似乎也在被刚才的气氛所影响，不再如此前般惜字如金，而是不停地嘲弄着韩遂。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个瞬闪便自原来的位置消失，出现在了韩遂面前，将他的脸紧紧对着韩遂的脸，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了一起。他左手带着愤懑与仇恨，指着远方西平城墙的崩塌之处：
  
    “若不是上天赐予了我这样的能力，我想……不用说娶你的女儿，只怕现在的我已经和其他的那些步卒一样被压在那堆黄土之下了吧！！汉人帮你杀的人少，所以他们只能穿着破烂的衣服，拿着自备的武器。羌人能帮你杀的人多，所以他们可以穿皮甲，拿马刀，享受美酒，欺凌汉人。而我，现在的我能帮你杀的人最多，所以我就可以娶你韩遂的女儿！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划分法，那么就当是我在用人命做钱来买你的女儿好了。但是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大批的近卫军步兵自城墙断裂的缺口中涌出，结成阵势控制住了已经抛开兵器投降的韩遂骑兵。他们的损伤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超过半数，而余下的也早已失去了抵抗的实力与勇气。至于余下的近卫骑兵，则整齐划一地在步兵阵列的左右侧后方各列出了两个标准的楔形突击阵。
  
    而那名手握暗金色巨型长枪的武将，也随着交错的队列消失在人丛之中。
  
    这，才是阵战的开始。
  
  
天火021
五千步卒的损失算不上什么，将作为炮灰的他们派往城头时，韩遂就没有期望过他们能够活着回来，但一万骑兵，而且是最精锐的一万骑兵尽数丢在了城下，这才是韩遂所不能接受的结果。
  
    原属马家的武威郡姑臧城新近被攻占，而金城则一直是韩遂的大本营，这两地都留下了一定数量的部队防守，原本韩遂带出的，就只有三万五千骑兵与一万五千步兵而已。在前后陆续损失了近两万骑兵之后，他目前手中的部队实力相对于对面的敌人已经不占优势了。
  
    虽然骑兵的数量依旧占到对方的两倍，但自己的炮灰步兵却远远不及对方的质量。看看他们身上的铠甲——清一色的细密鱼鳞甲，锻铔、钎、兜鍪一应俱全，就连手中的长矛也是纯铁打制。高高竖起的长矛密密麻麻，如同一片会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自己的方向缓步前进。韩遂丝毫不怀疑，己方的那些强征而来的步卒在和对方的第一个照面之后就会马上全线崩溃。
  
    “那么，只有尽速用自己的骑兵击溃对方的骑兵，然后再通过机动来打乱对方的阵型，伺机突击搅乱阵势了。”韩遂在脑中尽速地盘算着：“让阎行去干掉对面那个鬼神般的武将，然后以两倍的优势，要击溃失去了精神支柱的骑兵应该不难……失去了骑兵的护翼，他们的步兵就成了无法移动的刺猬。慢慢地绕行，总能够找到突破的破绽……”
  
    韩遂的心中，补救的计划已经渐渐成型。当然，他绝对不会犯下脑抽的毛病，去用装备皮甲的轻型骑兵去正面冲击严阵以待的重步兵——那和找死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吕布的铁甲骑兵之外，当世没有第二支部队可以做到这一点。
  
    韩遂此刻开始痛恨起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重视步兵的建设。只要有一支和对面一样强大的步兵部队……
  
    不，用不着达到那种程度！只要有他的步兵部队足以能够在正面战线坚持一刻时间，他就有把握让自己的骑兵在对方的步兵战线侧后找出薄弱点，并且一举撕裂看似坚固的钢铁人墙。再强悍的重装步兵在无法转身时遭到来自侧翼或身后骑兵突击——哪怕是斥候骑兵的突击，都会令得他们无可避免地陷入混乱与恐慌。他们在正面对骑兵的威胁越大——也就是说，长矛的长度越长——也就越加大了转身迎敌的难度。这也正是韩遂与死去的马腾一向秉持骑兵至上观念的由来。
  
    但很可惜的是，韩遂现在没有这个时间去重新训练与整装他的步卒了。那么，他就只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骑兵，以及——阎行的身上。
  
    “该我出马了吧？”阎行斜斜瞟了一眼韩遂，开口道：“看样子，你的部队应该没有机会取胜了。”
  
    “不，再等等……让我的骑兵把他们的骑兵引出来，否则即便你能击杀那个手持巨枪的武将，我也没有机会去扩大战果。再等等吧。”韩遂眯着眼望向对面的阵列，骑兵深深隐藏在步兵阵后，一同缓缓向前推进，谨慎地不给韩遂捉住他们脚步的机会。
  
    “哼，随便你好了。你要怎么安排作战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杀了那个主将，这是我的交换条件。除此之外的一切，我不管。”阎行冷冷回了一句，随后真的不再理会，甚至连双眼都闭了起来，看都不看面前的战场一眼。
  
    “还有那个军师……那个不惜轰塌自己的城墙来取得对我方优势的军师。”韩遂提醒着阎行：“不要问我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我不信这一点。那员武将用的是枪而不是戟，那么肯定不会是吕布了……而吕布麾下的大将只有张辽高顺二人，我却从没听说他们同时还是超卓的智将。那么……城中一定还有一个精于计算，并且敢于将自己置于死地来获取胜利的鬼谋之才。难道是李儒……不管是谁，他我也要。如果不能抓活的，那就杀了他，否则你就别想娶小舞。要知道，我韩遂的女儿，区区一条命可是换不来的啊！哈哈哈哈！”
  
    听着韩遂那令人生憎的得意笑声，阎行的面上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情。尽管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头扭向了另一边。
  
    中军留下了一万骑兵，而其余的五千人则依然分列两队向近卫军的左右两侧包抄过去。为了保持阵型，对面的军列移动得很是缓慢，这给了羌骑兵们足够的时间去完成他们的任务。随着他们渐渐自两侧接近近卫军的后翼，近卫军的阵型也开始了改变。步兵依旧保持着整齐的方阵缓缓前进，丝毫不理会即将绕到自己背后的骑兵。而近卫骑兵的四支楔形阵则则自左右各分出了一支，向着冲向自己的西凉骑兵迎了上去。
  
    “看刚才在城下的那一场交手，似乎敌军阵营里只有那一个猛将而已啊……”韩遂皱着眉头，细细分析计算着当下的情势与地方的实力。“只有张横的那一路遭到了他的突击，而李堪则完全是被侧翼的友军投降所影响。他们并没有太多人手，这点看起来不像是伪装。那么……他们的部队实力就绝不可能平均。四支骑兵队……那个猛将究竟会在哪一支里？”
  
    “哪一支……究竟是哪一支！”韩遂伸出手来轻轻捏着自己的眉心，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着。韩遂军没有军师，不仅仅是因为手下没有合适的人才，同时也是因为韩遂完全可以自己胜任这一职务。无论是操控部下的权术手腕，又或是战场指挥的统率能力，还是在帐后分析局势运筹帷幄的心计，他都稳居凉州的头号交椅。若非如此，此前并无猛将的韩遂军，如何能一直与马腾维持着互相无可奈何的均势？
  
    只是直到遇上了这一路“吕布的先遣部队”，他才连着吃了两次大亏。
  
    第一次还可以解释为是手下的冲动与无明，才将部队带进了死地。不过韩遂自问自己若是处在那个局势，只怕同样难以识破那个不将伏兵安排在山谷中，而是尾随在自己部队后的计策。
  
    而这一次，韩遂则是彻底地没有料到，对方会不惜放弃整段城墙，只为了营造一个开阔的出口来对自己的骑兵进行侧面突击。这不仅仅需要智慧，更需要胆识和气魄——若是一旦失败，那就等于自己平白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把整座城池拱手让给了敌人。
  
    那么……这一次……这一次敌人又会使出什么样的诡计？
  
    韩遂揉捏自己眉心的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面对这一次的对手时总是有着缩手缩脚的无力感。
  
    “好吧，不管怎样，他总不可能在方才趁乱回到城里吧……其实我不需要在这里猜测他究竟藏在哪一支队伍里，只要……把四支部队全数引开就可以了。剩下的部队自然就有了活动的空间。不管他在哪一支部队里，我都没有必要与他正面交锋。我的两千五百人缠住对面的一支骑兵，那么我还有五千人可以用来进行机动作战。他们列阵的步兵看来只有一万上下，除非列成无法移动的环形防御阵势，否则绝对会被我在漫长的战线上找到突破点……就是这样！”
  
    韩遂的嘴角重新扬了起来。无论如何，他的部队依然在骑兵的数量上占据着优势。而即便总体实力相当，但骑兵方面占有优势的一方总会拥有战役的主动权。只要抓住这个主动权，不再犯下轻率的错误，胜利，总还是他的！
  
    不过，专注于这一场战役的韩遂却没有想到，即便赢得了这场惨胜，他又还能余下什么本钱，来面对他意念之中料想将要出现的吕布军后援部队？
  
    当然，或许他想到了，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胜利是一定要获取的。抛开眼前的战局去考虑更远的事情，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来吧……”韩遂低低地自喉咙中憋出了两个字，望着远处正纠缠着的四支骑兵队，决然地挥了挥手。
  
    又是两支各两千五百人的骑兵队自阵中出动，依旧沿着左右的弧线，越过了正面的近卫军步兵队向他们的后方驰去。果然如同韩遂预料的那样，对方的骑兵不敢怠慢，依旧如上一波一样，剩余的两支骑兵队也离开了与自己互为护卫的步兵阵列，与韩遂的两支骑兵互相对峙着运动起来，并且在羌骑兵有意识的引导之下，渐渐地在缠斗中远离了前方的步兵。
  
    “果然……”韩遂兴奋得快要跳了起来，但一向注意着自己在部下面前形象的他还是强忍着克制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态。为人主者，当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不让部下猜透自己心中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御下之道。
  
    “敌方的军师果然并不是那个领兵的武将，而且一定是一个不能上阵的文士，所以他才会没有出阵，而是留在了城中吧……这也是为什么这支部队现在表现得如此无脑的原因了。轻而易举地就被我引开了所有的骑兵部队……剩下的步兵再强，也只有任我宰割了！”
  
    “只剩下五千人了么？”想了想自己手中剩余的骑兵队，韩遂还是皱了皱眉头。不过那样应该也已经够了，只是自己身边的防护力量应该会比较薄弱吧……那些步兵可实在不值得去信任。不过那也没有关系，对方已经没有了可以进行突袭的骑兵部队，即便自己身边的骑兵稍微少了点，也足以护持自己了。毕竟，这本就是为了防备那万一的。
  
    “留一千人下来，剩下的四千人，给我突击他们的步兵！”韩遂在将此前的四批部队派出之时，就已经对他们交待了行动的计划。先期要死死拖住地方的骑兵，一旦他们露出返程的动向，就马上尾随过去摆出突击的阵势，逼迫他们掉头防御。而一旦敌骑开始追击，就掉头向开阔地带进行机动，避免进行真正的近身厮杀。
  
    但是到了敌方的四支部队都被吸引出来之后，本阵的最后一批骑兵队就会突出进攻侧翼空虚的步兵阵列。在这个时候，前四批羌骑就必须马上放弃缠斗，而不惜一切代价阻击面前的对手，不管付出多大的伤亡，也一定要拦住他们回援的脚步。
  
    果然，在第五支羌骑出动，如同面对一只健壮的牛犊，正在打着转寻找可供扑击的角度的饿狼一般，游曳着寻找薄弱环节以待突击的时候，对面的步兵阵列开始了骚动和混乱。即便是正面再坚不可摧的步兵方阵，一旦被突破侧翼都会被轻易地吞噬干净。而面对数量接近一半的敌骑，步兵很难完全摆出没有死角的防御。
  
    原本已经被吸引得渐行渐远的四个骑兵队列，此刻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己方步兵的危机，纷纷掉转了方向回头赶去，但原本一直游走着避免接触的羌骑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死死地咬住他们不放，在战场四周形成了四个胶着的骑兵战团。
  
    这一来，四支骑兵已经彻底丧失了有组织的机动能力，再也无法回援自己的步兵了。
  
    “胜利……最终还是我的……”韩遂的脸上开始绽放出得意的笑容。虽然他的损失依然相当惨重，但至少这场战斗，他赢了。
  
    ——————————
  
    密密麻麻的枪林中，项逸手握着霸王，站立在他的战马身侧，面对着战场另一端正调动着部队的韩遂军。他的身后，是四十名同样牵着战马站立着的彪悍士兵。
  
    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背着身，透过身前的近卫军士兵，眺望着远方的敌军。
  
    “你们，是跟随我最早的一批人！”
  
    “你们，是联军中第一批与吕布的铁骑交手，却背负着方悦将军败军之师污名的一批人！”
  
    “你们，是与我项逸一起，在虎牢关的城头上浴血搏杀，并且几乎为联军夺下城头的一批人！”
  
    “你们，是跟着我项逸，自虎牢关直到长安，即使一路上要靠打劫来继续前进，也一直没有离弃我的一批人！”
  
    “今天，我要带着你们再一次杀过去！我们的对面，是一千彪悍的羌骑兵，和一万西凉军的步卒，而我们这里，只有我与你们四十人！”
  
    项逸转回头，对着身后的四十人大喝道。
  
    “你们怕不怕！”
  
    “跟随项将军！”
  
    ……
  
    好熟悉的场景……
  
    好熟悉的对话……
  
    项逸的脑海中顿时一阵恍惚，此前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不过在这样的时刻，他没有心情和时间再去关注这种东西。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再度睁开时，他的双眼已经是一片清明。
  
    “上马！”
  
    四十人整齐划一地飞身上马，随后，原本遮挡在他们阵前的枪林齐刷刷分开，留给了他们一条宽阔的大道。
  
    这条大道，笔直地指向韩遂军中，那高高的麾盖。
  
    “突击！”项逸高高举起闪耀着乌金色的长枪霸王，向着身后的四十人怒吼道。
  
    “突击！”四十名骑士也呼应着举起手中的骑枪，自胸膛最深处迸发出撕裂灵魂的呼喊。
  
    四十一骑，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锋矢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气势，冲向了面前的韩遂军。
  
    “什么！”韩遂死死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所看到的景象。“他……他竟然不在骑兵队列里！”
  
    步兵队列高高竖起的长矛组成了钢铁森林般的障碍，并不仅仅是为了立威，同时也是遮盖的隐蔽物。虽说要为大队的骑兵提供掩护并不现实，但若只是下了马的区区四十一人，那却完全没有问题。
  
    第五支骑兵此刻已经绕到了步兵的背后，不过阵中似乎还另有一名指挥官在调动着部队，使得不论他们机动到哪一个方向，都会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如林般剑指向自己的密集枪阵。
  
    而关于正在广阔的平原之上纠结的四团骑兵，此刻更想分开他们的，却恰恰是造成目前局面的韩遂本人。因为此刻能够阻拦这四十一骑的，只剩下了本阵中的一千骑兵。
  
    不过，此时此刻如何的惊讶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一定要在那四十一人冲到己方本阵之前将他们拦住。随着韩遂咬牙切齿的一声令下，剩余的一千骑兵在马玩的带领下倾巢而出，扑向那区区的四十一人，四十一马。
  
    “主公！马玩说过，要为主公效死一生，今天……便是马玩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本阵中唯一剩下的一名西凉八部，正是此前兵败狄道，仓皇逃窜而回的马玩。
  
    “马玩此去，再不会弃部而逃！敌将若是活下来，那么必定意味着马玩死了，反之亦然……主公，今后……请多保重！”
  
    他翻身跃上马背，在马上向着韩遂躬身一礼，再不回头，领着最后的一千骑兵向着那四十一骑迎上去。
  
    “你满意了吧？”阎行望着远去的马玩，向着韩遂冷笑道：“先是让他为自己兵败之事紧张万分，然后再揭穿他伪装出来的惨状，最后却大度地饶过他，还表示自己不介意部下的失败……你已经成功地让这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了。真是好本事啊，韩遂。”
  
    韩遂听见阎行的讥讽之语，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羞赧的表情，而是淡然道：“御下之道本就是这样。能让属下甘心为自己去死，就是我的本事，不是么？”
  
    “哼……”阎行轻蔑地冷哼一声，望向正在高速接近的两支队伍。
  
    尽管是以一千对四十一这样悬殊的差距，但令人惊悚的是，无论是在哪一方看来，似乎占尽优势的一方都是那四十一人。在一连串的对阵中，自韩遂军的将领直到羌骑兵，统统早已士气被夺，不复往日的凶悍。
  
    此时，双方的人马相隔已不足百丈。
  
    “二十纵，五十横！把他们全部挡在我们的面前，一步也不能靠近主公！”随着马玩的命令，羌骑兵们纷纷自动地在高速疾驰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争取将自己的阵型调整成宽阔的拦截阵。
  
    而项逸的命令相比之下则随意得多。他松开了缰绳，双手一起握住了霸王的枪杆，仅仅只用身体重心的调整和双腿的力道来调控着胯下的战马，一边高喝着：“放弃阵型！我们不需要什么阵型！向着前方冲过去，杀掉所有拦在你们前进路线上的敌人！一直到达韩遂的本阵之下！告诉我，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韩遂的——首级！”
  
    四十人异口同声地开口高吼起来，将胸腔中最为彪悍与血性的狂躁之气尽数在这一声嘶吼中发泄得淋漓尽致。
  
    元直的计算，韦开的指挥，已经给他们创造出了一切的有利条件。而现在掌握在他们手中的，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机会。整个计划中的最后一环，必须由他们来执行到底。
  
    用这最强的突击，一次取下韩遂的首级。
  
    转瞬之间，两支队伍便轰然撞在了一起。明明数量相差如此悬殊，但在气势上的差距却更加明显——区区四十一骑，竟然完全地压倒了向着他们浩浩荡荡冲来的千骑队。四十名河内兵已经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与恐惧，甚至他们的目光都没有投射在近在咫尺的羌骑兵身上，而是远远地越过他们，紧紧锁住远处的韩遂。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胜利就是我们的！
  
    伴随着声声惨叫，羌骑兵们纷纷落马。相比于这四十一骑的奋不顾身，他们却早已战战兢兢，失去了与敌人厮杀血战的勇气，除了一马当先的马玩，余下的人虽然还保持着阵型，却似乎仅仅只能够压抑住自己逃跑的欲望而已。
  
    “死吧！”项逸一枪刺出，贯穿了两名羌骑的身体，轻轻一抖便将他们挑飞出去，正要回枪之时，便听见侧面一声大吼，一柄枪尖低低地向自己的小腹挑来。
  
    “一定要将他一击致命！”马玩这么想着。看过了方才城墙之下，项逸杀入己方骑兵队中的雄姿之后，他很清楚自己与这员武将的实力差距。与自己高下相若的张横，都被他一枪斩首，自己若是与他正面交战，必死无疑。若想击杀此人，那便只有偷袭了。
  
    “让我死？”项逸冷笑一声，甚至没有收枪回救，而只是轻轻伸出左手向着马玩递出的长枪上握去。马玩凝聚了全身气力刺出的这一枪，原本以为抓住了敌将的空档，却没想到他竟然只用单手便将其紧紧握住。
  
    马玩拼尽全力往回一夺，可那敌将只是单手握着枪尖，长枪竟好似长在了他手上一般纹丝不动。
  
    “好大的力气！”马玩暗暗惊讶道，忙松开手打算弃枪，同时回手要抽出腰间的马刀，准备再欺进项逸身边，用短兵器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项逸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马玩方一松手，自己的长枪便如毒蛇一般在空中抖了一抖，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上扬起三寸，随后如鞭子一般自上而下猛抽下来。
  
    伴随着清脆的抽击声，枪杆狠狠打在了马玩的右腿上，随后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马玩的大腿顿时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折成了两段，只有下半节还连着小腿，挂在马镫之上。
  
    然而马玩还没有放弃，他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强忍着不发出一丝惨叫，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只用左腿在马镫上奋力一蹬，整个人自马鞍上飞起，向着项逸扑了过去，手中依然握着那柄刚抽出的马刀。
  
    “就是死，也要把你拖下马背！”马玩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在心中默默狂吼着，双目死死瞪着项逸，几乎要脱出眼眶。他握刀的手上骨节与青筋暴突而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然而面对实力的差距，不管有多拼命也无法对结局产生什么改变。项逸依旧没有挥动霸王，只是将夺来的长枪信手一挥，向着半空中的马玩电射而去。
  
    如果说刚才的那一下抽击是如灵蛇般诡异，那么这一击便像是蛟龙的飞舞。尽管只是以枪尾击在马玩的胸前，但那无可阻挡的去势依旧推动着长枪插入了马玩的胸膛。
  
    长枪在插入了马玩胸膛之后依旧去势未衰，带动了他整个人向后飙飞，直直飞出了十余丈，越过了双方激战的人团，才停下了去势，连人带枪一起砰然摔落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还……还没完……”马玩竟然在这一枪下还没有丧命，挣扎着自地上爬起，不过折断了一条腿，又被自己的长枪贯穿胸膛的他也仅仅只能勉强站立而已，方才刚刚抽出的马刀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稳地站立在项逸前进的路线上，平伸着双手，双眼如恶鬼般死死盯视着已突破了羌骑防线的项逸。
  
    “不能让你去到主公身边！！！！！！！！”
  
    不知道肺部被贯穿的马玩，究竟是用什么力量发出了这样响彻整个战场的吼声。
  
    “愚忠。”项逸面如寒霜，片刻间已经疾驰到马玩的面前，霸王挥出，枪尖再度自另一处刺入马玩的胸膛，随着马的去势将整个人挑在了枪上，再度挥了出去。
  
    这一次，马玩再也没有站起来。
  
    项逸却片刻未停，依旧向着韩遂冲去。
  
    此刻二人的距离，已不足三十丈。
  
    “你可以动了……”看着马玩的惨死，韩遂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开口对着阎行说了一句话。
  
    “还差十丈……”阎行的话刚说完，他已经凭空自韩遂身边消失。
  
    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之内，十丈已过。
  
    而阎行消失之后，韩遂的身边却依然响着他的语声：“若再背诺，就死！”
  
    “来了么……”看见了韩遂身边的那个忽然消失的身影，项逸明白，那个人就是阎行。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只是将霸王轻轻向着背后一横，只听“叮”一声轻响，项逸握枪的手感到微微一震，马的去势却丝毫未减，仿佛他根本不愿意与阎行交手一般。
  
    阎行骤然瞬闪至项逸的身后的突袭一击，正是瞄准了下肩胛，最难防御的死角之一。面前的这个敌将武力超卓他是知道的，也并没有期望能将他一击必杀，但这一击竟然连他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慢，却是阎行没有料想到的。
  
    就是这一击不中，令得阎行稍稍愣了一愣神。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项逸已经直冲向前而去。
  
    “想杀韩遂么……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此时此刻，他还不能被你杀掉！”阎行一咬牙，人在半空中再度一闪，继续扑向马背上的项逸。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后颈。
  
    项逸却似乎后脑勺上长上了眼睛一般，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左一偏，堪堪让阎行的一刺自颈边擦过，同时霸王横挥向几乎已经贴住他脊背的阎行。
  
    尽管因为距离过近，枪刃无法扫到阎行的身体，但他依旧不敢让枪杆碰到自己。方才马玩的死已经让他很清楚这个武将手中枪的威力。即便只是夺来的普通长枪，都能一击击断马玩的腿骨，更不用说他手中握着的这柄巨大得不像话的奇形长枪了。看着那鎏上金沙的暗沉枪杆，阎行毫不怀疑自己的身体如果让它碰上，会被轻松地凌空击成两段。
  
    第三次瞬闪，阎行避过了这一枪，不过也丧失了一次再度追击的机会。就在这片刻的时间之内，项逸已经冲到了韩遂面前。
  
    阎行……竟然没有拦住他！
  
    韩遂眼睁睁地看着项逸领着四十一骑，一路突破了马玩率领的千人队阻击，轻易击杀马玩，又挡下了阎行的两击，冲到了他的面前。
  
    好快！
  
    自从步兵阵线中出发开始，他的速度竟然没有丝毫的减慢。
  
    风驰电骋，当者披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吕布？
  
    韩遂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已经杀到自己面前的武将。不……他年轻的面孔，以及手中所握的暗金色长枪，都说明了他绝不会是那个应该已经年过三旬，以手中方天画戟扬名天下的飞将吕布。
  
    但他竟然也是那么强，一千名骑兵再加上阎行，竟然不能让他的脚步慢下分毫。
  
    那……他究竟是谁！
  
    望着挥向自己颈项的长枪，带着永远得不到回答的疑问与惊讶，韩遂的眼前闪过了一片漫长的漆黑。
  
    韩遂，授首！
  
    而此时，距离他得到整个凉州还不足区区十日。
  
    而直到他死，他也没有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来自何方。
  
    ……
  
    四周的西凉步卒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观望着，没有人上来阻拦，但也没有人试图逃跑。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项逸一枪斩下韩遂的脑袋，看着它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扭头望向背后已经停下动作的阎行：
  
    “怎么？为什么不上来为你的主公报仇？”
  
    “他不是我的主公。我也不是为他杀人。”阎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漠然，冷淡得如同清水一般。
  
    项逸这时才有心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他的身材不算太高，但却瘦得惊人，这才令得他看起来显得相对于实际的身高要高挑得多。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冷漠而孤寂的神色，嘴唇紧紧地抿着。即使在望向别人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使得深陷眼窝中的眼睛看起来阴鹜异常。
  
    项逸还注意到，他握着匕首的右手之上，纹着一个暗红色的字——
  
    朔。
  
    项逸眉尖微微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字似乎并不只是普通的纹身而已。
  
    此时那被派往拦截项逸的一千骑兵，已经看见了韩遂的死，纷纷一哄而散，四处奔逃而去。而正死死拦截着四队近卫骑兵的羌骑也被影响，向着战场之外溃退而去。
  
    四十名河内兵在项逸突破了马玩所率领的一千骑兵之后，便放弃了突破，而是奋力地在其中绞杀起来，阻止他们的回援。
  
    他们虽然尽皆身上带伤，却奇迹般地没有一人阵亡，此刻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勒住马静立在原地，远远眺望着远处一万西凉士卒之前的项逸与阎行。
  
    出发之前，项逸就告诉过他们，将战之时，不要他们插手。
  
    项逸将阎行上下扫了两眼，这才开口问道：“不是你的主公？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阎行缓缓摇了摇头，用那双眸子紧紧项逸：“你不需要知道。告诉我，韩遂已死，你们下面打算把他的家属怎么办？”
  
    项逸皱起了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削青年：“你很关心这个么？两军交战，祸不及妻儿，妇孺的命我们不要。”
  
    “那好，至少现在我没有与你交手的必要了。”阎行点点头道：“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若是以后有人要为韩遂报仇，我依然会来杀你。”
  
    “好。”项逸虽然奇怪于面前的阎行为何在韩遂死后便失去了与他继续交手的意图，以及那个‘有人’究竟是指何人，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缘由：“你若要来，我等着你。”
  
    “那就这样吧。”阎行收回匕首，在空地上一闪而没。
  
    “等等！”
  
    项逸方一开口，原本瞬间消失的阎行又鬼魅般闪回，重新出现在原来站立的地点，就连衣角也依然低垂着，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一般。
  
    “改变主意了？”阎行缓缓又自腰间抽出了那柄匕首：“那么来吧。”
  
    项逸摆了摆手道：“不，我现在没必要和你打。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右手手背上的那个字是胎记还是纹身？”
  
    阎行低头望了望自己手背，摇头道：“都不是。以前没有的。”
  
    “以前？”项逸脑海间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你所谓的以前，是不是十余天前，你得到瞬闪的能力以前？”
  
    阎行蓦然抬头，双眼中浮现出一道异色：“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是新近得到的？”
  
    项逸淡淡道：“猜的。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和你一样，突然得到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只不过，他的能力不是瞬闪而已。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发现自己能力的那一天，也就是西京事变，吕布杀掉董卓的那一天。”
  
    阎行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没错……那么说你知道这个字的来历？你说的那个人，手背上也有同样的字？”
  
    “不。我不知道。”项逸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见到那个人。希望以后我还能见到他吧……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知道这个字，还有你能力的来龙去脉。”
  
    阎行低下头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不行。我还有必须要去见的人。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下一次你我见面，不管我是不是为杀你而去，我都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好，那么你去吧。”项逸点了点头道：“记得你我的约定。”
  
    “嗯……”阎行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项逸。霸王项羽的项，绝伦逸群的逸。”
  
    “好名字。”阎行一直冷淡而没有表情的脸也略微带上了点笑意：“我的名字，马超应该已经告诉你了。那么，下次再见了。”
  
    随着话音落下，阎行再度自原地消失。
  
    看看空无一物的平地，项逸笑了起来：“真是有意思的家伙……那么……下次再见了。”
  
    语毕，他转头望向身后依旧静立着的一万西凉步卒。
  
    “都是汉人么？”
  
    静悄悄一片，没有人开口回答。
  
    “韩遂已经死了，你们自由了。想回家的，就各自回家。愿意加入我们的，到西平来。”
  
    简单的一句话说完，项逸一骑绝尘，向着西平驰去。
  
    ————————
  
    “什么！你怎么会就这么让阎行跑了！”
  
    马云鹭怒气冲冲地瞪着项逸，漂亮的大眼睛里露出的凶光似乎要将项逸整个吞掉。
  
    “因为如果他不想和我打，我也留不住他。没有人可以留住他。”项逸斜斜瞥了一眼气鼓鼓的马云鹭，冷冷道：“如果你觉得他必须死，那么自己去找他吧。”
  
    “你！”马云鹭重重哼了一声，却始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当日阎行与马超的一战，她在阵后看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项逸说得是实情。况且即便阎行不跑，她对上阎行也只有送命的份。
  
    “可惜没有亲手杀了韩遂？”项逸不理瘪着小嘴的马云鹭，对着一旁闷不做声的马超道：“阎行说过了，等他办完事之后，如果有人要为韩遂报仇，他会回来找我。如果到时候你的伤好了，就由你出手吧。”
  
    “不必了……”马超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在一旁有阎行攻击的情况之下，能够杀了韩遂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怎么还敢奢望太多？况且……我马家败亡，也不该算在阎行的头上。听你所言，似乎他也不打算为韩遂卖命。既然韩遂已死，也算报了仇了。”
  
    “能这么想……很好。”项逸点了点头道：“那么韩遂已死，金城与姑臧应该是唾手可得。下一步，就向那里进发吧！”
  
    “对了……那么西平呢？这里的城墙已经失去了防御的作用，我们需要放弃这里么？”马超皱眉问道。
  
    那一段轰然到达的城墙，出自元直的手笔。
  
    在韩遂军到达之前，利用这两天时间将整段城墙尽数自底部挖空。黄土夯成的城墙，只要花费上一定的时间，就可以轻易挖穿。同时再在城墙之下用木柱支撑起来。虽然从外面看来依旧是完好无损的城墙，但其实已是摇摇欲坠。
  
    而木柱的假设也经过了元直精心的计算，使得在敌军到达城墙下之后，能够让己方的骑兵以反方向奔驰拉动牵在木柱之上的绳索时，能够简单地将受力全部转移到向着城墙外侧的方向。
  
    让韩遂自以为算准了己方的行动而摆出针对性的阵型，恰恰正是元直的计策本身。
  
    “若是孔明那家伙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这是元直望着被逐渐掏空的城墙时的感叹
  
    “他不久就要到了吧……这也是你最后一次用这样行险的计划了。”项逸也微笑着道：“那个谨慎的家伙排斥一切被他认为‘疯狂‘的行为，不得不说，他还真是我们三个人中最乖的那个乖宝宝呢。”
  
    “本来他也是我们中最胆小的一个嘛……”元直面上露出了坏坏的笑意……
  
    “在你们的心目中，城墙很重要么？”项逸做出了一个貌似疑惑的表情望着马超：“你们西凉的城墙都是这么低矮粗劣，我还以为你们不在乎这种东西呢。”
  
    “但那也不能完全没有城墙啊！”马超急急分辩道：“再矮再破的城墙也是城墙，也可以阻挡敌兵的长驱直入！留下了那么大的缺口，那也太轻率了！”
  
    项逸站起身来，望了望身周的众人，以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城墙，只不过是防御的工具而已。真正参与战争的，是人本身。没有一座城池是仅仅依靠高大的城墙与宽广的护城河就能够防御敌人的进攻的。所以，我不信赖什么城墙，只信赖人。”
  
    “人就是城，人就是墙，人就是护城河！”项逸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但是……”马超想了想，质疑道：“我们没有足够的人……连番征战，近卫军的骑兵与步兵现在已经不到两万了吧？仅仅这样的数目，守备一座城还可以，但接收了金城和姑臧之后，恐怕还不足以支撑三座城市的防御。”
  
    “现在我们暂时还不必担心那么多。韩遂已死，吕布应该也不会进攻我们。那么……我们的威胁只余下那些周边的羌人部落。不过此时最最难捱的冬天已经过去，他们应该在忙着放牧牛马，没有功夫来对我们进行袭扰。我们至少有半年的时间可以用来扩军备战。等我们的准备工作结束之后……”
  
    项逸的脸上露出了残忍……不，应该说是狰狞的微笑：“我会让这个即将被征服的民族知道，汉人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软弱可欺呢！”
  
    “什么！”马超瞪大了眼睛，被项逸的话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打算和羌人全面开战？这不是开玩笑吧！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和我父亲以及韩遂一样，继续与那些部落保持友好的关系，这样才能求得他们的帮助……毕竟我们真正的敌人应该是东边的诸侯不是么？”
  
    “当然不是。”项逸依然在微笑，但那微笑的表情几乎可以用邪恶来形容：“我曾经立志要给这个天下带来安宁与平定，让所有的人都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认为那些塞外的异族也包括在这个范畴之内！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但是那些只知道逐水草而居，衣兽皮，冠羽毛的夷狄们有什么？”
  
    项逸越说越激动，双眼中流露出的杀气浓得有如实质：“每当春夏水草肥美之时，他们去放牧，而一旦到了寒冷的冬天，牲畜没有了食物，便理所当然地南下对我们汉人大肆劫掠。可笑的是，汉朝竟然还一直以‘和亲’为美名，将冠以宗室头衔的宫女，甚至干脆就将货真价实的公主嫁入匈奴。联姻？将公主送去作为敌酋的泄欲工具就叫做联姻？和平？真正的和平只有依靠战争来获得！老一代的单于死了，我们的汉人女子还要继续接受他的儿子们的凌辱，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是我们泱泱华夏最大的耻辱么！”
  
    “你看看西平城里的景象、那些食不果腹，面黄肌瘦，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的人们！马超，我不知道金城和姑臧是什么样的，不过作为马家少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凉州的汉人，只不过是羌人们放牧的另一批羔羊而已。每到冬天，他们便会来这里收获他们的所得，无论是钱财，还是食物，甚至是女人！同时，还要屠杀掉那些敢于反抗他们的汉人，以便自己的牧群中只保留着那些乖乖听话的你牛羊。马超！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都是我的杜撰！！”
  
    面对着项逸声色俱厉的面孔，马超的额头上渗出了大粒大粒的汗珠，不安地低下了头：“不……你说的没错……”
  
    项逸继续逼视着马超，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面前左右晃动着：“所以，如果我还想要从羌人那里得到他们援助的骑兵，就必须开放我的城市，奉献出我的子民，来供他们任意地烧杀抢掠，对不对？呵呵……或许你的父亲愿意，或许韩遂愿意……但是我项逸——不！愿！意！”
  
    “我会让他们惊恐地，一旦觉醒时，原本被他们看做羔羊的汉人，将会露出锋利的爪牙，变成比他们更加残暴而强壮的狮虎。”
  
    “让他们……那些夷狄们变作羔羊，否则，就让他们灭绝吧！”
  
    “不然，我怎么能为我中国子民带来安宁平定的生活呢？”
  
    元直默默地望着慷慨激昂的项逸，目光中同样燃烧着冲天的火焰。
  
    “果然……在先生那里就一直为本朝……不，应该是汉朝的所谓和亲政策愤愤不平的你，终于得到了发泄的机会了啊！”
  
    “我现在还记得，先生教到汉书之时，你是如何为陈汤的那一句豪言而折服的。那时的你，就曾立志要立下比陈汤更大的功绩呢……”
  
    “没错……”项逸向前伸出手，缓缓握成拳头，似乎是要将什么东西握在掌中一般：“陈汤那一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实在是深得我心。虽然现在汉朝已经结束了，但中国仍在，华夏仍在。所以，我要让夷狄们永远记得这一点……”
  
    “不管中原大地到了什么朝代，这一句话永远有效：犯华夏者，虽远必诛！”
  
  
天火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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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2章
  “项逸带着他的部队一路西进，绕过了樊稠、牛辅所控制的地带，直直挺进西凉……”
  宽阔的演武场中，正有三个缭乱的身影在其中缠斗。兵刃带出的破空声响绝不止，但却没有一丝呼咤声传来。只有场边的贾诩低着头，一丝不苟地禀报着。
  一杆画戟，一柄长枪，一柄大刀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但却不时有粗如儿臂的紫色落雷轰然而下，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砸出一块块龟甲般的裂纹。而那手持画戟的身影，却总能在间不容发的时机以更快的速度闪过落雷。
  “属下推测，他们本来的目的应该是一举吞并马腾与韩遂二人，将整个西凉握在自己掌中。但当他们到达西凉境内的时候，才得知马腾被韩遂击破的消息。随后，他们应该是接纳了马腾之子马超，并且将韩遂作为了自己唯一的敌人……”
  画戟在他的手中如灵蛇般游走，那一刀一枪依然封不住它的动作，招架与攻击，竟成五五开之势。若不是为了躲避那不停闪现的落雷，它的攻势只怕还要再凌厉上几分。
  “随后，项逸在狄道设下伏兵，几乎将韩遂派来牵制他们的一万骑兵尽数歼灭。随后西取西平城，据城以待自北方姑臧返身南下的韩遂……”
  仅仅是刀枪交错的一刹那，画戟如电光火石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穿过其中，直刺持枪之人的咽喉。
  “在西平城下，项逸以一万五千人不到的步兵和八千骑兵，将韩遂完全击败。骑兵损失万余人，达到了战场上骑兵的四成。其余的骑兵也纷纷溃散。至于步兵，甚至都没有参阵的机会。”
  原本去势迅猛无俦的画戟，在临到咽喉仅仅不到一寸的距离骤然停下，堪堪便要刺破肌肤，血溅当场，仿佛不带丝毫惯性一般。尽管如此，戟锋上的寒气依然将咽喉上的肌肤激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然而，这一击也令得持戟之人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停顿。就在此刻，随着天空中的轰然炸响，一道比此前粗逾数倍的落雷再度自空中击落，缠绕虬曲着砸向他的头顶。
  如此携天地之威的一击，绝非凡人能够抵挡。
  “以为抓住我了么……”
  一抹冷笑滑过嘴角，他暴咤一声，反手收回画戟，带着暴厉的杀气挥向天空，迎上了劈落的雷柱。
  “给我……破！”
  原本正毕恭毕敬地禀报着的贾诩，声音由此骤然一顿，瞪大了眼睛死死望着眼前的景象。
  画戟上所凝聚的气势，竟似胜过了那雷柱中所蕴含的恐怖天威。戟锋挥出的速度，使得它的四周都带出了重重气流漩涡，甚至搅乱了整个空间。
  贾诩看到，那戟锋四周的景象都已模糊，令他眼中所看到的画戟，都已扭曲变形。那是戟锋破开空气，在周围形成了真空状态所产生的错觉。
  当画戟挥到头顶之时，正好迎上了那劈落的雷柱。原本威势惊人，仿佛要摧毁它行进路线上一切事物的雷电，竟然都被这一戟所击破。
  无论它如何强大，竟似都无法突破戟锋所造成的那一片真空，被狠狠劈为两半，沿着画戟两边颓然击落在地上。尽管将他身侧的石板都击成了粉碎，却始终无法给他造成哪怕一丝的伤害。
  在闪烁轰鸣的雷电之中，那个身影傲然挺立，如同鬼神一般高高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
  “即便是天雷，也要在我的画戟下……低头啊！”
  尽管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已经尽诉他心中的傲意。
  而另两名武将，已经深深跪在了他的面前，向着他，和他手中紧握的方天画戟表达着自己的臣服。
  因为他是吕布，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神——吕布。
  “那么说……我们的小朋友干得还真是不错啊……”
  吕布望着面前的贾诩，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开口道。他的手上端着一只酒爵，清澈的酒液在其中没有半点波动，仿佛是整个铸在了那只如铁架般稳定的手上。
  即便经历了方才剧烈的打斗，吕布整个人依然气定神闲，没有表现出丝毫疲劳的样子。
  而张辽与高顺二人，此刻却都勉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侍立在他身后。
  “是的！”贾诩强忍着心中的惊骇与敬畏，恭顺地低头答道：“如果温侯有兴趣的话，属下再为温侯禀报项逸与韩遂那一战的经过。”
  吕布点了点头，以眼神示意贾诩说下去。
  “第一战，项逸面对的只是韩遂的前哨部队，一万骑兵。韩遂的打算，应该是用这一万人牵制住项逸，令他们无法快速前进，等待他自己的主力部队到来。而项逸却留下了营寨和斥候部队，以此迷惑了韩遂军的耳目，自己的大部队却径自开往西边的西平城。但他真正的目的，却不仅仅是西平，而是也要同时吃掉这一万人。他的步兵队伍在向西平进发的同时，骑兵部队却绕了一个大圈，远远坠在了韩遂军的背后，直到韩遂军到达了狄道的入口。”
  “那么说……项逸是在趁韩遂军即将进入狄道的时候，自背后突击而来的，对么……”吕布抿了一口杯中酒，缓缓道：“这样的计策，和半渡而击是一样的道理。韩遂军一定是按着常规的思路，只留意着项逸有没有在狄道谷中安排，却没有想到他将骑兵与步兵分开这一手了……”
  “温侯英明！”贾诩点头道：“利用韩遂军那短暂的混乱，自背后追击而来的项逸成功地一击将其击溃，逃出生天者不足两千人。就连一部分躲入谷中的韩遂军，也被项逸随后堵住两头的出口，自两侧山壁之上纵火焚尽。”
  “哦？”吕布的双目中放出异芒：“连招降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么？我本来还以为这小子会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不过现在看来，该狠心的时候他倒也不会犯妇人之仁啊。呵……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他了。”
  “温侯看上的人，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了！”贾诩轻轻一笑，继续道：“项逸与前部汇合时，西平城已经被攻下，随后他们没有主动出击，而是据城以待韩遂的主力部队到来。三日后，项逸再次在城下大破韩遂军，斩杀韩遂军的张横、马玩二人。加上此前狄道一战中丧生的成宜，和西平城守将侯选，西凉八部已有半数丧生。而被俘的则有程银李堪二人，只余下梁兴、杨秋二将逃窜向北。”
  “嗯……”吕布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同时挥了挥手，示意贾诩说得再详细一些。
  “那一战，是项逸取西凉的最高战术成就。他自城头撤下了所有步兵，引诱韩遂以步兵登城，而同时，他的骑兵部队也在城内做好了突击的准备……”
  “在模仿我么？”吕布依然闭着双眼，却突然开口打断了贾诩的叙述，开口问道：“项逸那家伙，是想模仿我在虎牢关下所做的，以骑兵出城突击，沿城墙绞杀攻城的步兵么？”
  “呵呵……温侯这一次却是料错了。”贾诩微微摇头，面上现出了一股狡猾的神色：
  “不过，这倒的确是韩遂所预料的那样。所以他在派出步兵之后，也将自己的骑兵部队悄然调至了城门的两侧，正是为了等待项逸出城的骑兵，自侧翼将其截杀。很可惜的是，就是这样的布置再次葬送了他的一万骑兵。”
  虽然自己的猜测被贾诩所否定，吕布的面上却并无愠色，反倒露出了一抹奇特的笑意：
  “如果我都猜错了的话，那么这条计策一定不是那小子想出的了。若不是他的那个同伴徐庶，就一定是他们二人的老师水镜先生……那么，他们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贾诩喟然道：“定计的，是那个叫徐庶的年轻人。他不仅是放弃了防守城墙，而是……根本就放弃了城墙……”
  “放弃了城墙？”吕布猛地睁开双眼，皱眉望向面前的贾诩：“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主动破坏了自己的城墙……”贾诩缓缓摇了摇头，双目中却放出感叹的神色：“他们在韩遂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对城墙动了手脚。在确认韩遂将骑兵布置到城下之后，同时也是韩遂的步兵登城之时，令长逾百丈的城墙顿时崩塌，同时，在城墙后列阵的骑兵自缺口突击向前，直击韩遂骑兵的侧翼。一万骑兵再次被消灭殆尽，张横也在此死于项逸枪下。”
  吕布没有说话，半晌，才带着一种奇异的语声道：“妙计……的确是妙计。看来，那两个年轻人还真是敢行险呢……”
  随后，吕布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目光电射向面前的贾诩，带着他那无比的威压：
  “告诉我，如果是你身处项逸的境地，会不会用出这样的计谋？如果你身处韩遂的境地，能不能识破这样的计谋！”
  “属下……”猛然接触到吕布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贾诩的额头渗出涔涔的汗珠，连忙低下头去，避免自己的双眼与吕布对视，开口道：“若是身处项逸一方，属下或许也能想到这一手。但……若非已然身处绝境，只求临死一搏，属下绝不敢采用如此手段。而若是换了在韩遂阵营之中……”
  贾诩咬了咬牙，伸出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涩声道：“属下也料不到项逸他们会敢这样做。不过至少……至少属下也不会如韩遂一般，为了一举制胜而犯下那样致命的错误，而丢掉那一万骑兵。”
  “这样么……那也够了……”吕布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嘉许：“董卓余部已经尽在我控制之下，虽然清洗了一部分可能不太稳当的家伙，但依然有八万之众。再加上我亲率的一万铁甲骑兵，这样的部队实力已经足以傲视天下群雄了。只要能够保证自己不犯下致命的错误，仅仅专注于和对方打上硬碰硬的合战，我吕布自问还不会怕了什么人。”
  贾诩顿首道：“温侯大人神勇无匹，麾下劲旅当者披靡，自然无惧天下任何对手！” 
  嗯，吕布轻轻笑了一笑，不置可否，开口问道：“嗯……西凉的事情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下面把注意力多集中在东面的曹操身上吧。另外，联系樊稠跟牛辅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你原是牛辅旧部，要劝降他应该不难吧？”
  “回禀温侯，属下已经去信阐述了当下形势，要他们归顺温侯，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毕竟董卓在世时对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恩典，此前他们在西凉拥兵自重，只怕倒也谈不上为董卓报仇的打算，只是暂时还看不清形势，不敢轻易做决断而已。但现下，他们似乎还不太能够完全信任温侯……”贾诩已经自刚才慌张的模样中恢复了过来，不温不火地回答道。
  “不信任我？那么说是担心我像杀李傕和郭汜一样杀了他们了？那倒也无妨……”吕布冷笑一声，嘴角带上了一抹讥诮：“信任？我吕布可不需要什么信任。他们对我的感情只需要一种，那就是——恐惧。让他们畏惧吧，战栗吧，直到他们忍耐不住内心的恐惧，主动跪拜在我的面前，向我表示臣服！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退下吧。”
  “是！”贾诩再次一躬身，毕恭毕敬地倒着身子退开了数丈，才转过身远去。
  “这个人……你们觉得怎样？”吕布又举杯饮了一口，轻描淡写地问向他身后站立的二将。
  “看起来……还算是个不错的谋士吧，就是胆子太过小了一些而已。不过……属下只是不明白，温侯为什么那么信任他，让他负责所有的情报工作？”张辽约略斟酌了一番，开口回答道。
  “哼……胆小？那是你们看不明白而已。”吕布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爵，面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你们若是真以为，这个家伙像他方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懦弱与胆怯，那就错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老狐狸，竟然自以为能瞒得过我？呵……”
  “老狐狸？”高顺依旧默不作声，似乎完全没有回答吕布的意思，依旧只有张辽一个人开口道：“温侯为何给他下了如此评价？此人虽然的确有几分智谋，但方才在温侯大人的威势下，不是被震慑得汗出如浆，不能自已么？”
  “假象！”吕布摇了摇头，话声中带了几分责怪与不满：“我很早以前就跟你们告诫过，任何时候都要对周围的人加以十二分的注意，不论他是不是敌人，你在不在战场之上。他的确看起来很害怕，从眼神，到汗珠，再到身体上细微的颤动都说明了这一点，但还有一样东西是你所忽略的……”
  “忽略的？难道是……”张辽微微皱眉，随后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难道是气息！”
  “对！”吕布点了点头道：“就是气息。无论他的表情如何惊恐，身体如何颤动，但他的气息始终是绵长悠久，没有一点波动。你觉得一个真正从内心发出恐惧的人，会有这样的表现么？他以为我不会发现这一点……呵，真是可笑，若是连这点异常都看不出，我还凭什么号称天下无双？”
  “那……温侯的意思是？要不要属下去……”张辽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倒不用。”吕布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他没有什么异心，这我倒是看得出的，否则我也不会把他留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若说他对我能有子安与你那般忠诚，那自是一派胡言，但若说他有心瞒我，那倒也未必。只不过……这个人心计太重，凡事都要留上一个心眼，从来不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露在别人面前罢了。”
  “这样的人，我虽不喜欢，却不妨碍我用他。那些秉持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家伙，其实只不过是没有足够的信心去驾驭自己的属下而已。”吕布伸出右手，在虚空中缓缓捏成了一个拳头：“……而我，既然敢用他，自然就有这个把握将他牢牢握在我的掌心里。” 
  “是，属下明白了！”张辽在吕布身后沉声答道，随后又开口道：“温侯方才说，要处理樊稠和牛辅的事情，那么是不是……”
  吕布略略想了想，摇头道：“嗯……就先不动用铁骑了。此前为了围歼项逸那小子，让他们损失不少，还得重新补充整编。你留下，这件事交给高顺。”
  “在！”高顺沉毅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点了点头，张口应道。
  “冯翊、陈仓那里的兵力大概是五万人吧？带上你的陷阵营去，我再拨给你一万人，应该够了吧？记住，你的目的不是要歼灭或者击溃他们，而是……”
  吕布将爵中酒一饮而尽，缓缓握紧了掌中酒爵。青铜所铸的酒爵，在他的掌心中渐渐被捏成了一团：“而是让他们看清，我吕布的恐怖啊！”
  ————————————————————
  西平城，太守府的一件厢房内，正供奉着一座灵位。屋内香烟袅绕，烛火摇晃，一具首级正摆放在灵前。尽管已经被石灰风干，皮肉都缩成了一团，但面上的惊恐之色依然清晰可辨。
  “父亲大人……韩遂已经死了，他的首级就献在您的面前。如此一来，您的在天之灵应该也可以瞑目了吧……”
  马超领着马云鹭，在灵位前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
  “只可惜……孩儿不孝，不能亲手为父亲斩杀此大仇，此刻也无力让我马家重掌西凉，现下更是委身于他人门下，供其驱策……不过请父亲大人于九泉之下宽心以待，孩儿日后定将复兴马家，重显我伏波一脉的名门声威！”
  马超轻轻吐出这段话，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最后一下却没有抬起头来，而是闭上了双眼，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西凉的名族……延续了两百年的将门，绝不能在我马超的手中断绝！”马超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先祖……文渊公的武名，一定要在我的手中再次发扬光大！西凉，必须是我们马家的！如果……如果那个叫项逸的家伙日后食言，即便是付出我的生命，也一定要用他的首级来为整个家族殉葬！”
  当他再抬起头时，双眼中射出不属于他年龄的坚毅。任何人此刻若是看见他的面庞，都不会再意识到，他仍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祷告……完了么？”元直的声音自门边响起。马超缓缓站立起身，转过头望向他。
  元直斜斜靠在门框边,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似乎有着什么深意。
  马云鹭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他拌嘴，只是安静地低头站在马超身后，看起来像是只的小猫咪，一言不发。
  “有什么事么？”马超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们而已。”元直笑了笑，走近屋内，打量着几上的灵位。
  “伏波将军第八代孙，先考寿成公之灵……”元直轻轻念出了灵位上的字，随后聊起衣裳下摆，跪在了灵位前磕了四个头，才站起身来，转头向马超道：“跟我出去走走吧。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马超点了点头，当先向着门外走去。马云鹭本也要跟着他一起往外走，却被马超只眼睛轻轻一扫，便低下了脑袋，停住了脚步，只拿脚尖磨蹭着地板。尽管脸上带着满满的不情不愿，但却不敢开口申辩。
  “谢谢你。”马超望着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外的元直，率先开口道。 
  “呵呵，是指给你的父亲磕头么？无论如何，人死为大，何况我与你年纪相差不远，磕上几个头也不算什么。”元直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又继续开口道：“你妹妹……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马超点了点头道：“没错。父亲战死，现下我就是马家的家主，又是云鹭的长兄。长兄如父，她自然是该听我的。”
  “听你这样说起来，你们马家的规矩倒是挺严的咯？”元直面上依旧微笑着，转头望了望屋里，开口道。
  “那是自然！”马超面上泛出一丝得色：“我们马家，可是西凉绵延世代的名门，家门中的规矩自然多得很。而且，二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违背！”
  “呵，名门，世族……总是听你提起这样的话语呢……”元直淡淡地笑着，眼睛望着马超：“你很重视自己的这个身份么？”
  “那是当然！”马超骄傲地回答道：“我们西凉马家，可是伏波将军的苗裔啊！先祖文渊公马讳援，于隗嚣叛乱之时堆米为山，向光武帝陈述战场情势，又亲自领军平定隗嚣之乱。其后于临洮击败先零羌，斩首数百人，获马牛羊一万多头。守塞羌人八千多，望风归降。又攻击占据浩亹，负隅顽抗的数万羌人，大获全胜，斩首千余级，小腿被敌箭洞穿，仍奋勇向前……”
  元直微笑不语，只是静静望着马超。
  一旦说起先祖的荣光，他简直兴奋得难以自已，满面泛着红光，身体激动得快要颤抖起来。
  “再之后，光武帝任命文渊公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率领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趾，征伐苏定。建武十八年(42年)春，文渊公率军到达浪泊，与敌大战，攻破其军，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随后文渊公乘胜进击，在禁溪一带数败徵侧，敌众四散奔逃。第二年正月，诛杀了徵侧、徵贰，传首洛阳。朝廷封文渊公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
  “直至六十二岁高龄，文渊公仍勇武如常，尚能被甲上马。他一生南征北战，所到之处敌人望风披靡，为大汉奉献一生，以马革裹尸为几任……如此之人，才担当得英雄之名啊！有这样的先祖，引以为傲又有什么不对？”
  “嗯……不错，伏波将军的确是世间一等的英雄。”元直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不过……难道西凉马氏二百年来，就只有他一个英雄么？难道他的子孙，都只能高高仰望他的存在，这样就能够满足了么？”
  马超皱起了眉头，端详了元直一阵，缓缓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没什么意思。”元直闭眼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觉得，尽管马伏波的确是个忠勇并重的英雄，尽管你是他的后代，但如果仅仅这样，就足以成为你自己的自豪的理由么？”
  元直猛地睁开眼，直直逼视着马超：“马援是汉朝的伏波将军，你马超却不是。马援一生征战四方，战果硕硕，你马超却没有。天下人都知道‘马革裹尸而还’的马援，却不知道你马超！”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对么？对，你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你有一张英俊的脸，你的祖先还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英雄，但——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是英雄么？”
  元直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严厉，到最后，简直是在大声斥责着马超。
  
    “姑臧城下一战，你差一点就死在阎行手上。而当你引以为傲的西凉马家在韩遂的手中覆灭之后，为你父亲报仇的，却不是你，而是项逸！你算什么英雄？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而已！”
  元直一口气不停地说着，面上挂上了显而易见的讥诮与不屑。
  
    “你自己也知道，伏波将军昔日在西凉，扫平羌人袭边之事。当时，仅仅靠着伏波将军的声名，就足以震慑得羌族部落不敢进犯一步。现在呢？现在的西凉马家和羌人同流合污！……不，不能说是同流合污，是仰羌人的鼻息而生存呢。没有羌人，你们哪来的骑兵打仗？伏波将军的后人，今天竟然变成了羌人的走狗了？”
  
    “你……你胡说！”马超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开口反驳道：“我不是羌人的走狗！我之前说过，有时羌人袭边，我也会领兵去跟他们交战的！我……我是文渊公伏波将军的后裔，不是羌人的奴才！”
  “哦？有时？”元直冷笑了一声：“那当然了。领地上的子民是你们西凉马家的财产，可不是羌人的。若是袭扰过分，你们当然也不会同意的。呵……即便不是走狗，你们至多也不过是与羌人互相利用而已。你觉得马伏波看到今天这样的情形，他会怎么想？”
  马超重重地喘着粗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说不出话来。而这时，一直在一边悄悄听着的马云鹭却已经自屋内冲出，小脸涨得通红，瞪着两只杏核眼飞奔到了元直的面前，娇声怒叱道：“你……你给我滚开！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你给我滚开！”
  一声比马云鹭的音量大上数倍的怒吼将她吓得打了个哆嗦，开口的人却不是元直，而是她为之辩护的马超。
  “男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么？”马超扭过头，双眼中闪着锐利的寒光，对着仅仅小上他不到一岁的妹妹咬牙切齿地开口道：“给我滚回去，对着爹爹的灵位跪上半个时辰！再犯一次，就一整天不准你吃饭！”
  尽管哥哥与自己感情自幼便很好，但那也只是在私底下而已。若是马云鹭不听话，又或是犯了家规，不论父亲还是哥哥都不会给她留什么情面。自小被父亲和兄长管得严严实实，马云鹭一向是不敢在他们的面前放肆。方才的她，只是一时被元直的话气昏了脑袋，才这样冲出来帮着马超说话。此刻望着怒气冲冲的马超，马云鹭小嘴一扁，低下头，两只大眼睛已是泫然欲泣。但她始终还是不敢在哥哥面前哭出声来，忙转过身，跑回了屋里。
  “元直兄叫我出来，难道就是要对我马超说这些话么？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折辱我，那么我想元直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马超呼了口气，自方才的暴怒中冷静了下来，冷冷地冲元直开口道。
  “呵……当然不是。我和项逸都曾经说过，我们是同伴啊……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终日沉浸于昔日的荣光里，而迷失了自己……”元直已经收起了他的冷笑，平静地望着马超：
  “看来，听到这番话，你还是会愤怒。那就好，这说明你的内心深处，还是认同我的观点的。难道你不希望，在数百年后，马氏一族心目中最英雄的祖先，并不是伏波将军马援，而是你马超马孟起么？”
  “当然希望！我怎么可能不希望！我自幼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像文渊公一样的……”
  “错了！”
  马超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元直大声打断了。
  “不是像他一样！如果你存着这个念头，你永远都不可能超越他。从现在起，忘记你的血脉，忘记你的家族，忘记你是伏波将军的后代。你只是马超，马孟起而已。以后，西凉依然还会有一个马家，但是……”
  元直伸出一支手指，在马超的面前晃了一晃：“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你去复兴的，由马援所建立的那个马家，而是你自己一手重新开创的——西凉马家！”
  “是这样么……”马超凝眉沉思了一会，双目中放出了神采：“我自己一手重新开创的西凉马家……对，你说得没错。文渊公的确是马家的英雄，但，我不能终日将自己托庇在他的威名之下。我是西凉马氏的子孙，但我更是我自己！马超，马孟起！”
  “这就对了……”元直笑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马超的肩膀：“相信你自己吧。把那个复兴马家的目标，改成建立你自己的马家！有这样壮志的男人，才能算得上真正的男人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元直扭头望了望屋内，小悍妞马云鹭此刻正背对着大门，跪在马腾的灵位之前。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尽管看不到正面，也一望可知是在哭个不停。
  “其实……家里的那些规矩也没什么必要遵守得那么严格吧？”元直说完了刚才的那番话，此刻却又没了什么正型：“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而已，老是对她这么凶也太残忍了吧？我知道你们马家规矩多，但是……你看她哭得那么可怜，难道你这个做哥哥的自己忍心么？”
  马超也随着元直的目光向屋内望去。虽然听不见哭泣声，但望着马云鹭那单薄的肩膀正轻轻地抖动着，确实让他心中大是不忍：“我就这一个妹妹，自然是心疼的。但……她一个女孩子家，如此不知进退，男人在说话时还敢大声喧哗，也太不成体统了些……便是先父在时，也不会不严加管教的。纵然是心疼，但有些事上也不能溺爱过头。”
  “女孩子怎么了？我就觉得挺正常啊……”元直一边想着你这小子年纪不大，扮起老成来倒真是一股老气横秋的样子，一遍一本正经地摇头道：“你们家不是还让她练武来着的么？你想想啊，她要是不通武艺，不擅骑术，那一天你早也死在乱军之中了。既然舞刀弄枪这种事情都能让她去做，为什么在别的方面不能给她和男人一样的待遇呢？再说，若是把她管成了一个只知道唯唯诺诺，言听计从，没有丝毫主见的柔弱女子，我反倒……”
  元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嘴，面上现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马超正听着，突然听见元直停下，随即抬头看了过去。望望元直的神色，心中一动：“反倒如何？难道元直兄对我的这个妹子……”
  “呵呵……哈哈……”元直干笑了两声，打岔道：“好了，今天我主要就是想跟你聊聊，不想让家族这东西成为了你的包袱而已。放下一些东西，你才能看得更远，做得更好。项逸今天应该就要从姑臧回来了，好像韩遂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被干掉，姑臧和金城也都被拿下了。现在西凉全境都已经纳入了我们掌中……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元直随手抱了抱拳，转身急匆匆地走远了。
  “走那么急，看来还真的如我所料了……枉他还是个那么聪明的家伙，一提到云鹭居然就这样方寸大失，连掩饰都掩饰得那么假……”马超望着元直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屋内依然跪着的马云鹭。
  “看上了我这个妹子么？呵呵，只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只是落花有意哦……”
  ……
  平原。
  “是……是真的么？孟德兄他……真的愿意对刘备加以援手？”
  刘备双眼中泛着盈盈泪光，哀婉而又憧憬地望着面前的一个年轻人，同时还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作势就要扑进他怀中……呃，不，是拜倒下去，引得这个年轻人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冒个不停。
  这个人面目俊朗，气度清奇，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但可惜的是，他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黑气，身形单薄，看起来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
  “没错，我家主公的确是这么说的。”年轻人强忍着心中的呕意，伸手挡着刘备正要弯下的腰，温文尔雅地开口道：“这是我家主公的决定，却不是我郭嘉的决定，所以玄德公便是要拜，却也不该拜在下了。昔日为讨董贼，十八路诸侯共襄义举，歃血为盟，西击虎牢关，鏖战不休，本是同袍之义。然而袁绍却无端寻衅，不顾往日并肩作战之情，击灭幽州公孙瓒，此举如何能服天下人之心？公孙瓒死于袁绍手中，玄德公决意为旧友报仇，我家主公又如何能够不与玄德公同仇敌忾？”
  “孟德兄能理解在下就好……就好……”刘备满脸的激动，似乎都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握着郭嘉的手，哆嗦着嘴唇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词语。
  “玄德公不必如此激动。我家主公曾对我说，昔日于虎牢关下，温侯吕布一骑当千，几乎无敌于当世，关东联军营中竟无人敢与之对敌。然而玄德公与麾下二虎将全无畏惧，三人联手力抗吕布，将其击败。郭嘉只恨拜入主公门下时日太晚，未能一睹玄德公当日的风采……”郭嘉好不容易才将手费力地自刘备手中抽出，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奉孝哪里说来……要说武艺，我刘备还远远不够看呢。真正与吕布对敌的，其实是刘备这二位结拜兄弟。”刘备谦虚地一笑，向郭嘉引见起了身后站立的二人：“这是二弟关羽关云长，这是三弟张飞张翼德。此二人，皆万夫不当之猛将也。呵，得此二弟，才是我刘备平生最大的幸事啊！”
  “果然如传闻一般，都是人中俊杰啊……”郭嘉望着关张二人，赞叹道：“我家主公便常对我说，关云长、张翼德二人，均是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当世虎将，在下早有一见之心。此次奉主公之命前来与玄德公会面，实在是郭嘉的幸事。今日得见，的确名不虚传呢……”
  关羽面无表情，双目依旧直视前方，纹丝不动。张飞瞟了一眼郭嘉，一张虬髯黑脸却显出了一丝得意，看起来似乎被夸得很是高兴。
  “那么……孟德兄打算如何行动呢？”刘备擦了擦方才激动时流出的眼泪，向着郭嘉问道：“奉孝今日此来，孟德兄必然已经有了决断吧？”
  “那是自然……”郭嘉笑了笑，开口道：“袁绍目前拥兵十余万，手握幽、冀二州，麾下有河北四庭柱这样的勇武战将，又有大将麹义这样的战场统帅，还有谋士如审配、逢纪、许攸、田丰等人，可谓兵精粮足。单凭我家主公这样的实力，恐怕还及不上袁绍。但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袁绍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终究是不能长久。。若是袁绍胆敢前来进犯玄德公，我家主公必当挥师相助。”
  “孟德兄竟然如此高义……刘备……刘备真不知如何感谢孟德公……”刘备又探身握住了郭嘉的手，双眼中泪水涔涔，竟似又要拜倒在地。
  “玄德公不必如此大礼！”郭嘉面上露出惶恐之色，忙再次将刘备扶正：“我家主公说了，玄德公乃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仁义君子，又是昔日在虎牢关前并肩战斗的战友，玄德公有难，他又岂能袖手旁观？他相信若是双方易地而处，玄德公也一定会拔刀相助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备唏嘘了两声，面上重又微笑了起来：“昔日在关东联军中，我与孟德兄虽然不过寥寥数面相识，但一向心向往之，常说天下英雄，除孟德兄外还有谁能居之？如今果然印证了当日所言……”
  双方又是一阵互相吹捧之后，郭嘉才以还急着回陈留复命为由，在刘备再三挽留之下告辞离去。他前脚刚一出门，张飞后脚便凑到了刘备的面前，急吼吼地嚷了起来：“大哥！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都不跟我们兄弟商量商量？曹操那个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哥你身为大汉皇族，中山靖王后代，怎么可以去投靠这种家伙？”
  “不是没和你们商量，只是没和你商量而已。这件事，你二哥是知道的。不告诉你，也是他的主意啊……”刘备叹了口气，伸手挽过张飞，面上也带着几分苦涩之意。
  “大哥！”张飞这下更是不满，音量已经从嚷嚷变成了大吼：“你这算什么意思！你跟二哥两个人偷偷商量，只把我一人蒙在鼓里，你还把不把我张飞当兄弟了！”
  “大哥怎么会不把你当兄弟？你跟你二哥两人，在大哥心里都是一样重要的。只是……”刘备安慰地笑了笑：“你性子急，又常常不听劝，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坏事。现在既然事情已了，那自然不会再瞒着你了……别急，听大哥慢慢跟你说。”
  拉着依旧怒气冲冲的张飞在一旁坐下，刘备这才开始慢慢解释起来：“袁绍势大，这你总该知道吧？公孙瓒昔日纵横幽燕之地，将乌桓、鲜卑等异族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白马将军的名声，天下皆问。但对上了袁绍之后，是什么结果？以我们这点实力，要跟袁绍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拉上一个强大的盟友，是我们赖以幸存的唯一方法啊……”
  “那为什么非得是曹操？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小矬子一个，还长得贼眉鼠眼……”张飞依旧满脸不乐意地咕哝着。
  “因为只有他有能力，也有意愿与袁绍对抗。除此之外，我们附近还有什么势力？北海孔融？徐州陶谦？那些家伙只是志在保境安民，没有争霸天下的雄心，只要袁绍不打到他们的头上来，他们是不会主动跟袁绍对上的。而曹操……他却有。从我在关东联军见到他的头一次起，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他这样的人，是绝不会甘于默默沉沦于这个乱世之中的。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会抓住它，然后一步步爬上去，直至攫取这天下最高的那份权力为止。”
  刘备耐心地解释着：“而曹操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借口，一个名份。我刘备，就是能给他这个借口的人。袁绍杀掉了公孙瓒，这就是他的不义，他的无道，所以曹操需要对袁绍开战。而曹操却不希望自己成为下一个袁绍，所以，他才需要我，一个公孙瓒的旧部来为他扛起这样一杆复仇的大旗啊……”
  “大哥……你是不是记错了？”张飞皱起了眉头，像是看傻瓜一样看着刘备：“公孙瓒可不是袁绍杀的啊……他那一战虽然败了，可是却逃出来了啊！不是我们三个人假装迎接他，在平原郊外埋伏下来把他给杀掉的么？我们还费力挖了好大一个坑把他给埋掉了呢。难道大哥你都不记得了？哎……说起来，早知道还要挖坑，我就带几把铁锹去了，蛇矛实在是不顺手，挖起坑来简直比上战场打仗还要累人……”
  “公孙瓒，是袁绍杀的！”
  刘备板着脸，纠正了张飞的说法：“袁绍是公孙瓒的敌人，而我们则是公孙瓒的附庸，杀掉他的当然是袁绍，怎么会是我们呢？三弟，是你记错了，以后可千万不能说这种胡话了！”
  “哦……知道了……”虽然明明记得就是自己一矛捅死了公孙瓒，但既然大哥说不是，那就不是吧。张飞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那可能，是我哪一天喝酒喝多了，给记糊涂了吧……”
  “这才对嘛！”刘备开心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大哥说是袁绍杀的，就是袁绍杀的。如果不是袁绍杀了公孙瓒，那曹操又怎么会跟我们结盟呢？三弟，你明白了没有？”
  “嗯……明白了……”虽然还是没弄明白，到底为什么袁绍杀了公孙瓒，曹操就会跟他们结盟，但张飞还是点了点头，回答了刘备的话。
  这样说，大哥应该就会比较高兴的吧……
  果然，刘备笑得越发的开心，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三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大哥今天实在是开心得紧啊……”
  “嘿嘿……大哥开心，我也就开心了！二哥，你应该也很开心那吧？既然今天大家都这么开心，那我们不如一起好好喝一通怎么样？”张飞嘿嘿傻笑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一年前我弄到的那坛好酒，已经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面埋了一年了哦！虽然时间还不是很长，但是味道应该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就去把它挖出来！忍了一年没有偷喝，还真是辛苦啊……”
  说着，张飞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兴冲冲地奔着屋外跑了出去，嘴里还哼着莫名其妙的小调。
  “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其实应该比较快乐吧……”
  关羽面无表情地望着张飞的背影，自口中轻轻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或许吧……其实有时我也想，如果我能和三弟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明白，只要每天都有好酒喝，就会过得很开心，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刘备依旧是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但眯成了缝的眼睛里，却已经有了晶光在闪烁：“但是……终究还是不行啊。我是你们的大哥，有些事就必须由我来做，由我来承担……如果我们都像三弟一样，那么……”
  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哀伤起来：“那么或许，我们三个人都不能那么快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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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辛苦吧？”
  元直笑眯眯地望着项逸，后者正慢慢自头上取下头盔，端过一杯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你指哪件事？行军还是打仗？”灌饱了水之后，项逸才喘了口气，转头向元直答道。
  “当然是行军了……听说韩遂的两个儿子似乎都不成什么器，逃走的杨秋梁兴二人很显然也不是你的对手。金城姑臧两城里，也不会有什么兵力，项大将军出马，自然手到擒来了……不过虽然才是春天，但西凉这里干得那么厉害，一路上应该受了不少罪吧？”元直笑得越发开心，开心得让项逸很像狠狠地往他的鼻子上揍上一拳。
  “只是因为韩遂一死，那两座城几乎就等于是空城而已了，我又考虑到马家的小姑娘在城里，才没有把你给带上。否则……你以为你可以总是那么悠闲地待在城里，等我回来向你汇报战果么？”项逸瞥了元直一眼，哼了一声。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平衡，以后我会随你一起出战的，这下该满意了吧？”元直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马上又兴奋了起来：“金城、姑臧，都是韩遂和马腾的老巢，里面的积攒应该不少吧？这次的收获如何？多不多？”
  “不知道……”项逸翻了翻白眼：“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一向对钱这个东西是没什么概念的。我只知道是一堆钱在那里，却不知道究竟是多少，够我们养多少兵，供应多少年。反正东西都在那里了，回头你自己去点就是了。总之，钱我是给你了，剩下的事情我可不管了。用在哪，怎么用……那些事情太头疼了……”
  “好吧好吧……我可从来没有指望过你来做这些事情。”元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面对的可不仅仅是近卫军的士兵哦……西凉的百姓，那些被马腾与韩遂长年剥削，又遭受着羌人不停掠夺侵扰的百姓，我们一样得照顾到。我一个人要做那么多的事情啊……为什么！为什么天上不掉下一个人来帮帮我！”
  “听起来，好像这里有人需要帮忙了？”
  “好熟悉的声音……”元直猛地转头望向屋门口，一个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他很英俊，鼻如悬胆，目似朗星，面颊尖削，两眉斜飞入鬓。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息。虽然并不强壮，看上去有些文弱，但自有一股丰神如玉的风采。尽管他裤脚上沾满了灰尘，发丝也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丝毫没有给人一点狼狈的感觉，白皙如玉的面孔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仿佛只是出门悠闲地散了一会步，刚回到自己家中一般。
  “孔……孔……孔……”元直满眼惊喜，伸出手指着门口的少年，颤抖着嘴唇，过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是孔明……还不到半年没见，就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么？”少年微笑着走进屋内，将背上背着的包袱随意放在脚边，走到了项逸的身边，端起他喝剩的水杯，连杯沿都没有擦，就这么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下去。
  半杯水很快就见了底，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伸出袖子抹了抹嘴，转头笑着望向项逸：“还有么？”
  “当然有。”项逸面上也带着同样的微笑，伸手拿过了一边的水壶，递给孔明：“我们之间就不必假客气了，自己倒吧。”
  孔明接过水壶，冲项逸摆了摆手，丢开手中的杯子，将水壶的口对准了自己的嘴，一仰脖，又是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
  “你以前好像没有那么不注意形象吧？”元直这时已经从惊喜里恢复了过来，大笑着揶揄道：“不管是人前人后，始终要保持着最完美形象的那个家伙到哪里去了？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孔明了。”
  半壶水喝完，孔明才放下水壶，冲着元直眨了眨眼睛：“难道你不知道，人是会变的么？唔……应该说，是我变得比以前要更成熟了才对。”
  元直叹了口气，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没错……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你的确是我认识的那个孔明，至少在臭屁这一点上……没有丝毫改变呢！”
  “还走么？”项逸冲着孔明扬了扬脑袋，开口问道。
  “不走了……那些困扰我的事情，我已经完全想通了。”孔明摇了摇头，双眼中放出奇异的光芒：“所以，以后我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陪着你们，实现……我们当初的那个诺言！”
  项逸笑着走到了孔明面前，向着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么……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像我们以前说过的那样——”
  “用我们共同的力量，用我们的一生，来改变这个乱世，还给天下一个光明吧！”
  三个人的声音，在六年之后的初平二年，再一次共同响起。
  后世史书上对这一刻的评价是这样的：“初平二年的春天，发生了楚帝项逸陛下取得天下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右相孔明大人来到了西凉。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存在，那么楚帝就很有可能不会成为日后的楚帝，而只是一个终其一生都困顿在西凉一隅的小军阀而已。”
  
  
天火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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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现在有多少部队了？”
  第一次会议正在召开，屋内坐着的，是目前掌控西凉的项逸集团几个核心权力人物——项逸、元直、韦开、马超，还有刚刚来到西凉的孔明。而水镜先生却没有出现在这里。
  三天前，他已经离开了西平。用他的话说，项逸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来指导了，就让他悠闲地四处旅行，度过余下的时光吧。尽管项逸和元直都十分不舍，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只得恭送指导了他们成长的老师离开了凉州。
  “居然有自己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的主公……这样的家伙倒还真是少有……”元直在嘴里咕哝着，向着项逸翻了个白眼。
  “在韩遂败亡之后，他余下的那些步兵们大部分都纷纷散去，回到了各自的家中。不过我们已经在三座城内都贴上了告示，对城内居民阐明了我们募兵的待遇和条件，所以不少韩遂麾下的士兵又重新握起了武器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毕竟我们提供的军饷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很优厚的条件了。现在的兵力一共是步兵三万五千人，但是骑兵依然只有七千之数。毕竟那些羌骑兵们散去之后，都是回归了自己的部落，不可能来投靠我们。而尽管在西平一战之后俘获了一批战马，但因为骑兵的训练周期太长，所以我们自己短期内也难以加以整补。”韦开马上站起身来，向着项逸答道。
  “坐下说话，这里没有人需要站着。”项逸向着韦开摆了摆手，随后皱眉问道：“三万五千……那么说我们现在已经招募了两万新兵？”项逸皱了皱眉头：“这样的比例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我们本来就不能给他们提供和近卫军同样的制式武器与盔甲，再加上那么高的新兵比例，会不会反倒影响了战斗力？”
  “短期内肯定是会有影响，但是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我们暂时不会有什么仗要打。”韦开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一万五千近卫军中，我划出了五千人与新兵打乱混编。老兵与新兵一带四的比例，在训练中应该是足够了，如果在秋天的时候才需要与羌人作战的话，那么到时候差不多也可以训练完成了。而余下的一万近卫军，我则不打算再动，让他们保持纯粹，算是我们最稳定的一支精锐力量吧。只是……在装备这一点上有点棘手，毕竟西凉这里没什么大商家，冶炼业也不发达，要统一装备只怕不太现实。”
  “嗯……这样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项逸点了点头，转头问向马超：“你久居西凉，能确认羌人在秋冬来临之前都不会进犯么？”
  “肯定不会！”马超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对于羌人来说，牧牛牧羊才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只有在确定自己的食物不够消耗的情况下，才会进犯我们汉人的领地进行劫掠。春夏时节的放牧对他们来说，要比劫掠更为重要。”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凉州的汉人们比他们更穷，光靠打劫是填不饱自己的肚皮的吧？”元直冷笑着插口道：“如果这里的汉人们拥有的财富是现在的十倍，你认为羌人们还会只把劫掠当成自己的副业么？”
  马超脸上一热，讪讪地说不出话来，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却没想到元直这么直白地揭露了出来。
  “那么，我们还有大约半年的时间。”项逸冲着元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韦开，这半年里，你能把这些新兵训练成什么样子？”
  韦开摇了摇头：“光靠训练是没有用的，新兵再训练也永远只是新兵。只有当他们上过战场，流过血，杀过人，才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质变。况且再加上装备的差距，他们绝不可能达到近卫军这样的素质。不过至少我可以保证的是，他们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只要稍一与敌人接触便马上崩溃逃亡，而且只要经历过一次战斗，就能迅速地成长起来。”
  “具体点吧……”韦开说得依旧不是那么清楚，项逸干脆换了个说法：“半年后，让这些新兵在列阵的情况下正面迎接近同样数量的近卫骑兵的冲击，告诉我结果会是怎样的？”
  韦开闭上眼想了想，答道：“如果是在平地上的话，近卫骑兵在损失一成之后可以击溃他们。”
  “那就够了。”项逸看起来对这样的结论还算满意：“现在的近卫骑兵已经比之前在长安城内时要强上了许多。在数量相当的情况下，能让他们损失一成已经是不错的战绩了。至少在当年的关东联军内，绝大多数的部队也不过是这个素质。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另外……孟起，说一说你对骑兵的看法！”
  马超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项逸的意思：“……什么叫做对骑兵的看法？”
  “呵呵，可能是我没说清楚吧……”项逸笑了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什么样的骑兵，应该是我们下面的主要发展方向？是吕布铁骑那样全副重甲的重骑兵，还是牺牲一部分防护以换去更大机动性的轻骑兵？又或者是像羌人一般，以弓箭为主要武器的弓骑兵？”
  马超点点头，随后仔细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我只能说，前两者各有各的长处，但可以肯定的是，弓骑兵这个想法绝对是不现实的。”
  “哦？为什么？”项逸饶有兴趣地望着马超，质疑道：“但是当日在关东联军时，吕布在虎牢关下的第一战，就是以弓骑兵的箭雨击溃了方悦的步兵，随后再挥军掩杀过去。两万五千人一战溃败，最后只有不到八千人从那场屠杀中逃了出来。为什么你反倒觉得弓骑兵是不现实的？”
  “对于出身西凉的我，至少该对骑兵了解得更多一点吧？”马超虽然没有再提什么名门、世族之类的词语，但言谈间很明显还是有着那么一份自傲：“吕布的铁甲骑兵只有那么一支，我没有见过，不敢妄下评论，所以对于轻骑重骑的优劣不好发表意见，但我却是从小看着羌人的弓骑兵长大的。”
  “羌人，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民族。他们的男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已经懂得了骑马。他们的人生中，骑在马背上的时间要比躺在床上的时间还要更长。对于这样将骑射刻印进自己灵魂中的民族，要建立弓骑兵自然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对于汉人来说，要在颠簸不停的马背上仅以双脚操控战马前进的方向，同时还要以箭矢准确命中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花上漫长的时间去训练，这是汉人永远无法与马背上长大的羌人相比的。如果说是骑射部队，那我倒觉得可以单手发射的弩骑兵的战斗力要更强一些。但是要装备上弦更困难，射程更短，同时造价还要更高的弩机，同样也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而吕布……那情况又是不同的。首先，他的威势实在太强，强到了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足以在士兵的心目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恐惧。其次，那一战发生在黑夜之中，黑暗本就容易加深人的恐惧，让士兵更容易溃逃。我想如果在那一战后有人去检验战场之上留下的全部尸体的话，一定会发现真正身上插着羽箭倒下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已，真正最大的伤亡，还是在他们崩溃之后遭受的追击。先前的弓箭射击，只是起到了一点辅助作用而已。”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项逸点了点头，望向一旁的韦开：“你的看法呢？”
  韦开点点头道：“我同意这个说法。马背上开弓射击要比站立时难上百倍。如果说吕布的铁甲骑兵在拥有天下无敌的正面突击能力的同时，还都是合格的弓箭骑兵，我觉得这绝不可能。况且，为弓骑兵装备上铁甲，也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铁甲必定会大幅降低部队的机动性，而一支失去了速度的弓骑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了。”
  “好吧，那么就排除掉弓骑兵这一选项吧。至于是重骑兵还是轻骑兵……”
  “那还是很遥远的问题吧……”元直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项逸的话：“连马都没有，谈什么重骑兵还是轻骑兵？至少也应该在解决了羌人之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吧？难道你在连米都没有的时候，就在考虑是煮饭还是熬粥了么？”
  “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好了……”尽管被元直打断，项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下面是关于韩遂军俘虏的问题。西凉八部中，成宜、张横、马玩三人先后死在我的手里，侯选在西凉落城的时候丧命，程银在指挥攻城的时候被压死在崩塌的城墙下。余下的三人里，梁兴在金城阵亡，只有李堪与杨秋二人被我俘虏。此二人是用……还是杀？”
  “只有这两人么？韩遂的两个儿子居然那么硬气，一直负隅顽抗到了最后？”马超讶异地问道：“我可是听说那两个家伙都是废物来着。”
  “他们投降了。”项逸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过我觉得斩草要除根，所以当场就把他们杀了。”
  马超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凉气。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令他难以捉摸。
  对于元直随意到近乎不恭敬的玩笑，他可以完全不在乎地一笑置之。他可以很亲切地告诉自己，他是自己的同伴而不是主公。听元直说，他在关东联军时甚至可以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死去将领，孤身犯险，单骑冲到虎牢关的城头下去抢回他的首级。
  而他却也会在狄道一战中，亲口下令将山谷内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尽数烧死。会在韩遂的两个儿子已经投降之后，依旧将他们尽数斩首，仅仅只是因为觉得斩草要除根。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项逸似乎看出了马超的疑惑，开口道：“还是仅仅单纯地觉得，我这样做太过残忍？”
  马超一惊，抬起头望着项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不用紧张，你会想不通也是正常的。”项逸淡淡地笑了笑，让马超的心里宽慰了许多：“杀俘在你看来，是违背你的道德的吧？对我来说，一样是如此。”
  “但是……我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更多的与我绑在一起的人们。元直，孔明，韦开，还有那些追随着我的将士们，甚至……也包括你和你的妹妹。如果对我来说，杀掉一两个敌对的人会更为有利，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动手。不管他是否已经向我们投降了。”
  项逸望着马超，语气温和地继续道：“狄道那一战，我纵火焚尽了被堵在谷中的千余骑兵。但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做？我没有时间再去解除他们的武装，那样的话，势必会浪费不少的时间，并且拖延我接下来的行军速度。当时我的手中只有八千骑兵，如果韩遂在那时追击到了我的身后，该怎么办？我也不可能放走他们，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让他们再回到韩遂的阵营中，并且再一次走上战场与我为敌。或许下一战多出了这千余人，战场上就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
  “那……那韩遂的两个儿子呢？他们只是两个废物而已，而且已经投降了，难道这样的人你都不能放过么？”马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质问起来。
  “你怎么能够保证他们真的是两个废物？”项逸笑了起来：“楚庄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们中若是有一个楚庄王呢？勾践败于夫差，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归国之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三千越甲终吞吴。他们中若是有一个勾践呢？韩信少年时郁郁不得志，受亭长之欺，忍胯下之辱，最后却能成就不世军功。他们中若是有一个韩信呢？”
  马超嗫嚅着嘴唇，已是说不出话来。
  “虽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但……你现在的确还只是个孩子。”项逸微叹一声道：“有些事情，是不能简单地用‘道德’或‘非道德’来判断的。我曾经也有过和你一样的阶段，不过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那么……如果韩遂还有个女儿的话，是不是为了斩草除根，你也要把她给杀了？”
  说出这句话的人，却不是马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个人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墙角的阴影处，正对着项逸的背后，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那里。
  方才的那句话，正是出自他的口。
  “阎行！”马超已经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目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当然不会。”项逸轻轻笑了笑，没有转过身来，就这样背对着那个人影回答道：“阎行，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妇孺的命我不要。”
  那个人影已经缓缓站了起来，瘦削的身形，深陷的眼窝中黯黑一片，满面冷漠与孤寂。 
  “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果然没有食言。”项逸这时才转过身来，打量着阎行，随后又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依你的能力，似乎做刺客要比做武将适合得多。”
  “我只会正大光明地杀人。”阎行不屑地吐出这样一句话，缓缓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墙角的阴影之中，低垂着头，只留一丝目光斜斜向上望着项逸。
  “那还真是可惜了。”项逸点点头道：“你曾经说过，如果有人决意要为韩遂报仇，你还会再来杀我。那么……你今天来是要杀我？”
  “不是。”阎行这一次连头都没有摇：“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对她来说，那个人……那个人死掉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来，只是兑现我的承诺，告诉你想知道的那些事。”
  “你很重诺。”项逸笑了笑道：“那么，你是要在这里说，还是打算跟我单独谈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哪里说都是一样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和你打一场。”阎行说出的话却让屋内众人一愣。
  “行。”没有问为什么，项逸倒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么出去吧，屋外地方比较大。打完之后，我就可以知道了吧？”
  “我在屋外等你。”阎行点了点头，随即一闪身，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
  当项逸推开门走出去时，阎行已经站定在了屋外的空地上，静静地等待着项逸。
  “稍等片刻，我的兵器此刻不在手边。”项逸冲着阎行解释道：“你可以先坐下休息一会。另外，要给你换把武器么？”
  “不必。”阎行吐出两个字，随即便就这样站立着闭上了眼睛，丝毫不理会周围众人。
  不多时，一名河内兵已经扛来了项逸的霸王。沉重的枪身即便是扛在身上，也把他的步伐压得沉甸甸的。而项逸却只是轻松地单手握住枪杆，就将它轻易地抓了起来。
  庭院方圆十丈，用作两人间的打斗已经足够了，其他人都已经散落在了庭院的周围，或紧张或轻松地关注着场内的两人。
  “将我击败的那个人……阎行。项逸，你能战胜他么？让我马孟起来看看吧！”马超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若不是颈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便要开口请战，让阎行先跟自己再打上一场了。
  “那么，开始吧……”项逸随手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霸王，目光炯炯地望着面前的阎行：“让你先攻。”
  阎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自怀里掏出了那柄匕首。下一刻，再一次诡异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除了马超之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见他的异能。
  上一次交手，项逸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杀掉韩遂上面，仅仅只是挡住了阎行的三击而已。而阎行在韩遂被杀之后，也奇怪地没有再继续战斗下去。
  而这一次，项逸才真正地要面对阎行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和无孔不入的刺击。
  阎行不停地在项逸的四周闪烁起来，但却没有马上发起攻击，只是要用自己的瞬移扰乱项逸的心神，让他开始急躁，开始疏忽起来。
  而项逸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脖子都没有随着阎行的移动而转动，手中的霸王也没有一丝颤抖。
  如果说阎行是一阵迅猛绝伦的狂暴飓风，那么项逸就是巍然屹立在暴风之中的巨岩。
  飓风就是再猛再狂再暴，又怎能让巨岩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终于，先行忍耐不下去的还是阎行。下一次闪耀，阎行已经出现在了项逸的头顶。
  阎行的瞬闪，不仅仅可以控制自己出现的位置，甚至连出现时的体位也一样在他的掌控之下。明明上一刻原本是正面朝着项逸，但瞬闪过后，他却是整个人面朝下地出现在了项逸的头顶上方。
  匕首轻轻刺向项逸的脖颈，并不快，因为那根本没有必要。阎行出现的位置，离项逸已经不足一尺。只要手腕轻轻一动，就可以轻易划破项逸的大动脉。
  然而项逸的反应能力却要远远超过阎行的想象。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约略一偏头，匕首堪堪自颈部的皮肤间划过，离开项逸的动脉不过只是一根发丝的距离。
  随即项逸手一拧，霸王的枪尖自下而上挑向头顶的阎行。
  然而阎行的闪耀速度，却更要快过项逸手中长枪。当枪尖扫中阎行身体所在位置时，他却已经又消失在了原地。
  “下面！”
  自天而地，阎行刚刚自项逸的头顶消失，就又出现在了项逸分开的双腿之间。枪尖此刻仍旧在上撩的过程当中，强大的惯性让项逸根本来不及回援。
  阎行的匕首瞄准的目标，是项逸的胯下。
  项逸一边抬起右腿，一个内侧屈膝，撞向阎行握着匕首的手。
  眼看项逸的膝盖就要狠狠撞上阎行的肘关节，只要轻轻挨上，阎行的右臂一定会马上折断。然而阎行却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再一次瞬闪开来，躲过了这一击。
  “好快……即便进入了攻击位置也会马上被反击啊！”阎行闪出了一丈多远，停下了身形，紧紧皱起了眉头望着项逸。
  “这个人……没有死角么？”阎行在脑海中不停地计算着，寻找项逸的破绽，然而看着面前这个气度渊停的男人，竟是找不到一个能突入的角度。或者说，即便找到了，也会在瞬闪之后马上遭到反击。
  然而项逸的感觉却也是一样。阎行的速度太快，而且每一次出现的位置根本没有规律可寻，快到让他完全无法捕捉到他的动作。
  如果仅仅只是速度的原因，那么即便再快，阎行在移动时留下的轨迹也会是一条线。只要这样，项逸就有机会抓住他的动作，提前判断出他的动向，将他截下。但阎行移动的方式却是周围空间中的一个个点，完全背离了物体运动的常识。
  “到底该怎么抓住他？”尽管阎行与他这一战并非死斗，项逸也不想在这里轻易输掉。
  “到底该怎么击中他？”阎行也同样在心中暗暗想道。他那双冰冷的双眼死死盯着项逸，弯下了身子，手中的匕首轻轻左右滑动着。
  无声无息地，阎行再一次发动了瞬闪，只不过这次的目标却不再是项逸，而是换成了……他手中的霸王。
  “那柄枪，只要封住他手中的那柄枪就可以了！”尽管是如此沉重巨大的一柄长枪，在项逸的手中依旧转动如风。尽管阎行的瞬闪已经超越了单纯的速度，但当他出现在敌人身周，开始攻击之时却是无法移动的。若是只求击中项逸，那么项逸的长枪同样也能够挥中他的身体。
  一柄普通的匕首，若不是刺中心脏、大脑这样的要害，是不可能造成一击致命的伤害的。而以项逸手中那柄巨大得骇人的长枪，只要让它扫中自己的身体，无论是哪个部位都会轻易粉碎吧……
  “先来对付那柄枪吧……只希望不要被他发现我的那个秘密就好了。”
  阎行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重新展开了攻击。
  当项逸发现阎行消失在原地之时，马上就展开了全部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锁定阎行的位置。正当他浑身肌肉尽数绷紧的时候，却看到阎行没有出现在他身周能够攻击到他的地点，而是出现在了自己枪尖之上，离开地面有着一丈二三尺的地点。
  片刻之间，阎行已经伸出了左手，握住了霸王枪头下缘的部分，随即手轻轻一松，整个人倚上了枪身，顺着枪身向下滑去。而他右手中的匕首，则仅仅贴住了枪杆，随着他人下落的去势滑向项逸握枪的双手。
  陨铁的枪杆之上鎏上了点点细小的金刚砂，使得整个枪杆都泛出暗金色的同时，也加大了与手的摩擦，防止脱手。此刻在阎行下滑的同时，匕首与金刚砂也重重蹭在了一起。一阵刺耳的尖锐摩擦声顿时响彻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而那匕首与枪身交接处，则爆起了大团大团的火星，将项逸和阎行两人的脸都映照得通明。
  一张彪悍而坚毅的脸，双眼之中燃烧着兴奋与渴望的火焰。
  一张漠然而冷酷的脸，就连双眼里射出的也是冰冷的寒光。
  “撤手！”阎行口中轻轻喝出这一声。
  照那匕首削去的去势，若是项逸不撤手，的确马上就会被刃锋削去十指。
  “真的要撤手么？”马超的瞳孔一阵收缩，手心已经沁出了汗珠。若是换了他自己在场中碰上这样的局面，那手中枪是必丢无疑了。该如何破解这一招？项逸能不能破解这一招？
  “呜……太快了……要不行了！呀~~~~~”马超的思路被又一声呻吟般的叫声打断，又是元直……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怪异，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柔媚？身旁的孔明脸上依旧带着他那终年不变的平和微笑，只是侧头看了看元直一眼。
  “哼……似曾相识的一幕，只不过攻守的双方换了过来而已。那么，就让我试试那一招吧！”
  项逸嘴角稍稍一弯，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微笑。丝毫不顾那带着无数火星急速滑落的匕首，轻轻一抖手，一股大力的震波自手腕传到了枪杆之上，再沿着枪身向上传去。
  “来看看，那个人对我用的那一招，在你的身上有没有效果吧！”
  制作吕布画戟星殒，与项逸手中长枪霸王的，都是同一块陨铁。并州铸兵大师蒲齐打造的这两柄兵刃，都带着那陨铁的奇异性质，明明是坚硬异常的金属质地，同时却又带着良好的韧性。这使得星殒与霸王虽然都是沉重锋锐的重型长兵器，但却同样拥有一定程度上的弹力。那轻轻一抖手所带来的震波，竟似被枪身放大了一般，越是向上，越是强烈。
  随着震波的上传，火花大盛，原本尖锐的摩擦声顿时变成了无数爆豆般的撞击。那是在不停颤动的枪杆与紧贴着它的匕首之间的撞击，令得在场的其他人都纷纷捂住了耳朵。而阎行原本紧握着霸王的另一只手，也被高速颤动的枪身震了开来。
  阎行原本一直冰冷的目光中，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讶异。本以为能够铁定让项逸撤手的一招，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被震开。
  “要撤手的是你！”项逸吐气开声，上步拧腰，一转手，却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将霸王插入了地面之中，随后奋力反手一挥，大片的泥土被铲出，在项逸的面前飞射开来，扫出了一个扇面。阎行，此刻正在这个扇面的覆盖范围正中。
  尽管只是泥土，但看着项逸挥动长枪时的力度，与泥土飞射而出时带起的破空声，阎行知道，被这样扫中依然会受伤。
  再一次瞬闪，阎行已经绕过了项逸，出现在了他的背后，而项逸的长枪在挥出大片泥土之后，却已经也同时扫到了自己身后。
  “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
  刚一出现的阎行，此刻已经来不及进行下一次的瞬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项逸手中的霸王斩向他的腰间。
  “大意了……要死么？”阎行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尽可能地在空中扭动了一点身体，让自己手中的匕首尽量横在自己与枪刃之间。
  不过……光是那闪着凌厉寒光的硕大枪头，就已经大过了阎行手中的匕首两倍有余。就凭那凡铁的匕首，能挡住霸王么？
  “当！”地一声金铁交鸣，阎行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死，长枪在空中挥动的过程中转了九十度，以平面的枪背撞上了阎行的匕首。
  尽管项逸已经减了不少力道，又是以枪背撞上阎行的匕首，然而阎行依旧在半空中被横扫得飞了出去。
  尽管没有被枪刃扫中，但阎行已经如炮弹般被撞得飞了起来，几乎要撞到了院墙。若是这一下再撞实了，那身上的骨头只怕要断上数根。
  就在他的脊背已经快要接触到院墙之时，阎行再一次奇迹般地在空中消失，回到了项逸身旁的地上，而原本身在空中时所携带的巨大惯性，也在一次瞬闪之后便完全消失。不过阎行此刻却好像连站都无法站稳，单手撑地跪倒在了地上。
  “整个右手都被震麻了……内脏好像也被轻微震伤了，不过幸好没什么大碍。这家伙好大的力气！”阎行喘了口粗气，判断着自己身上的伤势。
  “如何？”项逸轻轻一挥手，将霸王插在了地上，向着阎行走了过去。
  “我败了。”阎行依旧面无表情，望了望项逸，挣扎着站了起来，伸手微微揉捏了一下右臂：“看来当日即便我能与你交手，也阻止不了你杀韩遂了。”
  “你只是为了验证这件事，才要与我再战一次么？”项逸哑然失笑道：“你的能力虽强，却只擅攻而不擅守，要取人性命容易，要挡住别人却难上加难。你就是再强上一倍，我也一样有把握在你的护卫下取走韩遂的首级。只不过……我就未必能全身而退罢了。”
  阎行听见项逸说到自己擅攻而不擅守时，双眼的瞳孔猛一阵收缩，但随即马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开口道：“那么，你现在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了。”
  “要在这里说么？”项逸摆了摆手，指向了屋内：“进屋去吧。”
  阎行这一次没有再使用闪耀，而是跟着众人一起走进了屋内。
  ……
  “想我先从哪里说起？”
  阎行依旧是一张死板的脸，不过双眼之间却有了些友善之意，抬眼望着项逸问道。
  “就从，你发现自己的能力之前开始吧。”项逸想了想回答道：“我听马超说，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样一个人。在那一战之前，你是什么身份？”
  “马超没有听说过我？那太正常不过了。”阎行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对面正死死盯着他的马超：“他是堂堂的马家少主，怎么会知道这世上有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存在？我……只是韩遂军中的一个小卒而已。”
  “小卒？难道你是说……”项逸一愣，随后皱起了眉头。
  “没错。就是和在西平城下被拉去攻城的那些步兵一样，我原来，就是一个被强征入伍的步兵，一个完全没有明天，不知道何时就会在战场上送命的炮灰。”阎行的双眼中透出了一股怨毒：“我们没有军饷，只有破烂的兵器和几乎无法御寒的衣物，甚至连足够的食物都无法得到。我们不是战士，仅仅只是韩遂的奴隶而已。当韩遂看着他的那五千步兵被活埋在城墙之下时，他有过一丝心疼或惋惜么？没有！对他来说，这些人命本来就是用来牺牲的！只要他们的死能给韩遂换来哪怕一点点利益，他就会觉得这是完全值得的！”
  马超也是一愣。他竟是没想到，阎行居然是这般出身。一个炮灰一样死不足惜的小卒，竟然能在战场之上将他正大光明地击败，这话若是说给以前的他听，只怕会让他笑到崩溃。但此刻，他却丝毫笑不出来。
  “但是那一天……对，就是你所说的西京事变那一天，我变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条随时会被夺走的生命的步卒。那天晚上，因为饥饿，我偷偷跑到了骑兵的兵营里，想偷偷弄上点东西填饱肚子。但是，很不幸地，我似乎没有什么做贼的天份。我被抓住了，然后是无止境的拷打与虐待……那些羌骑兵，原本就根本没有把我们汉人当成人来看待，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偷东西被抓到的步卒？”
  即便只是重新回忆，阎行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无尽的愤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么？他们抓到我之后显得非常开心，因为我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乐趣。先是殴打，不停的殴打……避开了我身上所有的要害，但却通通招呼在了人体对痛觉最敏感的地方。他们没有用兵器，因为他们害怕我死得太快，没得玩了。等到那座营帐里的所有人都打到满意了之后，他们把我紧紧捆在一个木架之上，插在雪地里当作……靶子！”
  “你是说……射箭的靶子么？”马超张了张嘴，轻声吐出了这个问题。
  “那你以为还会是什么呢？”阎行脸上的冷笑越发骇人：“他们甚至还在打赌，有谁能在一百步的距离内一箭射中我的下身……那时，我已经认命了，只求速死而已。但就在第一个人已经拉满弓，箭要离弦之时，我突然感觉到了身体内的变化。”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身体中有着奇怪的力量在流动，而且还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该如何运用那力量……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羌人手中的弓弦一阵颤抖，箭已经离弦向我飙射而来……”
  “然后，我只是心念一动，就发现自己已经自木架上脱身而出，闪出了数丈的距离。而那个羌人的箭，已经钉在了木架之上。所有人似乎都傻了，直愣愣地望着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我却很明白，我得到了什么样的力量。似乎那是和我的力量本身一起出现在我的身体之中的。与此同时，我的手背上也出现了那个字。那个暗红色的‘朔’。然后我就知道了，这些羌人，他们都会死……”阎行高高昂起了原本低垂的头，望着屋顶冷笑了起来。
  马超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原本眼中一直燃烧着的仇恨，也已经渐渐熄灭了下去。
  “我的能力是瞬闪，这点你们都很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下，要干掉那群猝不及防，还处在震惊状态中的羌兵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他们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但却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以前令我觉得强大得可怕的羌骑兵，现在却脆弱得可笑。他们只会惊叫着四处扭头寻找我的踪迹，却被我轻易地自背后割断喉咙。等到周围帐幕里的羌兵纷纷赶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杀光了那二十多人，离开了军营……只要我想走，这个天下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那么……你后来怎么还会在韩遂麾下，还成为了马家覆灭的直接原因？”项逸皱眉问道：“按照你说的来看，你不是应该深恨韩遂的么？”
  “当然！我当然恨他！怎么可能不恨！”阎行死死咬着牙齿，那副样子简直是要吃人一般：“离开了那里之后，我就找了个地方藏匿了起来，恢复体力。毕竟之前被那群羌兵折磨得太厉害，我需要休息。毕竟韩遂是不会凭空飞了的……当我确认了我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我开始了对他的复仇……”
  “凭借我的能力，要潜入金城实在太容易了。甚至连一个卫兵都没有发现我。之前你说过，我更适合去做一个刺客而不是武将，对吧？”阎行对项逸道：“但是……我可从来不认为我应该去做刺客那种卑贱的职业，除了……为我自己向韩遂复仇！”
  “但是我失败了……”阎行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有仇恨，有无奈，还有柔情：“我没有能下得了手。当我轻易地用匕首抹过门口两个亲兵的脖子，摸进了韩遂的房间时，看见的却不只是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的除了韩遂，还有他的女儿……”
  “你不会想告诉我们，你一见钟情地爱上了韩遂的女儿吧？”元直苦笑着插话道：“这样的桥段是不是太老套了一点？为什么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地方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没错！”阎行的话音严肃得像是在传道：“仅仅只是一眼，我就爱上了韩遂的女儿……小舞。她简直就是一个……一个天使！她的身上丝毫没有遗传到韩遂的阴狠与狡猾，她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纯洁和天真！如果说倾城倾国就是美女的标准，那么她……可以倾覆整个天下！”
  “喂，项逸，你取回韩遂首级的时候我也见过，他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是能生出那么漂亮的女儿啊！”元直偷偷捅了捅项逸，挤眉弄眼地悄声道。
  项逸一巴掌抽回了元直的手指，狠狠瞪了他一样。方才与阎行交手时的帐还没有跟这个白痴算呢。
  “韩遂只看了我一眼，就明白了我是要来取他性命的。但小舞她……她却开心地拍着手，问我是不是会变戏法，为什么可以突然出现在房间里。她一点都不害怕我，反而缠着我问东问西，却没发现她的父亲已经在她身后颤抖了起来。”
  “莫非这女孩子智力异于常人……”元直偷偷小声嘀咕了一句，幸好，阎行没有听见。
  “看着她那漆黑的眼睛望着我，我竟然下不了手了。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在她的面前杀掉她的父亲……我……我竟然心软了！”阎行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叹自己不够坚决，还是在叹自己对小舞的动情。
  “那……那后来呢？”马超将上身紧张地伏低，伸着头望着阎行，已经被他的故事深深地吸引。
  “后来……我一咬牙，告诉了她，我为杀韩遂而来。然后她微微一愣，原本如花的笑靥顿时凋落了下来。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望着我，但是我却看不清她凝聚着的双眼中藏着的，究竟是哀伤，是愤怒，还是恐惧……”
  “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咬着下唇的洁白牙齿，轻轻抖动的鼻翼，还有那双让人一见就想吻上去的柔媚眼睛，我知道，我已经杀不了韩遂了……也已经离不开她了。”
  阎行长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脸上泛出了一丝苦涩。
  “那她……她喜欢你么？”马超紧接着问道。
  “那当然！我和她，就是那种天生注定了要在一起的两个人！她生来就是我的，而我也生来就是她的！但是……”
  即便那个人已经死了，每当再次提到他的时候，阎行脸上还是会出现不可抑止的愤恨：“但是他……韩遂，在知道了自己的生命已经不会有危险之后，马上就开始盘算起了如何利用我的主意……”
  “本来，即便不杀他，我也可以带着小舞走，离开西凉，但……但我做不到。他毕竟是小舞的亲生父亲。而且，尽管爱着我，小舞也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他……”
  元直原本正在静静地听着，此刻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仔细想着阎行的话，却找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奇怪……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隐瞒之处？”元直紧紧皱着眉头思考着……
  “对了！他以前说过，如果有人坚持要为韩遂报仇，他还会来杀项逸的！但是他今天来这里，却仅仅只是和项逸较量了一场而已……如果那个小舞真的连杀父之仇都能够放弃，那为什么此前甚至连跟着他离开韩遂都不愿意！”
  “一定隐瞒了什么……”元直再看向阎行的时候，目光中就带了一丝警惕。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撒谎？
  而孔明依旧微笑着望着阎行，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似乎正专注地倾听着他的讲述，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般。
  “你希望能和小舞在一起，所以韩遂抓住了这一点，逼迫你为他效力？”项逸已经大致猜到了下面的发展，问出这一句也只是确认而已。
  “没错。他原本答应过我，只要击败马超，把西凉完全抓在自己手中，就让我和小舞成婚。但当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他居然反悔了！”
  原本听见阎行说到韩遂要他击败自己时，马超面上还升起一丝怒气，但随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阎行本也深恨韩遂，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才沦落为韩遂手中的工具。于情于理，马超也无法让自己怪罪于他。
  要怪，或许也只能怪韩遂吧……而他现在，也已经死于项逸的枪下了。
  “原本西平城下的那一战，他再次承诺我，只要杀了项逸，他就把小舞嫁给我……所以，我再一次相信了他。”
  “你还敢相信他？他既然能骗你第一次，为什么又不能骗你第二次？”项逸冷笑了一声道：“你真的觉得，这一次他就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信又能如何？”阎行摇了摇头，恨声道：“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不过我也决定了，只要他敢再一次背诺，我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带着小舞走，不管小舞会恨我多久！”
  “明白了……”项逸点了点头：“那么，你下面有什么打算？带着韩遂的女儿去隐居？”
  “不。”阎行摇了摇头，拔出了他的匕首，凝视着锋刃上的寒光：“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加入你们。”
  “为什么？”抢在项逸开口之前，元直发话了：“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们，你此前只求能与韩遂的女儿，那个叫小舞的女孩在一起就满足了么？现在韩遂已经死了，而小舞也不打算再为他的父亲报仇。一切都已经解决了吧？你现在突然开口，说要加入我们，那不是很奇怪么？”
  “因为……”阎行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将那个暗红色的篆体朔字展露在了所有人眼前：“它在呼唤我。”
  “呼唤你？”阎行的话让所有人都不得其解。元直皱起了眉头，仔细盯着阎行手上的字：“你是说，这个字有它自己的意志？他在呼唤你做什么？”
  “呼唤我去战斗……”阎行低沉的声音在大家的耳间响起：“呼唤我用尽我的生命去战斗。除了它带给了我瞬闪的能力以外，我对它一无所知，但我却能听到它在我心中发出的声音……”
  看到那个字之后，孔明的眼睛一闪，脸色凝重了起来。但顷刻间便恢复回来，脸上又还原了那淡然的微笑。
  “接受么？”阎行收回了右手，转头望向项逸。
  “只是单纯地为了战斗而战斗么？”项逸凝眉思索一番，开口道：“那么说，无论和什么人战斗，你都不介意了。同样的，无论和什么人交手，你也不介意了。即便你原本是因为痛恨韩遂而不愿意为他战斗，但现在呢？为什么选择了我？”
  “因为近。”
  “……”
  “好吧……我明白了。那么，从今天起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项逸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你是个不错的武将，而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一言为定。”
  阎行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我去把小舞接来。以后……”
  “我就是你的部下了……主公。”
  随后，阎行身形一动，瞬闪消失在众人眼里。
  “为什么！”元直皱起眉头望向项逸：“为什么收下他？”
  项逸淡淡一笑道：“怎么？你不觉得他是个不错的武将么？” 
  “话是这么说，但……你真的觉得他可以信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舞会放弃报仇？如果她连让阎行带她走都不能接受的话，她对她父亲的感情应该很深吧？你杀了韩遂，她无论如何也该闹着要阎行为她报仇才是！但是阎行却没有来杀你，只是和你较量了一番，这太不正常了吧！”元直挥舞着双手，急急开口道。
  “所以你觉得他说的话不尽不实？”项逸笑了笑：“我看出了这一点，但我还是觉得他可以信任。”
  “为什么！他的解释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啊！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觉得他可以信任！”听见项逸说他听出了阎行话中的破绽，元直更是难以同意项逸的说法。
  “他会有什么恶意的话，根本没有必要非得加入我们才可以。以他的身手，若是想来刺杀我，都有很大的机会得手，更不必说你们了。他要把她的女人带来，那更是变相的交托人质，反倒更限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没有恶意。”
  项逸笑着拍了拍元直的肩膀：“相信我吧，我既然看准了他，就绝不会走眼。他可能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家伙，但也不会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小人。”
  “但愿如你所说……”元直撇了撇嘴，又看向孔明和马超：“你们呢？你们也说说话啊。孔明，你不是一向自诩是天下最聪明的智者么？马超，阎行可是昔日差点杀掉你的人啊！”
  马超咬了咬嘴唇，双目闪烁不定，良久才仿佛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般开口道：“我不恨他了……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为韩遂作战，也不是他的本意。我输给他，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等我的伤势完全康复之后，我会继续挑战他，直到我能击败他为止！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就让他留下吧！”
  孔明温然一笑，轻声道：“我也希望让他留下。那个人……那个字……如果按我的猜想的话，或许藏着很重大的秘密呢……”
  “秘密？什么秘密？”元直一愣，随即继续追问道。但孔明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只是猜测而已，所以还不能肯定。待我确认了之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孔明摆了摆手，表示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转向项逸道：“我倒是对某件事情很好奇，项逸，你能为我解答一下么？”
  “什么问题？”项逸看看孔明，无论是面庞还是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和煦的笑意，看不透内心的想法。
  “在阎行到来之前就想问你了，只是被打岔了而已。我想知道，你现在是把所有治军与指挥的事情都交给了韦开么？”
  一旁坐着的韦开顿时身上一阵绷紧，低下了头，不知道孔明此刻提出这个问题，还当着他的面，是什么用意。
  项逸缓缓皱起了眉头，望了望韦开，又望了望孔明：“是这样的。你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如果你决意如此的话。”孔明微笑着摇了摇头：“如果韦开的指挥天赋真的如你所说那么出众，把一切的指挥都下放给他也无妨。不过……身为首领，甚至……现在也可以被称作一方诸侯的你，这本来应该是你的权力吧？”
  “没错。”项逸坦然地点了点头：“从古至今，天下间的上位者都要掌握军权，这似乎是必然的。不过……在我看来，我没必要非把这一点牢牢抓在手上。第一，我没有把自己看做大家的主公或是首领。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我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将大家凝聚在一起的人而已。”
  “第二，我承认韦开在这一点上做得比我更强。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他对我们来说会得到更好的效果，那么我愿意放弃你所谓的这份权力。同时，我也信任韦开，就像他在西京事变之时也能信任我，愿意跟随我一样。而且他本来也就是近卫军的副将，如果我强行夺去他的指挥权，无论是士兵们，还是韦开自己，恐怕都会对我产生不满吧。”
  “第三，我更喜欢享受斩将夺旗，跃马搏杀的乐趣。在战场之上能够满足我的，只有敌人的生命，与敌大将的首级，而不是传令兵带来的歼灭敌人多少，俘获敌人多少的情报。我出现的地方，只会是敌阵而不是我的本阵。”
  听着项逸的话，韦开已经在几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拳头。尽管低垂着脑袋，但他的目光中依然射出着感激的目光，只是没有人能够看见。
  “就是这样。”项逸结束了他的陈述：“有这三点，你觉得够了么？”
  “看来你已经想得很周到了……”孔明点头笑道：“那么……足够了。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项逸向着孔明轻轻一笑，缓缓起身走到韦开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韦开，愿意做我的指挥官么？”
  韦开抬起头来，眼神飘忽一阵，终于凝定了下来：“我……我不是什么武艺卓绝的猛将，能够冲锋陷阵，也不是智计百出的军师，能够运筹帷幄。我唯一懂得的，就只是待在重重士兵的包围之后，指挥他们去打仗而已……但是，如果有人需要我，那么哪怕我只有这最简单的一点才华，我也会……也会把它发挥到极致！”
  “那么，以后就都拜托你了！”项逸展颜笑道：“没有你，我怎么能放心地独自冲在战场之前呢？相信我，你很重要！”
  “肉麻……实在是太肉麻了……”元直鄙夷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偷偷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胃部。
  
  
天火024
第024章
  
    正当元直无声地表达着自己对面前两人的鄙视之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在屋内。
  
    “……阎行？你怎么了！”项逸一愣，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阎行。冷漠的表情已经在他的脸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惶急。项逸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如同冰一般的男人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小舞……小舞不见了！”阎行半跪在地上，头上的汗水潸潸留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依照他战斗时所表现出来的体力看来，这绝不是因为疲劳，而是惊慌。
  
    “不见了？她原本在哪里等你的？”项逸紧紧皱起了眉头，伸手将阎行轻轻拽了起来。
  
    “就在城西五里的一个小树林里，我告诉她，让她在那里等我，很快就回来……但是我回去之后她就……就不见了！”阎行惶然开口道，再也不见了原来那样的从容。
  
    “竟然把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丢在城外？你长了脑子没有！”马超冲到了阎行面前，死死揪住了阎行的领子大声吼叫着。这一刻，他竟然莫名地如此愤怒。
  
    “我……我……”阎行慌乱地自马超手中挣脱，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却还是停住了口。
  
    “我们帮你去找。”项逸沉着脸提起了靠在墙边的霸王：“马超，元直和孔明留下，韦开跟我走。”
  
    “等等！为什么我要留下？”马超听见项逸的话，一跃冲到了项逸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满是不满：“就算他们不能骑马疾驰，但我可是武将啊！”
  
    “你的颈伤还没好，乖乖留在城里歇着。”项逸一把推开了挡路的马超，转头向韦开道：“我和阎行先走，你去带上一千骑兵。如果是被羌人劫走的话……用得上。”
  
    “等等！我说过了这个时候不可能有羌人出现，何况只是城外十里……而且，难道我们没有斥候么？”马超顿时感到自己之前的话受到了质疑。
  
    “羌人不是你养的，你说不来就不来。” 
  
    项逸冷声答道，大踏步出了门。
  
    马超看着远去的项逸和阎行，紧紧咬住了牙，随后狠狠一跺脚：“不管了，说什么我也要去！至少……也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有羌人出现！”
  
    “等一等！”
  
    马超正要出门，却被一声止住了动作。转头望去，开口的人竟然是孔明。
  
    “干什么？想要我留下么？我可不会听你的！”马超扭过了头，继续向门外走去。
  
    “不是不让你去。只不过……建议你再等上一会。你可以先去准备你的衣甲与兵器，然后再回来找我吧。”
  
    孔明温和地对着马超道，随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相信我，那时当他们看到你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的。”
  
    片刻之间，项逸已经和阎行二人驰出了城北的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按着阎行的要求，项逸唤人为他准备了一匹战马。毕竟让他瞬闪着在前头带路，却是远不如骑马来得方便了。
  
    项逸静静地勒下了马，停在原地等待着韦开带领骑兵赶来，而阎行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般，连同胯下的马一起在原地打转个不停，双眼不时焦急地望着城墙缺口。
  
    “太慢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先走？”只约略等了一会不见踪影，阎行便按捺不住，张口问道。
  
    “调兵总要些许时间。我只让他带了一千人，不会很慢。若是想更快，你可以直接瞬闪过去。不过你以为一个人就能找到对方的所在么？”项逸冷冰冰地望着阎行：“若是羌人大军袭来也罢，但若掳走小舞的人只有那么十来个，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在这广阔大地上找到他们？否则，你何必回来找我们？阎行，我对你很失望。尽管丢了你最爱的女人，但若是你自己都失了方寸，你还怎么把她救回来？”
  
    阎行一怔，随后默默低下了脑袋。骤然生变，他确实是乱了方寸，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已经弄不明白了。
  
    在阎行的脑海里经过了漫长的时间，韦开终于领着那一千骑兵自城内奔驰而来。望着身后的骑兵，阎行没有再说话，只是抽打着身下的战马，一个劲地向西驰去，留下项逸与韦开领着一千骑兵在身后苦苦追赶。
  
    “孔明……你觉得这会是个陷阱么？”在几人离开后，元直托着腮想了半天，依旧没有答案，转头问向孔明。
  
    “那你觉得呢？”孔明淡淡笑道：“为什么你觉得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因为我始终觉得阎行那个家伙的话里有破绽！上一次，是，这一次，也是。之前我就很奇怪，为什么韩遂的女儿之前连抛开父亲跟他走都不愿意，却会放弃了报仇，。而这一次……阎行居然连自己搜索都没有搜索，就想到了跑来向我们求援。以他的能力，即便在万军丛中击杀对方主将也是毫无问题的，为什么……却连救自己的女人都办不到？”元直满面苦恼与不得其解：“但是……我却想不通为什么！所以我觉得……这会是个陷阱。但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我却能看出那是真真正正的焦急与无奈，一丝一毫也做不得假的。所以……我不明白啊！”
  
    “呵……那是因为你想错了方向吧，元直。”孔明此刻已经在一旁寻出了一套茶具，自己泡起了清茶来：“要尝尝么？我现在泡茶的功夫不错。”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我现在跟你说的，可是项逸有可能中陷阱的问题哦！”元直一脸没好气地瞪着孔明：“快说，我哪里方向错了！”
  
    “你错就错在了，先就认定了阎行前后矛盾的说法里，哪一份是可信的而哪一份是不可信的。”孔明轻轻啜了一口茶，满意地笑了笑。
  
    “你是说……放弃报仇是真的，而之前不愿意跟他走是假的？”凝眉思索了一阵，元直突然双眼一亮，大声道。
  
    “没错……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么答案应该就很容易得出了吧？”孔明笑着做了一个赞许的手势：“那么，你现在知道原因了么？”
  
    “知道了！”元直也笑了起来。一旦想通了关键环节，那么后面的结果也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我现在明白，他在隐瞒着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隐瞒了。他的确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这个弱点而已。毕竟他现在也还没有把自己看成我们的同伴啊……”
  
    孔明笑得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是的。我就说过，只要一旦想通了开头的关节，那么答案就很容易得出了。现在……你可以来陪我喝一杯茶了么？”
  
    五里的距离，不多时便到了。从远处看，那树林的确不大，只不过百丈方圆而已，而且西凉此处，原本就草木稀疏，所谓林子，也不过是稀稀落落的几棵树而已。
  
    看着前面的林子，项逸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骑兵停下，随后自己下了马向前查看着。
  
    地上有散乱的马蹄印，但却并不多，看起来也不过十余骑而已。但出了树林之外，就不再是松软的土壤，马蹄印也消失无踪，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更往西边去了。
  
    “更西……难道真的是羌人？”项逸紧紧皱起眉头，望向西边：“这个距离内应该依然有我们的斥候，不过……可能他们没有碰上这一股小部队，也可能是被猎杀了。总之，往西去吧。队伍散开，扩大搜索的范围！”
  
    “是！”韦开答应了一声，随即指挥着骑兵们西向进发，二十人一小队，千名骑兵分为了五十个小队，纷纷散开，向四周探去。
  
    “我现在可以出发了么？”孔明正和元直二人悠闲地品着茶，马超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样去他们就会有惊喜么？”
  
    “还要再稍等一下。”孔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打量着面前的马超。
  
    马超此刻已经是全副的武装打扮，狮盔兽带,银甲白袍，因为此前自己的长矛在与阎行的那一战中折断，所以此刻只提了柄近卫军的普通长枪作为替代。然而整个人却骤然散发出了浓浓的英武气息
  
    ——不是英俊，而是英武。白色的衣甲完美地衬托出了他白皙的肤色，华美而鲜艳。而狰狞的狮盔与兽带又削去了他身上的一丝稚气，代之以几分彪悍与铁血。
  
    “真是人如锦绣啊……”孔明轻笑着赞叹道：“西凉锦马超，这个名号如何？”
  
    “人如锦绣，锦马超……好名字！”元直也抚掌大笑道：“孔明，你的确是识人解语，非比寻常！这小子，当得起这个称呼。”
  
    马超骤一被如此夸赞，还是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不过马上就反应起了原本的目的：“还要等，还要等什么？”
  
    “等他去调兵。”孔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元直一眼：“尽管平时的训练与战时的指挥都是交给韦开的，但是你可别告诉我，你和项逸二人连调兵的权力都没有。要是那样的话，这支军队就真成了他的了。”
  
    “呵……当然不可能那么傻了。不过……你觉得那一千人还不够么？”元直站起身来，奇怪地问道。
  
    “当然是不够的……”孔明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我需要你除了留下城防必备的兵力之外，把所有的部队都带走。”
  
    “除了城防必备的兵力之外……所有部队！？”元直被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那么多人，难道是打仗么！”
  
    “没错……的确是要打仗了。”孔明站起了身来，走向门外：“而且，是大仗！”
  
    ————————————
  
    “如果只是十余人的小股羌人，那我们应该就可以解决。但若是……人数更多……”项逸与阎行一道驰去，身后跟着二十名近卫军的骑兵。他转过头对阎行大声道：“那样的话，我们只要找到他们的位置就可以了。你应该可以独自进到他们的部队正中把小舞救出来吧？”
  
    “我……”阎行咬了咬牙，面上显出了痛苦之色：“不行……我做不到。”
  
    “做不到？”项逸对着马臀抽了一鞭，皱眉讶道：“为什么？你打算刺杀阎行的那一次，不是一样潜入进了韩遂的居室么？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行？”
  
    阎行叹了口气，似乎正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我……能进去，但是出不来。我的瞬闪有重量的限制，除了我自己以外，与我一起闪耀的物体不能超过自身体重的一成……”
  
    阎行身材并不高，相反却瘦削得很，整个人不过在一百一二十斤左右。而若是十分之一的重量的话，那也不过是十多斤的重量而已。除去衣物兵器，至多也就是带上一个小婴儿而已。而小舞，显然不可能还是个婴儿。
  
    这也是难怪，阎行一直不着甲胄，还仅仅选了一柄匕首作为武器的原因了。项逸本就奇怪阎行为什么始终抱着他那柄匕首不放。尽管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但配上阎行瞬闪的能力，有些场合选择一柄长兵器还是要比匕首的杀伤力大得多了。可是……阎行若是拿上把稍微长点的兵器，只怕就要超重了。
  
    项逸终于明白了阎行此前说出那些前后矛盾之语的原因。小舞并非不愿意离开父亲，只是阎行没有那个能力带着她逃走而已。
  
    项逸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你此前却一直故意瞒着我们？”
  
    阎行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没有安全感。若不是为了救小舞，我此刻也不会把这个弱点说出来。否则……任何人都可能将小舞作为我的威胁，就像韩遂当年做的一样。”
  
    “既然不放心，那又何必加入我们？”项逸冷哼一声，不再看阎行，而是望着前方，又狠狠抽了一记马鞭。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那你肯定会担心我们会不会哪一天再用她来威胁你吧？这次帮你救出她之后，你可以带着她走。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去。”
  
    阎行张了张嘴，却是没再说什么，也向着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跟随在项逸的马后疾驰而去。
  
    “什么？你也要去？”马超皱眉望着面前的孔明：“你……你会骑马么？”
  
    “只是让它跑起来的话，还是会的。”孔明微微一笑，答道：“若不是为了留下一个人在城里守城与照应，连元直都可能跟我一起去呢。既然是要打仗，怎么能没有一个军师呢？”
  
    “为什么……一定会打仗？本来不是只要找人的么？”
  
    “因为我说的。”孔明脚踩马镫，轻轻一翻身便飞上了马鞍。看他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让它跑起来”的程度了。
  
    “那么，我走了。虽然城里可能没什么大事，但必要的措施还是要做的。”孔明向着元直点了点头道。
  
    还保持着完整建制的一万近卫军被孔明点了出来，连同剩余的六千多骑兵一起，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快马疾驰之下，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五十个小队也已经分散了开来。根据林间所看到的蹄印数目来看，无论是哪一个小队找到了小舞，都有足够的实力杀光那批劫走小舞的人。
  
    而阎行却依然焦急异常。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落在了一群不明身份的男人手里……如果发生了什么……
  
    前面的项逸突然抬起了手，勒住了马。阎行连同身后的二十名骑兵也纷纷减速停下，疑惑地看着项逸。
  
    “怎么？”阎行不明白为什么项逸突然招呼众人停下，开口问道。
  
    “噤声，听！”项逸猛一摆手制止了阎行的话，闭目凝神倾听着前方传来的响声。
  
    前方隐隐有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还间或夹带着声声喊杀。
  
    “有人在……交战？”阎行皱眉道：“……为什么会这样？这里怎么还可能出现两个互相交战的势力？”
  
    “不管怎样，先往那个方向去看看再说。不出所料的话，你的小舞一定在两方其中之一吧。我们骑马继续向前，你先赶去侦察一下。”项逸说完，纵马来到了阎行身边，伸手牵过了他的缰绳。
  
    “会在那里么？”阎行顿时激动了起来，然后一次闪耀，出现在了二十丈远的距离之处。然后下一刻，再次消失，又前进了二十丈。不出数息，他已经远去得看不到了。
  
    “真的很快呢……”项逸看着阎行在自己面前一步步消失在远方，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我们也前进！”项逸回首招呼了一下身后的骑兵，打马驰向阎行远去的方向。
  
    “到底是……什么人在交战……真的很想马上知道啊！”
  
    随着项逸等人的继续前进，前方的叫战声已经越来越清晰，隐约也可以看见了大群的人马，这时阎行也自前方出现，只是几下瞬闪，便回到了众人身边，自己的马背上。
  
    “什么人？多少？”项逸一待阎行坐回自己的马背上，便开口问道。
  
    “一边是羌人，大概有一万五千左右。另一边……不知道。看起来是异族，但却似乎并不是羌人那般的游牧部落，五千人左右。”
  
    阎行的回答让项逸一愣。也同样是异族，却并不是游牧民族……那这凉州一地，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势力？
  
    “先过去再说吧！不论其他的小队有没有找到小舞，他们应该也会发现，汇聚到这里的。”
  
    快马奔驰之下，不多时已经接近了远方的战团，项逸这时才看清了面前的局势。
  
    广阔的平原足以容纳大批的人马，两方相差悬殊的人马此刻却不能称之为厮杀，而是一方几乎在完全地被动挨打。
  
    阎行所说兵力较少的一方正被总数约一万五千人的羌骑兵重重包围在中央，不停地围绕着他们大声呼喝着射出羽箭。
  
    中央的五千人的确如阎行所说，并不是游牧民族。他们的骑兵很少，大约只有不到一百多人，而构成部队的主力却是占据绝大部分的重步兵。他们的阵势里甚至连弓箭手都没有，只能完全被动地承受着羌人弓骑兵的羽箭洗礼。
  
    但他们的重步兵却强横得令人吃惊。巨大的半身盾，看起来是个有半人高的半圆柱体，保护从膝盖到颈部的大部份要害。而成队的步兵拥簇在一起，将盾牌或举在头顶，或掩护四周，组成了数十个巨大的盒子状的阵列。羌人的弓箭虽然如雨般洒落，却很难给他们造成什么伤害。同时，他们的士气与意志力也坚强得可怕，就算偶尔有羽箭透过盒子阵的缝隙射入内部，中箭的人也不会四散奔逃。一旦有人倒下，马上就会有新的同伴补上。
  
    一杆大旗高高飘扬在那五千人正中，旗上是一只雄健傲视的金色苍鹰。
  
    “虽然正像缩头乌龟一样挨打，但却是一支很耐打的乌龟呢。”项逸看着面前的战况，转头向着阎行道：“但他们同样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羌人这样的骑射攻击，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要羌人慢慢这样磨下去，这五千人终究是跑不掉的。”
  
    此刻，远方身后已经开始不断地有近卫骑兵的小队陆续赶来，看起来应该都是被这里的喊杀声所吸引而来的。
  
    “怎样？找到了没有？”每见到一个骑兵小队，阎行都会急切地冲上前去询问，但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随着骑兵小队到达得越来越多，阎行也开始越来越急躁起来。每出现一个小队，也就意味着找到小舞的几率越来越小。
  
    “别心急。”项逸看出了阎行的情绪：“越往后到达的，也就越有可能找到小舞。掳走小舞的人会逃跑，会反击。骑兵小队来到这里的时间越长，正说明他们越有可能发现了这群人。”
  
    项逸正说着，阎行却突然望向了他的身侧，然后双眼中同时燃烧起了杀意与惊喜……
  
    转头望去，正有十余骑仓皇地向着战场冲来，其中一名骑士的马背上，正绑着一名白衣女子，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身形相貌。而一支骑兵小队正死死地吊在他们的身后，拼命追赶着前面的羌骑。
  
    但这两支队伍出现的方位，却与他们相差甚远。即便项逸此刻纵马奔驰，自侧面追赶那十余骑，却也来不及赶上他们了。
  
    不过项逸却是丝毫没有担心，而是笑着转头对阎行道：“那就是你的小舞吧？该你上阵了。”
  
    项逸刚转回头开口，却发现阎行已经轻咤一声自马背上消失，在空中几个闪耀，转瞬间已经离开他百丈距离。
  
    “真是心急呢……”项逸淡淡一笑，随即便看着阎行远去向那十余骑士。
  
    阎行全速瞬闪前进的速度，比奔马快过了何止数倍。不片刻，他已经自斜刺里冲到了那十余骑士身边。他们都披散着头发，衣作左衽，耳朵上带着硕大的铜环，果然都是羌人。
  
    “羌人……又是羌人……”阎行的眼睛顷刻间已经充满了血丝，远远望去犹如长了一双红瞳一般。而那些羌人看见阎行在老远处破空而来，一隐一现便越过二十丈的距离，早已惊得呆了。
  
    “你们都要死！”阎行低低吼了一声，手中匕首一抖，闪至了一个羌人身后，轻轻划过他的咽喉，就见那羌人已经咽喉狂喷鲜血，手捂着咽喉瞪着眼睛跌落马下。
  
    而阎行却没有再度闪开，而是就势落下，负手站立在马鞍之上，身形随着奔驰中的战马而颠簸不停，上下起伏。
  
    他的衣角被疾风吹起，在空中飘摇不定。他手中的匕首依旧在不停地滴下血珠，在风中散落开来。他低垂的头与透出凶光的双目，让周围所有的羌人都发自内心地恐惧起来。
  
    那白衣少女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横架在其中一名羌骑的马背之上，她的眼神中却丝毫没有惊恐与惶急，只是定定地望向阎行，其中竟似还有几分笑意：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数息时间，十余名羌骑都已发出着嘶嘶的气管破裂声跌落在马下。他们手中疯狂挥舞的兵刃根本碰不到阎行的衣角，但阎行每一次瞬闪，都能轻易地将匕首送入他们的咽喉。
  
    然后，阎行轻轻割开了捆住少女手脚的绳索，拔出了堵住她嘴巴的破布，打横将她一把抱在了怀中。
  
    此时，身后原本正在追击着这十余骑羌人的近卫骑兵小队也已经赶到，团团护住了阎行与他手中的小舞。
  
    “小舞，你没事吧……”阎行对着小舞的时候，脸上却是他从未显露过的温柔，连语声都变得无比柔和。
  
    “嗯，小舞没事的哦！”小舞轻轻笑了笑，把头埋进了阎行的胸膛：“这些……都是什么人哦？”
  
    “是那个项逸的部下，他现在也已经是我的……主公了。”阎行心头一块大石已经落了地，宠溺地拍了拍小舞的脑袋：“走吧，我们去见他。”
  
    “这……这就是小舞……！？”当阎行在近卫骑兵的簇拥下来到面前时，项逸已经死死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怀中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无比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阎行瞅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对么？”
  
    “不，没什么……如你所言，她的确很漂亮……总之，你喜欢就行了”项逸努力压抑着自己脸上那怪异的表情，扭过头不再去看他：“现在你的小舞已经救出来了，可以放心了么？面前的这些羌人……看起来像是追击这群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部队才来到这里的。那群骑兵，应该就是他们的斥候吧？按我的猜测，他们应该是为了猎杀我们的斥候，才被派到离西平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小舞并掳走她，应该也只是顺手而已。”
  
    “那么，你打算拿这些羌人怎么办？”阎行脸上一阵抽动，死死盯着面前正绕着中央五千不明身份的士兵狂呼驰骋，不停射出羽箭的羌骑兵。
  
    此时，韦开也领着一个小队的二十名骑兵赶到了战场边缘，刚好听见了项逸与阎行的对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我想见见那支部队的指挥官。”项逸也望着面前的羌骑，冷笑道：“至于那些羌人……既然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耀武扬威，那就应该有自己的觉悟了。”
  
    “现在么？”阎行突然皱起了眉头：“虽然我也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杀上一场，但是……”
  
    他望了望怀中的小舞，脸上现出了为难之色。
  
    “让我们的骑兵送她回去吧。”项逸扭过头，不敢看他怀中的小舞：“路上不会再有大股部队了，一千人，要护送她回西平一定是足够了。反正他们也追不上这些弓骑兵，不如让他们先回西平，再引大军过来好了。然后……”
  
    “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闯阵吧！”
  
    “等等！就两个人？”韦开越听越不对劲，直到项逸说出要和阎行二人独自闯阵的时候，才大惊着打断他：“对面可是有一万五千弓骑兵啊！你们……就你们两个人去怎么可以！”
  
    项逸淡淡地摆了摆手：“没关系，相信我吧。只要你把小舞安全地送回西平，再带上大部队来就好了。虽然我们要杀光这一万五千人是绝不可能的，但若只是突破这包围圈，那倒还没什么问题。”
  
    韦开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以自己的身份，还是不好对项逸的决定多做干涉吧。
  
    阎行迟疑着想了一想，又望向怀中的小舞，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用管小舞的哦！阎行想要去战斗就去战斗哦！小舞不会给阎行添麻烦的哦！”小舞望着阎行笑了一笑道。
  
    每句话都要带上个哦字么……项逸无语地摸了摸鼻子，额头上流下了一滴汗珠。
  
    “那好吧……我会尽快回城去找小舞的。”阎行凑过脸去亲了亲小舞的脸蛋，把她放在了一名近卫骑兵的身后。
  
    “嗯！说话要算话的哦！小舞会乖乖地等阎行回来哦！”小舞笑得灿烂无比，冲着阎行挥了挥手，便被那名近卫骑兵载着向西平的方向驰去。
  
    “放心吧。我的骑兵不会有问题的。”看着阎行依旧扭着头痴痴望着小舞远去的背影，项逸忍不住拍了拍他：“要杀人之前，应该摈除那些杂乱的心思吧？”
  
    “已经摈除了。”阎行扭过了头，目光已经再度变回了原来的冷漠森然。不再是小舞被掳走时的那样惊慌失措，也不再是寻回小舞时的温柔宠溺。
  
    “很好，那么就……去吧！”
  
    ……
  
    原本在五千不明异族周边驰骋盘旋的羌骑们早已发现了战场周边零星出现的队伍，但由于不明底细，却一直没有上前主动发起攻击。而现在，他们却惊讶地看见大部分的骑兵都已经撤走，却只有两骑脱离了队伍，向他们冲击了过来。
  
    弓骑兵参与战斗的模式，本就应该是保持与对方的距离，并不停发射弓箭以造成杀伤。但此刻看见对手只有区区的两人，原本嗜血凶残的羌骑们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性子，纷纷策马迎了上来。
  
    “他们居然主动迎上来了……要不要比试一下？”项逸双目中投射出兴奋的目光，嘴角泛出一丝微笑。
  
    “怎么比？”阎行面无表情地望着迎面而来的羌人弓骑兵，缓缓自腰间抽出了他的匕首。
  
    项逸伸出手指了指对面阵中矗立着的金鹰战旗，对着阎行道：“很简单，不计杀人数，先抵达中央鹰旗之下者胜，如何？”
  
    “那不必比了。”阎行淡淡一笑。以他的瞬闪，不过数息之间就可以抵达那面鹰旗。
  
    项逸自然知道他所指何意：“我还没说完呢。以身下马为记，马至者方为胜，如何？”
  
    “这样还算公平。”阎行点了点头，此刻，对面杀来的骑兵已经离他们不足十丈。
  
    “开始吧！”项逸说完，随后便怒吼一声，手中霸王已经绞入了羌骑群中。
  
    这一批冲过来的羌骑，不过五十余人。在他们看来，以这样的人数要杀掉面前区区两人实在太容易不过了。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接触之前射出羽箭，而是拔出了身上的马刀，在头顶挥舞着扑上前来。
  
    但，他们很快就为自己的狂妄自大付出了代价。
  
    项逸只不过是随手挥洒，霸王的枪尖便在他的面前舞出了点点枪花。就如同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由一个个枪头所组成的墙壁，只要撞上这堵墙的羌骑，无一例外地都浑身飙射着血雨飞落马下。相比一般长枪，霸王所造成的创口要大上了三倍还不止。若是被击中的是手臂这样的地方，甚至会轻松地直接将整条手臂都自身躯上击断。
  
    而阎行那一边的情景却截然不同。对于阎行的马来说，它的前进道路上根本没有什么阻碍。阎行几乎已经不再留在它的身上，而是身体不停地在空中闪现隐没着。每一次出现，他手中的匕首都会带走一条羌骑的生命。除了杀人之外，他只需要偶尔地再次回到自己的坐骑之上，略微调整它前进的方向而已。
  
    五十羌骑，竟是丝毫没有能够阻挡得了二人一分一毫的时间。
  
    羌人们此刻才发现了，冲来的二人竟然都是那么的——强！
  
    这时，如雨般的箭矢才开始纷纷向着二人落下。
  
    羌人以游牧为生，几乎是全民皆兵。他们的男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已经懂得了骑马。他们的人生中，骑在马背上的时间甚至要远远长过走路的时间。即便是在颠簸不停的马背上，他们一样也能射出精准异常的弓箭。
  
    飞蝗般的箭矢，在那一瞬间甚至差点要盖过了天上洒落的阳光。然而即便是这般密集的箭雨，依旧对项逸无可奈何。随意地挥动着长枪，项逸便在自己的身边造就了一个稳如磐石的障壁。长枪每一次挥动，都会磕飞数十根射向项逸的羽箭。无论角度多么刁钻，无论力道多么沉重，无论速度多么迅疾，那些羽箭始终都只会在与长枪的碰撞中崩飞出去，带着无奈插落在地上。
  
    而对于阎行来说，却比项逸要麻烦得多了。手里仅仅握着一柄匕首的他，即便能够格挡开射向他的箭矢，也绝对没有可能将他与胯下坐骑一并笼罩在防御圈之中。
  
    仅仅是一波箭雨，便令阎行的坐骑哀声长嘶着撞倒在地上，带着惯性在地上滑出了数丈之远。
  
    但，只有坐骑而已。
  
    就在箭雨及身的一瞬间，阎行已经一个瞬闪脱离了箭雨笼罩的范围之外，随后在空中闪现数下，已经突入了羌骑大队人马之中。
  
    利刃再次痛饮鲜血，一遍遍地割喉而过。阎行的攻击其实非常的简单，只是一次瞬闪闪至对方的死角，然后轻松地以匕首划过对方的要害而已。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攻击，却没有一个羌骑能够躲过。
  
    因为快。阎行那已超越了“速度”这个概念的快。
  
    在阎行不停闪现隐没着身形，每一击都带走一个羌骑生命的同时，项逸也冲入了羌骑的队伍中。
  
    此前，面对着项逸二人这一面的羌骑已经发射了上千支羽箭，但却连给二人造成一点点的伤害都没有做到。再加上此前的五十余骑被轻易屠尽，面前的羌人此刻已有了些胆寒。
  
    这样的人，还是人力能够抗衡的么？
  
    正在犹豫间，项逸已经如一团旋风般杀入了羌骑兵之中。
  
    长枪霸王在项逸的手中出神入化，每一次挥动都会收割走数条生命，卷起一蓬血雨。有很多的羌骑甚至此时手中还握着弓箭，来不及将腰间的马刀抽出，便被长枪重重捅入体内，甩飞出去。
  
    长逾二尺的枪尖，配上接近手掌的厚度，完全可以当做长刀，甚至斧头来使用了。在这样的混战之中，横扫的效果要远远大于刺击。而仅仅经历了数场实战，此刻的项逸已经早已超越了虎牢关城头那时的实力。
  
    即便是在西京事变当夜与项逸交手的吕布，此刻看到项逸在羌骑兵人丛中的疯狂屠杀，也会惊叹一声他的成长之快吧。
  
    若是从高空向下看去，阎行是以点的形式向着羌骑包围圈中前进，每一次瞬闪，都会向着前方推进十余丈，并且带走数条羌兵的生命，随后，再出现在下一点的位置上。而项逸，则是以一条笔直的直线，直直突向中央的鹰旗，在他的身后，只留下一条红色的血路，与片片失去完整的尸体。
  
    尽管项逸杀掉的羌骑已经远远超越了阎行，但毕竟速度还是要差上不止一筹。当阎行已经几乎突破了那一层羌骑兵的包围时，项逸却只在重重围困之中前进了一半而已。
  
    “不够……这样的速度还不够！还要再快！”
  
    项逸眼看着阎行已经堪堪要突破封锁进入了包围圈的内层，咬了咬牙，一枪挑起了欺进他身侧的一名羌骑，甩手丢进了人群，随后纵身跃了起来。
  
    纵使杀人的速度跟上了，但前方倒下的羌骑和他们的战马依旧是项逸前进的阻碍。在这种情况下，项逸的突击也不能做到全速。
  
    那么……就放弃战马好了！
  
    项逸自马身上高高跃起，手中长枪在空中再度横扫挥过，数枚首级飞上天空，人则已向前跃出一丈。
  
    “这家伙是傻瓜么？”这是周围羌骑心中的想法。在重重骑兵包围中自己弃马，这不啻于自己找死了。
  
    然而项逸下面的动作却大出他们的所料。正当他快要落地之时，项逸已经猛力挥动长枪，插向……地面！
  
    锋利的枪尖轻易插入了土壤，而原本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的项逸，此刻却将整个人的重量一起压在了霸王之上。陨铁的枪身吃了这一记重压，顿时向下弯了一弯，随后便像弓矢一般将项逸弹射出去。
  
    而被长枪弹射而出之时，项逸也握紧了霸王，连同这长枪一起向前飞射而出。
  
    以霸王枪身的强硬与韧性，即便只是轻微的弯曲，也赋予了项逸极大的速度。仅仅这么一撑一弹，项逸已经飙飞而出十余丈。而就在他自无数羌骑头顶划过的同时，他自空中一枪挑中一名羌骑的首级，将它整个击爆开来，白花花的脑浆洒落一地。
  
    就这么几起几落，项逸便已到达了羌骑包围圈的内侧边缘，这速度，竟然不逊色于阎行。
  
    “&（……%#@！”一名羌骑以羌语大吼了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迎向项逸。他的耳朵上挂着的却并非余者那般的铜环，而是金光闪烁的金环。
  
    “滚下去！”项逸怒咤一声，以霸王的枪尾自空中点出，重重撞中那羌骑的心窝，将他击得狂喷鲜血，翻滚着横飞出去，胸膛软软陷入，已是必死无疑。而与此同时，那羌骑手中的弯刀却也在项逸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半深不浅的血痕。
  
    而项逸则借机落在那名羌骑的马背之上，没有半分迟疑，双腿一夹马腹，向着前方的异族军阵冲去。身后箭雨再度纷纷落下，却依旧在霸王舞出的暴风中纷纷坠落。
  
    此刻，阎行早已抵达了羌骑的阵线内侧，同样抢上了一匹羌人的战马向着内侧鹰旗奔驰而去。这是按着两人的约定，必定要人马齐到，才算胜者。
  
    已经领先了项逸十余丈的距离，而羌骑与异族军队之间，原本也不过五十丈而已。
  
    “怎么可能输给你！”项逸冷哼一声，整个人伏低在了马背上，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便随着马的疾驰而上下颠簸着，两者之间完全同步，竟似整个人都与马合为了一体一般。
  
    而那战马身上的负担虽然要远远重于阎行胯下坐骑，但速度却依旧远远快过了它，四蹄翻动如飞，转瞬间已经感上了数丈的差距。
  
    “阎行……你虽然强横，但毕竟只是靠着天赋的异能而已。身为韩遂步兵里的小卒，你此前又能有多少机会骑马？何况我身下的这匹战马，还是自羌人头领手中夺来，更是要优于你的坐骑了。”
  
    “那么，就看这数十丈的距离里，你会否被我超越吧！”
  
    项逸凛然一笑，看着自己与阎行之间的差距渐渐减小，却突然看见正对他们的那个小方盒阵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数名士兵双目闪动着凶光朝他们望来。他们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杆粗长沉重的标枪，扬手便要向着项逸投掷而出。
  
    “是友非敌！”项逸此刻才想起，这阵中的异族军队自然根本不晓得他们的想法，面对这不知来意的两骑，当然是要先行攻击才是，立即大吼了一声。
  
    项逸运足中气的这一声，几乎响彻了整个战场，不仅是面前的这数名士兵，只怕连包围在四周外侧的羌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但……眼前这些士兵，能听得懂他说的话么？
  
    项逸话音刚落，自一个个盒装方阵拥簇着的鹰旗之下，也传来了一个高亢激昂的男子声音。但是他所操的语言却也同样不是项逸所能听懂的。并非汉语，甚至也并非羌语。
  
    那声音一响起，项逸便看见面前那数名士兵已经面色一缓，收住了脚步。
  
    但却还是太迟了一些，那数杆标枪，却已经掷了出手，在长空中带着尖啸射向项逸。
  
    尽管与项逸之间还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但那标枪的去势却依旧迅猛如雷，无论是速度或是力道，都远远超过了羌骑的弓箭。
  
    若是项逸此刻跃身躲过，那自然是不难。但此刻他已经闯过了羌骑的包围阵，胯下坐骑若是被标枪射死，必然便来不及再夺马赶到鹰旗之下了。
  
    “不能动！”项逸咬了咬牙，死死盯住了向着他射来的标枪。
  
    长枪一磕一碰，两杆标枪便被弹得高高飞起。而余下的两杆枪则穿过了霸王的枪影，直直扎向项逸的前胸和小腹。
  
    “好准！”项逸一凝眉，左手探出，硬生生在空中截停了刺向小腹的那杆标枪，随后反手一撩，架上了射向前胸的那杆标枪。
  
    原本的射击轨迹被扭转，标枪斜斜擦着项逸的鬓角刺过，重重插落在他身后数丈的土地上。
  
    “好强……这还只是几个人的投掷而已。若是一个方阵一起掷出标枪，那该是什么样的声势？”项逸暗暗咋舌，马势却一刻不停，依旧向着中央鹰旗疾驰而去。
  
    “难怪那些羌骑只能远远围绕着放箭，却始终不敢突入进来。若不是标枪不能及远，那即便是有着三倍人数的羌骑，只怕在这支部队面前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啊……”
  
    六十个小方阵围绕在鹰旗四周组成那方盒一般的阵势，中间还是留有一定的空隙。而项逸和阎行，则正是在这空隙中穿行着。眼见鹰旗就要抵达，而项逸却还差着阎行两丈左右的距离。
  
    “给我起来！”看见阎行也与自己一样伏低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鹰旗，项逸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将整头战马自地上凭空带起，向着那鹰旗高高跃去。
  
    伏低身体的阎行只感到面前一黑，抬头向上，却只看见了一片遮挡住头顶整片阳光的黑影。
  
    项逸连同胯下战马，竟然就这么自平地跃起了两丈多高，五丈多远，自阎行头顶跃过，落在了鹰旗之前。
  
    项逸扭过头，望向身后的阎行，巍然一笑：
  
    “我胜了。”
  
    “哼……”阎行冷冷一哼，也勒住了马，扭过了头去。
  
    那鹰旗之下，立着一名高大雄壮的男子。他带着一顶纯钢的头盔，头顶的正中部位自前额到后脑都插着长长的鲜红冠缨，而且，并不像中原那般散落垂下，而是笔直竖立在头顶。
  
    他身上的盔甲则是类似于明光铠的板甲，晶亮闪耀，但只包括了躯干至肩部位的防护，手臂和下身则都是空荡荡一片，右手紧握着一杆标枪，腰间则是斜插着一柄短剑，看那剑鞘的长度，不过二尺左右。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高鼻深目，身材粗壮而高大，额前头盔之下露出一缕卷曲的棕色头发。他的皮肤白而粗糙，双眼中始终凝聚着一股含而不发的豪迈之气，正威风凌凌地望着面前的项逸与阎行二人。
  
    “来者何人！”
  
    那粗豪男子望了望项逸与阎行，开口问道。即便此刻普通说话，他也是声如洪钟，大得像是在吵架一般。但他的口音，却是再正宗不过的汉话。
  
    难怪自己方才喊出那一声是友非敌之后，这男子马上便传下了号令，阻止了部下的攻击。项逸这么想着，缓缓开口道：“我们都是汉人，看见贵部被羌人围攻，这才加以援手，顺便来看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此刻看来，似乎贵部也并非汉人吧……”
  
    那粗豪男子闻言一扬眉，哈哈大笑一声：“你看我的长相不像是汉人吧？不过……说我是汉人倒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在汉地生活的日子，倒是比在别的地方久得多了。说起来，你们两人的武力倒还都是不错，居然能硬生生突入这重重包围之中。不过……难道你们就不怕出不去了么？”
  
    “要想出去，那却太简单了。只不过要将这数千大军也带走，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项逸笑了笑，转头望向身周的方阵。
  
    “再多的箭也总有射完的时候，等到那个时候，羌人迟早会发动冲锋的。列成龟甲阵之后，他们箭雨的伤害基本就可以无视了。正面硬憾，我们的步兵不会输给任何对手！”那粗豪男子伸出手拍了拍项逸的肩膀：“等着看吧，估计最多再过上一刻，他们就要开始冲锋了！”
  
    “是么？”项逸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抱着这个念头的话，那么或许我带来的是个坏消息了……”
  
    “坏消息？”那汉子一愣，随后放声大笑起来：“难道说那些羌人增兵了？那有什么关系？一万也罢，两万也罢，让他们尽量放马过来吧！大秦的士兵从来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他们在哪里！”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无妨了……”项逸苦笑了一下道：“只不过……我在他们包围圈的外围发现了不少空着的驮马，和它们身上装着的……羽箭。”
  
    “呃？……咳咳！”粗豪汉子笑到半截，突然卡住了，呛得他弯下腰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才抬起头来，满面苦笑：“有很多箭么？我说怎么搞的，他们居然已经持续攻击了半个时辰，还保持着原来的密度和速度。若是这样下去，我们的士兵即便不被射死，也要在这里被活生生的困死了！难道……难道又会是一次卡莱？”
  
    “不过……”他奇怪地望了项逸一眼，随后放声大笑起来：“你们居然明知对方有充足的弓箭储备，为什么还往这死地里冲，难道……你们竟然是两个白痴么？”
  
    “竟然说我们是白痴……”项逸顿时无语地望了望面前的这个大汉，看着他面上那灿烂洋溢的笑容，竟然有了一拳打上去的冲动：“我们只是两个人而已，你可是领着五千多部下的啊。现在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真要说白痴的话，那个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什么？”那大汉冲着项逸翻了翻眼睛：“即便是身在逆境当中，也能够具有放声大笑的勇气，这正是真正的勇士才能具备的情操啊！你们居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能理解，亏我之前还把你们想成了两个勇士……”
  
    “在逆境中放声大笑，听起来似乎是很有气魄的样子，为什么在你身上就显得那么愚蠢呢……”
  
    项逸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却已经让那粗豪大汉与他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回去传信，我们的部队马上就会赶到。里应外合之下，那些羌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你刚才说你们是来自哪里？大……大秦？”项逸先是大概知会了一下那大汉现在的情况，随后想起他所说的那两个字，奇怪地问道。
  
    “没错啊，就是大秦。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么？”那粗豪大汉仿佛看见了什么怪异的生物一样直愣愣地望向项逸：“那可是疆域与国力都不输于汉朝的，极西之地的庞大帝国啊！”
  
    “没有。我只知道战国七雄之一，最后统一了天下的那个大秦。不过它好像已经覆灭了的样子……”项逸摇了摇头道：“而你们说的那个大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果然……”那大汉向着项逸投以一束同情的目光，随即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关系，虽然你只是个一勇之夫，但我不会歧视你的……我一直认为，受到教育的多寡并不能作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而即便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也一样可以拥有高尚的美德……”
  
    望着那大汉亲切的笑容，项逸却用力咬了咬自己的牙齿，才压抑住了自己内心那股暴力的冲动。
  
    “对了，我还没有请教你们的姓名呢！处于礼貌，我应该先向你们通报我的名字了。共和国年代，萨姆尼特战争中的英雄，执政官德西乌斯的后代——吾名为：庞飒·德西乌斯！（Pansa Decius）”
  
    那大汉洋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昂首挺胸地自我介绍道。
  
    “庞飒·德西乌斯？好奇怪的名字？”项逸看着面前这奇怪的家伙：“你们那个大秦国的人，名字都那么长么？”
  
    “说起来，其实我倒是在大汉的土地上生活的时间更长一点呢！”这个白痴一般的大汉又嘿嘿笑了起来：“我的祖辈可是在西凉扎根了两百多年了哦！而我离开西凉回到大秦，也不过只有区区十年而已。所以我还有一个汉话的名字，如果嫌长的话，你们也可以那样叫我好了。”
  
    “——庞德，庞令明！”
  
    ·
  
    【把庞德写成了……不会有人打我吧……】
  
  
天火025
第025章
  
    “好吧，呃……庞德。”项逸望着面前这个说着一口流利汉话的异族大汉：“那么说，你在西凉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
  
    “没错！我可是从小在姑臧长大的哦！我们家自从来到了西凉之后，便一直都以马氏的家臣身份生活着……”庞德正回答着项逸的问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凛，双目中放出凌厉的寒光：
  
    “居然忘记了，这里应该是西平的附近！那么……你们难道是韩遂的人马！”
  
    尽管前一刻还是笑呵呵的一脸无脑模样，但刚待他面色一变，项逸竟然即刻便感到了身周一股浓烈的寒气，如有实质一般将他整个包围在了其中。
  
    “说翻脸就翻脸……难道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么？”项逸再一次被面前这个家伙给打败了。
  
    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的阎行却也面色变了一变，约略弯下了腰身，低着头，双目自下而上斜斜望向庞德，做出了戒备的动作。
  
    而阎行此刻的双目中，不仅仅是戒备，甚至还带有着一丝……困惑。
  
    “韩遂……已经死了。”项逸双目一刻不离开庞德的双手，缓缓开口道。
  
    “死了？”庞德骤然一愣，原本凝聚着的气势也慢慢松缓下来：“那么说……马家终于已经一统西凉了么？你们是马家新晋的家臣？”
  
    “也不是这样……”项逸苦笑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他，马腾也已经死了，而且死得比韩遂更早，而连马家唯一生存的男丁马超，现在也成了自己的部下么？
  
    “那现在的西凉到底是什么状况！”庞德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大声吼叫了一声，狠狠瞪着面前的项逸。他已经看了出来，这个男人才是两人之间的上位者。
  
    “一时半会跟你也说不明白。不过可以向你保证的是，你我之间并不是敌对的关系。而且……马家的少主马超现下也是我们的同伴。这些事情，等你见到他之后再问他好了。”项逸仔细斟酌了一番道。
  
    “并不是敌对的关系么？”庞德迟疑着念叨了一句，随后身周那暴烈的气势也随即收了回去：“那好吧，现在先相信你好了。那么，你们二人的名字是？”
  
    “项逸项伯凌，阎行阎彦明。”项逸指了指自己和阎行道：“先解决面前的问题，再谈别的吧。这些羌骑全是弓骑兵，以你部下的这些步兵是没有办法跟他们对抗的。我的部队只怕还得过上一两个时辰才能抵达这里，在那之前……你觉得他们能撑住么？”
  
    “一两个时辰？”庞德脸上苦了一苦，转头望向四周的步兵方阵。羌骑兵的箭雨依旧密集而迅猛，箭头打在盾牌上的响声不绝于耳。尽管许久才有可能有一支羽箭钻入盾牌的空隙之中，但真正可怕的却并不是羽箭造成的杀伤，而是长期被如此压制着给士兵们带来的绝望心理。这样的盾阵虽然能够几乎完全免疫弓箭的攻击，但一旦士兵们的士气降到低谷而产生溃散……那么这五千人的部队在平原上被歼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项逸摇摇头道：“不会再早了……我们杀入羌骑包围圈之前刚派了人回西平求援。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让这些士兵们撑过这段时间吧。话说回来，这些羌骑为什么这么不死不休地向你攻击？”
  
    “我怎么知道！”庞德重重跺了一下脚，满脸不爽的表情：“我在西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跟这帮家伙打过交道，他们虽然时常出入劫掠，但却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攻击一直部队才是！天知道这帮生番的脑子今天进了什么水，我刚来到西凉附近就被他们给包围了起来，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发动了攻击。我也向着他们喊过话，告诉他们我是马家的家臣，但没想到他们居然知道了我们是马家的部队，还不停下攻击……”
  
    望着庞德骂骂咧咧的样子，项逸不仅一阵感叹。若是面前这个汉子知道了马家已经化为了历史的尘埃，他该会是什么反应？
  
    “是为铁吧？”项逸看了看庞德的一身铁盔铁甲，还有手中标枪接近枪身长度一半的铁枪尖：“羌人没有冶铁的技术，需要的铁器只能从我们汉人这里劫掠。你们这支五千人的部队，身上装备的铁器只怕已经抵得上一个羌人部落全部铁器数量的总和了。他们要不眼馋那才怪了……”
  
    “原来是为这个！”庞德这时才明白过来，带着怒气将手中的标枪向着地面重重一掷，那枪尖竟然穿透了地面半尺来深，而下面枪杆的铁制部分竟然也随着这一掷之力弯折成了一个怪异的扭曲形状，眼见这杆标枪已经不能再用了。
  
    发泄过了怒气之后，庞德伸手拔起了那杆标枪，随手抓住铁枪尖的两头，轻轻一抹，那枪头竟然如同面条一般，在他的手中轻而易举地恢复了笔直，竟然和原来的形状分毫不差。
  
    项逸心中却是骇然一惊。这样的力气，哪还是人类能够拥有的？那标枪粗若儿臂，即便是吕布，要将这弯曲的枪完全恢复原状，只怕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所谓一力降十会，庞德便是丝毫不通武艺，单凭手上这力道也足以让他成为世间的一流武将了。更何况……
  
    以他方才散发出的那股气势来看，他又怎么可能是不通武艺，只靠一股蛮力血勇的莽夫？
  
    而阎行此刻双目中的迷惑却是更甚，死死望向庞德，皱着眉头，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没有啊……难道说他不是……”
  
    “你的部队还能撑上多久？”项逸看着周围的一个个方盒阵——按照庞德的说法，应该是龟甲阵才是，开口问道。
  
    “半个时辰吧。”庞德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半个时辰了。即便没有出现什么伤亡，但一直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态显然会大幅度影响部队的士气。如果半个时辰之后，这些羌骑的攻击力度依旧没有减弱，恐怕士兵们的信心就会大幅下跌了……”
  
    “半个时辰么……”项逸沉吟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去冲上一阵如何？主将亲自上阵搏杀，总会激励不少士气吧？”
  
    庞德双目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不行……你们此前冲来，那是羌人轻敌的缘故。现在再来一次，只怕他们就不会再给我们近身肉搏的机会了。只要他们保持着距离不停放箭，我们又无法接近，那也只是徒劳罢了。”
  
    “弓骑兵……！！”项逸也明白庞德所说都是实话。只要保持着足够的弓箭储备，再加上广阔的机动范围，那么在面对没有远程攻击手段的对手时，弓骑兵就等同了无敌这个概念。
  
    “那么难道我们就这样坐等下去么？”项逸烦躁地挥了挥手中的霸王：“我们没有同样的弓骑兵，而带有弓矢的步兵行军速度又不够快，在半个时辰之内是不可能赶到的。如果这样说来，你的这五千步兵岂不是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不……不可能！”庞德大吼了一声，满面愤懑之情：“罗慕路斯和勒莫斯的后代，怎么可能在这样的蛮族面前铩羽！掷电军团已经在耶路撒冷遭受了一次耻辱，绝不会再次丢掉自己的鹰旗！还有我……卡莱之战的失败者的后代，也绝不会再一次倒在同一块石头面前！”
  
    正当庞德怒吼着的同时，羌骑的包围阵却突然产生了一片小小的散乱，而惊呼与惨叫也同时传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那片混乱产生的方向，正是二人来时的方向，东面西平的位置。
  
    “阎行，你的瞬闪可以垂直向上么？上去给我看看，发生了什么！”
  
    项逸马上厉声喝道，而阎行不待他开口，已经纵身而起，闪到了高空之中。
  
    “喂……你看见没有？这家伙会飞啊……他是什么怪物？”在突破了羌骑的包围之后，阎行便没有再使用过瞬闪，这还是庞德第一次看见他的异能，不禁大张着嘴，傻愣愣地望着头顶的阎行，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项逸道。
  
    “是人……不过是一个不太一般的人而已……”项逸望着面前这张如同白痴一般的脸，无奈地回答道。
  
    顷刻间，阎行已经又回到了地面之上，尽管依旧是毫无表情的一张死人脸，但双眼之中却含着一丝激动：
  
    “是我们的人。近卫军！”
  
    “怎么会来得那么快？”项逸一愣：“我们的骑兵折返回去不是才刚一会工夫么？你确定你没看错？”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眼睛，那么就自己飞上去看好了。”阎行冷冷瞥了一眼项逸，然后掉过了脑袋。
  
    “喂……是不是你们的人到得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庞德还没有从看到阎行瞬闪至天空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开口问道。
  
    “是的，援军到了！反攻时间……开始了！”
  
    ——————
  
    “喂……孔明，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那么一大群羌人的？还把我们几乎所有的部队都给带了出来……”
  
    马超望着面前在近卫军飞射的羽箭下乱作一团的羌兵，不解地问道。
  
    在出发之前，一半的近卫军都换下了手中的长矛，而换成了弓箭。作为大汉最高军事力量，拱卫京畿的羽林部队，他们本就是远近皆能的士兵。
  
    半数的近卫军在前沿布下了防线，而后半数的近卫军则在后阵引弓发射，近卫骑兵则部署在了两翼，避开羌骑兵反击的弓箭同时，也在等待着机会追击扩大战果。
  
    这个中规中矩的鹤翼阵，正是出自韦开之手。
  
    因为马背上的空间要小于陆地，所以弓骑兵手中的弓箭自然不可能拥有步弓手同样的尺寸。而羌骑兵所能装备的也不过只是普通的单体弓，更加远远不如近卫军的制式复合弓了。尽管身为游牧民族的他们在射击精准度方面要高过了近卫军，但武器性能本身造成的射程差距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用技巧来弥补的。
  
    而这样大军团作战的时候，精准度又有多大的重要性呢？
  
    完全不需要瞄准目标，仅仅只是将手中的弓箭摆起相应的仰角发射，并不需要太多的技巧。而五千人齐射时的箭雨，则可以尽情地将对面的敌人覆盖在他们的打击面之下。
  
    大部分的羌骑兵身上的装备，都只不过是普通的兽皮衣物而已——甚至连皮甲都算不上。这不仅仅是由于生产力的缺乏，更是因为过于沉重的甲胄会增加马匹的负担，而降低它们的机动力。而对于弓骑兵而言，机动力完全可以直接等同于战斗力。
  
    那么，当几乎无甲的羌人弓骑兵，面对大汉虎贲弓齐射而出的箭雨时，会发生些什么呢？
  
    加重的狼牙箭带着惯性，自高空中被重力拉下，然后凭借着它们尖锐锋利的箭头狠狠钻进羌骑们的体内。密集的箭雨使得羌骑们甚至连躲避都无法做到，而不带盾的弓骑兵也完全没有其他防御的手段，只能惨叫着任由自己的肉体被箭雨穿透。
  
    仅仅是一轮齐射，就带走了五百多名羌骑的生命。
  
    “很简单……”孔明悠然望了望远方倒伏一地的人马尸身，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西凉地广人稀，城外几乎就没有什么人家。阎行既然把小舞藏在那树林之中，就说明他一定认为那里在正常情况下是安全的。那么……掳走小舞的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出乎了阎行意料之外的情形。城周十里之内，都是我们斥候的巡逻范围。而小舞被藏在距城五里的树林内也会被人掳走，很显然是说明我们的斥候出了什么问题。”
  
    “那么……为什么我们的斥候会没有发现这一情形？这只能说明他们是在巡逻的途中被狙杀了。所以，我的结论是——羌人在西平附近将有大规模的军队活动，而为了避免我们发现这一点，才派出了部分弓骑兵来猎杀我们的斥候。而以羌人的性格，在这些斥候猎杀小队发现了一个落单的美丽小女孩时，他们当然只可能选择将她掳走。”
  
    “所以……明白了么？”孔明微笑着望向马超。
  
    “明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马超想了想道：“应该说，你的结论是来自于两个可以互相自圆其说的猜测，但这却并不代表就是一定的结果吧？”
  
    “没错。”孔明笑着点了点头：“但这是最大可能的结果了。身为一个军师，不仅需要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更需要敏锐的直觉。能从推理出的许多个可能中凭借直觉确定一个结果，那才是一流的军师。”
  
    “但是听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马超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管怎样，我对了。”孔明轻轻笑了笑：“所以我是靠谱的。”
  
    “对了，为什么在这附近也没有看见项逸和阎行？”马超放弃了这个论题，转而问道：“韦开可是告诉我们，他们就在这附近的。”
  
    “呵……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他啊。”孔明微笑着眺望向羌骑的重重包围之中：“项逸现在，一定是在那羌骑的包围正中才对！”
  
    “正中！”马超被吓了一跳，愕然道：“就他们两个人？阎行也就罢了，以那个家伙的能力，无论是多少人马都别想拦得住他，但项逸……项逸可不会瞬闪啊！”
  
    “那又如何？”孔明怡然道：“只要他的脾气一上来，不管对面有多少敌人，都会奋不顾身地独自冲上去的。”
  
    “疯子！他简直是个疯子！他可是一军主将啊！如果他死在这里，那该怎么办！难道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么！身系全军命运，还这样亲身犯险，这简直是无谋！”马超又控制不住地冲动了起来，忘了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项逸，就这么冲着孔明嚷了起来。
  
    “不会的。如果他这么容易死的话，那他就不是项逸了。”孔明微微一笑，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不论是谁……即便是上天，要让他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知道，他可是背负着那个命运的男人啊……”
  
    “那个命运……哪个命运？”马超困惑地望着孔明：“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以后再跟你说吧，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哦……看，那里！”
  
    孔明摇了摇头，笑着止住了解释，伸手指向了包围圈中心的位置。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闪现在了那处的上空，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望来。
  
    “阎行！是阎行啊！他看到我们来了！”马超兴奋地叫了起来：“原来他的异能还能这么用！那……那岂不是说有了他，战场上敌人的一切动向都能尽收眼底了么！”
  
    孔明点了点头，淡然道：“话是这么说，但两军对垒，变数何其之多，仅仅知道对手的兵力部署，也不代表就能轻松获胜了。好了，敌人该攻过来了，如果你打算亲自上阵杀敌，现在就该准备了。”
  
    在近卫军的箭雨袭击之下，羌骑的伤亡正在不断增加。尽管在第一波箭雨过后，羌骑们马上便散开了队形，其后的箭矢再也不能像第一轮般一波便造成了五百多人的杀伤，但羌骑们的羽箭却也同样无法打击到位于前排士兵保护下的弓手们。
  
    而无论是前排的重步兵，还是后排的弓箭手，他们身上的甲胄都远非羌骑们所能相比的。虽然在羌骑的弓箭还击之下，近卫军也在不停倒下，但那数量比起羌骑的损失就要远远不及了。
  
    这样的情况展开没有多久，羌骑们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既然远程的攻击敌不过对方的话，那么就只有——肉搏！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原本团团包围着庞德与他的大秦士兵的羌骑纷纷撤出了包围的位置，放弃了大秦士兵，自两翼向着近卫军后方包围而去。
  
    “喂，项逸，你看，羌人居然跑了！”庞德望着周围的包围圈散开，冲着项逸嚷道。
  
    “我看见了……看起来，他们应该是想先击溃援军才是，毕竟你的部队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而强行冲击你们的部队会让他们损失惨重吧。”项逸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但是……难道我的近卫军就是那么容易吃得下的么！”
  
    尽管近卫军的两翼一样有着护卫的骑兵，但数量上比起羌骑却处于了劣势。同时，如果羌骑与近卫骑兵混杂在了一起，那么自然会造成弓箭手的投鼠忌器，不敢再度进行大规模的抛射覆盖。
  
    而除去了弓箭的威胁之外，羌骑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对手了。
  
    “来吧！羌骑兵……即便是昔日纵横漠北的匈奴骑兵，也一样要在卫仲卿、霍冠军的面前俯首。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底力在哪里吧！”
  
    韦开双目炯炯，昂然望着正向着己方阵势冲锋而来的羌骑兵，面上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羞涩和拘谨，而是有如一头威风凌凌的雄狮。即便不熟弓马，不谙兵器，但一旦来到战场之上，指挥千军万马之时，他就是——
  
    万人敌！
  
    在回城的路途上行了不久，他便惊讶地看见了近卫军的大部队正向战场进发而去。随后，他离开了那护送小舞回城的一千骑兵，领着孔明和马超回到了战场之上。
  
    随着韦开发送的一道道号令，两翼的骑兵开始动了，但却不是向着羌骑兵冲锋而去，而是……逃跑。
  
    没错，就是逃跑。两翼的近卫骑兵掉转了队列，向着己方队伍的后方跑了回去。看起来，竟然就像是被羌骑的冲锋之势吓阻住了一般。
  
    冲锋而来的羌骑顿时纷纷大声狂笑了起来。在他们看来，那些软弱无用的汉人根本没有肉搏作战的勇气，一旦遭遇了他们的突击，就只能调转脑袋，像兔子遇见狼一般逃跑了。
  
    这更助长了羌人们的信心，使得他们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大声呼喝着追赶着面前的骑兵们，丝毫不顾那些近卫军中的弓箭手依旧在给他们不停地造成杀伤。
  
    “只要逮住那些骑兵就好了！”几乎所有的羌骑兵的脑子里，都在这么想着，却没有注意到，随着他们的机动，近卫军的阵势也在缓缓改变着，始终保持着令近战重步兵朝向着他们，而将弓箭手保护在内。
  
    “韦开……干得真是不错啊。”包围圈被撤去之后，项逸已经能够大致看到近卫军那端的战况了。很显然，韦开此刻正是在用近卫骑兵作为诱饵，吸引着羌骑兵的机动，而被重步兵护卫着的弓箭手才是造成杀伤的主要武器。
  
    “不过，当羌人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项逸玩味地望着面前的情景，自言自语道。
  
    “喂！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看这么？”庞德满脸急躁地看着近卫军已经与羌骑交战了起来，凑到项逸跟前道：“再这样下去，仗可就打完了！”
  
    “那又能怎样？”项逸淡淡道：“难道你想和他们打就能打得成么？如果你愿意，我倒是不介意你带着你的部队，去追在羌骑的屁股后面吃土。”
  
    庞德悻悻地闭上了嘴。的确，步兵与骑兵的战斗，主导权是永远握在骑兵的手上的。只要他们想战，那就必须战。若是他们不愿战，那步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得上骑兵的脚步。、
  
    而以他手下大秦士兵那般重装来看，要想追得上来去如风的羌骑兵，完全只是痴人说梦。只要羌骑不愿意和他接触，那他就只有无可奈何。
  
    “现在是不行，但……或许在他们撤退的时候倒是可以。只不过你的这五千人似乎少了点，而战场又太广阔了点……”项逸皱了皱眉头：“你的士兵都可以投掷标枪吧？射程大约是多少？”
  
    “十丈到十五丈吧，毕竟士兵的素质不可能完全一样，总会有一些差别。”庞德想了想，回答道。
  
    “不够啊……这么广阔的战场，你的步兵投掷的距离又不足，恐怕没有什么机会拦住逃窜的羌骑了。现在……只能看他们会愚蠢到在什么时候才选择退走了。”
  
    “退走？”庞德不解道：“难道他们不会打算和我们硬碰一场么？”
  
    “当然不会……他们的目标原本就只是劫掠而已。但以现在的情况而言，这个目标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了。我们目前的兵力相对于羌骑已经不占任何劣势，只不过没有追击的能力而已。既然如此，他们又有什么必要再跟我们纠缠下去？如果换了我的话，在看到近卫军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会马上撤离战场了。”
  
    “唔……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果然正如古语所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啊……”
  
    项逸一口气呛在了喉咙里，大声咳了几下才止住了，转头狠狠地望向庞德：“你……说谁是智者，谁是愚者来着？”
  
    “这么浅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么？”庞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越是无知的人就越是难以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这又是一句至理名言啊……”
  
    “果然和白痴还是难以交流啊！”项逸在心中哀叹了一声，放弃了和庞德继续交谈的打算。
  
    此时，近卫军两翼的骑兵已经以一个圆弧的路线迂回到了后方，随即互相交错开来，向着对方来时的方向前进而去，继续绕着中央的近卫军士兵机动着。
  
    而就在追逐着近卫骑兵的这短短时间内，羌骑已经在近卫军的箭雨之下折损了上千人马。他们也开始意识到，这样徒劳的追逐只会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而已。
  
    而若是反向突击不会逃跑的步兵，却必然会遭到骑兵自后方的包夹。况且那闪着明晃晃寒光的长矛，在肉搏战中正是这些不着甲胄的弓骑兵的天敌。
  
    是拼死一搏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兵？还是就此丢下数千条尸体白白撤走？
  
    原本只是为了劫掠而来的羌人，即便再打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利益。在遭受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之后，终于还是无奈地选择了撤退。
  
    羌骑的部队纷纷调转了马头，如流水般汇聚起来，向西面撤退而去。而已经抖擞精神整装待发的马超，终究是没有捞到上阵杀敌的机会。
  
    “果然……他们还不算太蠢……”项逸望着远去的羌骑，冷笑一声，随后转头对庞德道：“先跟我们走吧。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马上就会让你知道了。同样，我们也有很多问题要等你来解答呢。”
  
    ……
  
    “什么！老令公死了！”庞德激动地站起身，甚至将面前的几案都掀翻在了地上，满眼赤红，须发訾张，死死瞪着面前的马超。
  
    在回城的路上，项逸已经互相引见了众人。待到到了城内，便安排了大秦士兵驻扎在近卫军营寨之侧，随后带着庞德、孔明、韦开一并回到了府内，连同元直一起围坐下来。正如他此前所言，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而阎行则是去寻他的小舞去了。
  
    呃……小舞……项逸一想起那个女孩子，就浑身一阵恶寒……天知道阎行怎么会有这种癖好……而且，似乎孔明他们还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看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是的……父亲大人已经战死了……而且，西凉马氏的男丁也只剩下了我一人。马岱、马铁、马休……他们都死了……”马超低着头，泫然欲泣道。
  
    “韩遂……韩遂！”庞德紧紧捏着自己的双拳，恨声不绝。
  
    “韩遂也已经死了，是项逸帮我杀了他的……那时我的伤还没有好……”马超叹了口气，惨然道：“现在，西凉已经没有马家这一姓诸侯了……”
  
    “有！”
  
    阎行长身而起，怆然高声道：“即便老令公故去，庞德依然是马家的家臣！”
  
    说罢，阎行单膝跪地，以头触地，厉声道：“庞飒·德西乌斯在此宣誓，此生此世，永为西凉马氏的部下，绝不背弃，绝不叛离！”
  
    “庞……庞德……”马超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目眶含泪，看着这个向着自己跪下的壮汉。
  
    “马超，恭喜了。”项逸面上带着淡淡笑意道：“我答应过你，日后整个凉州都是你的。那么，现在你就有了一个自己的家臣了。”
  
    “谢谢你，庞德……”马超稚嫩的脸上显出了无比庄重的神色：“在马家已经崩塌的现在，谢谢你依旧对我不离不弃……有生之年，德不负超，超亦不负德！”
  
    “好了好了！用不着搞得那么悲怆吧？这不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么？”元直嬉笑着打岔道：“都别那么狗血了，坐下吧，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
  
    马超点点头，扶起了庞德一并坐下，随后道：“先来讲讲我知道的事情吧。庞德的祖上在二百多年前就来到了西凉，然后便一直在陇西定居了下来。从先祖文渊公的时代起，世代为马家的家臣。但是十年前，他便离开了西凉，回到他的故乡大秦去了。那时我才只有六岁，所以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
  
    “大秦？”元直皱眉思索一番道：“难道是和帝永元九年，甘英受班定远派遣，出使未至的那个极西之地的大秦？”
  
    “没错。”庞德点了点头，咧开嘴笑道：“好歹还是碰上了一个有学问的人了。不过大秦只不过是汉人对它的称呼而已，而那里的人却是将自己的国家称为——罗马！光荣属于希腊，而伟大属于罗马！”
  
    “大秦……罗马？”元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随后道：“那里不是很远么？书上说甘英来到海边时，当地人告诉他，‘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即便如此，你也要回去？”
  
    “哪里有那么夸张！”庞德大笑着挥了挥手：“罗马的疆域和汉朝一样广阔，又不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小岛。即便是不走海路，一样有陆路可通。何况海路也并没有那么遥远，若是碰上顺风，一个月就可以抵达罗马城了。即便风向不好，也最多花上三个月的功夫。反倒是自凉州去到甘英所说的安息，要远得多了。”
  
    “那么，你的祖先是为什么来到凉州，而你又是为什么要回去？”元直继续追问着：“你们家不是已经在西凉扎下根来了么？即便不像甘英听见的那么夸张，但那依旧还是很遥远的吧？”
  
    “关于我家族的历史，那该追溯到五百多年前的罗马共和国时期了……”庞德咂咂嘴，满脸憧憬与兴奋地开始起了讲述：“我光荣的祖先，普布利乌斯·德西乌斯（Publius Decius）以一个平民的身份被选中而成为了执政官。那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在那场萨姆尼特战争中，在亚平宁山脉东侧，北翁布里亚的森提乌姆，他面对着汹涌扑面而来的高卢骑兵……”
  
    项逸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面前的几案：“说重点！那些什么什么厮，什么什么母的我听不明白。”
  
    被狠狠噎了一下的庞德满脸不爽地瞪着项逸：“不要命令我！虽然你是我主公的主公，但我可不承认你是我的主公！知道么？”
  
    “是么？那你要不要试试看违背我的命令的后果？”项逸的脸上同样带着重重的不爽。面前的这个家伙总是那么夸夸其谈，而且明明自己就是个白痴，偏偏却还喜欢说别人是白痴……
  
    “呃……庞德，还是从你的家族怎么来到西凉说起吧，我也很想听听看……”马超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呃……是的，主公！”庞德忙一躬身,顺带再狠狠瞪了项逸一眼，开始了他的讲述：
  
    “二百四十五年前，埃米利安努斯·德西乌斯（Aemilianus Decius）以军团长的身份随同执政官，三巨头之一，与凯撒、庞贝齐名的克拉苏出征帕提亚……呃，也就是我们汉人所谓的安息。”
  
    “安息？这个我知道，是西域的一个大国呢。”元直扬了扬眉毛，想了想道：“武帝元鼎三年时，大汉遣使节至安息，安息王令二万骑出迎于东界。章帝章和元年，安息王遣使来中国朝贡，献上过狮子、苻拔。桓帝建和元年，安息王子还曾来中国传布佛教，译经多种。他还和你一样，起了个汉人名字，叫做安清，字世高，呵呵，有意思吧？”
  
    “你……你……”庞德直愣愣地望着侃侃而谈的元直，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这些事情连我都没有听说过！你是什么人！简直……简直比我还要博学！”
  
    “你根本就不算博学好不好……”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马超在内，都在肚子里暗暗吐出了这句话。
  
    “还好吧……只是看过的书都还能记得住而已。也不算什么大本事啦，哈哈~”
  
    没错，我的的确确就是个博闻强记到爆的绝顶智者啦！——虽然口中吐出的明明都是自谦的话语，但元直那得意的眼神与表情无异于正在对周围的所有人这么叫嚣着。
  
    “果然……比起庞德来，还是这个家伙令我更加想揍啊……”项逸叹了口气，望了望周围的一圈人：
  
    元直——虽然很聪明，但脑袋总是搭错线一样耍宝的白痴，他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不断地招惹自己，然后再被自己暴打……
  
    阎行——总是黑着一张脸，低着头翻着眼睛看人，仿佛所有人都欠他二十枚铜板一样……更重要的是，他的女人，那个小舞……
  
    韦开——很能干的家伙，但是总是低着头一脸害羞的小媳妇模样，就像是他欠了所有人二十枚铜板一样……只要没有人找他说话，他几乎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马超——不懂事还尽装老成的小屁孩，武力不错，但除了凶巴巴地教训妹妹以外什么都不会……
  
    庞德——看起来似乎很强的样子，有机会还是要和他较量一番，但是白痴和欠揍的程度和元直实在是不相上下……
  
    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双眼扫过，项逸几乎眼前一黑，就要这么一头撞死在面前的几案上，直到……他看见了孔明。
  
    茫茫的黑暗之中……果然还是有一盏明灯的啊！项逸不禁在心中感叹了一句。
  
    这个总是满面安宁微笑的年轻人，这个总是默默地运用着自己的智慧的年轻人。他从来不会像元直那样张扬，跳脱，而是不声不响地为自己分析好所有的情势。虽然有时有点迂腐得像个老好人，但是……那也比上面的那帮人强得太多了！
  
    在感叹了一阵之后，庞德继续了他的讲述：
  
    “二百多年前，亚历山大就是率领三万希腊联军在高加麦拉一举击破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指挥的二十万大军，从而攻灭波斯帝国的。克拉苏手中的七个罗马军团，要比亚历山大的马其顿重步兵强大得多。而帕提亚帝国，作为波斯的继承者，却远远没有波斯那般强大，在他看来，要打败安息帝国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军团……一个军团有多少人？所谓的军团，就是像你带着的那支部队那样么？”项逸打断了庞德的话，开口问道。
  
    “对啊，既然你又不知道，那我就只好大发慈悲地为你解答了……按照罗马的军制，一个军团由十个中队构成，每个中队包括六个小队，每个小队的兵力是八十人。不过，各军团的第一个中队都是由五个一百六十人的小队构成。所以，一个完整军团的步兵总兵力是五千一百二十人。”庞德又是满脸得意地俾睨着项逸。在他心中，教导这个无知的家伙是他应尽的责任。
  
    “三万多人……就想征服一个帝国么？”项逸冷笑了一下，不屑道：“难道那个所谓的安息帝国是纸糊的不成？”
  
    “不是这样的。”庞德摇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项逸：“难道我主公的主公，竟然是一个只会单纯地用人数来判断问题的白痴么？你在中原的诸侯那里，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兵，见到过多少部队能有我麾下的士兵那样好的装备、士气、训练度以及协作能力？七个罗马军团，足以打赢任何一支他们所面对的对手。”
  
    “哦？那么说，那个什么克拉苏的那一仗是打赢了？”项逸好整以暇地望着庞德，满眼戏谑。此前在被羌骑包围的时候，他就听庞德说过什么“卡莱之战的战败者的后代”，此刻再听他提起，自然明白了那一战的结果。
  
    “呃……”庞德顿时被噎住了，涨红着脸瞪着项逸，忿然不语。
  
    “那么说……那些安息人和羌人一样，都是以骑射部队为主力的了？”元直打了个岔，对庞德问道。
  
    “嗯……没错。但是他们要远比羌人的装备更精良，也更有组织。”庞德悻然开口道：“在回到罗马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那一战的战史……”
  
    说到这里，他还瞟了一眼项逸，那眼神中讲得很明白——我可是个有学问的人！
  
    “帕提亚人使用的弓是榆木，牛角和牛筋组成的复合弓。他们的弓异常强劲，射程可达百余丈，在二十丈内甚至能洞穿鳞甲！所以，他们非常擅长骑射，即便是在快速退却时依然可以在马上回身射箭，其准确程度丝毫不受影响。帕提亚的军队的兵种和战术都建立在弓马娴熟的基础之上——纯骑兵，且以轻骑兵为主。和我们今天遇到的羌人一样，帕提亚轻骑兵的主要武器是弓箭，其次是一柄长刀。但因为有一个强大帝国的财力支持，他们可以在保证速度与灵活的前提下穿上轻便的短皮甲。”
  
    “同时，他们还拥有一种铁甲骑兵……全身披甲，其中头盔和胸甲为整块精钢打造，其余部位都是鳞甲或锁甲，而甚至连他们的坐骑都披着覆盖全身，长及马膝的马铠。安息铁甲骑兵的主要武器是一支长矛，同时还有长剑，铁锤或狼牙棒等作为辅助装备。这些铁甲骑兵并不打头阵，而是待敌人被己方轻骑兵的箭雨大大削弱之后，趁其队形散乱时，排成密集阵形自正面冲击敌阵。虽然帕提亚铁甲骑兵的冲击速度并不是很快，但却威力惊人，可谓是当者披靡……”
  
    项逸哼哼笑了两声道：“这是你们家一代代传下来的祖训吧？”
  
    “！！你怎么知道？！”
  
    庞德猝然听闻项逸的话，大惊失色。
  
    “我猜的，只是觉得你这种人不可能说出那么有水准的话而已……而且……怎么听起来感觉像是在背书？”项逸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从小就被逼着背下这些东西，你也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吧？小时候一定因为背不出，被打了不少次手心吧？”
  
    “你怎么又知道？！”
  
    庞德再一次大惊失色。
  
    “还是猜的。像你那么白痴的人要是不挨打，怎么能背得下来？”项逸翻了翻眼睛，似乎懒得理庞德了。
  
    “你！”
  
    庞德大吼一声：“就算你是我主公的主公，我也忍不了了！我要跟你决斗！”
  
    “哼……决斗么？你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果然到最后还是只能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法解决问题呢。”项逸冷笑一声，傲然道：“不过……我倒不介意让你知道，即便在武力方面，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元直一直偷笑着看着这两人的斗嘴。以以往项逸的性子，那从不会如此孩子气地跟别人这样损来损去的。他现在这么做，很显然是为了激怒庞德，跟他好好打上一场。
  
    “好！那就是现在好了！”庞德满面怒意，死死瞪着项逸，一边将两个拳头按得咯吱咯吱直响。
  
    “等等……庞德，我们的话不是还没有说完么？”马超急忙开口道：“即便真是要打，也要等到你把你的往事给讲完吧？”
  
    “呃……好吧……遵命！”庞德尽管依旧忿忿不平，但既然马超开口，也只得悻悻然收回双手，老老实实地继续起来。
  
    “克拉苏的对手是帕提亚的名将苏莱那，无论在战术还是战略上都被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的部队先是被苏莱那的骑兵引诱着，在一望无垠，无树无水的荒漠之中行军了十几天，直到他的部队疲劳饥渴到极点的时候，帕提亚人才停下了脚步与他展开了决战。此刻，克拉苏面对的是两万人的帕提亚精骑。他们……可不是羌骑那样的乌合之众，而是真真正正的骑射精英。在二十丈的距离上，罗马步兵的标枪完全无法射到那些弓骑兵，而帕提亚骑兵使用的反曲复合弓却可以洞穿他们手中的大盾——也就是说，即便摆上龟甲阵，也无法抵挡对手的箭雨。”
  
    庞德满面怆然地叹息着，仿佛自己亲身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战场。
  
    “罗马的军队已面临着一个两难局面。他们希望能和敌人近身格斗，但安息骑兵却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格斗的机会。一旦受到丝毫的攻击，原本或许正在冲锋的安息骑兵便会立即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自马上回身射来的利箭。而已失去保护的罗马步兵根本无法抵挡安息人的箭雨。反之，如果坚守不出，罗马军队便只能被动挨打，越来越多的士兵便会被安息人的利箭杀伤，失去战斗力……”
  
    “当然，克拉苏原本以为他的部队可以坚持到帕提亚人的弓箭消耗完毕，但他没有……因为苏莱那带来了数百头驮满了箭矢的骆驼。克拉苏只能下令，让他手中仅有的一千骑兵出击打破敌人的围困。帕提亚人在接战之前就开始向后撤退了，但在罗马步兵们也纷纷脱离了部队追击上去之后，帕提亚的铁甲骑兵出现了……”
  
    “安息的铁骑么？不知道和吕布的那支部队相比，谁更强一些……”项逸暗暗想到。既然已经达成了目的，他现在也不必再出言刺激庞德了。
  
    “然后，就是重骑兵对没有阵型的步兵的屠杀了……其实若是结成了阵势，罗马的步兵方阵根本不畏惧这些重骑兵的突击，但……弓骑兵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的士气与信心。”
  
    “克拉苏逃跑了。丢下了五千伤员，逃回了出发点卡莱城。埃米利安努斯·德西乌斯此刻就在那五千伤员之内，与他们一起成为了战俘。绝大多数的人都被帕提亚人杀死，而他和另外一个军团长却因为身份更高贵而被留了下来，作为要求赎金的人质。但帕提亚人在随后的战斗中杀死了克拉苏，再也不会有援军和赎金了……”
  
    “你们猜，他有没有死在帕提亚人的刀下？”庞德说了一半，突然表情神秘地停下了叙述，而是提出了一个竞猜抢答问题……
  
    “噗！”地一声，元直将口中的一口茶喷了出来，而其余所有人都是满脸黑线……
  
    “我猜……他应该没死吧……不然就不会有你了吧……”元直不停地咳嗽着回答道。
  
    “又答对了！你果然很聪明，比那个某人强得多了！”庞德满眼放光，用赞许的目光兴奋地看着元直：“居然一下就想通了问题的关键，看来你的才智已经可以匹敌于我了！”
  
    “可以匹敌于你……这……这算是在夸奖我么？”元直满头大汗，挣扎着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
  
    “没错！我们德西乌斯家来到东方的先祖，埃米利安努斯没有死！他自帕提亚人的牢房里逃了出来！”庞德满脸得意道：“但是，因为克拉苏已死，失去了庇护的他回到罗马必然会因战败而遭到处罚。于是他一路东行，穿越了葱岭，到达了凉州。而由于曾经是一名指挥官，他也成为了马家的家臣，并且娶妻生子，一脉流传至今……”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会回到大秦……呃，罗马的呢？”元直接着问道。
  
    “我十二岁的那年，一个罗马的商人来到了凉州，通过他，我和我的父母了解了罗马的情况……”
  
    “等等等等！”项逸打断了庞德的话，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一个罗马的商人来到了凉州！怎么，有什么问题么？”庞德一脸不爽的表情望着项逸。
  
    “不对，我是说前面那句！”
  
    “我十二岁的那年啊……也就是十年前……”庞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项逸，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问。
  
    “那么说……你今年才只有二十二岁？”除了马超以外，项逸和周围的众人都是一脸震惊。
  
    “没错啊，那你以为我多大？”庞德这才明白项逸是在为什么而惊讶。
  
    “我证明……”马超一脸无辜地举手道：“庞德比我只大六岁，他走的时候，我是六岁，他是十二岁，这点不会有错的……”
  
    “二十二岁……”
  
    庞德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怎么看上去都绝对不会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若是不说，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大叔级的猛男。
  
    望着所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庞德的嘴角开始抽搐了起来……
  
    “可能是他们这个种族天生就比较显老吧，这也不能怪人家。”元直哈哈笑着打了个圆场，虽然他自己的嘴角也在不停地抽动着。
  
    “通过那个商人，我和我的父母了解了罗马的情况……然后，我的父母决定回国。多少年过去了，我们的家族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传统，从来也没有丢下过自己的母语。”庞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尽量平稳的声音继续讲述着。但声音里的咬牙切齿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但当我们临行前，我和我的父亲都向老令公宣誓过，无论到了何处，到了何时，德西乌斯家族都将会是马家的家臣……但是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十年，我再回来时居然已经见不到看着我长大的老令公了……”说着说着，庞德渐渐又红了眼眶。
  
    这个粗豪大汉，令项逸想起了吕布，那个二度弑父的男人……同样是人，竟然会有着极度忠义与无情无义这样的极端差别。
  
    “回到了罗马以后，我们被宣传成了典型——漂泊在外二百年的罗马人，再度受到了祖国的感召，不远千里赶回故土。而我也借着这样的势头，进入了军队，直至被任命为了第十二军团‘掷电’的军团长。”
  
    “‘掷电’？就是你带领着的那支部队？”项逸问道：“他们为什么也愿意跟你来到凉州？难道远离故乡对他们完全无所谓么？”
  
    庞德摇了摇头道：“并不能说完全无所谓吧……但对于他们而言，是为了追随着我去得到荣誉——在罗马士兵看来至高无上的东西。第十二军团曾经在亚美尼亚被帕提亚王沃洛吉西斯击败，并签署了屈辱的合约。而在不久以后的犹太大起义中，他们不仅被赶出耶路撒冷，甚至连连宝贵的鹰旗也一度落入了起义犹太人的手中——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前，我担任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之前的事情了……总而言之，这是一支差一点被削除了番号而解散的队伍，在罗马的众多军团中属于被鄙视与冷落的对象。而我则向他们许诺，跟随着我前往东方去战斗，他们可以得到在罗马永远无法得到的荣誉！”
  
    “呃？你说真的？你可以给他们什么样的荣誉？”项逸真的是不明白，庞德回来之后，自己也不过是马氏的一个家臣而已，有什么资格来给他们那么高的荣誉。
  
    “没有……我骗他们的！”庞德翻了翻白眼，干脆利落地答道：“慈不掌兵，你没有听说过么？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
  
    “我没有听出来这个谎言哪里有什么善意……”竟然能把那么无耻的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只有两个可能：老奸巨猾的狐狸与浑不吝的白痴。用脚指头想，项逸都能知道庞德到底是属于哪一种。
  
    于是项逸再一次无语了。他喘息了几口，才继续问道：
  
    “那说到底，你又是为什么回来？”
  
    庞德摇了摇头，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
  
    “我回来，是因为一个占星师的缘故……他告诉我，我的体内虽然流淌着罗马人的血液，但我却拥有着属于东方的命运。东方即将陷入空前的乱世，而我则是顺应着这乱世而降临的众星之一……我应该回到东方，去顺应我应该归属的天命……”
  
    “众星？天命？”项逸一愣，皱起了眉头问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也看不清太多了……”庞德苦笑道：“他说，东方有着太多的神秘，就连他也无法完全看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些高悬在天空，却不能为人所见的星辰，终将在尘世显现，而背负星辰命运的人，将会决定那块大陆的未来……’”
  
    “高悬在天空，却不能为人所见的星辰……那是什么东西？”项逸不禁一脑袋莫名其妙：“你该不会是碰到了一个神棍吧？”
  
    而孔明和元直二人，此刻却是一脸若有所思。
  
    “不！绝不是神棍！他是罗马最著名，也是最崇高的占星师！他说的话绝不会错！”庞德斩钉截铁地答道。
  
    “隐曜……”
  
    元直和孔明不约而同地讲出了一个词。
  
    “什么？隐曜？”项逸愕然望着二人，不知道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是什么意思。
  
    “所谓隐曜，就是指人眼无法看见的星辰。他们确实地存在于天轨之上，与天上的众星互相作用，但却不能被肉眼所察觉——至少，不会被普通人察觉。这也就是所谓的‘隐曜在天有气而无形’了。”孔明轻轻叹了口气道。
  
    “那……难道你的意思是，庞德就是那什么背负那颗叫隐曜的星星的命运之人？”项逸眨巴着眼睛，还处在茫然之中。
  
    “不是一颗。”孔明脸上也失去了一贯的淡然微笑，而是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而是二十一颗。除了隐曜之外，它们还有着另外一个名字——”
  
    “凶星·计都罗睺二十一曜！”
  
    “呃……二十一曜的意思就是有二十一颗？好多啊……”马超愣愣地说道。
  
    “没错……二十一颗凶星，分布于计都与罗睺两道星轮之上。计都七曜，罗睺十四曜，是天轨中至凶至恶的星辰……”孔明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那……那庞德是其中的哪一颗？”马超紧张地问道。而一旁的庞德也直勾勾望向孔明。这还是自那个占星师之后，第一次有人再度提到有关于他命运星辰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如那个占星师所言，背负了隐曜的命运。”孔明摇了摇头道：“如果庞德的身上最近浮现出了什么如同纹身一样的字样，那就可以确定了……庞德，有么？”
  
    “没有……”庞德歪着头想了想，肯定地答道。不过他似乎还不是很确认的样子，竟然就此开始脱起了身上的甲胄，看样子是要当场验证一番。
  
    “不用了……”项逸又一次被他给打败了，连忙眼明手快地按住了庞德的双手：“这里没有人有性趣看你的裸体……等等！”
  
    他转过头，双目讶然望向孔明：“阎行的手上有一个‘朔’字，难道说，阎行他……”
  
    孔明轻轻点了点头，张开了嘴唇：
  
    “阎行所代表的，是罗睺曜中的——”
  
    “朔应！”
  
    “朔应？因为他的右手手背上那个‘朔’字？”项逸想了想，道：“那么说，如果庞德的身上也出现了某个字，你是不是一样能知道他所对应的星命？”
  
    “是的。”孔明点头肯定地答道：“计都七曜，罗睺十四曜都有着各自的名字。原本看到阎行的异能，和他手背上的那个字的时候，我就在开始疑惑，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联想到隐曜这方面而已。而现在……听到了庞德所说的话，我才想起了这件事……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恐怕麻烦就大了……”
  
    “麻烦？难道是那个罗马老神棍说的什么乱世？黄巾之乱已经过去了十年，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够乱了么？莫非多了这二十一个人，就会天翻地覆不成？”项逸一脸不屑道：“再说，我也没发现阎行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至凶至恶的样子吧？”
  
    “星命并不代表人的性格，而只是……他们的命运而已。”孔明摇摇头解释道：“所谓的至凶至恶，是代表他们将会影响天下大势的走向，使得天下进入极端的混乱状态而已。比如……或许因为这二十一个人，这一次的乱世会持续上数百年，死去上千万人。而这一切，却未必是背负隐曜星命之人的本意。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数百年的乱世，上千万人的性命……”项逸喃喃道：“麻烦果然是大了……不过，你不会忘了我们昔日的誓言吧？”
  
    “当然没有忘……”孔明再度微笑了起来。
  
    “那么……隐曜又如何？天命又如何？”项逸冷笑了起来，满面傲然狂气：“即便是天命，我也要将它逆转！怎样的乱世，也必须在我的手中被终结！”
  
    “你可以的……你当然可以……”孔明微笑着望着项逸，在自己的心中默默道：“虽然并不是隐曜，但你一样也背负着不同寻常的命运呢……而且，是更加不同寻常的命运。”
  
    “如果说，顺应命运本身，就是一种命运的话，那么反抗命运，同样也是一种命运。而项逸……”
  
    “悖逆上天所制定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啊！”
  
  
天火026
“把阎行叫来吧，我想他也有必要知道这件事。”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项逸想到了阎行，这个已经被孔明确认了，背负着暗曜命运的男人，开口道。
  
    “嗯……没错。”马超突然想起了一事，开口道：“正好，我还想见一见他的那个小舞呢。真不知道韩遂的女儿是个怎样的美女，能让他痴迷成这个样子……”
  
    项逸的双眼顿时瞪大了，露出了一副怪异的表情：“怎么？你还没见过她？你们行军的路上不是已经和那支回城求援的骑兵碰上头了么？不然，韦开怎么会和你们一起过来的？”
  
    “是啊。”马超发现了项逸的表情不对，点了点头，疑惑道：“我们的队伍虽然和那支骑兵碰上了，但是韦开只是将小舞托付给了一名小队长，就跟着我们一起继续向着西方进发了。因为急着赶路，我和孔明也都没时间跟小舞打照面。呃……难道有什么问题么？是不是她其实是个绝世丑女？”
  
    元直的面上也露出了同项逸一样的古怪面容，看起来像是刚吃下了两斤苍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是见到了的……回城之后，是我安顿的她。总之……她绝对不是个丑女，而且还长得非常漂亮……但是……”
  
    说到这里，元直便停住了口，脸上挂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缄口不言了。
  
    “那你们干嘛一个个都是这个样子？”马超不解地挠了挠脑袋，俊脸上一副迷惑不解：“韦开，你带着他回来的，你来告诉我好了！”
  
    韦开却也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也不好说。但是小舞的确是很可爱的……总之，你看到了她就该知道了吧……”
  
    “你们干嘛一个个都是这个样子！”马超有点急了：“为什么都瞒着我一个人……呃，不对，还有孔明！到底有什么内情在里面！”
  
    项逸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也不好说啊……虽然小舞的确很漂亮，但是我只能说，阎行的口味实在有点独特……”
  
    “很漂亮……但阎行的口味还有点独特？”
  
    马超皱起了眉头，在心中盘算了半天，还是不知道面前的三人在打什么哑谜，不禁转头望向了孔明：“孔明，你也说句话嘛！他们三个人都见过了，就是瞒着你我二人，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孔明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总有机会见到，何必急在一时？何况我想，阎行一会应该也会将小舞一并带来致谢吧，到时候自然就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了。孟起，急性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见到孔明也不帮他说话，马超悻然撇了撇嘴，不再争辩，只是在心中不断盘算着，究竟那小舞该是怎样一个女孩子。
  
    而一旁的庞德，也同样被几人的交谈勾起了好奇心，左右张望着周围众人。不过既然自己的主公都也不说话了，他也不太方便再开口，只能耐着性子等着，还不时左右扭动着身子。
  
    尽管卫兵去到给小舞安排的住所并不花多少时间，但马超和庞德主仆二人依然等的心如猫抓。当终于听见了门外传回的脚步声时，两人的心跳也都加快了不少，对着门口投以了热切的目光。
  
    那个让阎行愿意放弃取韩遂性命的打算，甚至甘于委身于韩遂麾下，供他驱策的女人，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
  
    是妩媚销魂？是清纯可人？是天真可爱？是冷艳瑰丽？
  
    马超和庞德两人，已经在心中不断猜测着，并且还各自勾勒出了最符合自己口味的美女形象。
  
    而项逸、韦开和元直三人，却已经统统面露苦笑，低下了脑袋。
  
    只有孔明，依旧淡淡地笑着，悠然望着门外，但目光中却满是平静。
  
    大门被缓缓推开，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什么！”
  
    “我干！”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声惨叫在屋内同时响起。
  
    阎行依旧是那张冷漠的死人脸，但他的手却紧紧牵着另一只娇嫩的小手。每当他的目光投向那一侧，都会瞬间变得无比的炽热。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满脸好奇的表情，带着天真无邪的目光望向屋内的众人。
  
    的确，她绝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是，她的美却与貂蝉和马云鹭都完全不同……
  
    这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黑如点漆般的一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两个脸蛋红润粉嫩，让人一见之下便想捏上两把。娇嫩的双唇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向上弯起，若是嘟起来的话，绝对可以让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亲上去。
  
    但是——
  
    但是……
  
    但是！！！！
  
    她的身高，仅仅及到了阎行的腰部往上一点点！！
  
    当然，她的身材匀称笔挺，绝不是一个发育畸形的侏儒。
  
    而她面上的稚气，也完整地揭露了她的年龄。
  
    这个女孩子，绝不会超过十岁……
  
    马超和庞德同时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太……太……太邪恶了！
  
    令阎行神魂颠倒的那个小舞，在方才短短的时间内，就在马超和庞德心中被勾勒了无数遍的那个绝世美女，竟然只有不到十岁！
  
    阎行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项逸三人之前便已经见过了小舞，但此刻依旧还是有些承受不住的样子，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孔明，双目之间约略闪过一丝讶异的波澜，随后便平静了下来，微笑着望着面前的这对男女。
  
    “咦，阎行阎行，这里好多人哦！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大哥哥，一个小哥哥哦！呀！那里还有一个大叔的哦！”先开口的反倒是小舞。她瞪着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视了屋内一周，随后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阎行道。
  
    “嗯……就是他们帮着我，从那群羌人手里救了小舞的，所以小舞应该谢谢他们哦。”阎行竟然也笑了一笑，伸手摸了摸小舞的脑袋，柔声道。
  
    “知道啦！”小萝莉小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大方方地转过身，一个个望了过去，笑嘻嘻地掰着手指，挨个点起名来：“小舞被坏人抓走的时候可害怕啦！都一直在担心会不会被坏人吃掉呢……幸好大哥哥们带着阎行过来，把坏人都打跑了哦！嗯……所以，小舞要谢谢用大头枪的大哥哥，谢谢一直在笑的大哥哥，谢谢带小舞回去的大哥哥，谢谢在城里等小舞的大哥哥，谢谢长得最好看的小哥哥，还有还有，谢谢那个个头好大的大叔哦~~”
  
    “呃……”庞德楞了一下，然后扭头左右打量起身周的人们。
  
    “大头枪……应该指的是我主公的主公吧？他扛的那把枪，枪刃还真的是大得吓人。一直在笑的大哥哥，应该是叫诸葛亮的那个年轻人。带小舞回去的……是那个负责指挥军队的韦开了。在城里等着小舞的是那个有学问的元直，而长得最好看的，显然是我主公了……小时候就是个漂亮的小男孩，这次回来以后，长得更帅了。不过……难道……”
  
    庞德盘算了一番，似乎周围的人都符合了小舞的描述，余下的……似乎只有一个自己了。
  
    “难道……我就是她说的大叔！”庞德怪叫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瞪着小舞：“谁！你说谁是大叔！”
  
    “啊！啊……”小舞被他一惊一乍的叫声给吓住了，轻轻娇呼了一声，整个人向着阎行的怀里缩了一缩，面上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弱弱地开口道：“我……我是说大叔你呀……因为你长得最老，所以当时就是大叔了哦……”
  
    “别叫我大叔！我不是大叔！我今年只有二十二岁！我也是大哥哥！”
  
    庞德满心苍凉，不顾面前阎行已经向着他投射来的杀人目光，悲愤地嚷了起来。
  
    “闭嘴！你吓到她了！”阎行冷冷盯着庞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威胁。
  
    小舞本来就有点害怕这个高大魁梧的异族汉子，此刻再被一吼，更是让她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靠到了阎行的怀里，小嘴一扁，两只可爱的大眼睛顿时红了起来，看上去似乎就要哭出来了。
  
    “我又没想吓她，谁叫这小姑娘胆子那么小！”庞德本就郁闷着，此刻再被阎行这么一威胁，更是激起心头怒火。虽然刚才看到小舞快要被他吓得哭了出来，心里也带着几分悔意，但一听阎行的话，一出口就跟阎行杠了上去。
  
    “好了好了！”马超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站了起来：“阎行，庞德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对小舞没有恶意，只是急了一点而已。”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一眼庞德：“别乱说话了！小舞年纪还小，你粗声粗气地这么个嚷法，她当然会害怕了！”
  
    庞德哼哼了两声，还是坐了下去，对着小舞闷声道：“好啦，小妹妹，刚才大哥哥没有要吓你来着，快别哭了。记住，是大·哥·哥没有要吓你哦！”
  
    ……庞德这家伙，他还刻意加重了大哥哥这三个字的咬字发音……
  
    “知……知道了……是大哥哥哦~”
  
    小舞可爱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害怕的表情，怯生生地说道。
  
    “阎……阎行……小舞她今年……多大了？”马超这时才缓过气来，转头望向紧紧攥着阎行手的小舞，试探着开口问道。
  
    “九岁。”阎行面无表情地答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虽然从外表上已经能看得出来，但是亲耳听见阎行说出小舞的年纪，这依然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才……才九岁？！”马超颤抖的声音已经揭示了他内心的惊骇：“你……你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阎行生硬地答道：“我爱她，她也爱我，就够了。而且……”
  
    他离开身前的几案，走向阎行身旁的小萝莉，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脸与她平齐，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小舞……告诉我，你恨我么？”
  
    小舞咬了咬下唇，仰起脑袋望了望阎行，随后才摇了摇头，轻轻道：“小舞知道，爹爹是死在大哥哥你手上的，小舞刚知道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但是……既然阎行说过了，要小舞不再想了，那小舞就乖乖听阎行的话了哦~”
  
    “嗯……”项逸伸出手去摸了摸小舞的脑袋，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有一点点难过么……”
  
    项逸在心中暗暗笑了笑，转回头望向身后的元直和孔明。孔明依旧是他那温和淡然的面容，而元直却以令人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被人杀死，却只是有一点点难过，还能够这么亲热地叫着杀死父亲的人为大哥哥。无论如何，这都不符合常理吧。
  
    “那么……小舞以后就要在这里住下了。”项逸虽然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道：“待会，哥哥带你去见一个大姐姐。阎行不能和小舞在一起的时候，就让那个漂亮的大姐姐陪小舞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舞最喜欢漂亮的大姐姐了哦！”小萝莉满脸堆笑地拍了拍手，高兴得快要跳了起来：“大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吧！”
  
    “小舞别急，还得等一会，大哥哥跟阎行还有事情要谈呢。”项逸拍了拍小萝莉的脑袋，站起身来，望着阎行正色道：“我想……我们已经知道你那瞬闪的异能来源了。”
  
    “哦？”阎行面上闪过一阵异色，微微扬首，等着项逸继续说下去。
  
    “喂！我听说我们这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妹妹，在哪里？快点让我看看！”
  
    项逸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阎行便听到自己身后响起了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
  
    一个大红色的身影旋风般冲进了屋内，清爽的过耳短发，杏核般的漆黑双眼，婀娜而矫健的身形。
  
    元直双眼一亮。
  
    马超面上一黑。
  
    “谁让你这样大大咧咧就闯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每一次看到面上还带着稚气的马超这样厉声呵斥妹妹，元直都会在心里暗暗好笑。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却总喜欢在妹妹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家风的关系，也是因为从小被马腾以同样方式管教的他，可以从教训妹妹这样的行为中得到心理的平衡吧。
  
    马云鹭没有想到哥哥也在这里，原本面上的欢快神情倏地一涩，随后讪讪地立在了原地，低着脑袋嗫嚅道：“我……我只是跟貂蝉姐姐在一起，听说这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妹妹，想来看一看而已……貂蝉姐姐说她不过来了，我就先来看一看……再说，我又不知道这里还有外人在……”
  
    马云鹭和貂蝉这两个女孩子相处得却是十分融洽。马云鹭虽然跟马超要好，但一个大姑娘也不能成天总是缠着哥哥不放。而貂蝉原本就是个充满亲和力的女孩子，再加上为了替项逸帮帮元直，也在尽可能地刻意与马云鹭打好关系。如此一来，马云鹭每天出现时间最多的地方，却是貂蝉的闺房了。
  
    “没有外人在就能这样了么！”马超不依不饶地继续展示着自己作为马家当前家主的威风：“一帮男人在这里谈论事情，哪里是你能来的场合！从小爹爹教你的规矩，都给我忘干净了么！”
  
    “没……没有……”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哥哥还这样凶，已经让马云鹭很是难堪了。再加上听到马超提起阵亡的父亲马腾，马云鹭的脑袋低得更厉害，双眼一红，扁了扁小嘴，几乎就要掉下眼泪来。
  
    “好了好了……马超，管教妹妹也用不着当着我们那么多人的面。女孩子家面皮薄，你这做哥哥的也太不体谅妹妹了。”项逸皱了皱眉头，不禁有些暗怪马超不知轻重。
  
    “呵……我们马家的小孩子不懂事，让人见笑了。”马超见项逸开口替妹妹打圆场了，不得已也住了口，还是狠狠瞪了瞪妹妹。
  
    “明明自己就是小孩子，说起妹妹来还一口一个小孩子家……真以为你是你爹么？”元直偷偷撇了撇嘴，无语地望着面前正沉浸在虚荣中的小屁孩马超。
  
    “来，别哭了，过来吧。这个小姑娘叫小舞，就是你口中说的漂亮的小妹妹了。”
  
    项逸招了招手，招呼了马云鹭一声。
  
    “哦~这就是大哥哥刚才说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姐了哦？”小舞笑嘻嘻地向着马云鹭挥了挥手：“漂亮的大姐姐好，我叫小舞哦！”
  
    “嗯……不，我刚才说的漂亮的大姐姐不是她。”项逸笑着摇了摇头。方才他只想到了貂蝉，却是忘记了还有马超的这个妹妹在。
  
    小舞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望向项逸：“吖，原来她不是漂亮的大姐姐哦？小舞都弄错了呢。那……不漂亮的大姐姐好哦！”
  
    “……”所有人一起无语了。虽然马云鹭的容貌还是略逊貂蝉一筹，但也是一等一的美貌了。但小舞的观念却是那么简单——既然她不是项逸说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姐，那么自然就是不漂亮的大姐姐了。
  
    马云鹭尴尬地站在了原地，尽管对自己的容貌一向有着自信，但被这样可爱又年幼的小萝莉这么说，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个……小舞，不是这样的。我刚才说的漂亮的大姐姐不是她，但是这个大姐姐不是也很漂亮么？”项逸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道。
  
    “嗯……对呢！这个大姐姐也很漂亮哦！”小舞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马云鹭，随即展颜笑着伸出了手：“那……那你就是漂亮的大姐姐二号哦！”
  
    “好……好吧，我是漂亮的大姐姐二号。”马云鹭苦笑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小舞肉呼呼的小手：“小舞你好~”
  
    “小舞她也是阎行的……呃……”
  
    刚要继续介绍下去，可说道这里，项逸竟一时卡住了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好了。
  
    “妹妹对吧？我明白我明白，一眼就看出来了！”马云鹭本来就生性大大咧咧，爽朗不羁，此刻已经忘了方才被哥哥呵斥的不快，笑嘻嘻地自作聪明地下了判断：“啧啧……果然长得跟她哥哥很像呢~”
  
    尽管是因为阎行的出现才导致了马家的覆灭，但他也只不过是韩遂手上的一件工具而已。在马超想通了之后，也同样改变了马云鹭的看法。虽然原本心中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芥蒂，但看到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已经让马云鹭忽视了这一点。
  
    “哥哥和妹妹……”周围的人，除了孔明之外都是满头的汗水。不管怎么看，天真可爱纯洁到爆的小萝莉小舞，和那个整天黑着一张债主脸的阎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吧？
  
    “不对哦~大姐姐~阎行不是小舞的哥哥，是小舞的男人哦~”小舞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哦……原来不是哥哥，是男人呀……姐姐刚才都弄错了呢。”
  
    马云鹭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点了点头，弯下腰来，刚要伸出手去摸摸小舞的脑袋。
  
    “不……等等，你说什么！”
  
    马云鹭的手刚伸出了一半，就这么伴随着一声近乎于惨叫的声音定在了空中。此刻才反应过来的她满面惊恐地望着面前依旧笑得很傻很天真的小萝莉，脑海中想起的却是与此前元直等人一样很黄很暴力的画面……
  
    “呵呵……呵呵……姐姐好像昨天没有睡好呢，现在耳朵都有点不太好使了……”马云鹭强笑着继续伸出手去，摸了摸小舞的脑袋：“小舞刚才是……说的哥哥吧？”
  
    只是，她的手此刻却有着一丝颤抖。
  
    “不是呀~姐姐没有听错，小舞说的就是男人呢~”小舞继续笑嘻嘻地拿脑袋蹭着马云鹭的手，娇声道。
  
    “呵呵……小舞原来是在跟姐姐开玩笑的呀……真有意思呢~姐姐都差一点就相信了呢。”马云鹭的手微微一缩，笑靥上却充满了绝望。
  
    “你没听错。小舞是我的女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头上响起。
  
    马云鹭骇然抬起头，望着阎行那张如铁板一般的脸。她知道，即便小舞可能会不懂事地信口开河，但面前的这个男人，绝不会是会开玩笑的哪种人……
  
    “不……不……不可能的……”马云鹭惊叫了起来：“你怎么可能那么做……你不会那么做的对不对……她还是个孩子啊！”
  
    “怎么做？”阎行冷然俯视着仰面望着她的马云鹭，淡淡道。
  
    “……”西凉民风粗犷，男女礼放并不甚严，所以对于闺房之事，马云鹭多少也懂得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了。若是让她此刻在众人面前，尤其是那么多男子面前说出口来，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你……你……”马云鹭望了望正天真无邪笑着的可爱小萝莉，再望了望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的阎行，一时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在马云鹭的眼中，阎行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诱拐幼女的大恶魔。
  
    也是因为马超此前并没有对她提过小舞这个名字，否则，刚一听见项逸的介绍，她就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好了……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一次，马超倒没有责怪马云鹭的无礼。倒不是因为方才项逸的话，而是他也在肚子里暗自偷笑着：“待会事情完了以后，你再和小舞慢慢聊吧，先过来见见这个人。恐怕你已经不记得他了吧……”
  
    “呃？谁？”马云鹭勉强直起身来，心有余悸地望了望小舞和阎行这一对令人完全无法接受的组合，转过了头来。
  
    元直……孔明……韦开，都是已经认识的人了。那么，在场的只剩下了……
  
    “哥哥是说……这个大叔么？”马云鹭眨了眨眼睛，仔细端详了庞德一番，疑惑地问道：“长得不像汉人，而且……我好像没有见过他的样子呀……”
  
    “又……又是大叔！”庞德此刻已经哭笑不得了：“小鹭，是我呀！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来着！”
  
    “哦~”马云鹭嘟起了小嘴，恍然大悟：“小时候还被大叔您抱过？那您一定是爹爹生前的好友了吧……嘻嘻……真是对不起呀，可能那时候云鹭还太小了吧，都不记得您的样子了……大叔可不要怪我呀~”
  
    “我……我不是大叔！”庞德满脸欲哭无泪：“我……我是你庞德哥哥……小的时候，我偷偷带你和你哥哥出城去玩了一整天，结果被老令公给发现了，还是我一个人担待下来，被打了三十军棍呢！那时候你抱着我哭了好久，难道现在都不记得了？”
  
    “啊！庞德哥哥！？”
  
    马云鹭今天第二次惊叫失声，她的脸上惊喜交杂，死死瞪大了眼睛，盯着庞德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找出花来一样：“不……不会吧……记得是记得，但是……庞德哥哥你怎么变得那么老了？你……你不是只比我大七岁么！”
  
    而元直此刻却是死死地在身后盯着庞德，满脸杀意，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念有词。
  
    只有坐在他身旁的韦开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不连贯的词语：“竟敢……抱……不能饶恕……该死……杀……”
  
    浓浓的怨气直冲云霄，韦开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吃醋的男人真可怕啊……他这么想着，把身子又缩了一缩。
  
    “就是大七岁！难道我看起来不像么！”庞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元直的怨念，却被马云鹭的话弄得几乎要抓狂了，气急败坏地大叫了起来：“为什么每个人看到我都要叫我大叔！我今年明明只有二十二岁！二十二岁！”
  
    “呃……”马云鹭抓了抓头，咬着下唇，一脸的无辜：“那个……你就是看起来不像嘛……满脸胡渣子，还有那么多皱纹，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大叔了……”
  
    ……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又回到西凉来了。从今后起，主公就是我效忠的对象了。”庞德大致地给马云鹭讲述了一番自己回来的经历，惹得马云鹭不时惊叹一声。而阎行也拉着小舞在一旁坐了下来，听面前这个粗豪“大叔”讲他自那个叫做罗马的大帝国回到中土的事情。
  
    “呀……一转眼，你走了都已经十年了……”
  
    马云鹭双手托着腮帮子，怔怔道：“我记得那时候听说你要走，还跟爹爹闹别扭，三天不肯吃饭呢……但是没办法，爹爹说，你们一家要回到故土，他不会也不可能去阻拦。结果我生气，你走的那天都没有来送你。原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十年之后你居然又回来了……记得小时候我还说过，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庞德哥哥呢。现在我长大了，可是庞德哥哥却老了……”
  
    马云鹭望了望庞德的脸，幽幽一叹。
  
    “我……我还没有老……”庞德哭丧着脸，似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嫁……嫁……嫁给他！！？？”元直双眼中的怒火如果能够化为实质，那么整座西平城此刻应该都已经成为一片火海了：“这种不着调的无脑大叔……凭什么配得上云鹭……怎么可以让云鹭嫁给他……”
  
    若不是竭力控制着，只怕元直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已经能够响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了。
  
    项逸暗暗笑着望着酸意浓浓的元直。尽管是家臣的身份，但庞德和马超马云鹭兄妹俩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年纪稍长的他，在他们，尤其是马云鹭的心里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家臣而已。就像他自己方才所说的那样，把主公的一对儿女带出城玩了一整天，最后也不过只是打上几棍子略施惩戒。说他们是幼时玩伴，只怕还更合适一点。
  
    这应该可以算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了吧……元直啊元直，你的大危机到来了哦……
  
    “喂，我记得厨房里应该是有引火用的稻草的。”项逸偷偷在下面碰了碰元直，冲他挤了挤眼睛，低声道：“回头我跟庞德交手的时候，偷偷弄一两根头发下来应该也不是问题，就是不知道近卫军的弓箭可不可以用来做法了。”
  
    “好……”元直自牙缝里低低挤出声音来：“应该可以用的，顺便帮我找马超要他的生辰八字来。今晚丑时就动手……”
  
    “……你还真的要干啊？”项逸无语地以手支额：“我可是听说用这个法子的人会折寿十年哦……”
  
    “没关系……”元直狠狠咬牙切齿道：“弄死他，少活三十年都值了。再说，我可以只射下身……这样应该就不用那么多寿命了吧……反正那就足够了！”
  
    ……
  
    “庞德哥哥，给我讲讲那个叫罗马的地方的事情嘛！”马云鹭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在庞德面前闪来闪去，撒娇道：“你一走就走了十年，一定有很多好玩的故事吧！人家想听呢！”
  
    元直继续咬着牙生着闷气。这样的姿态，以前可是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展露过。
  
    “嗯……那可不是一两句能讲完的了……”
  
    庞德仰起头，扮出了一副沧桑的模样：“西北之地，茹毛饮血的高卢和日耳曼蛮族……东方边境的马上民族帕提亚与本都，还有居住在南方茫茫大海之外，全身漆黑如碳的努米底亚人……作战，不停地作战。罗马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要讲述我在罗马的十年里经历的故事，可是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呢！”
  
    “啊！那么多！”马云鹭低低惊呼一声，双眼中更是好奇：“那……那先讲一点好不好？我想听听那种浑身都是黑色的人的故事！”
  
    “还是改天吧。”看着元直的拳头越攥越紧，项逸暗叹一声，不得不插口了：“我们还有事情要跟阎行和庞德谈呢。不如……你先带小舞去找貂蝉玩吧。貂蝉应该也很想见见这个漂亮的小妹妹呢。”
  
    “啊……那……那好吧。”
  
    虽然不能继续跟十年未见的庞德多待上一会，听他讲在极西之地发生的故事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和这个漂亮的小萝莉一起玩一样也挺不错。
  
    马云鹭地站了起来，笑着伸出手拉住了小舞：“走吧，漂亮的大姐姐二号带你去见漂亮的大姐姐一号咯。”
  
    “好呀好呀！”虽然那个不是大叔的大叔说的事情还算有趣，但终究还是和女孩子一起更有意思。小舞笑逐颜开地拉住了马云鹭的手，冲着众人挥了挥手：“那小舞就先跟着漂亮的大姐姐走了哦！大哥哥们再见哦！阎行要记得来接小舞哦，小舞晚上没有阎行抱着会睡不着的哦！”
  
    马云鹭浑身又是颤了一颤，不过还是硬挺着娇躯，牵着小舞头也不敢回地离开了这里。
  
    而众人的目光，此刻都已投射在阎行的身上。
  
    “只是睡觉而已。”
  
    阎行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面上依旧没有半点尴尬和局促，也丝毫不管那些目光中有着多浓的怀疑。
  
    “好吧……只是睡觉而已……”
  
    元直暗自翻了翻白眼，在心中嘀咕了一句，对阎行开口道：“刚才庞德跟马云鹭讲他的经历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到了吧？那个占星师……”
  
    “我没听。”阎行突然出声，打断了元直的话。
  
    “……”
  
    元直深深吸了口气，狠狠咬了咬牙，重新开口道：“好吧……那我就简单地讲一遍好了。庞德在罗马得到了一个占星师的预言……”
  
    “占星师是什么东西？”
  
    再一次被打断的元直已经快要抓狂了！而阎行却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丝毫不理会元直那充满不爽的目光射在他的身上。
  
    “占星师……就是西方根据天上星辰的走势来为人卜卦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西方的算命先生了。”元直咬牙切齿地解释道：“这下明白了吧？”
  
    阎行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了，继续吧。”
  
    “那个占星师说，东方即将陷入空前的乱世，而阎行是顺应着这乱世而降临的众星之一。而且，还是所谓高悬于天空而不为人所见的星辰。所以，他才离开了罗马，回到中土来寻找自己的天命。”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阎行侧过脸，木然地望着元直。
  
    “所以！我们认为你也是那众星之一！你和庞德也背负着同样的命运！难道你还没弄明白么！”元直强行忍耐着要把面前的几案砸到阎行脸上的冲动。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家伙简直迟钝到令人难以与他交流。
  
    “为什么？”阎行皱眉道：“得到预言的只是他而已。”
  
    “因为你手背上的字。朔。”元直指了指阎行的手背：“如果按照那样的推论的话，所谓看不见的星辰，应该指的是名为隐曜，或者说暗曜的二十一颗星辰。而其中一颗的名字里，正好带有一个朔字。——朔应，那就是它的名字。”
  
    “是这样？那么说我的能力来自于那什么星辰了？”阎行抬起自己的右手，望着上面那暗红色的‘朔’字，缓缓道：“这个字就是……记号？”
  
    “是的，我和孔明都是这样认为的。”元直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舒了口气——这家伙终于点透了。
  
    “那么，他应该也有同样的异能吧？”阎行想了想，伸手指向了庞德：“还有这样的字，他的身上应该也有才对。”
  
    “不……还没有。”元直摇了摇头道：“就像你获得能力的那个晚上，是因为被韩遂手下的羌骑兵虐待而‘开启’了这个能力一样，另一个被我们怀疑的你的‘同类’，同样是在极端的心理刺激之下而展示出这种能力的。所以我们认为，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不代表就能够使用。那还需要一个契机，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觉醒。”
  
    “只是猜测。”阎行想了想，淡淡道。
  
    “没错。除非在他的身上也出现了这样的字，并且他也具备了超常的能力，否则这就只是猜测而已。”元直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但是至少我们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大。”
  
    “我相信。”阎行闭上眼沉吟了一会，望向元直道。
  
    “哦？你居然那么轻松就相信了？”
  
    元直望着阎行，眼神中有那么一点惊讶：“我本来还以为，这样的说法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你接受呢。”
  
    “因为他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阎行指了指庞德：“从初见的时候就有了。我说不出，但能感觉到。”
  
    元直笑了笑：“真的是这样？看来，这是同类之间的感应呢。那这就更进一步地验证了我们的说法了。那么……如果再见到这样的人，你应该也能感觉到的吧？”
  
    “或许吧。”阎行不置可否地答道。
  
    “还有一点要和你说明的是……”
  
    元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所谓隐曜，指的是存在于天轨之中，却不能为人眼所见，只有气息存在着的星辰。同时，它们也是象征着极恶之兆的星辰。简单地说……”
  
    “就是——凶星。”
  
    元直目光熠熠地望着阎行，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阎行点了点头道：“继续。”
  
    元直看了看阎行，他竟似完全没有什么反应一般，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等待下文。
  
    “孔明对天象的了解要比我强上良多。之上的这些话，都是他分析出的。”元直指了指身旁的孔明：“他说，隐曜的变动，带来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持续数百年的战乱，数千万人丧生……”
  
    阎行偏了偏头，漠然不语。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元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
  
    “说什么？”阎行冷然道。
  
    “说你的想法啊！”看着阎行那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元直不禁有些激动：“数百年的乱世，数千万人的性命啊！难道你听到这些，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阎行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第一，只要小舞没有事，不论是死上几千万或是几亿人，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我不认为仅仅因为一个‘凶星’的名头，就足以证明我将会给天下带来这样的灾难。”
  
    “以上。”阎行冷冷望着元直，平静如水。
  
    “你！”元直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阎行：“什么叫做不论是死上几千万或是几亿人，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难道……你和你的小舞两人的命，比几千万人的命还要宝贵么！”
  
    “在我看来，是的。”阎行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漠然道。
  
    “混蛋！”元直已经怒不可遏。阎行这种毫不掩饰的自私态度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难道只有你和小舞的命才是命，只有你和小舞的幸福才是幸福么！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么你们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怒火已经烧昏了他的头脑，甚至尽管项逸还在旁边，他便已经越俎代庖地对阎行下了逐客令。
  
    “隐曜之命又怎样？瞬闪的异能又怎样！即便你的武力比吕布还要高，我也不会同意项逸把你这种人留在我们的阵营里！”
  
    “随便。”
  
    阎行冷冷望着元直，已经站起了身来。他早已说过，他不在乎留在任何一个地方。若不是那朔字印记的呼唤，他现在只怕已经与小舞寻一个地方隐居起来了。
  
    元直突然而来的爆发出乎了几乎所有人的意料。马超张口结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庞德晃着脑袋左右看着两人，脸上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韦开被元直的喊声吓了一跳，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低下了涨红的脸。
  
    而项逸则是皱着眉头，望着面前的两人，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一只稳定的手按在了元直的肩膀之上。
  
    “元直，别那么冲动。”
  
    孔明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元直的肩膀：“我还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呢。平静点。”
  
    说完，他转头望向了阎行，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好意思，元直刚才太过激动了，别当真。他只是没有想明白而已。”
  
    “什么叫做没有想明白！”元直一晃肩膀甩开了孔明的手：“那个家伙居然觉得只要他和他的女人没事，不管死上多少人都没有关系，难道不是么！我还没有笨到连这种事情都弄不明白吧！”
  
    “没错。”孔明笑着点了点头，手又搭上了元直的肩膀，稍微加了点力，将他按坐了下来：“但我想，这并不代表他是把自己和小舞的幸福凌驾在了几千万人的幸福之上吧？他只是……漠视，而不是轻视而已。换言之，他并不是觉得他和小舞的幸福，要比几千万人的幸福更重要，只不过……那几千万人的幸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罢了。阎行，我说得对么？”
  
    孔明偏过头去，望着阎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优雅。
  
    阎行和他对视了片刻，没有开口，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孔明又转头望向了元直，和声道：“他不在乎几千万人的死，同样也不在乎几千万人的活。他不在乎几千万人的不幸，也不在乎几千万人的幸福。只要他和他的小舞能够得到幸福，他不会在意是去杀人抑或是救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他，推向可能会造成那不幸的某一方呢？”
  
    元直直直地望着孔明，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是我鲁莽了。”
  
    “好了，阎行，坐下吧。我明白你的想法。你看，你没有任何的目标或是理想。你并不正义，也非邪恶。只要你和小舞都能这么幸福地活下去，那么你不会介意做什么，对吧？那么……就让我们来为你安排吧。”孔明淡淡地笑着走近了阎行，平静地直视着他。
  
    阎行同样注视着孔明那带着笑意的双眼，随即却马上偏开了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去。
  
    “很好。”孔明微笑着继续道：“或许我们之前没有跟你说过吧……项逸、元直与我三个人，在很久以前就立下过誓言，要改变这个乱世，把光明重新带给这个天下。这……是我们的理想。当然，我并不打算把它强加到你的头上。但是……只凭借着我们三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同伴。”
  
    孔明转过头，望向了身周坐着的众人们：“比如说马超，他的目标是复兴马家，重兴他的西凉名门。庞德，是为了尽忠于自己累代的主家。韦开，是为了追随项逸，以及发挥他的家学，不让它被岁月埋没下去。可以说，这里没有人的理想是和我们三人一致的。但是……我们今天都站在了一起，并且顺着一个方向前进下去。”
  
    “所以……不论你的理想是什么，又或者是，你根本没有理想。那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愿意……或者说不介意和我们一起走下去，那么，我们都会欢迎你的加入。可以么？”
  
    语毕，孔明浅笑着望着阎行，用他那带着异色的双眸锁住了阎行。
  
    “可以。”阎行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孔明微微一笑道：“尽管背负着隐曜的命运，但是命运并非不可扭转的东西。如果你不在意，那就不去想他好了。”
  
    随后，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终于还是解决了啊……”项逸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说完了？”庞德左右张望了一番，看见没有人再说话，急不可耐地嚷嚷了起来：“都说完了？好，那个谁，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要打一场的啊！现在应该还没有忘吧？”
  
    “当然没有。”项逸嘴角划出一道傲然的弧线望着庞德：“就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很好，那就走吧！”庞德哈哈大笑一声，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来吧，今天就要让你明白，睿智的人一样也可以拥有强大的战力！”
  
    项逸淡淡一笑，同样尾随着庞德大步走出了门。
  
    “唉……来了个阎行要打，来了个庞德还要打……项逸这家伙难道就不会嫌累的么？”元直皱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其余人等走到了屋外。
  
    场地依旧是此前项逸与阎行交手的那个院落。此刻已过傍晚，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了下来。庭院周围点上了一圈火把，将庞德与项逸二人围在了中间。元直、马超、韦开、阎行与孔明便立在场外，注视着二人即将开始的打斗。
  
    刚自战场上回来的二人，兵器都还携带在身边。项逸自然依旧握着他的霸王，而庞德则是左手持着一面大盾，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
  
    短剑长约二尺，宽三指，及柄处略略收腰，剑柄处有一个雕饰着飞鹰的圆球，作为配重。而盾牌则是方形凸面，整体以青铜浇铸而成，上面还镶着一道道的金线，比之庞德麾下士兵所用的木盾要重上了许多。
  
    “喂，我用的可是长枪啊。”项逸望着庞德手中所持的武器，皱了皱眉头。那柄短剑实在比阎行之前所持的匕首长不了多少，而庞德又绝不可能像阎行那样拥有同样的瞬闪能力。自己的霸王挥动之间大开大阖，庞德又该如何欺进他的身周？
  
    “我认识。”庞德翻了翻白眼：“怎么？我用什么兵器跟你打，难道你还要管么？你用长枪，就不许我用短剑？”
  
    项逸哼了一声：“你不是还有一柄标枪么？为什么不用那个跟我打？我只是担心，你这短剑根本连够都够不着我吧？”
  
    “够不够得着，试试就知道了。”庞德哈哈一笑，伸出手中的短剑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带起嗡嗡的破空之声：“罗马人从不用标枪来近战。与敌人贴身肉搏，才是是勇士的荣光！”
  
    “那就来吧……”项逸冷笑道：“你先攻好了，给你机会，看你怎么突破到我的内围来。”
  
    语毕，他轻轻一抖长枪，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双目紧紧盯着庞德手中的短剑，扬了扬头，示意庞德出手。
  
    庞德轻轻地弯下一点腰，将左手上的盾牌举在了面前，挡住了全身的面积，只留下了双眼露在外面死死盯住了项逸。下一刻，他已经一个滑步冲向了项逸。
  
    “就这样就想攻过来么？”项逸在心中暗暗冷笑一声。
  
    尽管庞德的滑步已经相当突然，但这速度比阎行的瞬闪来依旧差得很远。况且，他也绝不可能像阎行那样可以在任意的角度，任意的位置出现。
  
    看起来，庞德应该只是简单地想依靠着那面青铜的大盾护住身体硬冲而已。
  
    “果然……只是蛮力而已，他的打法和他的智慧完全一致呢。如果你仅仅就是如此的话……那么要胜你就太简单了！”
  
    项逸哼了一声，手中霸王向前一送，直击庞德护住身体的那面大盾。
  
    尽管是通体青铜，但以霸王的锋锐，要破开它依旧是很轻易的事情。看起来庞德似乎并不知道，他面对的这柄硕大长枪的可怕。
  
    因此，项逸也在手上预留了三分力，只用了七成力道出手。毕竟只是演武，而并非上阵的生死搏杀，他可不想就这么伤到庞德。
  
    然而庞德望着刺向他的那枚甚至大过他手中短剑的枪头，只露在盾牌之外的双眼中间却掠过一丝得意。
  
    轻轻低喝一声，就在枪头即将刺中盾面的一刹那，庞德整个身体连同大盾一起在前进的同时旋转了起来。那动作的灵活与他庞大的体型和粗犷的面容完全不相称，令得盾面与枪尖擦出一道火星，人却如旋风一般沿着枪身滚进了项逸的内围。
  
    庞德的双眼中厉芒闪动，锋锐的短剑自盾面下掠出，直刺项逸的胸膛。
  
    “什么！”
  
    项逸一愣，随即在刹那间反应了过来，身形向右方一闪，同时枪尾横摆，将庞德弹了开来，这才重新摆好了架势，定神望着庞德。
  
    “看来……之前倒是小觑了你呢……”项逸扬了扬眉，冲着庞德道。尽管方才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他已经看明白了庞德的动作。
  
    尽管同样是使用短兵器，但庞德的打法却与阎行截然不同。
  
    阎行的攻击模式，是以瞬闪的天赋异能，带来超越“速度”这一概念的身形，不停地寻找对手难以防御也难以反击的死角进行攻击。
  
    而庞德攻击的重心，却并非那柄短剑，而是他手中的大盾。依靠对力量的精确把握，而卸掉对方绝大多数的力道，同时令得对手的招式用老，自己便可以欺近身去，以短剑来刺杀。
  
    那面方形大盾并非平面，而是自左至右呈一道弧线，中间高凸，两侧凹低。这样的设计使得它更利于卸力，而不至于被对手轻易地击穿。项逸方才虽然只使了七成力，但以霸王的锋锐，他本也有自信可以轻易刺穿那面盾牌，再将其轻易挑飞。而此刻，却只是在盾面上留下了一道不算太深的划痕而已。
  
    也多亏了项逸出手时留下了七成力道，否则，只怕他现在便已经落败了。
  
    “怎样？我告诉过你要让你知道我的实力的吧？”庞德得意地摇了摇脑袋：“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真奇怪，就以你这样的实力，我家小主公怎么会同意为你效力的。”
  
    “不要胡说！”一旁观战的马超皱起了眉头：“庞德，你也太……”
  
    “没关系。”项逸向着他摆了摆手，安然道：“我马上……就会消除他的疑惑的。来吧，庞德，继续攻过来。”
  
    “哼……就知道说大话。”庞德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等会就让你老老实实认输！”
  
    再一个滑步，庞德依旧是以盾护住全身，冲向了项逸。
  
    “故技重施是没有用的……”
  
    面对着压迫而来的盾牌，项逸这一次却没有以枪尖直刺，而是在空中轻轻一抖，霸王自右至左横扫而去，仿如一道鞭影一般向着庞德抽击而去。
  
    “所谓长枪，就是一根长棍加上一个枪头而已。那么……为什么不能当做棍子来用呢？”
  
    项逸冷笑一声，长枪已经迅如闪电地击在了盾面之上。
  
    然而庞德却没有如项逸所预料的那样被轻易抽飞。他的整个下盘虚浮无力，轻易地就被枪身上所带着的力道击离了地面……不，那更像是他自己跃起的。而上半身却保持着原来的位置不曾改变，看起来便是整个人以上半身为轴，旋转了四分之一个圆一般。
  
    而庞德的盾牌，便正倚在霸王的枪身之上。
  
    庞德便如同以盾为床，躺在了盾的内面，再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长枪之上，随后左手稍稍发力，用盾面在枪身上一撑，将自己反弹向了项逸。
  
    不仅如此，项逸手中握着的霸王也被这一撑之力向着外围一送，一时之间竟然收不回来。而他此刻面对的，却是弹至半空中，向他下落而来的庞德。
  
    刚一纵起，庞德便已经收回了手中的大盾，重新护在了自己的身前，依旧是只留下了一双眼睛。而那握着短剑的手，此刻正隐藏在大盾之后，如毒蛇般随时伺机而动。
  
    项逸这一下再也不敢托大了。面前的这个男人，的确有作为他对手的实力，甚至比之阎行也不遑多让。尽管还没有拥有异能，但武将出身的他，原本自身的实力，也不是韩遂帐下一个普通步卒的阎行可以比拟的。
  
    “果然不负我的期望呢……”项逸此刻却是不惊反喜。虽然庞德始终只把自己当做马家的家臣，没有把他这个“主公的主公”放在眼里，但无论如何，也总是自己这一方阵营的人。他的实力越强，自然越好。
  
    “那么……看来我也要认真了！”项逸嘴角略略一翘，双目中精光绽放，自己竟抛开了霸王，也向着空中的庞德一跃而起。
  
    “找死？”庞德在空中冷哼一声。即便项逸留在原地，手中长枪无法回收的情况下也是挡不住他的一击。而抛开长枪跃到空中，又能靠什么来抵挡？
  
    然而项逸此刻的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倒带着点兴奋之情。
  
    “给我滚开！”已经双手空空的项逸口中爆出一声怒喝，竟然就以右手握拳，全力一拳砸向庞德手中的大盾。
  
    人体的皮肤，毕竟不可能如金铁一般光滑。庞德这一次却是无法如此前一般卸开力道，还不及出剑，便硬生生被项逸的这一拳击飞了开来。
  
    然而人体也同样不及金铁般坚硬。全力一拳之下，项逸的右手也已经皮开肉绽，滴滴鲜血淋漓而下。所幸这样的疼痛，还不至于让他无法握枪。
  
    庞德自空中一个翻身，庞大的身躯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死死盯着项逸的双眼也露出了兴奋的神光：“不错啊……居然用肉拳来砸开我的盾……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挺有男子汉气概的！”
  
    项逸傲然一笑，自地上重新拾起了霸王，重新向着庞德招了招手。
  
    而一旁的元直，却望着庞德手中的大盾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
  
    “哪里不对了，元直兄？”一旁的马超凑上来好奇地问道。
  
    “庞德手里的盾牌，应该是青铜的吧？但是青铜的质地却是远不如铁来得坚硬的。”元直细细思量着，对马超解释道：“以我对项逸的了解，他若是全力一拳砸到青铜的盾牌上，决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满手鲜血的。”
  
    马超耸了耸肩膀：“原来是这个……那有什么奇怪的？庞德在那个罗马国的时候不还是个军团长么？说不定，只是他的装备要精良一些而已吧？”
  
    元直摇了摇头道：“再精良，也不会改变青铜的性质。而且，你看……”
  
    他伸出手，指了指庞德手中的盾牌：“刚才项逸一枪划过盾面，留下了一道划痕，你应该注意到了吧。你再看看，现在呢？”
  
    马超一愣，随即凝神望去。庞德此刻正与项逸重新对峙着，手中的盾牌恰巧面对着马超与元直这一面。火把照耀下，马超清楚地看到，那盾牌的正面此刻光滑一片，哪里还有什么划痕？
  
    “那……那是怎么回事？我方才明明也看到那条划痕了啊！”马超揉了揉眼睛，看见的依旧是一面完好无损的盾牌，转头望向元直骇然道。
  
    “或许是……算了，继续看下去，应该就会知道了吧。”元直刚要说些什么，随即又咽了回去，笑了笑继续关注起场中来。
  
  
天火027
第027章
  
    “我已经……找到对付你的办法了。”项逸似乎丝毫不在意右手上的伤势，任凭鲜血缓缓沿着紧握住的枪身滴下，口气里满是自信。
  
    “这样的话，你不是早就说过了么？”庞德不屑地一哂，但双目中却充满兴奋的神光：“吹牛可是要不得的哦……”
  
    “那就……试试吧！”项逸一扬眉，这一次却是主动出手，手中的霸王向着庞德举着的大盾刺出。
  
    这一枪的速度比之此前的更快，但却轻飘飘的少了许多力道。之前的那一枪，项逸乃是七分刺出，三分留力，而这一枪，却是三分刺出，七分留力了。
  
    “这不是还跟之前的一样么？”庞德哼了一声，手中的大盾迎上了霸王的枪尖。
  
    庞德的攻击模式其实很简单，只是以大盾卸去对方的力道，随后欺进内围进行埋身战而已。但越简单的法子，有时却往往越有效。
  
    “叮”地一声清脆的叩响，霸王的枪尖刺中了庞德手中的大盾。然而正当庞德要卸力的时候，手上的压力却骤然一松，项逸已经撤回了手中的长枪。
  
    “搞什么？”庞德一皱眉，正疑惑间，项逸已经刺出了下一击。
  
    霸王如暴风骤雨般一下下刺在盾面上，敲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密集得就像是在弹奏什么乐器一般。然而每一击都只是一触即离，如此短暂的节奏令得庞德即便想要卸力也无法做到。
  
    而在一旁观战的元直等人看来，项逸手中的霸王就仿佛抖出了一朵朵枪花，在盾面上闪现不停。庞德却只能缩在大盾之后，任由项逸的枪尖不停刺击着自己的防御。
  
    “可恶……”庞德已经明白了项逸的打算。只要他始终留下更大的力道在手上，同时不与自己的盾面过长地接触，那么自己就没有办法卸走枪上的力道。而如此一来，哪里还有机会抢进项逸的内围？
  
    “不过……你也没办法击败我就是了！”庞德在心中暗暗开口道。项逸这样的攻击虽然避免了被卸力，但也同样无法攻破庞德的防守。而仅仅只是握住盾牌防御的庞德，体力的消耗肯定是要远远小于不停挥枪的项逸的。
  
    “哼……我就不信你不会累……”
  
    庞德刚在心中得意地想到，却突然察觉出盾面之上一股沛然大力传来，将自己手中大盾斜斜击向一旁。左手一软，盾牌堪堪就要被挑开。
  
    项逸虽然是在不停地快速刺击，但却并不是每一枪都是这般留下七分力的。他等的，正是庞德分神的这一刻。夹杂在众多密集的轻刺中的一记重手挑出，便要将庞德的大盾挑开。
  
    可惜庞德还是飞速回过神来，左手一滑一抖，已经将项逸枪上所带的力道卸了开去，手中大盾稳稳架回了自己的面前。
  
    而项逸在那一记重击之后，手中长枪依旧是抖出无数枪花，阻止了庞德的反击。
  
    “可恶……”庞德此刻终于开始焦急了起来。尽管卸不掉力道，但单纯的轻刺也无法击破他的防御。而力道大的重击，他便可以轻松卸掉力道，转进反击。
  
    但……像项逸这般在不停的快速刺击中，偶尔间杂着一两记重手，却是让他防不胜防。
  
    “可惜……方才那一击只用了五成力。还是太过谨慎了。若是再重一点，应该就足以挑飞那面讨厌的大盾了。”
  
    “喂……庞德，刚才还像个刺猬，怎么现在却变得跟个乌龟一样了？”项逸心中懊悔，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一边手中长枪挥动不停，一边还在好整以暇地调侃着庞德。
  
    缩着头，只留下一双眼睛在盾牌之外的庞德，被项逸以长枪乒乒乓乓敲打着大盾，此刻看起来却正如一只被孩童用石子戏耍的乌龟。
  
    “混……混蛋！”庞德一向以英勇而威猛的男子汉自居，此刻却被项逸这般轻侮，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性子，左手一挥，将手中的大盾向着项逸砸了过去。
  
    庞德挥出时带上了一股旋力，大盾在空中打着转，却并非笔直，而是以一道弧线向着项逸飞了过去。
  
    庞德含怒之下出手，力道之大也不亚于项逸的重击了。而在挥出盾牌之后，他也整个人如弩箭一般射向了项逸。
  
    “德西乌斯家族的人，没有懦夫！”弓背，缩腰，庞德庞大的身躯此刻整个拧成了一团，以比此前更快的速度冲向项逸。
  
    “终于出来了啊！”项逸嘴角划过一丝笑意，长枪全力迎向了飞来的盾牌。
  
    此前在被羌骑兵包围的时候，项逸曾经见过庞德含怒之下，将手中的那柄标枪一掷入地，整个弯曲得不成样子，而随后却轻易地一抹之下便将其恢复原状。他自问以自己的力道，绝对不可能做得如他这般轻描淡写。
  
    而在与庞德交手之后，项逸却奇怪地发现，他的力量似乎也不过是与自己不相上下。虽然壮硕胜过自己，但却是更以精细的力道控制见长。
  
    所以方才，他才可以引庞德含忿出手，想要试一试他全力出手究竟有多大力道。但长枪磕中那面盾牌之时，却奇怪地发现，那同样也并不算太过势大力沉。
  
    盾牌只是被庞德甩手抛出，虽然射出的路线诡异，但却并不能像在手上时那般卸力。项逸一枪将盾牌磕得高高飞起，此刻却依旧有余暇回手抵挡冲来的庞德。
  
    “你该败了！”
  
    项逸已经看到了交手的结果。此刻手中仅余一柄短剑的庞德，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有机会抢进他的身周。
  
    “谁说的！”
  
    庞德昂然咤道，竟然将手中纤细轻薄的短剑横在胸前，迎上了霸王那巨型枪尖之上。
  
    “混蛋！躲开！会死的！”
  
    项逸万万没有想到庞德会试图用短剑去卸他枪尖的力道。若是方才那厚重方盾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以一柄三指宽的短剑去挡霸王的锋刃，不论力道多巧，都只会被霸王一劈两半。
  
    项逸此刻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德手中的短剑迎上了霸王的枪尖。
  
    但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那柄甚至还比不上霸王枪尖粗长的短剑，竟然轻巧地挡住了项逸的那一击，而庞德也已经卸开枪尖的力道，整个人继续向着项逸冲来。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磨了？吕布把它送给我的时候好像没有说过要经常磨它吧……”
  
    项逸讶然看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脑海中泛起这样怪异的念头。
  
    陨铁打磨而成的霸王，竟然这么轻易便被挡下。在狄道前的一战，它可是一击便将成宜的大斧给切成两半了啊！
  
    然而此时，庞德已经离他不过五尺的距离。
  
    闪着寒光的短剑，也已经刺向他的右肩。
  
    毕竟只是演武而已，庞德也没有瞄准项逸的要害。但若是被这一击击中，毫无疑问项逸便是输了。
  
    “……不会输！”项逸借着枪尖被短剑挡开的势头，再度一甩枪尾，将霸王反手横在了面前。
  
    “你输定了！”庞德大喝了一声，短剑迎着枪尾一架，壮硕的身躯再度以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姿势滑过，自另一侧挥出手中短剑。
  
    然而，庞德眼中看到的，却是项逸面上得意的笑容。
  
    “为什么……还在笑？明明他已经没办法再躲开了！”庞德心中略略讶异，随即，一阵警兆传到心头。
  
    “就是要让你来这里的！”庞德看到，项逸的眼神中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此前庞德脱手抛出的盾牌被项逸一枪挑上天空，此刻已自空中落下。
  
    而庞德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了项逸的身上，却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盾牌正向着头顶砸来。
  
    而他方才的那一闪，却正好将自己送到了盾牌的正下方。
  
    通体青铜铸造的盾牌，接近百斤的重量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了庞德的左肩。虽然握在手中可以承受，但却并不代表被砸中也会安然无事。
  
    眼前一黑，庞德已经被砸得一个踉跄，身体一斜，手中的短剑已经够不着项逸的右肩了。
  
    “只差半尺而已啊！”
  
    庞德眼前一黑，心头一凉，但却依旧勉力将那短剑向前刺去。
  
    一阵寒气自颈项间传来，项逸手中霸王的枪尖，已经收了回来，横在了他的颌下。
  
    “是我……败了……”
  
    庞德紧紧咬着下唇，低下了此前一直高昂的头。
  
    “错了，是平手。”
  
    项逸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什么？”庞德一愣，随即抬起头望去。
  
    项逸静立在自己的面前，手中的那柄长枪递在自己的脖颈间。
  
    而自己手中的短剑，竟然也已经抵在了项逸的右肩之上。
  
    它，已经比原来的模样长出了半尺。只差上不到一寸的距离，就足以刺入项逸的肩膀。
  
    这柄短剑已经与庞德朝夕相伴了数年，他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眼花。尽管要比之前更细上了几分，但……它的的确确是长出了一截来。
  
    “不……是你胜了。你的枪尖在我的颈间，而我的短剑至多也不过刺中你的肩膀而已。若是互不留手，死的是我。”庞德先是颓然摇了摇头，对项逸道，随即又愣愣地望着自己手上的短剑，开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剑在你的手上，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项逸自庞德颈上收回手中的霸王，淡淡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它原来没有那么长的吧？”庞德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用力眨巴着自己的双眼。
  
    “主公，还有你们几个，我的短剑本来没有那么长的吧？”庞德自己晃了晃脑袋，又冲着一旁的元直等人嚷了起来。
  
    “混蛋……我们都有名字的好不好？”元直翻了翻眼睛，没有搭理这个家伙。自从知道庞德和马云鹭居然从小青梅竹马之后，他在元直的心里顿时就变成了世间一切罪恶的代言人。
  
    “嗯……的确没有。”马超点了点头，同样带着惊奇而困惑的表情对着自己这个新晋的，也是目前唯一的家臣道：“就在刚才，你被盾牌砸中的时候，还在勉力把剑向着项逸的肩膀刺去。但是……本来明明还够不着的，它却一下子变形伸长了……”
  
    “呃？自己变形的？”
  
    庞德抓了抓脑袋，不解地望着手里变长了一截的短剑：“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马超灵光一闪道：“这就是属于你的异能？元直之前不是说了么，你应该也是属于背负隐曜命运的人，那么……这或许就是你的异能了吧。”
  
    “异能？”庞德满脸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异能？仅仅就是让剑变长而已？”
  
    “恐怕不仅如此吧。”元直带着鄙夷的目光看着庞德：“难道不会动动脑筋想想么？既然可以变长，应该同样可以变粗吧？”
  
    “变长？变粗？”庞德一愣，随即脸上浮现起了猥琐的笑容：“怎么听起来那么……”
  
    “呃？”元直开口之前却是没有多想，此刻却被庞德一点，同样坏坏地笑了起来：“你是说……真可惜啊……为什么只是剑而已呢？恐怕你现在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吧？”
  
    “嘿嘿……果然还是有智慧的人跟有智慧的人之间才能那么互相了解与交流呢……”庞德亲热地拍了拍元直的肩膀，一脸的诡秘。
  
    元直刚要附和，却突然反应了过来，面前的这个男人跟马云鹭的亲密，泛起了一半笑容的脸却冷了下来：“少废话了，你还是快点验证一下吧。”
  
    “呃？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么？”庞德不明白元直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憨着一张脸打量着他的表情，怏怏道：“那……那该怎么验证？”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你握着这把剑，然后想象着要让它变成的样子吧。”元直冷冷道。
  
    “喔！”庞德依旧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元直，只得老老实实地按着他的话，紧紧握住剑柄，在口中念念有词：“变成大刀……变成大刀……变成大刀……”
  
    虽然庞德的那张脸因为太过聚精会神而显得呆滞，但那柄短剑竟然真的在他的嘟囔之下慢慢改变着形状。就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扭曲蠕动着。
  
    马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尽管此前已经料想到庞德可能真的能够做到，但当自己果真亲眼见到短剑缓缓变形之时，他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太……太神奇了……”他望着正在扭曲着的短剑，喃喃开口道。
  
    短剑蠕动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数息的功夫，就已经逐渐成型。果然是如庞德口中念叨的一样，变成了一柄……
  
    微型的大刀！
  
    尽管仅仅只有五寸长短，顶多只能够拿来剔指甲，但……那的确是一把大刀的形状了。厚实的刀背，弧线的刀身，甚至连狮子口状的吞口都有。
  
    “喂！怎么会那么小！”庞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短剑一点点往下缩成一柄五寸长的小刀，张口怪叫了起来：“我要的是大刀！大刀啊！这么点大的刀够干什么的！”
  
    “这是变形啊！变形！”元直不屑道：“怎么还没有弄明白呢？你的短剑总共就那么一点铁，即便你的能力可以操纵它的形状，但是又不可能让它多出来好不好？”
  
    “但……但是它反而变少了啊！”庞德急忙叫了起来：“原来可是有快要两尺长的，现在它……它变得只有五寸了啊！”
  
    “自己看看刀背吧！”元直长叹一口气道：“你的短剑是薄刃，而这柄大……小刀，它是厚背的。铁的总量没有变，为了增加厚度，自然长度也就缩短了。”
  
    “哦……”庞德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点了点头，双眼中对着元直投去了崇拜的目光，丝毫不介意他之前的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我的智慧不相上下，现在看起来，似乎你竟然比我还要高出一点点的样子啊！”
  
    “是一点点么……”元直无奈地暗地抹了一把汗：“总之，你的异能应该已经确定了吧……应该叫……叫做……”
  
    “金属活体化。”
  
    元直正皱着眉，想着应该如何称呼这样的能力，身后的孔明淡淡地接上了他的话。
  
    “金属活体化？”庞德一脸迷惘地望着孔明：“这是什么意思？”
  
    “金属，就是金铁之属的意思，这个应该不难理解吧？”孔明微笑着解释道：“所谓活体化，就是指……赋予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的特性。或者简单来说，就是让它们成为活物。”
  
    “活……活物！？”
  
    庞德满脸骇然地瞪着孔明：“难道说……我的短剑现在已经活了？！短……短……短剑精？”
  
    “白痴……”看着庞德一脸恐慌的样子，元直悄声嘀咕了一句道：“只是让它们能够像活物一样随着你的心意自行变化而已，并不是真的活了！”
  
    “呃……原来是这样……”庞德一脸侥幸地抚了抚胸口：“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不管多大的东西，只要是金属的都可以变化了？”
  
    “应该如此吧。”孔明洒然点头道：“你可以再拿你的盾牌来试一试。”
  
    “对了！”庞德脸上骤然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急忙自地上捡起了刚砸中过自己的盾牌，闭上了眼睛，聚精会神地想了起来。
  
    这一次，庞德却没有如同方才那样念念有词，而是紧紧闭着双唇，而手中的盾牌也马上如波浪一般起伏翻滚了起来，随即便在他的手中逐渐改变起了形状。
  
    然而这一次却并不像方才短剑的变化那么快了，直到过了数十息的功夫，盾牌才开始逐渐成型。
  
    而庞德的脸上，也逐渐现出了得意非凡的表情。
  
    “呃……这是……”马超愣愣地望着庞德手中原本是盾牌的那一坨“东西”，死死瞪大了双眼。
  
    “不……不是吧！”元直的表现比马超更加夸张，两只眼睛几乎都快要凸了出来，大张着嘴巴，就连口水都快要滴了下来。
  
    韦开一张脸涨的通红，赶紧低下了头，抬都不敢再抬起半分。
  
    阎行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脸上却还依旧是那副没有半分表情的样子，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
  
    一直保持着不变微笑的孔明，此刻的眉头也颦了起来，微笑变成了淡淡的苦笑。
  
    项逸长出一口气，看了看庞德那张洋洋得意的脸，终于再一次做出了判断：
  
    眼前的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那面青铜大盾，竟然被庞德用他的能力，改造成了一具……
  
    裸女的雕像！
  
    高鼻深目，宽广的额头，一望可知是与庞德同样的人种，那个名为罗马的国度的女人。
  
    浑圆高耸的双峰向前激凸着，而向下却是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再往下，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线，扩大成肥硕丰满的翘臀。一双纤细修长的双腿充满诱惑地蜷曲着，却恰恰将那销魂之处半遮半掩……
  
    原本盾面之上镶着的道道金线，却变成了她一头金色的秀发，自后脑如飞瀑般洒下，耀眼夺目，几乎令人不可直视。
  
    而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她的表情。骚媚入骨双眼半睁半阖，舌尖微微吐出，舔舐着自己的下唇。她的一只手举起至后脑，插入一头秀发间，而另一只手，则是抚摸着自己丰满的酥胸，两只手指恰恰夹住了一颗蓓蕾。
  
    “庞……庞德……”项逸挣扎着自口中吐出他的名字，但听起来却是不折不扣的哀号。
  
    “怎么了？”庞德兴高采烈地举着那尊雕像，得意地向众人展示着：“是不是觉得很棒？这可是罗马城最著名的美女哦！当然……还加上了一点我个人的想象在里面。据说她可是有着日耳曼蛮族的血统呢，所以才会有一头金发。刚好我的盾牌上面又镶着金线，正好拿来做她的头发……真是太完美了……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把这个造型给设计出来的……看来我不但是个杰出的智者，同样也有着艺术家的天赋呢！”
  
    “够了！”项逸终于大吼一声，吓了庞德一跳：“赶快把它变回去！”
  
    “呃？为什么？”庞德莫名其妙地望着项逸：“你是不是嫉妒我有这样的能力？那也是嫉妒不来的嘛，谁让你不是隐曜之一呢……不过是也没有用啦，看起来每个隐曜的能力都是不一样的，就算你是，也不会拥有我这样独一无二的能力吧！”
  
    “不过没关系……”庞德大方地叹了口气：“既然你是我主公的主公，刚才又击败了我，那么这尊雕像送给你也没有关系。来，拿着吧。反正我以后是要多少有多少了。当心点，很沉的……”
  
    “我能拿得动……”
  
    “不对！谁要这种东西了！”项逸被庞德绕得有点昏了头，刚要伸手去接，才突然清醒了过来：“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白痴！这种能力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这么用有什么不好么？”庞德撇了撇嘴道：“还是说……是你不喜欢西方的女人？那也没关系，那我再帮你做一个汉人的好了……不过我的盾已经用掉，没有材料了……嗯……这样吧，来，把你手上的长枪给我。别着急，很快的。”
  
    项逸眼前一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差点一口气没有接上来。他俯下身连喘了几口，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庞德：“敢动我的霸王，我就杀了你！”
  
    “真是小气……”庞德无奈地嘟囔了一声，转过头对马超道：“主公……我说，你怎么会跟了这么一个小气的家伙？哎……主公，主公你怎么了？”
  
    马超此刻正直愣愣地盯着庞德手中的雕像，整个人纹丝不动，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竟然丝毫没有听见庞德的问话。
  
    “砰！”
  
    项逸一个爆栗凿在马超的头顶，把小屁孩砸得一个激灵，这才缓过神来，左右张望个不定。
  
    “你干嘛打我主公！”庞德大怒了起来：“说你小气的是我，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再不打他，他就要看得呆成和你一样的白痴了。”项逸冲着庞德冷哼了一声，随后瞟着马超：“怎么样？看够了没有？”
  
    “呃……”马超的脸顿时由红变紫，讪讪地低下了头去。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女性的裸体——尽管，并不是真实的女性。但庞德想象中所勾勒出的完美曲线，却是要比现实中的绝大多数女人来得更加诱人了。
  
    “看够了就命令这个白痴把这东西变回去！他好像只听你的话……”项逸咬着牙恨声道：“还有，以后尽量管着他一点，别让他再这么耍宝了……若是让他给我在战场上变出这么个东西来，那我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脸提枪上阵了。”
  
    “呃……明白了。”马超忙不迭地点头，随即低声催促着不情不愿的庞德把那尊雕像再还原成盾牌。
  
    “那么……庞德就是在刚才与伯凌交手的最后时刻觉醒的么？”看见裸女被变回了盾牌，韦开这才带着局促抬起头来问道：“是不是仅仅那种程度的刺激就足以让他这样的隐曜觉醒呢？”
  
    “恐怕不是……”元直蹙眉道：“在那之前，我就发现了，项逸的第一枪在庞德盾上留下的划痕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就好像……是我们人体受到的伤口愈合了一样。只不过，我想那时候庞德还没有意识到吧？”
  
    “划痕？愈合？”庞德已经将裸女重新变回了盾牌，抬起头愕然道：“有这种事情？我完全不知道啊！”
  
    “划痕在盾牌背向你的逆侧，你当然不知道。”项逸当时也同样发现了这一点：“还有就是，你那柄短剑，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能挡得住我霸王的一击的。尽管你卸力的技巧再高明，但双刃剑的厚度不足，正常的情况下绝对会被切开，所以我那时才会叫你躲开。这么看来，你成功地挡下我那一击，并且欺近身来，应该也是和你的能力有关吧。”
  
    “是么？”庞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握着的短剑：“那么，孔明说的活体化倒的确很贴切啊。即便是我没有主动意识到的情况下，也能自己变硬……伸长……呃？嘿嘿……”
  
    庞德又翻了翻眼睛，自己嘿嘿地淫笑了起来。
  
    这次连同马超在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对了！”笑到一半，庞德突然停了下来，疑惑道：“那么说的话，我是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能力的？你和我初交手的时候，我可还没有受到孔明说的什么强烈刺激啊。”
  
    “再往前。”项逸淡淡道：“在羌骑兵的包围圈里，你随手便把弯折的标枪恢复了原状。我当时还在惊叹，如果纯粹以力量办到的话，那已经太可怕了。但现在看来……你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夸张。所以，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展现能力。这么说，应该是以为将会全军覆没，使得你觉醒了吧。只不过，你自己没有察觉而已。”
  
    “呃？”庞德晃了晃脑袋，想了半天道：“弄弯了我自己的标枪，再恢复原状？有这种事情么？我怎么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你是笨蛋吧……”所有人的心里都这么想着。
  
    “好吧，别的事情都已经确定了，那么现在应该是确定你所属的那颗暗曜了吧？”项逸指了指庞德：“如果孔明的推测没有错，那么在你身上的什么地方，现在一定也有着一个像胎记一样的字印了。”
  
    庞德开始上下四顾起自己的周身来。然而并不像阎行那样出现在右手的手背上，他在所有裸露在衣物之外的部位，都没有找到字印的踪影。
  
    “脱吧。”项逸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
  
    庞德瞪了项逸一眼，爽快地除去了上身的盔甲和衣物。
  
    “没有……”
  
    庞德打着转让众人围观了一圈，依旧不见字印的痕迹。
  
    “继续脱。”项逸冷冷地发号施令道。
  
    “脱就是了，反正这里也没有女人……”庞德想了想，狠狠一咬牙，取下了自己的胫甲和下裳。
  
    “还是没有呀……怎么办呢……”元直吹了声口哨，拖着长音，上下打量着已经近乎全裸的庞德。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家伙的身材的确不错，身上的肌肉一块块坟起，散发着古铜色的光辉。
  
    庞德的身上，只剩下了一条犊鼻短裤。
  
    “脱！”项逸斩钉截铁地挥了挥手。
  
    “什么！还要脱！”庞德顿时脸色一变：“全身上下不是都已经看遍了么！”
  
    “还有屁股呢~”元直阴阳怪气地用脚一下下拍着地面：“怎么？之前某个人不是还主动要求过要脱给大家验证的么？”
  
    “不……不行……我不脱！”庞德猛力摇晃着脑袋，坚决拒绝着。
  
    “马~超~”元直的眼睛斜斜瞄向了马超：“你的家臣不听话了。”
  
    “呃……庞德，你还是脱吧……”马超望了望元直，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这里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庞德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爆了出来：“我……”
  
    “难道说……你其实是个女人？”元直一脸的揶揄，冲着庞德贼笑了两声：“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长得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没想到居然不是男人……胸口那两块，究竟是胸肌呢……还是……？”
  
    “！”
  
    庞德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才是女人！脱就脱！有什么大不了！”
  
    庞德单手捂住了下体，另一只手别扭地缓缓将自己的犊鼻短裤扯了下来。
  
    “在这里了！”
  
    马超头一个叫了出来。他的位置，正好是在庞德的右侧后：“化……咦……这是什么字？”
  
    庞德的右臀上，赫然印着一个古里古怪的字体，笔画并不繁杂，但马超却皱着眉头，难以辨识。
  
    “化。”孔明望着那个字，缓缓开口道：“这是篆字，罗睺十四曜……化歙的化。”
  
    ……
  
    “那么说，孔明，你此前的推断已经可以肯定了吧？”元直摸着自己的下巴端详着庞德的屁股，那个铁灰色的字迹在那里显得特别的显眼。
  
    而庞德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显得尤其局促不安，不停扭动着身躯，别扭地动个不停。
  
    “应该可以了。”孔明点了点头道：“从庞德的觉醒，以及他身上浮现出来的字迹，都符合了我之前的推论。就连阎行，也承认庞德身上有不同于别人的气息，能够让他感觉得到。”
  
    “但是……有一点不同的是，阎行说他能够感应到那个字迹所给他的呼唤。虽然并不清晰，但至少，有一点点模糊的意识，呼唤他去战斗。但是……好像庞德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孔明皱着眉头，斟酌道。
  
    “那不是很简单明了的道理么……”元直翻了翻白眼：“因为庞德是个笨蛋啊……笨蛋的领悟力当然要低于正常人了。”
  
    “你说什么！！我忍你已经很久了知道么！”尽管此前一直将元直视为和自己“同等”的聪明人，但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弄下，庞德终于还是火了起来，留下一只手捂住下体，另一只手指着元直怒喝起来。
  
    “咦！”元直却没有搭理庞德，反倒是转向了项逸，带着奇怪的口吻问道：“项逸，你能用一只手完全包住自己的OO和XX，不露一丝缝隙么？”
  
    “呃？”项逸被元直问得一愣：“你又在耍什么宝？这是什么鬼问题！”
  
    “反正我是不能的……”元直露出了一脸的坏笑：“不管怎么捂，终归还是能从外面看到一部分的呢。但是……我刚才扫了一眼我们的庞德同学，发现他只用一只手，就把自己的下身给包得严严实实哦……”
  
    随着元直的话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起投向了庞德的下体，就连孔明和阎行也在其中……
  
    “喂！你们看什么！不许看！”庞德连忙将另一只手也捂在了下身之上，慌乱地叫喊起来。
  
    “好像真的是啊……”项逸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庞德的手……似乎也并不比别人大来着吧……”马超皱起了眉头思量了一会，喃喃自语道。
  
    “主……主公！怎么连你也这样！”
  
    “难道说……庞德你真的是女人？还是你的OO实在太小了？”元直捂住了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胡……胡说！我当然不是女人！”庞德手忙脚乱地开始捡起地上的犊鼻短裤，开始往自己的身上套起来。但越是慌乱，却越是容易忙中出错。刚把短裤套上，手却一滑，直直地顺着大腿落了下去。
  
    “哦~~”这是元直的惊叹声。
  
    “唉……”这是马超的叹息声。
  
    “啊？？”这是韦开的同情声。
  
    “干！！”这是……
  
    这是庞德的惨叫声……
  
    一望无垠的荒凉沙漠中，一根豆芽茁壮地生长在其中……
  
    庞德满面通红，一双眼睛里射出恶鬼般的凶光，狠狠射向周围的众人。
  
    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改变众人那惊奇感叹的神情。
  
    “没想到啊没想到……”元直摇头晃脑地调侃道：“庞德……没想到你长得那么五大三粗，居然下面还没有发育完全啊……啧啧……要是你之前早点露一露，那我们谁都不会把你当成大叔了。别说二十二岁，就算你说你只有十二岁，我们都会相信的呢……”
  
    或许真的是此长必有彼短，长着一张沧桑面孔的庞德，下身却真的有如未发育的幼童。尽管只是方才的一瞬，但众人都已经看清了他下身的模样。不但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毛发，那尺寸也纤细得令人惊叹。
  
    “去……去死！”庞德急匆匆地提起了自己的裤子，再把之前散落在地上的衣甲一股脑儿套在了自己的身上，羞怒交集地瞪着元直。
  
    “难怪啊难怪……”元直继续说着风凉话：“你看，你之前还说什么来着的？要是这种能力不仅仅作用在金属上就好了的，对吧？看来，这也是有原因的呢……像你这样的人，的确需要变一变嘛……”
  
    “那……那明明是你说的！”庞德气急败坏地冲着元直嚷道。
  
    “但是你附和了啊……”元直好整以暇地望着庞德：“看你那副样子，好像巴不得自己的OO也是金属做的呢。”
  
    望了望快要抓狂的庞德，元直突然改变了脸色，敛容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下面要说的是正经事。孔明之前说过，计都罗睺二十一曜降临了世间，而你，就是隐曜之一，对吧……”
  
    “而我，却发现事实不仅于此呢。”
  
    元直的表情严肃得令人害怕，就连庞德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与羞急，好奇地追着问道：“那……那还有什么？”
  
    “除了隐曜之外……四圣兽也一同降临了……”元直带着一脸神秘，缓缓开口道。
  
    “四圣兽？那是什么东西？”庞德皱眉追问道，却没有发现一旁的项逸已经伸手捂住了额头，而孔明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更灿烂了一些。
  
    “四圣兽，就是守护四方的四头通灵的神兽啊……它们是……东方乙木青龙，南方丙火朱雀，北方癸水玄武，还有……” 
  
    元直神色凝重，缓缓一字一顿地开口道：“还有就是……”
  
    “就是西方庚金白虎，庞德你啊！哇哈哈哈！”
  
    伸出手指着庞德，原本一直绷着的脸此刻完全崩塌了下来，元直完全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着。
  
    “什么？！”庞德骤然一愣，随后才反应了过来，元直依旧是在拿他开涮来着。所谓西方圣兽，根本就是在说他是个无毛的白虎来着。
  
    “你……你……太可恶了！”庞德目眦欲裂，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将元直大卸八块。
  
    “元直这次真的是玩得过了点……”项逸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难道说马云鹭在他心里已经那么重要了？重要得让他竟然那么地以戏耍庞德为乐啊。”
  
    此前项逸调侃庞德，只不过是为了激起庞德全力与他一战而已。而元直现在，则是很明显只为了自己取乐而已。
  
    “好了，元直，别闹了……”生怕再这样闹下去，两个人真的闹僵，项逸连忙出来打圆场：“虽然的确是小了点，也没有长毛，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必要这样一再取笑庞德吧？连白虎都跑出来了，这也太过分了。”
  
    “呜……呜……”项逸话音刚落，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奇怪声音。转回头一看，竟然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健硕高壮的庞德，此刻竟然眼眶含泪，满面通红地抽噎着。
  
    原本元直的话就已经够伤人了，项逸却又跑来重复了一遍。这让一直偷偷自卑着的庞德如何能够承受？
  
    “咦？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呀！庞德哥哥怎么哭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自院落的门口传来，众人回头望去时，却是马云鹭又一次跑来，张着一双大眼睛奇怪地望着泫然欲泣的庞德。
  
    “庞德哥哥！你怎么了呀？庞德哥哥？”马云鹭蹬蹬跑到了庞德面前，满脸疑惑地问道。
  
    “如果你早来个小半会，你就能知道你的庞德哥哥为什么哭了……”元直看见马云鹭跟庞德亲密的样子，不禁带着恶意开口道。
  
    “谁问你了！”马云鹭轻咤一声，冲着元直瞪了一眼，转头向马超问道：“哥哥……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这种事情让马超如何开口跟妹妹解释，只好岔开话题反问道：“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带着小舞去找貂蝉了么？”
  
    “啊？”马云鹭一愣，也顾不上继续问庞德掉泪的原因，急忙转头指着院门解释道：“不是我要来的！是小舞在那里待了一会，说想阎行了，貂蝉姐姐才让我跟她一起，带着小舞过来来看看的。”
  
    话音刚落，院门处已经出现了一个袅娜的身姿，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小萝莉小舞。
  
    庞德和阎行二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貂蝉。阎行一心都只在小舞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异状，而庞德却是呼吸都为之一窒。
  
    纤细的体态在风中摇曳不定，顺滑如丝的长发绾成一个垂髻，斜斜偏在一旁。吹弹得破的雪肤之上，点缀着一对如深潭般水亮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与樱桃小口总像是带着半分笑意一般轻轻皱着。
  
    而最吸引人的却并非她的容貌，而是气度。步趋之间娉婷婉约，顾盼之间秋波流转。
  
    这样的女人，除了“绝色”二字以外，再无别的语言能够形容。
  
    貂蝉伸手挽了一下头发，浅笑着望向项逸：“小舞说想阎行了，所以我就带她来看一看。这位想必就是阎行了，那这位又是……”
  
    此前听项逸说起过，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阎行，所以貂蝉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但那正急匆匆擦着发红眼眶的异族大汉，貂蝉却是没有见过，也从未听项逸提起。
  
    “这是……庞德。”项逸轻咳了一声，介绍道：“他祖上来自极西之地一个大国，在西凉扎根了多年，历代都是马家的家臣，十年前，他离开西凉返回故土，如今却又回到了西凉，并且以忠义之名，再度奉马超为主公。”
  
    “不是再度！”
  
    庞德打断了项逸的话，正色道：“我庞德一直以来都是马家的家臣，只不过此前一直未能随侍身边而已。”
  
    “好吧……一直都是。”项逸无奈地附和道。
  
    “那么……这位美丽的女士，你是……”虽然之前听过貂蝉的名字，但庞德却一直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我的女人。”貂蝉微微一笑，还未待开口，项逸已经代替她淡淡回答道。
  
    “呃？”庞德脸上一阵失望之色。虽然之前便有这样的预感，但是真当听见项逸亲口说明，还是有些沮丧。
  
    “阎行！阎行！来抱抱哦！”小舞已经松开了貂蝉的手，在原地张开双手，嘟着小嘴，可爱地笑着向阎行发出命令。
  
    阎行缓缓走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温柔之色将小舞轻轻抱起，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看得周围的人都是一阵恶寒。
  
    “阎行阎行！那个大姐姐果然好漂亮的哦！”小舞开始唧唧呱呱地跟阎行讲起话来：“小舞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大姐姐哦！而且她好温柔好温柔的，还给小舞吃好吃的糖糖哦！小舞可喜欢这个大姐姐了哦！”
  
    “是么？”阎行冲着貂蝉淡淡笑了笑：“谢谢你。”
  
    “没什么，不必客气，我也很喜欢小舞这孩子。”貂蝉优雅地一笑，似乎丝毫没有惊讶于阎行和小舞的关系，看起来，应该此前就已经从马云鹭那里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没事就让她来找我和云鹭玩吧。否则，小孩子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嗯。”阎行向着貂蝉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一丝谢意。
  
    “好了，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们这些男人都不饿的么？”貂蝉望着项逸，嗔怪了一声，随即微笑着对众人道：“既然今天那么多人，还有庞德和阎行两位新加入的同伴，那大家就跟着我走吧。我来下厨为大家做晚饭。”
  
    阎行来访，出城救人，再被羌骑兵围困，最后击破羌人回到城中，又与庞德打上了一场，一连串事情过下来，此刻天色已经早过了晚饭的时辰了。不说还好，此刻貂蝉一提，在场的众人都觉着腹中空荡荡一片，的确是饿了。
  
    “好呀好呀！我也来帮忙！”马云鹭听见貂蝉如此说，她也兴奋地举起了手：“我还不太会下厨，貂蝉姐姐多教教我哦！
  
    “小舞也要帮忙哦！”阎行怀里的小舞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开心地喔喔叫着，小手冲着貂蝉挥个不停：“小舞也会做饭的哦！”
  
    ……
  
    “哇！太好吃了！”庞德一边大声叫嚷着，一边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流水也介塞着菜肴。一盘菜端上来，至少有一大半下到了他的肚子里去。
  
    “悠着点行不行？这样下去我们还吃什么？”元直郁闷地望着被他风卷残云般扫空的碟子，一脸不爽地开口道。
  
    “没办法……咕噜……貂蝉做的菜味道太赞了！”庞德一边说话，一边还不断狼吞虎咽着：“而且我之前可是一直被羌人追着，最后还被包围了起来，说起来……我好像连午饭都没有吃呢。难怪现在会那么饿了……”
  
    “那你跟项逸还打得那么起劲？”元直翻了翻眼睛，伸出筷子自盘子里夹起一块菜道。
  
    “那不是忘了么？”庞德满不在乎地说道。
  
    “饿这种事情也能忘记么……”元直无语地低下了头。这个家伙的脑袋简直就像是单细胞生物一样简单。
  
    “没关系的，菜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吃我还可以再去做的。”貂蝉微笑着看着正斗着嘴的两人。对于下厨的人来说，自己的菜式被别人吃得越香，自己也就越开心。
  
    “来来来！大家来尝尝这个吧~”马云鹭兴高采烈地端着一盘菜自厨房出来：“这道菜是我自己做的哦！”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庞德刚举起筷子对准放到桌上的盘子，却突然神色一变，大惊道。
  
    “这是……烤肉……”马云鹭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烤……烤肉？”庞德像见了鬼一般地大叫起来：“你以为我没见过烤肉长的是什么样子么！哪里有那么黑的烤肉！”
  
    “嗯……火候稍微重了一点，但是应该还是可以吃的……”马云鹭扭捏地解释道：“庞德哥哥，你……你注意看旁边的配菜哦，那是雕花的萝卜和黄瓜，很好看吧？”
  
    “雕花有什么用！菜是拿来吃的！”庞德悲愤地望着盘子里的‘烤肉’，嚷道：“雕花是很好看啊，但是至少中间的主菜要能入口吧？这种肉跟烧火的木炭有什么区别啊！”
  
    “少废话，你不吃我吃。”庞德还没说完，元直已经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将盘子挪到了自己的面前。
  
    如果没有说明，任谁都看不出盘子里那一块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能够叫做烤肉。洁白的磁盘上还有点点细碎的黑末，看起来明明就是炭块上掉下的碎屑。
  
    “一定要吃！吃了这块肉，云鹭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的！”
  
    元直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打着气，颤抖的手伸向了放在一旁的筷子。
  
    “记得春秋时，晋卿智瑶的家臣豫让为了给主公报仇，谋划行刺赵襄子。为了避免被人认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以漆涂身毁容，吞炭入喉失声。我……我吃了这块东西，不会变成哑巴吧……”
  
    “呀！元直你真是好人！”看到元直奋勇地夺过了装着烤肉的盘子，马云鹭双眼一亮，兴奋地拍起手来。
  
    元直转头望见马云鹭的笑容，心神一荡，本来还在犹豫的心思顿时坚定了下来。
  
    “死就死了！我光是做出副要吃的样子，她就能一改往日对我的那副臭脸，笑得那么开心，要是真把它全吃了下去……难保不会以身相许啊……”
  
    元直的整颗心已经被马云鹭死死拴住，顾不得别的，握着筷子，夹起那一整块烤肉便往自己的嘴里塞去。
  
    一入口，元直本来紧绷的心情却是略微放松了一些。虽然一股焦苦的味道，但似乎只有外面的一层壳被烤糊了而已，牙齿咬下，就能感觉到里面软软的嫩肉。
  
    “还好不是整块肉都糊了……”元直偷偷在心中暗叫侥幸。看起来，勉力吃完这块肉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马云鹭在一旁望着元直，已是笑靥如花。
  
    以前身为马家大小姐的她，何曾下过厨房？而今天还是她初次尝试厨艺，自觉得能做出这样的烤肉已经相当不错了。而谁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庞德哥哥居然连尝试都不敢尝试一下，反倒是一向黏在自己身周，那个惹厌的元直有这样的勇气。
  
    看来……以后得对他好点了。
  
    马云鹭正喜滋滋地望着元直一口咬下，刚要咀嚼，却不料他竟突然惨叫了一声，将已经咬下的一块肉一口吐到了桌上。
  
    “你干什么！”马云鹭柳眉倒竖，气鼓鼓地望着元直。在她看来，尽管肉是糊了一点，但无论如何还是能吃的。元直这样已经吃到了嘴里又吐出来，却比庞德更令她生气了。
  
    元直却不及答话，依旧在哪里“呸呸呸”地吐个不停。
  
    而桌面上被他吐出来的那块肉，焦黑的外壳内包裹着的，却是一坨流淌着血水的嫩红色生肉。
  
    元直一口咬下，刚在庆幸自己用不着吞掉一整块焦炭，却骤然发觉口中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味散播开来。纵然是竭力压抑，终究还是挡不住那股腥气，一张口，啊地一声将那块肉吐到了桌上。
  
    元直连吐了十几口，这才缓过气来，想起了马云鹭还在一旁看着，胆战心惊地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马云鹭满面寒霜地怒视着他，一双俏丽的杏核眼中尽是寒意。
  
    “那个……肉没熟……”元直指着被他吐到桌面上的肉块，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起来。
  
    马云鹭用的是一块羊肉，但其上既没有蘸姜汁，也没有撒葱丝。再加上她不懂得烤肉应该用文火慢烤，只见肉的表面被大火燎得焦了，便以为已经熟得过了头，急急忙忙地盛盘端上了桌。而那膻气与血水，却反倒全被外面的焦壳给包在了里面。
  
    “不想吃就不吃好了！这样拿我开心，有意思么！”马云鹭怒气冲冲地娇咤一声，一扭头便向屋外走去。在她心里，却以为元直是故意为了戏弄她，才做出这幅样子来的。
  
    元直心里此刻却是欲哭无泪。本来想讨一讨她的欢心，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惹得马云鹭更是不快。早知如此，当初什么话都不说，那也比现在强上百倍了。
  
    “放肆！”
  
    马超却是见不得妹妹这样没规没矩，一拍桌子，冲着马云鹭吼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快给元直兄道歉！”
  
    马云鹭被哥哥的吼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望着马超面上那严厉的神情，小嘴一扁，又要哭了下来。
  
    “哭什么哭！”
  
    马超怒不可遏地继续厉声道：“自己做的东西难吃，还逼着别人吃。别人不吃，竟然还发脾气！你像点样子么！”
  
    “我有没有逼他吃！是他自己要吃的！”
  
    马云鹭的眼泪顺势而下，同样冲着马超焦了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冲着哥哥回嘴。
  
    想起他当日被阎行击败，身受重创，是自己领着数十名亲兵将他救出来的。而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自己还一直陪侍在一旁，哥哥不醒来，自己连饭都吃不下。而现在……现在他又是怎么对自己的？
  
    马云鹭越想越是凄苦，自从爹爹战死，哥哥便跟以前变得大不一样了。虽然私底下还是跟自己很是亲热，但越是在外人多的场合，就越喜欢训斥自己，根本不顾女孩子家的面子。明明元直那个家伙那么过分，哥哥现在却还帮着他说话……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就知道来欺负我！爹爹……爹爹死了，世上就再没有人来疼我了！”
  
    马云鹭带着哭腔，冲着马超大叫了一声，一扭头，不顾马超的怒叱，冲出了门外。
  
    “云鹭！回来呀！”
  
    “大姐姐！”
  
    貂蝉与小舞同时开口唤了她一声，但马云鹭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呃……马超……”
  
    元直叹了口气，刚要开口，便被马超打断了：“元直兄不必管她。年纪已经不小了，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一样成天乱发脾气，我这个做长兄的，也有必要代父亲大人管管她了。大家继续吃饭，她爱去哪就去哪好了。
  
    元直想了想，摇了摇头道：“马超……纵然是要教训妹妹，也不能总像你这样声色俱厉。我还是……去看看吧。实在不行，跟她道个歉也没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来，也向着门外走去。
  
    庞德愕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抓了抓脑袋，刚也要站起身来追出去，却被马超拦了下来。
  
    “别去……”马超冲他摇了摇头。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马超开口了，庞德也不能不听，只得乖乖地坐了下来，
  
    项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望着门口等待了起来。
  
    没一会，元直已经回到了屋内，左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手印。
  
    “好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吧……”
  
    元直若无其事地坐下，看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马超和项逸都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结局，是他们早就已经料到的了。
  
  
天火028
第028章
  
    有了这么件不愉快的插曲，后来的整顿饭大家都吃得不是很开心，除了——阎行和孔明两人。对于阎行来说，不管身周的人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关系。而孔明，则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始终保持着他那淡然的笑容，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他一样。
  
    饭后，项逸为庞德和阎行各自安排了住处。原本庞德是一力要求，要住在马超与马云鹭那个院落的下房之中的。用他的话来说，这才是家臣的姿态。但在元直的强烈反对之下，项逸只得为他单独安置了一进院落。
  
    西平城虽然不大，但太守府却修建得还算广阔，近十重院落，安置众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元直……”
  
    饭后，项逸留下了元直孔明二人在自己的院落内聊起天来。而貂蝉则是陪在三人身边，静静地听着。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失常了么？”项逸叹了口气，对元直悠悠道：“马云鹭那女孩子虽然的确挺可爱，但……自从迷上他之后，我感觉，你甚至都已经变得不像原来的你了。”
  
    “是么……”元直苦笑了一声，长叹道：“或许如此吧。我以前的确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迷恋过一个女孩子。但是……”
  
    “我若是知道该怎么办，那便好了。”
  
    “就因为知道了庞德和马云鹭自小一起长大，你便不停地针对他。虽然他似乎的确对马家很忠诚，而且马超也是我们的同伴，但无论如何，你也把他撩得太过了一点。”项逸皱着眉头，话声里已经有了点责怪之意：
  
    “我明白的。”元直点了点头，面上却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有些时候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看到云鹭她……那么亲热地叫庞德哥哥的时候，心里就是一股火窜上来。”
  
    “尽量吧……”项逸拍了拍元直的肩膀：“除了你和孔明以外，其余的人都是刚凝聚在我们身边。若是我们自己的心都不齐，那……未来那么长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你不会真以为，只靠我们三个人，就能实现我们的理想吧？”
  
    “当然不会……”元直惆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很好。”项逸淡淡一笑，接着道：“还有……我想问问你对小舞的看法。我想，不光是我一个人觉得奇怪吧。马超和马云鹭可以原谅阎行，是因为他只是韩遂的一个工具而已。可以原谅小舞，是因为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小舞对我……无论如何，都是我杀了她的父亲，她真的能够那么轻易地放弃了仇恨，不仅同意阎行为我效力，甚至自己也随着阎行来到我们这里，还能跟我们那么亲热地打成一片么？”
  
    “难道不行么？”貂蝉静静地在一旁听着，突然接口道：“或许，是因为她只是个孩子，还不太懂得什么是仇恨吧。”
  
    “不可能。”项逸摇了摇头道：“若是完全不懂事的小孩子，那倒还说得过去。但是小舞已经九岁了，若说连自己的父亲死在了别人的手上都不懂得去恨那个人，那也太奇怪了。”
  
    “但是……”貂蝉想了想道：“我觉得她是真的和我们大家没有什么芥蒂。看她的样子，似乎的确和每个人都很亲热的样子。难道你们认为……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会故意隐瞒自己内心的恨意，留在我们身边伺机报复？”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项逸皱着眉头缓缓开口道：“以阎行对她的感情，若是她想，完全可以让阎行对我们伺机刺杀。虽然阎行自己并不愿意以一个刺客的身份存在，但事实上，他的能力作为一个刺客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如果是小舞的要求，我想他不会不答应。至少在我想来，如果阎行想要偷偷潜入刺杀我，我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她根本没有必要连同自己一起来到我们之中。”
  
    “而且……我也不相信，一个仅仅九岁的孩子，能够有那份心机，将自己的仇恨隐藏得那么完美。”项逸想了想，继续道：“看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作伪。即便有人真的有那么好的表演天赋，也不会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所以你觉得奇怪是吧？”元直接口道：“但是，为什么你还是决定让他们留下来呢？”
  
    “因为我只是奇怪而已。”项逸轻轻摇着头：“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做法有疑点，但又不像是对我们有恶意的样子。所以，我才会让他们留下来。阎行说过，他完全不在意加入任何一方。若是不接受他……至少……我不想将来的有一天面对他的刺杀。”
  
    “或许，还是和之前一样，他们在隐瞒着我们什么吧……”元直笑了笑道：“有时隐瞒未必带着恶意，或许只是打算保护自己，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罢了。就像阎行之前隐瞒了小舞愿意为他离开韩遂的事情，是为了担心我们知道他的能力有着限制，不能带着小舞一起瞬闪一样。所以，我当时也没有阻止你。”
  
    “还是因为对我们没有足够的信任吧……”项逸喟然道：“既然你也认为他们应该没有什么恶意，那就让他们留着好了。或许有一天，阎行能真正地从内心把我们当成……同伴来看待吧。”
  
    “对了，孔明……”项逸转向孔明问道：“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那所谓的隐曜，究竟是什么东西？计都，罗睺，又是什么意思？二十一颗暗曜，又是分别叫做什么名字？”
  
    孔明望了望天空，轻声开口道：“隐曜，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就是指有气而无形的星辰，也可以叫做暗曜。他们与我们能够看到的星辰，乃是光与影的对应关系……”
  
    “世间万物，有光自然也有暗。可见的星辰代表着光，而隐曜就代表了暗。就像是我们被光所照射出来的影子一样，没有具体的形体，但却真实地存在着。”
  
    孔明伸出手，在地面上轻轻划下了计都与罗睺两个字：“罗者，遮蔽也。睺者，半盲也。通常认为，当我们看到日蚀与月蚀时，遮蔽日月的，就是罗睺。计者，谋划计算。都者，总，集。所谓计都，也既是总集谋划与计算的星辰。人世间的厄运，凶命，便是出自它们的策动。而计都与罗睺，也被合称为——”
  
    “幽冥二十一曜。”
  
    “哼……听起来似乎的确很凶险的样子。”项逸冷冷笑了笑：“幽冥？那他们凭什么来操控阳间的事情？”
  
    “只是形容他们的暗属性而已。”孔明笑着摇了摇头道：“而这二十一曜的名字是……”
  
    “计都七曜——”
  
    “月曜，乃计都主星，掌明界诸幽阴气，为日曜伴宿。”
  
    “灼丧，罗睺伴宿之一，位于月曜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太岁，黄道五曜之一，乃郢封对星，掌明界茁长孕育之之气。”
  
    “厉桀，黄道外曜之一，乃太白对星，掌幽界死厉煞烈之气。”
  
    “撰酄，黄道外曜之一，乃镇星对星，掌幽界玄土凝定之气。”
  
    “申迟，黄道外曜之一，乃辰星对星，掌幽界幻水凛冽之气。”
  
    “荧惑，黄道五曜之一，乃朔应对星，掌明界奋烈灼炎之气。”
  
    “罗睺十四曜——”
  
    “瞿越，罗睺伴宿之一，乃罗睺天轨最后一星，以玄气衡伴天轨。”
  
    “高渊，罗睺伴宿之一，位于日曜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愈禁，罗睺伴宿之一，位于予焯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太白，黄道五曜之一，乃厉桀对星，掌明界刚厉破杀之气。”
  
    “句陈，罗睺伴宿之一，位于郢封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郢封，黄道外曜之一，乃太岁对星，掌幽界化魄滋长之气。”
  
    “巩夺，罗睺伴宿之一，位于月曜左近，以阴气衡伴天轨。”
  
    “化歙，罗睺伴宿之一，位于辰星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辰星，黄道五曜之一，乃申迟对星，掌明界诸水凛冽之气。”
  
    “朔应，黄道外曜之一，乃荧惑对星，掌幽界闇烈冥炎之气。”
  
    “冀忽，罗睺伴宿之一，位于日曜左近，以阳气衡伴天轨。”
  
    “日曜，乃罗睺主星，掌明界诸光阳气。”
  
    “予绰，罗睺伴宿之一，位于镇星、太白左近，以玄气衡伴天轨。”
  
    “镇星，黄道五曜之一，乃僎酄对星，掌明界沈定凝敛之气。”
  
    一连串的名字，随着孔明轻启的嘴唇报出。
  
    “不……等等啊！”项逸听完孔明口中吐出的一连串星名，皱眉道：“所谓日耀与月曜，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太阳与月亮吧？还有太白、太岁、辰星、荧惑和镇星，不就是金曜、木曜、土曜、水曜和火曜么？这些明明都是可以看见的，怎么也成了隐曜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隐曜与可见的星辰，是光与影的关系。”
  
    孔明轻轻摆了摆手，解释道：“虽然拥有着相同的名字，但它们并不是黄道七曜的本体，而是那些星辰在天轨之上的对应而已。”
  
    “也就是说……是假货了？”项逸扬了扬眉毛：“明白了。另外，我们目前已经知道的阎行和庞德，都隶属于是罗睺十四曜。那么……计都七曜呢？代表它们的……又会是什么人？”
  
    “谋士吧……”元直接口回答道：“如果所猜测的没有错的话，阎行与庞德，身为武将，所以才是属于背负罗睺星命的人。而计都，按照孔明适才所说，是总集谋划与计算的星辰的话……那么对应这七颗星辰的，应该就是七名谋士才对了。”
  
    “品种很齐全嘛……”项逸冷哼了一声道。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而已。”元直笑了笑道：“总之，当我们以后发现更多的隐曜之时，自然也就更加能印证这猜测了。”
  
    “好吧……”项逸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如你所言，隐曜会为天下带来恐怖的灾祸，极端的乱世，对吧？那么要怎么阻止这一切呢？”
  
    “杀光他们。”元直面色凝重地缓缓开口道。
  
    “什么！”项逸一惊：“难道说，要把庞德和阎行也一起杀掉？只要杀掉这二十一个人，就能阻止一切？你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元直淡淡笑道：“如果只有这一个办法，你会下手么？”
  
    “当然不会！”项逸一脸不爽地望着元直：“背负隐曜命运又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也不想带来这乱世，凭什么仅仅因为这一点，就要让他们牺牲生命！”
  
    “果然是你的作风啊……”元直微笑道：“难道你忘记了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么？一城人，还是天下人？现在你所面对的选择，可是比那还要悬殊得多啊。只是二十一个人而已。别忘了，我们来到西凉之后，你杀的人可是远远不止二十一个了。”
  
    “那不一样！”
  
    项逸蹙眉怒道：“那是敌人，既然站在了战场之上，就代表着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但是……阎行和庞德是我们的同伴啊！”
  
    “呵呵……看起来，你似乎连自己都不能回答在长安时提出的那个问题呢。你让我，把岔道上的一个人看做吃草的山羊。但……你自己却做不到。你在马车上，一样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元直苦笑着对项逸道。
  
    “我说过了……”项逸竖起一根手指，向着元直摆了摆，傲然道：“这天下，没有我勒不住的奔马！”
  
    “好了，元直……”孔明微微一笑，向着项逸道：“元直是骗你的……隐曜即便可以操控，也是要……在天下有战乱的前提下。事实上，只要能够将天下握在掌中，那就足够阻止一切了。”
  
    “元直……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好不好？”项逸轻舒一口气，一脸愠怒地望着元直：“难道你觉得这很有意思么？”
  
    “好吧……”元直耸了耸肩膀：“是我太无聊了，好了吧？那么，现在你已经明白了吧？已经不早了，该睡觉了。”
  
    “哼……”项逸点了点头，伸手牵起貂蝉：“以后可别再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了。”
  
    望着项逸与貂蝉走回屋内，元直也轻轻叹了口气，与孔明一起走出了小院。
  
    “为什么要骗他？”
  
    元直低头望着脚下的石子，轻声开口道。
  
    “你不觉得，让他知道得少一点，可以减轻一些良心上的负担么？”孔明淡淡一笑，负手望天道。
  
    “你什么时候也会骗人了……我还以为这是我的专利呢。”元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从……你们离开以后。”孔明闭上了眼，脸上的笑容深邃而悠远。
  
    “那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时，会恨你吧……”元直低声道。
  
    “恨就恨吧。”孔明悠然道：“但，这样做能够达成我们的理想，不是么？而且……或许到了那时，或许他就会理解我了。”
  
    “但愿吧……”元直长叹一声，迈开了步子：“走吧，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
  
    “到此为止了么……？”刘备苦笑着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心中泛起了绝望……
  
    剿灭了公孙瓒之后不久，袁绍便已经完全整合消化了他留下的地盘，不多时，又进军常山。黑山贼首领张燕畏惧袁绍势大，不战而降。至此，除了辽东乌桓以外，袁绍已经基本平定了整个河北，冀、并、幽三州，拥兵十五万，对中原虎视眈眈。
  
    而横在袁绍南下的道路上，首当其冲的，便是曹操。
  
    但袁绍目前却并不想过早地与曹操开战。在他看来，最好的办法是等待吕布东出潼关，与占据了兖州和曹操互相消耗实力，他再来解决剧斗之后残余下来，精疲力竭的那一个胜利者。
  
    只可惜，吕布似乎并不如他所愿，却始终龟缩在潼关以西的长安一城之内，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
  
    但，这并不表示袁绍便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忘记，公孙瓒还有一个昔日部下残存在青州的平原县。没错，就是那个在虎牢关下，领着两个部将击败吕布，大出风头的刘备。
  
    刘备……袁绍每次想到这个人都会想要放声大笑。明明只是一个卖草鞋出身的破落户，却非要想把自己往贵胄上面靠，居然号称自己也是皇族，论辈分，还是当今……哦，错了，应该是前汉天子的……叔父！
  
    开什么玩笑？益州刘焉、荆州刘表那样的人，那才是族谱上记载着，有名有姓，有据可查的皇族。他刘备……袁绍真的不明白，当时天子怎么竟会相信了他。
  
    现在，这个号称皇叔的草鞋贩子，正领着他那两个部下盘踞在青州的平原，而且，还是因为公孙瓒的举荐，他当时才能捞上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赖以栖身。听说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居然还与曹操牵上了头。虽然此刻并不打算与曹操全面开战，但若是先去剿灭了这个刘备，倒也是没什么坏处。
  
    若是曹操不发救兵，那自然很好。不但铲去了自己获得天下道路上的一块小小绊脚石，同时还能够让天下人看一看，那个从小就不学好的曹阿瞒，其实是个言而无信，只知道出卖伙伴的卑鄙小人。
  
    袁绍想起了过去……那时，他和曹操都还年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最青春躁动的时节。
  
    那次他们知道一家人结婚，两人趁着宾客散席的混乱场面，溜进庭院大喊捉贼。不出所料，所有的宾客都乱成一团去找小偷，就连新郎也慌里慌张地出来凑热闹。两个人趁乱摸进了新娘的房间，拿刀架在新娘的脖子上，大过了一把手瘾。
  
    尽管当初两人还只是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屁孩，尽管日后年岁渐长，袁绍也真正拥有了女人，而且，是很多的女人。但真正让他感觉到最刺激，最过瘾的，却还是当初的那一次胡闹。袁绍至今还能够记得，那新娘又羞又怕的模样，还有她柔软的双峰带来的触感。
  
    而干完了坏事逃跑时，袁绍却慌慌张张地不小心栽进了一丛灌木里，而且还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而此时，新娘的家人已经快要追上了他们，甚至连喊叫声都已经清晰可闻。
  
    正当自己急得要死的时候，曹阿瞒那混账小子，此时却竟然冲着对方大叫：“淫贼就在这里，快来抓他啊！”
  
    幸好自己急中生勇，眼看着就要被抓到，竟然一跃之下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跟曹操两人一起成功地从追兵面前逃跑了。但……自那之后，他也始终记得了要对曹阿瞒多留一个心眼。
  
    那么，若是曹操竟然挥兵来救刘备了呢？那自然是更好。袁绍对自己这么完备的谋划很是得意。若是曹操调兵东向来援刘备，却空了老巢，以吕布那样的豺狼之性，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无论如何，袁绍这一步棋下得都是稳赚不赔的……
  
    “大哥，咱们并肩冲出去！总不能就在这里被活活困死吧！”城楼上，张飞满脸急躁地冲着刘备嚷了起来。
  
    城外，是文丑与颜良二人领军的三万兵马。对于袁绍来说，即便是这三万人全军覆没在这里，也不过是让他大大心疼上一阵，却还伤不到他的元气。而对于城中不过五千老弱残卒的刘备来说，却不啻于压向累卵的泰山。
  
    关羽张飞，尽管都是武力绝顶的猛将，但即便是号称万人敌，也并不代表就真的能够力敌万人。就连身为天下武将顶端的那个人，吕布，也做不到这一点。
  
    虽说关羽和张飞自信对上颜良文丑，，也有着获胜的把握。但他二人若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还会上到阵前与关张两人捉对厮杀，那他们就不是袁绍军中名将，而是两个脑子进水的白痴了。
  
    张飞搓着自己的双手，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双眼不时期待地望着刘备。
  
    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地望着城外的兵马，但刘备的心里，却已是一滩死水。
  
    三万人，已经围城三天了，却还没有开始攻城，只是这般静静围着。
  
    而陈宫在五日前，刚得到袁绍逼近的消息之时，就已经被他派去了陈留求援。此刻，竟是连一个问计的人都找不出来。
  
    围城三日了，还是没有援军的消息。看起来，似乎曹操已经放弃了他。不知道陈宫是没有能够说动曹操，还是干脆就不想再回来陪着他们一起送死了。
  
    “二哥，你说句话啊！”张飞见刘备竟似完全听不见他的喊话一般，扭头冲着关羽继续嚷了起来：“难道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死么！”
  
    关羽倒提着青龙偃月刀，侍立在刘备身后，冷冷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别聒噪了。一切听大哥的安排。真到了要死的那一刻，我们三人便一起死了就是，又有什么大不了？”
  
    张飞闻之一愣，随后自我解嘲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没错！哇哈哈，只要我们兄弟三人在一起，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若是他们开始攻城之时援军还没有到，二哥你就跟我两人一起突阵吧！城里的那些兵，就让他们散了好了，反正有没有他们，结果都是一样，何苦让他们陪着我们送死？”
  
    “是三人。”
  
    刘备终于停止了观望，转过了身来，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望着两个结义弟弟：“怎么？觉得你们大哥我上了阵会成为你们的累赘么？”
  
    “啊，大哥！当然不是！”张飞连忙开口解释道：“我和二哥两人出城，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突入阵中斩杀他们的主将呢！大哥你就在城楼之上等我们的消息好了。我们若是成功了，自然一切大好。若是我们战死，大哥你再自刎也不迟啦！”
  
    张飞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似乎丝毫没有留意这样的话对刘备有没有什么不敬。
  
    刘备也同样不以为忤，淡淡一笑，指着城下道：“你看看，那么厚的兵锋，你真觉得自己能有机会突破重重兵马，冲到敌人的本阵里？即便你有这样的运气，到那时，你又有几分力气再跟颜良文丑对决？”
  
    “那个……”张飞被刘备说得一愣，犹自不服气地强辩道：“那万一他两人冲上前来，跟我和二哥捉对单挑呢？”
  
    “别傻了，翼德……”
  
    刘备黯然笑了一笑，伸出手去，细心地理了理张飞乱蓬蓬的头发：“他二人若是这种莽夫，又怎么可能在战场之上活到现在？就是换了我们和他们易地而处，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么？”
  
    “我会倒是会……不过你和二哥一定会拦着我就是了……”张飞低下头，咕哝了一句。
  
    “那就是了。”刘备温和地望着张飞：“既然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二人死在一处呢？至少，他日别人说起我刘备，不至于会讲，那家伙是个坐视结义兄弟送死，却不敢亲自上阵杀敌的怂包。”
  
    “那好吧……”张飞自觉说不过刘备，只得点了点头。不过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到了赴死一战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大哥死在自己的前面。
  
    “喂，到中午了，已经三天整了吧？”文丑抬头看了看天，对颜良开口问道：“主公说让我们等三天，曹操的兵不来就开始攻城的，现在能上了吧？”
  
    颜良也抬起头望了望天色，点了点头：“可以了，传令吧。果然跟主公说的一样，曹操那家伙是个无信无义的小人。哼……白白在这里等了三天。”
  
    “听说昔日虎牢关下，关羽张飞那两个家伙大战吕布，打得可是很精彩呢。就是那一战，也让这两人名动天下了。”文丑砸吧了两下嘴，惋惜道：“只可惜，那时主公没有带你我二人出战，否则，扬名立万的就是我俩了。”
  
    “好了吧……我们当时四人战一个赵云，竟然还被他把高览给杀掉了，你不会已经忘了吧？”颜良冲着文丑头上狠狠泼了一盆冷水：“那么丢丑的事不提，尽做美梦。”
  
    “那小子还不是被我们给宰了！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拼命么！”文丑不服气地嚷道：“待会我俩到阵前跟关张二人单对单打一场，把他们给干掉，那我们的威风不就更大了么！到时候，谁还记得赵云那小子的事情？”
  
    “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主公临行之前特意交待了，让我看住你，别发神经。给我们三万人，不是让他们站在身后当观众的。”颜良转过身，不再理会文丑，向着身后一名传令兵下达了总攻的号令。
  
    “一点义气都不讲……”文丑不满地骂骂咧咧道，却是放弃了那个打算。
  
    就连吕布也败在他们二人联手之上，要文丑一个打两个，就真的是找死了。他虽然狂妄，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号角声呜呜响起，手握大盾，头戴盔缨的重步兵拥簇着云梯向前踏步行进起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负责登梯夺城的轻步兵们。一旦云梯架起，他们的任务就是迅速地抢上城头，跟敌人展开肉搏。
  
    不过，望着城头上稀稀落落的孱弱散兵，颜良很是怀疑，自己的轻步兵有没有用得上兵器的时候。或许，云梯刚架上城头，那里的守兵就要纷纷溃散了吧。
  
    “大哥，二哥，走吧！”
  
    张飞已经拎起了他的蛇矛，披挂整齐，回头望了望两个兄长。
  
    青龙偃月刀与双股剑，都已经握在二人的手中。
  
    三人，三骑。
  
    “跟士兵们说过了么？”城门内，刘备正了正自己的头盔，对关羽问道。
  
    “说了。”关羽重重点了点头：“一俟我们战死，或是袁绍军抢上城头，就让他们投降。”
  
    “嗯……”刘备点了点头，坦然一笑道：“既然你我兄弟三人今日要同死，也就不必连累他们陪葬了。有我们三人，就已经够了。”
  
    “可惜……”关羽仰面向天，面上露出了怅然之意：“桃花都要开了……”
  
    “是啊，的确很可惜……再没有机会回到涿郡的那个桃园里，我们兄弟三人一同把酒言欢了。”刘备望了望关羽，心中一窒，惨然笑着道。
  
    “无妨！”张飞大笑着挥了挥手中的蛇矛：“只要我们兄弟三人在一起，到了哪里不都是一样么！”
  
    “没错……能和你们一同赴死，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现在想到的，倒是觉得很对不起公孙瓒。”
  
    刘备笑了笑，随后却喟然叹息了一声：“本来，我取了他的命，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复仇的借口，去拉拢曹操成为我的盟友而已。没想到的是，到头来曹操依旧还是没有来。他……算是白死了。早知今日，我又何苦如此？”
  
    “好了！杀都杀了，还谈这个作甚！反正马上我们也要下地府了，大哥你若是心里还有愧疚，到时候亲自对他说就是了！好了，开门吧！”
  
    张飞狂笑着对刘备道，随即挥矛指向了把门的小卒，示意他拉开城门。
  
    把门小卒小卒敬畏地望着谈笑自若的三人，用力拉开了城门。
  
    虽然明知道，这三个人马上就要在万军丛中死去，但在他简单的心中，却明白，这是三个真正的英雄。
  
    或许，他和城里的其他士兵们一样，会在这三人死后举旗投降，归顺袁绍，又或是再之后，继续成为别的什么人麾下的士兵。
  
    但是，无论他以后会为谁作战，为谁卖命，他都会永远记住眼前的这一刻。
  
    三个人，慷慨地面对着万倍的敌人，放弃了自己的士兵，只是为了践行一个同死的誓言，而并肩冲入敌阵。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面前的三人绝尘而去，冲向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袁绍军。
  
    那是他一生此前所见到过，与此后所能见到的最大规模的军队。
  
    三万人。
  
    “喂……颜良，你来看看那是怎么回事？”
  
    文丑骑在马上，用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向远方望了好久，向地上的颜良招了招手。
  
    “什么怎么回事？”颜良皱着眉头问道。这种实力悬殊的仗，他已经连指挥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晒晒太阳而已。
  
    只有文丑这个家伙，还兴奋地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期待看到什么精彩的场面。
  
    看就让他看吧。颜良想，只要按照主公的命令，不让这个家伙跑上前去跟关张二人单挑，别的就随他去好了。
  
    “好像是……他们三个人出来了……”文丑的话音有些犹豫，似乎还不太敢肯定。
  
    “出来了有什么稀奇？”颜良懒洋洋地开口道：“我们围住了城，他们不过是要么固守，要么突围罢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么？反正那么多兵围着，就算他们突围，也不怕他们那区区五千人冲出去。
  
    “不……不是啊！你快过来看，是就他们三个人！”
  
    文丑扭过头，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颜良。
  
    “哦……就他们三个人啊……那不是更好……”
  
    “啊？什么！”
  
    颜良正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却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地上一跃而起，翻上了自己的马背，向着前方眺望而去。
  
    “不是吧……他们难道疯了么？”颜良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三个人，他们想干嘛？”
  
    “想送死吧……”文丑哈哈一笑道：“我猜是被我们的大军给吓破了胆，失心疯了。“”
  
    “哪有三个人一起失心疯的……”颜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起来：“一定有什么诡计在里面！”
  
    “就是有，又能怎么样？”文丑不屑地开口道：“三个人，能翻起什么大浪来？我说，我们两人还是上去跟他们打上一场吧！”
  
    “不可大意！”颜良厉声喝道：“临行前主公说了，行事要一再慎重，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吧……我等着看你怎么个慎重法。”文丑不满地哼了一声，看颜良唤过一个传令兵，细细吩咐交代着。
  
    “杀吧！哈哈！好爽！太痛快了！”前排的重步兵没有料到城门竟然会突然打开，猝不及防之下，被三人陡地突进了阵型之中。张飞的蛇矛在身周挥舞不停，一次次刺穿一个又一个身躯，间或挑起一个士兵，挥动蛇矛砸入后排的人群中，撞翻十余名士兵。
  
    而关羽却没有像他那样大声呼斥个不停，只是双眼寒芒闪动，青龙偃月刀上下翻动，每一次划过，必定会割开一名士兵的咽喉。
  
    不论两人怎么杀，却是始终一左一右，将刘备护在中间，尽量保着他不受丝毫伤害。而刘备的双股剑，到现在还没有杀上几个袁绍军士兵。
  
    纵然关羽张飞如何勇猛，但袁绍军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在初次的震惊过后，他们也迅速恢复了过来，自周围层层叠叠地将三人包围起来。
  
    经历了开始的快速突击之后，三人的速度很快就降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士兵将他们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即使只是前进一步，也要花上诺大的气力。
  
    “果然还是不行……”刘备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照目前的速度看来，他们要闯到后阵，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的功夫。而以三人的体力来看，他们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
  
    更何况，颜良文丑也是天下闻名的勇将。即便是与他二人朝上了面，要斩杀这二人又谈何容易？
  
    原本刘备也没有真的认为，仅凭自己三人便能单骑闯阵，斩敌将首级。这样的事情，只有在对方混乱之时趁其不备才有可能做到。而初开始进攻，阵型整齐士气高昂的袁绍军，显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但是……不管处在什么样的绝境之中，人总都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侥幸的心理的。
  
    “算了……能和二弟三弟死在一起，也不算遗憾了。”刘备苦笑了一声，看见一名士兵手中的长矛在张飞的腿上擦出了一条血痕，随即再被张飞怒吼着刺穿，挑飞到空中。
  
    自己的人生，也就走到这里了吧……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诡计？”颜良皱着眉头，望着已经陷入重重包围之中的刘备三人，疑惑道。
  
    “我早说过他们就是来送死的嘛！”文丑看见自己的预言被证明了，洋洋得意地开口道：“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上前去打上一场了。像现在这样，就算靠着士卒杀了关羽张飞，也显不出我们的光彩。”
  
    “倒也是……”颜良心中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似乎谨慎得有些过了头。虎牢关下，关张二人战败吕布，天下皆闻，那是何等的威风。若是今日他和文丑能够单对单地把关羽张飞宰掉，岂不是说明了他们更是技高一筹？想到这里，他还是有些心动不止。
  
    只是，看起来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要不了多久，那三人就要耗尽体力，死在乱军丛中。
  
    突然，一阵喊杀声自右方响起，颜良心中猛地一惊，连忙向着声音响处望去。
  
    右翼，一群骑兵已经自远处向着困住刘关张三人的包围圈冲锋而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大队的步兵。
  
    一杆大旗飘扬而起，其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曹字。
  
    “曹操的人居然来了……？”颜良冷哼了一声道：“难道这就是他们的诡计？但……即便如此，也救不了他们三人的性命了。何况，我也早已留下了后手啊。”
  
    自马上俯下身低语了几句，一名传令兵连忙狂奔而去。
  
    “你看看你，主公说了要千万谨慎，你就是不听！若是刚才我们都冲到了前面去厮杀，现在该怎么办？”颜良已经忘记了就在刚才，自己也一度动心懊恼过，板着脸教训起了文丑。
  
    文丑翻了翻眼睛，没有理会颜良。
  
    “哼……至多也不过一万到一万五千人马，看来主公说得没错，曹操果然不敢调大军前来救援刘备。他也担心吕布东出潼关，烧他的后院啊……这么点人，我们一样可以轻易吃掉。”
  
    颜良扫了一眼来袭的敌军，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人数的判断。这样的数量，还不足以对他们造成过大的威胁。
  
    一队骑兵同样自阵中驰出，迎向了曹操军的骑兵。依照双方的距离来看，在曹操的骑兵抵达之前，他们绝对可以先一步赶上对方的步伐，拦在路径的前面。
  
    而包围圈最外围的步兵，在经过了一阵短暂慌乱之后，也已经转过了身，随时准备迎接骑兵的冲击。仅仅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得出袁绍手下士兵良好的训练与心理素质。
  
    “公台兄……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呢……”
  
    看到袁绍军的本阵中驰出了一队骑兵，拦向己方的骑兵，郭嘉望向了身旁好整以暇的陈宫，微笑着开口问道。
  
    “呵呵……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曹公高义，对我家主公伸以援手，连奉孝兄都派了过来，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果真是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
  
    “但是……玄德公和云长、翼德两位，此刻可是正陷在重重包围之中呢。”郭嘉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刀枪无眼，难道公台兄真的那么有信心？”
  
    “奉孝兄倒是很为我家主公担忧呢。”陈宫扬眉长笑道：“莫非郭嘉兄算准了，我家主公今天就要葬身此处？”
  
    “哪里谈得上算准。只不过……”郭嘉也是附和着笑了笑道：“此前我们却是都没有料到，玄德公三人竟会不带一兵一卒，出城迎战袁绍三万大军。身为盟友，我们自当尽力救援。但……若是天意弄人，玄德公今日竟然不幸……”
  
    “我明白奉孝兄的意思。”陈宫安然笑道：“那便如此约定好了。若是我家主公不幸战死于此，我陈宫便随奉孝兄回到陈留，追随孟德公骥尾。”
  
    “只不过……既然是个赌局，那就不能一方下注了。若是我家主公安然无恙，奉孝兄又能拿出什么赌注来呢？”
  
    “郭嘉已经决意追随我家主公一生，却是不能与公台兄一般拿自己下注了。”
  
    得陈宫一言，郭嘉毫不迟疑地开口笑道：“这样吧，若是玄德公果真福泽深厚，得保无碍，这里的一万精兵，便赠一半与玄德公好了。”
  
    “哦？”陈宫微微动容道：“拿孟德公的士兵与在下对赌，奉孝兄不怕受到责罚么？”
  
    “其实……此行之前，我家主公便已经对郭嘉交待过了，若是能换得公台兄来投，此处一万精兵，尽可以归于玄德公。现下，郭嘉只是换了个法子而已。”郭嘉淡淡一笑道。
  
    “孟德公……倒还真是不惜血本了。”陈宫不禁有些讶然，感叹道：“若不是我也一样心许我家主公，投奔孟德公倒也不失为明智之选。呵呵，可惜了，可惜了……”
  
    陈宫话锋一转：“只不过……天下英才如此之多，若是孟德公想要多招揽几人，那他手下的兵卒，只怕就不太够了。”
  
    “天下英才纵多，如公台兄这般杰出的又有多少？”郭嘉脸上浮现起一缕异色：“奉孝不才，也忝居其一，余者，也不过区区五人而已……”
  
    “既然奉孝知道这点，那为何还期待在下也加入孟德公帐下？”陈宫的眼光掠过郭嘉的脸，随即扭过头望向远方，淡淡开口道：“原本，我们就注定是应该要各为其主的。”
  
    “人么，总都是会心存侥幸的。”郭嘉朗然一笑：“主公既然下令，我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那么……就来看看我们的赌局会是什么结果吧。”陈宫悠然点了点头，不再开口，自顾自观望起远方的战局来。
  
  
天火029
第029章
  
    “二位夏侯将军，拜托了。”郭嘉冲着身侧的两名武将微微欠了欠身：“无论如何，也要尽量救出被围困的玄德公。”
  
    陈宫不发一言地看着郭嘉向着这两人交待着。夏侯惇，夏侯渊，是曹操的同族兄弟，虽然曹操随着父亲一起改姓，但与夏侯元宗的关系却一直没有改变。
  
    虽然只是堂兄弟的关系，但两人的相貌却很是相像，只不过夏侯惇稍稍高瘦一些，而夏侯渊略微显得粗壮而已。这两人，都是曹操的得力部下。
  
    “军师放心，我们兄弟二人必当尽力而为！”兄长夏侯惇双手一抱拳，恭然道。
  
    虽然立下了赌约，陈宫倒是并不担心郭嘉过故意陷刘备于死地。以他的为人，还不至于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来。
  
    何况，面对他陈宫，郭嘉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心眼能够玩得成功。
  
    “陈宫也多谢元让兄与妙才兄了。”陈宫也微微一欠身，笑着对夏侯兄弟道。
  
    “只是奉主公之命而已，不必言谢。”夏侯惇轻轻向着陈宫点了点头。 
  
    曹操军的一万士兵在夏侯兄弟的号令下加快了脚步，向着袁绍军开进了过去。
  
    袁绍军的士兵，依旧在如潮水般涌上来。尽管关羽和张飞每人都已经杀掉了数百名敌人，但……周围的士兵看起来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减少。三人胯下的战马都早已倒地不起，只能互相背靠着背，站着面对周围不停涌上前来的敌人。
  
    “杀不完的……”关羽嘴角弯了弯，凛然一笑，手中青龙偃月刀再度划出，三名士兵颈血飞溅，手捂着咽喉倒在了地上。
  
    “那就多杀一个算一个！”张飞怒吼一声，长矛挡开一杆向他刺来的长枪，反手将那名士兵戳了个透心凉。
  
    两人的身上，斑斑点点尽是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就连刘备的身上，也受了几处小伤。面对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敌人，两个人实在难以一直护得刘备周全。
  
    “大哥……二哥……能和你们一起战死，真是太棒了！”张飞再度挡开了一柄劈向腰间的钢刀，却被一柄长枪在腿上戳了个窟窿。
  
    当那支骑兵在远方初现之时，他们还惊喜了一阵。至少曹操还是派来了援军。虽然……这援军来得有些迟了。
  
    但很快，另一支骑兵自袁绍军的本阵中也飞驰而出，截住了曹操军的骑兵。
  
    纵然是援兵已到，但对于在袁绍军重重围困之中的他们三人，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即便曹操的部队最终能够击败袁绍军，但……他们三人，一样要死在这里。
  
    “早知如此，不如再据城固守一阵子了……”刘备懊悔地笑了笑。
  
    随着曹操军步兵的缓缓推进，颜良也将自己本阵的预备队调上了前线。原本围住刘备三人的，就只是攻城的第一批次部队，八千人而已，颜良手上，还有充足的兵力可以供他调遣。
  
    “没有用的……”
  
    颜良望着远处异动起来的曹操军，哼了两声道：“不过是万把人，保住自己不被我们吃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居然还妄想着救出刘备？”
  
    “不知道曹操派来领军的大将是谁……要么……我们去跟他们打上一场？”文丑嘿嘿一笑，把自己的大刀在手上舞个不停。
  
    “好像没听说曹操的手下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将吧……”颜良不屑地笑了笑道：“不过是靠着几个同宗乡里才撑起他那么点点基业的。夏侯惇，夏侯渊，曹仁……除此以外，他手下还有什么人？何况就算这三人，也不值得我们去杀。”
  
    “那倒是……”文丑点了点头，丑脸上却是一副悲戚的表情：“真没意思……关张二人今日一死，天下间除了吕布还有什么人能做你我兄弟二人的对手……寂寞……真是寂寞啊！”
  
    “也别太过自负了……”颜良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关羽张飞那两人在虎牢关下亮相之前，你难道听过他们的名头么？赵云那小子单挑我们四人合力，即便自己送命，也拖走了一个高览。在那之前，你想到他能有那么厉害么？天下强者，未必就只有你我二人。”
  
    “够了，别老提赵云赵云的好不好！”
  
    文丑不耐烦地打断了颜良的话：“那家伙已经死了！死了！妈的，干什么你总是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
  
    此前被燎去的胡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长起来，这让文丑至今还很不爽。
  
    而河北四庭柱合力对付一个毛头小子，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却居然还让高览赔上了一条性命。每次一想起那个白袍银甲的年轻人，文丑都恨得牙痒痒的。
  
    而隐藏在那恨意之后的，却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得到……又或者说，是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该出现了吧……”陈宫微笑着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似乎已经到了绝境之中的刘备三人，面上却是轻松无比。
  
    “什么人该到了？”郭嘉望了望陈宫，好奇地问道。
  
    “该到的人该到了……”陈宫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摇了摇头，回答了却等于没有回答。
  
    马蹄声得得响起。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身影伴随着马蹄声闪现，自颜良与文丑的左翼直直冲向包围着刘备三人的战团。
  
    “怪了……今天怎么得失心疯的人那么多？”
  
    文丑皱起眉头，奇怪地自言自语道：“之前好歹还是三个人一起，现在居然还有一个人闯阵的……都傻了么？”
  
    “管那么多干嘛……”颜良毫不在意地一笑：“三个人是死，再加一个人还是死。只是不知道，这时候冲过来的是什么人了。不过……既然是来救刘备的，那当然是一起杀掉了。”
  
    最外围的袁绍军士兵早已发现了斜刺里杀出的那员武将，纷纷转过了身子，面对着敌骑来犯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急速的冲刺之下，没过多久，那个身影已经越来越接近了。文丑仔细凝望着，随着身影的渐渐清晰，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奇怪。
  
    “真是让我不爽……”文丑哼哼了两声：“难道这样的造型最近很流行么？又是一个白袍白马的家伙。丑死了，实在一点内涵都没有……”
  
    “你的废话真多。”颜良已经快要受不了文丑不停的抱怨了：“不服气你就上去跟他单挑吧。”
  
    虽然临行前，袁绍一再交待颜良要看住文丑，但颜良现在却是实在不想让这个家伙再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反正来敌也只是一个人，就随他喜欢去好了。就算真碰上吕布那个等级强敌，也不可能一招就把文丑给干掉。
  
    “真的！到时候你可不能跟主公告我的黑状！”文丑一听之下，满脸喜色地冲着颜良叫了起来：“说好了啊！”
  
    “去吧去吧！”颜良不耐烦地往外挥了挥手：“可别太大意，被人干掉就行了。”
  
    “干……你个乌鸦嘴。老子哪有那么容易死！”文丑笑骂了一声，提起手中大刀跃上了马背，自本阵中疾驰而出，向着那个身影拦截而去。
  
    “终于能清静一会了……”颜良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远去的文丑叹道。
  
    终究是出击得迟了一点，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那员白袍武将已经杀入了包围阵中。
  
    他手中提着的，同样是一柄长枪。枪尖在正午的日光下寒芒闪动，吞吐明灭。
  
    “杀啊！”首当其冲的袁绍军士兵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向着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冲了上去。
  
    长枪轻点数下，几名士兵的咽喉鲜血飙飞，打着滚自空中向后飞去。
  
    这男人，竟然也是毫不逊色于关张的猛将。
  
    不过……他始终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没什么好怕的！大家一起上，把这家伙干掉！”袁绍军内的小队长挥舞着兵器，向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呼咤着：“他一个人闯过来，还不就是来送死的么！”
  
    “杀！”
  
    的确，一个人闯过来，只是送死而已。袁绍军的士兵纷纷怒喝起来，为自己与战友壮着胆，涌上了前去。
  
    “干！别一下子把那人给杀掉了啊！”文丑远远望见一队士兵围上了那员白袍武将，怒骂了一声，用了夹了夹马腹，以更快的速度疾驰向前。
  
    好不容易才让颜良同意他出来杀一阵，他可不想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退开！都给我退开！”接近到了声音能够传到的范围之内以后，文丑忙不迭地在马上大吼了起来。
  
    团团围住那员武将的士兵们听见了主将的命令，纷纷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兵器缓缓后退着。文丑将军既然要亲自出手，哪里还用得上他们？
  
    不但自己也用不着送命了，更何况此刻若是不退开，说不准文丑将军日后还要拿自己来泄愤呢。
  
    在包围着的士兵们散开了之后，那员武将却并没有再度策马前行，而是控着缰绳，静静留在原地望着文丑，等着他的到来。
  
    “什……什么！”
  
    直到此时，文丑才看清了那员武将头盔之下的面庞。
  
    白皙的皮肤，英俊而挺拔的五官，浑身上下散发着凛然的煞气。
  
    让他熟悉的，不仅仅是他身上的白袍白甲，还有他手中紧握着的银枪，和那张文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面孔。
  
    “你……你怎么还没死！”文丑死死瞪大了双眼，难以自抑地失声大叫起来。
  
    赵云……那个在他们河北四庭柱的围攻之下战死，却也同样杀掉了高览的赵云。
  
    “不……不可能的！你绝不可能还活着！”文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赵云先是在四人的一击之下受了重伤，再被颜良一枪封喉，最后，自己还重重地补上了一刀，将他整个人劈飞出了十余丈。
  
    颜良的那一枪几乎刺进了赵云的大半个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挑到了半空之中。文丑当时看得真真切切，无论是气管还是血管，都已经被枪刃完全切断。
  
    而他后来补上的那一刀，含忿出手，更是入肉近尺，几乎将赵云一劈两半。
  
    这样的伤势，若是还能活下来，那这世上便当真不会有死人了。
  
    否则，他和颜良张郃又怎么敢对袁绍拍胸脯保证，赵云已经自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现下赵云却的的确确活生生地拦在他的面前。
  
    赵云虽然没有留下尸体，但他落进的可是一条河啊……河里可不会像悬崖一样，下面藏着什么世外高人，又或者是灵丹妙药，又或者是稀世珍兽吧……
  
    文丑满脸汗津津地望着赵云，收缩的瞳孔里尽是恐惧。
  
    难道……是鬼？
  
    赵云略略抬眼，望了望正在原地愣神的文丑，双目之中寒光流动，挺枪杀了上来。
  
    “混蛋！”文丑一咬牙，挥动手中大刀接住了赵云的长枪。
  
    但无论如何，不知道自己面对着的究竟是人是鬼，文丑心中都带上了几分怯意。而眼前的赵云，到现在还一声没有吭过，只是以他那寒芒流转的双眼冷冷盯着文丑，挥动着手上长枪，刺挑挡架。
  
    “搞什么东西？”颜良皱着眉头，远远望着文丑与那白袍武将交上了手，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文丑似乎一跟对方打上了照面，就愣在了原地。随后的交手中，也始终畏首畏尾，根本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正被对方逼得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转过头望一望另一边，曹操军的步兵已经跟自己的部队交上了手。派去迎击的步兵数量大约也在八千上下，与曹操军正成均势胶着在一起，将他们拦在了包围圈之外。
  
    “去帮帮文丑吧！反正只要杀了刘备他们三人，曹操自然会撤走，可不要在这里阴沟翻船……”颜良一皱眉，暗忖一声道。
  
    颜良对身边一名部下吩咐了两句，留意着右翼的战局，若是被曹操军占了上风，便继续投上预备队，只要撑过他回来便可以了，随即便策马向着文丑与那员白袍武将交手之处疾驰而去。
  
    而当他接近了交战的二人之后，颜良也和文丑此前一样，生生愣在了当场。
  
    同样，他也绝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容貌。
  
    看到颜良来援，文丑在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一刀虚劈而出，抢了一个空档，拨马回走，与颜良汇合在了一处。
  
    赵云没有追赶，依旧是继续停留在了原地，冷冷上下打量着面前刚赶到的颜良。
  
    那目光，就有如冬日原野之上的饿狼，正露出狰狞的利齿，面对它的猎物一般。
  
    “怎……怎么回事！”颜良用力眨了眨眼睛，同样恐慌地望着面前的赵云：“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怎么知道！”
  
    文丑赶回颜良的身边，回马望着赵云，依旧心有余悸地颤声道：“那种伤势，要是还能活下来，那他就绝对不是人了！”
  
    “喂……姓赵的小子！”颜良咬紧牙关，举起手中长枪指着赵云问道：“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云笑了。原本冷若冰霜的脸，自嘴角开始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那笑意却是与它的眼神同样的狰狞。
  
    带着似乎要择人而噬的表情，赵云狞笑着缓缓开口了：“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人么……张郃怎么没来？”
  
    他的声音也不像从前一般高亢激越，反倒是低沉而沙哑，还带着细细的气流声，听起来，就仿佛是自风箱口中发出的话声一般。
  
    “怎么……要收拾你，我们两人还不够么？”颜良给自己在心中壮了壮胆，大声道。
  
    “是么……”赵云在马背上缓缓左右晃了晃脖子，嘴里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上一次，你们四人围攻我，依旧被我杀掉了一个。这一次，你们可只有两人了……”
  
    “你不也还是死了么？”
  
    颜良刚开口说完，却马上发觉了自己的语病。若是上一次赵云已经死了，那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什么人？
  
    “是啊……我也死了……”赵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又活过来了啊！”
  
    沙哑的声音自赵云喉间滚动而出，敲打着颜良和文丑的心房。明明依旧是过去的那张脸，但面上的神情，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那股浓烈得有如实质的杀气，几乎要将颜良和文丑尽皆吞噬。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中突然一动，尽管面对着赵云那凛冽的煞气，颜良却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喂……颜良……你在笑个什么劲啊！”尽管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颜良的笑声已经让文丑心神大定，望着颜良问道。
  
    “别……别听他胡扯了！”
  
    颜良笑得大气也快要喘不过来了：“我想……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啊？”文丑望见颜良一脸看透了的表情，心里的恐慌顿时稍稍安定了一点：“你明白什么了？”
  
    颜良满脸得意，伸出一只手指向了赵云，口中念念有词个不停。
  
    “排除掉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一条，无论有多么不可思议……那都必定就是真相！”
  
    “许多事实都不一定会是真相。真相……永远都只有一个！”
  
    “赌上我爷爷的名义，你就是……”
  
    “赵云……”
  
    “……的双胞胎孪生兄弟！！！”
  
    大声吼出了这句话，颜良更为得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哼……文丑，还是你比较好骗啊！不过……就连我也差一点被迷惑住了。你看，他们的脸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不管是嗓音，到说话的语气，再到脸上的表情，那绝对不会是一个人！”
  
    大笑了良久，颜良才低下头来，炯炯逼视着赵云：“怎么样？小子，还是被我识破了吧？虽然你已经煞费心机地想要骗过文丑，不过……很遗憾，有着河北第一智将名号的我颜良，绝对不会轻易被你迷惑！”
  
    “认命吧，小子！”
  
    “喂……颜良，你什么时候变成河北第一智将了？”文丑被适才颜良一连串的话弄得有些头昏，弱弱地问道。
  
    “很简单啊，所谓智将，就是有智慧的武将啦！”被文丑突然打断的颜良有些不爽地解释道：“审配郭图那些人不谈，但在武将里，难道你和张郃两人会比我更聪明么！”
  
    “嗯……可能不会吧……”文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了！”颜良矜傲一笑，随即转向面前半天没有开口的那个赵云厉声道：“小子，准备好下黄泉去找你哥哥去了么？”
  
    “我……没有哥哥。”那个赵云露齿一笑，哑声道。
  
    “管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颜良怒哼一声，与文丑一起拍马杀向了面前这个伪赵云。
  
    一刀一枪，分别自左右向着赵云夹击而去。既然已经晓得了对方是人非鬼，文丑心里阴影一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缩手缩脚，竟然把身上本领发挥出了十二成。
  
    两枪一刀在空中交错撞击个不停，面前这个伪赵云的功夫，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此前在界桥被杀掉的赵云。手中一柄长枪如毒蛇吐信一般，总以刁钻的角度逼得颜良与文丑不得不回救自身。尽管以二打一，多出了一个人，但一时之间，竟是战不下他。
  
    “哼……还挺棘手……”颜良怒哼了一声，冲着赵云道：“你是来救刘备的吧？哼，小子，你再这样跟我们耗下去，他们三人可马上都要死在我们重重包围之下了。”
  
    “刘备是谁？”
  
    赵云趁着颜良说话的功夫，一枪斜斜刺出，直取颜良眉心。亏得颜良反应快，在马上猛地一仰头，枪尖自额间划过，擦出一条血痕，只是将颜良的头盔挑了下来。
  
    “小兔崽子，净给我装傻！”颜良本是想用攻心战术逼得赵云露出破绽，没想自己却被钻了个空子，不禁勃然大怒，趁着文丑过来招架的时候反手一枪攻去，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颜良与文丑二人合力，终究还是强过了面前的赵云不少。全力合击之下，不多时便已经占据了上风。文丑一刀架住赵云手中枪，顺势一摆一荡，便给颜良扯出了一个空档来。
  
    “扑哧”一声，颜良手中长枪自赵云的右胸穿过。
  
    “这次怎么不像你哥哥一样跟我们玩命了，小子？”文丑也挥动手中大刀向着赵云猛劈下去，一边放声嘲笑道：“再来一次啊，看看你们家有多少个兄弟够死的！”
  
    “你们……还想再试一次么？”赵云被颜良的枪透体而过，却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妨碍一般，一挥手挡开文丑的大刀，一双眼睛里绽放出邪异的光芒来。
  
    “这小子身上的气质，怎么那么邪门……”
  
    被赵云那一双眼睛一望，颜良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到这时他才发现，面前这个伪赵云的一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存在。
  
    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明明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看上去偏偏就是不一样……呆板！没错，就是呆板。即便是在转着的时候，那双眼球也显得那么机械与生硬。
  
    挡开文丑那一刀之后，伪赵云竟然不管不顾地又是一枪刺来，颜良急忙奋力一拔，抽出自己的长枪，将赵云的枪挥手架开。
  
    赵云被颜良一枪自体内抽出，却只是在马上微微一晃，随即又坐稳了身子，脸上的戾色与煞气反倒更加浓厚。
  
    颜良此刻，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不论是赵云胸前的伤口，又或是他的枪身上，竟然都没有半滴鲜血流淌。
  
    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他的身体里竟然没有血！
  
    他是什么怪物！
  
    颜良的腿肚子有些发软。这样的事情，他还是闻所未闻。
  
    文丑也看得呆了。方才赵云刺出那一枪时，文丑不经意间，竟然在他握着枪的那只手上，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紫红色的斑点。
  
    久经战场的文丑，一眼就看出……那块紫红色的斑点，绝非什么胎记或是瘀痕，而是……
  
    尸斑！
  
    文丑骇然抬头，手脚上一片酥麻冰凉，浑身都软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跟他们打斗了那么长时间的这个家伙，竟然是一居……尸体？！
  
    难道说……根本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他，真的就是以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个赵云？！
  
    颜良怔怔地抬起头，眼光里的恐惧，比之此前的文丑更甚。
  
    “文……文丑……杀了他……不管怎样都要杀了他……不管我们之前会不会死掉一个人，都要杀了他……拼命吧……他会拼命，我们也会……上啊……”
  
    颜良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开口道。
  
    “你傻了么！”
  
    文丑同样也满心恐惧，但却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冲着颜良大吼了一声：“之前是谁说，那三万兵士不是带来当观众的！你要是不想打了，让他们上啊！”
  
    “哦……对对对！”颜良猛然省到，自己身后还有着密密麻麻的士兵们呢。就算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鬼，拿人命填也足够填死他了。
  
    “上啊！都给我上！把这个家伙碎尸万段，一块完整的身体都不准留下！”
  
    颜良拨马回走，一边还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叫了起来。
  
    望见颜良撤走，文丑也连忙追了上去，边策马而逃，边还回头心有余悸地望着身后的赵云。
  
    赵云……真的是赵云！
  
    接到了号令的士兵们纷纷一拥而上，但是亲眼看见了颜良文丑两员袁绍军中的绝顶武将居然被一名敌人吓得落荒而逃，他们的士气却已经泄了。
  
    赵云脸上的笑容越发狞恶，那张英俊的面孔都整个扭曲了起来。他不理会向着自己蜂拥而至的士兵们，却一挥手中长枪，向着颜良与文丑紧紧追去。
  
    “混蛋！”颜良一扭头，看见身后的赵云竟然对自己二人穷追不舍，心头更是一阵寒意。
  
    虽说单论战力，赵云单枪匹马，实际上还比不上颜良文丑二人。但他……他……他不是人啊！
  
    颜良与文丑此刻都在慌乱的心里反复思索着，为什么，已经死去了的赵云，竟然还能够重新复活过来，还在这里再度与他们照面。
  
    难道……他就是追着他们而来？
  
    颜良心中突地一沉。难道自己和文丑，竟已经被这样一个索命的冤魂缠上了？
  
    颜良与文丑死命地操控着身下的马匹，根本顾不上方向，只知道向着士兵最密集的地方闯去。
  
    而身后的赵云，却似乎根本不介意那些士兵的拦阻，只顾死死锁定着他们二人。长枪挑动翻滚，拦在他前进道路上的士兵均是一触既亡。而身周的那些士兵挥来的刀枪剑戟，他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能闪躲格挡，那便闪躲格挡。若是不能，便任长枪刺穿他的身体，由钢刀划破他的肌肤。不出片刻间，赵云策马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长串尸体，而他自己，也已是满身伤痕。
  
    但是，依旧没有血迹。
  
    衣甲已经随着一次次的攻击而变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的身躯来。在颜良与文丑不时的回头中，他们恐惧地发现，赵云果然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原本就一直对赵云有着那么一个“小白脸”的印象，所以当颜良文丑这一次再度见到他时，也没有过度地留意他的脸色。而如今随着片片破碎的衣甲，他们才注意到赵云那苍白干涩的躯体。是的，连同他现在的面色，只能叫做苍白而并非白皙。没有半点血色与光泽，甚至在皮肤的下面隐隐透着青色与死灰。
  
    而在他的躯体上，布满了一个个一丝血迹流出的伤口。那是适才一路追赶之中，被士兵们所留下的伤口。
  
    伤口之中的肌肉被武器搅得翻卷开来，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但赵云，似乎根本没有感到半点疼痛，就仿佛那些伤害对他而言完全不存在一般。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腰身之上与咽喉之间的两处伤口。一道巨大的刀痕几乎斩断了他的半个身子，在腰身上造成了二指宽的裂缝。透过那裂缝，甚至能够看见里面青灰色的肠子。而以那伤痕的规模来看，赵云的脊椎甚至都应该已经被斩断了。而他此刻……竟然还能挺立在马背之上。
  
    而咽喉之上的伤口在战袍片片碎裂之后也露出了它的阵容。尽管没有腰间的伤口那么巨大夸张，但是，它已经横贯了赵云的血管与气管。青紫色的血管与气管，在深褐色的肌肉中显得尤为明显，而一截断裂的气管，甚至自伤口之中探头而出，软软地垂在外面。
  
    没错！那的确是赵云！被我们杀死的那个赵云！
  
    颜良与文丑都浑身颤抖着望向身后的那个怪物。那两道伤口，正是界桥当日出自他二人之手。只要挨上那么一记，不管是什么人都该是必死的结局，而赵云，却依旧提着手中长枪在身后死死追杀着他们。
  
    “跑！跑！跑！”颜良与文丑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即便是让他们二人与吕布正面对决，他们也不会有什么胆怯。吕布再强，也终究是人而已，而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谁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就这样，明明在己方的万军丛中，颜良与文丑却如同见了狼的兔子一般夺命狂奔，而单枪匹马的赵云，却死死咬在他们的身后，将二人左右前后，撵得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
  
    阵势已乱。
  
    冲垮他们的，不仅仅是赵云，也包括了颜良与文丑两个人自己。
  
    有眼睛的，不光只有颜良与文丑。在目睹了赵云将己方的两名主将吓得落荒而逃之后，更是在众多士兵的奋力拦截之下，依旧提枪追杀着二人。不论是刀砍或是枪刺，在他的身上似乎都起不到作用，而只要挡在他的去路之上的士卒，则无一例外会马上变为躺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渐渐地，士卒们开始不再挥动手中的兵器，而恰巧拦在他前进路线之上的士兵，也会惶然惊叫着逃离到一边。
  
    似乎……只要不主动攻击他，也不挡住他追赶颜良与文丑的步伐，他就不会主动攻击了。
  
    而一旦回头望向死死追赶在身后的赵云，颜良与文丑的胆气便会再弱上几分。他们干脆不再望向身后，而只是拼命地策马前驱，向着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冲去，希冀己方的士兵能够挡下身后那只怪物的脚步。
  
    然而，密集的士兵也同样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在极端恐慌的心理状态之下，不在乎面前的是什么人，颜良与文丑只想清出一条道路供自己逃离赵云的阴影而已。
  
    所以，他们也向着阻挡在面前的士卒挥动起了手中的兵刃……反正，还有足够的士兵为他们拦住身后的赵云。
  
    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区区一个单枪匹马的武将，竟然能够在对方的重重包围之中，将两员主将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而尽管数千人在这里紧紧围成了一团，但无论这二前一后三人驰到哪里，士兵们都会纷纷撤出一条宽广的过道来。
  
    “这帮贪生怕死的混蛋！”望着面上带着怯意纷纷向后退散开的士卒们，颜良咬牙切齿地狠狠骂道，却没有想到，自己与文丑两人，同样也是在赵云那诡异的威压阴影之下，狼狈逃窜着。
  
    “怎么回事？”刘备望着身边骤然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缓缓向后退却着的袁绍军士兵，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以及身侧的关张二人，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尽管三个人背靠背地围在中央，面对着周围的士卒们形成了最大的防御。但……人的体力与生命终究是有限的。
  
    总是张飞关羽都是万人敌的猛将，但，他们一样有自己的界限。即便挥刀一百次不过是很轻松的事情，那么……一千次呢？一万次呢？
  
    手持双股剑，在长度上本就短了一截的刘备，同时又是三人之中武力最低微的一个。绝大部分时候，他都成为了袁绍军士卒的突破口。只是关羽张飞每每的护持与救援，甚至是以身相代，才让他也一直撑到了现在。
  
    但，也仅止于此了。刘备只感觉自己肺内如同焚烧一般的火热，手脚里仿佛灌上了铅块，每挥动一次双股剑，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而视线，也因为极度的脱力而开始模糊。
  
    关羽和张飞也同样好不了多少。
  
    张飞的腰间被穿了个大洞，肠子几乎都要从里面漫溢而出。那是为不及闪躲的刘备挡了一枪留下的后果。而他只是草草以身上的衣服一围一裹，将要流出的肠子包在了里面，继续怒吼着奋战不休。
  
    而关羽，为了拦下劈向刘备的一刀，他的左肩也被重重劈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一旦左半身略略使力，都会感到那里一片揪心的疼痛。看起来，或许锁骨已经断了……
  
    然而，就在三人都以为已经走到了终点的时候，异变却就这样发生了。
  
    被重重包围的他们看不到，也没有余暇去看到，在这团厚实的大队人马之中，一个慢慢狞厉杀气的英俊青年男子，正提枪追杀着河北四庭柱之中最强的两员名将，颜良与文丑。
  
    终于，这一支部队的士气还是崩溃了。他们可以倚仗着人数的优势，对刘备他们三人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丢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但……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员主将被一个貌似怎么也杀不死，不会疼痛又不会流血的怪物穷追不舍，甚至困窘急迫得连对自己的部下都能够挥兵相向的时候，他们终于还是难以承受下这如此沉重的打击。
  
    那甚至，比自己的两员将军与他战死还要来的更具毁灭性。
  
    “混蛋！都给我站住！上去杀了他啊！”文丑怒意满面地望着周围开始纷纷向后逃散的士兵们，高声怒叱着。但，没有人理睬他。文丑有心杀人立威，但在身后紧追不舍的那个怪物的压迫之下，他又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终究，还是只能看着自己的部下纷纷散去，自己偏生还要继续心惊胆战地被身后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死死追赶个不停。
  
    衣甲破碎，满身创伤的赵云，看起来要比之前的样子更为狰狞。而挂在他面上的那邪异微笑，此刻也越发明显起来。
  
    “奉孝兄，我的话，如今可是已经验证了？”
  
    陈宫望着处那已经溃散的袁绍军士兵们，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看起来，贵主公玄德公，似乎的确吉人自有天相呢……”眼见败局底定，郭嘉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向着陈宫恭喜道。
  
    在此前赵云出现，单骑突入包围圈中的时候，他便略略有些讶然。没有想到，陈宫竟然在这种局势下还埋下了伏兵。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人。
  
    而当看到那员白袍武将，竟然以一敌二，更令颜良与文丑这两个当世名将不敢与之交手，郭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实在太可怕了点。
  
    至少在目前的曹操军中，似乎还没有一名武将，能拥有与颜良文丑中任意一人对决的实力。
  
    而以一己之力，将这两人击退，恐怕也只有吕布才能做到这一点了。
  
    “难道……此人就是传说中的……吕布？！”当时，郭嘉在心中猛地一惊。
  
    “不……且不论吕布为什么会跑来帮助刘备的问题，单说自长安至平原千里迢迢，吕布也不可能骤然出现在这里。”不过，郭嘉又马上在心中否定了自己那个无稽的猜测。
  
    “但，那个人又究竟是谁？”直到现在，郭嘉依旧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却没有想到，令颜良与文丑仓皇逃窜，不敢与其交锋的，却并不是他的实力，而是身份。
  
    “算了，反正，待会应该也就能见到了。”郭嘉在心里这么想着，放弃了继续揣度的想法。
  
    “居然……活下来了啊。”
  
    刘备感慨地望着关羽和张飞，话音里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们的身周，已经堆积了上千具尸体。
  
    而三个人的身上，也是处处带伤。
  
    而在袁绍军士兵四散溃逃之后，他们也终于有余暇抬起头来，望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旌旗高扬的曹操军到来，他们是知道的。眼下，他们看见西首，曹操军正与袁绍的部队交战成一团。
  
    尽管看起来，曹操军的战意似乎要更为高涨一点，战局上也渐渐占据了上风，但一支预备队却自袁绍军的本阵派了出去，加入了战团，顿时再度拉平了局势。
  
    而因为他们三人的突击，平原城此刻却是丝毫无损。
  
    对于颜良与文丑而言，平原这样的小城实在是完全不值得一提。此前的攻城，也只是为了取下刘备的首级而已。既然，他们三人都已经主动跑了出来，那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费力攻城呢？
  
    只怕到了那时，不用自己再打，平原城就会主动投降了吧。
  
    关于这一点，颜良倒是想得没有错。就在刘备出城之前，已经命关羽吩咐了下去，一俟他们三人战死，便马上开城投降罢了。
  
    然而正是因为颜良的这么一点无所谓，却使得如今的刘备万分庆幸。
  
    尽管自己活了下来，但……若是平原却丢给了袁绍军。此刻再度挥兵攻城，又能有几分的把握获胜呢？
  
    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前方不远处，颜良与文丑两人，正被一名身上盔甲残破，伤痕累累的持枪男子追赶得连头都不敢回。
  
    “喂……那是……什么家伙！”张飞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道。眼前那个家伙的威风，那可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曹操的军队还在与袁绍军的另一支部队厮杀，这方圆百步之内，除了溃散的袁绍军，就只剩下了一追二逃的这三人了。
  
    看起来，竟然是那人单人独骑闯进了这包围圈，杀散了数千大军，还令颜良与文丑合力都不敢与之对决。
  
    所谓绝世英雄，也不过如此吧……
  
    “白痴！”颜良也望见了那边已经脱离了险境的刘关张三人，突然怒骂了一声：“我们也是白痴！那帮士卒也是白痴！赵云那家伙就算是打不死的怪物，他胯下的马总不会也是吧！妈的，射死他的马，看他还拿什么来追我们！”
  
    “对啊！”文丑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后脑，连忙自鞍辔之上取下一张弓，搭上一支铁尖狼牙箭，猛地一个回身，向着赵云身下的坐骑飞射而去。
  
    赵云面上的邪气愈发浓烈，望着那飞射而来的箭矢，竟然左手轻轻一提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向上一带，整个人已经连同战马，一同跃起了丈余高。而那杆势大力沉的狼牙箭，也落空了目标，自赵云战马的肚腹之下穿过。
  
    “再来！”文丑此刻已是全神贯注，将自己与颜良两个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了手中的弓箭之上。原本一直微微颤抖着的双手，此刻也已经稳如磐石，死死照住了身在半空中的那个怪物赵云。
  
    连珠箭响，三支箭几乎首尾相连地飞出了文丑的手中，直指仍未落下的赵云胯下战马。
  
    为了躲过第一支箭，依然已在半空中的赵云，果然是无法再操控胯下坐骑躲避、扑哧连响，三箭尽数钻入了战马腹中，直至没羽。
  
    凄厉长嘶一声，那战马已然落地。四蹄甫一着地，便尽数一软一弯，跪倒在了地上。
  
    而骑在马上的赵云，却是被身上所带的惯性向前猛地一送，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直飞而出。然而他的左手却始终抓住了缰绳，轻轻一荡，再勉力一拽，如雨燕返身一般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曲线，稳稳落在了地上。
  
    只不过，颜良与文丑二人，此刻已经是去得远了。
  
    赵云静静站立于地上，望着远去的二人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了包围圈中的刘备三人。
  
    “突击吧！”
  
    眼见如此大好的形势，夏侯兄弟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两人急忙翻身上马，率领着全部的部队向着正面的袁绍军冲击过去。
  
    围困刘备三人的部队，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一个赵云吓得全面崩溃。而这样的情况，也同样影响到了正在与曹操军交战的部队。
  
    再加上，夏侯兄弟抓住了如此机会，全军压上进行了突击。
  
    就如同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袁绍军到了全面崩溃的时刻。
  
    “可恶！撤退！全军撤退！”
  
    颜良与文丑仓皇向着本阵奔驰而去，一边大声叫喊了起来。
  
    阴差阳错地，有着绝对人数优势的他们，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败了。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突然出现的怪物，早该死去的赵云。
  
    然而，胜进易，败退难。纵然两人不停大喝着要部队稳住缓缓后撤，但心胆俱裂的士兵此时却已经不可能再遵从着他们的号令而行动了。
  
    与第一批包围刘备三人的部队一样，被派遣而去拦截曹操军的部队，也纷纷转头向后逃窜而去。
  
    在夏侯兄弟领军的追击之中夺去的生命，已经远远多于了两军交战时损失的兵力了。
  
    面白无须，大耳垂肩，手长及膝……
  
    “……玄德公？”
  
    赵云手中仍旧握着他那柄长枪，一步步走近正喘息个不停的三人，对着刘备一抱拳，以他那沙哑且带着气流摩擦声的嗓音缓缓开口问道。
  
    “正是……刘备侥幸得生，全赖英雄拔刀相助。敢问英雄高姓大名？”
  
    刘备勉力直起身子，向着面前的赵云还施一礼道。
  
    尽管面前的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气。苍白的皮肤，伤口中露出的干枯肌肉，以及身上的小块尸斑，都令刘备心中骇然。
  
    但，刘备面上的表情却依旧那么温文有礼，丝毫没有露出什么奇怪或是惊恐的样子。
  
    “我是……”赵云张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公孙将军的部将，赵云，字子龙”
  
    “什么！”张飞猛然惊叫一声：“你是那个死鬼的部将？！”
  
    “主公已经死了？！”赵云一皱眉，一双僵直的眼睛望向张飞：“难道……他在界桥没有逃出去？”
  
    “伯珪兄逃到了我这里……本希冀在这里宏图再起，向袁绍再度骑兵复仇……”刘备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但那时……他已经身受重伤了。”
  
    “自幽州至青州一路躲避逃脱袁绍的追兵，伯珪兄抵达平原之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刘备长叹一声，双眼之中已经涌起了些许泪花：“然而……伯珪兄却在那最后的时刻，将向袁绍复仇的遗志交托给了我……”
  
    “我与伯珪兄少年同窗，情投意合，黄巾起时，也曾一起并肩作战。眼前这平原城，也是伯珪兄为我谋来。没有伯珪兄，也就没有今天的刘备……不管是为了昔日的友情，还是为了后日的恩情，我刘备……都绝不会放过袁绍！”
  
    刘备恨声道，满面激愤与悲戚。
  
    “原来……如此啊。”赵云低下了头去，轻轻哀叹了一声：“本还以为，拦住了追兵，主公他能够逃出生天。没想到……”
  
    张飞直勾勾地盯着赵云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喂……你……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你身上的那些伤……”
  
    眼前的这个男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一个活人了。干枯的身体，惨白的皮肤，还有那骇人的伤势。那残缺不全的身体与小块紫红色的尸斑，都绝不是会在正常的人类身上存在的。
  
    然而，他此刻却正如常人一般活动自若，甚至还和自己三人交谈着。
  
    “我么？”赵云惨笑了一声，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界桥一战，我家主公惨败于袁绍之手。为了阻住追兵，给我家主公留下逃生的时间，我独自一人留下，挡住袁绍的追兵。”
  
    “颜良文丑，张郃高览……没想到，袁绍竟然那么看得起我，让河北四庭柱一起作为我的对手……我勉力杀掉了一个高览，但自己也……死在了界桥之上。”
  
    “死……死在了界桥之上……！”张飞胆战心惊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家伙。虽然看起来就不像个活人，但听见他亲口道出这一切，依旧让他浑身毛骨悚然。
  
    一具……会走路，会说话，甚至会杀人的……僵尸？！
  
    “我……被文丑一刀劈飞，落入了磐河之中。”赵云缓缓道：“那时，我已经死了……”
  
    “但是，尽管身体里的生命已经离我而去，我的意识却没有消失。”
  
    张飞瞪大了眼睛，被赵云那玄之又玄的话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而刘备，却是一脸平静，只在双眼之中露出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光芒。
  
    “我不能动，不能开口，不能看，只是静静地被磐河的流水带动着，载浮载沉……但很奇怪的，我那具没有生命的躯体，尽管泡在水中，却没有丝毫的腐败，只是渐渐变得干瘪、枯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那时，我已经随着磐河的流水被冲到了海里，再被海潮打到了一处沙滩之上……”
  
    赵云抚摸着自己那惨白干枯的皮肤，冲着三人淡淡一笑：“我坐起身来，惊讶地发现，除了外表之外，自己几乎和死去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依旧能动，能说话，能思考。除了……没有了心跳与脉搏。”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生命迹象。或许……我成了传说中的那种生物，所谓的……僵尸吧……”
  
    赵云淡淡苦笑了一下，一挥手，彻底扯开了身前已破碎不堪的衣甲。
  
    一个深黑色的篆字，铭印在他的胸前心房处。
  
    “郢。”
  
    “郢……？”
  
    刘备缓缓念道。
  
    “是的……自我醒来之时，这个字就烙印在了我的心房之上……而且，我能够感觉得到，就是它给了我存在的力量……”赵云低头望着那妖异的篆字，嘶声解释道。
  
    “喂……这也太……离谱了吧……”张飞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篆字，忍不住地伸手摸向它。
  
    “翼德，别乱动！”
  
    刘备皱眉斥道，阻止了张飞的行动，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面向赵云和声问道：“那么……子龙，你下面有什么打算么？”
  
    “下面么……赵云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正努力归拢着散落的部队，向着北方败退的颜良与文丑，双目中凶光闪动：“我本来，只是为了杀掉这两人而来。但……只可惜竟然让他们跑了。主公被袁绍所杀，而我死在四庭柱手上。所以……袁绍，颜良，文丑，张郃三人的命，我都要！”
  
    “玄德公是我家主公旧日好友，也曾附庸于我家主公。既然主公已死，那么，不知玄德公可否接纳赵云……”赵云扭回头望着刘备，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然……”刘备又狠狠望了一眼刚要抢着开口的张飞，宽厚地笑着道：“这，是刘备的幸事啊！”
  
    “是么……玄德公不会觉得，赵云是个怪物么？”赵云注意到了张飞那一脸怪异的表情，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即便玄德公不介意，只怕，贵属……”
  
    “翼德是个粗人……不太懂事，倒是让子龙见笑了。”刘备亲切地笑着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握住了赵云的手：“子龙如此一表人才，只要穿上甲胄，谁能看得出异样？倒是只会夸赞子龙，好一个白面将军，英雄俊彦呢！”
  
    触手处，冰凉而僵硬。那双手，的确如尸体一般没有丝毫生气。
  
    “既然如此……”赵云微微抽动了脸上的肌肉，淡淡一笑：“那此刻，赵云便当为主公效力终生了！”
  
    “大哥，曹操军的人已经靠近了，还有军师也在其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关羽开口提醒道。
  
    “嗯……知道了，我在这里候着他们，随后随同他们一起进城，你……先回城去准备一下吧。”
  
    刘备深深望了关羽一眼，向着城门处微微一扬首。
  
    “知道了。”关羽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向着城门走去。
  
    “曹公孟德，此刻已经与我结下盟约，那便是他的救兵。”刘备向着赵云笑了笑，解释道：“大军来援，足见高义，我刘备总不能让他们就此返程，或是驻扎在城外。平原城小池浅，让他们进城驻扎，只怕还要云长去仔细安排一番才能容得下呢。”
  
    赵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关将军！关将军你回来了！”
  
    把门的小卒用力地拉开了城门，激动地望着关羽，满面欣喜若狂，急忙迎了上来。
  
    原本，明知这三人此去，乃是个必死的结局，自己也同城内的其他士兵们一样，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但此刻，他竟然看见这三人平安无恙地归来，总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兴奋地望着面前这个高大沉默的男子。
  
    “嗯。”
  
    关羽冲着那小卒点了点头，脸上竟然一反常态地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那小卒受宠若惊，不停搓着双手，憨笑着连声道：“关将军身上伤势不轻吧，可要我去唤郎中来看一看？不管怎样，这一仗胜了真是太好了！”
  
    此刻，那小卒已经随着关羽走入了城门洞中。
  
    “没大碍。”
  
    关羽淡淡一摇头，长髯飘动，手中青龙偃月刀竟也同时挥动了起来。
  
    小卒的话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望着那柄大刀扫过自己的颈间。
  
    一腔热血飞洒，一颗头颅带着满面的惊恐与不可思议，滚落地下。
  
    那颗头颅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还在勉力张开嘴，但却已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关羽从他的口型里，看出了那只是三个字。
  
    ——“为什么？”
  
    关羽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头颅的面前，然后一躬身，怅然深深施了一礼。
  
    “对不起。本来，你听到那些话，是大哥自以为必死，才没有顾忌你的存在。”
  
    “但此刻，既然我们都已活了下来，你……却是不能留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兄弟自己的错。但……为了大哥，只能……对不住你了。”
  
    好半天，关羽才直起身来，自怀中掏出一方白绢，轻轻擦拭起手中的青龙刀来。
  
    直至刀锋雪亮如前，他才叹息着收刀，将那方白绢盖在了小卒首级之上。然后大踏步走入了城中……
  
    “项逸……看来我们似乎又有新的客人了呢。而且，还是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啊……”
  
    元直笑着开口道。
  
    斥候刚刚回报，一支一万人的部队踏入了西凉，已经出现在了西平城外十余里的地方。
  
    看旗号，领军的将领竟然是……高顺！
  
    “吕布……难道他想要吃掉西凉了？”项逸皱着眉头道：“不过……为什么只有一万人？难道他自信能够只靠这没有铁骑的一万人，就能把我们全部击垮？”
  
    “怎么？若是吕布全军出动，你就没有信心了么？”元直笑着对项逸问道。
  
    “说实话，我的确没有什么信心……”项逸摇了摇头：“无论从兵力上还是士兵的素质上，我们跟吕布相比，都相差甚远。而我……现在也还没有那个自信，能够击败吕布啊……”
  
    “不过……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在你成长到足以击败他之前，他不是不会向你出手的么？”元直困惑地思索道：“那么……他这时调来这一万人是打算做什么？”
  
    “走吧，上城楼先看看再说。想来，这时候他们应该也快到城下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去想。项逸冲着元直与孔明偏了偏脑袋，向着屋外走去：“叫韦开让部队做好作战准备。”
  
    当项逸与元直孔明二人来到城墙之上时，远处已经能够看到，一支部队正蜿蜒着向西平开来。
  
    而其中最惹眼的，却是行进于部队最前列的数百人。
  
    清一色的重铠披挂，自上而下几乎一支垂到了脚踝，色泽尽是一片玄黑，即使只是远远望去，也足以令人感受到那份惊人的重量。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杆三尖长枪，而在腰间，还左右悬挂着两柄狭长战刀。从鞘外看去，刀身呈略略的弧形，极利劈砍。
  
    看上去，这样的一支部队应该是既能组成阵列战斗，又能在各自为战的混战中造成大量杀伤的终极步兵。
  
    一面大旗在那数百人中间高高飘扬，旗面上，是一个大大的高字。
  
    “传说中的七百陷阵营么……”元直喃喃自语道：“长安那一夜中，区区七百人的他们，竟然被吕布调去防范十万西凉军可能爆发的叛乱。现在看起来……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彪悍呢。不知道那一夜没有能够与他们交手，是我们的遗憾……还是幸运啊。”
  
    原本，高顺曾被吕布派入近卫军大营，打算劝降项逸一干人等。当时，他也曾说过，陷阵营也将列入对近卫军的作战序列。但随后，他却连同他的陷阵营，被调去防范李傕郭汜二人对西凉军的煽动。近卫军向城外突破的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陷阵营交过手。
  
    “或许下面就有机会了。”项逸淡淡一笑道：“我相信，现在的近卫军也已经不是当日的近卫军了。何况别忘了，我们还有庞德带来的那五千异族重步兵。我现在倒是真的挺想看看，那个名为罗马的国度的军团，究竟有着多强的战斗力了。”
  
    “没错……这么一说，我都开始好奇起来了。”元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光芒：“不带盾牌的陷阵营，面对如雨般投掷的重型标枪该怎么应对……？”
  
    然而，那支部队在浩浩荡荡前进了没多久之后，便在原地停下了脚步。而一名武将，则飞马驰向了西平的城墙之下。
  
    “难道……不是打算开战？”项逸当然不会以为，他会自大到打算一个人来攻下这座城池。
  
    那么，留下部队，只身前来的他，又是想要做什么？
  
    不多时，那员武将已经来到了城门之下，抬起脸望向城墙之上的项逸众人。
  
    项逸看清了来者，平凡无奇的五官，朴实无华的面孔。果然是高顺。
  
    似乎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高顺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他的沉默，又与阎行远远不同。
  
    阎行就有如一座冰山，孤高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处在阎行身周的人，始终能够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凛然寒意。对于和任何人的交流，他都没有丝毫兴趣。除了……他的小舞。
  
    而高顺，则是如同巍然屹立的高山一般，平静而深远。他沉默，只是因为没有开口的必要。他平凡，只是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静静地隐藏着自己的锋芒。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思似秘藏。
  
    高顺仰起头，那对平静的目光与城头之上的项逸碰撞在了一起。随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晰得足以让所有人都能够听清：
  
    “温侯想见你。”
  
  
天火030
第30章
  
    “吕布……想见我？”项逸皱起了眉头，望向了端坐面前，面若磐石的高顺。
  
    此刻，众人已是在了城中。只是高顺一个人进入，也不虞他能翻起什么大浪来。项逸坐在高首，正不停在脑中思索着。
  
    “是。”高顺微微一阖首。
  
    “为什么？他想让项逸去做什么？”元直开口问道。这个时候，吕布突然想要见项逸，实在是令他难以理解。
  
    “不知道。”高顺摇头道：“温侯不曾明示。”
  
    “让项逸去长安，还不说明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元直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们又怎么知道，吕布不是打算把项逸诓去杀掉？”
  
    高顺淡然一笑，没有开口。
  
    项逸向着元直摆了摆手，微笑道：“元直，不必太过担心，吕布还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语毕，他又转向高顺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跟你走一遭好了。”
  
    高顺点点头，不发一语，站起了身来就要向着门外走去。
  
    “等等……”一直没有开口的孔明伸出手止住了高顺的动作：“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高顺转头望向项逸，目光微动，示意孔明开口。
  
    “第一……樊稠他们，已经被干掉了吧？”
  
    “没有。”高顺摇了摇头道：“他们已经归顺温侯了。”
  
    “哦？”孔明淡淡笑道：“他们坐拥五万兵马，纵使不敌吕布，但一样也有一战之力。那么……要他们归顺，吕布给出的条件是什么呢？”
  
    “活下去的机会。”
  
    高顺的话音很平淡，但平淡中却透露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
  
    “活下去的机会？”孔明笑了笑道：“看起来，吕布果然不是一个会和别人谈条件的人呢。他用来威胁樊稠和牛辅的，就是你率领的这一支部队了？”
  
    高顺点头，默然不语。
  
    “不吃上一点苦头，想必樊稠与牛辅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归降吧？战果如何？”
  
    孔明扬了扬眉毛，望着高顺，等待着他的答案。
  
    “斩首五千，溃逃两万。没有俘虏。”
  
    “没有俘虏啊……”孔明沉吟着重复了一遍高顺的回答：“吕布为了立威，倒是丝毫不在乎人命呢……”
  
    “第二个问题。”高顺似乎丝毫不在意孔明的感叹，平静地望着他，提醒道。
  
    “第二个问题是……”孔明微笑着俯下身，望着高顺，缓缓开口道：
  
    “张辽身上的那个字，是什么？”
  
    即便是寡言如高顺，听见了孔明的话，也不禁微微动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样的人，并不止张辽一个呢。”尽管高顺没有回答，但孔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温侯没有说过，可否透露这件事。”高顺摇头道：“项逸去了长安之后，可以亲自问温侯。”
  
    “好吧，明白了。谢谢你的回答。”孔明微笑着点头致意道：“那么……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等等，孔明！”元直皱眉开口道：“难道就这样让项逸一个人去么？万一……还是让阎行或者庞德跟上他一起吧！”
  
    “不必。”项逸缓缓摆手，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吕布要是想杀我，多他们一个少他们一个也都是一样。何况，我相信他还没有卑劣到如此的地步。我走了之后，你们在这里多留意羌人的动向就好了。”
  
    “是……那好吧。”元直知道，若是项逸做出了决定，那么便没有人能够促使他更改了：“无论如何……你自己保重。”
  
    “那是当然！”
  
    项逸凛然一笑，向着高顺一扬首：“走吧，我们去西京！”
  
    ……
  
    “这已经是第二次和奉孝见面了啊……”平原城内，刘备满面笑容地对着郭嘉拱手道：“多谢奉孝与二位夏侯将军来援，才保得了这平原不被袁绍染指。曹公高义，刘备以后必当全力以报！”
  
    “玄德公不必客气。我家主公曾言道，玄德公乃天下大德之人，况且彼此之间又有盟约。他相信，若是双方易地而处，玄德公必定也会尽力援助的。只可惜，吕布在长安城内一直对潼关以外虎视眈眈，为了防备他的突袭，西线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所以……我家主公心虽有余，力却不足啊。我们带来这一万人，已是竭尽全力了。”
  
    郭嘉面带一丝愧意，侃侃道来：“所幸，玄德公吉人自有天相，尽管身陷重兵围困，最终却还是逢凶化吉。只不知……那位救玄德公脱离险境，更独力战败颜良文丑两大将，几乎以一人之力令袁绍大军溃散的那位不速之客现在何方？”
  
    刘备原本满是微笑的面上顿时泛起一阵悲戚：“那是……故友公孙伯珪昔日麾下的部将，姓赵，名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氏。现下，他正与云长翼德二人在府后疗伤，不便出来相见。界桥一战之后，伯珪兄兵败身死，而赵云却奋力杀破重围，逃出生天。因为听闻刘备此刻身在平原，又与伯珪兄有旧，更曾托庇于伯珪兄羽翼之下，为完忠义，特来相投。正巧，却碰上了袁绍大军压境。机缘巧合之下，才保得刘备与二位结义兄弟的性命。只是……一见到他，未免又让刘备念起了伯珪兄……”
  
    刘备说着说着，话声竟渐渐颤抖哽咽了起来，以手扶额，双眼泛红，竟已是泫然欲泣。
  
    “玄德公千万不可再如此！”郭嘉微微一皱眉头，连忙开口劝道：“今日苦力大战，玄德公已是心力憔悴，若是再伤神过度，只怕有害于贵体。斯人已逝，还望玄德公节哀顺变才好。”
  
    “是……是，奉孝说的是。”刘备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擦了擦泛红的双眼道：“只是……每当想起伯珪兄，总还是不能自已啊……”
  
    “对了，有一事尚要向玄德公禀报。”郭嘉微笑着对刘备道：“我家主公面对西面吕布，北面袁绍的压力，兵力实在已经捉襟见肘。今次来援的一万人，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调集完毕的，由此才耽误了来援的时间。到了平原城下时，玄德公与关张二位将军，已经身陷重围了。尽管我们自当是要奋力救出玄德公，但当时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明白明白……可以理解。能有这一万人来援，已经足显曹公大德了！”虽然还不明白郭嘉要说什么，刘备还是忙不迭地开口称谢道。
  
    “于是……郭嘉斗胆，便与公台兄打了个赌。”郭嘉微笑着的面上带上了一丝歉意：“当时玄德公危在旦夕，尽管我们奋力相救，但结果如何，谁都难以肯定。所以……郭嘉便与公台兄相约，若是玄德公不幸罹难，那么……郭嘉便代我家主公延揽公台兄。而若是玄德公竟然逢凶化吉，绝处逢生，那么……郭嘉领来这一万人马，便拨出半数划归玄德公帐下。现在看来，郭嘉已是输了……”
  
    “这……这怎么可以！”刘备闻言一愣，随即开口大声道：“奉孝已经说过，孟德公手中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此刻又怎么还能划出五千人交给刘备？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玄德公不必过谦。愿赌服输，本是天下公理。”郭嘉缓缓摇首笑道：“何况，我家主公与玄德公既为盟友，那么这五千兵马身在何处，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何况立下这赌约，本就已经大大冒犯了玄德公，即便作为赔罪之礼，玄德公也理当接受。”
  
    刘备连忙转头望向身侧的陈宫，看见他略略点头，向着自己微笑示意，才开口道：“那……既然如此，刘备就只得愧领了。只是……不知奉孝该如何向孟德公交待？”
  
    郭嘉微笑道：“此行之前，我家主公便已经对郭嘉交待过了，若是能换得公台兄来投，此处一万精兵，尽可以归于玄德公。否则，郭嘉又如何敢以主公的兵力作为赌注？”
  
    “原来……如此。”刘备暗叹一声道：“不过，倒是没有料到孟德公竟然如此看重公台，竟然不惜以一万精兵，换取一人相投。”
  
    郭嘉淡淡一笑道：“我家主公爱才，天下皆知。况且，公台兄的确也值得上这个价钱。只可惜，他已是心许玄德公，实在令郭嘉心生失望了……”
  
    “奉孝兄替陈宫谢谢孟德公的好意吧。”陈宫开口打断了郭嘉的话道：“天下明主纵多，也只能择一而投。否则，和吕布那样的三姓家奴还有什么区别？并非孟德公不好，只是……陈宫既然已经决意为我家主公效力，那还是只能抱歉了……”
  
    陈宫微微一摆手，心中却想起了昔年与曹操同行的那段往事。没想到，曹操竟然直到现在，依旧还想着让自己投效于他。
  
    那时，曹操只怕还是一个心中充满了热血的青年吧。
  
    仅以一柄宝刀为饵，只身诓入董卓内室，想要独力刺杀他。但……即便事成，曹操也是必死无疑。这一点，他不会不明白。他那时，应该是抱着以身赴死，与董卓同归于尽的想法而去的。
  
    可惜的是，他被董卓识破，逃出了洛阳。
  
    自己在中牟担任县令之时，抓住了行刺董卓未果的曹操。然而，却因为他那为大义而赴死的理想，与他一同离开了那里。当时，自己是真心决定，要以他为主公，追随他而去的。
  
    只是，未及行远，便发生了那件事……
  
    那个叫吕伯奢的，是曹操的父执辈吧。仅仅因为几句含义模糊的话，仅仅因为后院传来的磨刀声，曹操便以为，是他们要将自己擒下领赏，拔剑冲入后堂，将一家八口人尽皆杀死。
  
    尽管因为误会杀死了八口人，但那也可以说是因为疑心，在逃亡的途中不得已而为之，陈宫也勉强可以理解。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真正彻底地寒了心。
  
    在继续前行的路上，他们二人撞见了沽酒而回的吕伯奢。让陈宫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曹操竟然不发一语，上前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事后，他竟然还一脸淡然地对自己解释道：“既然我们已经杀了他家小八口，那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了。何况他若是回家见到满地尸首，自然明白是我们干的。到那时率众来追，我们还怎么逃脱？既然如此，不若现在就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以绝后患。”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令陈宫一生难忘的话。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自己当夜，也曾想过要杀曹操，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下得了手。
  
    那么，就离开吧。离开这个令自己错看的人。
  
    最终，自己选择了刘备。只希望，自己不要再一次看错了……
  
    “那么……孟德公下面有什么打算呢？”
  
    刘备开口打断了陈宫的沉思，向着郭嘉发问道。
  
    “从吕布的动向来看，似乎他还没有马上挥兵东向的意图。反倒是袁绍，在北方蠢蠢欲动……”郭嘉皱眉想了想道：“吕布前段时间，刚刚得到了樊稠牛辅的归顺，而在西凉，最近却新近冒起了一股势力，将原本扎根在那里的马腾与韩遂尽皆拔起……如果不先将其铲除，只怕吕布还不敢在后方未稳的情况下轻易出动吧……”
  
    “新……势力？”刘备闻言一愣道：“马腾与韩遂在西凉扎根多年，尤其是马腾，乃是汉室名将，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那一脉在西凉已经绵延二百余年。短短数月间，什么人能够……有这样的实力？”
  
    “玄德公……还记得虎牢关下之时，单人独骑闯到关下，夺回方悦首级，次日又率领河内兵奋勇登城，几乎夺下关头的那个家伙么？”
  
    郭嘉苦笑一声，望着刘备缓缓道。
  
    “项……逸？”刘备面上露出几分惊骇之色：“你是说项逸？那个刘表的部将？难道……刘表已经把手伸到西凉去了？”
  
    “不……不是刘表。”郭嘉摇头道：“看起来，似乎他已经脱离了刘表，自立门户了。以刘表此人的气量来看，只怕他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自立……门户？”刘备惊疑不定地道：“那他又是哪里来的兵力，能够将马腾与韩遂一举剿灭？要做到这一点，即便有五万兵马，只怕也未必足够吧？他……他究竟从刘表手下带走了多少人？”
  
    “一个人都没有。”
  
    郭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刘表的全部兵力，只怕也就是不到十万人左右，这还是包括了他那强大的水军在内。若是被项逸带走了五万人，他此刻或许早就已经在周边势力的觊觎下败亡了吧。项逸……是独身一人离开的。”
  
    “奉孝……”刘备倒抽一口凉气，缓缓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个叫项逸的家伙，独自一人去了西凉，然后把韩遂与马腾两家一并铲除，然后独自占据了西凉？”
  
    “不……”郭嘉摇头道：“他的确是独自一人离开了刘表，但到达西凉的时候，他已经……手握近三万人马了。”
  
    “哪里来的人！”刘备讶然失色道：“他在平原经营多年，手中也不过是五千老弱残卒而已。郭嘉与陈宫赌约中输与他的那五千精兵，在他想来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而那个项逸，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握有了三万兵马，这令他简直无法想象。”
  
    “近卫军。董卓自洛阳带到长安的羽林部队。”
  
    郭嘉摇头叹了口气道：“玄德公毕竟身居青州，对司雍之地的情形只怕了解得太少了……不过即便是我家主公，也是前不久刚刚得知了这一消息的。”
  
    “西京事变，董卓死于吕布手下，天下大乱，玄德公不会不知道吧？而在那件事情的背后，就有着那个叫做项逸的男人的身影……”
  
    “尽管不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是根据我家主公所得到的情报来看，项逸在西京事变的当晚，便控制了近卫军的兵权，随后与吕布在城中交战，而且……甚至在吕布掌握了十万西凉军的情况下，面对着铁骑的绞杀，依旧自城中血战脱出，逃至了西凉。”
  
    刘备此刻已是满面骇然，瞪大了眼睛望着郭嘉。即便是在正面战场上交战，面对吕布这样恐怖的对手，也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是在敌方控制的城池之中，面对着占据绝对优势的对手，依旧冲开封锁，逃出生天。
  
    那个男人，究竟有多强？
  
    “当然，他的运气也是出乎意料的好。”郭嘉淡淡笑了笑，继续道：“他到达西凉的时候，正赶上了马腾的覆灭。不知道为什么，韩遂与马腾二人之间一直保持着的均势，竟然也在那一段时间内被骤然大破。仅仅只是一夜，姑臧城破，武威全郡被韩遂掌握在了手中。马腾一族尽数战死。而项逸到达西凉的时候，则正是韩遂几乎以全军之力北上与马腾决战的时机。”
  
    “至于之后，他是如何将韩遂也击败，那便不得而知了。西凉对于我们的情报系统来说，目前依旧几乎是一片空白。能够得到这样的消息，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随即，郭嘉做出了定论：“不过至少，我们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叫项逸的男人，很强，强到令吕布也无法轻易忽略他的存在。或许，这应该就是吕布一直盘踞在长安，不敢轻易挥兵东向的缘故。”
  
    “竟然……竟然……”刘备此刻已经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以他的势力，自然没有办法接触到千里之外的西凉的情报，而郭嘉的这一番话，完完全全地震撼到了他。
  
    想到自己在平原困居多年，手下将领依旧只有两个结义兄弟，而若非陈宫来投，自己甚至连一名军师都找不到。论兵力，也只有区区五千人而已。
  
    而那个叫做项逸的男人，却只在数月间，就已经掌控了凉州一州，手握三万重兵，甚至连吕布都不敢对其掉以轻心……
  
    而吕布，恐怕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自己这么一个蜗居青州小县中的汉室宗亲吧。
  
    想想项逸，再想想自己，刘备不禁在心中暗暗神伤不已。
  
    莫非，自己算计终日，到头来，却终究不会有出头之日么？
  
    “荆州的刘表，也只是一个满足于保境安民的家伙。青州、徐州的陶谦、孔融，碌碌不足为提。曹公目前所要直面的对手，也就是淮南袁术，与河北袁绍兄弟二人罢了。”郭嘉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掰着：“而此二人中，袁术志大才疏，不足为虑，真正值得重视的，也就是一个袁绍而已。”
  
    “不过……以我家主公目前手中实力，要主动进攻袁绍，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最佳的方法，莫过于以逸待劳，等待袁绍主动南下了。今次袁绍在玄德公面前铩羽而归，以他的个性，只怕必定会大举南下，挥师进犯。到那时，我家主公自然要与玄德公联手相抗。”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刘备忙不迭地连声道：“那么……袁绍下一步的目标，究竟会是孟德公，还是……刘备？”
  
    “玄德公担心了？”郭嘉莞尔一笑，宽慰道：“以郭嘉的愚见看来，尽管袁绍在平原折戟，但只怕接下来他的兵锋所指，只怕还是我家主公。”
  
    看着刘备眼中透露的疑问之色，郭嘉俯身低头轻施一礼道：“请恕郭嘉无礼，但……以玄德公目前的实力来看，与袁绍还是相距甚远。纵使击败玄德公，对袁绍而言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而只有我家主公，才有真正与袁绍相抗衡的实力。一旦我家主公覆灭，那么玄德公自然也……”
  
    郭嘉说到一半，便住了口，但言下之意刘备自然明了于心，接口道：“那么刘备自然也不能幸免。若袁绍真的在震怒之下，打算一战以定胜负，那么他所选择的目标，想必还是孟德公了。”
  
    “的确如此……”郭嘉笑了笑：“到那时，还望玄德公不负同盟之义，与我家主公并肩作战。”
  
    “那是……自然！”刘备忙正襟危坐，正色道：“人无信不立，既然蒙孟德公允诺，折节下交于刘备，又在危急关头挥师来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刘备自当也不负孟德公信任。无论何时何地，一俟袁绍来犯，刘备……必当倾力相助！”
  
    ……
  
    后院，小屋内。
  
    “喂……你……真的不疼么？”
  
    张飞瞪圆了两只牛眼，惊异地望着面前正运针如飞的赵云。
  
    赵云淡淡一笑，冲着张飞摇了摇头……
  
    回城之后，张飞与关羽二人身上都已包扎完毕。尽管伤势不轻，但以张飞那闲不住的性子，倒是怎么也不肯卧床静养了。用他的话来说，整天躺在床上，伤口反倒会烂出蛆来了。
  
    于是，他便拉着关羽和他一起，跑来临时安置赵云的房间晃荡着了。起初的震撼过后，心中却是难以压抑的好奇。既然赵云已经成为了大哥的属下，那么就算真的是什么僵尸，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吧？不如……不如来看看这只僵尸好了。
  
    然而，刚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就让张飞吓了一大跳。
  
    赵云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身上的衣物尽数解了开来，露出了满身苍白的皮肤，还有——那大大小小遍布全身上下的伤口。
  
    在除去了全身的盔甲遮掩之后，那些伤口清晰地暴露在了空气当中。比之此前更让人惊骇。几乎斩断了他的半个身子的巨大刀痕，自左边肋下直到胯骨。灰白色的皮肤下，干枯而泛紫的肌肉被巨大的力量撕裂，里面青灰色的内脏清晰可见。
  
    而喉间的伤口，几乎刺穿了他的半个脖子。可怕的贯通伤，切断了他的气管、血管与食道，仅仅只差几分，就足以将他的颈椎一分为二。可以说，现在，它能够起到的仅仅只是一个支撑作用而已。
  
    当然，对于现在的赵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张飞木愣愣地呆立在了门口，迎上了赵云抬头射来的目光。
  
    “原来是关张二将军，请进。”赵云看清了门口的来人，向着张飞和身后的关羽二人微微一笑：“身上不方便，请恕赵云无礼了。”
  
    不管赵云的那张脸原本有多俊美，但如今，他的微笑看在别人眼里，却只显得如同狞笑一般。
  
    “呃……没关系……没关系，跟我们嘛，还客套什么……”张飞定了定神，开口干笑了两声，有点不自然地走进了屋内。
  
    “二位将军来此有何吩咐？”赵云低下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也明白自己这幅样子不会给人带来什么舒服的感受，伸手掩起了衣衫，抬头道。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这么叫就生份了！”尽管方才初看见时，被赵云身上的可怕模样吓了一跳，但张飞还是很快恢复了正常，大大咧咧地笑道：“看你小子年纪也不大，以后就……就叫他关二哥，叫我张三哥就好了。我们这里，没那么多礼数好讲！”
  
    “是，张三哥。”赵云淡淡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这么自然应下。
  
    “那个……我们来吧，主要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势怎样了。你看，我和二哥两人都已经包扎好了。”张飞一边说着，一边还比划着撩起衣衫，给赵云展示自己身上的绷带。
  
    “但是你……因为你情况比较……那个特殊嘛。啊，就是那个……”张飞说到这里， 咳嗽了两声，摇晃着一张黑脸，似乎也不太明白该怎么讲出口：“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啦！所以大哥说，也不方便给你找医官来。毕竟这种事情，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他自己现在又在前面陪着曹操那边来的人吹牛打屁，没空抽身，于是我们哥俩就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了。”
  
    “原来如此，那倒真要多谢二哥三哥关心了。”赵云死灰般的眼睛里竟然也似透出了一股谢意：“我身上的伤，看起来似乎用不着包扎。不过……那道大刀痕只怕得处理一下，否则，只怕会影响日后的行动。不知……这里能找到针线么？”
  
    “针线……？你要那种女人用的玩意干什么？”张飞翻了翻眼睛，认真地想了想：“嫂嫂那里倒是应该会有，我以前看过她给大哥缝内裤的。嗯，对，她那里肯定是有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话音未落，张飞已经一扭头推开门，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子。
  
    一直未发一言的关羽望了望赵云，淡淡一笑，开口道：“很傻吧？”
  
    “什么？”赵云一愣，茫然望向关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我说……翼德这家伙，很傻吧？”
  
    关羽轻轻拂动着自己的长髯，扭头向着门外望了望，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除了喝酒和打架，什么事都不懂，数上超过十个数，就得脱鞋子。这样的家伙，看起来不是很傻么？”
  
    “呃……”关羽这样的话，令赵云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关羽也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如果翼德有一天不再是这样了，只怕我反倒要不习惯了呢。”
  
    关羽温然一笑，扭过头来对着赵云道：“尽管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但是……这样不也挺好么？”
  
    赵云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不明白关羽要说些什么。
  
    “翼德挺喜欢你的。”关羽顿了一顿，开口道：“尽管他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但……我能看得出来。否则，他不会让你叫他三哥。”
  
    “是么……”赵云略略有些讶异。毕竟自己与张飞，不过是今天刚刚见面而已。
  
    “或许这就是所谓投缘吧？再说，若不是你到来，我们兄弟三人，今天都已经死在袁绍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了。毕竟，我们兄弟三人一同出城，本就是为求同死的。”关羽喟然道：“而如今，我们三人却一同活下来了。尽管他嘴上不说，心里必定很是感激你的。”
  
    “那……只是凑巧而已。”赵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本来只是追着颜良文丑二人而来，却并不清楚他们是在与什么人交战。救下主公和二哥三哥，也不过是机缘巧合，谈不上什么感激吧。”
  
    “即便是天意也好，至少也是假于你手，不是么？”关羽扬了扬眉毛，解释道道：“翼德他……还是小孩心性，不算懂事。面对你这样……这样的情况，他或许说话上会不太注意。不过，相信我，他不会有什么恶意的。”
  
    “明白了。”赵云终于明白了关羽的意思，淡淡一笑道：“自从发现了我的身体变成了这样之后，我……也早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了。毕竟，我已经不能再算是人了吧……鬼也好，僵尸也罢……二哥三哥你们能像这样和我面对面地交谈，我赵云……已经很满足了。”
  
    “找到了！”
  
    砰地一声，大门被用力撞开，张飞自门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线团，上面插着大大小小的钢针：“那个……赵云啊，走的时候忘了问你要什么颜色的，到了嫂嫂那里，她提醒了才发现，免得到时候再跑一趟，我干脆就全抱来了，你看看，够不够用？”
  
    “用不着那么多。其实……什么颜色都无所谓了，不过，还是多谢三哥有心了。”赵云微微一笑，向着张飞致谢道，随后伸手接过了张飞怀中的一团线团，坐回了床上。
  
    “喂……话说，你小子到底要这线是……”张飞把多余的线团一股脑倒在一旁的桌子上，转头刚要发问，却被赵云的动作惊得愣了一愣。
  
    赵云缓缓解开了刚掩上的衣衫，露出了自己的胸膛，那个郢字依旧印在他的胸口心房之上。
  
    赵云低头凝望着躯干之上那一道几乎将他一切为二的恐怖刀痕，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后苦笑了一声，将两手插进了伤口之中。
  
    “二哥三哥，若是不方便的话，还是出去吧……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恐怕不怎么好看呢。”赵云仰起脸，向着关羽张飞二人淡淡一笑，开口道。
  
    “怕什么！我燕人张翼德有生以来怕过什么！”张飞吞了口口水，虬髯一张，圆瞪双眼大吼了一声：“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管我们！”
  
    赵云征询的目光接着投向了关羽，望见他坦然自若的表情，心领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双手插进了伤口之中，微微一用力，赵云便将伤口扩大到了原来的三倍，自二指宽变作了巴掌宽的一道豁口。
  
    透过那胸腹交接处的伤口，张飞清楚地看见了，赵云体腔内的一团团内脏，肠、肝、肺、心、胃……
  
    “你……你难道是要……”张飞的双脚在地上磨了两磨，紧张地望着赵云。
  
    像是回应他的发问，赵云不答话，却是缓缓将手探进了自己的体内。
  
    尽管人一直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能够活动，但身体却的确是已经死去多时了。那些内脏，也早已在时间的作用下干瘪、收缩，只不过没有像正常人的尸体那般腐化溃烂而已。
  
    但尽管如此，看着一个人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插入到体内的一堆内脏之中，这样的感觉还是让人绝不好受的。
  
    但此前既然已经撂下了狠话，张飞此刻又怎么能够扭头跑出去？
  
    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赵云接下来的动作。
  
    赵云的右手缓缓探入，握住了一根肠管，随后在手上绕了两圈。
  
    猛一用力，大堆的肠脏被轻松地扯出，顺着躯体上的那个巨大开口，哗啦啦在床前的地面上淌了成了一摊。尽管已经不再新鲜，但干瘪的肠管之上依旧依稀可见一根根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而就在那一堆本已干枯硬化的肠脏离开赵云腹腔的同时，它竟然不可思议地开始了迅速的腐烂。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堆肠管在地面上一点点变色，软化，膨胀。松软的肠脏里不停流出泛黄的脓汁，在地上一点点流淌蔓延开来。而站在一旁的张飞和关羽，都清晰地闻到了那股腐败的恶臭。
  
    张飞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开始抽搐了……然而，赵云此刻的面色却依旧平静如常。
  
    拖出了占据腹腔一半体积的肠脏之后，赵云左手撑开着自己身体上的缝隙，右手再一次缓缓探入了体内。
  
    肝脏……胃袋……胆囊……脾脏……肺叶……身体内的器官被赵云一样一样地握在手中，自他的体内被掏出，随意地掷在地上。与肠管一样，那些器官也是在离开了赵云的腹腔，被弃掷在地上之后，马上开始了腐化的过程。
  
    就好像……就好像要补回那些日子里本该发生的那份腐烂过程一般。
  
    直到整个腹腔都已经被掏空，赵云才停下了手。尽管张飞依旧是那张黑脸，而关羽依旧是那张红脸，但……那也只是因为天生的面色罢了。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两人都已经面色煞白了。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也并不代表就会经常有机会亲眼见到这样散落的，高度腐败的内脏。战场上杀死的敌人变作的新鲜尸体，和眼前的场景显然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当赵云停下手来之时，屋内已经充满了那股中人欲呕的恶臭。关羽依旧面无表情地保持着直立的姿势，而一旁的张飞，则是早已以衣襟捂住了自己的鼻孔。
  
    赵云带着歉意笑了笑，开口道：“真是过意不去……我本来也没料到，这些东西离开了我的身体就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二哥三哥还是早该听我的话出去避一避的。”
  
    “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张飞兀自不肯认输地强辩着：“不就是臭了点么？每天蹲茅坑的时候不是一样臭烘烘的，有什么关系？连这么点臭气都受不了，你也太小看我张飞了吧！不过……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难道……这种事情也和放屁一样，自己是不嫌臭的？”
  
    望着张飞最后那奇怪的质疑表情，赵云淡淡一笑道：“那倒不是。只不过……我似乎真的一点都闻不到了……”
  
    “闻……闻不到？”张飞一愣神，捂着鼻孔的手略微松了一松，顿时怪叫了一声，转身猛地退开了窗户，用手猛力对外面扇着，期望能把屋内的臭气扇出窗外，边扇边问道：“那么浓的臭气，你居然一点都闻不到？”
  
    “嗯……”赵云点了点头，苦笑道：“不光是臭气，现在的我，好像已经没有感受味道的能力了。或许我的鼻子就好像……这些内脏一样，完全没有作用了吧。我这么做，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既然是没有作用的东西，那么继续留在体内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如把它们统统清理掉。
  
    “如此一来，行动上还能更灵活一些，是吧？”
  
    关羽倏然开口打断道：“这些内脏，占了你体重的三分之一。去掉了它们，你的动作可以比之前更快速，你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赵云点头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们只是累赘而已。”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张飞突然用力一拍大腿，哀声叹气起来。
  
    赵云皱眉奇道：“三哥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鼻子啊……”张飞满面愁容，拨浪鼓一般摇着脑袋：
  
    “那么高，那么直，那么挺……要是换了长在我的脸上该多好？现在……现在居然就要被割掉了！可惜啊！真是可惜啊！”
  
    “那个……三哥……我没有说过要割鼻子……那个不用割的……”
  
    望着一脸伤心惋惜的张飞，赵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自己的腹腔完全清空之后，赵云开始拿起了方才张飞取来的针线，低头处理起身上的伤口来。
  
    小的伤口一概不管了，主要的，还是那道当日被文丑一刀劈中时留下的刀痕。尽管没有碰过针线，但若只是要把伤口缝合，不管针脚美观与否，那倒并不太难。
  
    赵云的手稳定得令人经验，轻松地一次就将线头穿入了细小的针眼中，然后左手按住伤口，右手轻松地来回运针，在枯干的身体中穿梭如飞，一边低着头对关羽张飞二人解释道：“我的身体虽然似乎已经不在乎受伤了，但若是弄成支离破碎只怕是不行了吧……而且，原来的那个样子也太影响行动了一点。尽管伤口不可能再愈合，但至少还是要加固一下。”
  
    望着针尖一次次穿越皮肤与肌肉，带动着针尾的线一点点将伤口缝合，张飞的脸还是有了那么点扭曲，瞪圆了牛眼，望着面前的赵云：“喂……你……这样真的不疼么？”
  
    赵云淡淡一笑，冲着张飞摇了摇头……
  
    “真是……怪物一样的家伙啊……”张飞喃喃嘀咕了一句，满脸惊奇与不可思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赵云一点点将伤口缝合起来。
  
    那道巨大的刀痕依旧存在，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而已。密密麻麻的针脚，如同蜈蚣的爪牙一般在赵云的胸腹之间蔓延开来，随着他身体的每一丝微小移动而扭曲着，显得出奇地狞恶而诡异。
  
    “好了。”赵云反复运针缝了三遍，确定伤口已经被加固到了一个相当的程度，才绕一绕线，打了个死结，放下手中针线，轻松地拍了拍手道：“二哥三哥看得不太舒服了吧？”
  
    “哪……哪有！”张飞昂着头大声道：“这么点小事，还不放在我张飞的眼里呢！不过……你小子看上去那么白净奶油，对自己也能下手这么狠，倒是真令人想不到啊……”
  
    “面对着自己的一副没有了任何知觉的身体，谁都能狠得下去吧……对于我来说，现在的身体就像是操纵着的傀儡木偶一样了。我所做的，不是疗伤，仅仅只是……修理而已。”
  
    赵云的嘴角牵扯出苦涩的笑意：“修理木偶这种事情……不需要什么勇气吧？”
  
    “呃……”张飞一愣神，即使他这种粗人，也听出了赵云话音中的凄凉之意，不禁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同情之色来。
  
    眼前的这个男子，有着一表人才的出众相貌，当世一流的卓绝武艺，还有……青春，二十余岁最充满活力的身体。但现在，却已经变作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这样的事，即便换在自己身上，也同样很难接受吧？
  
    “三哥，不必同情我。天命如此，多想无益，徒增烦恼而已。”赵云淡然地向着张飞摆了摆手，微笑道：“既然……我已经成了这么样一个怪物，那就干脆好好地利用好这副怪物的躯体吧。至少……现在的我在战场之上，要比过去更强才是。凭借它，取下袁绍的首级为故主报仇，再用颜良、文丑、张郃的头献祭给我自己。至于那之后……”
  
    赵云的笑意里泛起点点苍凉：“赵云已经为故主奉上了那条性命，以全忠义。而如今，公孙将军已死……既然赵云已决意奉玄德公为主，那么……就让我赵云用这句木偶般的身体，为主公战斗到底吧。”
  
    “直到……直到它彻底损坏到再也无法修理好为止！”
  
  
天火031
第31章
  
    “长安……又回到这里了。”
  
    随着高顺的部队东行了半个多月，项逸再一次站在了西京高大巍峨，气势磅礴的城墙面前。暌违数月之后重返故地，而此刻的心境却已是和昔日大大不同。
  
    那时，自己身边只有元直，和四十名决意追随他的河内残兵，甚至要靠着打劫才能够艰难地抵达这座汉初立都之城。而如今，自己却已经坐拥一州，手握了能够一争天下的实力。
  
    但，项逸的脑海中依然不停地一页页翻过那时在西凉发生的画面。初见貂蝉……诛杀张济……率领近卫军突围……与吕布的死斗……
  
    “吕布，又要见面了。不知如今的你，又会有什么变化？”项逸嘴角划过一丝笑意，缓缓策马，随着引路的高顺进入了这座带来他一生转折的城市。
  
    大队人马已经在号令下散去，被其余的将官带领着回到了自己的军营，而高顺身边留下的，仅余他的死忠亲兵，那七百陷阵营而已。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项逸皱了皱眉头，向着身旁的高顺问道。他们行进的方向，竟然是昔日吕布的住处。
  
    “温侯的住处。项将军有什么问题？”高顺淡淡回答道。
  
    “是么？”项逸笑了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我没想到吕布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搬家……”
  
    “搬家？”
  
    高顺微微蹙眉，语带疑惑地问道。
  
    项逸不说话，只是悠然一笑，伸手指向了行进方向的侧方。
  
    高耸在他指尖所指处的，正是是西汉时期的宫城。
  
    也是董卓将都城迁回长安之后，自己盘踞的地方。
  
    在项逸原本想来，背叛了董卓，又诛杀了天子的吕布，现在应该已经占据了这座曾经代表了天下最高权力的建筑才是。
  
    然而，现在他的住处，竟然还是昔日那一座不大的府邸。
  
    高顺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项逸的意思：“温侯对那里没有兴趣。”
  
    “是么……那倒是很出人意料了。”项逸扬眉一笑，不再开口。
  
    以高顺的性格，自然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了，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经到达了那座小院。
  
    上一次来的时候，自己与吕布尚属同盟阵营，再次见面时，却已经身为敌人。
  
    而如今第三次见面，两人间又该算是什么关系？项逸有点头疼，自嘲地笑了笑，翻身下马，随着高顺步入院内。
  
    与高顺一同出发时，他便已派人先行回西凉禀报吕布。此刻吕布想必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守门的卫兵似乎已经得到了吕布的命令，连通报都没有，直接就将二人领进了后院的演武场。
  
    宽阔的演武场呈正方形，大约是五十步长宽，铺以厚实的青石板，看起来古朴而厚重。有几处的石板都带上了裂纹，甚至有数块已经完全粉碎，看起来是毁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打斗中。
  
    演武场的正面，两棵大树高高矗立，吕布便正在树荫下等候着项逸的到来。
  
    “来了？比我预计的要早了点呢。”
  
    吕布没有穿着铠甲，只着了一身锦色短袍，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坐着，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把玩着那杆名为星殒的画戟。不见张辽的身影，倒是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低头随侍在他的身旁，看起来极为恭谨。
  
    “嗯，来了。”项逸点点头，缓步走到吕布的面前，寻了处干净地面，就这么坐下，随意开口问道：“说吧，让我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
  
    项逸的态度太过大大咧咧，听得吕布一皱眉，那一双鹰隼般犀利的双眼顿时望向了项逸，寒气凛然自其中释放出来，但项逸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一般，依旧如常地望着吕布，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好！好小子！数月不见，看起来，你又比之前更强了！至少现在的我，光靠气势似乎已经吓不倒你了！” 
  
    见到项逸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半晌，吕布才哈哈大笑了起来：“找你过来，只是要带你去参加一场聚会而已。而且……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场面呢！”
  
    “聚会？什么聚会？”项逸微愕，不明白吕布话中所指。
  
    “这个就不急着告诉你了。到了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了。”吕布笑了笑道：“年轻人要有点耐心，纵然好奇心强烈，也给我先压一压吧。不过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就是了。说起来……这个聚会，本就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的呢。”
  
    “哦？那……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居然能让吕布也卖起关子，项逸不禁有了兴趣，盎然问道。
  
    “现在不能告诉你”吕布的话让期待着回答的项逸着实噎了一下：“我只能说，去的人都是按照某个标准挑选出来的。”
  
    项逸紧紧皱着眉头，吕布的话实在不是那么好让人理解：“那……所谓的挑选，又是什么人挑选的？给我一次说明白点，这么听你说话太累人了！”
  
    吕布也不在意项逸话中的不耐烦与不客气，摆了摆手道：“这些事情先不跟你说了，总之……我也有很多疑惑之处，即便我现在解释给你听，只怕你一样也是不明白。等到了那里，我自己也明白了之时，想来你也用不着我再解释了。”
  
    “好吧。”见吕布似乎不太愿意说的样子，项逸也不再多追问，话题一转，问道：“对了，你居然还住在这里，倒是真出乎了我的意料了。”
  
    “怎么？你认为我应该住在哪里？宫城么？”吕布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是我想错了呢……那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吧。”既然知道自己错了，那么项逸也不会遮掩，干脆痛快地承认，随之反问吕布道。
  
    “那么……我先来问问你吧。”吕布面色肃然，凝视着项逸问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凭借武力来取得天下，对吧……你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是因为按你那天真的脑袋，你打算带给这个天下以和平与幸福。那么，你觉得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的……目的？”项逸疑惑地开口缓缓重复了一句，皱起了眉头。尽管自己与元直孔明二人共同宣誓，要为了那份属于天下人的幸福去取得天下，但……其他的人，都是抱着什么样的目标去前行，却是他从未考虑过的。这个问题去问孔明或是元直，或许才能得到答案吧。
  
    “一般人来说的话，应该只是为了享乐，或是权力吧。”看见项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吕布自己替他开口了：“皇室所居之地，宫城，也正是天下至高的享乐与权力的代表。所以，你才会想当然地以为我会把那里当做我的居所吧？”
  
    项逸点了点头，吕布笑了笑，继续道：“不过……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的意义。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强！真正的强！纯粹的强！压倒一切的强！”
  
    吕布的表情，此刻显得那么严肃与虔诚：“身为武人，耽于酒色，那就绝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强。而权力，除了令人变得腐化以外，更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两样东西，不仅不是我的追求，甚至……是我追求至强道路上的阻碍啊！”
  
    “你……不是已经握有了天下最强的称号了么？难道……你现在还不满足？”项逸皱眉问道。的确，如今的吕布，绝对已经成为了至高武力的象征，盘踞在天下武将的巅峰之上了。
  
    吕布嘿然一笑道：“最强？什么是最强？你以为，能够凌驾于天下任何武将之上就足够了么？如果你……的记性还没有坏到一定程度的话，你应该还记得，我在虎牢关下被公孙瓒帐下的关羽和张飞那两个家伙击败的事情吧？”
  
    项逸点点头，但却不明白吕布为什么提起那一战。这，本应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才是。
  
    “我的确强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当他们联手之时，我一样会不敌。”吕布哼了一声，似乎回忆起那样的事情的确令他有些不快。“所以……这就说明我还不够强……远远不是我所想要的，那份真正的强！”
  
    “那……难道说你的目标是……？”项逸反复咀嚼了一番吕布的话，不禁骇然望向了吕布。
  
    “没错……在我看来，真正的强，应该是无视了一切人数的差距，即便独自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也能够将其一手摧毁的实力啊！”吕布双目中寒光闪动，斩钉截铁地道。
  
    “不可能！你的脑子一定是烧坏了！”项逸觉得面前的吕布简直是失去理智了：“你的意思是，不管面对什么数量，什么质量的对手，都可以用你的武力轻易压倒对方么？那怎么可能！即便是现在的你，被几千决意死战的普通士兵包围也只有死路一条，而按照你的说法，那所谓的‘真正的强’，是面对几千个如同虎牢关下那二人的对手，也能够取胜了？那是妄想！妄想你明白么！”
  
    “就算是妄想吧……但难道我不可以以此为目标么？”吕布昂然一笑，长身而起俾睨着项逸道：“这就是我要取得天下的目的，也是我放你离开西京的原因——凭借我的双手，将取得天下之路上的敌人一个个击败、碾碎，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极限。即便我不能真正地到达那个境界，至少，我也可以更接近那份真正的强，不是么？”
  
    “你一定是疯了……”项逸苦笑了一声，低声道：“那可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不过，至少你的想法很有气魄就是了……无视一切人数的差距么？果真很像你吕布所说的话呢。”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吕布轻轻摩挲着手中方天戟，面色平淡如水：“女色……美酒……权力……财富……这些，终究都只是不足挂齿的东西。只有强，超越一切的强，才是我追求的真谛啊！”
  
    “那么……若是有一天当你真的到达了那个境界的话，你不会觉得寂寞么？”项逸缓缓叹了口气道：“只有你一人高高在上，再无旁人能够与你比肩……不，不是比肩，应该说，甚至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你不会寂寞么？”
  
    “寂寞……人生本就是寂寞如雪，不是么？”吕布淡然一笑道：“但能够破除这寂寞之后，才有探寻至强的资格啊！况且，能够遥立云端，自上而下俯瞰芸芸众生，那样的感觉，现在的你又怎会明白？”
  
    项逸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没错，我一天没有站在与你一样，或是更高的高度的时候，我就一天没有资格评说你的心境。不过……”
  
    项逸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起来：“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你只是把取得天下作为成就至强道路上的试炼了？那么……你根本不在乎在那之后，这个天下会变成怎样，不是么？”
  
    “没错。”吕布点点头，坦然承认道。
  
    “那么……我绝不能把这个天下交给你这样的人！”项逸斩钉截铁地肃声道：“如你这样，只会破坏而不会建设的人，绝不会有意愿，甚至有能力去平息这样的乱世！更可能……在你达成了心愿之后，天下会陷入比如今更为混乱的局面！”
  
    “那又如何？”吕布嘴角一扬，脸上泛起一丝满不在乎的戏谑微笑：“我明白，我绝不会留恋那掌控天下的命脉。或许到了那时，我只是俯视天下，看那世间众生如何而已。安宁……祥和……幸福……那些又与我何干？记好这句话吧……”
  
    吕布那张彪悍的脸上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桀骜与不羁之色显露无遗：“……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
  
    冀州，邺城。
  
    “很好……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啊！”
  
    颜良与文丑二人胆战心惊地跪伏在地上，低着头，只能望见面前袁绍镶满珠玉的一双皮靴。
  
    他们看不到的是，袁绍此刻的脸上，正挂满了洋溢的笑容。
  
    但袁绍的声音，却已然充满了竭力压抑的颤抖。
  
    愤怒的颤抖。
  
    “嗯……我来看看，我交给了你们三万兵马，是的，三万。刘备有多少人？五千。”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大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有袁绍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大厅，而他的语调，此刻显得那么夸张。
  
    “那么……告诉我，你们拿下了平原没有？”
  
    “回……回禀主公，没有……”平素一向喜怒尽形于色的主公，此刻竟然扮出了这副样子，颜良自然知道他已是怒极，颤巍巍地开口，尽量简短地回答道。
  
    “没有……那么，看来应该是曹操来了援兵吧？真是让人想不到，那个惯常背信弃义的曹阿瞒，这次竟然对刘备兑现了他的承诺呢。”
  
    尽管没有观众，袁绍依然做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和声道：“那么看来不该怪你们了……曹操一定来了很多的援军吧？告诉我，三万？还是五万？”
  
    “回禀主公……曹操派来了一万人马……”颜良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些事情，袁绍明明都是已经知道的，但现在还要故意问自己二人一遍，分明是在刻意地羞辱他们。
  
    “什么？只有一万人？”袁绍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惊讶，眉毛弯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难道……曹操如今已经兵精如此，仅仅依靠一万人马，就能够让你们铩羽而归？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
  
    颜良此刻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了，只得在地面之上砰砰磕了两个头，沉声不语。
  
    “那么……给你们的三万人，你们领了多少还给我呢？”袁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满脸期待地望向了地上的颜良文丑二人：“颜文二位大将领军，纵然不敌对方强敌，也定然是虽败不乱，安然撤离了吧？”
  
    颜良此刻已经快要崩溃了。以前袁绍每次大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在心底暗暗抱怨，自己的主公怎么是个那么粗暴无礼的家伙。但当现在，袁绍真的换了一副假模假式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却发现了——
  
    还是原来那个满嘴废物混蛋，骂个不停的主公好啊！
  
    “属下……属下无能，曹操军的夏侯惇夏侯渊两兄弟追击得也太狠……安然回到邺城的部队只有……一万余人了……”
  
    “一万余人……一万余人啊……”
  
    袁绍缓缓重复着颜良的话，声音自原本的和缓越来越大，终于按捺不住地咆哮了起来：“我干你的娘亲！给你带去三万人，居然就给我领会了一万！颜良文丑，你们两个王八蛋是吃粮食长大的么？！给你们带去的部队可都是我的精锐！精锐啊知道么！居然被曹操和刘备用一万多人就像赶兔子一样给我赶了回来！你们说，你们不是废物是什么！是什么啊！！！”
  
    袁绍的怒气终于原原本本地爆发了出来，他的双眼已经充满了血丝，大声呵斥得连口水都喷个不停。他的鼻翼因为愤怒而不停地翕张，嘴唇以一个夸张的造型扭曲着，看上去，若非他的嘴不够大，现在一定早已把颜良与文丑二人生吞了下去。
  
    颜良暗暗舒了一口气。尽管袁绍此刻的表情想来一定十分可怕，但至少……至少总好过之前那阴阳怪气的样子。
  
    “那个……主公……关键不在曹操和刘备身上……其实，刘备就带着关羽张飞那两个家伙出城，把那五千兵都丢在了城中。看样子，只不过是自知必死，宁为玉碎罢了。而曹操……来的一万援兵，原本也没有放在我们眼里……”
  
    颜良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但换来的却只是袁绍愈加粗暴的咆哮：“没放在眼里！没放在眼里怎么就给我灰溜溜地跑回来了！没放在眼里怎么就一下子死了一万多人！说啊！你给我说啊！”
  
    “那是因为……因为……”颜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袁绍开口讲述了。
  
    “因为那个赵云出现了……”
  
    还是文丑接下了他的话，在一旁低声开口道。
  
    “赵云？赵云是什么东西！”
  
    袁绍一愣，晃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脸上的表情一滞，随即更加地出离愤怒，破口大骂了起来：“就是那个公孙瓒的部下？那个杀了麹义和高览的小子！那个你们回来口口声声对我说，已经死在你们手上的家伙！啊！说！是不是他！”
  
    “是……就是它……”文丑抬头偷偷望了一眼袁绍那愤怒的表情，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混蛋！废物！日你娘的！”袁绍几乎已经被气昏了头脑，嘴里一连串地不停爆出脏话来：“不是说已经杀了他么！怎么他还能出现在平原！说啊！居然敢骗我……天杀的！”
  
    “我们……我们是已经杀了他的……”文丑连忙小声辩解道，但马上又被袁绍大出十几倍的音量压了下去：“杀了他！杀了他？那他怎么现在还好端端活着！不就是多了他一个人么，居然就把你们给揍成这个样子？告诉我，他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他好像真的是妖怪来着啊……”顾不得打断主公的话会不会让他更生气……不，反正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气到极点了，文丑连忙张口解释道：“当日在界桥的时候，我们肯定是已经杀了他的！颜良一枪封喉，我劈在他身上的一刀更是几乎将他切成了两半，这样若是还不死，那真是没天理了……而且……”
  
    不待袁绍发话，文丑急急换了口气，抢着继续道：“而且在平原城外，我和颜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子……那小子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袁绍稍稍冷静了一点，皱起了眉头问道：“给我说清楚一点。”
  
    文丑连忙一五一十地讲起了在平原城外一战时发生的事情，期间，颜良也不时发言补充着他话里的疏漏之处，当然，也配合着文丑进行了一些小小的，但又是必要的添油加醋。
  
    总之，在他们的描述下，赵云已经成了一具自地府中重返阳间的尸怪，全身都长满了尸斑，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狰狞有如恶鬼，挥一挥手就腥风四起，跺一跺脚就天昏地暗。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连太阳都不害怕。
  
    尽管如此，英勇的颜良将军和文丑将军，还是和它展开了无畏的斗争。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他们依旧在这个怪物的面前成功地率领着残余的一万多名士兵撤回了邺城，保留了主要的有生力量，没有辜负主公对他们的无私信任……“
  
    “那么说……我反倒是应该嘉奖你们了？”听完颜良与文丑夸张的讲述，袁绍冷笑了两声，低头望着身前的两人，开口发问。
  
    “这个……毕竟属下还是让主公的士兵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嘉奖这种事情，实在是不敢愧领啊……”文丑觉得主公似乎已经成功地被自己的话给忽悠住了，心里不禁有些小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袁绍的口气，以及身旁颜良警示的眼神，洋洋自得地道：“只要……只要主公能明白我们二人的忠心，那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你妈个X！”袁绍怪叫一声，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文丑的脸上，嘴里有如连珠炮一般痛骂了起来：“两个混蛋！明明就是自己当时没能杀得了那个家伙，现在还编出这样的鬼话来骗我！啊！还尸怪？还青面獠牙？还刀枪不入？你们当我这个主公是三岁小孩么？肯定是你们把那三万人当观众，又跑上前去跟人单挑，结果输了就兵败如山倒，对不对，啊！妈的，打输了仗就找借口！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废物出来！”
  
    文丑这才知道自己错会了袁绍的口气，连忙捂着左脸，哭丧着脸道：“主……主公……虽然没有那么厉害，但是，那个赵云真的是僵尸啊……我和颜良都看见了他手上有尸斑的……还有那个皮肤，也苍白得吓人……而且刀砍到他身上，他一点都不疼的！”
  
    “给我他妈闭嘴！”袁绍以最大的音量冲着文丑那张因五官蜷缩在一起而显得更加丑陋的脸怒吼起来：“以后，不许你们再给我提到什么僵尸！下一次，你们两人给我亲自去把那个赵云的脑袋提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僵尸长的是什么模样！现在给我滚回去整军，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张丑脸！还有你，颜良，你也一样给我滚！十日后，随我领军南征曹操！我要把他和刘备两个混蛋统统碾碎！”
  
    “是……属下明白了……”不敢再多辩解，文丑忙点头应声，与颜良一起灰溜溜地滚出了大厅。
  
    而袁绍，此刻依旧意犹未尽地骂骂咧咧着，狠狠一脚揣在了身旁一名持戟的卫兵身上，将他踹了个踉跄，随即又赶忙忍痛站好，低头不语。
  
    “曹操……刘备……”袁绍咬牙切齿地恨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将拳头几乎捏碎了。
  
    十日后，他就要让他们二人步上公孙瓒的后尘。
  
    ……
  
    “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中庭之中，书生静立不动，如少女般清丽的面庞仰面向天，痴痴地望着星空。僮儿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是时候了。”书生点了点头，自天空中收回了目光，望向了僮儿那张略带着些局促的脸，微笑问道：“怎么，心里有事么？”
  
    僮儿先是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话，先生你……真的要唤醒那个人么？”
  
    “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啊……”书生苦笑着叹了口气：“但……日后若是真的别无他法，恐怕也只有这么做了吧。”
  
    “但是……但是那个人真的醒来的话……”僮儿紧蹙着眉头，脸上忧色浓郁，看起来竟不似他那年纪应有的天真：“会不会更糟糕呢？”
  
    “既然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了，那么……又何妨搏一搏？”书生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僮儿的脑袋：“或许，这就是那一线生机吧……”
  
    “不过……那个人即便醒来，也未必就会遵从先生的命令吧？”僮儿撇着嘴，依旧坚持着他的看法：“那种野兽一样的家伙，要让他乖乖听话只怕很难呢……”
  
    书生点了点头，肯定了僮儿的说法：“没错。的确，那是个野兽一般的家伙。但是，想要让野兽为己所用，未必一定只有让他听话这个法子呢。”
  
    他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许更多的时候，只需要一块肉，就能够诱使着它按照人类的心意去行动，而他自己却还懵然不绝呢。当然，前提是，要明白它所要的肉，究竟是什么罢了……”
  
    僮儿叹了口气，嘟起了小嘴：“罢了罢了……反正先生你已经决定的事，从来都没有更改过。本来，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报上什么希望……”
  
    “既然早都知道，你还这副表情做什么？再说，现在不是也没到那个时候么？”书生朗然一笑，向着院落之外走去：“走吧，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行路于如此星夜之中，那是多好的事情！”
  
    “知道啦~~”僮儿晃了晃脑袋，收起了脸上的不情愿，跟上了书生的脚步。
  
    院外，是一片荒凉的深山，被浓密的山林丛丛包围，黑暗中不时传出野兽的嚎叫，与夜枭的哀啼。漆黑的群山，只有星光自天空洒落，却没有一丝灯火亮起。甚至在那院门之外，竟然都没有一条荒野小径。
  
    然而，书生领着僮儿，就如同行走于闹市街道中一般，就这么丝毫不以为意地，施施然走入了院落之外的黑暗之中……
  
    长安，东门。
  
    “开城！”
  
    随着城头之上士兵的一声大吼，沉重的城门带着吱呀声，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降下，砰然撞击在地面之上。两人两骑，自城门之中飞驰而去。
  
    吕布一马当先，迎风向前，项逸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双目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出发之前，吕布终于告诉了他，那所谓“聚会”的时间与地点。
  
    三日后的正午，许昌以北二百里，官渡。
  
    两人一路奔驰，终于在一处小山岗之上停下马来。
  
    “就是这里了？”项逸翻身下马，左右环视了一周，开口问道。
  
    “没错。”吕布点了点头：“看起来，我们是最早到达的呢。”
  
    吕布也翻身下马，将赤兔拴在一棵大树之上，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总体而言，周围的地形平坦，但依旧有着稀稀落落的小丘。树木并不太多，但也不算是一马平川。
  
    若是以武将的眼光来看，这里并不算是一个适合作战的好地方。无论攻守，似乎都并没有什么优势或劣势。
  
    但是，另一个因素却使得它当下拥有了更为重要的意义。
  
    ——许昌的北面门户。
  
    “等着吧。看看接下来出现的都是些什么人。”
  
    吕布拴好马，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在地上盘膝坐下，画戟平放在双腿之上，闭上眼不再言语。
  
    尽管此前一直在心中疑惑不止，但眼看答案即将揭晓，项逸也不再多问，随着吕布的样子坐下身，静静休息起来。
  
    不多时，得得的马蹄声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第一个……”
  
    吕布微微一笑，开口道，但双眼却依旧没有睁开。
  
    项逸转头向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一个身影自远而来，渐渐清晰起来。而随着马蹄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铃儿响声。
  
    不多时，他便已驰到了这小山岗之上，在马背上低头望了望地上的吕布与项逸二人，跳下了马来。
  
    望着眼前男子身上的古怪打扮，项逸微微皱眉，想起了身在荆州之时，曾经听闻过的一个人来。
  
    只有下身穿着宽大的裤子，上身却不着寸缕，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肌肉并没有粗壮到成块的地步，但却棱角鲜明，一望可知其中所蕴含的爆发力。
  
    散乱的长发被随意扎起，在头上胡乱地蓬成一团。数根五颜六色的羽毛散乱地插在其上。紧实的腰间，拴着一长串拳头大小的铜铃，随着人的动作不停摇晃，想来方才项逸听见的铃声，便是这里传出的。
  
    “怎么？就来了两个？大爷还以为已经来齐了呢！”那男子一脸懒散的样子，边跳下马，还一边伸出手指用力抠着鼻孔。
  
    “锦帆贼？”
  
    项逸皱着眉头，望着面前这个放浪形骸的男子，沉声道。
  
    “哟，居然这里还有人知道大爷我的外号呢？”那男子哈哈大笑了一声，带动了头上的羽毛也一阵乱晃，看上去，却是更像南方的蛮族，或是东方的山越人一般。
  
    “你这种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真是叫人想不到啊。”项逸脸上显露出一股厌恶之情来，皱着眉头转向一直在旁闭目养神，仿佛根本没有留意到来人的吕布问道：“喂，到底……那个所谓的聚会，参与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是什么人召集的？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不肯告诉我么？”
  
    “那么想知道么？”吕布睁开眼，嘴角弯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开口道：“众星的……聚会啊。如果你能够听明白，那就够了。如果不明白，那就只好不明白了。”
  
    “众星……难道你是说？”项逸微微一愣，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不禁有些讶然：“计都与罗睺？”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点了点头，吕布转头望向了那个被项逸称作锦帆贼的男人：“那么，这个家伙，似乎你知道他？”
  
    “没错……头插鸟羽，腰系铜铃，这家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项逸一脸不屑地回答道，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皱眉问道：“等等，如果这是众星的集会的话，难道说……你和我都是那什么暗曜之一么？”
  
    “你？你不是。”吕布摇了摇头，笑道：“你只不过是被我叫来，开开眼界罢了。至于我……你以后会知道的。”
  
    “喂！”一旁的那个男子看见项逸与吕布两人自顾自地对话，似乎不再理会他的样子，终于还是不耐烦了起来，打断道：“那个年轻的小子，你既然认出了大爷我，那还不快点报上，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怎么？难道你已经看到了那柄画戟，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么？”
  
    项逸淡淡一笑，将头向着吕布的一侧偏了偏。
  
    “画戟……？！”
  
    那个男子原本一直散漫的眼神终于凝定了下来，望向吕布，瞳孔急剧收缩，原本一直在鼻孔之中抠弄的手指也拔了出来，身周骤然散发出一股寒气：“真是没想到，原来吕布也会到场……看来今天可真要有意思了呢……”
  
    “那么……你呢？”那个打扮奇怪的男子向着项逸晃了晃脑袋：“你是张辽，还是高顺？”
  
    “不好意思，都不是。”项逸轻松地笑了笑：“我可不是吕布的部下呢。”
  
    “也是……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年轻。”锦帆贼点了点头，哈哈一笑道：“那么，你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了？看起来似乎很弱小的样子嘛……”
  
    “弱小？”
  
    项逸冷哼了一声，双目电射向他：“用弱小这个词来形容别人之前，总应该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吧？你说是不是啊，锦帆贼·甘宁？”
  
    甘宁再度哈哈一笑，继续抠起了鼻孔：“究竟是强还是弱，打一场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没错，我也想看看，你如今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呢。”
  
    项逸刚要开口答应，吕布却打断了他，笑着道：“似乎，身为隐曜的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异能呢。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能够取胜么？不过……至少先等人来齐了之后再说吧。”
  
    “那好吧……”项逸闻言，也点头笑了笑，望向一旁的甘宁：“不用心急，要和我交手，总是有机会的。现在，还是先等着看看，接下来会出现哪些人吧。”
  
    甘宁翻了翻眼睛，自鼻孔中抽出手指，将一团硕大黑黄的东西在指甲之上搓了一搓，随手弹飞到一旁，看得项逸一阵恶寒。随后找了一颗树，一纵身跃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躺了下去。
  
    “好吧，那么，等人来齐了再说好了。”
  
    说完，甘宁也一闭眼睛，就这么呼呼大睡了起来。
  
    吕布虽然没有听说过甘宁此人，但项逸在荆州之时，却对这个家伙闻名已久了。
  
    他是巴郡临江人，祖籍荆州南阳郡。自少时起便勇力过人，轻薄任侠，常常不务正业，反倒纠集一帮浪荡少年，四处游荡，横行无忌。后来，干脆率众成为了长江之上的水贼，纵横于自益州到荆州，甚至扬州的这一段长江水道。
  
    传闻中，这个家伙的性子便是如眼前这般随性不羁。他一出一入，威风炫赫。步行则陈列车骑，水行则连接轻舟。侍从之人，披服锦绣，走到哪里，哪里光彩斐然。停留时，常用锦绣维系舟船，离开时，又要割断抛弃，以显示其富有奢侈。而他平时的打扮，却又怪异非常，头插鸟羽，腰系铜铃，正如眼前这般。
  
    在城邑的地方官员或那些跟他相与交往之人，如果隆重地接待，甘宁便倾心相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如果礼节不隆，甘宁便放纵手下抢掠对方资财，甚至贼害官长吏员。
  
    换言之，便是你给我一分面子，我便还你十分，你损我一分面子，我便灭你满门，行事没有半分约束，只凭喜好的家伙。
  
    总地来说，他应该算是一个黑道的亡命徒，但却并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只不过，项逸却是很不喜欢他这种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的家伙。
  
    不多时，这片小山岗之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与会者。
  
    紧随甘宁之后到达的，是一名看起来在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马鞍之侧，挂着一个大大的弓囊。一片雪白的胡须随着马的前进，在风中摇摆不定，煞是好看。
  
    那老翁直直驰到三人近前，仰头望了望在树上酣然大睡，鼾声震天的甘宁，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随即又望了望地上的项逸与吕布二人，伸手抱了抱拳：“长沙黄忠，黄汉升。”
  
    吕布双眼不睁，依旧在地上盘膝而坐，望都不望来人一眼，项逸却长身而起，同样抱拳还礼，自我介绍道：“老先生好。在下项逸，字伯凌。”
  
    “项逸？”
  
    那名为黄忠的老将一愣，动容道：“你就是那个……西凉的麒麟儿？”
  
    “呃？西凉……麒麟儿？”项逸一阵讶然，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外号。
  
    “一战歼灭韩遂一万精骑，再一战将韩遂的势力完全拔起，将整个西凉纳入掌中，而如今的你，还只不过二十许人。以你目前的成就，难道够不上这个称号么？”
  
    吕布的声音在项逸的身后响起：“何况，现在恐怕还没有人知道，你我之间还曾有一战。若非如此，你的名声只怕更要响彻天下了。”
  
    听到吕布如此之说，项逸不禁苦笑了一下，望向了面前的黄忠：“我的确是西凉的那个项逸。不过，说什么麒麟儿的话，只怕是谬赞了。”
  
    “很好。年轻人有如此成就，依然还懂得谦虚，的确不容易。”
  
    黄忠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移向了一直没有睁开眼的吕布：“那么说……你就是吕布了？”
  
    吕布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笑了一声，算作回答。
  
    黄忠似乎也料到以吕布的骄傲，不会如何理会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同样下马寻了片树荫，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凝望远方起来。
  
    下一个到达的人，却与之前的甘宁黄忠二人截然不同。
  
    不论甘宁或是黄忠，都是人为至，蹄音先至。而这个人的到来，却没有一丝马蹄声的响起。
  
    ——因为他根本没有骑马。
  
    吕布与甘宁，直到他一直来到了这片小山岗之下，才感觉到他的接近。而黄忠与项逸两人，却在数里之外就发现了他的踪迹。
  
    尽管在数里之外就发现了他的踪迹，但，却直到他走到山岗之上，二人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正午时分，太阳自天空之中向着大地投射出热烈的日光，再被光滑而没有一丝毛发的头颅，在数里之外就反射到了项逸与黄忠的瞳孔之中。
  
    亮得炫目，亮得刺眼。
  
    他缓缓走上山岗，双手并举在胸前，以掌合拢，而手腕之上，垂下了一条硕大的……奇怪物体。
  
    看上去，那东西有点像是项链，由一条绳子穿起了许多木珠。但，尺寸却要远远大过了一般女人家所带着的项链了。百余颗木珠，每一个都有着鸡蛋大小，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奇怪文字。而自那黑沉沉的颜色，和他接近之后的奇怪香味来看，那材料竟然应该是沉香木。
  
    正如此前在远处看到的那样，来人的头顶没有半根青丝，但看起来却并非先天的秃顶，而是自己剃光了的。
  
    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和常人完全不同，土黄色的粗布布料，比之长袍略略收紧，式样竟是项逸从来未曾见过的。
  
    那个打扮，竟然比之甘宁还要更为奇怪一些。
  
    他……难道也和庞德一样，是来自中土之外的异族？
  
    那个奇装男子口里呢喃个不停，缓缓走上了山岗，半眯缝的眼睛被低垂的眼帘挡住，看不清他的眼神。
  
    吕布此时也睁开了眼，向着走来的那怪异男子望去，双目中同样闪过一丝疑惑。
  
    那怪异男子一步步走上山岗，眼帘微微一动，便将已经到达的四人大略一望，随后双手依旧在胸口对立着，深深鞠了一弓：“小僧见过诸位施主。”
  
    “小僧？”不仅打扮奇怪，就连名字也那么奇怪啊。项逸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子：“你……也是被召集而来的么？姓小？名僧？”
  
    “那不是他的名字，只是自称而已啊！”
  
    原本一直闭着眼睛，鼾声大作的甘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斜靠着一根树枝，自树上望向下面，打断了项逸的疑惑。
  
    “这家伙……是个比丘！”
  
    “比丘……？那是什么东西？”听到这个从未耳闻的词，项逸不禁一愣，扭头就望向了头顶上的甘宁。而地上的那个男子，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向着甘宁微微点头致意。
  
    “比丘……是西域传来的某个古怪宗教的信徒。好像……是叫什么佛教的吧。不过，在中土的影响力极为有限，难怪你们都不知道。”
  
    甘宁用手随意指点着那怪异男子的周身，也不管这样有多么无礼，一一解释道：“他们将自己称为僧人，要剃度，也就是剪掉所有的头发，化缘，也就是不事生产，只靠乞食度日，所以称呼别人，都叫做施主了。受戒，也就是不杀生，不占荤腥，不近女色。你看，他手上挂着那一长串卵蛋一样的东西，叫做念珠，不过大爷我也不知道这鬼东西有什么鸟用了。他们人生的目标，就是参透什么所谓的佛理，然后就可以飞升，到达西方的极乐世界。——哼，要大爷我说，真是一帮傻瓜。不能杀人，不能吃肉喝酒，不能玩女人，这样做人还他娘的有什么乐趣？”
  
    项逸闻言，心中一动，顿时想起了七年之前的那一场大劫难，也是现今这乱世最初的根源。
  
    ——黄巾之乱。
  
    按照甘宁的说法，那么这个比丘教派，似乎倒是和太平道有不少相似之处。有戒律，有组织，有一个超脱凡俗的追求。
  
    如果……让这样的势力成长壮大了起来，那会不会……又是一个太平道，又是一次黄巾之乱？
  
    甘宁一脸不屑地跳下了树来，绕着那个比丘转了两圈，边转边打量着他，一边嘴里还啧啧有声：“哟哟，你身上这僧袍还挺破嘛，看来生活真是清苦。来，看看大爷我的裤子，看见没，蜀锦啊！说起来，你们这些光头的家伙还真是无趣，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念经诵佛，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享受生活啊。不过……你们不是号称不为外物所动的么？怎么你一接到那个人的信，也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尽管甘宁赤裸着有如苍蝇一般在身边晃来晃去，甩着两个大膀子口沫横飞，那比丘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低着头，凝视着自己合十的双手，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甘宁的存在一般。直到甘宁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才轻声开口道：“小僧接到的信中说，来到此处，便可寻得佛家至理，小僧皈依未久，心智不坚，当时便心动了。虽然行到半路方才醒悟，如此急功近利，却是偏离了禅理，落了下乘，不可为之。但既然已是决定，那便万无折返之理，否则，更是不合佛门教训。所以，小僧还是来了。”
  
    “虽然……但既然……所以……还是……啰嗦那么多干嘛？你们这帮人就是屁话多，多到让人耳朵起茧啊！”甘宁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是从徐州来的吧？听说那里的比丘比较多。陶谦那老小子，好像下了不少大力气支持你们这帮秃驴。我以前倒是也到过徐州，那时候，就见过不少你这样的秃驴。”
  
    “小僧的确是来自徐州，但小僧是比丘，不是秃驴。”那比丘双手合十，不温不火地向着甘宁鞠了一躬，温言道。
  
    “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这些比丘居然连父母给的头发都要削去，这不是禽兽的行径么？说你是秃驴又有什么错？”甘宁虽然看起来放荡无形，但嘴上的功夫似乎还有两下子，一张嘴便是大道理。
  
    而那比丘，似乎却并没有和甘宁争辩的意思，只是双手合十，再度一躬身，面带微笑，不再开口。
  
    既然对方都已经如此态度，甘宁自然也没有什么话说，哼了一声，悻悻然甩手又跳回了树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而那名比丘，则就这么盘膝坐在了原地，随后将那串硕大的项链——不，是念珠，在手中一颗颗拨弄起来，口中依旧念念有词。而如今靠近了，项逸竟然发现，那听起来竟然像是吟唱着什么。
  
    甘宁作为一个水贼，在长江之上四处游荡，见识自然应该要远远大过他了。水路四通八达，他便是去过徐州，也并不算稀奇。所谓陶谦支持比丘教派的事情，多半应该是真的。但陶谦身为徐州牧，在自己的领地内推行这种古怪教派，却是令项逸疑惑不解了。难道……他不怕再出现一个太平道么？
  
    似乎是看出了项逸心中的疑惑，吕布轻轻咳嗽了一声，替他解答道：“你是在奇怪，为什么陶谦要支持这个教派吧？之前我倒是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却没见过真正的比丘，所以方才竟然没认出来而已。毕竟除了徐州之外，他们的人数并不多。洛阳似乎有一个他们的庙宇，叫做什么白马寺的，不过我在洛阳也并没有待上多久，所以也并未见过了。”
  
    吕布沉声道：“不过，以我的推断，恐怕陶谦最初只是打算以这个教派来抗衡太平道的势力的。佛门在徐州的兴起，应该就是在黄巾之乱之后没多久的时候就开始了。利用另一种宗教，来分化太平道的信徒，这倒是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不过现在么……哼哼……”
  
    吕布冷笑了两声，缓缓道：“说不定，陶谦如今的打算，是想要做下一个张鲁呢……”
  
    “五斗米道？！”
  
    项逸口中吐出了这样一个词，被吕布的话稍稍吓了一跳。
  
    五斗米道，创始于张鲁的祖父张道陵，一脉传至今天的张鲁。黄巾之乱时，张鲁占据了汉中，汉室无力征讨，就干脆任命张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于是，张鲁遂以政权、教权首领的双重身份，统治汉中，在巴、汉地区大力推行五斗米道。自此之后，汉中不再有汉室官吏，而是由五斗米道各级首领管理政务和教务。入道者最早叫“鬼卒”；入道已久并笃信其教的，称为“祭酒”，统辖教民；再高一层的叫“治头大祭酒”。张鲁则自号“师君”，作为五斗米道的最高首领。 
  
    五斗米道规定，凡入道者，须交米五斗；祭酒在道路旁作义舍，内放置义米义肉，供流民自己量腹食用；春夏禁止猎杀，禁止酿酒以节省粮食。犯法者原谅三次，如果再犯，才予治罪。犯小过错者罚修路百步，则免治罪。道徒须每天在静室反省自己的过错，有病者则用纸书写自己的过错三份，分别放在山上、水中、土中，祈求天上、地下、水中的神灵，名为三官手书，据称可免其疾病灾难。
  
    这些做法，看似宽大仁政，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张鲁的宗教手段而已。
  
    以张鲁所控制的地盘与实力，远远要小于益州的刘焉了。但以刘焉的实力，数次侵攻汉中，却每每铩羽而还，不得不说，和张鲁的五斗米道有着很大的关系。在他的精神控制之下，民众的凝聚力，部队的战斗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黄巾之乱时，项逸虽然还未长成，荆州也还算安宁，但他至少也略略听闻过一些事情。没有军械，缺衣少食的黄巾众，竟然可以面对优势装备、优势训练、优势兵力的镇压部队，如同疯子一般狂冲上前，用石头，用木棍，甚至是指甲和牙齿去进行最原始的肉搏。
  
    而汉室的军队，则往往会被那些不停口诵太平道教义，瞪着血红双眼如同恶鬼般蜂拥扑上的暴民的气势一举压倒，再被他们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五斗米道，则是同样的东西。
  
    无论如何，让自己的士兵与百姓变成自己的狂信徒，总比高压的统治要来得方便多了。只要张鲁一声令下，他的信徒们自然会奉着至高无上的师君的旨意，不惜用自己的血淹没面前的敌人，邪恶的化身。
  
    而以陶谦目前手握徐州这样一个大州的实力，若是也与张鲁一般，再将自己同时也化身为教派的领袖，那……又该是怎样一个局面？
  
    项逸不禁为之咋舌。张角是因势而起，张鲁则是继承祖业。而陶谦，以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培养发展一个教派，再试图使之为己所用，这份耐心，这份隐忍，这份权谋，实在不可小觑。
  
    “陶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佛门……也并非太平道那样的暴徒。”
  
    那个比丘也听见了吕布的话，似乎是有些不郁，但却依旧恭敬地一躬身，开口辩解道：“施主这样的想法，只怕歪曲了陶公的本义了。我们佛门教义，乃是一心教化民众向善，只求修持自身，普济万民，和太平道绝非一丘之貉。而陶公，也更加不会心存那种无稽的想法。”
  
    “是么？”吕布冷笑了一声，双目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知道太平道兴起之初是什么样子么？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以跪拜首过、符水咒语为人治病。这是多大的善行？他分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这难道算是暴徒么？若非如此，他有可能在短短数年间，就拥有数十万计的信徒么？”
  
    “只要是狂信，就一定可以被利用。不论其标榜的是善或是恶。”吕布脸上现出残忍的笑意：“我要说陶谦一定存了利用佛门的心思，那倒也未必。但若说你们比丘，绝不会成为下一个太平道，又或是五斗米道，那就纯属一派胡言了！”
  
    “没想到吕施主不仅武艺天下无双，就连口舌功夫也同样出色。”那比丘并不着恼，只淡淡开口道：“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至少小僧看来，陶公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而我们佛门，也不会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不过……更大的可能是陶谦他根本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了。”吕布冷笑了一声，止住了谈话。
  
    接下来到来的，是一行两人。
  
    两个美少年，并马驰到了山岗之上。而他二人的容貌，却令项逸一见之下，便为之一愣。
  
    说他们是少年，倒也未必妥当，准确而言，应该是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十七八岁的模样。而他们的面孔，无疑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女孩子们的疯狂尖叫。
  
    左边的那一个，一袭白衣，一头漆黑的长发以一个银环束起，自脑后洒然垂下。斜飞入鬓的双眉之下，一双眼睛深邃似水。他的嘴唇出奇的薄，而且并没有太多血色，显得略略有些苍白，但却显不出突兀，反倒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长成这样子才是。他的面孔洁白如玉，始终保持着端庄自若，但双眼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笑意，而蕴藏在其后的，是深不可测的智慧。
  
    而右面的那一个，尽管风格完全不同，但却丝毫没有被同伴所盖过的样子。他的眉毛浓而笔直，鼻梁高耸挺拔，将整张脸撑得极为立体。一张脸棱角分明，却丝毫不给人生硬的感觉。一条火红色的头巾将他的头发统统包裹在其中，留出了三绺飘带，随着马背的颠簸而飘动不停，远远望去，竟似头上燃烧着一团烈火一般。而他身上所穿袍服，也同样是赤红色的紧身劲装，将整个人衬得虎虎生风。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出奇巨大的长剑。剑刃的宽度，几乎要赶上他脊背的宽度。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面门板一般。
  
    “喂，小瑾瑾，给我口水喝好不好~”右面的红衣少年跳下马来，一改原本那张酷到没边的表情，理都不理面前形形色色的众人，涎着脸凑向了白衣的同伴：“你看，我们都到了地方了，一路上都渴死我了……”
  
    “不给。”白衣少年冷冰冰地摇了摇头，同样翻身下马，仔细打量着先于他们抵达的众人，一边拒绝着同伴的请求：“我可没有义务为你的浪费负责吧？”
  
    “喂！小瑾瑾~大家多年兄弟，没必要那么绝情吧！”那红衣少年一脸谄媚而讨好的样子，在白衣少年的身后点头哈腰个不停：“我可是你唯一的一个兄弟啊，要是我渴死在这里，你回去也不好跟我家老头子交待吧？”
  
    “需要交待么？”白衣少年脸上玩味一笑：“你之前一边纵马飞驰，一边把整整一袋水淋到自己脑袋上，大叫爽得不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如今的惨状呢？”
  
    “那不是……那不是你这里还有么……”红衣少年陪笑着小心翼翼地道：“再说了，我也没想到这半天，一路行来都没有水源嘛……小瑾瑾……”
  
    砰地一声，一个水囊落地。
  
    丢出它的，是树上的甘宁。也不知道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裤子的他，是从哪里变出这么一个大水囊的。
  
    “喝吧。”
  
    甘宁饶有兴趣地望着地上的两个英俊少年，冲着地上的水囊抬了抬下巴。
  
    “谢啦！”
  
    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心存恶意，那红衣少年一下冲到了地上的水囊前，飞快地捡到手中，拧开盖子对准嘴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看起来，他那浪费的习惯依旧没改，晶亮的水柱自囊口倾泻而下，却只有一小半进了他的口中，剩余的大半，都自下巴潺潺留下，将胸膛淋湿了一大片。
  
    甘宁望着红衣少年毫不犹豫地拾起水囊牛饮，不禁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但一旁的白衣少年，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不太满意同伴的轻浮草率。
  
    直到水囊几乎快要倒空，他才满足地放下，伸出左手一抹嘴巴，畅快地打了两个饱嗝，扬手将水囊抛还给了树上的甘宁，大声笑道：“多谢了！在下柴桑孙策，这是我至交好友周瑜周公瑾，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甘宁接过孙策抛来的水囊，一扬手，又不知变到了哪里去，豪快笑道：“原来是江东之虎的公子，难怪如此豪气逼人！怎么，令尊竟然没有来么？”
  
    “哼……我这个年纪，难道出门还要老头子领着么？”孙策不服气地大笑道：“阁下还没通名，难道是我孙策不配知道么？”
  
    “是啊……叔父大人不用照顾你，我可就受累了……”白衣少年周瑜在孙策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东之虎的儿子，怎么会不配知道呢？……哼哼，你身在柴桑，应该听过大爷我的名字吧？铃之甘宁就是大爷我啦！”甘宁向着孙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满脸桀骜地笑道道。
  
    “锦帆贼！你就是甘宁？！”孙策圆睁虎目，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而出。
  
    “娘的……怎么到哪里都有人这么叫我！”甘宁啐了一口，一脸无奈地翻了翻眼睛：“难道真的这个外号比较出名么？”
  
    “嘿嘿……我倒是觉得这个外号更有气势呢！”孙策也发现了自己方才失了礼数，连忙讪笑着抓了抓脑袋道：“其实，我一向是很佩服你的啊！大江之上横行无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意恩仇，无人能挡，多惬意的日子！我以前啊，还曾经想过要离家出走，去找你入伙呢！只可惜，被我家那个死老头子给拦了下来，还狠狠地揍了一顿。他总说，你从小就不学好，以那份武艺，本来可以一展所长，却自甘堕落，沦为流寇。你这样根本就是个流氓的家伙，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横尸街头，而且还死无葬身之地，叫我千万不要学你……哎，他那个老古董，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教训我……”
  
    巴拉巴拉一通抱怨，孙策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有注意到甘宁的脸已经渐渐有了崩溃的征兆。
  
    这下不仅甘宁，就连一旁的项逸也都被孙策的话弄得无语了。这小子，还真是说话不长脑子的。
  
    甘宁扭曲着脸，但还是勉力保持着笑意望着孙策：“那……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厚爱了……”
  
    “不客气啦！甘大哥！”孙策说到兴起，不管两人还是初次见面，直接就改了称呼：“哈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来，你快点给我好好讲讲，在船上漂泊，浪迹天涯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一定特别浪漫特别刺激吧！”
  
    孙策扒在树下，仰着头望着
  
    “那个……以后再讲吧……”甘宁面对这么热情的孙策，实在也没什么招了：“你不想再看看这里还有谁么？”
  
    “对啊！谢谢甘大哥提醒！”孙策这才想起还有四人在旁，终于放过了甘宁，扫视着周围的众人一圈，将惊奇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名比丘身上。
  
    “那个……这位……老兄，敢问你的名字是？”孙策被面前这个人奇怪的打扮吸引住了，瞪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开口问道。
  
    “小僧法号慈苦，原是东莱人氏，因拜入佛门，现居徐州。”
  
    那比丘似乎不论对谁，都是那么恭谨的态度，对着年纪明明小了他不少的孙策，也弯下腰深深一躬，和声答道。
  
    “小僧？法号？”孙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望着面前的古怪家伙，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比丘僧，一个西域传来的教派，不过人数非常稀少。”和之前甘宁替项逸解释一样，周瑜缓步上前站到了孙策身后，低声解释道。
  
    “嗯？那……你们这些什么比丘僧，打扮都那么奇怪么？”孙策好奇地望着慈苦精光闪烁的光头，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上去摸一摸。
  
    “剃度乃佛门弟子本分。”慈苦淡淡一笑，双手合十柔声道。
  
    “喂，周瑜，你说我也剃成这样的发型会不会很威？”孙策越看越是心动，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一旁的周瑜，笑嘻嘻地开口道：“而且……打架的时候还能用反光来扰乱对手的视线吧？”
  
    周瑜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两眼孙策的脑袋，轻轻摇着头：“怎么……你忘了你为什么要带上这条头巾了么？”
  
    “呃！”
  
    孙策的脸马上自笑容满面变成了愁眉苦脸，咬着嘴唇哀怨地望着周瑜，满眼伤痛欲绝的模样。
  
    项逸听见周瑜的话，也奇怪地打量着孙策的脑袋。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特殊。虽说黄巾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听说都是以黄布包头，应该和面前的孙策差不多的打扮，但他们应该只是为了表明身份而已吧。
  
    那么，孙策头上的这条红巾，又是为什么而戴的？
  
    看起来，似乎其中还有着什么深意了。
  
    孙策原本兴冲冲的样子，突然便被周瑜的一句话打击了下去，哭丧着脸放弃了那个念头，但转头望见一旁树下盘膝而坐的吕布，与他手中的画戟时，双目再度亮起了神光。
  
    “吕布！你！你是吕布吧！”
  
    孙策的舌头舔着嘴唇，满脸兴奋与渴望地死死盯着吕布，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太棒了……果然这次出门碰上的全是好事呢……居然连吕布都见到了，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啊……”
  
    吕布抬起眼皮，扫了满脸激动的孙策一眼，嘴边泛起一点傲然：“怎么？干嘛见到我就那么激动？”
  
    孙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的通红，甚至接近了头巾和衣服的颜色了：“当然激动了……我毕生的夙愿就是要跟你打上一场啊……天下无双的，斗神吕布！”
  
    “小屁孩，你还不够看，叫你的老爹来还差不多。”吕布哼了一声，似乎对于跟孙策交手完全没有兴趣：“我跟你老爹也交过手，他的本事还算不错。”
  
    “是么？”
  
    孙策嘿嘿笑了笑，伸出右手，以大拇指戳着自己的胸膛，满脸得意：“要知道，现在我家的老头子可是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哦~来吧，来跟我打吧！”
  
    “孙坚不会教儿子，我可没有兴趣替他管教。”吕布淡淡开口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屑：“不懂事的小屁孩，你还没到那个年纪呢。”
  
    “那要到什么年纪！”孙策不满地嚷嚷起来。被吕布无视，大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一张俊脸依旧涨的通红，但此刻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羞怒交集了。
  
    “到你懂事的年纪。”吕布望向孙策身旁的周瑜，伸出手指了指他：“至少，像你的朋友那么稳重的时候吧。”
  
    “混蛋……为什么什么人都拿我跟公瑾比！”孙策不满地愤愤跺了一脚，甩手掉过了脸去，理都不理会吕布了。
  
    至于孤零零剩在一旁的老爷子黄忠，和吕布身旁的项逸，看起来他也没心思去搭理了。
  
    周瑜扶着自己的额头，一脸无奈地望着面前耍着小孩子脾气的孙策。
  
    看来，照顾他出门还真是件苦差事啊……
  
  
天火032
第032章
  
    “好了，人已经来齐了么？”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再没有新的抵达者，看起来，似乎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
  
    甘宁向着项逸昂了昂头，投过去一道挑衅的目光。
  
    尽管方才黄忠老头到来时，他已经得知了项逸的身份。说起来，项逸此刻的名声已经不比他更小了。几乎以一己之力取下了昔日董卓也没有完全征服的凉州，即使仅仅从传闻来看，项逸也绝不会是一个弱者。
  
    但尽管如此，约定的架还是不能不打的。
  
    甘宁自树上一跃而下，项逸也缓缓站了起来。
  
    后来的黄忠，慈苦，孙策和周瑜四人不明所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甘宁与项逸二人。
  
    项逸站起身来，走到了一旁的战马身边，自马鞍上取下了挂着的霸王。
  
    漆黑的枪身上闪着夺目的金光，枪尖的寒气几乎渗透出了数丈。
  
    “家伙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了。”
  
    甘宁尽管嘴上这么说，但眼神却已经变得慎重了起来。他虽然只是一个水贼，但战斗经验只怕要比一般的武将还要多过不少，自然能够分辨面前对手的强弱。
  
    “你呢？”
  
    项逸注意到，面前的甘宁竟然两手空空，没有握着任何兵刃。
  
    “本大爷的兵刃，马上你就会见到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甘宁神秘莫测地一笑，自腰间抽出了那串铃铛。
  
    “不如，就先用这个来跟你玩玩好了……”
  
    项逸这时才留意到，甘宁一直缠在腰间的铃铛，竟然是串在一条鸽蛋粗细的铁链之上，在腰间绕了两圈。自腰间解下之后，长度也达到了六七尺之长，用来做兵刃，也差不多够用了。
  
    甘宁摘下了铃链，在手上略略绕了一圈，缠稳了使得它不致轻易脱手，随即轻轻一挥，那条铃链便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同时，也带起一片清脆的响声。混着铁链的破空之声，一长串小铃铛的撞击竟然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般，说不出的悦耳。
  
    “知道本大爷为什么叫做铃之甘宁了么？不仅仅是因为本大爷的身上挂着铃铛，而是因为……在战斗的时候，本大爷的铃铛会一直响彻对手的耳朵，直到他们死去哦！”
  
    甘宁将铃链在自己的手中舞成了一个圆，虎虎生风，一步步向着项逸逼近了过去。而四周的孙策等人，则已经自动地散成了一个圈。
  
    “甘大哥！一定要打赢啊！你可是我的偶像，我看好你！”孙策兴奋地挥着手臂，冲着甘宁加油打气起来。甘宁这种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水贼，在家教严格的他看来自然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而一旁的项逸……谁管他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甘宁冲着孙策伸出了一只拇指，随后高高举起，向着太阳，满脸的自信。
  
    吕布则手握着画戟，只对项逸开口说了一句简单的话。
  
    “输给他，我就直接杀了你。”
  
    “哼……真是喜欢管闲事。”
  
    项逸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在这里输给了甘宁，吕布真的会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吕布一直期待着，自己能够成长为足以挑战他的人。而若是连这里的甘宁都打不过的话，哪里还有挑战吕布的资格？
  
    若是这样，不如现在就要了他的性命也罢。
  
    甘宁的铃链带着清脆的响声，当先向着项逸挥去。原本就已经在手中绕圈个不停的铃链，再被甘宁这么猛力一挥，其中挟带的力量着实不小。以那铁链的粗细和重量，若是在人身上抽实了，那威力只怕不逊色于一般的兵刃了。
  
    甘宁以往横行江面，劫掠杀人，统统都是靠着这条铃链。若非如此，也不会以铃之甘宁的名号响彻天下。尽管如今，这条铃链已经被别的武器所替换，但毕竟用惯了多年的家伙，握在手中还是多了分熟悉。
  
    项逸凝视着挥来的铃链，手中长枪轻轻向上一磕，便将那条铃链磕得弹飞回去，随即虎吼一声，一枪刺向甘宁。
  
    尖锐的破空声，在这一刻甚至压倒了铃链的响声。枪刃此刻已经不再是一柄死物，而是有如自深水中惊醒的蛟龙，蜿蜒游动着射向甘宁。
  
    以甘宁的眼力，竟然也难以判断出，项逸的这一枪取的是他那一处部位。
  
    而此时，枪刃上所带出的气劲，已经侵袭到了甘宁的体表。一头乱发被激得向后狂飙，就连插在发丝间的鸟羽，也被那股气劲吹走了几根。
  
    吕布的嘴角，一丝微笑渐渐浮起。
  
    此刻项逸的这一枪，无论从速度，力道还是笼罩的范围来看，都已经达到了当日西京城中，最后伤了他左手那凌空一掷的水准。
  
    但那一晚，项逸是重伤之下的决死一击，已经赌上了所有的精力与气势，但现在，却还只是与甘宁一战的开端而已。
  
    换言之，若是现在的项逸，再度掷出那搏命的一枪，自然要比当日远远强出了。
  
    “看来……这小子的成长的确很快啊……”
  
    即便判断不出枪势的走向，那对甘宁来说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手中握着的是铃链。
  
    面前尽管已经看不清不停颤抖着的枪尖的去向，但甘宁一挥手，铃链在面前继续舞成了一团黑黄参杂的圆影。
  
    链影几乎笼罩了甘宁面前的所有空间，在项逸的枪刃刺破链影的同时，铃链也带着惯性，一圈圈绕紧了霸王。
  
    这是只有软兵刃才能发挥出的功效——缠。此时，霸王的枪尖，已经离甘宁不足一尺。
  
    项逸刺出的一枪，就这么被铃链一重重一道道包裹在了其中，只感觉重重的力道一丝丝缠绕着自己手中的霸王，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将自己刺出的力道一点点卸走。
  
    甘宁反手一抽，便要将项逸手中霸王荡开，但……握在项逸手中的霸王，却似稳如泰山，竟然一荡之下，纹丝不动。
  
    “怎么……你的本事就仅止于此么？”
  
    项逸冷笑一声，霸王一抖一颤，那原本紧紧缠住了枪身的铃链，竟然被一下抖开。随后，长枪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刺向甘宁的胸腹之间。
  
    “你们这些隐曜，不是个个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异能么，怎么还不拿出来？”
  
    枪尖，原本就已经离甘宁不足一尺，以项逸这一枪的速度，甘宁又该如何闪开？
  
    他没有闪，双足猛地一弹地，向后飞射而出。但这样做，也不过只能减缓一点被刺中的时间而已。人的移动，又怎能跟得上刺出的长枪？
  
    但……项逸的这一枪，竟然还是失手了。
  
    “叮”的一声脆响，项逸的枪尖，撞在了一块硬物之上，硬生生被迫停。
  
    甘宁的胸前，就在方才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出现了一块冰。
  
    坚如钢铁的冰。
  
    甘宁甩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脸上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般无赖，而是正经了起来。
  
    “不错……果然对得起你的名声呢。西凉的……麒麟儿啊。看样子，若是不拿出压箱底的功夫，今天本大爷会败在这里呢！”
  
    “即便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你以为你就不会败了么？”项逸冷笑一声，收回了刺出的霸王：“隐曜，在我看来还算不上如何了不起。不过……只是靠着异能逞威风罢了。”
  
    话虽如此，但项逸还是打起了精神。看起来，面前的这个男人的能力，应该是操纵冰吧。不过……当下的这种天气，应该正好克制他的能力吧。
  
    如今已到了盛夏时分，刚过午后的太阳，热烈得令人无法直视，对着大地不停散发着它那无穷无尽的热力。
  
    即使是坚冰，在烈日之下也只能乖乖融化吧。
  
    “是么？还没试过之前，不要胡乱开口说大话哦！”
  
    甘宁收回了手中的铃链，重新挂到了腰间，似乎不再打算使用它。
  
    而他的手，则又如同之前一般，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个硕大的水囊来。
  
    “说起来，其实还是以前的铃链用得更顺手一点来着。只不过……现在本大爷有更好的武器来取代它了。”
  
    甘宁伸出了右手，将左手握着的水囊高高举起，自上而下对着右手浇了下去。
  
    晶亮的水花自囊口倾泻而下，奇怪的是，原本已经被孙策几乎喝空的水囊，此刻竟然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倒不完。
  
    而囊口流出的水柱，一碰到甘宁的右手，马上便在瞬间凝结成冰，并且随着水柱的继续流动，甘宁手上的冰块也渐渐成型。
  
    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一般，甘宁的右手上，在顷刻间便出现了一柄奇形兵刃，如蛇般弯曲，在尖端分成了两股小叉。
  
    “这，就是本大爷现在所用的兵刃了。本大爷叫它……冻牙。怎么样，不错的名字吧？”
  
    甘宁得意地笑了笑，向着项逸示威般地挥了挥手中的冻牙刃：“来吧，既然我已经亮出了我的异能，那么你……也不能再藏私了吧？”
  
    “我？”项逸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我可不是隐曜呢。”
  
    “不是隐曜？”
  
    甘宁将水囊在手中一晃，又再度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大笑道：“不是隐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异能的你，又拿什么来跟本大爷打？”
  
    “怎么？难道对你来说，离开了异能就不会战斗了么？”
  
    项逸不屑地一笑，手中霸王一挥，向着甘宁摆开了架势：“少废话了，赶快来吧！”
  
    “等等，还有一步。”
  
    甘宁伸出左手，轻轻地在右手的冻牙之上抚摸起来。
  
    自下而上，经由他的手滑过的地方，那冻牙竟然在项逸的眼前消失无踪！
  
    不……不是消失。项逸仔细地看过去，还是能够看到一道淡淡的影子。但，相比于之前那清晰可见的兵刃形状，现在的冻牙已经很难用肉眼发现了。
  
    “再透明的水凝结成的冰，也是可以看见的，原因么，就是因为冰面总不会达到绝对的平整，依旧会留下反射光线的细小坑洼。”
  
    “但是……在本大爷的手上，冻牙可是可以达到绝对的光滑，近乎于无形的程度哦！”
  
    “项逸小子，你能躲开本大爷的这柄看不见的冻牙么？”
  
    甘宁看似空手的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两下，纵声大笑道：“要么，还是现在赶快承认自己的弱小吧！否则，只怕会有危险哦！”
  
    项逸不屑地摆了摆脑袋，俾睨的目光投向甘宁。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已经足够表达他想说的话了。
  
    ——少废话，打吧！
  
    “那么，开始吧！”
  
    甘宁双眼猛地锐利起来，一纵身，凌空跃起，已经将他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右手向着项逸挥去。
  
    项逸在心中暗自冷笑了一声。的确，那柄名为冻牙的冰刀，若非特意凝神去看，的确难以发现。而甘宁跳上了半空中之后，借着自上而下射来的阳光，更是连那原本淡淡的一条影子都已经看不见了。
  
    但是，看不见兵刃又如何？
  
    冻牙在刚被甘宁制造出来的时候，项逸已经清楚地把它看了个遍。即便现在已经消失，但，它的尺寸，形状，都已经被项逸牢牢记在了心里。
  
    既然如此，看得见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纵使刀身隐于无形，但人，却还是能被看见的吧。只要看着甘宁右手的位置，自然也就能判断出冻牙的位置了。
  
    “似乎也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家伙呢……”
  
    长枪一横，便挡在了冻牙下劈的位置之上。的确与项逸所料不差，尽管看不见，但凭借着记忆，霸王还是精准地挡住了冻牙。
  
    甘宁造出的冰，似乎硬度的确很高的样子，即使与霸王的枪刃硬碰硬，也丝毫没有什么折损。甘宁不停的挥刀，但却每每都被项逸轻松地挡住，只余下乒乒乓乓的声音在项逸身周响个不停。
  
    “记忆力真不错啊……”看见自己一连串的攻击通通无效，甘宁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厉声一喝，手中冻牙继续向着项逸腰间横扫过去。
  
    “没用的！”项逸回手一挡，清脆的撞击声再度传来，但这一次，霸王竟然没能挡住甘宁的进攻。
  
    腰间一痛，已经被划出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却足足有半尺来长。
  
    项逸讶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顺着腰间伤口点点滴滴流下。
  
    一击得手，甘宁猛地一甩手，原本沾在冻牙之上的血迹一甩而空，随后再度扑向了项逸。
  
    项逸紧紧皱起了眉头，想不通究竟为什么明明挡住了冻牙，但自己却依旧受到了攻击。
  
    看着甘宁挥动的右手，项逸再一次挥出霸王招架，但这一次依旧如此，尽管一声清响传来，而自己的手上也的确感到了与冻牙的接触，但左肩之上还是多出了一条伤口。
  
    收回冰刀的同时，甘宁依旧如上一次一般，猛地一甩手，点点血珠自刀身之上飞离洒落。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项逸舒展开了眉头，低下头望着自己身上的两道伤口，语气里已经充满了自信。
  
    “甘宁……看起来，你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粗枝大叶呢。”
  
    正是甘宁每一次攻击得手之后甩开血珠的那个举动，提醒了项逸。
  
    之前的数十击都被挡下，足以说明项逸已经看破了冻牙的形状和长度。即便看不见它，仅仅凭借记忆也足以掌握它的动向了。
  
    而甩开因为攻击得手而沾染上的血珠，正说明了甘宁依旧不愿意让项逸“看”得到手中的冻牙。
  
    那么，很显然，在冻牙消失在自己的双眼之中以后，它的外形继续发生了变化。
  
    甘宁，必定是有能力随意改变手中冰刃的形状的，但他此前依旧当着项逸的面，凝水成冰，让项逸把冻牙的形状看个囫囵，用意很明显，就是要让项逸记住冻牙的形状，随即形成思维定势。
  
    ——它，就是那个样子的。
  
    而在项逸已经习惯了按照记忆中的冻牙形状进行格挡之后，再在项逸看不见的情况下，悄悄让手中的冻牙产生变化。
  
    “发现了么……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甘宁似乎并不在意项逸的醒悟，依旧自信满满地笑望着他，将冻牙握在手中挥了一挥。
  
    “本大爷的攻击手段，可不只有肉搏一种呀……”
  
    似乎害怕项逸不明白，甘宁还继续给他讲解了起来。
  
    “你应该知道，通过不同的使力技巧，以及物体的不同外形，可以让它们在被掷出的时候拥有不同的飞行弧线吧？”
  
    甘宁的左手又伸进了鼻孔，用力地抠挖起来，一脸的得意洋洋。看上去，这一战，他已经胜了。
  
    “当然，也不外乎直线与弧线两种了。但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你能够准确地判断出，向你飞来的冰刃的角度、速度与旋转的力道么？”
  
    项逸心中一沉，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甘宁将会采取的攻击方式了。
  
    “那么，让本大爷来看一看吧，传说中的那个西凉麒麟儿，究竟能不能接住我的这一招！”
  
    “——冰刃翔空！”
  
    随着甘宁的大喝，他也一挥右手，将那原本握在手中，看不见的冻牙向着项逸掷出。
  
    “在哪里？！”
  
    之前击中自己的两击，甘宁应该是在冻牙的侧面制造出了一条延伸的长刃，即便在挥动时被自己的霸王挡住主体，但侧刃依旧划伤了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被甘宁掷出的冰刃，只怕已经又换了一个外形了。
  
    的确，如同甘宁所言，不同的外形，不同的力道，的确会产生不同的飞行轨迹。但一般的暗器，总还是有着行迹可循。纵使再刁钻的角度，只要速度跟得上，自然可以轻易将其击落。
  
    但现下甘宁掷出的冰刃，却是肉眼难以察觉，完完全全的“暗器”了！
  
    项逸凝聚满了全副精神，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冰刃带起的破空声。
  
    左后！
  
    尽管极其细微，但一丝尖锐的嘶嘶声依旧被项逸捕捉到，霸王猛地自身后挥去。
  
    虽说对于听声辨位并不算擅长，但此刻，也只有搏一搏了。
  
    挥空！
  
    血溅！
  
    霸王在空中徒劳地划过一道弧线，没有撞上任何东西，而项逸的身上，也爆出了一团血花。
  
    这一次的伤势，要远远重过了前两次。一片弧形的冰刀自左肩切入，重重地撞上了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之中。
  
    很快，便已经被滚烫的热血所融化，混在其中一起滚滚流出。
  
    吕布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尽管甘宁的异能相当诡异，但，要破解也并不是没有法子，甚至，是非常简单的法子。
  
    但是面前的项逸，为什么一直这样被动挨打？这，似乎不符合他的性子吧。
  
    吕布的心里，已经开始不满起来。
  
    难道说，自己看错了人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或许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等待他的成长了吧？不如……就在这里把他解决掉好了。
  
    “呵呵……这样的攻击，早该拿出来嘛……”
  
    项逸摆了摆自己的左臂，虽然有些疼痛，但这样的伤势还不足以影响自己的行动。
  
    方才的那一击，显然要比自己之前挨上的重得多了。
  
    “是么？那么……别心急，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呢！”
  
    甘宁脸上带着咄咄逼人的笑意，左手缓缓抬起。
  
    这一次，他甚至连水囊都没有拿出，而项逸惊讶地看见，空气中，一团小小的水球正在凝结，越变越大。
  
    “本大爷所属的隐曜，是罗睺之中的辰星。最根本的能力，并不是控制冰，而是……水啊！”
  
    随着甘宁的话，那一团水球已经开始不停地变化形状，化作数十道细细的水流，在他的周身缭绕了起来。
  
    看上去，就有如数十条水龙，绕着甘宁盘旋飞舞一般。
  
    难怪适才的那一枪，竟然会突然撞上一块冰甲。看样子，掏出水囊，现场制造冻牙，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演戏看而已。而以甘宁的真实实力，完全可以在任意的时间，任意的地点制造冰刃啊。
  
    “嘿嘿……小子，本大爷还不想杀你，所以接下来的这一招，你可要认真对待啊！否则的话，你很可能会当场死在这里呀！”
  
    甘宁狂笑不停，而身周绕着他飞速流动的水流，也开始在他的操纵之下不停凝结着。
  
    然后，渐渐地消失在项逸的视线之中。
  
    “小子，知道本大爷的身周有多少冰刃么？”甘宁打了个响指，得意地开口道：“刚才的一记冰刃翔空，你都已经无法招架了，那么，下面的这一招，你该怎么面对？”
  
    “来吧！华·冰刃乱舞！”
  
    依旧是看不见的攻击，仅仅只有破空声昭示着冰刃的存在。但这一次，可不像之前那般。至少数十枚的冰刃，循着不同的轨迹，以不同的角度和速度，向着项逸飞射而来。
  
    全方位的一招，没有死角的一招。无论项逸怎样格挡，都不可能将自己的这一招完全接下。
  
    何况，要挡下无形的冰刃，难度可要远远大过有形的暗器了。
  
    “看样子，这是你的最后一招了吧……”
  
    项逸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表情，反倒依旧自信满满，似乎方才留下三道伤口，以及此刻正面对着数十枚无形冰刃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那么……就这样结束吧！”
  
    “腾”地一声，项逸双脚在地上猛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飞射向刚射出数十枚冰刃的甘宁。
  
    方才一直没有主动进攻，只是被动地招架的项逸，只不过是为了看清楚甘宁的所有能力而已。
  
    既然现在已经明了，那么，就无须再耗下去了。
  
    尽管看不见向自己飞射而来的冰刃，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项逸与霸王一同，化为一道黑金色的闪电，直刺向面前的甘宁。
  
    项逸始终坚信，只要有了足够的速度与力量，无论什么样的异能，也终究只是华而不实和花哨伎俩。
  
    数十枚冰刃飞射的角度各自不同，有直击，有侧击，有背击，但是在项逸骤然爆发的突刺之下，需要面对的也不过只是迎面飞来的几枚而已。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项逸将胜负赌在了这唯一的一枪之上。
  
    甘宁甫一射出冰刃，便已经发现了项逸竟然不闪不避，选择了与自己对攻，不禁为之一愣。
  
    既然避不了，挡不了，那么，就不去避，不去挡！
  
    血花飞溅，一息之间，项逸的身上已经钉上了五枚冰刃。胸腹之间三枚，左侧大腿一枚，右臂之上一枚。
  
    尽管这一击的冰刃尺寸要比之前稍小，但配合上项逸自身前冲的力道，冰刃所造成的杀伤力却丝毫未见减轻。腿上与手臂的冰刃，已经穿过了肌肉，伤到了骨头。
  
    尽管疼痛瞬间传来，但却丝毫没有减缓项逸的突刺。而循着其余路线飞行的冰刃，却都已经落空。
  
    拼着受了五枚冰刃，项逸已经脱离了大范围的包围圈，而且不仅如此，还已经将甘宁纳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破！”
  
    随着项逸的厉喝，霸王直刺甘宁的小腹。
  
    “混蛋……”甘宁没有想到项逸完全用的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仓促之下，也来不及再行闪避，左手横拦在了枪尖的位置。
  
    一团水球再度在空气中凝结而出，在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凝结成冰，形成了一面冰盾。
  
    一定可以挡住！
  
    项逸在之前的那一击中，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只要挡下他如今的这一击，胜利，必将属于自己。
  
    一旁的吕布终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看来，这个小子依旧和以前一样，只知道这样一往无前，不惜代价获取胜利的打法呢。
  
    方才的狼狈招架，似乎只是想藉此看看甘宁的能力。而此刻，才是真正的全力以赴。
  
    “叮”一声脆响，霸王的枪尖已经击中了甘宁仓促凝结出的冰盾表面。
  
    冰盾瞬间破裂，化为了片片冰碎，在空中四处飞溅开来，而霸王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般，以着丝毫不减的速度与力量穿过了冰盾，钉在了盾下甘宁的左手之上。
  
    枪尖穿过左手，其势不衰，眼见就要将甘宁的左手一分为二，再继续插入他的胸膛。
  
    项逸却倏然停下，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动过一般。霸王牢牢握在他的手中，纹丝不动。还差三寸，就要带着甘宁的左手插入甘宁的胸膛。即便如此，也已经在甘宁的掌心留下了一个宽约两寸的伤口。
  
    甘宁此刻已经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地望着就在眼前的枪尖，凝视半晌，却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好！好！西凉麒麟儿，果然名不虚传！甘宁我今天领教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口称本大爷。
  
    第六章 刘篌
  
    “甘大哥，你有没有事！”
  
    眼见两人交手已完，孙策连忙自一旁冲了上来，跑到甘宁身旁大呼小叫起来。
  
    “我没事。”
  
    甘宁叹了口气，对着孙策摆了摆手：“项逸最后留了手，否则，只怕我受伤的就不只是一只左手了。”
  
    孙策却不管甘宁说什么，一把抓起了甘宁的左手。
  
    “！！”
  
    项逸不禁一阵恶寒，这小子……难道……
  
    之前说甘宁是他的偶像，那倒也没什么，但此刻这样的动作，由不得别人不浮想联翩。
  
    难道孙坚的这个儿子……竟然有龙阳之好？
  
    甘宁似乎也被孙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抽回来，却被孙策牢牢攥紧。
  
    “喂……这个……小朋友，你想干嘛？”
  
    甘宁浑身也是一阵不自在，尽管横行长江多年，不论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不少，但……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握住手，还是让他有点吃不消。
  
    “甘大哥别动！”
  
    孙策似乎却没有发现甘宁与项逸表情的怪异，而是低着头低声道。
  
    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自被孙策握着的左手一路传遍了甘宁的全身。
  
    “不……不是吧……我被一个男人握着手，竟然会有感觉？？！！”
  
    甘宁此刻的心里已经电闪雷鸣。那股麻酥酥的感觉，搅得他心神不宁，就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而赤裸着上身的他，在阳光之下已经清晰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感受。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自左手一路蔓延而上，逐渐布满了全身。
  
    “幸好这小子崇拜的对象不是我……”项逸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但接下来，他却发现了不对。
  
    被孙策握住的那只手，竟然逐渐开始了变化。
  
    原本两寸长的伤口，此刻在逐渐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甘宁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自己的左手在被孙策握住之后，随着那麻痒的感觉，伤口的血竟然很快止住，而肌肉与皮肤，也同样正在飞速生长着。
  
    “这是……？”甘宁已经大概明白了，孙策这是正在为自己疗伤，倒并非有什么出格的企图。自己方才的紧张，倒实在是想歪了。
  
    那股麻痒的感觉，应该就是自己的身体正在加速愈合时所带来的。
  
    但，尽管明白了这一点，对于眼前的场景，甘宁实在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幸好，手上的伤势并不算严重，不多时，便已经愈合完毕，只留下一道淡淡的伤痕。
  
    “好了，甘大哥！”孙策这才放开甘宁的手，一脸灿烂的笑容：“这是我的能力了，不管多重的伤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都能治好！怎样，厉害吧！”
  
    “呃……多谢。”甘宁伸出手来抓了抓头，不自然地道谢道：“不过……难道你给人疗伤的时候，一定要这么抓着么？”
  
    “是啊！哪里受伤就要接触哪里。”孙策点了点头道。
  
    “那个……你也不能光是给本大爷一个人治疗吧！你看，那边的项逸受的伤，比本大爷要重多了，你也帮他一下如何？”
  
    甘宁两眼一转，脸上挂起了一丝邪恶的笑容，伸手指向了一旁的项逸。
  
    若非项逸最后一刻留手，甘宁此刻的伤势绝不可能仅此而已。但项逸本身所受的伤，却要比甘宁重得多了。尤其是最后的五枚冰刃，结结实实地钉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此刻都已经融化无形，但那伤势依旧不轻。
  
    “好啦，甘大哥！”尽管项逸方才是甘宁的对手，但对于孙策而言，二人倒也并没有什么怨怼，当下便爽快地点了点头，走到了项逸的身边。
  
    “我不需要。”
  
    项逸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孙策，不禁微微向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他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他可不想让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摸来摸去。
  
    “甘大哥，他说不要啊！”
  
    “不要？”甘宁嘿嘿一笑，伸出双手握拳，将指节捏得啪嗒啪嗒直响，随后向着项逸猛扑过去。
  
    “混蛋！你干嘛！”
  
    项逸面色大变，猛地一甩身子，就要将抱住他的甘宁甩开，但甘宁竟然仿佛黏在了身上一般，竟是怎么甩都甩不脱。
  
    “嘿嘿……快点，孙策！”
  
    甘宁冲着孙策大笑着嚷道。毕竟他在船上生活多年，多在船间纵跃如飞，攀爬自如，灵活性自然是一等一的。项逸身上的伤势，毕竟还是影响了些许行动，此刻竟然在甘宁的钳制之下动弹不得。
  
    这一刻，孙策也一脸坏笑地按着甘宁的吩咐扑上了项逸的身子。
  
    “混蛋！不要摸！”
  
    项逸满脸通红地挣扎个不停，但再加上了一个孙策之后，要挣脱开更多了几分难度。
  
    吕布在旁边淡淡一笑，既然知道甘宁与孙策没什么恶意，那便也不再去管了。倒是黄忠皱起了眉头，一脸不爽地望着滚在一起的三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有伤风化……世风日下”之类的言辞。
  
    适才在甘宁身上出现过的那股酥麻感觉，此刻在项逸身上再度重现。
  
    “啊！”项逸浑身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顿时连头发都要竖了起来。
  
    “继续！继续啊！”甘宁察觉到孙策已经开始了治愈，一脸兴奋地大笑起来……
  
    直到孙策将项逸身上的伤口统统愈合完毕，两人才从兀自挣扎不停的项逸身上爬起，相视一笑。
  
    项逸一纵身，自地上跳起，站在原地，向着两人虎视眈眈，满脸通红。
  
    被一个男人摸遍了全身上下，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何况，还是在甘宁的强迫之下……
  
    正当暴怒的项逸要翻脸时，一个柔和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怎么……只来了这么点人么？”
  
    所有人都浑身一警。响起的这个声音，明显不是这里任何一个人的，但……这小山岗之上，几时又多了这样一个人来？
  
    一个长衫书生静立在众人身后数十步开外的空地之上，身后跟着一个一脸可爱的青衣小僮。
  
    他的脸修长而白皙，双眉细如柳叶，唇红齿白，双目明亮而深邃，鼻梁精致而挺拔，睫毛细长柔软。一头漆黑的长发自肩头直披下来。若不是众人方才听见了他的语声，虽然柔和，但声线明显是男子的音调，只怕就要将他当成男装打扮的女孩子了。
  
    但……这主仆二人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就连吕布的双目，也渐渐眯缝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人？”
  
    一直盘膝而坐的吕布，此刻竟也提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站起身来，逼视着兀然出现的那个书生。
  
    “正是在下。”书生宛然一笑，向着众人施了一礼。那动人的风貌，竟让在场的众人同时一窒。
  
    项逸想着，若是这男子换上女装，只怕他的相貌，未必便会逊色于貂蝉了。
  
    “嗯……日曜，句陈，辰星，月曜，冀忽……”那奇怪的书生扫了一眼众人，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比预期的少了一些呢……”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小小的遗憾，转头望向吕布浅笑道：“吕温侯，张辽和高顺两人，怎么没有随你前来呢？”
  
    “怎么？我做事情难道也要按着你的安排么？”吕布冷哼一声，双目炯炯望着那书生：“怎么安排我的属下，是我自己的事情。”
  
    “是么……那也随便你了。”那书生轻轻一笑，继续向着黄忠问道：“黄将军的那位同僚，又是出了什么状况？”
  
    黄忠面色突变，死死盯着书生，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不劳阁下费心。阁下既然知道他，难道觉得……那样的家伙能带出来么？”
  
    “那是那是！”书生哈哈笑了两声，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没错，是我疏忽了。不过……今天倒是来了一位令我意想不到的客人呢……最近名声鹊起的那一位，西凉的麒麟儿哦！原本没有给你发出邀请，没料到，阁下今日也出现在了这里，想必……是跟随吕温侯一同到来的吧。”
  
    项逸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看上去，他完全不像一个身负武艺的人。不仅手无寸铁，而且仅仅从举止来看，应该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而已。
  
    但是，若他只是一个普通文士，又怎么可能在这里那么多高手面前悄无声息地出现？
  
    项逸神色不动，淡淡问道：“谬赞了，敢问阁下的名字是……？”
  
    “呵……真是不好意思，居然忘记自我介绍了。”那书生翩然一笑道：“在下……草字刘篌。”
  
    原本就已经如女性般柔媚的脸，此刻一笑起来，看起来更是多了一份妖娆。他若是个女人，必定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了。
  
    “刘篌？”
  
    项逸在脑海中飞速反复搜索着这个名字，但最终还是得出了结论，这个名字，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仅是项逸，在场的所有人在听到刘篌自报姓名之后，都纷纷面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不用想了……”刘篌微笑着淡淡道：“在下一介山野村夫，从不曾闻达于天下，诸位又怎么会曾听过在下的名字呢？”
  
    “好吧，不管你是谁，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你此刻应该公布你的目的了吧？”吕布直直盯视着那个自称刘篌的家伙，语气低缓道。
  
    刘篌又是淡淡一笑，转头望向了山岗之下，开口道：“诸位接到在下邀请的，此刻的确是已经到了。但是……还有一些并非受在下邀请而来的客人，现下却还没来哦……”
  
    项逸一时纳闷，不明白刘篌所指。看周围众人的反应，都是因为刘篌邀请而来的了。但……他口中所指并非受他邀请的客人，又是什么人？
  
    项逸望了一眼吕布，见他也缓缓摇了摇头，似乎这一节，他此前也并不了解了。
  
    “稍安勿躁，诸位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一阵子，那应该也不在乎多等那么些时间吧……”
  
    说着，刘篌也不再开口，就这么背转身，负手向着山岗之下的远处凝望起来。而他身后随着的那个僮儿，则是始终乖巧地一言不发，
  
    项逸等人心头俱是迷雾重重，但却又不好发问，只得就这么随着那神秘男子刘篌等下去。
  
    期间，只有甘宁不时面露不耐烦的样子，在周边晃来晃去地打转，又或是不时狠狠瞪上刘篌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不住地离开。
  
    孙策也偶有露出焦躁的神态，但很快，也便被他那名同伴周瑜以眼神制止住了。
  
    黄忠不愧年岁较长，自始至终都是显得耐心十足，即便刘篌出现之后依然要等待，他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态，在一旁悠然自得。
  
    而慈苦则干脆盘膝坐倒了地上，手里捻着那串名为念珠的饰品，一颗颗拧动不停，口中继续念念有词，看那表情，十足虔诚。
  
    等候良久，知道太阳已经逐渐偏西，刘篌才终于悠然长声开口。
  
    “好了，如今……该来的人，终于差不多都已来齐了。”
  
    与此同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了两支军队。
  
    “曹操……袁绍？”尽管还只是在地平线上浮现的轮廓，但黄忠只望着南北两个方向随意扫了一眼，竟然就已经看清了双方的阵营，疑惑开口道。
  
    “没错，正是曹操和袁绍！”刘篌似乎并不惊讶于黄忠的这份眼力，欣然笑道：“这里，就将是他们二人的——决战之地了！”
  
    “你怎么知道！”
  
    雪亮的戟锋如电光般划过，横在了刘篌如天鹅般雪白修长的脖颈之上。
  
    吕布一脸杀气地望着刘篌，稳如磐石的戟锋离开刘篌的脖颈不过是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只要吕布的手略略移动，那纤细修长的脖子必然被画戟轻松地一分为二。
  
    数根被戟锋切断的黑发，自刘篌的肩头缓缓滑落。
  
    “袁绍和曹操之间将有一战，这件事如今的确天下皆知。但是，在你的信送抵我那里的时候，只怕袁绍自己都还不知道，战场会在什么地方……”
  
    吕布冰冷生硬的语调里充满寒意，只要刘篌一个回答不好，下一秒，他的人头一定会与身体天涯永隔。
  
    原本到来这里，吕布就从来没有信任过这个自始至终都透着神秘的家伙。
  
    在那封信里，除了通知吕布时间与地点之外，刘篌只留下了一句话。
  
    “欲达至强之路，烦请前来一聚。”
  
    而之前慈苦那个比丘在说话的时候，吕布尽管始终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但所有的话，但却没有漏过一句。
  
    看样子，在给慈苦的信里，应该就是以达到佛家所言的什么大圆满之类的境界来诱惑他了。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孙策那个还没成熟的半大孩子之外，其余的人，都不是无所事事，闲得满天下跑的家伙。
  
    那么，很显然，刘篌不仅能够知道，哪些是他想要的人，更清楚地了解，每一个人心中的欲望。
  
    而他所给出的，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再加上如今，他竟然在月余之前，就能够将见面的地点放在了袁绍与曹操交战的战场之上。这样的人，岂不是太可怕了一点？
  
    刘篌缓缓转过身，微笑着望着吕布。尽管咽喉之上便正横着是天下最强武将的兵锋，他的脸上却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或是害怕。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带着轻松的笑意，刘篌凝视着吕布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吕布仰天大笑，偏了偏脑袋。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无稽了。有生之年，他还从来没有对什么人产生过恐惧的感情。
  
    “如果你的职业是一个优伶的话，那么，你的笑话说得很成功。”
  
    “你在想……有生之年，你还从来没有对什么人产生过恐惧的感情。”
  
    刘篌淡然自若的声音却仿佛金鉄交鸣一般敲打着吕布的心扉。随着他的话声，吕布的瞳孔开始慢慢的收缩。
  
    “其实……你有过。只不过，你如今已经忘了而已。”
  
    刘篌轻松松地将一根手指搭上了吕布的戟锋，将它轻轻推开，面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或许，以后我会让你再度想起吧。”
  
    一滴冷汗自吕布的额角滴下。
  
    刘篌的劲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比之普通的壮汉都有不如，完全和他那纤弱的体型相符合。
  
    但是，在刘篌的手碰上了他的戟锋之后，他竟然……偏偏动不了了！！！
  
    那种感觉，并不是身体被控制的那种僵硬，有力气也使不上的状态，而是——吕布发现自己不想动。
  
    是的，不想动。望着刘篌轻轻推开画戟的动作，吕布的心里竟然认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刘篌的手指触碰到画戟之后，到他的手指离开画戟的那段时间内，吕布完全失去了挥动画戟取下这个人首级的念头。尽管在数息之前，他还刚刚做出了这个决定。
  
    直到刘篌放下手时，吕布才从方才那恐怖的精神状态中脱离出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除了当事人之外，周围的众人也完全被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彻底震惊了。
  
    在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刘篌仅仅以一根手指的力量，便将紧握在天下第一武将，吕布手中的画戟推了开去。
  
    而以他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来看，似乎就和从怀里掏出件什么东西一样平常。
  
    “吕温侯，我想，你还是不要再做无用的尝试比较好呢。”
  
    刘篌淡淡的一句话，便让让正要重新挥动画戟的吕布停下了还没有开始的动作。
  
    “对，这才乖哦。”刘篌笑了笑，依旧如女子般秀美绝伦的面孔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但这般在平常人眼里动人以极的神态，此刻在众人的眼里，却已经蒙上了几分骇人。
  
    “为什么……我竟然……无法反抗他？”
  
    吕布心里隐隐生出了一股骇然寒意。方才的感觉，再一次在他的身上出现。明明自己决意要将面前的这个长着女性面孔的怪异男人一击毙于手中，但，这个念头却在听到他开口的一霎那烟消云散。
  
    仿佛……就像是天生植根在自己脑海中的一个念头，告诉自己不可以对他动手一样。
  
    刘篌的表情依旧那么轻松写意，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方才做过了什么一般，轻轻伸出手，指点着山岗之下，正在缓缓接近着对方的袁绍与曹操两军：“诸位眼前的，应该就是中原北方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了……”
  
    “难道你召集他们这些人来，就是为了陪你一起看战场么？”
  
    项逸冷冷开口打断了刘篌的话。尽管并不明白原因，但他还是从方才刘篌与吕布两人的对话与动作之间，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即便第一次，他轻松推开吕布的画戟，也可以用天赋神力来解释的话，但是第二次，就太过反常了。至少在项逸的了解里，吕布绝不会是一个因为仅仅一句连威胁都算不上的劝告，就打消自己原本打算的人。
  
    “呵呵……项逸，难道你不觉得……这将会是一场划时代的战争么？”
  
    刘篌伸出手轻轻抚弄了一下自己如飞瀑般披散而下的漆黑长发，语气中充满强烈的感染力：“能够亲眼见证，甚至参与这样一场决定天下大势的战争，将会是你们此后一生都为之感到自豪与荣耀的事情呢！”
  
    “参与？”项逸笑了两声，满脸的不屑：“这是曹操和袁绍的战争吧？和我们这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
  
    刘篌缓缓摇了摇头，面带笑意望向了依旧在远方向战场开进的曹操军阵营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因为，在这一场战争里，有一个新的势力即将崛起。而在未来的数年里……将会取得这个天下！”
  
    “新的势力？取得天下？”
  
    项逸望着刘篌那张笑意盎然，精致到令人惊叹的脸，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在心底开始萌芽。
  
    “喂，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说！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装神弄鬼的家伙了耶！”
  
    甘宁蹲在地上，一边抠着鼻孔一边大声怪叫道：“你下面难道是打算要说，你召集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加入你的麾下吧！然后，跟着你这个‘新势力’去一举摧毁袁绍和曹操两方，然后再一统天下么？拜托，当反派也需要敬业精神的，先去想点不那么白目的台词再出场好不好！”
  
    “小铃铛，难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反派么？”
  
    刘篌对甘宁的称呼，让所有人寒毛一竖。尽管被称为铃之甘宁，但“小铃铛”这样肉麻到了极点的名字，搭配在一脸流氓嘴脸的甘宁身上，那样的不协调度实在太过夸张了点。
  
    “不过……你倒是已经很接近正确的答案了呢。”刘篌慢条斯理地继续悠然道：“但是，那个将要统一天下的人，可不是我呢。甚至直到现在，他或许都没有想到自己正面临这样一个机遇哦。不过……除了他，似乎也没有别的人选了吧。”
  
    “什么人？”
  
    那股危险的感觉在心头越来越是浓重。项逸渐渐开始相信，面前这个男人所说的话，或许真的正在计划之中。
  
    “说起来，那个人倒是和你也勉强算是交过手呢……吕温侯。”
  
    刘篌没有直接回答项逸，反倒是转头望向了一旁的吕布，轻启朱唇笑道：“如何，想不想猜猜那个人的身份？”
  
    “和我交过手又活下来的人不多吧？哼，不过如果是这么说的话，那么能够符合的答案也只有一个了。只不过……我真是很奇怪，你怎么会觉得他有可能问鼎天下？”
  
    吕布略略一思索，一个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心里，冷声道：“尽管他的两个部将的确不弱，但以他目前的实力，即便加上曹操，只怕也未必会是袁绍的对手，更何况……谈到问鼎天下了。他还差得远呢。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吕布渐渐眯缝起了双眼，似乎要将刘篌看穿一般：“最重要的问题是，你是什么人，以及，你为什么选择了刘备那个废物？”
  
    “乱说别人是废物，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
  
    先小小地批评了一下吕布之后，刘篌才开始微笑着回答吕布的问题：“第一，我是什么人。嗯……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呢。如果要从哲学的范畴上来回答，恐怕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跟你阐述清楚……当然，那些事情，你们并不需要了解。如果简单的说的话……”
  
    刘篌的笑容，倏然凝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严肃而凝重的面庞，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哀伤。
  
    “我……是一个在有生之年，绝对不能见到汉室灭亡的人。”
  
    如女子般绝美的倾城之貌，配上他此刻略带沙哑而惆怅的嗓音，顿时令整个山岗之上都笼罩了一层浓浓的沧桑气息。
  
    “但是汉室已经灭亡了。而且……就灭在我的手上！”
  
    不屑与邪恶的笑意瞬间在吕布的脸上蔓延开来：“那么……现在是不是到了你该死的时候了？或者……那个时候早就该到了？”
  
    “不……我还没有死，所以，至少在现在，汉室还不能灭亡。”
  
    刘篌摇了摇头，双目中一缕异色浮现：“既然王莽之乱后，刘秀依旧可以中兴，那么，为什么这种事情现在不能再发生一次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除了周瑜与慈苦两人之外，就连老将军黄忠也大笑了起来。
  
    “喂……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个出了名的草鞋贩子真的会有什么皇族血统吧！”
  
    甘宁依旧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伸手指着刘篌笑得几乎站不起来：“那样的家伙如果是汉室宗亲的话，那本大爷我就是上一个皇帝老儿的私生子啦！”
  
    刘备此前被天子加入族谱，号称皇叔，只不过都是凭他一口的说辞而已。而当时的天子，当时的朝廷，又哪里还有什么皇室尊严可言？既然公孙瓒将刘备带到了天子面前，声称他有着汉室宗亲的血脉，天子难道真的能驳了他这个面子，真的会拿出族谱来一页页地翻查么？
  
    作为一方大势力的公孙瓒，想为自己的部下要一个光彩一点的头衔——这就是当时天下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而不管面前的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浓浓的神秘气氛的男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真实身份，他竟然会真的打算，将刘备这个冒牌货给捧上天下之主的位置上，去延续所谓的汉家天下，这实在是太荒诞了吧？
  
    刘篌微笑着摇了摇头，丝毫不理会那些放肆的笑声。他的声音很轻，但却轻易地压过了众人的笑声，清晰地在他们的耳朵内响起。
  
    “不，他是的。”
  
  
天火033
第033章
  
    他是的！
  
    刘篌的表情很平静，完全不带有一丝执着于说服别人的急切表情，或是不屑于对方嘲笑的那种傲意，仿佛只是……只是说出自己早已了然于胸的一个简单事实而已。
  
    那种口气，就仿佛是在回答别人“我吃过饭了。”或是“我有两个孩子。”这种话一样的平常而淡然。
  
    笑声渐渐止歇，就连原本笑得狂放而肆无忌惮的甘宁，也在那一丝古怪而别扭的气氛之下，自大笑变成了干笑，再讪讪地逐渐停下。
  
    小小的山岗之上陷入了死寂。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重兴汉室？”
  
    项逸开口打破了宁静。这也是在场的人共同想要了解的问题。
  
    “这个问题……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么？”刘篌微微一笑道：“但是，有些事情，并是你们所需要知道，并且应该知道的呢。”
  
    “你也是……皇族？”
  
    项逸眉尖一蹙，想起了面前这个人的姓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他不自己去承担复兴汉室的使命，而要将刘备作为扶植的对象？
  
    “呵呵，我可不是皇族呢……”刘篌似乎有点惊讶于项逸的这个问题，不过随即马上笑了起来：“不过说起来，我和皇族的确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就是了。”
  
    牵扯不断的关系？
  
    项逸难以从他含糊其辞的言辞中捉摸出真实的意图，干脆放弃了继续思考：“那么，直接一点吧，告诉我，你真实的目的吧！”
  
    “刚才，小铃铛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虽然并没有完全命中，但是，的确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呢。”刘篌扬了扬一双娥眉，恬然道：“很简单，我希望，你们能够加入刘备的麾下。”
  
    不待众人开口，刘篌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今天到场的人还不够多，但是……至少总比一个都没有来的强了。当然了，不仅仅是今天在场的你们。还有其余的那些还没有被我所发现的隐曜……他们，都将会加入刘备的麾下，供他驱策。”
  
    “这种一厢情愿的鬼话是不是太理想了呢？”
  
    吕布冷笑了起来：“为什么你的一句话，我们就要乖乖听从这种荒谬的指令，去追随那个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废物？”
  
    “因为……这是我的要求。”刘篌望着山岗之下，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这时，已经可以依稀看见，在曹操军的侧翼之中，一面绣着刘字的旗帜正在飘扬。
  
    “那么……如果我们不理会你的要求，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对于吕布的这个问题，刘篌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那么……对不起，我只好让你们死了。”
  
    尽管脸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说话的语气也就像是朋友聊天一般淡然，但刘篌的话里，却充满着令人无可置疑的威严。
  
    “哇哈哈哈哈！娘娘腔……呃，不对，你的嗓子不像女人的说，那么……娘娘脸，你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
  
    孙策大笑着指着刘篌，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公瑾之外，都是一等一的武将了，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觉得你能胜过我们中的哪一个么？更何况，这里还有吕布……”
  
    说起吕布，孙策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面前的这个男人，仅仅用一根手指便推开了吕布横在他颈项之上的画戟，一时间，下半截话便噎在了自己的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我承认你们的实力。嗯……除了周瑜之外，你们六个人的确都是当世一流的强者了。尽管吕布和项逸并非秉承暗曜的天命而生，但他们的实力依旧强横。”刘篌言笑晏晏，朗然道“不过……江东之虎的儿子，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那么了解你们的实力，那么……又怎么会做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呢？我想，或许你还是相信我比较好吧。”
  
    “那么现在，该说的话我可是已经说完了。下面，告诉我，你们中间的谁愿意接受我这个诚恳的提议呢？”
  
    刘篌以手抚胸，向着面前的众人微微一欠身，面带微笑地期待着他们的答复。
  
    一道劲风骤然袭向刘篌。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恭敬地站在刘篌身后的那个僮儿，忽然自原地急速跃起，整个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青光，以不可能的曲线，在跃起之后划过半个弧形，绕到了刘篌的面前，伸手一招，那劲风顿时消弭无形。
  
    刘篌依旧微笑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方才的袭击与僮儿的挡驾，都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一般。
  
    “对不起了，本大爷我啊，可不会答应这种无聊的提议！”
  
    蹲在地上的甘宁缓缓站起，在那条花团锦簇的蜀锦裤子上擦了擦小指。
  
    尽管已经把刚刚挖到的那一大粒鼻屎弹了出去，但手指上总还有些残留。无论如何，作为一个讲卫生的水贼，甘宁一向都会在抠完鼻孔之后把手指仔细地清理干净。
  
    “甘宁！你！”
  
    那僮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接下的暗器来自于哪里。低头一望自己的手掌，那张可爱的小脸顿时变得惊慌失措，尖叫一声，抱着那只手掌甩动个不停，似乎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刚沾上了什么绝世奇毒一般。
  
    一坨黄不黄绿不绿的硕大鼻屎，此刻正黏在他的掌心正中。
  
    “本大爷的志向，就是做一辈子的水贼呢！什么刘备……这种废物怎么可能成为本大爷的老大呢？如果你真有信心杀掉本大爷的话，那么……现在就来试试看吧！”
  
    甘宁满脸的狂傲，手一伸，空气中凝结出淡淡的水影。与方才和项逸交手时不同的是，一柄冻牙就这么自空气中无形地凭空出现在掌中。
  
    “好了，不许那么没规矩！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刘篌皱了皱眉头，开口的对象，却是此刻刚在地上蹭掉那坨恶心死人的鼻屎，正满脸愤恨地望着甘宁咬牙切齿的小僮。
  
    “是，知道了，先生……”
  
    僮儿委屈地低下了头，缩着退回了刘篌的身后。但是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睛，依旧包含着怒气死死盯着甘宁那个粗俗无礼的混蛋家伙。
  
    长了那么大，他可还从来没有被人用鼻屎弹过呢！那个粗俗……无礼……肮脏……邋里邋遢……惹人憎恶的水贼！！！
  
    “好吧，甘宁，你的拒绝让我感到很遗憾……”刘篌微微摇了摇头，不过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不过，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是一份很高尚的情操。那么……其他人呢？”
  
    “如果我就这么跑了，我们家的死老头子可是会扒了我的皮呢！”
  
    孙策摇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你是不知道啊，我家的那个老头子，总是那么专制，又古板又蛮横。总是骂我不长进，从小就动不动揍我！给我定了那么多规矩，稍微违反一点点就对我吼得像只老虎……说起来，我可是烦透他了！”
  
    “不过呢……”孙策猛然抬头，脸上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意：“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老爹啊！让我背弃他转投刘备的门下，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太不孝了吧？不孝的孩子，听说是会被老天爷劈死的哦！”
  
    “是么？从你的外表来看，倒是一点都不像个那么孝顺的孩子呢。那么说，作为你的好兄弟，周瑜应该也和你一样拒绝我了？”
  
    刘篌望着周瑜，看见他默默一点头，微微一笑，望向了黄忠：“黄老将军，你的意思呢？”
  
    “哎呀呀……连我这样的老头子都要么？”
  
    黄忠捶了捶自己的腰，花白的头发与胡须在风中摇摆不停：“没办法，人的年纪一大，就会变得特别懒呢……长沙那片地方，比较适合养老。这种时候再让我这个老头子换来换去，这副老骨头只怕就要抗议了呢！说不得，只好辜负阁下的厚爱了……”
  
    “看来，我的提议真的很不受欢迎啊。太史兄，那么你呢？”
  
    刘篌做出了一副惋惜的表情，随即向着比丘慈苦问道。
  
    “出家人四大皆空，以前的名字，现在早已抛却了。刘施主称呼小僧为慈苦便是。”
  
    慈苦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道：“慈苦既然已经拜入佛门，当修身养性，参悟禅道，以求圆满。此前一时心性不坚，被刘篌兄所惑来到这里，已经大不应该。投纳诸侯门下，献身杀伐之中，更是有违我佛家教义。慈苦一心只想悟禅修炼，不愿参与俗世纷争，还望刘施主谅解。”
  
    “原来是这样呀……不过，禅道法门众多，慈苦大师何必拘泥于一种？以身入杀伐，以力证道，也未尝不可。”刘篌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反驳道。
  
    “佛家法门四万八千，小僧亦只取其一。心性不坚，又如何证道？刘施主不必再多言。”
  
    语毕，慈苦双手一合十，再度拜下，随后盘膝而坐，不再开口。
  
    “只剩下吕温侯和项逸两人了……真是叫人无奈呢。”
  
    刘篌淡淡一笑，对吕布与项逸道：“两位虽然并非身属暗曜，但实力却一样强横。尤其是吕温侯，此刻正身居天下第一武将之位。若是得到二位相助，刘备问鼎天下之路一样会顺利良多。”
  
    “哼哼……在杀董卓之前，我可是就已经说过了，我做狗已经做得太久了，从今以后，我要做狼。”
  
    吕布面如寒霜，高大的身躯雄雄挺立，森然道：“虽然不知道你方才用了什么伎俩影响我的心智，不过，那不代表我就会这么听命于你。再度成为别人的走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拿来问我了吧。”
  
    “哎呀……说起董卓，还真是让人惋惜啊……”
  
    刘篌没有对吕布的拒绝做出反应，反倒不知为何提起了董卓，那个死于吕布反叛的一代枭雄。
  
    “本来，我倒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反叛他……原本以为，跟随了他之后，你会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难道，这也是天命的必然么？”
  
    刘篌仰天长叹一声，话音里带着一丝悲怆来：“可惜，原本按着我的计划，只要过了这一个坎，一切都会顺利下去，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死在你的手上……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
  
    刘篌此刻，竟然莫名其妙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不仅吕布，在场的其余人也都陷入了疑惑之中。
  
    董卓，难道也是他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吕布投入董卓的麾下，本就是亲手弑杀了义父丁原之后的事情了。对于做出弑父举动的吕布，为什么……刘篌竟会想当然地认为他竟会对董卓忠心不二？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那么，他本来的计算，又是什么？
  
    “算了……既然天命会遵循着自身的规律，一次又一次自动地回到原本的轨迹上的话，那么……我也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离自身的轨道啊！而且……是要将它推离到永远无法回归正轨的尺度！”
  
    刘篌闭上眼，那张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当他再睁开眼时，双目已经恢复了清明。
  
    “项逸……说起来，你还真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啊……西京之变那一夜之前，我还真的从来没有注意过你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若非有你，只怕吕布根本不会想到反叛董卓，也就不会发生之后那一场搅乱了我全盘计划的事变啊！而你之后在西凉所做出的事情，更是让我的眼球开始注意到了你。不过……若不是吕温侯将你带来此地，我还不会知道，原来你的实力，也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呢。”
  
    刘篌微笑着侃侃而谈，但除了项逸与吕布之外的人，闻言却统统面色微变。
  
    在此之前，他们竟然不知道，那一场带动了整个天下剧变的西京事变之中，竟然也有着项逸的身影存在。
  
    更不知道，那一场引致天下如此局面的变乱，竟然是由他而起。
  
    “所以……既然你也已经来到这里，那么，加入吧。我可以保证，你将会得到的，远远多过小小的一个凉州！如何？”
  
    刘篌的话语，诚挚但又充满了诱惑，尤其是他的双眼，如水波般流动的神光，闪烁不定。
  
    “呵……但是，我所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凉州呢！”
  
    项逸朗然一笑，摇头拒绝了刘篌的邀请：“我所想要的，只怕不是刘备能够给我的了。”
  
    “真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啊……”
  
    刘篌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原本还以为，至少刘备总会得到哪怕一个人的效忠。没想到，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刘篌心中，突然袭来一阵萧索。
  
    原本以为，这里的七个人中，无论如何也能为刘备延揽几名手下，但是没料到，竟然连一个愿意改换门庭的对象都找不到。
  
    尽管刘备此时，已经拥有了关张那般的猛将，而陈宫和赵云，也已经投入他的麾下，但若是要说问鼎天下，只怕还是稍显单薄了一点。
  
    以刘备目前的地盘与兵力，即便曹操与袁绍今日的战局，成了一个两败俱伤之势，只怕他要顺利崛起，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焉，尽管都是皇族血脉，但……前者自命名士，虽说也是一方之雄，但却少了一份争雄进取之心，未来的前景，也不过是在荆州一地终老而已。要是期盼他走出那片地盘，开疆拓土，只怕他没有那份雄心，也没有那个本事了。
  
    而后者，在黄巾之乱后，因为看出益州有天子之气，向朝廷求得益州牧的职位，身入益州，再派张鲁盘踞汉中。张鲁截断交通，斩杀汉使，从此益州与中央道路不通。刘焉进一步对内打击地方豪强，巩固自身势力，与朝廷之间，基本上也断了关系，自成一个独立王国，可算一方雄主了。但他既然将张鲁派往汉中把守益州门户，却又不能与之保持关系，终于导致二人反目，攻伐不断。以益州全境之力，竟然取不下一个小小的汉中，尽管其中有着张鲁自身强势，与蜀道难行易守难攻的原因在，但刘焉，依旧不能算作一个很好的候选人了。
  
    更不用说，他如今年岁已高，命不长久，而他的那个儿子刘璋，则是更加不成器的家伙。过上数年，若是刘焉一命归天，难道，自己要去扶植他那个暗弱无能的儿子么？
  
    无论如何，若是以宗室而论，自己也只能选择刘备了。但……就靠着那么几个人，他真的能够取得天下么？
  
    刘篌心中惆怅万千，长长暗叹一声之后，终究还是不再去想它。
  
    既然已经选定了那个人，那么，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才是。
  
    “那么，告诉我吧，在遭到了我们所有人的拒绝之后，你要怎么杀光我们这些人呢？”
  
    项逸向着刘篌扬了扬下巴，将霸王握在了手中，轻蔑地笑了一笑。
  
    “呵……或许你是误会了，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你们啊……”
  
    刘篌向着项逸笑着摆了摆手，摇头道：“我的手，可是不能沾上一丝血腥的。”
  
    “原来只是虚言的恫吓啊……还真是无聊呢！在本大爷虚张声势地搞了那么半天，居然最后缩了……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甘宁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懒洋洋地抓了抓后颈：“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么是不是已经没事了？那么我要回去睡觉了哦！岸上的床总是那么稳，在那上面总是睡不好呢。话说回来，还是随着波涛摇晃的船上最舒服啊……”
  
    “真是对不起，但是……”
  
    刘篌满脸歉意地打断了甘宁起身要走的动作：“虽然我不能杀人，但是……你们今天还是必须死在这里呢！”
  
    “……”
  
    甘宁抓了抓脑袋，想了一会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明白了，那么说，要动手的是你身边的这个小屁孩了？哼……你，喂，本大爷说你呢，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也懂得什么是杀人么？本大爷我亲手提刀取人首级的时候，你小子只怕还是液体吧！”
  
    甘宁说到后来，指着刘篌身后的那个小僮，满脸轻薄与淫荡的狂笑，一边还挤眉弄眼个不停。看他那副德性，简直就像是在调戏小姑娘一般。
  
    “你……混蛋！”
  
    僮儿稍微一转念头，顿时反应了过来甘宁口中液体指的是什么东西，顿时一张圆滚滚的脸气得嘴歪脸斜，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先……先生，这个家伙交给我收拾行么！”
  
    僮儿向着身前的刘篌深深一躬，语气中带着带着强烈的怒意，配上他那稚嫩的嗓音，听上去怪异无比：“先生，这可还是我第一次被那么低俗的人用那么低俗的方式侮辱，这样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忍受啊！”
  
    刘篌皱了皱眉头，望了望坡下已经列阵对峙着的袁绍与曹操军，略略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吧……但是要快一点！”
  
    “知道啦，先生！”僮儿顿时笑逐颜开，向着刘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随后大摇大摆地向着甘宁走去。
  
    而此时，项逸所注意的，却并非那个僮儿，而是坡下的袁绍曹操两方。
  
    这小山岗之上虽然有些树木，但绝对算不上繁盛，不过是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坡顶而已。此刻正是下午时分，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天色还亮堂得很。他们这么些人站在这里，自山岗之下应该看得很清楚才是。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曹操军还是袁绍军，两方竟然连哪怕一个斥候都没有派出查探。
  
    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喂喂，小家伙，你真的要跟我打么？”
  
    甘宁撇着嘴，望着面前这身高仅仅到达他腰间的青衣小僮，一脸的不屑。
  
    方才自己向着刘篌弹出那粒鼻屎的时候，虽然被这小僮轻易接下，但，那也不过只是身法灵活罢了。自己本来也只是打算羞辱羞辱那个长着一张女人脸的家伙，并没有使出什么全力，即便被这小孩子接下，也算不了什么。
  
    而正面交锋，可不仅仅只是身法灵活就足够的了。
  
    不过……自己欺负那么点屁大的小孩子，是不是太有损自己长江水贼首领的风范了？
  
    甘宁还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青衣小僮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小孩子的脾气好像总是很善变，或许是因为主人刘篌答应了他的请求吧，小僮现在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怒气了，笑嘻嘻地摇晃着脑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粗俗无礼的水贼。
  
    “我说，甘宁啊，你现在一定在想，欺负小孩子是一件很没有风度的事情吧？”
  
    “是啊……的确没错”甘宁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与无聊：“本大爷我，可是天下闻名的铃之甘宁啊！现在居然要跟你这种小屁孩交手，传出去不是丢死人了？不过，你放心吧，本大爷不会杀了你的，顶多把你按倒了揍几下屁股得了，可别太害怕了哦！”
  
    “是这样的么？”小僮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没错啊，我也觉得，欺负小孩子太丢人了，不过，有些时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不过，我可没有你那么宽宏大量……”
  
    杀气骤然自小僮的双眼中闪现，全身上下凛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那张原本天真可爱的粉嫩小脸，在一瞬间竟然狰狞得有如恶鬼。
  
    “竟然敢用你身体里那下流的污垢弄脏我的身体……我……可是一定会杀了你呢！”
  
    “什么？”
  
    甘宁猛然一惊。面前的小僮，脸色此刻竟然是深深的铁青色。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变得仿佛只有黄豆般大小，而眼珠中绝大部分的位置，都被浓浓的血丝所占据。这样的脸，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子所能够拥有的。
  
    “你……也是暗曜？”
  
    甘宁的面色凝重了下来。尽管只是一个小孩，但这样看起来，他似乎也是拥有与自己等人类似的异能吧。难道，他是在这之前就被刘篌搜罗到了手下的暗曜之一？
  
    “哼……暗曜？暗曜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背负了计都与罗睺的星命，就变得怎么了不起了么？”
  
    小僮冷哼的声音也显得无比瘆人。他的嗓音，竟然也变得沙哑而干涩，完全不复以前的清脆与可爱：“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呢，白痴甘宁……星命赋予你们的异能，根本只是不足挂齿的微末伎俩而已……它们所带到这世间的命运，才是……真正最可怕的东西啊！”
  
    “呵呵……不过，你已经没有必要，也没有机会了解了……带着你背负的星命……去死吧！”
  
    甘宁刚刚听见小僮狞笑着说完，猛然便已经感觉到了小腹之上一股剧烈的冲击，然后，便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飞到了半空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冲击，甚至让甘宁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四肢扭曲着，晕头晕脑地向半空中飞去。但，在他还没有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又是一股沛然大力自上而下轰在了小腹之上的同一个位置。
  
    直到这时，第一击的剧痛，才刚刚被身体反应过来，瞬间自小腹传遍了全身。
  
    “好……好快！”
  
    项逸猛然心惊。眼前的这个小僮，在速度上毕竟还是比不过阎行那样的瞬闪，但，他却并非依靠什么异能，而是实打实地通过自身的移动而产生的速度。但……尽管如此，他的速度，已经几乎达到了肉眼所能分辨的极限。
  
    只有一道青光在甘宁的上下左右周边舞动不休，拳头与肉体的砰然撞击响绝不停。甘宁此刻竟然就像个木偶一般，在空中被揍得几乎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一记重击将甘宁击向天空，然后再自上而下狠狠地轰向地面，随后以比甘宁撞向地面更快的速度抢到他的身体之下，一脚重重地再将他踢飞，而当甘宁以一道抛物线划过半空落向地面只是，小僮竟然又已经等在了那里。
  
    “爽不爽啊！甘宁！”
  
    “居然敢用鼻屎弹我！这就是你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混蛋！”
  
    “怎么都不还手了？你不是很牛逼的么！来啊！快点来啊！”
  
    小僮那疯狂的叫嚣，随着他的每一次重击一同响起。
  
    一滴鲜血溅落在地上，随后，又是一滴，再之后，自空中洒落的鲜血越来越多，如同下雨一般，自空中的甘宁身上向着四周飞溅。小僮的每一次重击，都带起骇人的肉体闷响，随后就是大篷大篷的血雨爆发。
  
    项逸自问，若是与甘宁双方都是不留半分手，全力地拼死相搏的话，那么以甘宁的能力，自己未必就能言必胜。但现下的情况，却是甘宁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被小僮以完全压倒性的实力差暴殴着。
  
    这……这个小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一阵令人牙酸的殴击声密集地响起，甘宁如同被弹弓所射出的弹珠一样，自天空砸落地上。
  
    尘烟弥漫，一个半人深的大坑出现在了地上。
  
    “混蛋！”
  
    怒吼起来的是孙策。
  
    每个少年心里，都曾经有过一个狂野的憧憬。而甘宁这样的黑道强者，则正好就是孙策所景仰的偶像。眼见甘宁方一交手，竟然就被打得如同一个人肉沙包般毫无还手之力，又让孙策如何能够忍受？
  
    “怎么，小子，你也想试试么？”
  
    一道邪气凛然的目光锁住了孙策，小僮那张笑嘻嘻的脸自烟尘中渐渐浮现，铁青色的皮肤所挤出的笑意依旧狰狞无比。
  
    “试试又如何？”
  
    孙策自背后抽出了那柄如同门板般宽大的巨剑，冷笑着指向了小僮。
  
    “想尝尝我这柄噬天的味道么？”
  
    ……
  
    “孙……策……”
  
    低缓而坚定的声音自烟尘中响起。
  
    “本大爷……买下的架……怎么能让别人插手呢？”
  
    一个身影缓缓自地上爬起。
  
    烟尘渐渐转淡，甘宁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看上去，他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身体绝大多数的血管都在方才的一连串不停歇的重击之下爆裂，古铜色的肌肤几乎已经被鲜血完全覆盖。
  
    尽管样子看上去已经虚弱得可怕，尽管还没有完全站起，只是半蹲在地上喘息着，但甘宁的一双眼睛，却依旧充满了战意，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小僮。
  
    仅仅从外表看上去，甘宁就已经受伤极重。而更不用说，方才小僮的攻击尽是用一双拳头所造成，更大的伤害，应该是在身体内部才对。连外表都成了这样，那么他的身体内部……
  
    “怎么……你居然还没死么？”
  
    小僮骤然转过脸去，望向刚从尘烟中站起的甘宁，脸上浮现的表情，竟然是……
  
    惊喜！
  
    “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那么耐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
  
    小僮笑眯眯地转过身，走向了半蹲着的甘宁。
  
    “看上去，你可以让我多玩一会了呢……要是方才那么几下就揍死了你，那也未免太无趣了。要知道……”
  
    身体微微一晃，小僮已经闪到了甘宁的面前。
  
    原本插在头上的五彩羽毛已经在方才的痛殴之中不知去向，只余下蓬乱的头发。一只小小的手伸出，轻而易举地狠狠揪住了甘宁的长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要知道，弄脏我身体的罪，是很重的啊！！”
  
    身高不过五尺的小僮，即便是揪住甘宁的头发，也不过将他从地上拎起了一半而已。但甘宁的脸，已经与他相对不过半尺。
  
    真是一张令人厌恶的脸啊。阳光在他的脸上留下的古铜色印迹那么鲜明，粗犷的五官中充满了低俗的味道。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中的眼神，那么倔强，那么执着，死死地盯着自己，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是么……听你这么一说，这样的罪我还真的想要再犯一次呢……”
  
    肿胀的嘴唇与残缺的牙齿，使得他开口说话时都带着强烈的漏风声音。低俗，真的是太低俗了……不过，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咳……呸！”
  
    一道混杂着血丝的浓痰，在小僮猝不及防之下，自甘宁口中如箭般射出，尽管仓促之下偏了偏头，但，依旧自小僮的左脸之上擦过。
  
    深黄色的浓痰，顺着脸颊慢慢地流淌而下。
  
    “哇哈哈哈哈……本大爷的痰……味道怎么样啊？真可惜……本来瞄准的是你的嘴来着……”
  
    甘宁喘息着放声狂笑。
  
    小僮望着眼前这个水贼那张肮脏的脸，不可抑制的怒火已经快要将他整个烧毁。
  
    “甘……甘宁……我要把你……剉骨扬灰！！”
  
    小僮的双眼，整个都陷入了一片赤红。被人如此地侮辱，在他的一生中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个家伙……一定要死……而且，要死得很惨，惨到让他在死后都要永远保留着这份记忆，永远受着那份痛苦的折磨！
  
    “哇哈哈哈哈！是么？那么，来试试看吧……”
  
    甘宁依旧放声狂笑个不停，但是双目之中，狡诈的光彩却一闪而过。
  
    “什么？”
  
    一丝警兆在心中闪现，小僮本能地感觉到了身后蕴藏着的危险。
  
    “主公，曹操军已经停止前进了。”审配向着马上的袁绍欠了欠身，恭敬道。
  
    “是么……看起来，他们似乎不敢对我们主动进攻呢。果然是怕了我袁绍啊，哈哈哈哈！”
  
    袁绍洋洋得意地捻了捻胡须，转头望了望周围的众将。
  
    自己挥兵十万南下，身边有审配、逄纪、许攸、郭图这样的谋士，又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这样的大将……
  
    不，等等，对了，高览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混账赵云的枪下。
  
    袁绍每一次再想起高览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原本的河北四庭柱，此刻已经残缺不全了。都是拜那个混账赵云所赐啊！
  
    这一次，好像那个刘备也领兵随同曹操出征了吧。哼……螳臂当车，不足挂齿。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那样一来那个赵云应该也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了。
  
    “颜良，文丑……那个赵云，应该也会在吧？”
  
    袁绍恨声开口道。
  
    “唔……应该会来吧。曹操虽然兵力还算不错，但是手下却没有什么大将，不过靠着他的宗族几人撑撑台面而已，甚至连刘备都比不上。如此一来，他必定会要求刘备带上他的所有部下了。”
  
    颜良心里一沉，但还是只能乖乖回答袁绍道。
  
    “嗯……很好。你们两人，这次不会再放跑了赵云那个混账了吧？”
  
    袁绍的眼神投向了颜良与文丑的身上。虽然是一个问句，但是很显然，他不想听到另外的答案。
  
    “……是，属下绝不会再放跑他！”
  
    尽管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但是颜良的心里还是小鼓打个不停。
  
    难道，真的要和那头僵尸再交手么？
  
    “很好……”袁绍满意地点了点头，望了望审配：“曹操似乎不打算主动进攻的样子，看来真的是怕了我们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进攻吧。让他们知道我们河北军的威势！”
  
    “稍等一下，主公！”
  
    “什么事啊……沮授？”袁绍不耐烦地望着眼前开口的家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是有些人天生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惹人厌烦，就像面前的这个人一样。除了唱对自己反调以外，他没有别的人生意义了。
  
    “主公，属下认为，此刻实在不宜主动出击！”沮授虽然一副恭谨的模样，但是声音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固执与倔强。
  
    “胡扯！低弱我强，就应该一举将他们击垮，这才能显出我军的强大，顺便向天下展示武威！你连那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袁绍恼怒地开口道。原本自己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这个家伙又开始了。
  
    “主公，妄进者危，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我军粮草充沛，兵力又多过了曹操，的确是大占优势，但是，要跟曹操硬碰硬，未免总还是有些风险。所以……”
  
    沮授仰起头，沉声道：“曹操目前的粮草远少于我军，不如与他们僵持消耗。待他们粮尽，自然就不战而溃，我军便可以轻松获胜了，如此岂非更好？”
  
    “是么？僵持消耗……你打算跟他们僵持消耗多长时间呢？”
  
    袁绍冷笑着瞪着沮授，寒声问道。
  
    “根据属下的推测，以曹操现有的兵力来看，他的粮草在正常消耗下，至多支撑一个月。即便是减少配给，两个月之内，必定粮尽！”沮授信心满满地肯定道。
  
    “哼……一个月……两个月……我要马上看到曹操跪在我的面前，趴在地上舔我的靴子！而你……现在居然要我再等上两个月？？！！”袁绍大声冲着沮授咆哮起来。
  
    “属下不能看着主公因为一己私愤，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沮授重重磕了两个头，铿然道：“我军粮草充沛，足以与曹操持久消耗下去，但曹操却不敢也不能！他现在停下进军的脚步驻扎，正是为了激起主公的骄傲轻率之心，引诱我军向他们主动进攻！这是他们唯一获胜的办法。主公千万不能中了曹操的奸计啊！”
  
    “混账！你是主公还是我是主公？”
  
    袁绍一马鞭抽在了沮授的身上，但他只是略略摇晃了一下，依旧坚定地跪在地上，坚如磐石。
  
    “我现在兵马将领，远远多过曹阿瞒那个家伙，即便主动进攻，也是稳操必胜！谈什么骄傲轻率？你的意思，难道说我一旦进军，就是中了他的圈套，就会败在他的手上了？！”
  
    “虽然……虽然并非必败，但总没有与曹操消耗下去来得稳妥……主公明鉴！”沮授咬咬牙，坚持道。
  
    “混蛋！这种时候，居然用这种话来乱我军心！沮授，你难道是曹操派来的奸细么！”袁绍望着面前这个固执得有如一颗石头的家伙，早已怒不可遏：“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乱我军心，其心可诛！等我击败了曹阿瞒之后，再回来收拾他！现在，给我进攻！”
  
    “刚才打得够爽吧？小朋友？”
  
    甘宁不停冷笑着，双目中的杀气浓厚有如实质。尽管自己已经被打得这么凄惨，但他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战败的屈辱。
  
    “现在，该换我爽一爽了！”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剧降，丝丝的白雾开始弥散。
  
    一道道冰刃，在两人的周围浮现，就这么漂浮在空中，将两人重重包围在了其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区域。而那数量，甚至远远高过了方才与项逸对战之时，怕不是得有上百枚之多。
  
    “去死吧，小鬼头！极·冰刃裂爆！”
  
    伴着小僮那愕然的眼神，球形区域猛然收缩，周围的数百枚冰刃已经向着两人猛然飞射。
  
    然后，爆！
  
    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一般，周围悬空的冰刃猛地被攥到了一起。极高的速度，互相之间的碰撞，让它们片片碎裂。原本与普通刀剑大小相若的冰刃，化作了片片巴掌大，甚至指甲大小的冰碎。
  
    如果说，那一百多枚冰刃的攻击，小僮还能勉强躲开的话，那么这激飞的不计其数的冰刃碎片，则是已经布满了整个区域。除非如同阎行那般拥有瞬闪能力的人，否则，绝对没有可能逃离。
  
    一声声清脆的碎裂响声叠加在一起，几乎已经大过了天空中的落雷。山岗之上的众人，纷纷都捂起了自己的双耳，避免被这样的巨响震聋。
  
    片片冰碎，在狭小的区域内同时爆开，纷飞四射，将天空中射下的阳光以无数的角度反射出去。晶莹的光芒一瞬间，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目。
  
    甘宁与那小僮，已经完全被那一大团的晶莹强光所湮没。
  
    方才在被痛揍的时候，甘宁就已经在空中悄悄蓄力，凝结着一点点的水汽。尽管没有让它们即时凝结为水球，但是周遭的空气湿度，已经远远大过了正常的范围。
  
    然后，在小僮贴近他的那一刻，甘宁的能力全力发动。水汽迅速凝结成了水球，再被冻结为冰刃，达到甘宁能力极限数量的冰刃。
  
    而如此数量的冰刃以高速向着中心飞射，互相撞击时所爆发的碎片，尽管单个的杀伤力并不算大，但是考虑到那样庞大的数量，所能造成的杀伤力同样是恐怖绝伦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是甘宁最后的，也是玉石俱焚的招式。
  
    纷乱舞动的冰刃碎片终于止歇，缓缓地平息下来。而地面之上，早已堆积起了尺许高的细碎白色晶片。
  
    白色的晶片，在地上铺成了一道直径数丈的圆形区域，越往中心去，堆积得越高。同时，也渐渐改变着颜色。自莹白至粉白，再自粉白至粉红，而到了中心出，则已经转为了浓重的猩红。
  
    项逸静静地望着眼前那一片战斗过后所留下的凄美痕迹。甘宁，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个小僮一起走入了终结。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斗。
  
    “甘大哥！”
  
    孙策的心猛然一沉，一边冲向冰屑，一边大呼起来。只要甘宁还没有死，他就一定可以将他复原如初。
  
    “等等！孙策”
  
    项逸一横枪，将孙策拦了下来，面色凝重地望着眼前的冰屑，缓缓摇了摇头。
  
    “喂，你干嘛！”孙策急怒攻心，一拳砸开了横在面前的霸王，瞪视着项逸。
  
    “那个小鬼头的气息还没有消失……”
  
    不仅如此，连一旁的刘篌，此前一直静立着观看甘宁与自己僮儿的打斗，现在的脸上虽然渐渐有了一些不郁之色，但却丝毫没有显露出任何焦急的模样。
  
    项逸面色凝重无比，眼睛一霎不霎地死死盯着面前的那片冰屑。
  
    “咕啊！”
  
    一个人头自冰屑中倏地冒起。
  
    深红的双眼，充满戾气的表情，不足五尺的身高……
  
    他……他竟然还没死！
  
    但是，至少那个小僮已经受了极重的伤势。
  
    刚一冒头，一口鲜血便自他的口中喷涌而出。身上原本铁青色的皮肤，已经满是细碎的伤口，看上去，简直像是在铁青色的皮肤上点上了一点点大大小小的红色斑点一般，看上去更是诡异而瘆人。
  
    “混蛋……混蛋甘宁啊！”
  
    那小僮吐出一口鲜血，仰天长声嘶吼了起来。尽管明明是如小孩一般的身材，但……他的气势竟然仿佛洪荒野兽一般凌厉而凶暴。
  
    甘宁这样同归于尽的招式，竟然……竟然依旧没有能杀得了他！
  
    小僮一伸手探进了蔓延到他腰间的冰屑之中，略略摸索了一番，一用力，拽出了一个身体。
  
    “咕……竟然还没死，你还真是命大啊……”
  
    小僮抓着甘宁的脑袋用力摇晃着，怪笑着把脸凑近甘宁。和他一样，甘宁的全身也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而是遍布了大大小小的血洞。尽管能够操纵水和温度，但这并不代表冰屑对他自身无法造成伤害。
  
    看上去，甘宁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对于小僮的摇晃丝毫没有反应，整个身体软软地垂在他的掌中。
  
    “不过……这却是你的不幸呢！”
  
    “穷鼠啮狸啊……真是没想到，你这样低俗的家伙居然还能用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式。不过……想杀我，还差得太远了呢！”
  
    尽管昏迷的甘宁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听见他的话，但小僮似乎依旧有着浓厚的兴趣对他喋喋不休：“放心吧，我不会趁着你现在昏迷的时候杀了你的……知道么？我会带你走，然后把你养起来……每天折磨你……嘻嘻……你的年纪还不算大，二十年之内，我是不会让你死在我手里的……玩弄你的时间还多得很呢……嘻嘻嘻嘻……”
  
    小僮的双眼，已经明显地陷入了疯狂，左右缓缓偏着脑袋，咬牙切齿地笑着对已经不省人事的甘宁道。
  
    “够了，元英！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一直没有开口的刘篌终于皱着眉头低低喝了一声：“不是说了让你快一点的么！”
  
    山下，袁绍军已经开始了动作，向着原地严阵以待的曹操刘备联军渐渐逼近。
  
    必须赶在他们交战以前动手。否则……只怕就多了些麻烦了。
  
    “啊……知道了，先生！我这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那被换做元英的小僮连忙转过头，对着刘篌恭敬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十分畏惧刘篌的样子，随即拖着甘宁，在及腰深的冰屑之中向着刘篌蹒跚走去。
  
    “混蛋！怎么能让你带甘大哥走！”一道沉重的劲风自身后向着元英袭来。
  
    那柄巨大得与常人比例完全不协调的重剑，在孙策的手中竟然却挥动自如，丝毫不显笨重，自小僮的身后直刺而去。
  
    “又来了一个找死的？”
  
    元英冷哼一声，抛开手中拎着的甘宁，一道青影闪过，已经绕到了孙策的身后。
  
    “死小鬼头！就知道你要绕过来！”
  
    孙策怒叱一声，微微拧腰，手中那柄名为噬天的重剑，轻巧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自己的背后横扫而去。
  
    本就算准了小僮元英要绕到自己背后的孙策，早已留下了这一手。原本前刺的一剑，只是为了回身一劈做准备而已。
  
    噬天巨剑带起凌厉的劲风，重重地劈过小僮的身体，将他在空中轻松一劈为二。
  
    小僮的脸上，依旧挂着愕然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死在了孙策的手上。
  
    只有黄忠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锐利如剑，望着孙策的身后。
  
    “真是轻松……看来甘大哥已经将他伤得只是虚有其表了呢……”孙策心中刚刚浮起这个念头，突然发觉了一股不对劲。
  
    自己劈中小僮的身体时，手中根本没有感觉到回馈的力道。
  
    在空中一分为二的身体闪了一闪，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残影？！”
  
    “慢啊……真是慢死了！”
  
    得意洋洋的声音出现在孙策的身后，小僮原本所在的位置。
  
    以高速的移动，在孙策的身后制造出残像，再移动回原来的位置。这样的高速，已经无限接近于阎行的瞬闪了。
  
    “那么，你也去死吧！”
  
    用尽全力挥出回身一剑的孙策，此刻已经再没有余力来得及反身抵挡急速冲来的元英了。
  
    “混蛋啊！”孙策闭上了双眼，已经准备好了承受元英接下来自身后的重击。
  
    但是，孙策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之中的一击。
  
    再转回身时，小僮依旧站在原地，而他与自己之间，已经横上了一个人。
  
    手握那柄巨大长枪的项逸。
  
    以及……地上一根兀自微微摇晃着的羽箭。
  
    黄忠的花白胡须依旧随着方才的动作微微摇动着，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副长弓。弓弦颤动的轻微嗡嗡响声，依旧停留在众人的耳膜之中。
  
    “混蛋……为什么管闲事的人那么多！”
  
    小僮元英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的三人，面上的戾气更重。
  
    没有人开口说话。
  
    “不管了……今天一定要杀光你们……啊！！！！！”
  
    一丝口水自元英的嘴角缓缓滴下，稚嫩的面容上疯狂之色吞天夺地。身上的气势再度提升，仿佛要将眼前的众人完全吞噬殆尽。
  
    “元英！”
  
    刘篌的面上，已经微露愠色。
  
    “我说话没有用了么？”
  
    元英浑身一颤，随即转头望向了自己的主人。看见刘篌那张精致动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薄薄的愠怒，原本铺天盖地的杀意顿时如冰雪般消弭。
  
    “是……先生，元英错了！”
  
    赤红的双目顿时清明下来，铁青色的肌肤也回归了原本的白皙，元英低着头，仿佛被主人刚刚斥责过的宠物犬一般，乖乖走向了刘篌的身边。
  
    而甘宁，就这么被他丢在了一旁的地上，再也不管了。
  
    “先生……先生别生气了……”
  
    不过只是短短数息的时间，元英已经再度变成了原本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僮，仰着粉嘟嘟的脸蛋，一脸委屈地拽了拽刘篌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温言哀求着：“元英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了，别装可怜了。每次犯错都这样撒娇。”刘篌轻轻哼了一声，不过却没有拂去他拽袖子的那只小手。
  
    而一旁的项逸等人，却统统心头震骇不已。
  
    这小僮的实力，虽然不知比之吕布如何，但，绝对已经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之上。但面对着那个刘篌，竟然服帖如斯。只是刘篌微微露出一点不高兴的表情，不仅放弃了与他们的打斗，甚至就连已经到手的甘宁都放弃不要。
  
    那么，以此推之……那个刘篌，又该有多强？
  
    项逸转头望向吕布，却看见他，已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刘篌与元英，目光浑浊，似乎正在拼命地想些什么。
  
    “甘大哥！”
  
    孙策急忙冲到了甘宁身边，伸出手贴住了他的身体，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看来，至少甘宁还活着。
  
    但尽管如此，甘宁身上的伤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起来，应该是伤得实在太重。之前元英如暴风骤雨般的轰击，加上最后自己那一招玉石俱焚的冰刃裂爆，能够留着命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山坡之下，曹操与袁绍军的交战还没有开始，但是曹操军的阵营内部，已经开始了最后的阵势安排与调动。
  
    “嗯……还好刘备的部队，一直留在曹操军的最右翼……”
  
    刘篌往山下望了一望，看见了那个刘字大旗依旧在曹操阵营的右端飘扬，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再迟一会，两军已经开始了混战，又或者刘备被调到了其他的位置，那么此前所有的安排，都要前功尽弃了。
  
    不过现在，正是开始的最佳时机。
  
    “好了……现在……时候到了！”
  
    刘篌微笑着高举右手，在空中虚虚画着一条条轨迹。而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竟然在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道亮金色的痕迹，再组合成为一个个奇怪的字体。
  
    但是……却并不是任何人能够看懂的文字，似乎，只是杂乱无章的图案而已。
  
    只有周瑜看到了那些字体之后，双目中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终究还是归于茫然。
  
    如流水般洒下的金光，在空中淡淡悬浮着，随着刘篌右手眼花缭乱的挥动，不停地增多。
  
    仅仅数息的时间，刘篌已经完成了那在虚空之中的比画。尽管夕阳仍在，但一个个亮金色的字体所散发出的光芒，仍然将所有人的脸庞照得透亮。
  
    “好了……”
  
    刘篌微微吐出一口气。尽管只是短短的时间，但他的额头之上，竟然已经冒出了细碎的汗珠。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也显得更为苍白了一些。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
  
    元英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刘篌的手，仰头关切地问道。
  
    “没大碍，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刘篌的声音里透着虚弱与疲劳，似乎方才在虚空之中写下那数十个亮金色大字，竟似已经透支了他全部的体力一般。
  
    “你……做了什么？”
  
    项逸皱着眉头，望着眼前依旧在空中悬浮着的数十个奇怪文字，沉声问道。
  
    “呵……只是……一个阵眼而已。”
  
    刘篌微微一笑道：“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在这周围的八个点上画上了符文。现在，你们脚下所处的土地，已经尽数被包纳在了我的阵势之中了。而且，不仅仅是你们，连同那里——”
  
    刘篌伸手指向了远处正要开始接触的两方大军：“包括袁绍全军，与曹操军的本队，都已经被囊括在了其中。除了……刘备的那一支部队所处的地方啊！”
  
    “阵势？”
  
    项逸一愣，左右望了望，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发生。
  
    “没错，封绝杀阵。”刘篌淡淡笑着点了点头道。
  
    “很厉害的名字嘛……那么，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呢？是无数的恶鬼自地上钻出，择人而噬，还是会有无数的天火自天上降下，把我们统统烧成灰烬？”
  
    项逸冷笑了起来。眼前这个男人，尽管浑身充满了神秘，但是那么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太难令人相信。
  
    刘篌被项逸的话逗得蔚然一笑，摇了摇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手，是不能沾上血腥的。即便是用阵势杀人，也是一样。所以，我布下的这个阵势，不会对你们产生任何的攻击作用。”
  
    “那怎么还起了那么一个名字？又是绝又是杀的？”
  
    项逸哼了一声，以挑衅的目光望着刘篌。
  
    “因为……处在这个阵势中的你们，必须开始杀戮了啊……”
  
    刘篌轻轻抚弄着自己的长发，温然介绍了起来。
  
    “说起来，这个阵是必须对群体的敌人才会发生效果的阵法呢。如果只是一个人，那么它是无论如何也困不住的。”
  
    “但是……换言之，如果这个阵里所存在的人超过了两个，那么，所有人都不可能离开这片区域了。”
  
    “不管你们是名动天下的武将也好，是智计卓绝的军师也好，哪怕有着暗曜的宿命，你们首先——依旧是人。你们需要食物，需要水源，才能生存下去。不过，很遗憾，这里是没有的呢……”
  
    “所以，为了出阵，你们必须自相残杀。直到……余下了那唯一的一个胜利者为止，这个封绝杀阵，自然就会消失。”
  
    “那么……开始吧。为了生存，为了继续活下去，让我看看，在这囊括了十五万人的封绝杀阵中，究竟……谁会是最后活下来的胜利者吧！”
  
    刘篌脸上依旧挂着恬然的笑意，向着在场的众人微微一礼，随后领着小僮转身向着山岗之下走去。
  
    “回来！”
  
    项逸飞身向着刘篌冲去。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拦在这里。
  
    “嗖”地一声，一杆羽箭自黄忠的手上飞出，抢在项逸的前面，直射刘篌的背心。
  
    但，就在半途之中，那杆羽箭竟似撞上了什么东西一般，在空中崩成了碎片。
  
    “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们了，这个封绝杀阵的外壁，就在我方才所站位置那里哦……”
  
    刘篌行到一半，转过身来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如果撞上它，可是……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那么……尽情厮杀吧，我的……困兽们！”
  
  
天火034
第034章
  
    “干……本大爷……居然没有死掉？”
  
    甘宁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湛蓝的天空映照在自己的眼帘之中。还有，身旁孙策那张焦急的脸庞。
  
    动一动手指，似乎还能活动。
  
    “不仅你没有死，那个小鬼头……一样也没有死啊。看来你玉石俱焚的那一招，似乎并不是那么管用呢。”
  
    项逸微微一笑，冲着依旧躺在地上，呆呆望着天空的甘宁道。
  
    “那个……混蛋小鬼头！”
  
    甘宁缓缓坐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道。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揍得那么惨，也是第一次起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
  
    而对手，仅仅只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的小鬼头而已。
  
    “不过……的确也是一个很强的小鬼头啊……”
  
    缓缓吐出补充的那一句，甘宁苦笑一声，叹了一口气。
  
    “孙策……是你救了我？”
  
    孙策点了点头，呵呵笑着道：“没错啦，甘大哥，以我的能力，只要不是当场咽气，不管多重的伤势，都一定可以完好如初。只不过……花的时间就要长一点了。”
  
    “若不是你，我一定是死定了吧……”甘宁向着孙策点了点头致谢道。自己最后的那一招极·冰刃裂爆有着多大的破坏力，自己是清楚得很。尽管那个小鬼头为什么依然能够生存下来是不明白，但是自己受了那一招，再加上之前被痛殴的重伤……原本是必死无疑的。
  
    “安啦安啦，为甘大哥效劳，这是我的荣幸呢！”孙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满是阳光的笑意。
  
    “那……那个小鬼头，还有他那个长得像个女人一样的主人呢？难道……被你们揍跑了？”
  
    甘宁坐起了身来，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见到方才将自己轻松逼入绝境的那个小鬼，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
  
    “不……他们是自己走掉的。而且……”
  
    孙策笑容顿敛，双眉中透出了一股凝重之色。
  
    “而且，那个叫刘篌的人还说，我们必须在这里自相残杀，直到……直到只余下一个活着的人才行……”
  
    “什么？”
  
    甘宁顿时瞪大了眼睛，怪异莫名地望着眼前的孙策。无论如何，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这样的话，实在也太过不可思议了一点。
  
    “他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们就得听话？他的脑子烧坏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
  
    孙策叹了口气，将甘宁昏迷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那么说……我们如果不杀到剩余最后一个人的话，就必须一直困死在这片荒原之上了？”
  
    听完孙策的叙述，甘宁翻了翻眼睛，望向孙策方才所说，黄忠一箭射去的方向。地面之上，的确插着半根箭尾，以及散落在地面之上的几片碎片。
  
    按照孙策方才所说，他们已经在这周围试了一试，无论是羽箭，还是石块，或是树枝，在撞上围绕着他们的那一面无形墙壁之后，都会轻易地被一股无形力量震成斎粉。
  
    的确在前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大致扫过了附近的地形。尽管在北方数十里之外就是黄河，但这附近，却是一点水源都没有。
  
    同样，也没有人烟。
  
    没有水，没有食物，任何人都不可能生存超过十天以上。无论他有多强，生命最基本的需求，对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远方的袁绍军与曹操军的营寨之中，应该有着为数可观的军粮，但以那么多人的消耗，能够支撑多少天，仍是未知之数。
  
    或许，杀掉所有的士兵，那么粮食应该可以支撑得长一些。有着甘宁的存在，可以自空气中直接凝聚水汽，想来水源也不成问题。
  
    但即便如此，在这里的人，除了慈苦之外，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甘于被困在这一片小小的区域内终老吧。
  
    难道……真的要开始为了生存与脱离而展开的决死搏杀么？
  
    若是阎行在此，或许他倒是可以利用瞬闪的能力脱出吧……
  
    项逸在心头默默想着。但除了阎行之外，只怕不会再有别人，能够逃离这块被那结界所困住的绝地。
  
    按着已经离去的刘篌所言，自此处直到山岗之下的曹操军与袁绍军，都已经被那一面无形的墙壁所包围，困在了这个所谓的封绝杀阵之中。
  
    除了，位于曹操军侧翼的刘备……
  
    “等等……吕布……在哪里？”
  
    甘宁骤然惊觉，身在他周围的，竟然只有项逸、孙策、周瑜、慈苦与黄忠五人。而吕布，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这里。
  
    “不知道……我们也是在刘篌与他的小僮离开之后，才发现吕布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的。”
  
    孙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只能希望……是他追上去打算杀了那个刘篌了。如果杀了他，就能让这个结界消失的话，那就好了。只不过……”
  
    “只不过以吕布的实力，也未必就能杀得了那个小僮。更何况他的主人……或许会更强于他啊！”
  
    项逸接口，森然道：“而且，即便是杀了刘篌，他所布下的这个结界能否就此消失，也未可知。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吧。”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按他所说，在这里杀到仅余一人为止么？”
  
    甘宁冷笑着道：“本大爷，可从来不习惯于按着别人的安排去行事啊！”
  
    “无论如何，先查看一下周围的形势吧。或许这个结界并不像刘篌所言，已经将整个区域都包围住了。万一能够找到一个缺陷的话……我们自然就可以脱离了。”
  
    孙策想了一想，笑着道：“万一，他只不过是在这周围布下了一道力墙，就打算把我们都唬住呢？”
  
    “恐怕……这样的机会很渺茫啊。”
  
    一直未发一语的周瑜缓缓开口，面色凝重道：“他看起来绝不是一个会期冀用言语来唬住别人的家伙。连同山下的袁绍与曹操两势力，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没有人想到查看周围形势吧？”
  
    “若是孔明或是元直，有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了……”
  
    项逸在心中想起了他的那两个挚友。
  
    一个，是胸中丘壑万千，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万般杂学无一不精的奇才。
  
    另一个，是机变狡诈，尽管平时总是没个正型，但从来都会丢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妙计来的怪才。
  
    可惜……今天在场的，只有三人中，在智计方面最为差劲的自己呢。
  
    “果然不出所料，袁绍坐不住了啊……”
  
    曹操面露得色，笑着望向前方，袁绍的军势，正在向着己方的阵营缓缓推进。
  
    “主公神机妙算，袁绍此人，如何能是主公的对手？”
  
    一名面貌清癯的中年文士向着曹操谨容躬身道。
  
    “呵……谈不上神机妙算。只不过……少年相识，对他这个人，我还算是比较了解罢了。”
  
    曹操微微摇首一笑，伸出手，抚摸着自己身旁趴着的一头……人的脑袋。
  
    没错，就是……一头人！
  
    那是一个几乎浑身赤裸，只有腰间缠着一块破布的家伙。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几乎将整个脑袋全部遮在了下面，因此不光是五官，就连年纪也无从推断。但一对眸子中所透露出的凶光，却丝毫没有被额前的乱发所阻挡，向着周围的众人赤裸裸地飙射着。
  
    他的颈子上，拴着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随着他偶尔晃动脑袋的动作当啷作响。坟起的肌肉在身上形成了如同夸张的图案。他的口中，不时地滴下一道道口涎，自嘴角缓缓流向地面。
  
    但，唯有曹操，似乎得到了他的承认一般。尽管双目中那凶光始终向着周围的人放射不停，但当曹操的手抚在他头顶之时，他却自喉咙中发出呜呜的低吼，眯缝起眼睛，一副舒服的样子，甚至，还顺着曹操手抚摸的方向，微微用头顶配合地蹭着。
  
    望着身旁那头“人”享受的模样，曹操微微一笑，自身旁的托盘之上拈起一条血淋淋的生肉，晃荡在了他的面前。
  
    那头人形犬一口咬住了肉条，满面兴奋之色，趴伏在地上大嚼起来。
  
    “袁绍此人，刚愎自用，自高自大，又好猜疑，对自己的部下不肯尽信。我如今与他对峙，必定想要与我一战定胜负，绝不会情愿与我在这里僵持消耗。尽管……他的部下中一定会有人看出，我此刻粮草不足，更欲速战的是我，但是他，绝不会采纳的。”
  
    “是么？那么说……袁绍是一个从不肯听信部下意见的主公了？相较于主公的海纳百川，知人善用，袁绍这样的人，那是自然必败无疑了。”
  
    那文士侃侃而谈，点头叹道。
  
    “不……也不能这么说呢，文若。”
  
    曹操的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意。
  
    “应该说，袁绍还是很喜欢采纳部下意见的。只不过……那只是部下的意见与他自己相同的情况下而已。”
  
    “哈哈，主公果然妙语！能够拜入主公帐下，实在是荀彧的幸事！”
  
    名为荀彧的文士面上尽管口中发出笑声，但面上却毫无表情，只是向着曹操一躬身。
  
    “好了，那么……现在可以让传令兵通知刘备，一起……让袁绍走向败亡之路了！”
  
    曹操的双目中亮出了熊熊燃烧的野望之火。而他身边伏着的那头人形犬，也似乎同样感受到了主人的那份心思，兴奋地仰起了头，伸出舌头，喘着气望着曹操，自喉咙中呜呜不停。
  
    “怎么？阿虎，连你也兴奋起来了么？”
  
    曹操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那头名叫阿虎的人形犬的脑袋，语带宠溺地道：“别心急，会有机会让你上战场杀敌的。只不过，还不是现在呢~~颜良和文丑，自然有刘备的属下去解决，阿虎你，就乖乖藏好，等着有一天……给吕布一个大大的惊讶吧！”
  
    “喂！大哥！大事不好了！”
  
    张飞急匆匆地跑到了刘备面前，满面惶急，喘息个不定。
  
    “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
  
    原本正凝望着前方缓缓推进，一望无际的袁绍军的刘备，皱起眉头望着面前的张飞。
  
    “曹操军……曹操军刚才派来了传令兵！”
  
    “那有什么好慌张的？袁绍军已经发起了进攻，孟德公打算让我们协同作战，向这里派遣传令兵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刘备微微有些不满张飞的大惊小怪。毕竟还是不成熟啊……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不……不是的，大哥！”
  
    张飞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涩声道：“那个传令兵……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刘备讶然失色，惊异地望着张飞。在这己方的阵营里，曹操派来的传令兵怎么会突然……死掉？
  
    “很……很诡异啊大哥！”张飞定了定神，促声道：“我们和曹操的阵营之间不过隔了数十丈的距离而已，那个传令兵……刚跑到我们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他突然就像遭到了雷击一样，浑身抖个不停，连烟都冒出来了！然后……然后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地……死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这种诡异的事情，难道是袁绍军搞的鬼？”
  
    刘备一愣，随即拧起了眉头，向着曹操军的方向走去：“你带我……过去看看！”
  
    行了不远，就已经到达了己方军阵的外沿。越过拥簇着的士兵们，一片空地之上，躺着三具一片焦黑的尸体，看服饰，都是曹操军的士兵。
  
    “呃？怎么那么快又多了两个？我刚才走的时候才只死了一个啊！”
  
    张飞抓了抓脑袋，纳闷道。
  
    “应该……是曹操军派来查看情况的吧……”刘备面色凝重地望着眼前的三具尸体，以及更远处慌乱地远远围着，正在窃窃私语的曹操军，皱起了眉头。
  
    看样子，曹操那里的人似乎也对这种事情毫无头绪。之前的那两个人，应该是看到了同伴倒下之后，上来搀扶或是救治的，但是在这两个士兵也都横死当场之后，余下的士兵似乎也不敢再上前了，只是远远围成了一团，指着那里小声嘀咕着。
  
    “喂……大哥，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张飞一脸困惑地望着刘备，希冀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不知道。”
  
    刘备摇了摇头，有心想让自己的一名士兵前去看看，但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仅仅是因为对于自己来说，哪怕只是一个士兵也都是宝贵的，更因为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保持着一个仁义的形象。
  
    仁者得天下，这是刘备自在卢植那里求学的时候，就已经根深蒂固的一个观念了。
  
    当然，得天下的未必都是仁者。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他们一定都有伪装为仁者的能力。
  
    “所有人不要靠近！”
  
    刘备举起自己的双手，向着附近的士兵们大声叫道。
  
    “大家离那里远远的！当心自身的安全，不要为了看热闹丢了性命！”
  
    诚恳的眼神，焦虑的语调，传到了拥簇在他周围的士兵耳朵里。刘备知道，不管有多少人听见，只要其中有一个人为他的这句话而感动，那么，这一番做派就是成功的。
  
    远处，曹操军的士兵们同时也轰然分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当中。
  
    在关东联军中，刘备见过的身影。
  
    曹操，曹孟德。
  
    “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听闻手下回报的曹操，同样也带着讶异的心情来到了事发的地点。
  
    沉默。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在曹操到来之后，统统都沉寂了下来。没有人开口回答。
  
    “没有人知道么？”
  
    曹操皱着眉头，扫视着身侧众多低头不语的兵士，眼光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你！”
  
    曹操指了指身前的一个小兵：“去那里看一看！”
  
    那小兵满面惊骇地望着曹操，眨巴了两下眼睛，双腿登时一软。
  
    “去吧。你若死了，我会厚加安葬。”
  
    曹操向着那小兵挥了一下手，示意他马上就上前。尽管声音不大，但是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无奈之下，小兵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迈向那已经倒下了三个同僚的怪异地点。
  
    十余丈的距离并不长，即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依旧花费不了多长时间。不多时，小兵已经靠近了那三具焦黑的尸首。
  
    “难道……自己也要像他们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么？”转过头去望了望身后的曹操，咬咬牙，小兵缓缓一步步继续向前迈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
  
    堪堪迈出第五步的时候，剧烈的震撼传遍了他的全身。
  
    然后，小兵的眼前放射出了五彩缤纷的光芒。
  
    再然后，便是一片漆黑。
  
    而在远处的曹操眼里看到的，是那名小兵在跨出第五步以后，便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障壁一般，不能再前进一步。
  
    随即，他的身体就充满了紫色的光芒，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爆裂声，自全身上下所有的孔窍中，喷出了猛烈的五彩火焰。如同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一般，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的身体在原地不停地颤抖抽搐着，无声地传达着那份超越身体承受极限的痛苦。
  
    随后，才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布口袋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面之上。
  
    就像，之前的那三个士兵一样。
  
    “……用兵器，将那四个人的尸首勾过来，回军之后厚加安葬！”
  
    曹操向着身边左右沉声道，让自己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朵中响起。
  
    “另外……查明他们四人的家小，以战场阵亡的待遇抚恤！”
  
    随后，曹操转过头，向着身后的荀彧与郭嘉二人蔼然道：“二位……有什么见解么？”
  
    荀彧凝眉不语，郭嘉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忧色：
  
    “主公……如果属下没有料错的话，只怕……这样的事情并非袁绍所为。”
  
    “不是袁绍？那……”
  
    曹操眯缝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对面的刘备，心中凛然。
  
    难道……是对面的刘备？
  
    “有可能是他，但也有可能不是……”郭嘉闭目深深思索了一番，说出了一番似乎完全是废话的言论来。
  
    不过，曹操却似乎并没有将它当做是一句废话，反倒追问了起来：“那么……为什么有可能是他，又为什么也有可能不是呢？”
  
    “主公请看这四人所倒下的位置。”
  
    郭嘉伸出手，指点着面前四句方位不同的尸体，低声道：“他们倒下的位置虽然接近，但是依旧有所不同。既然他们都是在撞上了那一面所谓的‘墙壁’之后，才突如其来地死去的话，那么根据他们四个人的位置，大致就可以推断出那一面墙壁的位置了……”
  
    曹操微微点头，示意郭嘉继续说下去。
  
    “但是，这一面墙壁……却并非直线。”
  
    郭嘉眉头深锁，缓缓道：“属下大致计算了一下，按照这四人所倒下的弧度来看，这一面墙壁……恐怕围成了一个圆呢！而圆内……正好就是我方……与袁绍两军！而若是这面墙壁，为袁绍所布下的话，他们绝对没有理由让自己也同我们一起，被困在这面墙壁之内。”
  
    曹操面色微微一动，眼神愈加锐利，继续道：“但是，刘备军，却是被这面墙壁拦在了外面了？哼……作为盟军，他们离我方不过数十丈的距离而已，居然……就那么巧地没有处于包围圈中？”
  
    “没错……”郭嘉点了点头道：“这样一面无形的，触者即死的墙壁，应该就是为了围困之用。现在，我军与袁绍军的主力尽数积聚于此，而如果我方与袁绍，统统都被困死与这个阵中的话……那么对于刘备来说，只怕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能够让他趁河北与兖州、司隶的力量真空，迅速发展壮大。这，就是属下认为为什么有可能是刘备所为的原因。”
  
    “没错……若是我和袁绍都死在这里的话，在刘备来看，必然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了！那么……为什么你又认为有可能不是他呢？”曹操缓缓点头，认可了郭嘉的说法，继续追问道。
  
    “因为……第一，以刘备目前的势力，要迅速吞并我们与袁绍所留下的地盘，只怕还是很困难的，而与此同时，他还要面对众多其他势力的争夺。即便只是平庸之辈，但孔融、袁术，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尤其是……雍州的那个自立门户，却一直蛰伏在长安城内的吕布！刘备他……将会是得益者，但，绝对不会成为占据最多利益者。”
  
    曹操微微一点头，听郭嘉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若是刘备军中真的有这样能力的人，那么……他就不该直到现在才展露出来。他本人与关张二人，再加上新进加入的赵云，都只是武将而已。而陈宫尽管身为计都隐曜之一，他的能力却应该并非如此。否则，上一次颜良文丑进犯之时，刘备便不该苦等我方的援军，最后才因为机缘巧合而逃出生天了。隐藏自身的力量，的确是一种手段，但没有人会在自己的性命都危在旦夕的时候，依旧藏住最强的手段作为掩饰吧……所以属下认为，又有可能不是刘备。”
  
    郭嘉微微向着曹操一躬身，结束了自己的推断。
  
    “不错……奉孝此言，的确令我茅塞顿开啊！”曹操笑着拍了拍郭嘉的肩膀，朗声道：“尽管没有断言出这个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是至少我们可以确定，它和袁绍无关了。”
  
    “那么……就让我们先干掉袁本初那个废柴吧！”
  
    ……
  
    “先生……这样真的好么？不是亲手杀掉他们，终归还是有些不太保险吧？”
  
    离开项逸等人所待的那个山岗十里之外，刘篌正凝视着远处的山岗与即将交战的曹操与袁绍。而那个小僮，则恭敬地站在刘篌的身后，语带犹豫地问道。
  
    “你能杀得了那几个人，难道还能杀完曹操与袁绍的十余万大军么？”
  
    刘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目标，不仅仅是在他们不愿意向刘备效忠之后除掉他们，更多的，是为了要让刘备在这乱世之中崛起，最后成功地掌握天下，再兴汉室啊！若是不将曹操与袁绍两个势力尽数覆灭，刘备又哪里有机会呢？”
  
    “但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的话……”
  
    小僮脸上带着一丝忧色，促声道：“结界这东西，终究还是没有人来得保险。先生您的手不能沾上血腥，但是我可……”
  
    “怎么？难道你信不过我么，元英？”刘篌一扬眉毛，笑着道。
  
    “不敢……先生的能力，我一直是清楚得很的呢！只不过……十年寿命的代价，也实在……”小僮连忙低下头，生怕自己方才的言语冒犯了主人。
  
    “那么就安心吧，只要困在我的阵中的人，绝对不会有机会逃出去的……至于寿命，呵……对于我来说，多十年或是少十年，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刘篌的面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些许惨淡之色：“或许……早些死掉，只怕对我来说更好吧。”
  
    “先生！”小僮连忙叫了起来：“先生怎么能说这种话！”
  
    刘篌冲着他摆了摆手，温言道：“不必说了。你对我的忠心，我很明白。只不过……人固有一死，我也一样不例外。只不过……背负着那个承诺，实在太累了……太累了……”
  
    “哼……不过是一个承诺而已，以先生之能，为什么要为他们刘家这样地卖命啊！”
  
    小僮不服气地忿忿道，语声中带着强烈的怨怼。
  
    “别说了，这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啊……”刘篌一笑，淡淡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好吧……只要是先生的决定，那也就是元英的决定！只要先生坚持要如此，元英……也必当终生相伴！”小僮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道。
  
    “多谢你了，元英。多亏了有你的陪伴，日子才不至于那么无趣呢。只不过……有些苦了你了。”
  
    刘篌叹了口气，宛然道。
  
    “追随先生一生，是元英的荣幸，何苦之有？”小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面色突然一沉：“先生，似乎……有人从你的封绝杀阵里逃出来了呢！”
  
    “呵，不是逃，只不过，他在我完成之前，就已经脱离了那个范围呢。只不过，我没有想到直到此刻，他才找到我们面前而已。”
  
    刘篌略略摇了摇头，微笑着答道。听他的口气，他竟然早已便察觉了这一点。
  
    “什么？”小僮诧然一愣，随后恍悟了过来：“难道……先生你停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没错。”刘篌点了点头，随即放大了音量：“吕温侯，既然你已经到了，那么……为何还不露面？躲躲藏藏的鬼蜮作风，可不像你啊。”
  
    面色阴沉如铁的吕布自一棵树后缓缓转出，手中依旧拎着他那柄方天画戟，只是赤兔却没有跟在身边，依旧留在了山岗之上。
  
    “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刘篌向着吕布微微一阖首，表情轻松自若道：“没有关系，既然如今只剩你了，那么……尽情地问吧，我会一一为你尽数解答的。”
  
    在刘篌完成结界前的一刹那，吕布已经自原来所处的位置飞身而出。项逸与黄忠急于追击，孙策则在忙于治疗甘宁，而慈苦……不论吕布在哪里，只怕都对他没有任何区别，自然更不会在乎了。
  
    这，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找到刘篌，向他问明所有的疑惑。
  
    “看来……你似乎很清楚我会来找你啊……”吕布死死盯着面前的刘篌，沉声道：“没错……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奇怪到了诡异的程度。无论如何，我要问清楚所有的事情！”
  
    “那么，请吧，天下至强武将，温侯吕布。”刘篌微微一笑，向着吕布做出了一个请发问的手势。
  
    “我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你为什么本认为，我会效忠董卓一辈子？而你之前说，董卓的行动都是在你计划之中，那么，你的那个计划究竟是什么！”
  
    吕布肃声问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一句话就能让自己乖乖地听从，这是自己原本绝对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的。而从他之前的话来看，似乎……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与这个男人之间有过什么牵扯的模样。
  
    小僮皱着眉头，望着面前的吕布。他的眼神复杂而怪异，饱含着不屑与恐惧，两种截然对立的情感。
  
    “呵……早就知道，你会来问我这样的问题的。不过……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我可以一并回答呢。”
  
    刘篌以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悠然柔声道。他的眼神飘过吕布的头顶，望向了远处的天空，然后，逐渐变得苍茫起来。
  
    “你……能够记得自己一生以来的所有经历么？”
  
    “当然，我的脑袋可没有撞上过石头之类的东西。”吕布冷哼一声，不屑道：“从小到现在，一直都很清楚。”
  
    “没错，那是当然了。我对自己的手艺，可是一向很自信的。”
  
    “什么？你的……手艺？”
  
    吕布愕然望着面前这个一身清丽的男人，他悠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胡话，但……但为什么他所说的话，自己竟然完全听不明白？
  
    “不明白，对么？”刘篌粲然一笑道：“还是……明白了，却不敢相信呢？没有错，你的记忆……准确说来，是你跟随董卓以前的记忆，统统都来自于……我的编造！”
  
    统统都是他所编造的！？
  
    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顿时绷紧，细小的颗粒布满了自己的全身肌肤，一股寒意自脚后跟一直蔓延向后脑。
  
    即便是在战场之上令所有对手战栗的吕布，在听见这样令人震惊的事情时，也无法控制地感到了一丝丝的恐惧。
  
    “害怕？看起来，人们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的确总是远远高于已知呢。”刘篌微笑着望向吕布，轻声开口道：“来吧，吕温侯，让我来给你讲述，那些不属于你记忆的……你自己的往事吧！”
  
    “在你的记忆里，你原本，是只身在荒原上游荡的孤儿，被丁原所收养，一直随侍在他身旁，直到……来到了洛阳之后，遇见了董卓，随后，再被他以赤兔所诱惑，所以背叛了丁原，并且在斩杀了他之后，转投了董卓门下，没错吧……”
  
    刘篌以他悠扬的声调，将吕布的往事娓娓道来。
  
    “不过……这些全都是——假的！”
  
    “你，本是我亲手交到丁原手中的！而你杀丁原，也根本不是为了那匹赤兔。只是因为……我为你重新选择了董卓这个主人而已。”
  
    吕布握住画戟的手猛地握紧，死死盯着刘篌，双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不用那么生气啦。”刘篌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向着吕布微笑着摆了摆手：“放松一点。其实，你倒是应该感谢我才对呢。说起来，赐予你生命，还有‘吕布’这个身份的人，就是我呢！”
  
    “我的……生命和身份？”吕布冷笑着逼视着刘篌：“难道你想告诉我，我是你的儿子么？”
  
    这当然是个荒诞至极的玩笑。刘篌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这样的年纪，又怎么可能是年过三旬的吕布的父亲？
  
    “当然不是了……”刘篌笑着摇了摇头道：“准确地说，出自我手中的，只是你的人格，或者说……魂魄而已。我只是将它，灌注进你原本那具没有意识，只懂得杀戮的身体之中而已！”
  
    “我……没有意识，只懂得杀戮的身体？”
  
    吕布神色一凛，看着刘篌那张妖娆如画的脸，心中的寒意越发蔓延开来。
  
    “没错，原本的你，根本就不能被称作为是一个‘人’啊。”刘篌双目失去焦距地望着远方缓缓开口，似乎已经回到了昔日面对吕布的那个时刻。
  
    “直到……我为这具空白一片的身体塑造了一个意识之后，才有了如今的你，威震天下的战神吕布……”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无法反抗我的原因了。因为在为你灌注灵魂的时候，我早已安插进了一枚‘种子’，一枚令你永远都无法违抗我所说的话的‘种子’！”
  
    “而将你送给董卓，也是因为……他的身边需要一个你这样强大的部下，去为他征服天下所有反抗的势力啊！”
  
    刘篌苍凉的语声，将吕布带回了原本那被封存而一无所知的记忆里……
  
    三年前，洛阳。
  
    “董先生，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害怕的。”
  
    董卓脸上的肌肉抽搐个不停，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两个半才对。
  
    为首的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面庞秀丽婉然，一双明媚的双眼顾盼有神，面上始终带着优雅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的小僮，两个脸蛋粉嘟嘟的如同一颗大苹果，让人一见之下，便想伸出手好好捏弄两下。
  
    而第三个人，则是……一个恐怖的杀神！
  
    面无表情的刚毅面庞，高大如巨山般的身材，如同野兽一般似乎要撕碎面前一切的眼神，手中所握一柄方天画戟之上，已经沾满了血迹。
  
    在这三人的身后，已经倒下了数百具西凉军最精锐的士兵。
  
    “你们是……是什么人！”
  
    董卓冲着那三个人虎吼了起来。
  
    今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样的日子里，原本应该抱着歌姬，饮着美酒，舒舒服服地度过一整个白天，然后在晚上，带着醺醺然的酒意，将歌姬抱回屋里大肆挞伐一番才是。
  
    事实上，董卓原本就是这么做的。但是很可惜，这么完美的一天，竟然被面前的这三个人打破了。
  
    近千名名西凉军精锐，竟然挡不住那个高大男子一个人的杀戮。他竟然就这么在屋内，硬生生地听见喊杀声自院落之外由远而近，再看见那个男子犹如一道彪悍的狂风一般，卷进院内。
  
    身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残渣。
  
    而那名书生与小僮，则就这么带着满脸轻松写意的神情，施施然自那高大男子所开出的血路上迈进院内。
  
    是……是什么人要刺杀自己？是袁绍？还是曹操？
  
    还是……天子？！
  
    “不要再胡乱猜测了，董先生。我们，并不是为了刺杀你而来的。”
  
    那个男子以手抚胸，向着董卓微笑着微微一躬身，温言道。
  
    “那么……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杀了我近千人，不会只是想来对我问一声好吧？”
  
    董卓迅速平静了下来，那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也露出了慎重之色。
  
    “当然不是。不过至少，我对董先生并没有什么恶意，请董先生务必相信这一点。”
  
    书生笑了笑，语声柔和道：“在下名叫……刘篌。此来，只是为了向董先生奉上一份礼物而已。”
  
    “礼物？什么礼物！”
  
    纷纷赶来的卫兵已经再度将三人包围住，并且护住了董卓，却被他挥挥手止住动作，皱眉问道。
  
    刘篌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是伸出手掌指向了身侧的那个杀神般的高大男子，笑道：“董先生以为，身为武将，此人如何？”
  
    “很强！”
  
    董卓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同样是武将出身的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面前这个男子的实力。将近千名精锐西凉军视若无物，这样的人物，还是他平生仅见。
  
    “没错。甚至可以说，当今天下，还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吧……”
  
    刘篌点了点头，微笑道：“他……是并州刺史丁原帐下铁骑统领，吕布。”
  
    “吕布？！”
  
    董卓的面色微微一变。之前他也听说过，并州刺史丁原手下，有一员大将名为吕布，但是却没有想到，竟然强横若斯。
  
    “没错，看来，董先生也听说过吕布的名头了？”刘篌笑道：“他，就是在下今天要送给董先生的礼物了。”
  
    “送给我的礼物？你又不是丁原，凭什么为他做主？何况……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董卓虽然外表粗豪，但却绝不是一个蠢笨无谋的家伙，否则，又怎么可能纵横雍凉多年，如今还能以勤王之名，领兵上洛，将京畿一带牢牢握在自己掌中，就连天子，如今也得依照他的眼色行事？天上掉包子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相信。
  
    “董先生，在下已经说过，此次前来，对你没有什么恶意。”刘篌似乎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董卓对自己不会有什么信任，微笑着解释道：“当然，平白无故的好处总是要令人怀疑的，不过在下想，董先生应该能看得出来，如果我们的目标是你的性命的话……方才吕布要取下你的首级，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没错。若是你们想杀我，如今我已经死了。”董卓光棍地点了点头。生于凉州的他，性格上也如同那些外族一般直来直去。既然是事实，那就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那就是了。所以，既然我们连杀你的机会都已经放弃了，那么，董先生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刘篌坦然一笑，继续道：“当然，伴随着这份礼物，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姑且……就把它当成是一个交易也无不可吧。”
  
    “说来听听。”董卓的脸上开始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既然是交易，那么自己需要付出什么，自然是最重要的。
  
    “董先生应何进的邀请，自西凉挥兵上洛，已经控制了京畿一带。虽然这其中，命运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能那么精准地把握住这个机会，不得不说，董先生自身也的确出众。所以，在下选中了你，作为……汉室的守护者。”
  
    “我？守护……汉室？”
  
    董卓顿时爆发出一阵漫天狂笑：“我要的，是天下啊！你居然打算让我这样一个人，去守护汉室？难道你觉得，把牧群交给一头狼看管会让你放心么？”
  
    “会的。因为……”
  
    刘篌面色不变，依旧笑容盎然。
  
    “在下会给董先生你任意猎食的权力！”
  
    董卓收起了笑声，敛容望着刘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汉室的天下，已经分崩离析。黄巾之乱这样的灾难，给了这个四百年的王朝最沉重的打击。但是……在下不能看着它倒下。而现在的汉室，却已经没有了依靠自己站立的能力了……”
  
    “所以，在下需要一个支柱。一个拥有绝对强权力量的支柱，来支撑起这个王朝！这个人要有强大的势力，铁腕的手段，以及……慑服天下的威压。而董先生你，恰恰符合了在下的标准。”
  
    董卓侧着身子，微微摩挲着下颌的胡须，眯缝起眼睛望向面前侃侃而谈的刘篌。
  
    “不过，董先生你的西凉军中，除了你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以武力闻名的将领了。只靠兵锋锐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你现在还缺少的，是一名拥有天下至高武力的绝世名将。而吕布，就是这个人。”
  
    “所以，你打算用一个武将，就买走我所有的野心，为汉室忠心耿耿地卖命一辈子么？”
  
    董卓哂然一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我相信，即使面对这里所有的卫兵，你也一样有这样的能力吧？”
  
    “不……不是卖命一辈子。”
  
    刘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在下很清楚董先生的性格。以董先生的野心，绝不会屈从于这样的条件之下。你自从进了洛阳之后，便大肆纵兵劫掠，自己享乐无度。天下至尊的天子，则被你视若无物。这些，在下都明白，但……我都不介意。”
  
    “所以……在下的要求很简单。董先生想做什么，都可以尽情地去做。征服天下的异己也好，尽你无度的享乐也好，在下……一概不管。但是……”
  
    刘篌原本微笑着的表情，骤然变得森冷而威严：
  
    “终你一生，不得篡汉自立！”
  
    “你是说……一个有实无名的天子么？”
  
    董卓饶有兴趣地望着刘篌，缓缓搔弄着自己密密麻麻的虬髯，想了一想道：“只要保持着汉室名义上的至尊地位，就可以了么？”
  
    “现在看来，也只好暂时先这样了。”
  
    刘篌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无奈之色来，随即便一闪而逝，继续微笑道：“虽然只是借董先生你作为支柱，给风雨飘摇中的大汉以暂时的支撑，但是在下可以许诺的是，直到你死，这份约定都会有效。”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当汉室已经不再摇摇欲坠的时候，我就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董卓嘿嘿一笑，逼视着刘篌道。
  
    “看来，董先生是不放心在下了？”
  
    刘篌理解地笑了笑，摇头道：“在下的承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在下虽然可以做出保证，但是空口无凭，董先生却未必能相信了。那么……董先生可以这么想吧，即便在下真的会卸磨杀驴，在你已经没有用的时候便取了你的性命，那么至少在那之前，董先生你总是享受了多年的权力与威势了吧？那么，又何妨答应在下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答应了你，那么即便被你杀掉，也是以后的事了。无论如何，总要好过现在死在你的手上？啧……这样的话，听起来很像是威胁呢！”
  
    董卓哼了一声道：“你认为，我董卓是一个会被人轻易威胁的人么？”
  
    “不……不能说是威胁。在下的打算，本就是与董先生合作的两利之举。”
  
    刘篌悠然长声道：“当然，董先生对在下的提议有所顾虑，在下当然也能够理解。不过据在下所知，董先生接何进勤王的号令，自凉州骑兵进京，而以区区五千兵马，玩弄入城出城的把戏，虚张声势做出自己兵力雄厚的假象，直到如今，控制京畿一带，将天子以下尽数纳入自己掌中，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一场豪赌么？”
  
    “那么……为何面对在下的这一提议，董先生却不敢赌上一场了呢？毕竟若是胜了，那么……董先生所能获得的利益，可是十倍百倍于前啊！”
  
    “赌么……没错，看来，你倒的确是很了解我呢。”
  
    董卓那张布满横肉与虬髯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我自少经历的豪赌，确是不少了。而你今天的提议，的确也是很有诱惑力啊！那么……”
  
    “我赌了！”
  
    董卓哈哈大笑一声，自口中吐出这样一句话。
  
    而日后的天下大势，也在这一刻被悄然决定。
  
    “董先生果然有魄力。那么……就这样说定了。记好，终你一生，都要为在下守住汉室的名份。余者，就与在下无关了。”
  
    刘篌面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缓缓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告辞了。而吕布……从现在起，就是董先生的部下了。”
  
    董卓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吕布。他仍然面无表情地呆立在刘篌身侧，目光无神地向前平视着，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刘篌的话一般。
  
    “那么……他就这样被你，像货物一般转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听说，他可是丁原的义子啊。你又该如何保证，他一定能从此效忠于我呢？”
  
    刘篌笑了笑道：“这点，董先生大可不必担心。在下既然能让吕布侍奉丁原，自然……也能让他转投董先生的麾下。听闻董先生有一匹得自西凉的绝世名马，名为赤兔，是么？”
  
    语毕，看见董卓点了点头，刘篌随即转向了吕布，直视着他那茫然的双眼，面上依然挂着笑意，只是在双目之中，一点异芒一闪而过。
  
    而吕布的双眼中，同样的异芒也随着刘篌的异芒呼应般地亮起。
  
    “好了，现在，在吕布的记忆里，他便是为了这匹马而反叛丁原，转投董先生名下的了。在下走后，董先生还请不要忘了，将那匹马赐予吕布呢。”
  
    刘篌转过身来，微笑道：“不过……还要烦请董先生在在下离开之后，不要对吕布提起在下的事情。毕竟，他是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我这般操纵的……”
  
    “惑心术？”
  
    董卓面色凝重地望着刘篌，自喉中缓缓吐出一个词来。
  
    “不，不是惑心术。”刘篌摇头笑道：“若是如此，在下为何不直接对董先生用呢？虽然是类似的效果，但……只是对于‘吕布’这个人来说，才会产生效果呢。”
  
    “我想……你还是让我知道得清楚一些比较好。”董卓望着面前这个浑身充满了神秘气息的男人，皱眉道。
  
    “在下以为，没有这个必要吧。毕竟有些事情，董先生还是不知道的好……”刘篌想了想，展颜笑道：“董先生要验证吕布的忠诚，其实倒是并不难。只要让他为你，杀一个人就好了啊。比如……”
  
    “丁原！”
  
    “哦？让他……去用义父的首级，来表达对我的忠心么？”
  
    董卓缓缓摩挲着颌下的胡须，望着面前依旧目光无神的吕布，缓缓地笑了。
  
    ………………
  
    吕布面色冷峻地望着刘篌，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脑海中一直以来的记忆，竟然完全是被面前这个男人所操纵着的。
  
    而更加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这个“人”，竟然也是由刘篌一手创造出来，再灌注进现在的这具身体里的。
  
    自己，竟然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吕布的眼睛渐渐泛起血丝，死死盯着面前刚刚讲述完那些往事，正好整以暇站着的刘篌。
  
    “绝对……不能原谅你！”
  
    吕布的虎吼响彻了天地，不知自何处挥出的画戟，如光如电般直取刘篌的颈项。
  
    只有杀了这个人，才能够抵偿他对自己所做出的那些侮辱！
  
    这一戟，已经凝聚了吕布全部的爆发力与怒火。即便是随侍在刘篌身后那个小僮，依着他与甘宁交手时所展现的实力，也绝没有可能挡下这一击。
  
    吕布方一动时，刘篌的满头长发已经被他身上散发的气劲吹得漫天扬散开来。
  
    但，也仅止于此了。
  
    “停下。”
  
    只是淡淡的一声，自刘篌的口中轻轻吐出。
  
    原本挟着风雷般威势横扫而来的画戟，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止住在半空中。
  
    以间不容发的距离，画戟的锋刃停在了刘篌的肩上。只差一丝，只差一丝就能够劈入刘篌那如玉般洁白的脖颈。
  
    但是，毕竟还差了那么一丝。
  
    吕布已经满额青筋，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但……无论他付出多大的努力，竟然就是无法让自己的画戟再前进一分。
  
    反而，在慢慢地后退着。
  
    缓慢，但不可抗拒地渐渐远离刘篌的脖颈。
  
    “我已经说过了，你是不可能杀得了我的，何苦做这些没有意义的尝试呢？”
  
    刘篌叹了口气，摇头道：“要知道……我的话，就是你永远也无法违抗的纶音啊！”
  
  
天火035
第035章
  
    在郭嘉做出了推断之后，暂且放弃寻找破除障壁方法的曹操军，开始了对袁绍军的迎击。
  
    而在袁绍的命令之下，只以突破面前曹操军阵营为目的的袁绍军，则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与对面的对手，都已经被完全包覆在了那样一个无法逾越的结界之中。
  
    绞杀，开始。
  
    “喂……咱们是不是……应该下去一起杀上一场了？”
  
    甘宁望着山坡之下，已经接战在一起的曹操军与袁绍军，摩拳擦掌，满脸兴奋。远方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与兵器撞击声，已经大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经。
  
    尽管方才刚刚与刘篌的那个侍僮进行过一场死斗，但在被孙策治愈之后，他的心里又开始了蠢蠢欲动。
  
    好想……冲下去再杀上一场啊！
  
    “下去？你打算帮哪一边？”
  
    项逸斜斜瞥了甘宁一眼，冷声道。
  
    “呃……哪一边？我还没有想好……总之，就是去打架嘛，管他哪一边，反正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不是么？”
  
    甘宁一愣，随后满脸不在乎地嚷嚷道。
  
    “别犯傻了。”
  
    孙策的那个叫做周瑜的同伴缓缓摇了摇头道：“如果真的要参战，也不应该是现在。你觉得以我们这些人的实力，就算是一起上阵，能够干掉他们十几万人的大军么？
  
    “即便真的要去，也应该是在曹操与袁绍两败俱伤的时候了。”
  
    “等等！”
  
    项逸皱眉望着身前的众人，面色奇怪：“难道……你们真的打算按着那个叫做刘篌所说的，在这里杀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么！”
  
    周瑜凝眉望向项逸，缓缓道：“当然……不会。不说你们，至少……我和伯符，绝不会对彼此挥戈相向的！”
  
    “嗯……那就好。”项逸点了点头，望向了余下的黄忠：“黄老将军的意思呢？”
  
    “呵呵……虽然那个叫做刘篌的年轻人这么说，但是，若是我们这些老头子，都得按着年轻人的话来行事的话，这个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么！”
  
    黄忠呵呵笑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项逸点点头，转头望向甘宁：“我想，即便是你，只怕也不会愿意被那个刘篌控制着去杀人吧？”
  
    “哼……”
  
    甘宁翻了翻眼睛，望向坡下厮杀在一起的袁曹双方士兵，挥了挥手：“好啦好啦，不打就不打是了，本大爷的确是很讨厌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呢。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项逸再望了望一直没有开口的慈苦，本想一并问上一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对于这样的家伙，只怕……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呃……我想，还是听周瑜的吧。他可是我平生见过，最聪明的家伙哦！”
  
    孙策看看旁人似乎都没有开口的样子，略带得意地夸耀道：“虽说，他打起架来是不怎么行的，但是要论动脑子，那可是一等一的啦！”
  
    “或许……我们应该试试看，能不能与曹操和袁绍两方面进行交涉吧。”
  
    周瑜沉吟一番，开口道：“毕竟被困在这个阵中的，不仅仅是我们六人。如果当他们双方也都了解了目前的现状，应该会同意暂时休战，先来解决这样的问题吧？毕竟如果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话，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有任何意义了。”
  
    “说得没错，不过，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说服他们双方相信这一点呢？战争，现在可是已经开始了啊。”
  
    项逸望着坡下已经处于接战状态的袁曹双方，皱眉道。
  
    “这一点……不用担心，你看，这不是已经有了，他们主动派来的使节了么？”
  
    周瑜微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坡下。
  
    曹操与袁绍的阵营里，不约而同地奔出了两队骑兵，向着众人所处的缓坡之上驰来。
  
    “原来，终于还是发现我们了啊……”
  
    项逸笑了笑：“不过，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看上去倒是并不像什么使节吧？”
  
    “哦？不像么？”周瑜一脸无辜的笑容：“看来，曹操和袁绍似乎都喜欢先兵后礼的交往方式呢。那么……就杀到他们派出真正的使节为止吧！”
  
    “嘿嘿……太好了，本大爷早就等着这句话啦！”
  
    甘宁兴奋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条铃链。
  
    “来吧！来大干一场吧！”
  
    在袁绍与曹操双方的眼里，那片离开战场不远的小山岗之上，原本是空荡荡的一片，纵使有着稀稀落落的几棵小树，也绝不至于令它拥有藏匿伏兵的能力。
  
    但是，不知何时起，那片山岗之上，竟然骤然出现了数个人影。
  
    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都想当然地把那几个人影，看做了敌方的伏兵。
  
    虽然只是几个人而已，但是……大意，无论如何都是要不得的。或许一个小小的疏忽，就会导致满盘的崩溃。
  
    袁绍与曹操的阵营中，同时派出了两队骑兵，向着山岗之上驰去，势必要在真正的决战开始之前，将这不安定的因素清理掉。
  
    不过，双方加起来也不过区区一千人的骑兵，又能对这山岗之上的众人起到什么威胁呢？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
  
    甘宁兴奋地叫嚷个不停，手中的铃链在周身舞成了一道金光，每一次抽击，都会带起一片红白色的飞溅。
  
    “好爽啊！果然还是锁链抽到人的脑袋上的感觉最爽啊！”
  
    满眼沉迷的甘宁，面对这样的对手，自然不会再使出冰刃那样的招数。只有以铃链招招到肉的抽击，才是最能释放战斗激情的方式。
  
    仅仅只是冲进了敌骑群中的刹那间功夫，已经有十余名脑浆崩裂的骑兵坠于马上。
  
    “这家伙除了战斗就没有别的爱好了么？”
  
    项逸无奈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霸王，与孙策一起迎上了另一边的骑兵队伍。
  
    尽管在被派出之后，两队骑兵同时发现了对方的存在。但既然没有新的命令传到，那么又就只有按照原来的要求，向着那小山岗继续前进了。
  
    反正，也不过是五六个人而已。
  
    而以两个不同方向向着一点汇合而去的骑兵，在山岗之上遭遇了平生最可怕的阻击。
  
    慈苦始终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一边摆弄着胸前挂着的大佛珠，一边在嘴中念叨个什么不停。而周瑜，则立在原地，面带微笑地望着冲上前来的千名骑兵。
  
    余下的四人，就像一早已经演练纯熟一般，两两一组，迎向了左右的两队敌骑。
  
    项逸与孙策。
  
    甘宁与黄忠。
  
    尽管在这里并没有一个人……甚至此刻，全天下都没有一个人，能够达到吕布所期望的那种，无视一切数量差距的强横。换句话说，只要面对的敌人数量足够多，那么，留给他们的结局就只有败亡一途。
  
    但至少，眼前的敌人，还没有达到那样的数量。
  
    所以，两个阵营的骑兵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场以少对多的屠杀的对象。
  
    项逸的霸王再一次扮演了最大的绞肉机的角色。恐怖的重量与长度，使得它在群战中占据了莫大的优势。几乎，不需要什么招式，仅仅只是简单的横扫，就能够轻易地飙飞起一滩血雨与断肢。
  
    而紧随其后的孙策，手中门板一般的噬天巨剑所搅起的飓风，则将任何胆敢与之碰撞的敌人斩为崩坏的碎片。尽管看似沉重莫名，但握在孙策的手中时，却轻盈得完全与它的体型不成比例。而宽阔的剑身，也完全可以当做格挡对手攻击的盾牌来使用。
  
    另一边的战场，则与项逸和孙策之间截然不同。
  
    只有甘宁一个人，独自冲入了重重的敌群之中，挥舞着手中的铃链。借助肩膀的力量一次次甩出，再以缓盈，倾斜，甚至破坏身体平衡的方式，在每一次甩击的末端加速，然后带着最大的力量，狠狠抽击在敌人的肉体之上。极具打击感的攻击，每一次自铃链末端传来的震动，都让甘宁发自内心地兴奋。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得到了辰星的能力之后，依旧不肯放弃铃链的原因。
  
    轻飘飘的冰刃，纵使在攻击的时候更有效果，依旧比不上招招入肉的铃链来得更为爽快啊！
  
    “喂，老头子，你可千万别拖本大爷的后腿啊！”
  
    甘宁一边甩手将一个骑兵的脑袋打得粉碎，一边狂笑着对身后的黄忠大声嚷道。
  
    “哼……现在的年轻人，都是那么狂妄么？”
  
    黄忠豪迈一笑，却没有向前继续前进，而是站在了原地，架起了手中的长弓。
  
    几乎有一人高的反曲弓，弓弦在夕阳下闪着森冷的寒光，竟然是以金属为弦。
  
    五根手指，四支羽箭。
  
    “好吧，小子，既然怕老夫碍着你的事了，那么前面可就交给你一个人了啊！”
  
    拉弦，松手。
  
    八个骑兵自马上翻身滚落地面，死死瞪着双眼望向天空。其中四个人的额头，各自钉着一支依旧嗡嗡作响，晃动着尾羽的箭矢。
  
    另四个骑兵，则是被羽箭穿额而过，仅仅留下八个漆黑的小洞。白色的脑浆，自洞中汩汩流出
  
    反手取箭，上弦。
  
    再四发。
  
    八人落马。
  
    这样的速度，几乎已经超越了方才与甘宁交手时，那小僮的身形速度。
  
    若是一开始甘宁弹向刘篌的那粒鼻屎换做了眼下黄忠所射出的羽箭，不知，小僮又能否挡下？
  
    尖啸着的破空声，在战场之上不间断地响起，每一根羽箭，都会带走至少一条性命。而尽管一直保持着如此的射速与精准度，黄忠的表情，竟似依旧游刃有余。
  
    “小子，你杀人的速度，貌似还没有老夫快啦！”
  
    甘宁猛力一抽，铃链甩向一名挺枪刺向他的骑兵脖子，再挥手一拉，伴随着清脆的骨骼脆响，那名骑兵的脑袋软软垂下：“哼！本大爷要是用出冻牙，老头子你那点速度还不够看啦！但是像你那样杀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嘛！”
  
    “喂喂，年轻人，你这样的想法可是要不得的哦，杀人可不是为了乐趣，而是为了得到胜利啊！”
  
    黄忠啧啧笑了笑，挥弓左右点杀了几名绕到两旁来袭的骑兵，不满地抱怨道。
  
    “哼……真是老古板。所以说你们这些武将的想法就是无聊啊！”甘宁哼了一声。如果只是为了获得胜利才去杀敌的话，那人生该是多么无趣……这就是刘表明明派人延揽了自己无数次，却统统被自己赶下船的原因了。
  
    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水贼好啊！
  
    黄忠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乐趣而杀人的话……那岂不是，变得连“那个家伙”都不如了么？
  
    不过是一千名骑兵而已，仅仅盏茶功夫，一千名骑兵就已经变成了一千名尸体，散落在山岗四处。
  
    “太少了吧……”
  
    最后的三名骑兵，在甘宁来不及挥动铃链的时候，就已经被黄忠的羽箭钉杀。
  
    “干，本大爷还没有杀过瘾呢！”
  
    甘宁无趣地蹲了下来，将手中的铃链重新束回腰间，百无聊赖地重新挖起鼻孔来。
  
    “这个家伙究竟有多少鼻屎要挖啊？”
  
    项逸在心中无奈地默念着。
  
    “一千人……全灭，这下，曹操和袁绍两方应该开始重视起这个小山岗了吧？”
  
    周瑜淡淡地笑了笑，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么……是怎样的重视方式呢？如果他们派来一万人的话，恐怕我们就只能逃跑了吧？”
  
    项逸笑了笑，揶揄道。
  
    “当然不会。”周瑜笑着摇头道：“方才，双方应该也都注意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派出了部队，那么至少他们已经可以确定，我们并非对方安置的伏兵了。所以，无论曹操还是袁绍，应该都不会再调集兵马前来进攻才是。”
  
    “那么，是不是到了我们去找他们的时候了？”
  
    项逸点了点头，认同了周瑜的说法，迅即问道。
  
    “没错。展示了我们的实力之后……谈判，可以开始了！”
  
    “全灭？”
  
    曹操皱起眉头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小山岗，心中盘算个不停。
  
    看上去，山头之上的那几个人，应该并非袁绍的部下了。否则，袁绍就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派出部队对他们进行攻击。只怕他心里所想，和自己一样，也是把那群人当做了自己的人吧。
  
    但是，如果并非袁绍的部下，那么又该是什么势力呢？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会毫无征兆地，在那样的小山岗上突然出现？
  
    曹操的双眉紧紧缩着。尽管并非袁绍的部队，但是有了他们，就意味着战场之上的变数。
  
    而有了变数，那么自己初时所制定的，用以击败袁绍的所有计划，还能不能被完全的执行？
  
    不过，如果真的是第三方的势力，又为什么会只有那么几个人出现在这里？
  
    尽管他们的确很强，双方一千人的部队，就这么轻易被毁灭。但，无论如何，仅仅靠着这么几个人，也不可能真正地面对数万大军吧。
  
    那么，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奉孝，文若，依你所见，要不要派人去交涉一下？”
  
    曹操凝眉思索了一番，问向身后的郭嘉和荀彧。
  
    “呵呵，郭嘉以为，不必了。”
  
    郭嘉浅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文若，你的看法又如何？”
  
    无论如何，兼收并蓄众人的意见，总是曹操的习惯。
  
    “在下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荀彧则是完全面无表情地恭然一躬身，给出了与郭嘉相同的答案。
  
    “哦？两位都这么认为么？那么，原因呢？”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既然自己帐下最顶尖的两名谋士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么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郭嘉神色自若地答道：“因为……既然他们身处此地，必然有着自己的打算。或许，这笼罩着整个战场的障壁，便是出自他们之手。如果如此，那么他们必定有着自己的打算。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主公也好，或是袁绍也好，若是他们觉得有必要，那么一定会主动前来寻见主公的。若是不来，那么，我们何妨不先击败面前的袁绍，再来想办法解决这道死墙呢？”
  
    郭嘉说完，瞥了一眼荀彧，看后者继续补充下去：
  
    “而若是这结界并非他们所布，而仅仅是与我们同样的被困者的话，那么，他们若是也想脱困而出，自然将会前来与我们进行商议吧。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足够了。”
  
    说完，荀彧还望向了前方，与袁绍军交战的战线，庄容道：“主公不若现在为二位夏侯将军增点兵吧。在袁绍急不可耐之前，先把战线稳住，才是最重要的啊！”
  
    在两军交战之地，夏侯渊与夏侯惇所率领的一万步兵，正与倍数于他们的袁绍前锋部队交战着。为了保证战线的长度，曹操军的阵型明显在厚度上要差上了一个档次。尽管在夏侯兄弟的统率之下，还能勉强保持着不落败像，但要长期维持下去，只怕并不容易。
  
    “原来是这样么……”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郭嘉与荀彧的说法，同时招手唤过了一名传令兵：“拨给曹仁五千步卒，让他到前方增援。”
  
    传令兵匆匆离开本阵之后，曹操望着远处的战局，神色略略有些凝重。
  
    “尽管刘备的那几千人，在整个战场来说并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他手下的那三员猛将，倒是很重要的啊……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曹操还是皱起眉头，大概望向刘备的方向。关张二人，早在虎牢关下便已经天下闻名，而后突然出现的那个赵云，听郭嘉所言，更是独自杀退颜良文丑二人的强横之辈。而今，刘备竟然被那道不知从何而来，不可逾越的无形障壁挡在了外围。
  
    如此一来，自己原本的赢面，就又要小上几分了。
  
    尽管，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支经过了精心训练，自信不弱于吕布铁骑的部队，但，在决定战局胜负的那一刹那之前，却绝不能将他们投入这个战场。
  
    至少，绝不能让他们比袁绍的先登更早投入战场！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在袁绍发动总力战之前，让自己的第一梯次部队牢牢地钉死在防线之上。
  
    然后，就是自己的绝地大反攻了！
  
    “主公……”
  
    郭嘉轻轻开口，打断了曹操心头的盘算。
  
    “怎么了？”曹操自沉思中抬起头，望向郭嘉。
  
    “那个山岗之上的人……来了！”
  
    “全……灭？！”
  
    袁绍一把揪住了传令兵的衣襟，丝毫不顾风度地大吼了起来。
  
    瑟缩在袁绍面前的传令兵望着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惊恐地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已吐不出来。
  
    “那个小山岗之上都是些什么人！混蛋！”袁绍再一次在自己的本阵里暴怒起来：“给我把颜良文丑找来，让他们带兵把山上那群人给杀光！”
  
    “等等，主公……”
  
    审配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袁绍的话：“但是……颜文二将军不是用来对付曹操的么……”
  
    “呃……哼！”袁绍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时愤怒之下，忘记了原先的部署，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道：“反正目前前线还在僵持，让他们先去那山岗之上解决掉那几个不知所谓的家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这……属下斗胆问一句，我方现在占有着极大的兵力优势，前线的情势对我方也比较有利，为何……主公不将兵马大举压上呢？主公方才斥责沮授，不正是为了欲图速胜么？”
  
    审配看了看前方的战况，尽管在夏侯兄弟的竭力维持之下，曹操军目前还在勉强支撑，但已经被兵力占优的袁绍军压迫得节节后退，这便向开口问道。
  
    “嘿嘿，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他败亡的？我可还没有享受够呢！”
  
    方才五百骑兵在山岗之上覆灭的消息已经在袁绍的脑海中溜走，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满脸的得意。
  
    “沮授那死脑筋，居然要我打上一两个月才能跟曹阿瞒分出胜负，真是不知道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要打，当然要堂堂正正地把曹阿瞒这个家伙给干翻在战场之上啦！”
  
    “但是，要是那么快就把曹操给干翻了，那岂不是太无聊了？最有乐趣的做法，应该是一点一点地增兵，始终让他看到自己握有获胜的希望才对啊！然后……嘿嘿，到了那小子已经山穷水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呢，他的心里只怕还会有一丝能够获胜的希望吧！”
  
    “然后，我的十万大军，这才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那么一点点兵马，连同那朵希望的小火苗一举摧毁呀！哇哈哈哈！天底下痛快之事，莫过于此啊！”
  
    袁绍放声狂笑着，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曹操在失败后的模样……
  
    不停地往前线补充预备队，不停地紧张安排着部队的部署，始终能够在第一战线勉强维持着战局。曹操，已经绞尽脑汁地为了获取胜利而筹划着。
  
    直到最后一刻的时候，终于出现在曹操眼前的，是袁绍全线押上的，黑压压漫无边际的十万大军。
  
    当他被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一定会极度悔恨吧。总是做出那么多努力，最终还是只能输给我袁本初啊！曹阿瞒啊曹阿瞒，若是早明白双方实力的这点差距，又何苦废上那么多心力呢？
  
    曹操会跪在地上，向自己痛哭流涕，摇尾乞怜吧？嗯嗯，以他的为人，一定会这么做的！说不定，还会试图用两人昔年在洛阳时的交情来打动自己呢。哼……这个奸诈的家伙，只怕已经忘了跟自己一起去调戏新娘子时，陷害自己的那一次了吧！他是忘了，我袁绍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啊！
  
    袁绍恨恨地啐了一口。 
  
    那么……到时候曹操跪在地上舔着自己的靴子祈求活命的话，自己是杀他，还是不杀他呢？杀他倒是足够解了一时的气，但是，留着他的命，天天羞辱他似乎也不错的样子……唉呀呀，如此难以取舍，究竟该如何抉择是好呢？
  
    袁绍紧紧蹙起眉头，陷入了快乐的苦恼当中……
  
    “主公！”
  
    审配的声音打断了袁绍快乐的意淫。袁绍抬起眼皮，不悦地望着他：“又什么事情啊？”
  
    “呃……曹操那里增兵了五千，按着主公的意思，是不是……”
  
    审配没有把话说完，但是袁绍已经足以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让淳于琼再加一万人补上。但是记得嘱咐他，不要攻得太猛，千万要把握好那个度，既要把曹操逼得喘不过气来，又不能让他一下子崩溃，明白么！” 
  
    “是！”审配躬身应道。
  
    袁绍摸了摸胡子，得意地笑了。
  
    自己的兵力是曹操的两倍，而素质上也丝毫不弱于对方，这样丝毫没有任何险要的地形上，那还不是怎么打就怎么有？
  
    还不用等到胜利，仅仅就是目前，对面侧翼的刘备军，就已经停在了那里，连一兵一卒也没有调去支援曹操。
  
    看来……是看见了己方兵雄势大，还没有开打，就已经害怕了吧。
  
    嗯……既然刘备都选择了观望的话，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主动再去找他的麻烦了。等到这一战结束，他自然会乖乖归顺过来的啦！
  
    关羽、张飞两员猛将，到时候自然也就归于我的囊中。对了，还有那个赵云……哼，颜良文丑两个家伙把他吹得多么多么厉害，到时候还要好好见识一下。
  
    这一战之后，北方便尽归我袁绍之手了！天下，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再度陷入意淫的袁绍，忍不住又要闭上眼放声大笑起来，但审配的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又干什么！”如果说上一次只是不悦的话，那么现在的袁绍就有些恼怒了。
  
    “呃……主公息怒……那个山岗上的几人，分为两路，向我军和曹操军这里进发而来了！”
  
    审配擦了把脸上的汗，恭声禀报道。
  
    “两路？他们想干什么？”
  
    袁绍站起身来，向着不远处的那个山岗望去。的确如审配所言，山岗上的六人分为两路，各自向着曹操军的方向，与自己这里驰来。
  
    “看样子，不太像是要动手。毕竟不管再自负的人，也不会有那个信心去挑战十万大军吧……”审配望了望袁绍，轻声在身后道。
  
    “嗯……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袁绍得意地一笑道：“那么说，他们是想来交涉什么了？”
  
    审配皱起眉头道：“应该如此。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交涉些什么……曹操和我方都……”
  
    袁绍不屑地哼了一声：“见了面不就知道了么？走吧，去看看那些家伙打算玩什么花样。”
  
    袁绍说完，一撩身后的披风，大踏步向着帐外走去，但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会，转头望向审配道：“那个……去把张郃叫来。这帮人那么古怪，还是要防着一点。”
  
    …………
  
    二百名手握长戟的精悍士卒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横阵，横列在被引入营内的三人面前，将袁绍与他们隔开了数丈的距离。阵后袁绍的身周，则又是环绕着五十名手握巨盾的先登部队精锐。
  
    无论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总是袁绍考虑得最重要的问题。尽管按照常理来说，面前的三人不会白痴到用这种方法来刺杀他，但有备无患毕竟还是好的。
  
    即便这三人很强，每个人都如同颜良文丑那么强，可以轻松杀掉面前的二百五十人，但至少，他们也足以为袁绍争取到时间。逃跑的时间，来援的时间。
  
    而身陷在这十万人的重围之中，纵使这三个人都强比吕布，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袁绍，许久不见了啊！”
  
    在团团士兵的护卫之下的袁绍一愣神，仔细打量着面前开口的年轻男子。
  
    看上去，他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一张年轻的面孔刚毅而英武。他脸上带着自然展露出的彪悍肃杀，猿臂狼腰，阔肩修颈，浑身上下都充满的跃动的活力。
  
    他身后左侧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半老头子，马鞍之侧，挂着一个大大的弓囊。一部蓬松花白的长髯挂在颌下，尽管容颜苍老，但身形却矫健不弱于年轻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精光四溢。
  
    而身后右侧的一名壮汉，则是做比丘打扮，剃了一个浑圆的大光头，身上的僧袍褴褛破旧，总是半闭着眼睛，似乎根本不在意袁绍此刻正在他面前一般，只是自顾自一颗颗捻弄着胸前所挂佛珠，默念着经文。
  
    而无论三人中的哪一个，看起来似乎都一点没有被十万大军重重包围着的紧张拘束感。
  
    或者说，十万大军的重围，对他们而言根本视若无物。
  
    “你……”
  
    袁绍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听方才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口气，他倒是见过自己的样子。而他的脸，看上去似乎也的确很面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好像……是以前在关东联军时见过这样一个人吧……但是，到底是谁呢？十九路诸侯，身为盟主的自己，实在记不清太多的人啊！
  
    “怎么，袁绍，你竟然已经把我给忘了么？那个被你命令着，带领八千河内残兵到虎牢关上送死的我啊！”
  
    项逸冷笑一声，双目如电般锁住袁绍，熊熊火焰在其中晃动不停。
  
    “项……项逸！你是项逸！”
  
    袁绍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大讶之下，不由自主地低低呼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竟然……是那个项逸！
  
    那个带着几千河内残兵孤军攻城，竟然险些夺下了虎牢关城头，甚至最后在吕布的出城突击之下都能够活命，怎么都死不掉的刘表旧将！
  
    那个自刘表军中悄然消失，最后却神秘地出现在西凉，将韩遂与马腾尽数荡平的那个西凉麒麟儿！
  
    他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袁绍暗暗深吸一口气，忍住心头的震撼，定了定神，仰头昂然道：“你们……有什么事情？”
  
    真是令人讨厌的傲气啊……
  
    项逸在心里不爽地抱怨了一声。在关东联军之时，袁绍就是这般自以为是，盛气凌人，没想到过了近一年时间，他还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嗯……袁绍大人竟然还记得我，真是不容易。”项逸点了点头，淡淡道：“我们的目的是……希望，你和曹操双方能够暂且休战。”
  
    “休战？！哇哈哈哈哈！”
  
    袁绍闻言，现是一愣，随即放声爆笑了起来：“难道，你们是过来给曹阿瞒那小子当说客的么！”
  
    袁绍狂笑个不停，傲然以手展向身后的大军：“我袁绍携劲旅十万南下，今日就要在这里将曹操一战诛灭，胜利的果实，早在开战之前就被我纳入囊中。你们现在，居然要我和他停战？！你觉得，四世三公，名门出身的我，会因为你的一句停战就放过曹阿瞒？！”
  
    “胜利的果实？”
  
    项逸冷笑一声：“你们这样打下去，谁都无法得到什么胜利的果实。方圆数里之内，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一个人？谁？难道是你么？”袁绍丝毫不顾礼节地伸出手，指着项逸。依旧大笑个不停。
  
    “怎么，你不信？”
  
    项逸轻蔑一笑道：“你若不信，不妨唤你麾下一骑，向着战场之外跑去试试便知道了。”
  
    “试试？试什么？”
  
    袁绍皱起眉头，终于止住了方才的狂笑。这个项逸，总不成是专门跑过来跟自己开这样无趣的玩笑的吧？
  
    “试过之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项逸不愿再与他多啰嗦，淡淡一句话道。
  
    袁绍哼了一声，唤过身边一名骑兵，吩咐他向着部队进发时的方向驰去。
  
    那名骑兵接了命令，懵懵懂懂地向前策马奔驰起来。然而，就在众人目力尚能及之处，异变陡生。
  
    众目睽睽之下，那名骑兵连同胯下的坐骑一起，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原本高速前进的马匹骤然停住了脚步，随后与背上的骑士一同抽搐了起来。
  
    紫色的光芒在人与马的全身环绕着。仿佛被天雷劈中一般，一人一马同时如同跳舞般摇摆个不停，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那样，痉挛着做出了一连串滑稽古怪的动作。
  
    然后，便像是一根蜡烛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袁绍军士兵，统统望着那具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尸体，不寒而栗。
  
    “现在，你信了么？”
  
    望着面前目瞪口呆的袁绍，项逸淡淡开口了。
  
  
天火036
第036章
  
    “胡……胡扯！”
  
    愣了半晌之后，袁绍惊怒交集的声音吼了起来：“这是什么障眼法！”
  
    “不是障眼法。”
  
    项逸摇了摇头道：“现在这整片战场，都已经被一个诡异的结界所笼罩。按照布阵那人的说法，只有当阵中只有一人存活之时，结界的效果才会被解除。所以……若想离开，除非这里的十余万人，残杀至只余一个胜利者……”
  
    “什么！”
  
    即便蛮横粗暴如袁绍，听了项逸所言，也不禁打了个寒噤，气势一弱。
  
    如果……真如面前这个人所言的话，那么……自己能活下来么？
  
    虽然自己的大军，绝对可以尽数歼灭对面的曹操部队，但……那之后呢？
  
    难道，要杀尽自己的士兵，才能活下去么？可失去了这十万大军，仅仅靠着屯留在河北后方的五万人，自己又该如何继续争雄天下？
  
    更何况，纵使颜良文丑对自己还算忠心，平日里总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地步，他们肯为自己心甘情愿地去死么？
  
    “那么，告诉我，袁绍，你觉得即便你击败了曹操，你又有几分机会能活下来呢？”
  
    项逸冷冷望着袁绍开口道。多余的证明，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给出，眼前的景象，已经足以让袁绍明白目前的情况。除非……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明明是胜券在握的一场决战，只要用简单的正攻法就能碾平曹操的决战，为什么竟然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袁绍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关，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带来不祥消息的年轻人。难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是谁在搞鬼！”
  
    项逸一皱眉，望着面前满面杀气的袁绍，心知对方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了。
  
    “不是我。”项逸摇了摇头。
  
    “那是谁！”袁绍冲着项逸大声咆哮了起来。
  
    尽管面前的项逸看上去的确很强，但余下的两人，一个是个老头子，另一个则是个一向抱持着平和，不杀生理念的比丘僧，甚至，他连匹马都没有。无论如何，从这两人身上都看不出什么厉害家伙的样子。而项逸区区一人，在自己身边重重士兵和一个张郃的护卫下，想来再强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所以，袁绍大人自然有足够的信心，去当面呵斥这个不知为何从西凉跑来的年轻人。
  
    “说了你也不认识。”
  
    项逸淡淡一笑，声音并不大，但却透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与调侃。
  
    “呃……你说什么！”袁绍被噎了一下，不禁大怒起来。就算这小子是最近声名鹊起的西凉之主，本身也是出色的武将，但孤身一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竟然还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讲话。
  
    “我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项逸望着袁绍的眼睛，表情平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你！你……这个混账小子！”
  
    估不到项逸竟然敢用这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而且还是连着说了两遍，袁绍即便修养再好，也绝对难以压抑这样的怒火。更何况，袁绍哪里有什么修养？
  
    昔日在洛阳面对董卓时，都敢在盛怒之下硬顶上一句“难道天下刀快者，只有你董卓一人么？”的袁绍，此刻怎可能容得下项逸这般轻蔑？
  
    袁绍正欲翻脸，身后的审配却突然凑上前来，暗地里拉了拉袁绍的衣袖：“主公，冷静些。”
  
    “干嘛！”
  
    袁绍一甩手，回头狠狠瞪了打扰他发飙的审配一眼，却被他以眼神暗暗止住，在袁绍的手心中悄悄写了两个字。
  
    目的。
  
    袁绍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审配的意思，无论如何，总要先问明白面前的这三人来到自己这里，并带来这样的消息，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又或者，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袁绍长出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不过面色还是有些难看：“好吧，姑且不论这是怎么回事，但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停战。”
  
    项逸只吐出了两个字。
  
    “停战？”袁绍冷笑了一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项逸：“我的兵力是曹操的两倍，在这样无险可守的平坦地形上，他已是必败无疑！我为什么要停战？”
  
    “因为即便赢了，你也一样不可能活下去。”
  
    项逸笑了笑道。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面前的这个人难道竟然看不透么？
  
    “但……那又和曹操有什么关系？”袁绍恼怒地哼了一声道：“难道我现在放过了曹操，这个什么狗屁结界就能消失了么！”
  
    “不知道。”项逸坦率地答道：“但是至少，你现在即便和他打下去，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但是也没有什么坏处！”
  
    袁绍一脸不爽地打断了项逸的话，提高音量道：“即便是要脱困，在那之前干掉曹阿瞒，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项逸皱起了眉头。面前的这个人，明明在自己的性命已经受到了威胁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要将曹操先击败了再说。这种性格，究竟该说是坚定呢，还是顽固？
  
    “我的三个……嗯，同伴，现在已经去往了曹操的阵营，试图说服他也停止和你的交战。”
  
    项逸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同伴这个词，来形容去往曹操阵营的孙策一行。尽管今日才是初识，但此刻被拴在同一张命网之上，彼此之间又曾与刘篌共同对峙过，此刻的关系已算是熟识了。
  
    “所以，我们希望你们先停止这种无谓的战斗，大家一起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能够令结界消失，或者，至少能够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项逸望着袁绍，沉声道：“如果你和曹操在那之后还要继续打，那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现在，还是不要把人命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吧。”
  
    袁绍面色阴晴不定，犹疑了一会，望了望远处那倒伏在地上的一人一马，再望了望另一个方向，正以两倍的人数优势死死压迫着曹操军先阵的己方部队，终于还是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什么鬼结界困住了我们，也要先等我解决了曹操之后再说！”
  
    项逸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袁绍竟然还是如此顽固。
  
    在山岗之上，众人商议的结果便是兵分两路，先说服曹操与袁绍双方暂且罢战，然后再合力想出个办法，将刘篌所布下的封绝杀阵打破逃离。至于曹操与袁绍之间的战争，那和他们倒没有多大关系，本就不愿干涉。逃离了这个囚笼之后，随他们怎么打去，和项逸他们六人自然无关。
  
    但项逸却是没有想到，以身为一方霸主的身份，袁绍竟然都没有这么最基本的判断能力。此刻竟是不顾被困的现状，坚持要先将曹操一举歼灭……
  
    “白痴！”
  
    项逸暗暗骂了一声，拨马便向后转去。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冗谈的家伙，现在面对如此局面，既然一言无用，那也不必再和袁绍多说。
  
    “等等！”
  
    袁绍冷笑一声，开口阻拦道：“小子，难道我这十万大军，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么？”
  
    项逸勒住胯下马，冷冷回望着袁绍：“话不投机，你既然不听我言，我还留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袁绍继续冷笑着：“在那山岗之上，你们可是杀了我五百骑兵啊！我还没来得及再度派兵去找你们算账，现下你竟然自己主动跑了过来。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项逸一愣，随即将目光投向袁绍身后一脸诡秘的审配。要袁绍将自己留下来，只怕就是这个家伙出的主意了。
  
    项逸脸上带起一丝笑意，轻松地望着袁绍：“那么，袁本初阁下打算怎么跟我算这笔账呢？”
  
    “哼！当然是乖乖放下手中兵器，下马受缚了！难道还要我教你么！”袁绍厉声喝道。另外两个人不论，但面前的项逸，则是无论在武力或是军略上，都为世之佼佼者。何况凉州全境，现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若是能了他，那是自然最好。不仅平白得了一州之地，而在击败曹操，取得兖州司州之后，更是能以项逸的兵马，与自己一起自东西双方夹攻吕布。纵然号称天下无双，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吕布也是必败无疑了。
  
    而若是这小子不愿归顺，那也无妨。杀了他，西凉必定群龙无首，内乱大起。就算不能收纳项逸的势力，至少也为自己日后扫平天下之时，先行铲除了一个障碍了。
  
    项逸暗暗冷笑了一声。袁绍心里所想，他自然能够猜到。袁绍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仔细。但他却忘了，自己若是连这个笼罩了战场的诡异结界都逃离不了，那又谈什么争夺天下？
  
    “是么？下马受缚啊？说起来，我倒是真没干过这种事情，的确不太会呢。既然袁本初阁下愿意教我，那项逸就愧谢了。”
  
    项逸在马上冲着袁绍微微一躬身，语气无比地诚恳谦卑：“那么，就请阁下先来做个示范吧！”
  
    “牙……牙尖齿利的混账小子！”袁绍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势下，项逸居然还有胆子与他这般调侃。
  
    “怎么？本初公是身体不好么？现在还是盛夏时节，怎么就冻成了这个样子？”
  
    项逸笑了笑，随即马上做出责备的口气，冲着袁绍身周的亲随斥责道：“怎么连点眼力都不带的？没看见你们主子都冻得发抖了么？还不快拿两条被子来给他裹上！真要冻出什么病来，你们有多少脑袋可以掉？”
  
    “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袁绍终于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项逸这样的态度，叫他怎么能够容忍？
  
    张郃应声拍马向前，挥动手中长刀，直取项逸。而余下周围的众多士兵，也鼓噪呐喊着挺戟围向项逸。
  
    “哼！这就翻脸了？”
  
    项逸哂然一笑，手一翻，已经将马鞍之上的霸王取在了手中。
  
    “河北名将，有四庭柱之称，你是哪一个？”
  
    金铁爆响声之中，项逸已经挥动霸王挡下了张郃劈来的一刀，表情轻松自若，笑着问向张郃道。
  
    “张郃张儁乂！”
  
    张郃大喝一声，反手再是一刀劈去。
  
    “可惜不是颜良文丑……”项逸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听说河北众将，虽然最强者号称四庭柱，但颜良文丑二人，其名声还要高过余下二者。今日交手的，却并非二者之一，着实有些遗憾。
  
    “他们来了你能打得过么！”
  
    张郃冷哼一声道，随即继续挥刀舞向项逸，但心中却暗暗心惊。方才的两刀，自己是蓄势而发，兼且长刀本就利于劈砍，但对面的项逸，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便解了下来，反倒是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略略有些生疼。
  
    而再仔细凝神望望项逸手中的长枪，更是令他惊叹。那巨大到了近乎畸形的枪尖，无论是长度，宽度还是厚度都要大过了自己手中大刀。再看其后乌沉沉又闪着金光的枪杆，这柄枪，竟然是通体金属打造而成。
  
    “怕不是得有近百斤了？”张郃暗暗咋舌。这样的一柄枪，莫说长刀，便是当斧头用，也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碍。反正这里是自己的军营正中，项逸就是再强，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了出去。而周围的重重士兵，无论如何也能将他轻松拿下了。
  
    虽然嘴上说得狠，但张郃此刻的攻击却已经减了三分凌厉，虽然大刀在空中舞得呼呼作响，但真正招呼向项逸身上的却不多。反正周围有那么多小兵卒子，又何苦劳动自己去跟项逸玩命？
  
    然而奇怪的是，眼见周围的士兵已经向着自身围拢过去，项逸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依旧面上带着微笑，仿佛游戏一般随手挡架着张郃的攻击。
  
    “袁绍，你还是考虑清楚吧，难道当真要就此翻脸么？”
  
    项逸哈哈一笑，一边格挡着张郃的攻击，一边冲着数十步外的袁绍道。
  
    “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放狠话？”
  
    袁绍不禁被气得笑了起来，看来，面前这个小子，似乎只是个单纯的好勇斗狠之徒呢。在西凉那种地方能打下一片天下，恐怕也只是托了那蛮荒之地的韩遂与马腾不谙智计的缘故吧？在这种绝地之下，竟然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能杀得出去。
  
    原本横栏在项逸与袁绍之间，此刻正围向项逸三人的，正是袁绍手下与先登部队齐名的另一支精锐部队。
  
    大戟士！
  
    袁绍能够在河北叱咤风云，短短时间内便兼并并、幽、冀之地，靠的可不仅仅是四庭柱的武力，更多的，则是他手下的精锐士卒。这其中，便以先登死士和大戟士为首。
  
    先登死士，以巨盾为墙，以硬弩为兵，惯于待敌先攻。俟敌进入射程之后，迅即千弩齐发，矢如雨下。当敌人前锋进攻受挫之时，再一跃出盾，挥刀进行近身殊死肉搏。这样的兵种，最能克制冲锋中的骑兵突击。界桥一战中，公孙瓒最精锐的部队，仗之以呼啸幽燕之地的白马义从，便是被先登死士一具击溃。
  
    而大戟士则是典型的重装步兵。他们手中所握的大戟，并非吕布星殒那样的画戟，而是古戟，既是枪与戈的混合产物，枪尖在前，小枝在侧。戟长达到两丈，虽然不利挥动，但他们却是不以格斗为目的，只依赖阵型缓缓推进而杀伤敌人。所有的大戟士都身披厚达一寸的重甲，普通的箭矢对他们几乎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换句话说，大戟士完全可以看做是没有马匹，相比起来移动缓慢的吕布铁骑。当一千名大戟士结成阵型向前推进的时候，那几乎是完全无法阻拦的威势。普通的轻步兵，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抗衡这样的移动钢铁丛林。而骑兵对他们的正面冲锋，基本上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包围圈缓慢而坚定地缩小着，自十丈到五丈，再由五丈到三丈。挺立在大戟士手中的戟锋，密密麻麻布成了绝命的杀网。一旦合拢，便是项逸三人束手就擒的时候。
  
    又或者是……毙命的时候。
  
    袁绍却惊奇地看见，项逸却依旧毫不担心的样子，只是向着身后的那个老头笑了笑，说了一句：“黄老，既然如此，那下面就拜托你了。”
  
    “安啦！老头子我出马，你就放心好了！”
  
    项逸身后那一直没有出声，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老头，闻言哈哈一笑，向着项逸应了一声。
  
    然后，便是“当”地一声传来，袁绍的头顶随之一凉。
  
    还在恍惚之间，袁绍本能地伸手向头顶摸去，触手处却并非冰凉的金属质感，而是一根根自己的青丝。
  
    原本在那里的头盔……去了哪里？
  
    直至这时，袁绍方才看见，那老头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等身长的长弓。
  
    紫杉为臂，鮸鳔为胶，麂筋贴内，犀角贴外，一道细近不可见的弦将那柄长弓反曲得几乎将要折断一般，看那闪动的光芒，竟不知是什么金属制成。
  
    袁绍虽然身为诸侯，不必亲身上阵，但弓马倒也并非完全不通。像这老头手中弓这般细的弦，竟是袁绍生平仅见。越细的弦，对于射手来说便越是危险，而这样一根细如发丝的弓弦，稍有不慎，手指便会被那强大的反冲力轻易崩飞。
  
    而能用得了这样的长弓的人……绝对是世之罕见的强者啊！
  
    自己的头盔，难道是……
  
    袁绍慌忙抬头向上看去，自己的顶盔上已经多了两个对穿的小孔，正是被一箭穿过，而那力道却并非将它带往自己的后方，而是将这头盔平平地自原地击向天空。
  
    而从掏弓，到拉弦，再到射出，这一系列的动作，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来得及看清！
  
    方才……这一箭若是再低个两寸……
  
    袁绍的额头开始滚落大颗大颗的汗珠，脊背上也开始冒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自己方才，竟是打鬼门关生生走了一遭回来。
  
    只是不知，那个老头的这一箭，究竟是故意，还是……
  
    看见袁绍已经回过神来，黄忠的脸上浮现出了傲然的笑意。
  
    随后，再拉弓。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袁绍仰着头，木愣愣地看着天空之中怎么也落不下来的头盔，一丝口水自嘴角缓缓流淌而下。
  
    就连包围着项逸三人的大戟士，竟然也齐刷刷地望着天空中那个头盔，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似乎时间突然停顿，所有人都已经静止，只有黄忠那一双快得令人看不清的手在弓弦之上摆动不停。
  
    以及……因为太过密集而由嘣嘣声变为了嗡嗡声的弓弦振动，还有天空中如同风过铜铃般的一连串清响。
  
    “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袁绍的心里，只有这唯一的一句话在反复轰鸣着。
  
    第一箭，便将袁绍的头盔自头顶射飞。而羽箭不仅是只穿透了头盔，没有擦破袁绍的一丝头皮，更是将头盔垂直地击飞向了天空。
  
    而此后，黄忠如疾风暴雨般射出的数十箭，竟然每一箭都稳稳穿透在空中不停下落的那只头盔，没有一箭落空。
  
    每一箭击中头盔，都会在爆发出一声清响之后，穿过头盔激射而过，只留下两个小孔证明自己曾经到来。而原本正在下落的头盔，便被这一箭之力重重推向天空。
  
    然后，当它再度下落之时，下一箭便已再度将它击回天空。这只可怜的头盔，就仿佛跳舞一般，被一连串的羽箭射得在空中上下颠簸跳动个不停，竟然始终没有机会落下地来。
  
    而更可怕的是，竟然没有一箭，将这个头盔推向袁绍的身后。无论被击中了多少次，这只头盔跳跃的范围，竟然始终是在袁绍的头顶正上方。
  
    每一箭都是斜向射出，而在击中头盔之中，却只有向上的力道被带到了头盔之上，而前飞的力道则完全控制在了箭支本身之内。这……该需要多么可怕而精密的力道操纵能力！
  
    袁绍这下已经可以确信，方才的第一箭，绝不是失手错失，而是那个老头的有意示威之举。
  
    那么说……如果方才他想杀自己的话……
  
    “叮”地一声脆响，终结了头盔在空中被反复蹂躏的过程。最后一支羽箭穿过头盔飞向远方，只有头盔在空中翻转个不停，向下落去。
  
    然后，“噗”一声，顺顺当当地套在了正仰面痴痴望天的袁绍脸上。
  
    袁绍这才自此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伸手扶住盖在脸上的头盔，在头顶磨正安好，但手指触及那头盔之上一个个如钻头钻出的空洞，方才醒悟过来不妥，急忙又一把将头盔自头顶揪下。
  
    眼前的头盔，已经被那个老头射成了筛子。一个个孔洞仿佛一张张大开的嘴巴，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面前的袁绍。
  
    “嘶……嘶……”
  
    袁绍恼羞成怒地将那只头盔重重掼在地上，伸出一只手颤抖地指着黄忠，但咽喉却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不听使唤，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袁小子，你也太不爱惜东西了吧？这可是老头子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淋浴水洒啊，居然就这么往地上摔？”
  
    黄忠笑呵呵地将手中长弓放下，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莫非，嫌老头子我的手艺还不够好么？”
  
    “混蛋！”
  
    身周的五十名先登死士，此刻也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涌到袁绍的身前，人叠人地搭成了一道两人高，三层厚的盾墙，将袁绍重重拦在了身后。
  
    虽然已经看不见袁绍的脸，但盾墙之后传来的咆哮，依旧清晰地昭示着他的燎原怒火。
  
    “老匹夫！今天我跟你没完！上啊！把这个老混蛋给我宰了！没有他的人头，你们就提自己的头来见我！”
  
    在众多的手下面前受到如此的羞辱，这是袁绍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惨痛失败。更重要的是，方才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长箭破空，飒指袁绍。
  
    即便只是弓弦的震响，都已经令得周围正要围上前去的大戟士们行动为之一涩。
  
    一根比之前更快更疾的羽箭，自黄忠手中长弓之上飞出。箭头划破空气发出的激波，甚至在空中带出了明显的痕迹。
  
    即便是先登死士所搭出的三重盾墙，竟然都挡不住这一箭之威。
  
    木屑纷飞，血花四溅。
  
    羽箭轻松地穿过三道盾墙，与三具肉体，最后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定在丝毫来不及反应的袁绍双腿之间。
  
    颤巍巍晃动的箭羽，则正好在袁绍的裆下摩擦个不停。
  
    “袁……绍！你真的想死么！”
  
    黄忠的苍劲有力的声音自盾牌后清晰地传到了袁绍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恼怒之意。
  
    方才对着袁绍头盔射出的几十箭，实则已是给了他机会。既是警告，也是台阶。但令黄忠没有想到的是，袁绍竟然如此冥顽不灵，竟然非要置他们三人于死地不可。
  
    简直……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一般！
  
    袁绍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裆下那支依旧随着惯性嗡嗡作响，颤动不已的箭羽，头皮已经全酥麻了。
  
    好可怕……
  
    即便方才射飞自己的头盔，可以用出其不意来解释，但在这样的重重护卫之下，竟然能一箭射穿三层巨盾……那么，面前这个老头若是有心要杀自己，那岂非……
  
    袁绍的牙关微微打颤起来，勉力向着左侧悄悄挪动了起来。隔着三重盾牌，即便他能射穿，也不可能依旧那般精准吧？方才，想来应该只是记着了自己原本所站位置而已。
  
    然而，刚刚只挪动了一步，一支羽箭再度穿越三层巨盾的防御，生生钉在了自己的左脚边缘。
  
    三面巨盾洞穿，三名精锐的先登死士倒伏地上。
  
    再也不敢稍稍挪动半步，冷汗涔涔，打湿了袁绍的整个后背。
  
    这……这绝不是巧合！
  
    “袁绍……不要再挑战老夫的耐心了！”
  
    盾牌对面，黄忠声音里的怒意越来越明显：“你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不想取你的性命。但是你若是依旧这么冥顽不灵，下一根箭停留的地方，就是你的额心！这里人再多，也未必能护得了你周全！”
  
    袁绍的喉间格格作响不停，半晌，终于咬着牙，大声喝道：“散开！放他们走！”
  
    黄忠冷哼一声，收起手中长弓，勒转马头，向着来时方向走去。而方才包围着三人的大戟士，已经在袁绍的命令之下散出了一条道路。
  
    所有望向黄忠的眼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等……等等！”
  
    听见盾阵对面的马蹄声掉头而去，袁绍急忙开口叫道：“阁下……阁下何人！”
  
    无论如何，吃了那么一个大亏，总不成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袁绍现在开始痛恨自己，此前竟然将那个老头浑没有当成一回事。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恐怖的一个角色。
  
    自己一声令下，部下们一拥而上，便是这三人有十条命，那也是必死之局。但自己，只怕也要落个殉葬的下场。
  
    “长沙黄忠，黄汉升！”
  
    苍老而矍铄的声音远远响起，充满了骄傲与自信。
  
    “对了，顺便说一下，在我们离开军营之前，希望你一步都不要动。”
  
    黄忠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之意。
  
    “如果妄想着能够藏起来之后，再派人围攻我们，只怕，你会后悔……”
  
    “老夫的箭，应该还是要快过你的腿些……”
  
    “三百步之内，要取你的性命都是易如反掌。”
  
    尽管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太过玄幻。隔着三层盾墙，竟然还敢宣称三百步内都可以以箭取自己的性命，这样的话若是放在从前，袁绍只会大笑着嗤之以鼻。
  
    但现在，他竟是不敢不信！
  
    三百步内，你命由我不由天！
  
    在袁绍看不见的盾阵对面，黄忠与项逸两个人，正控着缰绳缓缓前行，周围林立着的无数袁绍军士兵，竟然引不得两人的一丝注意。两张轻松自若的脸上，施施然毫无紧张之色。
  
    而徒步行进的慈苦，依旧如来时一般，低眉顺目地走在为了迁就他而放慢马速的二人身后。
  
    十万大军中，来去自若。
  
    袁绍的双腿，依旧战栗个不停。
  
    “黄忠……长沙？那个废物一般的韩玄手下，竟然会有这等可怕的人物？”
  
    尽管有着盾墙相隔，什么都看不见，袁绍还是死死瞪大了眼睛望向黄忠三人远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方才的那一刻，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天火037
第037章
  
    “黄老的箭，果然神乎其技。”
  
    缓缓策马，在众多袁绍军士兵的围观之下踏出了阵营范围之外，项逸才微笑着侧头，向着黄忠道。
  
    “呵呵……精于一物，方能达到至高境界啊！”
  
    黄忠轻捻颌下长须，笑道：“老夫浸淫射艺数十年，能有今天的境界，只是因为一个字——诚！”
  
    诚于箭，故能长于箭。
  
    “的确如此。”项逸点了点头道：“若非黄老的箭，只怕项逸孤身一人，今天便是没有机会离开袁绍军的营寨了。
  
    黄忠笑了笑，不置可否。
  
    项逸转回头望了望跟在他们身后，一直不发一言的慈苦，待要开口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止住了话头。
  
    眼前的山岗之上，孙策三人已经早早自曹营中回来，停在了那里，等着他们。
  
    “不允？”
  
    三人来到面前之时，还未开口，周瑜已经先一步问道。不过口气虽是询问，其实只是一句确认而已。山下的袁曹两军，依旧在激战不休，显而易见，项逸三人没有能够说服袁绍。
  
    “嗯。”项逸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呢？”
  
    “我们倒是成了啊……”孙策抓了抓头发，苦着脸道：“公瑾的口才那么好，曹操也不是个笨蛋，倒是很容易说通。而且……好像在我们去之前，他已经发现了刘篌布下的那个结界了。但是……即便说动了他，袁绍那里不肯罢战，终究也是无用啊！”
  
    “嗯……曹操与刘备双方，开战前肯定要有一些统筹上的协动，人员来往，要发现那个隔离了他们双方的结界倒是情理之中的。不过的确如你所说，即便曹操能够想明白，但袁绍那里不停止攻势，他也不可能单方面投降吧……毕竟，战斗的主动权握在袁绍的手上啊……”
  
    项逸皱眉点了点头，随即问向周瑜道：“那么，这一步失败了，下面你有什么想法？”
  
    周瑜低下头，细细思索着。细长纤弱的睫毛垂在双眼之上，微微颤动个不休。半晌，才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睿智的光辉。
  
    项逸看着周瑜的样子，心里一动，想到了此刻远在西平的那个人。
  
    ——孔明。
  
    虽然周瑜的外表要比孔明更为秀气一些，但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因思考而浮现的气质，却与孔明如出一辙。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去帮曹操吧！”
  
    “帮曹操？为什么啊！这场战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孙策第一个叫来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周瑜，不明白好友为什么说出这种令他完全料想不到的答案。
  
    的确，这是曹操与袁绍之间的战争。身在这里的六人中，项逸是西凉当下的主人，周瑜与孙策是柴桑孙坚一派，甘宁是长江水贼首领，黄忠的主公是长沙韩玄，而一直默默无言，似乎根本没有自己意见的慈苦，则压根只是个苦行僧侣而已。曹操与袁绍的交战，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仅是孙策，除了慈苦之外的余下几人，也都望着周瑜，期待着他继续解释原因。
  
    “是没有关系。”
  
    周瑜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自然有要帮他的理由。”
  
    “废话，本大爷当然知道你这么说是有理由的！”甘宁不耐烦地吵吵着：“本大爷要听的不是你有没有理由，而是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真是急性子……”周瑜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首先，在这里的除了甘宁和慈苦之外，其余我们四人，要么有奉仕的主公，要么干脆自己就是一方之主了……”
  
    说到这里，周瑜的眼睛瞟了一下项逸，继续道：“曹操和袁绍目前的战争，从实力上来看，完全是袁绍占优。袁绍占据了整个河北，并州、冀州与幽州，还有青州的一小部分，兵力达到了足足十五万人，而即便除去了散布在邺城与其余城池的守备兵力，随他南下征伐曹操的兵马也达到了十万之多。那么，如果让袁绍击败了曹操，下面将会是什么局面呢？”
  
    “唔……显然是继续扩张势力了！”
  
    孙策已经大概明白周瑜要说什么了，抢先道：“那么说……你是希望顺带解决迪掉这个威胁了！”
  
    “等等……”
  
    项逸举起一只手，皱着眉头打断了孙策的话：“袁绍的实力，的确远远雄厚于曹操。甚至可以说，当今天下，单论地盘与兵力，他已经是首屈一指了。但是……袁绍自身却实在算不得什么明主……”
  
    “虽说袁家四世三公，祖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加之麾下武将谋士众多，兵精粮足，此前还担任了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但是，袁绍这个人刚愎自用，听不进部下进言，总爱一意孤行。而且，这个人太看重自己的家世，容易为虚名所累，喜欢听人吹捧，便会养成他自高自大的习惯。”
  
    项逸说完了袁绍，不屑一笑，伸手指向下方曹操阵营的方向：“相反，曹操却要比他强得多了。曹操善于统率，手下大将归心。他为人又是城府极深，又雄才大略，素来唯才是举。我昔日见过的关东联军诸侯之中，他是其中翘楚。所以，若是容曹操击败袁绍，自此在中原坐大的话，只怕……对余者的威胁要远远大于此刻的袁绍了。”
  
    周瑜双目一亮，望向项逸的目光中便带了几分惊奇与欣赏：“说得很对。世人皆知，西凉麒麟儿项逸以武将之名扬名天下，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竟然也有如此识人眼光。”
  
    “不……”项逸摇了摇头，微笑道：“也并不全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有一至交好友，以上的评论，有不少倒是他昔日对我说过的。”
  
    “原来如此……”周瑜点了点头，双目中浮现出兴奋之意：“有此人相助，难怪项兄能轻松扫平西凉了。真盼有朝一日，能见一见项兄所言的这位好友。”
  
    “会有机会的……”项逸笑笑道：“那么，既然你也觉得曹操要远远强于袁绍，为什么此刻还要我们插手，站在曹操一方呢？”
  
    周瑜微笑着侃侃而谈道：“虽说袁绍此人远远不及曹操，但他若今日一败，依旧更为有利。”
  
    “首先，这一战，是袁绍攻，曹操守。袁绍南征，十五万兵马只带出了十万人。他便是负于曹操，但也不过是元气大伤而已。逃回河北，依然有着负隅顽抗的实力。曹操若是想要乘胜吃掉袁绍，只怕还要费上好一番功夫。等到袁绍完全被连根拔起，曹操有余暇面对其余势力的时候，还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情。而那时的天下大势，则或许已大不同于今日了。”
  
    “而曹操此处的五万兵马，已是他的全部实力，尽在于此。若不是他不知道吕布也与你一起，来赴刘篌的这个约会，只怕连潼关之外的那万余人马，都要一起带到这个战场之上了。所以，曹操今日若一败，则必当万劫不复。袁绍吞并了曹操，完全可以顺势继续扫荡天下。”
  
    “所以，助曹操，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已。尽管曹操无论统率、智计还是容人之量，御人之术上，都要强于袁绍，但至少，他不会在这一仗战胜袁绍之后，马上就拥有不可抵挡的实力。”
  
    “嗯……没错。”
  
    项逸越发地感觉到，面前这个年轻俊美的少年，与孔明有着多么的相似。
  
    看着他微笑着侃侃而谈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孔明……
  
    “喂喂！还是不对啊！”
  
    甘宁听完项逸与周瑜两人的连番长篇大论，眨巴了两下眼睛，又嚷嚷了起来：“你们说来说去，不是忘了最根本的那个问题么！我们现在是要脱离那个神经兮兮的刘篌布下的结界啊！就算要讨论袁绍和曹操谁胜了对你们更为有利，那也是在我们能够逃出去之后吧？”
  
    “没错。当然得先确保我们能离开这个封绝杀阵。”周瑜点了点头，微笑道：“所以，我刚才说了一个‘首先’。”
  
    “呃……那好吧，本大爷就听听你的‘其次’会说些什么。”甘宁翻了翻眼睛，哼了一声道。
  
    “其次……方才我自己想过了，这个名为封绝杀阵的结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周瑜蹲下身，伸出纤细颀长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这，就是刘篌布下的封绝杀阵了，我们现在，就身处在这个结界之中。”
  
    “废话，这个本大爷都知道！”甘宁可能是掏腻了鼻孔，开始伸出手指，一脸懒散无赖样地掏起了耳朵来，算是换换口味。
  
    周瑜笑了笑，没有理会甘宁的嘲讽，继续道：“阵法这种东西，我也有过一点了解，但是，那不过都是指为了让己方的士兵能够在作战时保有最大限度的优势，而采取的各种不同的部署方式而已。它们的作用，只是保证己方的士兵，能够最大限度地互相配合，攻击和防御。而现在刘篌布下的这个封绝杀阵，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倒是更近似于仙术，甚至……妖法的东西了。”
  
    “没错……”项逸叹了口气，自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向着远处用力抛去。果然还是如同之前一样，石块在飞行了不远之后，便仿佛撞上了一堵墙一般，激起一阵电光，随后在空中撞了个粉碎：“这样的东西，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周瑜笑了笑道：“但是……即便真的是仙术或是妖法，也不可能真的无论面对多少人都能将之尽数屠杀吧？否则，这样的阵法，在历史上总该出现过几次。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一支大军是莫名其妙地被困在这样的阵法中而全军覆没的？”
  
    “嗯……”项逸点了点头，似乎捉摸到了什么，但又难以把心底那丝感觉清楚地捕捉到，只得继续听周瑜说下去。
  
    “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在布下了这个结界之后，刘篌看起来非常的疲累吧？那么看来，即便对他来说，布置这样的结界也是非常消耗精力的一件事。所以……我敢肯定，这个结界的外壁绝不可能真的拥有杀掉让我们所有人的强度！”
  
    项逸方才恍然，双目一亮，愕然道：“你……你是说……”
  
    “没错……”周瑜信心满面的脸上显出坚定的断然之色：“为了刘备的顺利崛起，刘篌想要杀掉我们所有的人，但他绝没有那个能力，一举收走这里十余万人的性命。所以，他真正的手段，其实只能是借我们自己的手互相残杀！那么说，结界只不过是起到一个吓阻的作用，逼得被困在其中的我们不得不开始互相搏杀而已。而当这个封绝杀阵中杀到只余下一个伤痕累累的最终幸存者时，再要动手，岂不是又干净又方便？”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碰上这个结界的外壁，一定会死。但……若是持续有一千人，一万人一起涌向结界之外的话，这个结界……”
  
    “一定会崩溃！”
  
    项逸微笑着，大声说完了周瑜余下的话。
  
    “没错！”周瑜也微笑了起来：“所以，我们要帮着曹操去击败袁绍，而且……更要让袁绍的败兵一起向着结界的某一点溃退而去。当数万人集体向着结界的某一点冲击的时候，就是……我们脱困的时候了！！”
  
    ………………
  
    “喂，大哥，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备军的主营里，张飞一直跟在正紧锁眉头，踱着步子的刘备身后，嘟嘟囔囔地问个不停。
  
    原本已经离开主营，整备士兵准备进击的关羽，也已经回到了刘备身边。虽然没有如张飞般聒噪不停，但他询问的眼神，也一直投射在刘备身上。
  
    尽管两个义弟都以自己为主心骨，但刘备的心中，却也同样没有答案。
  
    究竟，现在该怎么办？
  
    曹操军和自己之间突然出现的那道诡异的无形障壁，将他们与战场之间完全割裂开来。曹操和自己，都已经派出斥候沿着那道障壁探察过了。但是，那道障壁竟然一直延伸下去，直到袁绍军的阵营处依然没有消失的痕迹。
  
    自己，此刻竟是被排除在了战场之外。
  
    虽然没有被卷入战团，但这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之前自己也曾离开主营，与曹操两人相隔着那道无形障壁，交谈过一番。
  
    虽然曹操嘴上没有说，但从他的眼神里，刘备很明显地看到了对自己的怀疑。
  
    曹操和袁绍，都被困在了这障壁之内，只有自己置身事外。曹操若是不怀疑自己，那才真叫有鬼。
  
    但是刘备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道障壁，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那么……难道是袁绍所为？但是这样迹近妖术的东西，袁绍军中应该也不会有人懂得才对吧？
  
    曹操和自己匆匆交谈了两句，便回到己方主营里去指挥兵马，迎击袁绍的先锋了。按他的意思，不管为什么出现这样诡异的事情，总要先把对面的敌人解决了再说。
  
    但是，在那之后该怎么办？
  
    自己领来的这八千人，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力量。其中更有五千人，还是之前因为郭嘉与陈宫的一个赌局，自曹操那里拨来的。但少了这八千人，或许……曹操这一战便有输的可能。
  
    那么……若是曹操败给了袁绍，自己在这乱世中飘摇不定的小小势力，那还不是在袁绍反掌之间，便要化为斎粉？
  
    而即便是曹操以少胜多，击败袁绍，他对自己，又能够继续信任下去么？或许，双方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同盟关系，就要因为这个诡异的障壁而土崩瓦解。
  
    而若是……若是这障壁一直没有消失呢？
  
    刘备苦着脸继续想着。黄河还在北方的数十里之外，这片平原之上，并没有水源。即便临时打井，掘出水来，但两军的军粮，又能维持多少天？
  
    而若是如此，那么不论曹操或是袁绍谁能得胜，到最后，都不免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那么，失去了曹操这个盟友……自己又该去抱谁的粗腿呢？
  
    刘备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看起来，倒还真是个不幸的灾星。昔日托庇于公孙瓒门下，结果界桥一战，公孙瓒惨败给了袁绍，最后，还死在自己的手上。现今与曹操虽然名为盟友，但实际上依旧还是自己依附于他，结果，曹操现在似乎也凶多吉少了。
  
    刘备叹了口气，幽幽抬起头来，却发现了站在营帐一脚，神情自若的陈宫，不由眼睛顿时一亮。
  
    自己，怎么竟把他忘了？
  
    刘备抛下身后的张飞，快步走到陈宫面前，垂地深深一揖，超出以往任何时候的恭敬之态。
  
    “主公为何行此大礼！”
  
    陈宫慌忙伸手扶住刘备，虽然面色惶然，但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慌张之意。
  
    刘备抬起头来，目光恳切望向陈宫，沉声道：“公台不会不知道刘备此刻心忧何事，又何必佯装不知？”
  
    陈宫微微一笑：“主公……是在担心不知该如何自处么？”
  
    “正是。”刘备肃然点头道：“还望公台指点。”
  
    陈宫笑言道：“因为了这骤然出现的无形墙壁，隔开了主公与曹公的阵营，纵使有心参战，却只能徒呼奈何。这一战，若是曹公败了，那么主公便担心袁绍下一步的攻击。若是曹公胜了，主公却又担心遭他猜忌了。而又或是……没有胜者没有败者，双方都覆灭于此的话，主公则又担心，自己回到那一座区区平原小城，能否自保的问题了。不知……属下说得可对？”
  
    “分毫不差……”刘备慨然长吁一声道：“我得公台，不啻如鱼得水啊……既然公台明白我心思，那么……下面究竟该怎么办呢？”
  
    “等。”
  
    陈宫微微一笑，吐出了一个字。
  
    “等？等什么？”
  
    刘备听见陈宫这样简单的回答，不由一愣，愕然追问道。
  
    “等变化，等转机。”陈宫轻捋柳髯，解释道：“不论这样情况的造成，是由于袁绍也好，曹操也好，又或者是第三方也好，无论如何，总有他的目的在。所以，这样一道障壁的出现，绝不会是结束。”
  
    “公台的意思是说……下面还会有事情发生，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静静地在这里等着看，下面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刘备皱着眉头揣摩着陈宫的意思，犹豫着开口试探问道。
  
    “没错。”
  
    陈宫点了点头：“主公担心三种情况，最后的结局却只会选择其中之一。所以，现在最好的打算莫过于静观其变，再随机应变。”
  
    陈宫的一番话，令刘备心中大定，再次向着他深深一揖，满眼感激之色。
  
    陈宫微笑让过，口中连忙推辞。
  
    刘备身后的张飞，却一脸茫然地在心中反复念叨着陈宫方才所说的话。
  
    “静观其变……再随机应变？”
  
    张飞脑子转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
  
    “……奶奶的，这家伙说了那么多，其实不都是废话么！归根到底一句话，就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该怎么办么！”
  
    ………………
  
    对于自己当下处境猛然不知的袁曹两军，正在战场的最中央处厮杀不休。
  
    战线左翼。
  
    “杀！”
  
    夏侯惇一刀将面前一名袁绍军士兵自额角直到胯下劈为两半，仰天虎吼起来。
  
    周围的曹军也同时应和着主将的喊声，齐齐大吼，一时间，竟然将面前的袁绍军震得一愣。
  
    借着方才一刀之威，夏侯惇策马冲进袁绍军大队人马之中，左冲右突，当者披靡。长刀挥舞之下，再斩杀了数十名敌兵，这才拍马退回后方，喘息不定。
  
    战斗，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
  
    尽管又有了曹仁与他带领的五千士兵加入，但相对应的，对面的袁绍也同样很快调集了一万士兵加入了前线的战团，始终对着己方保持了两倍的数量优势。
  
    苦苦支撑，再苦苦支撑，但曹军依旧被具有数量优势的袁绍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主公怎么说？”
  
    夏侯惇对着身后的刚自本阵赶来的传令兵急急问道。
  
    那传令兵单膝跪地，低头咬牙道：“小的已经将此处战况回报主公，但是主公……主公说，现在投入预备队，为时还太早，要夏侯将军……无论如何尽力支撑下去！”
  
    夏侯惇鼻翼翕张，满面怒色，向着空中怒挥一刀，刀上的点点血珠飞散洒落：“支撑！支撑！就只知道让我支撑！再不给援兵，让我怎么支撑！”
  
    双方的四万多先阵，在这块毫无险要的平地上，拉出了长近一里的战线，每一尺，每一丈上，都在不停地流血。
  
    袁绍军的，曹操军的。
  
    先阵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不停厮杀了半个时辰的曹操军，除了阵亡当场的，已经大多疲惫欲死。
  
    而对面的袁绍军，因为了人数上的优势，不仅在战局上渐渐占了上风，而且体力耗尽的士兵也可以暂时后退休养。
  
    顶着对面巨大压力的曹操军，已经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就连夏侯惇兄弟这样的将领，也被迫得亲自提刀上马，上前搏杀了。
  
    尽管这样的做法极大地鼓舞了曹操军的士气，但依旧不能改变双方的兵力对比。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停地在夏侯惇的前方响起。一个个小队的士兵投上前去，再一个个消失在战线之中。
  
    夏侯惇方才心头一急，一声怒喝之下，双眼竟然一黑，脚下一软，在马上晃了两下，竟然险些栽倒在地。
  
    那名传令兵急忙冲上前来欲待搀扶，夏侯惇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深吸两口气，在马上坐稳了身子。
  
    方才的半个时辰里，夏侯惇已经往复五次，直驰阵前，亲手挥刀突入敌阵。每一次，都取走了数十条袁绍军的性命。但……在数万军中，这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现在看来，想必是自己脱力了啊。
  
    派自己和弟弟作为先阵，这是在开战之前主公就吩咐了的。而这一战的战略，就是要以轻兵尽量磨掉袁绍的耐心。主公当时说了，只要能够逼得他先将精锐部队调往战线，我们就赢了。
  
    所以，自己所率领的这一万人，统统都是装备最差，训练最少的轻步兵。就连后来的曹仁带来的五千援军，也不过是稍微强上了那么一点而已。真正的精锐，则全部留在了本阵之中，以备那最后的雷霆一击。
  
    但是……夏侯惇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若是在预备队投入以前，先阵先就已经崩溃了，那么，再精锐的预备队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真是没有想到，袁绍的耐心居然那么好啊。
  
    “你……再跑一趟吧。”夏侯惇望了望前方厮杀不停的战线，向着那传令兵叹了口气：
  
    “告诉主公，若是半个时辰之内再没有预备队，就准备为我们三人收尸吧。”
  
    ………………
  
    “元让还真是心急啊……一会儿的功夫你就来了两趟。”
  
    望着面前满身尘土的传令兵，曹操只是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传令兵听见了曹操的话，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头低得更低，但却始终没有退下。
  
    “我说，我知道了。”
  
    曹操皱了皱眉头，提高了一点音量。
  
    传令兵听见曹操语气中的不耐烦，身体一晃，咬了咬牙：“是！小的告退了！”
  
    看着那传令兵躬身退出帐外，曹操这才幽然叹了一口气。
  
    没有想到，袁绍这一次的耐心竟然那么好。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将先登死士与大戟士调往前线。
  
    虽然自己心里很清楚，夏侯惇，夏侯渊与曹仁的先阵顶受着多大的压力，但是……自己还是不敢轻易出动那一支部队啊。
  
    毕竟，那个威名响彻北方异族的公孙瓒所留下的前车之鉴，依旧历历在目。
  
    “主公，之前的那三人又来求见了！而且，还又带了三人来！”
  
    一名小校掀开帐幕，恭敬地禀报道。
  
    “是么？快请进来吧！”
  
    曹操双目一亮，嘴角浮现出了一道笑意。
  
    ……
  
    “好久不见了啊，曹操……”
  
    曹操望着跟随在周瑜三人身后进入大帐的那个年轻男子，嘴角勒出了一丝笑容。
  
    “是你？！”
  
    曹操原本的确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昔日虎牢关下，自己意欲延揽的对象。
  
    到现在，曹操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个年轻人是如何单枪匹马冲到关门之下，一箭射落方悦的首级抢回，又是如何领着八千原本被看做炮灰的河内残兵，将虎牢关险些夺下的。
  
    曹操还记得，自己看见项逸在城头之上的表现之后，是如何兴奋地对身旁的那些诸侯们大声说，河内的地方他们谁想抢就抢吧，自己不再参与了！但是城墙上的那个项逸，自己要定了的。
  
    “的确，好久不见了啊……已经快要一年了吧？”
  
    曹操连忙迎向了项逸，满面亲和的笑容，呵呵拉起项逸的手，大声聊起关东联军之时的往事来。
  
    孙策在一旁看了，撇了撇嘴。方才来曹营时，曹操见到自己也是这幅模样，说他跟老头子当年讨董之时，同在关东联军之中，算是有过同袍之情，然后就开始巴拉巴拉地说着什么虎父无犬子之类的冗谈。
  
    这家伙，似乎不管见到谁，只要他愿意，都能马上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来。
  
    “呵，你在关东联军之时就想招揽我，我知道。不过这些旧事，今天就不必再提了。我没有想到的是，今天我竟然要和你并肩作战了。”
  
    项逸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
  
    “果真？有诸位的相助，看来今天这一战，袁绍是必败无疑了！”
  
    曹操心中猛地一喜，看来，这六人应该是在联系袁绍那一边的时候，被拒绝了。这，本来也在曹操的意料之中，否则，同样寄意于在今天一举击败袁绍的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此前的周瑜了。
  
    因为无论如何，单方面承诺的休战都是不可能实行的。既然这样，那又何苦不卖一个好给那三人呢？
  
    “不过……我们站在你这一边，可不是无条件的。”
  
    周瑜轻咳一声，开口道：“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在某些方面的配合。当然，这样的配合并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利益，同样也包括你在内。”
  
    “哦？此话怎讲？”曹操凝神望着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饶有兴趣地问道。
  
    “一俟袁绍军溃败，马上开始追击，但是……尽量少造成杀伤，而是将他们驱赶往一个方向。”
  
    “为什么？”曹操哦了一声，目光炯炯望着周瑜问道。
  
    “为了脱困。”
  
    周瑜淡淡道：“具体的详情，以及我是怎么推断出这个结果的，就不跟你多解释了。总之，我们推测，若是让这道障壁短时间内承受大量的冲击的话，应该可以将它打破。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即便击败了袁绍，最终也要被困死在这里吧？”
  
    “那是自然。”曹操呵呵笑了起来：“若是最终不能离开这片战场，那么我和袁绍之间孰胜孰负，还有什么意义？”
  
    周瑜微微一笑道：“那么很好。从现在开始，直到这场战事结束，我们都会站在你的这一边了，曹孟德……”
  
    曹操点了点头，面上和煦的笑意自然无比：“那么，介绍一下你的其余同伴吧。除了项逸与我早已熟识之外，另外两位是？”
  
    除了孙策甘宁二人，此前一并前来之时就已向曹操通过姓名，余下的黄忠与慈苦，也由周瑜一一介绍。黄忠略带矜持地向曹操打了个招呼，而慈苦，除了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之外，便只是淡淡地垂着眼睑，不再多说。
  
    不过曹操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他们随意的态度，反倒只是拉着这六人言笑晏晏。
  
    与孙策和周瑜谈谈昔日关东联军里与孙坚二人的交往，又大赞了一番项逸在虎牢关下的英勇表现，以及在西凉倏然崛起的奇迹。
  
    对着甘宁，他身为一方诸侯，却似乎毫不避讳对方上不得台面的水贼身份，同样大加恭维甘宁率性随意的名声。
  
    尽管与韩玄并未曾谋面，但曹操依然与黄忠亲切交谈了几句，并且严肃地批评了“老者不以筋骨为能”的那句古话是无稽之谈。
  
    就连与慈苦，曹操都能说上两句。据说，他少年时在洛阳时，曾经也去过那个著名的白马寺。并且对那间寺庙在董卓撤离之时被大火焚毁，表示了深切的哀痛。
  
    不论是对哪个人，曹操似乎都能够找到共同的话题，并且在与他交谈的时候，始终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项逸在心中又回忆起了自己在关东联军之中卧床养伤之时，曹操一天来探望自己数遍的日子，不由暗暗赞叹，面前此人，的确是天下人杰。
  
    以他这样的个人魅力，待人之风，又何尝用得着担心，无法招揽世间英雄？
  
    “孟德公，只怕现在不是谈笑的时候了吧？你的先阵，真的不要紧么？”
  
    周瑜似乎对曹操言语中流露出的亲和力视若无睹，微微皱眉问道。在山坡之上，他们也看见了，两军的先阵兵力相差悬殊，曹操军已经被袁绍军完全压在了下风。而除了起初的五千人，似乎曹操也再没有派过预备队补充上去。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安坐帐中，与自己等人谈笑风生？这样，看起来也太过老神在在了一点。
  
    “不妨事。”
  
    曹操微笑着摆了摆手道：“夏侯元让、妙才兄弟二人，都是我的同族兄弟，他们的能力，我信得过。既然袁绍都有那个耐心等下去，为什么我不能等呢？”
  
    “等？等什么？”
  
    周瑜闻言一愣，略略有些不解地问道。
  
    “等……谁先丢出手里最大的一枚棋子！”
  
    曹操哈哈大笑一声，方才答道，帐幕外已经传来了急促的禀报声：
  
    “主公！袁绍动了！”
  
    “看来……袁绍的耐心的确还是要比我差一点啊！”
  
    曹操的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站起身来，浑身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大踏步向着帐外走去。
  
    “诸位，既然许诺了一起并肩作战，那么……现在就是决战的开始了！”
  
    走出帐外，项逸便看见了远处胶着厮杀着的战线，已经开始波动着向己方缓缓挪动，很显然，是对面的压力突然增大，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崩溃的样子。
  
    “哪一边？”
  
    曹操的面色已经由方才的兴奋变为了凝重，沉声问向一旁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低头恭声答道：“禀主公，只有左翼，是先登！”
  
    “只有先登？难道大戟士要留着保命用么？”
  
    曹操冷笑了一声道：“那也无妨，干掉了先登，袁绍也就少了一只胳膊了。哼……袁绍啊袁绍……枉你一手建立起来的这支精锐，今天，就埋葬在官渡的这篇土地之上吧……曹纯！”
  
    “属下在！”
  
    随着曹操开口，一名侯在帐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满面彪悍的年轻人双手抱拳应声道。
  
    “左翼。”
  
    曹操的话很简短，仅仅只是两个字而已。但那名年轻人却不再多问，仅仅只是再度一抱拳，恭声应下。
  
    项逸看到，他俯下身去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究竟是……害怕，还是激动？
  
    很快，当那个名叫曹纯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之时，项逸便得到了答案。
  
    一张兴奋得近乎醺然的脸满面红光，双眼之内闪烁的锐利光芒，似乎要燃烧起来。
  
    “去吧。”
  
    曹操伸出手，在曹纯的肩上重重一拍，眼里全是鼓励的目光。
  
    曹纯站起身来，匆匆向着营地别处快步走去。
  
    “这孩子，也是我宗族内的年轻人。”曹操望着曹纯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介绍道：“算起辈分来，是我的族弟，但是因为年纪小，跟我的关系，倒是更像是叔侄了。”
  
    项逸点点头道：“看上去倒挺有几分悍勇之气，只是，仿佛没经过什么锤炼的样子。”
  
    “锤炼，当然只有在战场之上了。面前，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机会么？”曹操拈须微笑：“你当年在虎牢关，不也只是初上战场么？”
  
    “那倒是……”项逸也笑了，点头道：“而且还差一点死在那里。”
  
    “不过现在，能让你死的人，只怕已经寥寥无几了啊……”
  
    曹操呵呵一笑，尽管远在兖州，但西凉的事情，他毕竟还是能够了解一些。甚至西京城内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个大概。而知道得越多，便越令他感到项逸的可怕。
  
    那，绝不仅仅是运气而已。
  
    “说起来，我们双方既然已经成了并肩作战之势，那我们总该也做些什么吧？”项逸扬眉道：“难道，你打算就让我们坐在这里看着？”
  
    曹操微笑道：“怎么？才进了我的营地没多久，就急着上战场了？现在的局势，还用不着你们上战场。毕竟都是我自己的兵，若是临时交给你们带，只怕不太利索，不如我自己的将领用着顺手。倒是回头到了将战的时候，怕是就得拜托诸位了。”
  
    “嗯，明白了。”项逸微微一点头，心中明白曹操的打算。
  
    曹操麾下，似乎的确只是靠着宗族撑起来的场面，但无论夏侯兄弟也好，曹仁也好，虽然传言中统御兵马都是不错，但似乎都算不得什么顶尖的武将。而河北军中，颜良文丑二人盛名，则远在他们之上了。曹操与刘备联手对敌，只怕多半不是指望着他那点势力，而是麾下关张那等猛将了。此刻刘备既然已经被刘篌的结界隔离在了战场之外，没有可能再参与这场战斗，那么自己几人的到来，自然是给了曹操极大的助力。
  
    曹操与项逸旧日便相识，虎牢关下也见过他的身手，自然是极有信心。而其余众人中，虽然周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孙策身为江东之虎孙坚的儿子，虎父无犬子，想来也不会比项逸差到哪里去。甘宁身为长江水贼的首领，凶名早已在外，虽然并非武将出身，但大江之上纵横多年，更加不可能是个弱者。有此三人，即便那个名为黄忠的老将，与那个奇奇怪怪的比丘僧不上阵，想来也是够用了。
  
    只是令曹操奇怪的是，这几个人里，一个是西凉的一方之雄，两个是江东孙家少主与好友，还有一个水贼，一个比丘僧，和一个长沙韩玄手下的无名老将，这几个人，又是怎么会凑到一起，出现在自己与袁绍的战场之上的？
  
    不过，这个问题曹操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而已，也没有再多开口询问。笼罩这个战场的结界出现的原因，看起来这几个人应该是心里清楚的，甚至……恐怕和他们就有些什么联系在其中。但既然他们不愿讲，曹操也不会不知趣地硬要问出个答案。
  
    曹操一向认为，求知欲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对于曹操来说，控制不能了解的，总比了解不能控制的来得更实际。
  
    只要能够脱离这个恼人的囚笼，那么具体这一切的缘由，曹操也并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击败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吧。
  
    ………………
  
    “主公，为何不再继续等一会？”
  
    审配望着刚刚下令陷阵营出击的袁绍，皱眉问道：“主公不是说了，不急着击溃面前的曹操，要多玩一会了么？”
  
    “哼……”袁绍阴冷地哼了一声道：“玩？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了。方才派出去的侦骑回报你又不是没听见，这里方圆十里之外，都成了无法跨越的死地。都已经被困在笼子里了，还有什么心情玩？当然是先解决曹操，再想办法出去再说了！”
  
    “但是……那也未必要马上就投入先登部队吧？曹操的兵力反正也不如我们雄厚，也用不着把最精锐的部队现在就丢进去吧？万一……有了点什么损失的话……”另一边的谋士郭图也忧心忡忡地建议道。
  
    在界桥一战之中，先登死士部队虽然凭借着麹义精妙的指挥，与兵种之间的相克，轻松将公孙瓒的多年心血，令异族都为止胆寒的白马义从一战屠尽，但其后麹义却被单骑逆冲的赵云一箭射杀。而八百先登死士，竟然也被他一个人以连珠箭，利用射程上的差距射杀了近百人。
  
    而对于先登这样精选士卒，精制装备的精锐部队，哪怕死上一个，都是重大的损失。
  
    袁绍鼻孔里哼了一声，傲然道：“哼，不玩了归不玩了，但是总还是得让曹操知道我的可怕！让他明白，我袁绍可不是仗着兵多欺负他！就算是跟他兵力相当，有这支先登在，我也能将他轻松击败！”
  
    “但是……”郭图还要再说，被袁绍的眼睛狠狠一瞪，下半截话顿时含在了喉咙里，不敢再吐出口了。
  
    “对了……”袁绍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颜良和文丑在哪？”
  
    “禀主公，颜将军和文将军此刻正在第二梯次的两万部队里，等待主公的命令出击。”审配躬身回答道。
  
    “嗯……让他们把部队交给吕旷和吕翔兄弟两个吧。”袁绍沉吟了一番，一丝威严的笑意渐渐浮现在脸上：“然后……告诉他们，如果想洗掉自己被赵云从平原撵回来的耻辱，就去把夏侯家那两个家伙的首级取给我看吧！”
  
    “属下明白了！以颜文二将军的实力，此事易如反掌！”
  
    “然后……等曹操军的先阵崩溃之后，吕旷吕翔的第二阵就可以投入战线了。至于第三阵……现在看来只怕是不需要了吧！”
  
    袁绍走出帐外，望着前方远处战线上，摇摇欲坠的曹操军士兵，以及士气如虹的己方先阵，不由得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混蛋！后援还没来么！”
  
    夏侯惇长刀横扫，将身前数名扑上来的袁绍军士兵逼退，怒得须发皆张，但却不敢将这话大声吼出来。
  
    一万五千人的先阵，虽然交战之中无法统计，但大致一眼望去，此刻已经折损了近半。若不是他与夏侯渊，曹仁二人一直身先士卒地奋力拼杀，此刻士气早已崩溃了。
  
    尽管如此，但余下的士兵，也大都筋疲力尽，望向眼前绵绵不绝的袁绍军的眼神，也由坚毅变为了担忧和畏缩。
  
    若是自己再表现出亟盼后援的样子，只怕身后的士兵，现在就要当场溃退了。
  
    “将军！将军！”
  
    一名小兵向着夏侯惇高声惊呼起来。
  
    长刀划过面前一名挺枪直刺过来的袁绍军士兵的咽喉，带起一抹纷飞的血珠。夏侯惇回过头来，还未及开口，却只看到身后小兵面上惶急的眼神。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夏侯惇的心顿时向下一沉。
  
    难道……这一战要败？
  
    己方的后援还没有抵达，而袁绍军的身后，却已经多出了一支正在向前缓缓开进的部队。
  
    那支部队的人数并不多，看上去不过区区数百人而已，但依然让曹操军士兵自上而下，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一面面巨大的，超过人身高度的巨盾，遮挡住了所有正在向前推进的士兵。实际上，夏侯惇能够看见的，仅仅是那如山般厚重的盾墙而已。
  
    但是，这就已经够了。仅仅作为一种标识，这一列列盾墙已经足以表明他们的身份——
  
    八百先登死士，袁绍军中最强的打击力量。在界桥一战中面对面硬憾彪悍的白马义从，并将之完全摧毁的可怕存在。
  
    那一面面盾墙，则正以一种缓慢而固定的节奏，向着己方推进而来。
  
    轰雷般的声音，一声声在战场之上响起。
  
    那是先登死士不分先后，每一步齐刷刷踏下的落地声，与盾墙紧随其后砸在地面上的撞击声。
  
    每前进一步，先登死士手中的巨盾都会整齐划一地重重落在地上。尖锐的盾牌底部同时落下，砸入地表，再整齐划一地同时举起。然后，向前一步，再度砸下。
  
    他们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但却恰恰是这样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对于他们面前的敌人有着更强大的威慑力。
  
    那一下下巨盾砸地的声音，同样也砰然砸在了曹操军士兵的心头。
  
    “将……将军……”
  
    那名方才大叫的小兵，此刻正满脸苍白地望着夏侯惇，眼神中满是恐惧。
  
    虽然没有继续说什么，但是他的心情已经完整地传达给了夏侯惇。
  
    夏侯惇咬了咬牙，一拨马缰，掉头向后便走。
  
    身周的曹操军士兵顿时齐齐一愣。这……这是要撤退么？
  
    但是主将就算要撤退，好歹也要跟下面的小兵卒子打一声招呼，大家一起跑吧？这……这也太无耻了！你自己骑着马，招呼我们一声会死啊？难道还怕我们跑得比你快么？
  
    但士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拔腿跟上的时候，夏侯惇已经驰到了战线的最后方，却勒住了胯下战马，随后将长刀举过头顶，高高竖起。
  
    此刻，已近日落时分。暮光斜斜照在长刀之上，连带着刀刃上沾满的血迹，映出一抹鲜艳的残红。
  
    夏侯惇没有说话，只是以他锐利的双眼冷冷扫过身前的一排排曹军士兵，随后，手中长刀挟着风雷之势怒劈而下。
  
    泥土纷飞，红痕一闪而过，一道深深的刀痕印在了地面之上。
  
    夏侯惇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道刀痕，随后仰面向天，一道长啸亢然而起，凄厉高亢，声震云霄：
  
    “而今为主公而战，焉有退却之理？不胜，则有死而已！！！！”
  
    随即，夏侯惇手中长刀一摆，双腿一夹马腹，双目尽赤，向着对面密密麻麻的袁绍军反身杀去。
  
    “便以此线为界，有进无退！”
  
    “杀！”
  
    曹军士兵们呆呆地望着退后了的夏侯惇，在刻下那一道界线之后重又杀回，统统都愣了半晌，随即，才终于反应了过来，齐齐奋力呐喊起来。
  
    “杀！”
  
    “杀！”
  
    “有进无退！有死而已！”
  
    “有进无退！有死而已！”
  
    高亢的喊声，自这左翼蔓延传递，到中路，再到右翼，直至整个先阵的队伍，都统统伴随着这个节奏怒吼起来。
  
    “有死而已！”
  
    “有死而已！！”
  
    “有死而已！！！”
  
    士气，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这支部队的身上。
  
    “哼……先登死士？就让我来看看你们有多强吧！”
  
    夏侯惇面上的冷笑凛冽肃杀，操控着胯下战马一路疾驰，一路斩杀向前，而他的方向，竟然是……先登死士的方位！
  
    杀！杀！杀！所有挡路者，皆杀！
  
    夏侯惇犹如地狱中浮现的恶鬼一般，舞动长刀在袁绍军的人丛中奋力前行，向着己方左翼奋勇突进。鲜血如花般在他的四周纷纷绽放，染遍了他的全身衣甲。一小撮士兵自发地尾随在他的身后，挥动刀枪伴随着主将向着那个方向突击不停。
  
    “若是……能一举击溃这支先登部队的话……”
  
    尽管曹操初始给他的，只是一个尽量拖住敌人，维持战线的命令，但此刻显然已经杀红了眼的夏侯惇，已经无暇估计这些了。
  
    即便，是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妙才和子孝还在！不如……就让我用命去赌一把吧！
  
    “先登！受死！”
  
    破开了数十丈长的阵线，夏侯惇终于看见了前方自己期待着的敌人。而此刻，自己的身上已经带上了大大小小数十处的伤痕。而原本青色的战袍盔甲，已经被血染成了紫红色。
  
    少数是自己的，绝大多数是敌人的。
  
    怒喝一声，夏侯惇一拍胯下战马，瞬间加到了最高速，甚至没有再理会身后的士卒，孤身一人冲向了那支巨盾如墙，巍然不动的部队。二者之间的距离，仅有百五十步！
  
    “备——”先登死士盾阵内部，传来了一个拉长的洪亮命令声。簌簌的弩箭上弦之声随之响起，前排的四十名士兵纷纷举起了手中强弩。
  
    仅余百步！
  
    “候——”那声音，稳健而坚实。握住弩机的四十双手，同样稳健而坚实。
  
    仅余五十步！
  
    “放！”声音骤然变得短促，干脆而有力。随着那一声的响起，夏侯惇看见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飞蝗。
  
    那是四十枚以机括射出，弦劲足以轻易勒杀马匹的强弩箭。
  
    暴雨迎面。
  
    五十步，这是先登死士手中所持强弩的最佳杀伤距离。纵使有着极强的弦劲，但没有羽翼的弩箭无法在飞行中长久地保持平衡，无法及远。但若在它们稳定的范围之内挨上，则完全与近身的一击枪刺没有太大的区别。麹义昔年曾经做过实验，在二十步内，这样的弩箭甚至可以一次洞穿三具并排放置的人体。
  
    一声马儿长嘶，随后，夏侯惇与胯下的战马同一时间成为了一尊平地之上的血喷泉。
  
    带有精深血槽的弩箭，只要是对于体内有着血液在流淌的物体，都是绝对致命的。
  
    长嘶绝停，战马连同它背上的骑士一并轰然倒下。鲜血混着泥土，在地面上染出了一片酱紫。
  
    曹操军的士兵们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们没有料到，原本杀气磅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袁绍军发起冲锋的夏侯将军，竟然只接近到先登死士的五十步内，便这么窝囊地倒下死去。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仅仅只是先登部队的二十分之一而已。
  
    先登死士重新开始了移动。拔起巨盾，向前两步，放下。拔起巨盾，向前两步，放下……
  
    那稳定而坚实的节奏，再一次敲打在了曹军士兵的耳膜与心头上。
  
    原本刚刚被鼓舞起的士气，此刻又再度低落下去。
  
    武勇过人的夏侯将军，甚至连他们的周身五十步都无法靠近。那么，自己又要如何抵挡这样的部队？
  
    倏然间，一个身影自血泊中爬起。
  
    如果说方才的夏侯惇像是被血染遍的话，那么现在的夏侯惇就完全是刚由鲜血的浴池之中走出。
  
    他身上衣甲原本的颜色，已经完全不可辨认，尽数被浓烈的猩红包覆在其下。自发梢到衣角，都在不停地点点滴滴向下流淌着血滴。
  
    他的身上，插着近十根先登死士的弩箭，有些，甚至已经接近没尾。
  
    夏侯惇没有死。在先登死士发射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提动马缰，带动身下战马人立而起，以马腹挡住了弩箭大多数的力道。
  
    然而尽管如此，自马腹中透体而过的弩箭，依然带着残余的力道，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夏侯惇的肉体之中。
  
    好在，没有伤到什么致命的要害，但，即便光是流血，只怕也会要了他的性命了。
  
    踉跄着站起的夏侯惇，双目中已是一片血丝。连同他身上淋漓的鲜血，自远处看去，竟是尽皆一片深红，已找不到他的双眼在何处。
  
    夏侯惇喘息着将手伸到下体之处。那里，一根弩箭自下而上，深深钉在了两腿之间。
  
    那是他提马之时，身体随着马身的上扬而后倾时，自下而上穿越马腹钉入的。若是力道再稍稍大上一点，这枚弩箭便要直穿入腹。
  
    “唔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嘶哑癫狂的粗重狂吼，夏侯惇伸手猛地一拔。一道血箭再度飙飞，自两腿之间向下噗地射向地上。
  
    战线之上，正在交战的袁曹两军士兵，也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器，痴痴地望着那个巍然站立的高大男人。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长不逾尺的弩箭。锋锐狼牙型的箭头之上，赫然钉着一枚金桔大小的肉色圆球，浮满了红色的血丝，还在不停向下流淌着白色的乳液。
  
    “哇啊啊啊啊啊！！！！！！！！！！！”夏侯惇将那只弩箭高高举向天空，发出了一声令得他此后在史书之上永世留名的壮烈嘶吼。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
  
    【看完今天的这章，会不会又有很多人要打我？抱头……】
  
  
天火038
第038章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夏侯惇，连同他面上狰狞的笑意，看起来就仿如一个自幽冥血海中生出的恶魔。
  
    曹操军的士兵们愣住了。
  
    袁绍军的士兵们愣住了。
  
    就连先登死士的士兵们也都愣住了。
  
    战线的左翼一部，此刻竟然鸦雀无声。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与此前先登部队所带起的震动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震动更为密集，更为快速，也更为强劲。
  
    这一次的震动，来源于曹操军本阵的方向。
  
    曹操军的身后，一排黑色的潮水，向着战线的方向缓缓涌来。随着他们的接近，那震动也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惊人。
  
    “援兵！是援兵！”
  
    曹操军的士兵中，开始有人兴奋地高叫了起来。随即，大声的附和开始纷纷响起。“援兵”的兴奋呼声，再度打破了这个战场的寂静。
  
    此起彼伏的呼声助长了曹军的士气，带着兴奋而狂热的神情，曹操军的士兵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援军来啦！”
  
    一名曹操军士兵挥刀猛地劈落了对面袁绍军士兵手中的长枪，随后将自己的刀锋用力捅进了他的胸膛。
  
    “杀啊！”
  
    一名曹操军士兵一刀为同伴挡住劈向他的大刀，随后那名被掩护的士兵又反手一刀将鲜血自那名偷袭的袁绍军士兵的血管中解放出来。
  
    “死战不退！”
  
    一排排的曹操军士兵呐喊着涌向前方，用手中的兵刃甚至胸膛顶住敌人的猛攻。
  
    瞬间爆发的强大战斗力，竟然使得曹操军一度将两倍的敌人压在了下风。
  
    方才跟随着夏侯惇突破冲向先登死士队伍的几十名曹军士兵，此刻也抢到了夏侯惇的身边，强行架住依然打算向着先登死士冲去的他，向后退却而去。
  
    而此时，那道黑色的潮流，也已经流淌到了战线的地方。
  
    这时，袁绍军士兵才看清了，他们面前出现了什么样的怪物。
  
    那是一群骑兵。但是如果仅仅用“骑兵”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那绝对是对他们的侮辱。
  
    那些曾经见识过吕布的并州铁骑的士兵，可能会为那样强大而无坚不摧的铁甲骑兵而惊叹不已。但是如果再将他们放到今天的战场之上，那么或许在他们的眼里，即便是吕布麾下的那支铁骑，或许只能算是一支轻骑兵部队了。
  
    吕布的铁骑部队，尽管人被甲，马批铠，但无论是骑兵的盔甲，还是坐骑的马铠，都采用的是轻便与防护力结合的锁链甲。只有这样，才能在保证防御的同时，不损失太大的机动性。
  
    但……但出现在袁绍士兵眼前的这支骑兵，他们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城墙！
  
    所有骑兵，都简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钢铁盒子中一样。他们身上的铠甲，竟然是一块又一块铆接而成的铁板。整块的铁板！
  
    除了双眼处的两只小孔留作观察，与鼻孔处的一只小孔用于呼吸之外，这套盔甲的全身上下，竟然再没有一丝缝隙。即便是关节之处的细小缝隙，几乎也完全由链甲进行了补完。
  
    但……这样的盔甲却很奇妙地只是半身，正面的铁板延伸到身体的侧面不远便突然消失。除了需要活动的双手之外，他们的背部直到双腿，统统都没有覆上盔甲。看起来应该是为了减轻重量而进行的设计，抛弃了在正面突击时不会收到攻击的背部防护。不过对于这样的部队来说，抛弃其他，专精一点正面突击，似乎也根本用不着背部的盔甲了。
  
    自人到马，在正面之上竟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与其说是骑兵，倒不如说他们是骑在马上的铁块。每一次马蹄踏下，都可以在干燥而坚硬的地面之上留下深达数寸的印痕，令人不得不联想到，这样的马蹄踩踏到了人体之上时，将会是怎样的场面。
  
    而面对这样的士兵，要怎样才能打破他们的防御？要怎样才能杀死这样的移动城池？
  
    战场之上，竟然会出现这样恐怖的怪物！
  
    袁绍军士兵此刻震撼的心情，更是远甚于之前曹操军看见先登死士部队的时候了。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原本正缓速前行的骑兵，渐渐开始了加速，但冲击的对象却不是战线之上的任意一处，而是自侧方绕过了鏖战不休的两军先阵士兵，
  
    目标是——先登死士部队。
  
    即便是袁绍军中最为精锐的先登死士部队，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地形上，正面面对这样规模的密集突击。
  
    在有如滚动巨石一般碾尽前进道路上一切事物的气势的超重骑兵面前，他们架起的盾墙根本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拙劣的笑话。
  
    没有任何部队能够抵挡这样的移动城墙。就连最精锐的重装步兵也不可能。如林的枪阵面对这样无可阻挡的突击，只有两种可能会发生：紧握在手中的枪杆完全无法刺入厚达一寸的铁甲，被反推着以尾部刺入主人的胸膛。又或者是，枪杆干脆仿佛脆弱的竹竿一般纷纷折断，然后沉重的马蹄开始尽情碾压脆弱的人体。
  
    而无论是先登死士手中的强弩，还是腰间的佩刀，看上去似乎最多只能在这样的铁甲之上刮下一丝铁屑而已。
  
    铁蹄踏下所带起的大地震栗，似乎也跟着传到了先登死士们的身体之内。
  
    是抵挡？还是逃跑？
  
    面对这样的敌人，似乎已经根本没有了抵挡的必要。任何徒劳无功的反抗都只能愈发彰显出自己的悲哀而已。
  
    而逃跑？即便这批骑兵背负了多么沉重的铁甲，但，他们终究还是骑兵。要用两条腿与四条腿进行赛跑，一样也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先登死士们静静地留在了原地，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强弩，呼吸开始渐渐急促。
  
    他们不怕死。只要能够战胜敌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胸膛迎向敌人的刀剑，只为了让身后的战友对敌人挥出致命的一刀。
  
    但是，他们害怕这样屈辱的完败。害怕面对这样一支自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不过，即便明知不能战胜，但先登死士也绝不能后退，即便那只是徒劳无功的反抗。
  
    “备——”盾阵内部，拉长的洪亮命令声再度响起。
  
    随之，便是一声整齐划一的窸窣声。这一次，不仅是前排，就连后排的士兵也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强弩，以一个斜上的角度越过前排战友的头顶，对准前方。
  
    “候——”那声音，依旧稳健而坚实。
  
    那无名的恐怖重骑兵，在浑身铁甲重量的压迫下，始终无法加速到极高，马儿的跑动，也不过是正常小跑的速度而已。但此时此刻，这样缓慢的冲锋速度反倒更加具有沉重的压迫感。
  
    “放！！”
  
    重骑兵终于进入了先登死士的射程，一声一声不绝的机括响声中，数百枚弩矢齐刷刷脱离了弩机，在强弦的弹动之下，以超高速向着前方飞射而去。
  
    在界桥一战之中，就是这样如冰雹一般凌厉的弩矢风暴，将迎面突击而来的公孙瓒白马义从轻松撕裂，打得溃不成军。那一战里，这些强劲无比的弩箭在面对轻骑兵的皮甲之时，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对手不是白马义从。
  
    高速飞行的弩矢，悲哀地发现自己面对了完全无法穿透的的防护。机括响声之后，继而响起的是密集的叮当爆响。寸许厚的铁板轻松地将他们拒之门外，并带起大篷大篷碰撞而出的点点火星。而端坐在马背之上的骑兵们，甚至连身子都没有为此晃动半点。
  
    “突——！”
  
    伴随着最后一声嘹亮的大喝，射完了弩箭的先登死士丢下了八百具强弩，齐刷刷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八百人，同一个动作。
  
    踹倒了面前竖立的巨盾，八百先登向着迎面而来的曹操军重骑兵怒喝着冲锋了过去。
  
    然后，就是惨烈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钢刀在空中挥舞着劈向铁盒之中的骑兵，却只能被轻易崩开。无论人或马，都被厚重的铁甲重重包围，没有丝毫可以落手的位置。
  
    而打算俯身下去砍马腿的死士，最终的结果也只是被高高踏下的马蹄轻易碾成一摊糜烂的肉泥。
  
    双方的交触，甚至不能被称作是碰撞。曹操军的重骑兵仅仅是如同耕犁一般，碾过了向着他们涌来的先登死士而已。
  
    留下的，只有一片找不到一具完整尸体的血泊。
  
    八百先登，瞬间全灭。
  
    袁绍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战场，似乎已经失去了转动的能力。他的双手激烈地颤抖个不休，仿如中风的老人一般。他的嘴大大地张着，似乎是要勉力地喘息，但却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煎熬着胸膛，但却根本比不上内心的剧痛。
  
    八百先登啊！那可是自己的八百先登啊！
  
    如果说袁绍的部下中，谁是最受他重视的人，那么答案绝不会是颜良、文丑或是张郃、高览，而是那个死在赵云手下的麹义。
  
    与韦开一样，他并不是一个精通武艺的将领。甚至用“稀松平常”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无论刀枪棍棒，他都耍得烂模烂样。
  
    但，他却是袁绍军中最精通战阵兵法的将领。否则，他在界桥之时被赵云一箭射杀，也不会令袁绍如此大发雷霆。
  
    而这八百先登，便是麹义一手调教出来的最强精锐，可近可远，能攻能守。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他留给袁绍的最后遗产。
  
    但今天，居然在这里，以袁绍最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一战尽墨。
  
    袁绍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仿佛一个换了痴呆症的老人一般，双眼无神地望向身旁的审配：“这……这是怎么回事？”
  
    审配望着袁绍的模样，心头一沉。原本自己和郭图就都已经说过，不要那么早就把先登部队调往前线，但袁绍始终还是不听。但，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只怕袁绍就会立刻拔出腰间佩剑，将自己的头给斩下来，只得小心地答道：“主公……先登部队虽精锐，但……终究也并非天下无敌。这……这实在不能怪主公失策，只是……只是因为曹操实在太狡猾！”
  
    “对！是因为曹操那个混蛋！”
  
    听见曹操的名字，袁绍此时才由方才近乎崩溃的状况中醒过来，失去焦距的双眼顿时被怒火所充填，苍白的面孔也瞬间转为涨紫，原本失魂落魄的声音，此刻也变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都是因为曹操那个混蛋！混蛋！混蛋！我的先登！还我的先登来！！！”
  
    “主公切莫如此动怒！”审配连忙抢上前去，扶住袁绍，心想若是由他这么折腾下去，万一在这里气昏过去，人事不省，那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我怎么能不动怒！”袁绍一把甩开审配的手，表情狰狞得有如恶鬼：“给我下命令！不留预备队了！全军向前杀！给我杀！杀光他们！一个俘虏也不要留！把曹操的脑袋给我拿来做尿壶用！把那支混蛋骑兵统统架在火上烤熟！听见没有！给我杀！快点杀啊！！！！！”
  
    审配心中一抖，若是就这么全军一股脑儿地瞎冲上去，只怕曹操要乐开花了，急忙小心翼翼道：“主公……我军虽说实力远远大过曹军，但……毕竟打仗没有这么一窝蜂往上冲的……”
  
    袁绍狠狠一巴掌在审配脸上，几乎将他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怒吼道：“一窝蜂地往上冲又怎样！我们的兵力是曹阿瞒那个混蛋的两倍，这样的地形上还怕他玩什么花样么！”
  
    审配被袁绍打得眼冒金星，脑袋晕乎乎不知道东南西北，捂着脸晃了晃脑袋，才依旧陪着笑脸道：“主公说的是。但是，让先登损失的不过是那一支骑兵而已。只要干掉那支骑兵，主公心头的气应该也就能消了大半了吧？这样全军压上，还是太冒险了一点。曹操诡计多端，万一再用出什么手段，反而不美。主公意下如何？”
  
    “哼……那倒是。曹操那混账东西，鬼点子一向很多。”袁绍甩了审配一巴掌，也算出了点气，头脑也稍稍冷静了下来，重重喘了两口气，恨恨哼了一声道：“但是那支骑兵像乌龟壳一样，你说该怎么对付？”
  
    审配心中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急忙道：“要对付他们，也不难。主公看他们身上那般铁甲，无论是人是马都不可能长时间承受。所以属下敢断言，这样的骑兵，根本不能长时间战斗。就连他们的铠甲，肯定也是临到冲锋之前才加挂上去。所以，只要能够派快速的骑兵部队缠住他们，甚至不用打，时间一长，他们自己也就趴下了。”
  
    “哼……没错。这样的铁甲往身上一挂，铁人也吃不消。他们顶多也就能拿来打上一两次突击罢了。”袁绍点点头，面上怒意仍在，却又浮起了一丝报复的得意笑容：“让颜良文丑两人，带两千骑兵冲上去，无论如何也要缠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逃回曹操本阵去卸甲！马上！”
  
    “诸位觉得，我这支虎骑如何？”
  
    曹操面带笑容，向着项逸众人问道，但那笑容，却丝毫没有带着任何炫耀或是得意的成分，淡而温和。
  
    “干！很……很强啊！大爷我头一次见到那么强的骑兵来着！他们叫什么来着？虎骑？名字也很拉风啊！赞，真是超赞的啊！”
  
    甘宁死死瞪大眼睛，还没有从方才那支骑兵秒杀先登死士的情景中回过神来。那种无可抗拒的冲击力，碾尽面前一切敢于反抗的事物的压迫感，着实让这个横行江面的水贼大大地震惊了一把。
  
    “浪费。”
  
    项逸想了想，却只摇了摇头，吐出了两个字。
  
    “哦？为什么这么说呢？”
  
    曹操面上的微笑不改，没有对甘宁的赞誉表示什么，却饶有兴趣地问起项逸来。
  
    “你的这支骑兵，身上的盔甲，连上马铠，有多重？”
  
    项逸没有直接回答曹操，而是淡淡开口问道。
  
    “原本的设计，有足足三百五十斤，但这样的重量完全无法作战，所以后来经过改进，仅仅只有双臂和身体正面覆甲，背部的部分统统取消了。现在……大概是三百斤不到吧。的确还是有些重，但还在骑士与坐骑的承受范围之内。”曹操想了想，答道。
  
    “没错，现在他们既然能套着这样的铁甲冲锋，那么这样的重量当然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内。不过我想知道，他们能承受多久呢？”
  
    项逸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吕布的铁骑，用的统统都是并州良马，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给他们装备上你这样的超重板甲，而只是锁链甲而已。如此，才能保证他麾下铁骑的连续作战能力。而你的马，必定比不上吕布，但身上的装甲却又远远重于吕布铁骑的负担。所以，你的这支骑兵，最多只能承担这样的装甲半个时辰。否则，无论人或是马，都会被这样沉重的负担压垮。”
  
    “没错……”曹操点头微笑道：“仅仅只看了一眼，就能够发现我虎骑的弱点，的确不愧是西凉的麒麟儿。我昔日果然没有看错人。”
  
    项逸没有理会曹操的赞誉，继续道：“而你在这批骑兵上的花费，远远多过了他们能带给你的功效。最多突击两次之后，他们便等同于废掉了。而仅仅是一两次突击，哪怕是多么地强悍而不可阻挡，真正的战力也比不上十倍于他们的普通部队。所以，我说你这样的做法是——浪费！”
  
    “哦？是么？”
  
    曹操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乎项逸指出的问题：“那么，如果换了你与我战场相逢，你打算怎么对付我的这支虎骑突击呢？”
  
    项逸不假思索地答道：“很简单。方才你始终不派这支部队出战，正是因为害怕袁绍的先登死士部队，要将虎骑留作一举歼灭他们的暗牌而已。若是他的先登不动，那么你也绝不敢动用虎骑。否则，一旦虎骑冲锋过之后，你便没有了反制他的王牌。所以，若是我与你交战，只需在你的虎骑冲锋之后，派遣一支轻装快速的部队牢牢缠住他们。只要拖过半个时辰，你这支无法卸装的虎骑必然会在战场之上被原本用来保护自己的甲胄压垮。”
  
    “好！”
  
    曹操双目之中精光绽放，忍不住就此拍起掌来：“伯凌此言，果然与我此前所料如出一辙”
  
    “你之前已经想到了？”项逸皱了皱眉头，奇道：“既然知道这样明显的弱点，你为何还要建立这样华而不实的部队？”
  
    “呵……这一点，我一直都明白，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支能够完全独当一面，没有任何弱点的部队。”
  
    曹操呵呵笑了一声道：“公孙瓒的白马义从，精锐之名传遍天下，幽州塞外的羌人部族，闻白马之名便望风遁走，甚至连接战都不敢，只能画出公孙瓒的人形，命部下骑兵射之以泄愤。但碰上了袁绍的先登死士，却在界桥被打得溃不成军，葬送了一世英名。”
  
    “而袁绍的先登死士，完胜了公孙瓒的白马义从，面对我的虎骑，却只能化作他们铁蹄之下的一堆残肢而已。就连给他们造成哪怕一点点伤害，都只能是奢望。”
  
    曹操顿了顿，悠然道：“所以，我当然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仅仅靠着这一支虎骑，就能够纵横天下，不逢敌手了。为了弥补他们的弱点，我自然还有另一支部队，能够与他们相辅相成。”
  
    “……另一支部队？”周围原本听着两人对话的孙策等人，此刻纷纷讶然。项逸心底也是一惊，面色凝重地望向曹操。
  
    这样一支虎骑，姑且不论作战的持久力的话，已经是强得骇人听闻了。那么，曹操所言的另一支部队，又该是怎样的一支可怕队伍？
  
    仿佛看出了项逸心底的疑问，曹操笑了笑，伸手指向了前方的战场：“袁绍此人虽然鲁莽暴躁，但麾下还是有着不少能人。你能看出来，他们未必便看不出来。你看，那里不是已经有了一队骑兵向着我的虎骑驰去了么？”
  
    果然如曹操所言，袁绍的本阵中，开出了一支人数约莫两千上下的骑兵队伍，向着方屠尽了先登死士，正在缓缓撤回的虎骑急速赶去。看样子，袁绍军中也有人看出了虎骑的弱点，决意要将他们缠在当下，困死在战场之上。
  
    “所以，现在就到了他们出场的时候了！”
  
    曹操脸上放出了兴奋的光芒，眼神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去吧，我的——豹骑！”
  
    ……
  
    随着曹操的话声，一支骑兵也同样自曹操军的本阵驰出，迎向袁绍军驰来的那支骑兵，不过人数上，倒是相差悬殊，只不过区区五百人左右而已。
  
    “豹骑？”项逸凝神望着那队骑兵，仔细观察着。相较于虎骑的可怕重装，曹操的这一支豹骑倒是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的身上莫说板甲，就连皮甲也完全没有一片，仅仅只穿着普通的布衣而已。而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样样不缺，甚至还有几名士兵，手里拿的竟然是大钺，流星锤和狼牙棒这样的奇形兵刃。
  
    而领在他们当前的，远远望去，项逸依稀辨出竟然便是此前领命的那个曹纯。
  
    “他……难道不是虎骑的统领么？”
  
    项逸分明记得，曹操下令迎击左翼袭来的先登死士，就是命令曹纯领兵前去的。为何现在，却又出现在了豹骑的队伍当先？
  
    “虎骑豹骑，均是子和一人统领。”曹操笑答道：“这两军，均是我在虎牢关下见了吕布的那一支铁甲骑兵之后，殚精竭虑建立起的两支部队，能够各有所长，互相协助。所以，他们实际上应该算作一支统一的部队了。合称——”
  
    “虎豹骑！”
  
    曹操的双目中绽放出得意的光芒：“虎骑的作用，便是以压倒一切的力量突破敌军的防线，或是歼灭对手中最强悍精锐的部队。而豹骑……等一下，你就会见识到了！”
  
    项逸心头一凛，仔细观察起由曹纯率领，正自曹操本阵中驰向虎骑的豹骑部队来。
  
    “好……好快！”
  
    项逸不由微微惊叹了一声。虎骑此刻的位置，此刻正在战线中央，离两军本阵的距离大致相等。而这支豹骑自本阵出发，比之袁绍军的骑兵甚至还要晚上了一些，但速度却是快得惊人，这短短的功夫，竟然已经在与战线的距离上和袁绍军差相仿佛。
  
    看上去，他们竟然能比袁绍军的骑兵更早触及虎骑。
  
    “没错……豹骑的战马，均是我军中精挑而出的良马。再加上他们身上，除了兵器之外不着任何甲胄，自然速度优于普通的骑兵。”
  
    听见曹操的解说，项逸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样……不是得不偿失么？没有装备甲胄的骑兵，纵使速度更快，但是近身肉搏的战力却已是要比对手差上了许多了。何况，你的这支豹骑人数不过五百上下，又该怎么与对手的两千骑兵对抗？”
  
    “呵呵……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不过，继续看下去，你自然就明白了。”
  
    曹操说话之间，豹骑以超卓的机动力，已经抵达了战线之处，绕过正鏖战不休的两军先阵，向着其后的袁绍军骑兵突去。
  
    袁绍骑兵尽管在发现了豹骑之后，也尽力地催动胯下坐骑加速，但终究还是及不上对方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豹骑抢上前来，拦在了虎骑之前。颜良与文丑眼见煮熟的鸭子这么眼睁睁飞掉，不仅心头大怒，领着部队向着中途搅局的豹骑杀来。
  
    “豹骑——杀！”
  
    区区五百人的骑兵小队中，竟然骤然爆响起高亢的咆哮之声。但却并没有组成惯常的锋矢阵，向着对手迎面突击，反倒是一分为二，在两军接触之间在袁绍骑兵的左右两翼擦过。
  
    而伴随着齐刷刷的弦响声，袁绍的骑兵开始纷纷坠落马下。
  
    豹骑在曹纯的统领之下，分开两路擦着袁绍骑兵而过，便在这交错的瞬间，无数弩矢侧向射出，将袁绍骑兵的锋矢阵两侧削平了一片。五百枚弩矢射出，换回的是约摸一百名倒落地面的敌骑。
  
    “弩骑兵？这就是你的神思妙想？”
  
    项逸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失望。
  
    早在西凉之时，元直等人便同他讨论过自己军中未来的骑兵发展方向。弩骑兵的劣势，他本来也早已了然于胸。
  
    “汉人不若胡人般善骑射，先天不具有建立精锐弓骑兵的条件。但若是以弩骑兵来替代，一样不是一个好主意。马背之上颠簸不停，要为弩机上弦比平地困难了许多。而以射程来看，不带尾翼的弩矢也远比不得弓箭。更何况，弩机的造价花费又要远远高于一般的骑兵弓。我想，或许这就是你只能凑出这五百人的豹骑部队的原因了吧？一轮弩箭，不过射落对方百人而已，下面，他们又该如何上弦再射？”
  
    项逸摇摇头，一一数落着弩骑兵的缺点。如果说之前的虎骑还令他心头一震的话，那么如今的豹骑便实在有些名不副实了。
  
    而曹操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项逸看下去。
  
    原本在项逸预想中，射出了这一轮弩箭之后的豹骑，便只能无奈地进行肉搏。但令他诧异的是，这一轮交错之后，两支豹骑竟然在袁绍骑兵的身后交错了一番，再度自左右翼绕回。
  
    又是一轮弩箭齐射，没有远程攻击手段的袁绍骑兵，再一次折损了百人。
  
    “……不可能！哪有上弦如此之快的弩弓！”
  
    项逸大骇之下，竟然脱口叫了出来。弩机复杂，不比弓箭，骑兵快马疾驰，区区数息之间，怎么可能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又是在颠簸不停的马背上完成拉弦，上箭的动作？
  
    “的确不可能。”曹操看见项逸面上的表情，心里一番得意，呵呵笑道：
  
    “不过……谁又跟你说过他们上弦了？”
  
    “没上弦？”
  
    项逸一愣，随即马上反应了过来：“难道他们带了不止一把弩？”
  
    “五把。而且都是最精巧的短手弩。射程只有二十五步，不过如果只是用来近身射击的话，也该算够用了吧？”
  
    曹操淡然一笑，不过望向项逸的表情里却带了几分炫耀的神色。
  
    “那可不便宜啊……我现在越发能够感受到，你为什么只有一千人的虎骑与豹骑了……”项逸望着曹操苦笑了起来。弩机越小，越精巧，自然越发费工费时费料。而一名骑兵装备了五把这样的手弩，强悍归强悍，但花在装备上的钱可就不知凡几了。虽说在西凉，他不掌钱粮，统统交给元直与孔明。但是这东西的大概价值，身为武将，项逸心中还是有概念的。
  
    “贵是贵，但贵得值得。”曹操笑了笑，摇头道：“不过……豹骑仅仅五百的人数，倒并不是因为这一点。”
  
    “不是？”项逸心头疑惑，但看曹操笑吟吟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现在就和盘托出的样子，于是也只得安心地先看下去了。
  
    颜良与文丑已是愤怒至极。明明是迎着对方骑兵冲锋，并且完全有把握将这一队人数远逊的骑兵轻松全歼，对方却在接触的前一刹那散成了两队，绕着自己发射起弩箭来。而且他们的马鞍之上，竟然还挂了不止一把弩机。射空一把，挂上马鞍，再换上另一把。
  
    明明两军之间擦身而过，距离不过十余步，但自己骑兵手中的武器，却生生够不着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那一柄柄小巧弩机中的弩箭射进自己的身体。
  
    “混蛋！有种过来真刀真枪地打一场啊！”
  
    文丑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吼个不停，但四周游曳着的豹骑却对他的怒吼声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按照之前训练了千百次的方法，将一枚枚弩矢射向敌人。
  
    五轮弩矢齐射完毕之后，这一队袁绍骑兵也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人。
  
    “哼……终于射完了么！现在该轮到我们啦！看我文丑大爷怎么干死你们这帮软蛋！！”
  
    文丑看见这群骑兵终于停止了发射弩箭，向着不远处集结而去，心中不禁大喜，怪叫着与颜良一起当先冲上前去。
  
    而豹骑面对数量远胜自己的对手，却似乎完全没有丝毫恐惧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同样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型，向前冲锋而去。
  
    “不退么？其实，原本也是用不着的吧？”
  
    项逸摇了摇头道：“虎骑此刻已经撤回了不短距离，袁绍军的骑兵要追也不可能再追上了。你的这支轻骑兵，不但人数处于弱势，又没有什么甲胄，完全没什么必要和他们硬憾。”
  
    “我明白。”
  
    曹操捻了捻下颌的胡须，面上微笑，双眼中却露出了一抹凌厉的目光。
  
    “我只是……为了立威而已！”
  
    “立威？”
  
    项逸心头凛然。看来，这支部队绝不像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只是普通的轻骑兵而已。曹操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笨蛋，既然他说要立威，那么，他一定有绝对的信心！
  
    这时，两个大小相差悬殊的锋矢阵型，已经迎头砰然撞在了一起。
  
    而与二者规模完全不成比例的是，豹骑所组成的锋矢阵，竟然如同烧热的尖刀插入牛油之中一般，轻易地击溃了袁绍骑兵当先的箭头，轻松插进了对方阵型腹地之中。
  
    豹骑士兵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看起来杂乱得像是个笑话，但当他们各自挥动起来的时候，才真正体现出他们的恐怖。
  
    钉满尖刺的狼牙棒，轻轻一挥便将挡上来的骑枪磕飞，随后重重印在袁绍军骑兵的胸膛上。凹陷的胸膛之上，同时留下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刺痕。而那名被砸飞的袁绍军骑兵，身体尚在半空中飞过之时便已经咽下了气，却还顺带自马背之上砸下了自己的两名同伴，
  
    西瓜大小的流星锤，慢悠悠地自空中横扫过去。伴随着砰然的响声，锤头轻易地将与它碰撞的一枚脑袋打得粉碎。白花花的脑浆在空中飞溅四射，而锤头之上的铁链，则还顺带着将两名骑兵扫到了马下，迅即被双方的马蹄踏成了一摊难以辨认的烂肉。
  
    青铜大钺势可开山般地自空中竖劈而下，横档而上的骑枪根本起不到任何的拦截作用，甚至连稍微延缓一下钺首下落的速度都无法做到。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响声，大钺自骑兵的头顶猛力劈下，将袁绍军士兵在马上精准地一分为二，
  
    除了颜良与文丑之外，这一支骑兵中，竟然无人能抵挡豹骑的一个照面！
  
    犹如嗜血的疯兽般，豹骑在三倍人数的袁绍骑兵中肆虐着。尽管他们身上只穿着普通的布衣，没有任何防护，但袁绍军挥向他们的攻击，却总是会被他们手中形形色色的武器所轻易挡下。
  
    而颜良与文丑，此刻双双心中骇然。
  
    若论个人武力，这些豹骑虽说要远强于普通的士兵，但与他们二人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但围攻之下，却令这两个天下一等一的猛将也感到了吃力。
  
    尾随在自己身后一同冲锋的骑兵，宛如潮水一般向着对面的曹操军骑兵掩去，却仿佛撞上了屹立不倒的大坝，被轻易地扑翻，只余下自己二人，反倒陷入了敌方骑兵的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尽是向着自己挥来的各种兵器，尽管在百般招架之中，往往也能反手砍翻刺倒一名敌兵，但自己身上所承受的压力，却是强得骇人。
  
    “这……这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士兵！”
  
    颜良口中呼咤连连，长枪挥动不停，心中暗暗震惊。这支骑兵小队中的每一个士兵，居然都有着媲美普通武将的实力。围攻之下，竟然连自己二人都有些难于招架。
  
    “混账！”文丑破口大骂的同时，一刀劈出，硬生生磕飞一杆招架的铁棍，将那名骑兵斩落马下，拨马向后便走。直到会合了己方赶上的骑兵之后，才掉头喘息着杀了上来。
  
    而此时，原本见到对方仅仅是轻装骑兵而掉以轻心的袁绍军，才自方才的震撼中清醒了过来，丝毫不敢再大意，全力以赴与豹骑厮杀了起来。尽管如此，但在喊杀与兵器碰撞声中惨叫落马的，依旧大多是袁绍军的骑兵。
  
    曹纯手中长枪刺倒了几名袁绍军骑兵，混战中望见颜良与文丑两人枪刺刀砍，已经斩杀了十余名豹骑士兵，不由心疼万分，挺枪迎了上去。
  
    这五百人，俱是曹军精锐之中的精锐，即便仅仅损伤一人，也是极大的损失，更何况现下这般。若是折损多了，回去在主公面前更是不好交待。
  
    颜良望见乱军丛中，一名满面彪悍的年轻武将挺枪杀来，看装束，应该是这支部队的统领，心下一喜，同样挥动手中长枪迎了上去。
  
    “来将通名！”
  
    曹纯大喝一声，同时一枪向着颜良刺出。
  
    “哼……曹操真是不懂得管教小辈，居然连我颜良都不识得么？”
  
    颜良冷哼一声，反手一拨，挡开曹纯刺来的一枪，同时大喝一声，回手一枪刺去。
  
    曹纯听见颜良报上性命，不禁心中一凛。面前此人，竟然就是袁绍军中最强两名武将之一。而方才他身旁那满面虬髯的大汉，看身手丝毫不弱于他，想来必定便是文丑了。没料到，区区一支前来拦截虎骑的骑兵，竟然是这二人带队。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尽管面对着这样举世闻名的猛将，曹纯依旧没有丝毫胆怯。若是能在这里将二者之一挑落马下，那么自己的武名只怕也要响彻天下了。
  
    “颜良？哼……今天之后这个名字就将成为历史了！”
  
    曹纯冷笑一声，挥枪拨开颜良回刺的一枪，目光炯炯地望向颜良，竟是充满跃跃欲试的战意。
  
    “满口胡言！”
  
    颜良一股怒气顿生。昔日关东联军讨董之时，自己没有随同主公前往，竟然连曹操军中这等小辈都敢对自己口出如此狂言，手上不禁又加了三分力气，如暴风骤雨般向着曹纯连攻而去。
  
    两枪在二人之间交错碰撞数十击，曹纯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
  
    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是说得有些托大了。四庭柱威名响彻河北，的确不是自己现时能够相抗衡的。颜良不仅招数精妙，腕力上也压过自己一头。数十枪相击，自己已是左支右绌，两只手腕也被震得微微发麻。
  
    此前的一股奋勇之气，这时已经泄了大半。眼见自己将将就要坚持不住，曹纯急忙虚晃一枪，拨马便向后走去。
  
    身侧数名豹骑士兵急忙上前拦住，杀得兴起的颜良哪里肯放过曹纯，但豹骑士兵越拥越多，竟是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原地，追赶不得。
  
    交战短短一刻，一千五百名袁绍军的骑兵，已经折损大半，而五百豹骑，也损失了超过一百人。这其中的半数，还是颜良文丑二人所杀。
  
    不过双方此时却都不愿再战下去了。对于曹纯而言，是因了这豹骑士兵死伤过多。原本预料之中，全歼这两千骑兵，最多也不过伤亡五十人左右，还在主公的承受范围之内。但却没料到，颜良与文丑二将竟然尽数身处这支骑兵队伍之中，再战下去，得不偿失。
  
    而颜良与文丑，却也不敢再度追击。这样一支看来毫不起眼，不仅不着盔甲，就连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的骑兵，竟然个个都拥有强悍至极的实力。对上一般的士兵，竟然杀得犹如砍瓜切菜般轻松。若非自己二人在此，只怕这两千骑兵便要惨败当场。纵使如此，自己面对这群对手，也同样战得辛苦万分。
  
    一方不愿战，一方不敢追，两支原本同样意欲全歼对方的骑兵部队，最终还是彼此离开了战圈。
  
    “很强！”
  
    项逸一直静静矗立观望，直到两军散开，各自向着己方本阵回归之时，才张口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曹操却皱起了眉头，暗暗在心中不满着。原本在他预计之中，那两千骑兵绝非豹骑的对手，但这一仗下来，却是战了个平手。虽然从折损的人数上看起来，自己远远占了大便宜。但自己的一百名豹骑士兵，却远远重要过袁绍的一千士兵了。
  
    尽管心中暗暗心疼，但曹操的面上却不露丝毫端倪，依旧微笑着道：“那是自然。伯凌若是直到我这五百豹骑士兵是怎么来的，也就不会有此前的疑惑了。”
  
    项逸望向曹操，微微昂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时，虎骑已经缓缓自战线返回本阵，在后勤兵的辅助之下，卸下身上沉重的甲胄。尽管只是一次出击，但无论人或马，看上去都已近乎虚脱的状态。甚至有骑兵方一下地，便瘫软在了地上。
  
    曹操望着安然归营的虎骑，面色一宽，向着项逸道：“虎豹骑两军虽然仅仅一千人，但……却已穷尽我军中所有精锐。”
  
    “虎骑所选，乃是我军中最壮硕的军士，与最高大的战马。否则，也不能负担得了那么沉重的甲胄与马铠。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出奇。但豹骑……才真正是天下晓锐！我自陈留起家，如今已占了兖州、司州二地，麾下五万兵马。豹骑士兵，尽为其中百人将！”
  
    尽为百人将！
  
    项逸不禁微微动容。难怪这支部队没有制式兵器，士兵手中所握兵器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原本自己心中还在疑惑，若是这支部队如此精锐，以曹操的作风，又怎么会连制式兵器都没有为他们装备，原来原因竟在这里。
  
    这支部队中的士兵，竟然统统来自于原本五万人中的低级将领。五万人，五百名豹骑，这是真正的百里挑一！而原本各自都是将领的他们，自然也有着自身顺手的武器，而不愿装备同一制式的兵器了。
  
    而纵使仅仅是低级将领，百人之长，不过是个小队长的级别而已。若是与一流武将相比，自然远远不够看，但，那是以武将的角度。而以五百名百人将为士兵所组成的部队，又该有多强？
  
    刚才的一战，已经给出了答案。
  
    项逸望着身旁曹操，半晌，才轻轻叹道：“有魄力！”
  
    曹操微微一笑道：“那么，你现下认为，我的这支虎豹骑如何呢？”
  
    项逸略略思索一番，道：“虎骑这般重装部队，正面突击无可匹敌，当者披靡，虽然不利久战，看似完全没有实战意义，但却有豹骑加以弥补。而豹骑自身虽然没有攻坚能力，但在肉搏方面却是天下首屈一指。若是同等数量之下相斗，只怕吕布的铁骑还要略逊一筹……”
  
    曹操哈哈一笑道：“伯凌只怕还看轻了虎豹骑吧？莫说同等数量，只要虎骑豹骑相互配合，便是对上两倍的吕布铁骑，我一样胜券在握！”
  
    “铁骑有一万。”项逸笑了笑，简简单单地回应道。
  
    曹操面上的笑容一僵，骤然哑了下来，随后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没错，吕布的铁骑有一万……不过我穷尽能力，最多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以百人将为兵，强则强矣，又哪里能找出那么多合格的人选？”
  
    项逸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这些姑且不论，便是有了与吕布的并州铁骑同等的战力，又如何？方才豹骑这一战，虽然战果也算不错，不过在我看来，与他们的实力还不成比例，想来那两千袁绍骑兵中，应该有着颜良文丑二者之一领军才是。而你……手下有这等强将么？若是没有，那么你纵使凑出了五千虎骑，五千豹骑，也未必能轻易击败吕布亲自领军的一万铁骑。”
  
    曹操黯然点了点头，承认了项逸的话。不过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双眼中却闪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光芒。而项逸，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不过，我倒是有点奇怪……”项逸扬了扬眉毛，略带不解地笑道：“虽说我们现在暂时站在同一边，但也只是为了脱困而已。打破这囚笼之后，自然是要分道扬镳的。不谈我，这里还有孙坚与韩玄两个势力的人在，异日未必便不会与你战场相逢。你这么毫不避讳地把虎豹骑这样一支精锐部队在我们面前展示得一干二净，难道就不会有那么一丝担心么？”
  
    此言一出，方才一直没有开口的孙策周瑜黄忠三人，也纷纷望向了曹操，看他如何回答。
  
    “没什么好担心的。”曹操摆了摆手，坦荡荡地正色道：“两军交战，固然有用谋之处，但若是仅仅靠藏着自己一两支不为人知的部队，妄图以此求胜，那也未免太过无明了。吕布的铁骑天下闻名，世人皆知，但吕布靠着这支部队，还不是依然百战百胜？他日若是战场相逢，胜败如何，终究看的还是双方兵力，谋划布局，而并非你们知道不知道我有这样一支精锐部队的存在。”
  
    项逸哈哈大笑，反诘道：“但是……今天的这一战，你可不就是占了袁绍不知道你这支虎豹骑的便宜么？若他一开始就知道，你军中藏着这么一支重战车般的骑兵，又怎么会把先登轻易派上来呢？”
  
    “说得倒是没错，但是……”曹操摇了摇头，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只说了，我不避讳让你们知道而已。但袁绍不知道的事情，难道我还非得专程写一封信去告诉他么？”
  
    ………………
  
    “难道你指望曹操专程写一封信去告诉你么？”
  
    审配在心中偷偷腹诽着，却绝不敢将这句话讲出来。面前正大发雷霆的袁绍若是听见，只怕当场便能将他的脑袋看下来。
  
    颜良与文丑两个可怜的家伙，此刻又被袁绍劈头盖脸地一阵痛骂。不光袁绍命令中要他们解决掉的那支超重骑兵给跑了，就连后来自曹操军本阵中杀出的那一支轻骑兵，竟然也将自己的两千骑兵打了个损失惨重。而他们退走之时，竟然损失才不过两成。
  
    耻辱！这真是绝世的耻辱！如果说之前派去那山岗之上剿平项逸众人的那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部队被全歼，仅仅只是令袁绍薄有怒意的话，那么这一次的失利，则已经令他彻底抓狂了。两千对五百，而且还是连甲胄都没有的轻装骑兵，居然被对方揍了个灰头土脸，这不啻于是袁绍自己被曹操跳起来，挥起拳头对着脸一记猛击。
  
    ——嗯，的确是要跳起来。相对于五短身材的曹操来说，要挥拳打到高大伟岸，相貌堂堂的本初公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被袁绍诅咒到了家族谱系上都找不到的某一代祖宗的，并不仅仅是这两个带了两千骑兵，却被对方的五百人迎头痛揍一顿的河北猛将，也包括了正在对面本阵中，与项逸等人交谈甚欢的曹孟德。袁绍的恶毒咒骂，已经追溯到了曹操十岁起便骗得他掉进茅坑里的那一次。
  
    “混蛋！你们两个是混蛋！曹阿瞒也是个混蛋！居然偷偷摸摸地藏着这么样一支骑兵！不……不对！是他妈的两支！！”
  
    袁绍冲着颜良与文丑咆哮不休，但他心中愤恨的对象却与他隔着数里之远：“藏！藏！藏！啊，曹阿瞒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除了这样偷偷摸摸地使一些鬼蜮伎俩还知道点什么！哼，扫黄巾的时候不拿出来！关东联军讨董的时候不拿出来！偏生等到跟我打的时候就拿出来了！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得很清楚！从小你就阴谋着要对付我是不是？从小你就看不顺眼我比你强对不对？告诉你，曹阿瞒！我袁本初就是比你强！一辈子都比你强！一辈子都要骑在你头上！！！压得你永世不得翻身！！！！！！！”
  
    袁绍怒吼的声音连绵不绝，到此时才终于稍稍歇了一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充血的双眼放出怨毒的光芒，在帐内扫射不休。每一个被那双红眼盯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惹得这位暴君再度发起飙来。
  
    停止了暴怒的袁绍喘了两口气，随后闭上了眼，仰头向天，默然不语，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那双眼中虽然杀气依旧凌厉，但却已然没有了方才那股疯狂。
  
    “传令下去，吕旷吕翔的第二梯队上前，增援战线，继续给曹操施压。颜良，文丑，你们各领两千骑兵，在吕旷吕翔接战之后，寻找战线薄弱处突破。若是遇到方才那支骑兵，不用顾忌伤亡，尽量跟他们打下去，哪怕就是拼人命，十个拼一个也没关系。他这支部队的人绝不会多，无论如何，拼下去都是他吃亏。”
  
    此时的，袁绍，在疯狂的发泄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开始沉着地分配起作战步骤来，看得一旁的审配郭图，颜良文丑都是暗暗咋舌不已。自己还是头一次看见，主公在盛怒之下还能恢复到如此心态的。
  
    现下的袁绍，心里所想已经不再是如何一举击溃曹操，如何在胜后凌辱曹操了。完全收起轻敌与狂躁心态的袁绍，现下终于开始认认真真地以曹操为对手，投入到这一场不胜则死的战争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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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039
第039章
  
    失去了先登死士的威胁之后，这一战终于全面展开。
  
    两万人的预备队从曹操阵营调上了战线，而初始的第一批先阵撤回本阵休养之时，已经只残余了五千多人。
  
    而第二阵所面对的，则是袁绍军的三万增援梯队，与原本先阵残余的万余兵马。
  
    鏖战再起。
  
    “元让……怎样了？”
  
    本阵之中，曹操面色凝重地望着被士兵们抬下前线的夏侯惇问道。
  
    “回禀主公，夏侯惇将军身上受了十一处箭伤，虽然并无致命之处，但伤势依旧颇重。更何况……”
  
    抬回夏侯惇的那名士兵抱拳恭然答道，随即看了看身侧已然陷入昏迷的夏侯惇，面色为难道：“夏侯将军下身中箭，只怕……”
  
    “下……下身？”
  
    曹操一愣神，随即仔细望向夏侯惇的下体处。那里的箭矢已经被他当场拔去，虽然已经做过了紧急的止血，但整片被鲜血所染红的下体依旧显示出了那里伤势之重。
  
    “不过！夏侯将军真可谓神人啊！”说到这里，那小兵面上顿时又显出了兴奋之情，眉飞色舞道：“身中先登死士十余箭，依旧不减威风！浑身浴血，竟然还欲图奋战不休！若不是我们兄弟拼死护住他抢回，只怕夏侯将军还要冲过去再杀一场！即便如此，夏侯将军的那一句‘父精母血，不可弃也’依旧震撼了全军！他战场之上，生食自己的……那个的雄姿，实在令小的终生不敢或忘啊！”
  
    “生……生食？”
  
    甘宁与孙策死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担架上那个浑身血迹斑斑，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男人。
  
    听那小兵的说法，难道他竟然……
  
    一阵翻涌，自两人的胸腹之间滚起。
  
    而项逸与黄忠，也是心中一阵悚然。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岂止一个狠字足以形容的？
  
    “嗯……知道了！”
  
    曹操挥了挥手，面上带着一丝感动与惋惜，俯身下去，望着夏侯惇的面庞，尽管明知昏迷中的他听不见，依旧轻声开口道：“元让，今日敌强我弱，若要求胜，如此的布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我心中，又何尝愿意让你们兄弟去冒险……你今日的伤势，实在并非我能料到……若是日后真的……真的不幸……”
  
    曹操叹了口气，“我也不会让你这一脉绝后……总之，你安心便是了。”
  
    项逸听见曹操的话，心中一动。听他的意思，竟然若是夏侯惇此伤不愈，日后不能人道，曹操便要过继一个儿子与他。
  
    曹操随后细细叮嘱了那名士兵一番，嘱咐他好生看护夏侯惇，速速招医官前来治疗，随即才转回项逸众人身旁。
  
    项逸望了望被士兵抬回营帐的夏侯惇，向着曹操一笑道：“你对自己的手下倒是真不错。他若是日后真的因了此伤不能人道，莫非你也真的过继一个儿子与他？”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
  
    曹操淡淡一笑道：“我起兵至今，若不是这些宗族兄弟，又焉能有今日的局面？元让、妙才兄弟，不但对我忠心耿耿，兼且才能出众。今天……今天的战事又令元让受到这般重伤，我若不对他们好一些，自己也不会安心。”
  
    项逸深深望了一眼曹操，微笑道：“看来，你的确是个好主公。”
  
    曹操也一笑道：“只可惜，还是有人不愿为我效力。”
  
    项逸淡淡一笑，不再接下话头。曹操也不再多谈，只是望着前方的战线叹道：“纵然一举全歼了袁绍的先登，但我军目前的兵力依然远远不及。而且……袁绍手中还有一支大戟士未曾丢出。更何况，颜良文丑二将，我军之中还没有哪一个武将能够正面相抗。”
  
    项逸点了点头。前线战局虽然再度稳定下来，但袁绍手中握着的牌，还是要多过曹操一筹。只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过去了那么久时间，为何曹操的手下依然只有那几个宗族之内的将领，却没有招募一名才堪大用的武将？
  
    以自己往日在关东联军之中所见，以及今日所看到的情景来看，曹操这样的人，至少在知人识人方面算得上是当世一流了。以他的做派，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帐下寥寥才对吧？
  
    项逸望了望曹操一眼，心中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只听他继续道：“我本以为，先登死士被我的虎骑一战尽歼，而派来追击虎骑的那支骑兵，却又被豹骑拦住，袁绍此刻应该暴跳如雷，一举将大军全都压上才是。但现在，竟然依旧那么不急不躁，实在是令我想不到啊……”
  
    项逸笑了笑。以他对袁绍的了解，似乎的确不像是能够这般沉得住气的人呢。即便麾下武将谋臣能够竭力规劝，只怕他也不会听得进去。但如今，袁绍军那里竟然依旧是军容整齐，没有半点躁动的模样。
  
    “若是他就这般稳扎稳打，你待如何？”
  
    项逸笑了笑，开口问道。
  
    曹操凝眉思索一番，展颜摇头道：“不，不会。袁绍若是就这般与我一分一分的兵力对耗下去，最后败的终究是我。但……他绝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的。吕布在雍州拥兵十万，又有一万精锐铁骑在手。而他自己，更是身背天下最强的称号。袁绍志在天下，那么心中最大的敌人，必然是吕布了。若是与我在这里消耗了太多的实力，他又有什么本钱再去与吕布对抗？”
  
    曹操说到这里，哼哼笑了两声：“在袁绍的心里，我只不过是他称霸天下的坦途之上，一颗小小的石子而已。若是踢走我这颗小石子，都要耗去他大把力气的话，他还怎么去铲走之后的大树？所以，他只不过是在想着抓住我的破绽而已。最希望避免打成消耗战的，绝不是我，而是他袁绍！”
  
    “有理。”项逸低头思索了一会，赞同道：“那么，你觉得袁绍会怎么做呢？”
  
    曹操笑道：“很简单。若是这样双方递增预备队，一个梯次一个梯次地打下去，最终只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袁绍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期望以骑兵与猛将，突破战线的一点来造成我全军的崩溃了。这样的正面总力战，只要有一点崩溃，自然全军自乱。”
  
    项逸闻言，摇了摇头，皱眉道：“虽然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实施的可能吧？你们这一战的战场，被限定在了这么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包抄，合击之类的战术统统失效。除去中间的战线之外，两翼都只余下了窄窄的空隙。而无论哪一方打算以骑兵自战线两段迂回，都会轻易地被对方的骑兵所拦截。这样的战术，又该怎么实施？”
  
    “背面……的确是不行。”曹操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如你所说，这样的战场之上，什么战术都无法实施。我不会给他的骑兵绕背的机会，也不会冀望于他给我这样的机会。不过……背面既然不行，那么为什么正面不可以呢？”
  
    “正……面？！”
  
    项逸一愣，随即面色大变，仿佛不敢置信地望着曹操：“你是说……无差别的……？”
  
    “没错。”
  
    曹操点了点头，面上带着讥诮之色：“以袁绍的性子，你以为他干不出来么？只要能够有机会达成目的，他是不会在意那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的。”
  
    项逸面色一沉，双目电射向对面高悬着“袁”字大旗的阵营，心下一股怒火已然燎起。
  
    他并不是个迂腐而不知变通的人。狄道一战，焚尽韩遂的千余残兵，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上一下。击败韩遂之后，北上袭取武威，尽管韩遂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投降，但他依旧将他们全部杀掉，以绝后患。
  
    但，那仅仅是对敌人而言。项逸一向深知，对敌人的同情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在战场之上若还是心慈手软，那只会害了自己，与那些追随在自己身边的人。为了达成心中的那个目标，纵使化身修罗，项逸也在所不惜。
  
    而长安城中，与元直的那一番夜话中，尽管项逸以一句近似于胡搅蛮缠的话打混了过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依旧没有得出那个结论——若是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去牺牲一城之人，那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但，不论是以什么理由，牺牲自己的同伴，或是追随着自己的人，那都是项逸绝对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瑜看见项逸此刻生冷的表情，心中一叹，轻声问道：“你……觉得袁绍这样的做法不对？”
  
    “难道你觉得这样的做法是对的？”项逸冷冷扫了周瑜一眼，反诘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
  
    周瑜笑了笑，向着项逸摆摆手道：“别冲我那么大火气。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是袁绍不这么做，或许他手下死的人，将会更多呢。”
  
    “那是……不一样的。”
  
    项逸冷笑一声道：“死在自己同伴的刀下，与死在敌人的刀下，那完全是两回事。”
  
    “看来……你倒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呢……”周瑜淡淡一笑道：“只不过，在这样的乱世中，居然还能碰到你这样的人，也可算得上是奇迹了。要知道，现今的天下，恐怕还是抱着袁绍那般想法的人比较多呢。”
  
    “是么？我倒不这么认为。”项逸哼了一声道：“与其说是我的理念不合于天下的理念，倒不如说是天下的理念与我的理念不合吧？”
  
    “哪一种想法才是正确的，我们姑且先不论了吧。”周瑜做出了个讨饶的动作，笑道：“只不过我想知道，你难道觉得以你一人的想法，可以与整个天下对抗么？”
  
    项逸面色严肃地望着周瑜，一字一句地道：
  
    “第一，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想法，只有我才拥有。至少我相信，我的两个好友，都是这样想的。”
  
    “第二，即便真是如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便我不能扭转天下人的想法，但只要我自己能够自始至终将它贯彻于心，那也足够了！”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周瑜点点头，微微一笑道：“不仅是个理想主义者，同时还是个顽固的理想主义者呢。如果你的那两个好友都和你一样有趣的话，还真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见一见呢！”
  
    “或许，会有机会的……”项逸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道。
  
    此时，远方的袁绍军本阵之中，两支骑兵已经驰出，向着战线而去。
  
    “果然一如我所料呢……”
  
    曹操微笑着望向那两支骑兵，转头对项逸道：“若是为求一击成功，袁绍的这两支骑兵，必定是以颜良文丑二将领军了。而我的麾下，却没有能与这二人抗衡的将领。原本冀望的刘备，此刻却被这结界挡在了外面，所以……”
  
    “明白了。”
  
    未待曹操说完，项逸已经点了点头道：“阻止他们骑兵的突击，再击败颜良与文丑。最好，能够将他们斩杀当场。这样，袁绍军士气被夺，你便可以一举将他们尽数击溃了，对吧？”
  
    “没错。”曹操笑了笑道：“今日一战，若非有诸君到来，我要取胜只怕还殊为不易。”
  
    “一样也有机会。”
  
    项逸哼了一声道：“尽管你麾下的将领并没有能与这二人抗衡的实力，但以你方才豹骑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来看，只要窥中机会，要斩杀这二人一样不难。只不过……你的豹骑只怕就要折损不少了。”
  
    曹操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项逸的话。的确以这五百豹骑的实力，若是生生硬撼，颜良文丑也只有饮恨当场。但这般的折损，却不是他能够承受的了。
  
    “既然目前我们暂时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那么这份力还是该出的。”项逸笑了笑，提醒道：“只是你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旦袁绍军崩溃之后，该怎么做。”
  
    曹操闻言一笑：“那是自然。别忘了，我与你们一样，都困身在这结界之中。难不成，只有你们想出去么？”
  
    “那就好。”项逸说完，转头望向身侧一同赴约的几人，微微一笑道：“和颜良文丑这样级数的武将交手的机会可不多啊，有谁……愿意出马的？”
  
    “干架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本大爷呢！”
  
    甘宁第一个哈哈一笑，大踏步走上前来，身上的铃链随着步伐晃动不休，叮铃铃响个不停：“哦啦哦啦，这一次就让袁绍军的那帮笨蛋知道，我铃之甘宁可不仅仅是在长江之上才能称雄哦！”
  
    孙策也忙不迭地叫了起来：“还有还有，也算上我一个！这次出来，还没跟人认认真真交过手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我……”
  
    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到腰间一紧，皱眉回头望去，只看见周瑜拉着他的腰带，那张俊秀的脸冲他摇了一摇，皱眉道：“不行，不许去。”
  
    “喂！为什么不让我去！那可是颜良和文丑哎！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这样的机会了啊！”
  
    孙策没料到这种时候竟然会被周瑜拦下，不忿地嚷了起来。
  
    “伯父说过让我看着你的。两军交战，太过凶险。万一有什么不测，这样的责任我担不起。”
  
    周瑜面色平静，坚定地摇了摇头。
  
    “喂……公瑾……小瑾瑾……亲亲小瑾瑾……老头子是我爹又不是你爹，你干嘛那么听他的话啊？”
  
    孙策垮着个脸，拉着周瑜的手晃个不休，满脸谄媚：“这里又不会有人告诉老爹，你还怕什么？与这样的猛将交手的机会太难得了~就一次，好不好？就那么一次！你就让我爽一次嘛~”
  
    “呃……”
  
    项逸顿时面上拉下三条黑线。一个满脸阳光灿烂，头扎红巾，身形矫健的英武少年，拉着另一个沉静如水，虽然风格迥然不同，但却俊秀柔美更胜于他的同伴苦苦哀求着“让我爽一次”的话，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啊……
  
    “都是被元直那个混蛋给带坏的！”项逸在心中狠狠骂了元直两句。都是那个家伙，整天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
  
    周瑜依旧冷冰冰地摇着头，无论孙策如何苦苦哀求，始终还是不肯松口。
  
    他与孙策两家，向来为世交。在孙坚眼里，周瑜几乎便等同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孙策与周瑜之间的感情，也的确如兄弟一般亲密无间。而周瑜沉稳的性子，机变的心思，对于大大咧咧，脑子少根筋的孙策也的确是最好的互补。正因如此，孙坚才能放心地将这个连自己都头疼的儿子交托给周瑜。
  
    周瑜也的确不负所托，尽管孙策飞扬跳脱，孙坚也时常管不住他，但面对这个莫逆挚友之时，却往往比在自己的老爹面前更为听话。
  
    苦苦哀求许久依然不果，孙策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不理周瑜了。但纵使以他的身手，不知好过周瑜多少，却也不敢逆了周瑜的意思，强行冲上阵前去。
  
    “呵……年轻人的事，老夫就不掺乎了。有你们二人，要击败颜良文丑应该也是够了。”看见项逸望向自己，黄忠捻着花白的胡子，笑了笑摇头道。在山丘顶端，项逸与甘宁的那一战，他自然是尽数看在了眼里。这两人的身手，已是天下顶尖武将的级数，他自然不会担心。
  
    “既然如此，老将军便在此休息一会吧。”项逸笑着点了点头道。尽管还未与颜良文丑两个河北最富盛名的猛将交过手，但项逸心中，的确满怀着信心。黄忠去不去，的确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项逸望了望慈苦，见他依旧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言，只在那翕动着嘴唇一颗颗捻弄脖子上的佛珠，情知也不必问他。只是开口问道：“慈苦，此间事毕，你有什么打算？”
  
    慈苦抬起眼皮，淡淡道：“小僧原本心性不坚，方才受了这心魔诱惑，来到此处。此等贪欲，自当斩去才是。一俟此间事毕，小僧便回徐州，坐上三年苦禅以斩贪念。”
  
    “好吧……”项逸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安心留在这本阵之中好了。待这结界破去，我问孟德公借匹马来与你。你若是单靠这双脚走回徐州，那岂不累死了？”
  
    慈苦却摇了摇头道：“多谢施主美意。但出家人视众生平等，佛祖教诲，不得以牲畜为骑。”
  
    “好啦好啦，项逸你别管这家伙！他们那帮人，稀奇古怪的名堂多得很呢！”甘宁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破了阵，随便他爱去哪去哪好了，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颜良和文丑那两个家伙你还打不打了！”
  
    项逸暗暗苦笑了一声，冲着一脸不耐烦的甘宁点了点头：“知道了，那这就走吧！”
  
    各自领着曹操所拨出的两千骑兵，项逸与甘宁二人驰出了本阵，向着袁绍军的那两支骑兵迎去。
  
    孙策一张苦脸，望着绝尘而去的项逸与甘宁，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摸着背上噬天巨剑的剑柄，在心中抱怨罢了。
  
    项逸的心中，却还在想着慈苦。
  
    这一次被刘篌召集而来的众人中，吕布看起来似乎是与刘篌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自己则是被吕布所唤来。而余下的众人，则各自都是孔明所言的隐曜中人。
  
    项逸还记得，当时刘篌初登场，口中说过几个星名。
  
    日曜，句陈，辰星，月曜，冀忽。
  
    这五个隐曜中，唯有月曜归属于计都之内。而周瑜看起来并非武将，身上也没有半丝气势，反倒给项逸的感觉更为接近孔明那般。想来，必定是计都曜中的月曜了。
  
    甘宁说过，他所背负的星命，是罗睺之中，掌控水之力的辰星。那么，余下的黄忠、慈苦与孙策三人，应该便是分别对应于日曜，句陈和冀忽了。
  
    按照孔明之前的推断，罗睺曜的背负者，各自都拥有着本身的异能，并且是适用于战场之上的异能，比如阎行的瞬闪，庞德的金属操控。以及自己方才见到不久的，甘宁的冰刃。
  
    如此看来，慈苦虽然身为比丘，但身上依然应该同样背负着隐曜所带给他的星命，与那份异能才是。但以他的身份，不得杀生，不得骑马，这样的人，看来是不会有什么上战场的机会了。方才与他们一同相处那么久，不论是在面对刘篌与他那个诡异的侍童时，还是身处袁绍军的重重包围时，慈苦看起来都没有一丝出手的意思，只是默默随着他们而已。
  
    “看来是浪费了呢……”
  
    项逸暗暗在心中想道。不过，这也未必算得上是什么坏事。乱世之中，能够保持自己双手的洁净，也算是难得了。若他真能双手不沾血地平静过完这一生，那倒也不错。
  
    毕竟，自己与孔明、元直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不就是带给天下人这样的生活么？
  
    项逸自嘲一笑，握紧了手中霸王。
  
    “主公，属下有一事相禀！”
  
    望着项逸与甘宁远去的身影，此前一直侍立在后的荀彧向着曹操轻声道。
  
    “呃？文若？有什么事？”
  
    曹操似乎没想到荀彧突然开口，奇怪地望了望他，看见荀彧双眼不动声色地向着身后的周瑜等人一扫，心中会意，笑了笑道：“到一旁说吧。”随即向着周瑜等人招呼了一声，与荀彧迈步走远。
  
    直到已经走出许久，确信那四人已经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对话，曹操才停下脚步，凝声道：“什么事？”
  
    “只是想问一问主公，是否这一战，便交给那几人了？”
  
    荀彧面色肃然，缓声问道。
  
    “嗯，既然有他们几人，那看来也用不着动用我们自己的人了。”
  
    曹操点了点头道：“原本就打算尽量藏着这三人，留待日后对付吕布之用。只不过……突然在这战场之上，冒出这么个诡异结界，刘备那头的武将倒是用不了了，这才不得不做好让他们在这一战登场的准备。现在，却是没这个必要了。”
  
    “但是……会不会不够稳妥？”
  
    荀彧面无表情地略略沉吟，继续道：“颜良文丑毕竟是当世名将，那个甘宁想来倒是还行，但那个项逸……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吧？”
  
    项逸如今已是称霸西凉，名震天下。虽说当下的势力还算不得多大，但仅以名声而论，短短数月之间便自崛起的他，只怕已经跻身天下一流强者的行列。但听他的口气，竟然将甘宁看得比项逸更为重要。
  
    “甘宁？那个水贼？”
  
    曹操不禁讶然失笑道：“文若，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项逸可是如今天下闻名的西凉麒麟儿啊，你居然会觉得，他还比不上那个长江水贼的首领？”
  
    荀彧的表情，看上去却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的……因为……”
  
    “那六个人中，除了项逸之外，都是属下与奉孝的……同类！”
  
    ……
  
    “你是说……”
  
    曹操眯缝起了眼睛，仔细盯着荀彧的脸，嘴巴微微咀嚼着：“除了项逸之外，他们都是……暗曜？”
  
    “是的。”荀彧再次肯定地点头：“尽管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但我们冥冥之中还是能够有那么一丝互相间的感应。方才在主公身边，属下已经再三确认无误。若是奉孝也在，属下与他，必定会得出同样的答案！”
  
    尽管这个角度已经被丛丛营帐与士兵挡住，但是曹操的目光依旧无法克制地望向周瑜等人身处的位置，一丝寻味游动不息：“一次出现了……五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属下也不知道……”荀彧沉声道：“但，这五人的的确确都出现在了属下的眼前，若是属下没有把握，也不敢如此贸然向主公禀明。”
  
    “若真是如你所说，那么甘宁要对付颜良与文丑，的确是有着把握。不过，我倒不认为项逸反倒要弱于他。”
  
    曹操笑了笑道：“关东十九路诸侯讨董之时，你还没有投效于我，故此项逸那一战，你却是未曾见过。”
  
    说着，曹操悠悠望向天空，陷入了追忆之中：“那一战，项逸仅仅领着五千前日惨败于吕布铁骑之下的河内军残兵，仅靠着这一支孤军登城……”
  
    “当时的关东联军之中，尽是些蝇营苟且之徒。这五千河内残兵，本是众人追之而不可得，最后只能将他们派上战场送死的。既然大家都想要，那就干脆都得不到。话说起来，这还是对面那个袁本初昔日打的主意……”
  
    曹操笑了笑，苍然道：“但是，没有人能够想到的是，这一支原本纯粹是炮灰的部队，竟然在那一战中爆发出了令所有人都为止震惊的战力。只差一丝，只差一丝机会，他们就能够夺下虎牢关的城头了！”
  
    “我还记得，在城下的军阵之中，项逸手里只提着一把普通的单刀，在城头之上拼杀不休。凡是他所在到的地方，便是一片哀号与尸体。若不是……若不是后来吕布的铁骑自城下横扫而过，只怕虎牢关，当时便被我们给夺下来了。”
  
    “但，他毕竟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武将而已。和我们隐曜相比……”
  
    荀彧还待再说，却被曹操打断：“隐曜又如何？按照你所说的，吕布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武将而已。但没有背负星命的他，不依旧是当前世上最强的武将么？”
  
    曹操摆了摆手道：“你方才见到项逸与甘宁两人身上衣衫的破裂没有？若非这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战，便是他二人曾并肩对敌过。而项逸与这五人身处一起之时，身上的气势却丝毫不弱，而那五人，也没有一点俾睨的模样。若是项逸身手不及他们，又岂会如此？”
  
    荀彧点了点头道：“主公所言的确不假。倒是属下疏忽了。”
  
    曹操叹了口气，怅然道：“只可惜，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为我所用……若是那时在关东联军之中，我的姿态能再放低一点的话……”
  
    荀彧道：“主公何必为此懊悔？那三人，也未必便差过了项逸去。”
  
    曹操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若论武力，或许他们均在伯仲之间。但……项逸所长，却未必只是身手啊。阿虎那个样子，连兵都带不了，除了让他上战场杀人之外，还能干些什么？项逸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自长安到西凉，骤然崛起，连吕布都对他不敢轻忽，又怎么可能是个一勇之夫？”
  
    “况且，昔日他单人独骑闯到虎牢关下，箭射方悦首级回营一事中，我便已看出，此子不服则以，一旦若是对我心服，那么必将一生效忠。我若是得了他，可以使之冲锋陷阵，可以使之统兵厮杀，甚至……便是委以一城一州，使之坐镇一方，想来都能得心应手。”
  
    荀彧也轻轻一笑，但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笑意：“不过，现下项逸已经自立为一方之主，要将他再纳入主公麾下，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既然如此，主公又何必念念不忘？”
  
    “没错……只是说起来，随口感叹一声而已。”曹操哂然一笑，长声道：“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日后若是有机会，说不定还要战场相见。这些且不去管他了。”
  
    说完，曹操皱起眉头，凝色道：“现下我更想知道的，却是为什么这五个隐曜，明明分属不同的势力，却都会一同出现在这里。而他们的出现，又和这笼罩了我们的结界有什么关系……布下这结界的人，针对的究竟是我，是袁绍，还是……他们五人？”
  
    …………
  
    “杀啊！”
  
    如潮水般的袁绍军士兵，层层叠叠地挤压着曹操军的阵线。先阵的曹操军，已经因为过度的战损与疲累，被撤回了本阵。而袁绍军的先阵，却因为始终保持着人数上的优势，而还保留着大部分的战力。再加上刚刚顶上的生力军，此刻正是战意最盛的时候。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将曹操军撞得有如风雨之中年久失修的小木屋般，摇摇欲坠。但尽管如此，却始终勉力坚持着，在袁绍军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之下，没有溃散。
  
    纷乱的刀枪，在两军交接之处挥舞不休。每一刹那间，都有无数的鲜血飙飞向天空，都有无数的战士倒在地上，变作逐渐冷却的尸体。
  
    超过了五万人聚集在结界中心，形成了一道长达数里的战线，将结界分为了两个半圆。
  
    战线之上，到处都是厮杀、哀号、惨叫与血肉横飞。
  
    两军的将领，都已经接到了交待，不得将战线拉长至某一个位置。所以虽然心中不解，但战场，依旧还是只能局限在那窄窄的一条之上。
  
    对于五万人，这样的长度还是太过狭窄了一点。
  
    只有前排的士兵们，才能互相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次次将它们插入对方的身体，或是在下一次挥动中，被对方的兵器所插入。
  
    而后排的士兵们，则只能疯狂地叫喊着，竭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向着前方拥挤而去，直到前排的战友尽数倒下，直面对方的士兵。
  
    后方轰雷般的马蹄响起。对于有经验的士兵们来说，甚至不用回头，都已经能够听出，那是己方支援的骑兵部队到了。
  
    “颜良大人！文丑大人！”
  
    后排的士兵中偶有回头的，望见了身后两支骑兵队伍中打出的旗帜，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的将领，不禁纷纷激动地高喝了起来。
  
    “是颜良大人和文丑大人！”
  
    “颜良大人必胜！文丑大人必胜！”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个不停。在他们的心里，只要这两个军中最强的猛将出马，胜利自然便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而，令袁绍军士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身后驰来的骑兵，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自战线的侧翼迂回过去，向着敌军的背后插去，反倒是一步不停地，就这么向战线撞来。
  
    奔驰的骏马踏出得得的蹄声，两支骑兵队伍如同两枚箭矢一般，直刺向仍在交战的两军战线之上。
  
    尽管选择的都是己方士兵最为薄弱的地段，但原本战线之上的袁绍军，就超过了曹操军两倍的数量。高速行驶的骑兵铁蹄第一下踏中的，自然是挤成了一团的己方士兵。
  
    “喂！怎么回事！”
  
    “不要！不要啊！”
  
    “你们这帮混蛋在往哪里撞啊！呜哇！……”
  
    “颜良大人……不要！我们是自己人啊！”
  
    哭叫声，喝骂声，惨嚎声，同一时间在袁绍军阵列的最后方响起。
  
    颜良与文丑紧紧咬着双唇，不去理会身下不停传来的惨叫声与骨骼碎裂声，只是一个劲地率领着身后骑兵，向着前方猛烈地突击。
  
    只要……只要能够冲破曹操军的阵线就行了！
  
    身为高级将领的他们，已然知道了在这片战场之上所发生的事情。那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结界，已经将这场战争演变为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残酷，不死不休的正面搏杀。
  
    没有佯动，没有迂回，只有面对面的互砍，直到有一方死绝为止。
  
    要打破这样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连同己方的士兵一起，在战线之上碾压出一条突破口。
  
    一条用自己人与敌人的血肉一同铺就的突破口。
  
    猝不及防的袁绍军士兵，被己方的骑兵轻易地突破。马蹄纷纷踩踏在那些步卒的背上，然后抬起，踏中下一个牺牲者。
  
    困惑不已的曹操军，望着面前那些在己方骑兵铁蹄下挣扎的敌人，心里不由都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们……那些骑兵难道是叛变到己方了么？
  
    不过，这样的疑惑很快便被打消了。在穿越了己方的阵线之后，那些挺着手中骑枪的骑兵们，依旧不停地向着自己冲来。
  
    “散开！散开！”
  
    夏侯渊与曹仁一边挥舞着手中兵器，一边大声吼叫着命令面对那些骑兵突击的士兵们让开通道。此前曹操已经交待过他们，这帮骑兵，自然有自己的骑兵来收拾。
  
    在穿过了己方的士兵丛之后，颜良与文丑率领的这两队骑兵的速度已经大大地降低。然而在终于踏过了密密麻麻的己方步兵尸体之后，他们所看见的，却只是一条只散布着稀稀落落的曹操军士兵的通道。
  
    尽管只有零星来不及散开的曹操军士兵，但颜良与文丑的目的，却并非是大幅杀伤敌军，而正是撕裂曹操军的战线，造成一个突破口以打开这样以人命对填的局面。
  
    虽然并不知道为何曹操军会主动让开一条通路，此时似乎并不需要再去想那么多了。两队骑兵齐声高喝，向着那自动出现的空档突去。
  
    挡在他们行进路线上，依旧来不及抛开的曹操军步卒，依旧努力地向着两旁飞奔而去，但终究还是比不过快马奔驰的速度，一个个被骑兵滚滚而至的铁蹄碾压而过，又或是被刺出的骑枪贯穿过身体，再甩至一旁。
  
    “成功了！”
  
    颜良与文丑尽皆在心中欢呼一声。主公交待的任务，此刻已经完成了一半。余下的，便是转过头来，对着正与己方交战的曹操军士兵发动反向的突击。
  
    而一旦第一线交战的士兵战意崩溃之后，溃逃的他们将会成为己方最好的先锋，冲向曹操的本阵。而当己方顺势掩杀过去之时，也就是这一战终结的时候了。
  
    正当他们心头兴奋不已之时，却发现，曹操军阵营中的两支骑兵，正好出现在了打开的通道入口处。
  
    “突击！”
  
    两支曹操军的骑兵不用吩咐，自动排成了标准的锋矢阵，向着面前的敌人高速冲刺而去。
  
    看到面前的敌人并非之前所出现的那支轻易全歼了先登死士，浑身上下如同铁桶一般的超重骑兵，又或是其后那支不着盔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战力却强悍得令人不敢置信的轻装骑兵之后，颜良与文丑的心中都是同时一松。
  
    既然对手并非那两队诡异莫名的骑兵，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冲上去！先冲垮他们！再把曹操军的步兵一扫而空！”
  
    颜良高喝一声，挥动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领着身后齐声应和的骑兵们继续加速，迎着面前的敌人冲去。
  
    高速运行的骑兵互相对面撞击之时，留给他们的反应之间只有短短一瞬而已。在那一瞬之间，必须尽量地调整自己的重心，勉力躲过对手刺来的骑枪，并且还要保证手中骑枪递出的角度与速度，确保刺中对方的要害。
  
    但，无论怎样躲避，在这样的撞击中，第一队列的骑兵必然是死得最早最快的一批人。
  
    四支骑兵两两相撞，砰然爆发出一阵由鲜血与残肢组成的火花。一柄柄骑枪穿过对方的胸膛，将闪着寒光的枪尖蒙上一层血色，然后再刺入下一个牺牲者的身体，直到随着握着自己的主人一并摔落马下。
  
    “呼”地一声，一柄枪尖巨大如剑的长枪自人群中横扫而过，轻松地划开两名袁绍军骑兵的小腹，带出大堆的内脏倾泻而出，向着颜良重重扫来。
  
    颜良反应神速地挥动手中铁枪，向着那巨型长枪回来的方向一挡。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纷飞的火星几乎如同爆开了一个小小太阳一般。
  
    “好快！好重！好强！”
  
    颜良心中第一反应，便是这三个词。
  
    挡下了这一枪之后，他才有暇凝眉望向面前挥出这一枪的对手。
  
    他没有穿着一片甲胄，只是普通的布衣而已，但这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杀伐之气。一张年轻的面孔刚毅而英武。他脸上带着自然展露出的彪悍肃杀，猿臂狼腰，阔肩修颈，浑身上下都充满的跃动的活力。一双晶亮的双眼中，闪动着熊熊燃烧着的战意。
  
    “难道……是那支骑兵中的人？”
  
    颜良甫一思量，随即便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面前这个男人同样身不被甲，手握非制式兵刃，但以他的身手，只怕还要远远高过方才那支骑兵的领军之将。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身为他的下属？
  
    “你……是谁？！”
  
    两军的骑兵就在两人的身周互相撞击厮杀，挥动着的兵器与溅射的鲜血在两人周围闪动不休，但他们却就这么勒马停下，互相仔细打量着对方。
  
    “西凉项逸。”
  
    项逸扬了扬脑袋，凛然道。
  
    “哼……原来是你……听说，方才你居然在我们本阵中之中闹事，胆子还真不小。只是不知道，你的本事是不是也和胆子一样大。”
  
    颜良一听项逸的名字，顿时冷哼了一声。项逸与黄忠，慈苦三人去往自己本阵之中的事情，他已经听闻张郃说过。
  
    不过，张郃倒是碍于面子，隐瞒了自己与项逸交手的那一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令得颜良并没有将项逸太过放在心上。
  
    “试试不就知道了？”
  
    “哼……若是当时我或文丑在，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命站在这里么？”
  
    颜良又哼了一声道。在他想来，项逸年纪轻轻，成名也不过是这数月间的事情，论身手，怎么也不可能及得上威名响彻河北许久的自己。方才的那一枪，虽然令他惊叹不已，但也只是相对于项逸的年龄而言的。对于自己的强，颜良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么说，你就是颜良了？”
  
    项逸冷笑一声，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颜良。面前的这个家伙，一张铁板般生硬的面庞，两道眉毛如同钢刷一般划过上半张脸，鼻梁如同鹰钩般犀利，下颌比常人向前突出了半寸，看上去总是说不出的别扭。
  
    一丝讥诮的笑意划过项逸的嘴角，随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喂，你叹什么气！”
  
    颜良皱着眉头，双眼冷冷盯着项逸，不悦道。
  
    “我叹你爹妈给你起的名字太没道理。”
  
    项逸哈哈一笑，皱着眉头叹道：“就阁下这幅容颜，怎么也当不得一个良字，却居然也敢叫‘颜良’？”
  
    “你……混蛋！”
  
    颜良顿时怒不可遏，他与文丑二人相交多年，平素常以文丑的长相调笑取乐。有文丑在一旁反衬，却总自认为自己即便不算什么美男子，总也称得上一个相貌堂堂，此刻却被项逸如此讥讽，心中怒火腾地窜了上来，一挺手中铁枪，便向着项逸刺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项逸再度哈哈一笑，手中霸王一磕，架住颜良的铁枪，口中却丝毫不停。
  
    “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小子，你爹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做礼貌么！”
  
    颜良心头怒极，一杆铁枪如灵蛇般四处攒刺，在项逸周身舞动不休。
  
    项逸一边口中不断出言讥讽不休，一边手中霸王挡架个不停。尽管面上嘲笑不断，但项逸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强！的确是……很强！
  
    与他交过手的人中，若是单论自身技艺，排除掉诸如阎行或是庞德那般因为星命而带来的异能之外，面前的颜良是仅次于吕布的一人了。虎牢关下与吕布交手的一红一黑那两个刘备部将，虽然与项逸并未交过手，但算来只怕与颜良相比也不过强上了少许而已。
  
    项逸自己揣度，若是以自己在虎牢关下那时的战力而论，只怕在颜良手上还走不过五十招，便要一败涂地了。
  
    无论是速度，力道还是出招的刁钻程度，颜良都是当世一流的水准。手中一柄铁枪上下纷飞，招招不离自己身上的要害部位。河北最强二将，的确并非浪得虚名的。
  
    不过，说是仅次，那也只是因为余者与吕布的差距太过巨大而已。而以现在自己的实力，项逸相信已经凌驾于面前这名河北猛将之上了。
  
    但是，超越是一回事，要在战场之上杀掉对手，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纵使是自己强于颜良，但要杀掉他，只怕依旧不是那么容易。若是他存心要跑，只怕自己也追之不上。
  
    但要最大幅度地打击对手的士气，造成袁绍军的全面崩溃的话……那么，颜良便必须死在这里！
  
    既然如此，项逸便只好用上一些小小的手段了。
  
    “混蛋小子！今天一定要杀了你！”颜良怒吼着一枪枪自诡异之极的角度刺出，一张脸绷得更紧，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在袁绍军中，除了暴躁的袁绍有时会冲着他大发雷霆之外，余者谁不是向来恭恭敬敬？而即便是在战场之上，也从来没有对手敢与颜良这般嘲讽。
  
    纵然他的性子一向比文丑要沉稳许多，此时也不禁怒火万丈。
  
    面前这个小子的脑袋，一定要留下！
  
    他暴风骤雨般地攻出了数十枪，却没有一枪能够刺中面前这个可恶的小子，已经令颜良越来越是不耐。
  
    而他攻出了数十枪，项逸却只是被动地招架，竟然连一枪反攻都没有，也令颜良心中渐渐大意起来。
  
    哼……西凉的麒麟儿，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被我攻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看来，还是那块小地方的能人太少，山中无老虎，猴子才能称大王了！面对我河北名将颜良，毕竟还是差得远呢！
  
    颜良心中渐渐得意，手中递出的攻势也更为猛烈。原本一枪刺出，尚且还留下三分力道，随时应对项逸可能的反扑，但项逸的挡架，看上去却是已经摇摇欲坠，似乎自己只要再加上一丁点力道，便会马上崩溃一般。
  
    而颜良手中刺出铁枪的力道，便这么渐渐地长了上去。留下防守的力道自三分而两分，再由两分而一分，直至毫不留力，大开大合地狂攻起来。
  
    但怒火中烧的颜良却没有醒悟到，在自己攻出七分力时，项逸的招架看上去便已经破绽百出，但自己全力以赴之时，依旧还是看似狼狈地招架着，却始终无法真正刺中项逸一枪。
  
    “杀得了我再说吧！”
  
    项逸哈哈一笑，手中长枪划出一道弧线，荡开颜良刺来的一枪，随后却绕回自己的身后，消失不见。
  
    “左边还是右边？”
  
    项逸眨了眨眼睛，双目之中绽放一朵异色。
  
    “什么？”颜良方才蓄力而出的一枪被项逸挡开，正欲再刺，却突然发现项逸竟然双手都背到了身后，原本那一柄硕大的长枪，竟然消失无踪。
  
    不过正含怒酣斗的他，此刻竟然顾不得反应，愣了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右边吧……”
  
    “错了！”
  
    项逸大笑声中，霸王如疾电般自左肋之下骤然闪现，向着颜良的咽喉飞刺而出。
  
    项逸此前，挡架了颜良所攻来的数十枪，却没有一招反攻，颜良焦躁与大意之下，已经丝毫不再顾及防守，只是挥枪猛攻个不停了。
  
    在他心中，面前这个小子只有一张嘴皮子还算利索，本身的实力离自己却还差着不少。在自己的猛烈攻势之下，已经连招架都快要招架不住，又何必担心他的反击？
  
    而项逸的这一枪，却如同长空之上的惊雷一般，在颜良最始料不及的那一刻轰然绽放。
  
    颜良刺出的那一枪，已经尽了自己全身的力道。而项逸的格挡，却并不像是以往那般仅仅是架住长枪，反倒以比此前大上数分的力道，将自己的铁枪斜斜磕开。
  
    此刻来不及抽枪回挡的颜良，胸口已经露出了一大片空档。如同分开了白花花双腿的荡妇一般，正向着面前的男人招手。
  
    然后，便是项逸凝全身之力，自身后发出的一枪。
  
    而此时的颜良，眼睁睁地望着向自己咽喉激射而来的那一枪，才骤然惊觉，眼前的这个对手，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
  
    反手将枪收于背后，依靠自己的身体将长枪完全遮盖而没，再依靠上身拧动的腰力与臂力，腕力的结合所刺出的这一枪，其势已经几乎达到了人类的巅峰。
  
    枪尖之前，已是模糊一片。颜良清楚，那是高速刺出的枪尖所带出的风压，将空气扭曲所带来的效果。这样的一枪，自己若是在演武之中，凝神静气，聚集全副精力，往往也不过是在十枪之中刺出五六枪而已。
  
    而面前的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竟然能在生死之斗中，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环境，在这样的时机刺出这样的一枪！
  
    颜良突然觉得，自己身周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很慢。自己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面前刺来的枪尖之上闪烁跳动的粼光与纹路，看见枪尖之前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细微的流动，看见那长枪一寸寸地向着自己的咽喉挪动般地缓缓靠近。
  
    “真慢……”颜良不禁在心中泛起这样一个诡异的念头。这样的速度，即便是个小孩子也能轻易躲过吧？
  
    但是当他拧动自己的身体，打算如脑海中所想一般轻松避开之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不……不是完全没有反应。颜良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腰身正按着大脑下达的命令，向着左侧缓缓转动，一点一点地转动。但……若是那枪尖刺向自己咽喉的速度是像乌龟一样的话，那么自己身体的动作简直慢得像是蜗牛。
  
    颜良的眼神转向广阔的战场，发现那些混战不休的士兵竟然也同样仿佛定格了一般。高高举起的长刀在空中久久不肯落下，飞溅到半空的一粒粒血珠仿佛漂浮一般悬停在空中，被长枪刺中失去重心的士兵已经跌下了马鞍，却只是奇怪地歪斜在马背之上，面上的惊恐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
  
    难道……不是世界变慢了，而是只有我的意识变快了？
  
    颜良的大脑飞速转动个不休。明明眼前的枪尖只以最为缓慢的速度向着咽喉一点点挪动，自己却偏生没有一点办法躲开，只能这么眼睁睁望着它缓缓接近自己的脖颈。
  
    真是可怕的煎熬……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明明知道死亡向着自己步步逼近，却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这无形无质的压力，已经压得颜良快要喘不过气来。颜良张嘴欲喊，却才惊觉自己连发出声音的能力都已经失去。
  
    那枚硕大无匹的枪尖，已经递到了咽喉之前数寸之地，而尽管还没有触及到肌肤，颜良却感到了咽喉之上一阵割裂的疼痛。
  
    那是枪尖所带起的风压，仿如利刃般割开了颜良咽喉之上的肌肤。
  
    尽管身体已经变得缓慢无比，但奇怪的是，身体的感觉却依旧如平常般迅疾。颜良可以清楚地体会到，自己咽喉上的伤口一点点地扩大，被撕裂，而那疼痛也如蛇一般顺着伤口向上蜿蜒，一直钻入自己的脑海。
  
    对于颜良来说，现在的感觉，不啻于是被绑在柱子上，以一柄利刃缓缓刺入咽喉。
  
    终于，在这样的煎熬中，那柄枪尖缓缓刺入了已经被风压所割开的伤口之中。金属的凉意清晰而明确，迅速扩大着已被割开的伤口。
  
    “这真是难以忍受的酷刑啊……”
  
    颜良在心中悲哀地想着：“原来被杀，是那么痛苦的事情？我……我再也不要被杀了！”
  
    转完这个念头之后，他的眼前终于一黑。硕大如巨剑的枪尖，已经整个削掉了他的脑袋。
  
    很幸运的是，颜良不用再担心了。
  
    他以后，的确永远没有机会再被杀了。
  
  
天火040
第040章
  “颜良伏诛，首级在此！”
  项逸一枪将颜良粗壮的脖颈整个削断，随即反手一挑，霸王的枪尖微微一弹，便将颜良的首级向着自己迎面挑来，随即右手一挥，便抓着颜良的头发将其拎在了掌中。
  项逸的虎吼，如滚雷般掠过战场的上空，原本喊杀不断的战场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颜良将军……死了？”
  一名袁绍军士兵愣愣地望着身旁的战友。
  “不……不会吧？颜良将军怎么会死？”
  另一名袁绍军士兵眨巴着眼睛，同样满脸不可置信。
  “肯……肯定是对方胡说的！颜良将军那么厉害的人，谁能杀得了他？”
  又一名士兵晃了晃脑袋，呆呆地开口道。
  “就……就算死了也不怕！我们不是还有文丑将军么！就算颜良将军死了，文丑将军也会替他报仇的！”
  第一名士兵瞅了瞅身边的同袍，心下还是有些发虚，不由挺胸大声道，听起来，仿佛能给颜良将军报仇的，不是那个文丑将军，而是他自己一样。
  不过，尽管他故意将胸膛挺得老高，那话声里却还是透着点心虚之意。
  前两名士兵顿时转过头怒视着他。
  “混蛋！什么叫就算死了！这肯定是曹操军的人在故意胡说，吓唬我们的！”
  “就是！你个臭小子别乱咒颜良将军！当心这一仗打完了之后，他拿铁枪捅爆你的屁眼！”
  第一名士兵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言语了。而正当这时，前方突然又爆起了一阵喧闹。
  一个粗豪的声音，紧接着前一声在战场之上响起。
  “哦啦哦啦哦啦！袁绍军的小子们听好了！文丑那个家伙，也被本大爷干掉啦！”
  啪当一声，一柄钢刀掉在了地上。
  三名袁绍军的士兵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
  项逸望着策马举着一枚脑袋，在阵线之前奔驰不休，尽情展示着的甘宁，面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家伙，看样子又是跟文丑玩命去了……”项逸暗笑一声，想道，却忘了自己此前与甘宁交手的那一场，岂非一样也是在玩命么？
  甘宁的身上，已经多出了横七竖八的数十道伤口，有些只是浅浅一道，有些却是深可见骨。他那条蜀锦的裤子，在之前和刘篌侍童打斗之时，便是已经破破烂烂，沾满了血迹，现下却几乎完全称不上是一条裤子了。除了大腿之上的部分还算完好外，其余的则成了一堆烂布条。
  然而甘宁却满脸得意地放声狂笑个不停，手中那枚虬髯满面的首级，其上满是白色的冰霜粉尘，此刻正被他如同甩流星锤一般挥来扯去，不时还将它在头顶荡出几个圆圈。
  而但凡是看见了那枚沾满了凝结冰霜首级的袁绍军士兵，统统都是面色一变，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那枚首级，与那正握着它，如疯子般狂笑驰骋的赤膊青年。
  “看来，得让他们看到才更有效么？”
  项逸望见袁绍军的表情，也策马向前，再度高喝一声，手中高举颜良的首级，向着袁绍军的士兵展示着那依旧满面惊恐，瞪大了双眼死死不能阖上的脑袋。
  “颜良文丑已死！袁绍败局已定！杀啊！”
  夏侯渊与曹仁见机，连忙高声鼓动起麾下士兵，同时身先士卒，向着面前的袁绍军猛扑而去。
  “不……不会吧！”
  “是真的啊！颜良大人和文丑大人我见过，那两个脑袋真的是他们的啊！”
  “我的妈啊！颜良大人和文丑大人居然都被杀了，我们还有个屁用啊！”
  “快跑啊！再不快跑就来不及啦！”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在袁绍军的阵营里越来越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尽管只是区区两枚脑袋，但它们离开了各自主人的颈项之后，却给当下的战局带来了莫大的变化。
  对于袁绍军来说，自己军中引以为傲的超凡猛将，颜良文丑，竟然都这么轻易地被对手给杀掉，那么……曹操军该有多强大？
  而对于曹操军来说，自己军中的大将，连颜良和文丑这样的猛将都能斩杀，那么，这一仗自然是赢定了的！
  猛将的阵亡，并不仅仅意味着战力的损失，往往更多昭示着士兵们精神支柱的崩塌。
  兵败，如山倒。
  原本只是零星的士兵向后逃散，还有低级的军官将其斩首，但逃窜的人数以滚雪球的趋势越来越大之后，就连原本在后面拿着刀督战的军官，也加入了逃亡的大行列之中。
  “果然没错……颜良文丑一派上去，曹操果然就兵败如山倒了啊！”
  望见远处战线的混乱骚动，袁绍不禁得意地摸着自己下颌的胡须，傲然道。
  “那是自然，主公神机妙算，又有着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曹操妄图对抗主公，不啻于螳臂当车啊！”
  审配凑在一旁，哈腰谄媚道，说完还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的战线。但望了一望，眉头却渐渐凝了起来。
  “主……主公……”
  审配迟疑着缓缓开口，似乎不太能确定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袁绍翻了翻眼睛，有点不爽：“战线已经被颜良和文丑突破，曹操必然一战而溃，下面不过是收拾残局罢了，还能出什么纰漏不成？”
  “那个……主公，好像败的不是……不是曹操啊！”
  审配伸出手指着远方的战线，双眼越瞪越大，几乎要一下跳出眼眶之外来：“我们的人正在往回逃跑！主公你看！”
  “什么！”
  袁绍满面惊疑，连忙定睛仔细看去。方才的骚动此刻已经越来越明显，而却并非自己原本想当然地以为的那样，是由曹操的溃败引起的。
  大批大批的士兵，正狂呼着向着自己本阵的方向逃来。而曹操的部队，竟然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跟上掩杀个不停。
  “混……混蛋！这怎么可能！”
  袁绍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望向前方，但看到的情景依旧如之前一样，只不过，那些逃亡的士兵离自己又更近了一些。
  “颜良文丑都是去吃屎的么！”袁绍一下子自原地跳了起来，一连串脏话自嘴里流水般淌出，满头的头发几乎根根竖起，一双眼睛犹如兔子一般血红血红。两只鼻孔翕张得老大，粗气自其中不停喷出，仿佛愤怒的公牛般狂喘不止。
  “主公，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应该赶快把预备队调上去顶住败兵啊！否则被他们这么一冲，我们可就真败了！”
  审配看见袁绍这般神态，情知他已经急怒攻心，连忙颤声提醒道。
  “对！预备队！快调预备队！”
  袁绍急忙指手画脚地嚷了起来：“把那些败兵给我拦住，赶回去！再赶往回跑的就统统杀掉！不能让他们冲过来！赶快！快啊！”
  审配急匆匆地跑去发号施令，而袁绍此时依旧浑身颤抖地望着面前如潮水般惶急奔跑而回的己方败兵，全身没有一处还能保持着稳定。
  连番厮杀过后，原本先后派向战线的五万步兵，此刻还余下了三万多人。而袁绍本阵之中余下的步兵，也有差不多如此数目。要拦下这三万多发疯般奔逃而回的败兵，倒并不算太难。
  审配火烧火燎地传下命令之后，两万步兵列成了横阵，向着前方溃退而回的步兵缓步前行而去。这两万步兵稳定的步态，使得原本气急败坏的袁绍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
  咽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因方才极度的紧张而干渴莫名的嗓子，袁绍才略略定下神来，厉声向着审配问道：“怎么会这样！我们的人数多过曹操那么多，颜良文丑也给调上去了，怎么会反倒败了！”
  审配也是满面惶急，心中乱成一团，但主公问话，却不敢不答，只得低声道：“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前线离了那么远，主公看不清，属下也一样看不清……不过……待会等那群败兵退下来之后，自然就能弄明白了……”
  “废话！我也知道那时候就能明白了！”袁绍一脸怒色，狠狠盯了审配两眼，随后咬着嘴唇死死望向前方迎向自己败兵的第三阵部队。
  “妈的！本以为这些部队就足以打赢的……早知如此，就把第三阵预先调上去了！”
  袁绍恨恨地冲着地面吐了一口吐沫。原本在他的料想之中，以曹操的兵力，再加上颜良文丑二将的武力，这一仗要取胜也足够了。却没料到，自己的部队竟然败得那么快，那么惨，那么突然。
  此时，列成横阵的第三拨部队，已经迎上了溃退而回的败兵。纷乱的秩序看上去似乎被暂且控制住了，那一道横阵如同坚实的墙壁一般，将败兵牢牢拦在了本阵之前。
  “看来是拦住了啊……”
  袁绍长长出了一口气，暂且安心了一些。下面的事情，就是在前线重整部队，将他们重新再投入战斗。尽管发生了全线的大溃败，但己方的损失却似乎不大。自己在兵力上依旧占有着优势。只要……只要不再犯上什么低级的错误，这一战最后的胜利者依然会是自己！
  然而，世事往往不如人愿。就在袁绍心中略定之时，却发现，前方的部队再度混乱了起来，不仅是原先的败兵重新开始了溃退，就连第三阵的步兵阵线也发生了松动。
  滚滚的人潮，向着袁绍的本阵狂涌而来。
  “混蛋！这搞的是什么鬼！”
  袁绍满面苍白，怪叫了起来，嗓音因为过度的惊讶，紧张与愤怒而扭曲，变得尖利而嘶哑，听起来怪异莫名。
  审配虽然也心中慌乱，却没有像袁绍这般大失方寸，依旧还大致镇静地侧耳倾听着前面的大喊之声。
  不过随即，审配的脸也已经变得如同袁绍一样毫无血色。
  “主……主公……”审配结结巴巴地转头望向袁绍，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发现自己的老母、妻子和女儿都被一伙强盗轮了十七八遍一般。
  “说！你他妈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袁绍一把揪住了审配的领子用力晃动个不休，嘴里的口水和食物残渣喷了审配一脸。此刻他的表情，狰狞如同乱坟岗上以吃尸体为生的野狗。
  “他们说……颜良和文丑……都……死了……”
  审配几乎要被袁绍不知从何爆发而来的怪力勒得窒息，却丝毫没有反抗，只是勉力自嗓子眼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颜良和文丑……都死了？”
  袁绍闻言，原本狂怒的气势竟然骤然一泄，茫然松开了勒住审配领口的双手，整个人如同掏空了的口袋一般软倒在地上。
  袁绍知道，这一战，自己已经完了。
  不是因为折损了这两个猛将，而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重新鼓动士气的筹码。
  前方的败兵，正在向后疯狂地乱窜。自战线上败退下来的残兵如此，被派去拦截他们，自始至终未曾交战的第三阵部队也如此。似乎听见颜良文丑被敌人阵斩的消息之后，他们就已经丧失了再战的勇气一般。
  而他们的身后，则是步骑皆出的曹操军，挥舞着手中兵器，呐喊着掩杀不停。
  “主公，我们快逃吧！”
  审配连忙推了推失魂落魄的袁绍，手足无措，满面惶急地促声道：“逃回邺城，我们还能卷土重来啊！一战失利，算得了什么？日后终究还有找曹操报仇的机会！”
  “逃？逃回哪里？你的脑子被吓坏了么？”
  袁绍惨笑一声，伸出手向着四周画了一个圈，黯然道：“逃？逃去哪里？怎么逃？”
  审配如遭雷击，这时才想起之前项逸等人来时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那名在紫电之下成为一具焦尸的士兵。
  这战场周围，已经被那诡异结界完全笼罩，自己纵使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最终，也不过是跟那小兵一样，在满身缭绕的电光之下成为一摊焦尸而已。
  “那……那怎么办啊主公！”
  审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原地打转个不休。
  “够了！给我安静点！”
  袁绍瘫坐在地上，低沉着嗓音吼了一声。随后颓然低头，不再言语。
  前方的败兵，已经潮水般涌回。
  大戟士已经在张郃的指挥下，在前方拦出了一道屏障。身为袁绍军最精锐的两支部队之一，他们尽管听见了颜良文丑身死的消息，却依旧保持着大体的镇定。但每个人那苍白的面容，还是真实地说明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主公！”
  张郃安排好了防线，随即冲往袁绍身边，伸手将他拉起，唤过几名士兵，吩咐他们带着袁绍向本阵后方撤去。
  而袁绍此刻，只是呆呆地任由张郃与那几名大戟士的士兵摆布，丝毫没有任何反应。
  挥兵十万南下征伐曹操，原本必胜的一战，现下却落得如此局面，袁绍的心已经死了。
  四世三公，家门显赫无比的汝南袁氏长子，竟然会落到这般田地？
  那个老爹为求荣华富贵，不惜拜入宦官门下作为养子的曹阿瞒，那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无论哪个方面都比不上自己的曹阿瞒，竟会在战场之上击败自己？
  袁绍木木痴痴地完全没有力气再挪动一根手指，只能任由大戟士将自己向着本阵后方架去。
  那又怎样？这个战场，此刻已经成了出不去进不来的死地！
  往后挪动那几步，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袁绍也没有出言阻止。既然终究都是死地，那么挪动这几步，又有什么关系？
  张郃叹了口气，深深望了望袁绍一眼，长声高喝道：“大戟士！”
  “有！”
  一千五百个声音齐声应和道。
  “河北真男儿，可死不可败！”张郃高亢雄烈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本阵。
  “河北真男儿，可死不可败！”一千五百个声音追随着张郃，整齐划一地轰然响起。
  眼前哭喊逃窜的败兵，已经离自己不过半里之遥。而挥舞着兵器呐喊着追逐掩杀的曹操军，也已经清晰可见。
  杀掉了颜良与文丑的人，就在那群士兵里。
  张郃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长刀。
  界桥之战，高览死在了赵云的枪下。而方才，颜良与文丑也不知被谁所杀。昔日威名远扬的河北四庭柱，现在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不过，也快了。
  张郃苦笑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久之后，河北四庭柱就要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除名。
  但愿……日后还有人能够记得自己这四人，记得这四个曾经以武名闪耀过冀州大地的武将。
  “来吧！曹操军！就让你们知道，我们河北男儿的血性！”
  ……………………
  项逸策马随着掩杀的曹操军向前慢慢追赶着。曹操军果然如同之前商议的一般，虽然叫喊得整天响，但却并没有真正杀掉多少溃退的袁绍败兵。只是紧紧吊在身后，不时杀上几个袁绍军掉队落单跑不动的士兵，催促着袁绍军继续向着己方本阵逃窜而已。
  而曹操的骑兵，则是以他们的高机动性，配合着步兵，在追逐的基础上不停调整着袁绍军溃散的方向，尽量将他们保持着向同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若是从高空望去，大地之上的曹操军便仿佛牧人豢养的牧羊犬一般，将一队队袁绍军败兵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向着某一点聚拢而去。
  原本一条长长战线上的袁绍军，在曹操军的压迫之下，一边向着后方的本阵奔逃而去，一边渐渐地变成了一条弧线，缓缓靠拢。
  而当这一条弧线变成一团乱麻之时，也就将是这个囚笼被打破之时。
  ………………
  “果然……胜了啊。看样子，项逸和甘宁的确如我所料的那般强劲呢。”
  曹操拈须微笑，望着前方溃散的袁绍军，与正士气如虹地鼓噪追逐着的己方士兵，缓缓点着头。
  “那是自然。甘大哥可是我心中的标杆啊！”孙策抽了抽鼻子，昂首得意地道：“若不是有他们，只怕你老曹今天就要败在这里了吧？”
  “……老曹？小子，论辈分你至少该唤我一声世叔吧？”曹操眨巴了两下眼睛，哈哈一笑，虽然说的是提点之语，面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悦之色来。
  而他说的话，也的确没错。孙坚与他在关东联军之时曾共同作战，论辈分，孙策的确算是曹操的子侄辈。
  “哼……我才不叫！”孙策翻了翻白眼，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我老爹可是很能打的……你嘛，还不够看呢！”
  “个人的武力，在战场之上永远不能成为决定性的因素啊，伯符。”曹操微笑着摇了摇头，望着面前这个正在耍小孩脾气的英俊小鬼道：“纵使再强的猛将，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抗衡千军万马。即便是吕布也不能。我与你父亲单打独斗，自然只有丧命的份。但若是两军对垒，我倒未必会输给他。”
  “那又怎样？反正我不叫！”孙策心中也清楚，面前的这个男人论统帅谋略，绝不在自己家的那个老头子之下，但那一声世叔，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好了，不和你这小孩子斗嘴。”曹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袁绍如今败局已定，你们六人接下来的行止如何？”
  “呃？什么叫行止？”孙策抓了抓脑袋，转头望向身后的周瑜。
  “就是问我们打算去哪里……”周瑜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孙策解释道。
  “哦……早这么说不久完了嘛，非要讲那种叫人听不懂的话……”孙策一脸不爽地冲曹操竖起了一根小指，随后偏着头想了想道：“那个……本来是刘篌那个家伙叫我们来这里的，没想到居然是个圈套啊……不过现在既然都这样了，那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继续留下来了吧，当然是各回各家咯~”
  “……刘篌？”
  曹操敏锐地自孙策的话中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双目中精光一绽：“是这个人叫你们来的？那么……用这个结界困住我们的，也是他了？”
  孙策想了想，却没有回答，转头望向了周瑜，投以请示的目光。他此刻还不知道，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曹操。却殊不知自己的这番举动，已经暴露了那个曹操想要的答案。
  “没错。”周瑜面色如水地点了点头，反问道：“孟德公听说过这个名字么？前汉皇族之刘，箜篌之篌。”
  “刘……篌……？”曹操闭目思索了一番，缓缓摇了摇头，肯定地答道：“没有，我曹操一生中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
  “你也没有么？”周瑜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为这个答案而感到惊讶，只是略略一点头，却没有接着解释下去。
  曹操微笑着等待着周瑜继续说下去，可等了半晌，却发现周瑜没有再度开口的意思，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瑾所言，那名为刘篌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周瑜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霎时间已经盘算过无数念头，心神如电般计较一番，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们也不知道，那个骤然出现的家伙是什么身份。”
  曹操双眉向上一样，做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淡淡道：“难道……公瑾连自己为何被困，也不知其然么？”
  周瑜微微点了点头，面色沉静，深邃如水的眸子里，闪着一丝飘忽不定的光芒。
  为什么？为什么公瑾对曹操隐瞒了刘篌的事情？
  孙策隔着红巾抓了抓脑袋，尽管心中疑惑不解，但却终究还是没有骤然开口问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反正从小到大，自己都一向知道，公瑾比自己聪明得多。既然是他的决定，那想来必定错不了吧……
  即便要问，那也等到离开了这里之后，再来让他给自己好好解答是了。
  ……
  潮水般的袁绍军士兵，慌乱无措地自原本接战的战线之上被驱赶着向本阵狂涌而来。
  即便只是步兵，即便只是因溃逃而丢弃了手中的兵器，即便只是因背后追赶掩杀不停的曹操军而向着己方的本阵狼奔豕突，但数以万计的士兵向着同一个方向疯狂奔涌所带来的巨大势头，依旧不是张郃与他手下的区区一千五百名士兵所能够抵挡的。
  纵使，是一千五百名以精锐著称的大戟士。
  张郃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双眉之下的眸子闪烁着坚定的寒光，死死盯着前方溃散下来的士兵们。
  一千五百名大戟士，也纷纷自觉地紧紧聚集成一个坚实的方阵，手中战戟层层叠叠，指向前方。一千五百人，若是拦成横阵，不需片刻便会轻易被疯狂向后逃回的士兵们冲散。所以，他们仅仅只是拦在了主公袁绍的面前而已。
  己方的败兵，已经越来越近。张郃已经可以依稀看见，他们面上惊恐的表情，慌乱的眼神。
  “快逃啊！颜良将军和文丑将军都已经死了！”
  “你们这帮傻瓜脑袋坏了么！还不快点逃跑！”
  “别挡路！混账！”
  因狂奔而气喘吁吁的溃兵，尽管看见拦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重装方阵，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依旧高呼着向本阵奔去。在他们的眼里，即便是名满天下的大戟士手中战戟，此刻只怕也比不上背后曹操军的可怕。纷纷的叫骂自他们口中爆发出来，企图以此打动面前这一支拦截在逃亡道路上的部队。
  可笑的是，此刻冲在最前的士兵，根本是还未曾与曹操军接战过，方才刚刚被袁绍派往前方拦截自战线溃退的第三阵部队。只不过是听见了颜良与文丑的死讯，便在惊慌之中被前方的溃兵裹挟着一起向后阵逃去，并且很快完成了那并不复杂的心理转变，自督战队一转而成为了同样的逃兵。
  没有号令，但就在溃兵临近身前的那一刻，方阵前列的部队已经齐刷刷将手中的战戟互相交错着刺出。
  古戟，一直刃为尖，一横刃为枝，可刺可啄，是兼具了矛与戈优点的综合兵器。而在大戟士这样的重装步兵组成了紧密厚实的方阵时刺出的戟林，竟然会拥有如此可怖的威力。
  大戟士之戟，长足足二丈。这样的长度，使得他们几乎完全无法进行贴身的肉搏战。而这样一支部队，也本就并非为了肉搏战而设立的——因了那长度，方阵的最前端，伸出的戟锋足足三排之多，三排戟锋自上而下，逐一地递出，再陆续收回。当第三排的戟锋收回方阵之中时，第一排已经再度刺出。
  面对滚滚而来的人肉洪流，这样的方阵此刻简直已经成为了卷动的绞肉机。
  只要是冲到了大戟士面前的溃兵，无一例外地只能在那轮番递出的锋锐战戟下拱手奉上自己的性命。倒下的他们只有两种可能——被戟锋的直刃刺穿胸膛，又或是被横刃割断咽喉。而悲哀的是，即便是简单的两种死法，也没有他们所选择的余地。
  方阵中的大戟士，眼神并没有一丝慌乱。尽管面前的溃兵洪流似乎滚滚无尽，尽管那些溃兵的身后还有他们的真正敌人——曹操军掩杀过来的部队，但他们却只是机械地、以稳定的节奏一下下刺出手中的战戟，然后收回等待下一次的刺击。
  惨叫与怒骂哀号激烈响起，当先的溃兵们面对大戟士手中战戟纷纷倒下，而其后的人流也开始了混乱。当先的溃兵们真正面对那寒光闪烁的戟锋，悲哀地发现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无论往前还是往后，迎接他们的终究只有死亡的命运。
  然后，停下脚步慌乱无措的他们，被身后依旧疯狂涌向前方的战友轻易挤倒。失去理智的人群所裹挟着的力量，已经成为了不可阻止的洪流。无数只脚纷纷踏过前列人倒下的身体，无可选择地继续冲向前方，并在不久之后同样倒在地上，接受更后列战友的践踏。
  如巨浪般汹涌的溃兵，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区区一千五百人的小小方阵。但这一千五百大戟士，竟然好似巨浪中的礁石一般，始终屹立不倒。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张郃咬着牙关，死死望着面前的人流。平列的大浪在碰撞上大戟士的方阵之后，出现了一块小小的凹陷，并在之后的不远处再度汇合成流，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空旷地带。而袁绍，正处在那被张郃与大戟士所护住的空白之处。
  袁绍的双眼中带着一丝讥讽与自嘲的笑意，望向正坚如磐石般立在前方的张郃的背影：“那……又有什么意义？莫非争取到这数刻的功夫，对我的命运又能有什么样的帮助么？”
  此前项逸等人来到自己本阵的时候，已经让自己看见了那诡异的障壁。撞上那道障壁，便意味着死亡。而有着笼罩着整个战场的那个所谓结界，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逃生的可能。这一败，也就必定意味着死。
  “若是……若是当初听了那个项逸的话，先与曹操休战便好了！”
  身旁的审配，自然是一直知道发生过的一切的。既然知道难以幸免，此刻也再不如往昔那般小心翼翼，而是咬着牙，低头恨声开口道。
  他话音中的愤懑，袁绍自然听得明白，却只是淡淡哼了一声道：“休战？那又能如何？纵使我与他停战，也未必便能找到什么解决这结界的办法。到了那时，也不过是大家同归于尽而已！”
  袁绍仰面向天，长叹道：“放着曹阿瞒在我的面前，若是不握住这个机会将他一举击溃，那让我如何心甘？如今既然败了，而且败得堂堂正正，我袁绍……倒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是死，又有什么可怕？我所惋惜的……”
  “我所惋惜的，只不过是自己没有机会取得天下而已！！”
  “天下啊……”袁绍的双目猛地放出憧憬地亮光，望向满是晚霞红光的天空：“原本……我是那个最有机会握有天下的人啊！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步！”
  袁绍的脸上，此刻竟然丝毫看不出任何紧张与恐惧，而只有浓浓的遗憾，一份失去了原本近在咫尺的目标的遗憾。落日的余辉映在他的脸上，落寞中却泛出一丝平日不曾有过的平和。
  审配满面死灰，似乎完全难以理解地望向面前的主公。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他竟然……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要送命的样子？
  “噌”地一声，袁绍自自己的腰间拔出了佩剑，面向着西方的落日长身而立。
  “主公！你这是……！”
  审配讶然骇问道。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主公竟然还要亲自上阵杀敌么？且不说以他的身手，不知道能杀掉几个曹军。但……即便不论这个，敌人攻来的位置也不是西方啊！
  “主公怎么还不走！”
  张郃焦急地不时回头望着身后的袁绍，不停在心底催促着。自己的大戟士只有不过一千五百人，若只是面前那些仅求逃生的溃兵，那还能拦得住。若是再磨蹭下去，等到掩杀的曹军冲到面前，那时便不知能撑上多少时间了。
  更何况，曹操军根本没有必要与这一千五百人纠缠下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方阵，只需轻松绕过，后面的袁绍自然插翅难逃。
  “可恶……主公到底在磨蹭什么！”张郃握着长刀的双手青筋暴露，回首望去，身后的袁绍竟然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跟审配不停交谈着。
  然后，张郃看见了袁绍拔出了手中的长剑，转过头，向着落日的方向站定，随后……
  将手中佩剑横在了自己颈项之上！
  “主公！你这是干什么！”
  审配惊叫一声，扑上去便要抢下袁绍手中的长剑，却被袁绍一脚揣了个滚地葫芦，趴在了地上，依旧大叫道：“主公！放下佩剑！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事万万不可啊！”
  “不可？”袁绍惨笑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凄声道：“事已至此，难道除了这条路，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
  望着远处正缓缓落下的夕阳，袁绍心中的自己，也正如那夕阳一般，即将沉落与地平线之下。而接踵而来的，便将是亘古的永夜。
  “我在邺城起家，吞韩馥，并张杨，灭公孙瓒，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的河北，已尽是我袁绍一家的天下。此次率领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原本便是要一战将曹操扫平，却没有想到……最后倒在这战场之上的，竟然不是曹阿瞒，而是……我自己！”
  袁绍长叹一声，双目中尽是无奈与嗟叹：“我袁家四世三公，历代均是汉室栋梁。一脉名族，天下皆知。而我……自命其才其能远胜父祖。原本生逢这乱世，正该建功立业，光大门楣，甚至日后取得这天下，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可如今……竟然被曹阿瞒在这里击败！而且……竟然还败到如此境地！”
  “曹阿瞒他老爹曹嵩，为求荣华富贵，竟然丝毫不顾家门门风，恬不知耻，卑躬屈膝地拜入一个宦官门下做养子，与我袁家相较，实在是云泥之别。但就是这样一个宦官出身的混蛋，竟然也能在这里令我铩羽……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袁绍面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又流露出怨毒的恨意来：“还有……袁术那个混账家伙。仗着自己是嫡出，便整天洋洋得意，自以为有多了不起的样子！就连父亲也是一样，整天将他捧在手心里，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凭什么！凭什么！不就是因为我是庶出的儿子，难道就合该比他地上一等么！他为什么总是看不见我的才华，看不见我的能力！”
  “今日，我袁绍既然已经败了，既然已经败得那么惨，难道还要苟活下去么？”袁绍紧紧握着手中剑柄，手臂随着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剑锋已经在自己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我……原本是打算擒获曹阿瞒之后怎么羞辱他的，他也必定会怎样羞辱我……还有袁术那个混账小子，听闻我被曹操击败的消息，只怕会开心得三天睡不着觉吧！”
  “你说！我袁本初怎么可能受到这样的羞辱！”袁绍转过头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审配，厉声道：“曹阿瞒能得到的，也不过是我的一颗首级而已！他永远也休想让我袁本初跪倒在他的面前，向他卑躬屈膝，磕头求饶！永远也休想！”
  语毕，袁绍闭上双目，手臂一动，剑锋便要抹入自己的咽喉。
  “叮”一声轻响，袁绍只觉自己手臂上一阵大力传来，掌中已然一空。睁开眼来之时，才发现自己手中佩剑已经被击飞到了一旁，插在地上。而佩剑一边，还落着另一柄长剑。
  “主公！”张郃急匆匆赶到袁绍面前，面色凝重沉稳，沉声道：“无论事至何处，主公也不应轻萌死志！即便……即便真的要走上那一步，至少也等到再无转机……”
  方才望见袁绍横剑于颈之时，张郃便心知不妙，自前方急返至袁绍身边。亏得袁绍与审配多说了两句，这才给了张郃时间，抽出腰间佩剑，击落袁绍的佩剑。
  “转机？现在这样，还谈什么转机？”
  袁绍惨笑一声，伸手指向张郃前来的方向。数万大军，此刻已经再不复原本的高昂士气与齐整面貌，只知道没命地丢下身上所有妨碍逃跑的武器与装备，向着后方狂奔。曹操的部队正追赶在他们之后，肆意猎杀着那些因体力不支而掉队的逃兵们。原本组成漫长战线的士兵，如同蔓延的潮水般涌向北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便他们能够自曹军的手中逃得性命，最终……也只能在那一道笼罩整个战场的无形障壁面前化作一具具焦尸。
  区区一千五百人的方阵，在溃兵的冲击下即便还能保持稳定，但当追赶在后的曹操军抵达时，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扭转战局的机会。
  张郃心中自然也明白，现下再要反败为胜，已经绝无可能。他咬着牙回过头望了一眼，尽管没有说话，浑身上下却已经散发出了一股颓唐之气。
  “不用等了。”袁绍的双目已是一片死灰：“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转机，只不过让我更多得看着，自己被曹阿瞒击败的惨状罢了。与其那样，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儁乂，威名赫赫的河北四庭柱，现下已经仅余你一人了。”袁绍伸出手，拍了拍张郃的肩膀：“你的刀快，就让你来为我送行吧。”
  “主公……属下不能……”张郃自喉咙中艰难地涩声道。
  “都是杀人而已，有什么难的？快点动手吧，别让我等着。”袁绍此刻，再无原本的傲气与暴戾，似乎所有的锐气，都已经在这一败中消失殆尽。
  “……是……主公！”
  张郃咬着牙，面对已经背朝自己坐下的袁绍，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
  “呜哇哇哇！”
  “怎么回事！闹什么鬼了！”
  “雷！是雷啊！”
  跑在最前面的数百名袁绍军士兵，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在同一个距离之上同时浑身冒起了诡异的电光。紫色的电蛇在他们的周身游走不停，带起浓密的青烟袅袅升起。同时产生的，还有密集响起的噼啪声。
  随着这数百名袁绍军士兵重重跌倒在地上之后，后续的逃兵们这才开始惊恐地大叫了起来。
  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一跑到那个位置便会如同雷殛一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机会发出，便那么悲惨地化为焦黑的死尸？
  目睹了这一恐怖场景的溃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在被曹操军杀掉与诡异地电成焦尸之间抉择着。
  然而，也只有最当先的那一部分人，会因为面前这诡异的景象而惊讶地停下脚步而已。因曹操军士兵的驱赶而聚拢的溃兵们，根本不会理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跑，活下去。
  前面同伴停下的脚步，使得后面急不可耐的溃兵们愤怒不已。曹操军的钢刀依旧在身后挥舞不停，前面的那帮白痴怎么就停下了脚步！前方停下脚步的溃兵们，尽管内心依旧充满对那数百具尸体的恐惧，却完全无法抵御身后传来的沛然大力。
  一小部分人没有平衡住自己的身体，在混乱中倒在了地上。尽管他们不停地尖叫、惊慌而无措地挥舞着四肢试图自地面爬起，但太过拥挤混乱的人群却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无数大脚自他们的身体之上踏过，完全无视他们的哭嚎与哀求，只是奋力向着前方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冲去。
  而更多的人，虽然“幸运”地没有被挤倒，却不得不更大的无奈：被身后的溃兵们推挤着，向着那些倒伏焦尸所画出的死亡线涌去。
  “成了！就是现在！全军压上！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反弹的机会！”
  远远望见远方溃兵最前列的脚步已然停下的项逸，明白他们已经撞上了那一道刘篌所布下的结界，急忙大声命令起身旁的曹操军马上开始真正的掩杀。
  方才的追逐中，死在他们手中的袁绍军士兵不过数千人而已，这样的数字，甚至还不及两军交战之时的战死数量。而现在，绝大多数的溃兵都已经在曹操军有意的控制之下，自一线聚拢成了一团，紧邻着那一道死亡障壁。现在，则是给他们施加最大压力的时候了。
  尽管已经士气丧尽，但当那些袁绍军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最后的绝境之时，难保他们不会做困兽之斗，反过身来与己方拼命。
  尽管那些袁绍军溃兵在溃逃的路途当中，为了减轻身上的负担，已经丢弃了随身的甲胄与兵器，即便是此刻再掉过头来反身拼命，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那样一来，便无法达成周瑜之前所拟定的计划了——
  用大量的人命，袁绍军的人命，去冲击这个结界的障壁。
  所以，绝不能让这些袁绍军反手一搏。绝不能让他们死在曹操军的刀下，而是——刘篌的那个封绝杀阵的障壁上！
  尽管是越俎代庖的命令，但曹操军也依旧执行了起来。原本松散的追击队列开始整合紧密，向着聚成一团的袁绍溃兵压迫了上去！
  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与空间，手无寸铁的溃兵们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曹操军，只能下意识地哭喊着向内推搡着逃去。被围成了一个大团的袁绍军，正在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冲击着刘篌所留下的结界。
  血肉在外层纷飞，如同饿虎般的曹操军战士手握着钢刀或长枪，肆意屠杀着不知反抗的袁绍军士兵。拥挤的密集程度，使得他们甚至连辨识敌人都不需要。只要随意挥舞手中的兵器，便能够轻松收割掉一条以上的生命。
  如果说包围圈的外层是血肉地狱的话，那么邻近结界外壁之处，则是不折不扣的焦热地狱。一具又一具的肉体被挤压到那一道无形障壁之上，但无论多大的力量都无法使得它们突破那一道静静矗立着的可怖结界。吱呀不停的响声伴随着粗如儿臂的紫电飞舞不停，宛如恶魔的手爪般掠去无数的性命。
  那些靠近障壁之处的士兵们哭喊着，狂呼着，反过身来疯狂地向外推挤着，但最终却还是只能被后方那些不明所以，只知道前逃离曹操军屠杀的同袍们所传来的巨大推力，挤向那一道绝望之墙。
  “真是……太惨了……”
  孙策望着远方的那片修罗场，无论外围还是内层，每一个刹那间都有数以百计的性命消失，不由不忍地叹了口气。
  “没错。”
  曹操望着孙策，微微阖首道：“但是，若是不这样做，那会如何？”
  “你，我，还有这里的数万将士，最终都会死在这里，不是么？无意义的杀戮，并不是我的愿望。但是，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那也无可厚非吧？何况，他们本就是我的敌人。只不过……现在被当成了祭品罢了。”
  “是为了让我们安然地离开这里，而以生命所奉上的祭品啊！”
  曹操微笑着望向孙策，尽管比之孙策矮上一个头还多的他，分明是要仰视才能看着孙策的面庞，但在孙策的眼里，这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家伙，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就好像，是在俾睨着整个天下一般的气势。
  “是啊……为了活下去。”
  周瑜自后面走上前来，从身后拍了拍孙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孙策轻轻点了点头，但双目中依然还是有着一抹不忍。
  “先不要急着同情他们。这种时候，更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我之前的推断究竟能不能成立吧？”
  周瑜微笑着望向远处的修罗场。那里的哀嚎，竟似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如果不能成立的话，是不是我们就要……”曹操略略蹙眉，望向周瑜道。
  “没错，如果我的推断有误，无论多少条人命，都无法填满这个结界的胃口的话，那么我们这些人，都只有死在这里了……当然，或许可以活的比袁绍军的人更久一点。”
  周瑜那张精致俊秀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待到那时，这片土地将会成为比现在更可怕的地狱。为了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上一天，甚至一个时辰，人性将会被统统抛弃。
  同类，也可以成为食物。
  曹操自然明白周瑜那一抹笑意中所蕴含的深意，心中不由一凛。若是真到了那个局面……
  正当他不敢再想下去时，眼角却瞥见了被挤成一团，逼向结界一角的袁绍军那里，一丝金色的光芒略微闪烁了一下。
  就如同漆黑夜晚中摇晃的残烛一般，那光芒不过是略略闪烁了一眨眼的功夫，随即便消失无踪，几乎令曹操以为是自己眼花。但不过数息之后，它便再度亮起，这一次，持续的时间便要更长上了一些。
  转头望去，孙策、周瑜、黄忠等人也尽皆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曹操此刻已然确信，那道光芒，的确曾亮起过。
  “看样子……我们可以活下来了啊……”
  笑意在周瑜的脸上微微泛起。原本只是一闪的金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而范围也越来越大。从原本那一个角落，逐渐扩散开来。
  不过数十下明灭之后，曹操已经惊讶地看见了那笼罩了整个战场的无形障壁。一道巨大无比的半圆形穹窿覆盖在战场之上，随着它无声的缓缓闪烁出现在所有众人的眼前。金色的流光在其上无形流动，透过它，依然能够看见外界被覆上了一层淡淡金色的世界。
  这道金光，正与此前刘篌凭空画出那数十个符文一模一样。
  “不许停！不许抬头看！继续杀！把他们往里压进去！”
  项逸高声呼喝着，但却没有挥动手中的霸王杀上前去。如同牲畜一般被驱赶到一起，重重包围的袁绍军溃兵，此刻已经仅余下了此前的半数，但以这样的数量，是否足以冲破结界还并不确定。能在包围圈上少杀一点，那还是少杀伤一点比较好。
  圈内的袁绍军溃兵，也同样看见了那面原本无形的障壁。尽管那道一触即死的死亡线已经自无形化为有形，但却并未降低他们心中的恐惧，反倒是更加加深了他们的无措。但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可能再给予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曹操军的阵线已然形成，以长短兵器相交的阵型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半圆形阵列，向着其中的溃兵们缓慢而毫不停留地推进。
  逃命无望，垂死一搏更加没有任何胜算，最外围的袁绍军溃兵们开始哭喊着跪在地上祈求饶恕。泪水自沾满尘土与鲜血的脸上滚滚滑落，冲刷出一道道原本肤色的沟壑，但却丝毫无法激起曹操军心中的恻隐。无论此前的敌人如今看起来是多么的卑贱与可怜，无论他们的哀求是多么的凄惨与动人，他们只是缓步地前进，然后将手中的钢刀与长枪送进对方的身体之内。
  “投降！我们投降了！”
  “救命啊！不要杀我！”
  “求求你，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和三岁的孩儿……”
  哀求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更有一些溃兵，则干脆放弃了言语，仅仅只是跪在地上咚咚磕头不休。
  “主公！快看！”
  张郃手中的刀，正待将要劈下之时，却猛然发现了头顶与四周尽皆闪烁起了晦明不定的淡金色流光，笼罩了整个战场，连忙放下长刀惊叫起来。
  袁绍不解地睁开眼，望向四周。原本奔流般的溃兵在撞击到了大戟士之后所流出的空当，此刻已经因拥挤而逐渐变得越来越小，为了保护主公，那一千五百大戟士也正缓步地后退着，将袁绍等人纳入了方阵之中。但阵外，已成了一片修罗杀场。身后的无数士兵，正被外围传来的巨大压力挤向那一道已然现形的结界障壁，而身前的曹操军，则正在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着包围圈中心推进压迫着。而大戟士与曹军之间的距离，此刻也只余下数百步而已。一旦外围的溃兵被杀尽，这一千五百人便也到了灭亡的边缘。
  但……那道原本无形无质，却触者必死的障壁，此刻却为何骤然现形？
  “难道是……因为人命？”审配犹疑不定地转过头，四周望了一望，开口道。
  “什么！你是说……”
  袁绍急忙自地上一跃而起，揪住审配的领子大声惊问道。
  “我……我是……”审配在袁绍的铁掌之下奋力挣扎着，艰涩地勉强开口道：“属下是说，看起来，那道杀人墙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有变化！老子问你的是什么变化！”袁绍此刻再也不记得方才那万念俱灰，只求一死的心情，只是掐着审配的脖子大声咆哮道。
  “咳咳……”审配的脸已经被袁绍掐得涨红一片，幸好张郃急忙安抚着袁绍掰开他的双手，才终于解脱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主公之前说过，即便我们败了，曹操一样也只有困死在这里。但他当然不会甘心如此，所以一定会试图找出一个方法离开！”
  喘了半天气，审配才终于勉强缓过劲来，稳了稳嗓子继续道：“主公你看，外围我们的士兵纵然溃败到此，又被团团围住，但真正包围圈外所倒下的尸体却并不多。反倒是那道无形墙壁之下，死者占了大半。看起来，好像是曹操那里知道了有关这道墙的什么秘密，故意这么做的！”
  “所以……你是说……”袁绍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炯炯盯着审配。
  “是！属下推断……或许他们此举，就是为了打破这道墙壁！”
  审配尽管心中还并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望着袁绍那几乎要吞掉自己的眼神，还是一咬牙，大声说道。
  “好！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袁绍放声大笑起来，伸出手将方才插在地上的佩剑重新还鞘，双目中依旧回复了原本的得意：“曹操啊曹操！看样子，我袁本初还没有到那个死在这里的时候呢！既然你也要脱身，那么说不得，我也只好借着你的这一手回去河北了！日后……哼，这一战的仇，我日后一定会还给你！”
  “真是这样么……”审配低着脑袋，不敢对着袁绍的目光，心中却偷偷怀疑着。纵使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障壁被打破了，但此刻除了张郃麾下的一千五百大戟士之外，都已经通通丧尽战意。仅仅靠着这么点人，有可能自曹操的手下顺利逃生么？
  更何况，即便能够顺利地逃离曹操的追击，回到河北，但是仅仅余下五万人的河北军，真的有能力再行南下，击败曹操么？这里余下的残兵，曹操纵使仅仅招降一两万人，也会大大扩充他的实力，而己方……不要说南下，即便只是抵挡曹操日后的北上侵攻，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话审配绝不会白痴到当场讲出来。但他的心里，却已经对未来充满了无尽的怀疑。
  “或许……投靠曹操是个好办法？趁着主公不注意，砍了他的脑袋，然后……”
  审配暗自在心中嘀咕着，不过望及袁绍身旁的张郃，又急忙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一介文士的他，若是以偷袭的手段杀了袁绍，那倒是还有机会。但既然身侧有着张郃这样的武将，又是在千余大戟士的包围中，恐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剑完全抽出鞘外，便要一命呜呼了吧。
  看来，自己是绑死在了这棵树上了……审配悲哀地想着。
  “好了！张郃，你现在出去，我不论你是捡也好，现杀也好，给我弄一具尸体过来！记住，要身材跟我差不多的！”
  袁绍抬眼望了望前方正缓缓逼近的曹操军，嘴角一翘，压低声音对张郃道。
  “什么？”张郃一愣，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主公你这是要……”
  “少废话，快点给我去！”
  袁绍狠狠瞪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曹操军的脚步，已经离自己那么近了……
  “……是！属下明白了！”
  张郃点了点头，拎起手中长刀，自如林般的大戟士方阵中走了出去。
  尽管如潮溃败的袁绍军士兵在刚刚撞击上大戟士方阵时，在方阵之后留出了一大片空地，但在曹操军完全展开包围网之后，互相的拥挤与推搡已经将大戟士与他们紧密地包裹在了一起。若非大戟士们还死死握着手中战戟保持着方阵稳定，此刻早已与其余溃兵们混做了一团。
  张郃拨开几柄大戟，双眼向着方阵外哭喊着缓缓被压迫向结界障壁的溃兵们凛然一扫，便已经挑中了一个合适的目标，长刀轻挥，插入到那士兵衣襟之中，略略使上巧劲一挑，便将那名溃兵自人丛中高高挑起，随后反手一挥，将他自空中摔进了身后的方阵之中。
  那名士兵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经莫名其妙地被方阵中伸出的长刀挑到了空中，手舞足蹈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到了地面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当他的脑子还没有回过神来之时，已经被张郃拎着衣领，拖着走向了方阵内部……
  
  
天火041
第041章
  “先生！那……那是……”
  名唤元英的小僮望着远方那突然出现的淡金色穹窿，紧张得手心满是汗水，抬起头望着刘篌，嗫嚅着嘴唇问道。
  “看样子，曹操和袁绍已经分出胜负了啊……”
  刘篌淡淡一笑，似乎并不以为意的样子：“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战败的一方溃兵来到了封绝杀阵的边缘而已。这样程度的冲击，还不足以让这样一座结界崩溃。毕竟，那可是用我十年寿命换来的呢。”
  “可是……先生，这次闪烁的时间也太长了啊！而且……”元英咬着嘴唇，满脸焦虑道：“现在整个结界都已经开始在闪光，而且亮度还那么大，以前可从来都没有过的！”
  “不妨事。”刘篌轻轻挥了挥手，脸上依旧轻松写意，洒然道：“不过是溃败之初的正常状况而已，他们刚刚溃败之时，四散奔逃，撞上结界的总会比较多。待到他们发现，自己的战友们一旦跑到某一个位置，便会被结界的力量杀死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结界要承受的压力，也不过只是这短暂的一时罢了。”
  “是……既然先生这么说，那元英便放心了。”小僮乖巧地点了点头，面上绽放出一抹可爱的笑意，看上去似乎的确不再担心。但他明亮的大眼睛中，却依旧藏着一股深深的忧色。
  虽然先生已经这么说了，但是……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依旧忐忑不安？那股警兆，究竟是为何而发？
  元英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乱想。对于自己的主人，他一向是有着绝对的信心。
  随即，他又抬起头，望了望身旁的吕布。那个高大威猛，以武名凌驾于整个天下之上的男人，此刻只是静静地立在这主仆二人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而他的双眼之中，竟然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神光。空洞而无物。
  “先生……”
  尽管吕布此刻竟似一个死人一般，只是呆滞地站立着。身上原本那威慑天下的气势，也已经完全一扫而空。若不是鼻尖还有着轻微的呼吸，简直令人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但小僮竟然好像依旧很是害怕他一般，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弱弱地捅了捅刘篌，缩着脖子问道：“先生……你把这个家伙怎么样了？”
  白皙而肉呼呼的小手，手背上四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与正在田间地头扑捉蝴蝶那些孩子完全没有区别。而他圆睁着一双浑圆漆黑的可爱大眼睛，缩着脑袋，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就在不久前，他还曾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几乎将称霸长江纵横无际的水贼首领甘宁轻松杀掉？
  猩红的双眼，青色的皮肤，狰狞的笑意，此刻尽皆消失无踪。刘篌面前的，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受了什么惊吓的普通小男孩一般。
  而且，还是一个长相特别可爱的小男孩。
  “怎么了，元英？你在害怕什么？”
  刘篌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穹。此前布下的结界，依旧不停闪烁着金色辉光，而且，竟似比之前更为灼目了一些。他略略皱了皱眉头，随后低下头，摸了摸小僮的脑袋，展颜笑着问道。
  “讨厌啊！先生你明明知道，还来开我玩笑！”小僮撇了撇嘴，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一旁如同失却了魂魄般的吕布：
  “先生你……是不是把吕布给……抹消了？”
  刘篌哈哈一笑，就这么一霎不霎地望着元英的脸，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看得小僮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还没有。若是我抹消了他，只怕麻烦会多过好处。虽然‘吕布’这个家伙，已经逐渐要脱离我掌控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但是现在的我……”
  刘篌双目之中的忧色一闪而过，叹了口气，轻声道：“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创造一个‘吕布’了……”
  “那……那他现在的样子是……”
  方才挥动画戟，打算取走主人性命的吕布，在主人双眼中的异芒再度闪过之后，便成了如今这幅呆滞的样子，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自己和主人交谈些什么，他似乎都充耳不闻的样子。
  刘篌叹了口气，望向身旁似乎已经只成为了一个躯壳的吕布：“昔日对他所下的禁制，现在已经衰退到了相当大的程度。以往对他的控制力，现在是远远达不到了。只有当我有意识地强加于他身上时，才能完全控制他的心智。所以，之前你也看到了，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挥刃相向。”
  “所以，我只是暂时让他体内的‘吕布’睡着了而已。否则，我实在也没那个精神，分出心思来控制他的心智。”刘篌摇了摇头，即便是在苦笑时，也带有着异样的动人风姿：“虽说是睡着了，但毕竟也没有完全消失，所以，他还是不会回复为原来的那头野兽的。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嗯！”元英笑逐颜开地点了点头，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不过随即又皱眉问道：“那……先生，究竟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变成现下这种样子？先生你的创魂之术，不应该出上什么岔子才对吧？”
  刘篌身形微微一颤，点漆般的双瞳深邃而悠远，沉吟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这样的事情……我之前也曾想过。的确按理来说，‘吕布’应该一直按照我所埋藏在他识海深处的命令所行动才是。至少，他不该背叛董卓才对……”
  刘篌缓步走到吕布的面前，仰起头，仔细端详这那张刀刻斧凿般坚毅的面庞，柳眉纤巧地蹙起，摇了摇头道：“‘野心’这种东西，我从来也不曾赋予过他。但如今，他却拥有了意欲取得天下的庞大野心……究竟是谁……或者说，什么东西，能够敲开他的识海，在其中埋下那颗野心的种子！”
  “会不会是……那个叫做贾诩的家伙？”
  元英想了想，迟疑着开口道：“那个家伙，之前跟先生一起远远观察过，一眼就能看得出，是个老狐狸的样子……而且，他还有着厉桀的身份在……或许是他……”
  “不，不是他。”刘篌肯定地摇了摇头：“那个贾诩，虽说也是隐曜之一，但是绝不会有能力破开我的禁制，在吕布的识海里做手脚。何况，他与吕布的初见，是在董卓死后。”
  “那……那么说难道是那个项逸？”元英见自己的猜测被主人否定，拧着小眉头，说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的猜测。
  “项逸么……的确，吕布反叛，是因为他和他部下那个徐庶的说服，但……若是仅仅靠说服，吕布应该不可能听从才对……”
  刘篌的眉心颦得越发紧凑，一张婉丽宜人的脸此刻疑色密布，看上去却别有一番动人：“而且，项逸与徐庶，都不过只是普通人而已，又怎么会……”
  元英还待再开口，刘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算了，这件事，留待日后再说吧。或许过上些日子，便能够真相大白了。”
  “是。”元英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么……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先带着吕布去找刘备吧。趁着曹操与袁绍在这里尽皆灭亡的时刻，让他尽快夺取此二人的地盘。只要刘备占下了这两人的势力，再加上吕布在关中的地盘与部队……”
  刘篌微微一笑，面上绽放出自信的光辉：“天下，就已经是刘备的囊中之物了！”
  “的确，那也太过简单了点……其实，之前先生根本没有必要去延揽那些隐曜的。”元英得意地笑了笑：“反正只要曹操一死，司州，兖州和豫州北部便可以被刘备轻易掌握在手中。袁绍留下那三个儿子，以先生只能，让他们轻松内斗起来也易如反掌。再让刘备北上夺取河北，随后，刘备自荆州而下，吕布再由汉中入蜀，天下大势，底定寸前！有没有那几个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啦！”
  “你自己之前也说过吧？隐曜的可怕之处，并不是他们的能力，而是背负于其身上的天命啊。”
  刘篌凝眉摇头怅声道：“隐曜降临，乱世揭幕，这……就是注定的天命。而我以一己之力捍卫汉室的存在，此举本就是逆天而行。能够将他们握在手中，操控天命的运行，才算是真正将胜机锁定……”
  “让他们死了不是也一样么？”元英不屑地哼哼了两声：
  “先生，你忘了，死人是不能背负任何东西的，包括……天命在内！”
  “的确……”
  刘篌展颜一笑，抬起头来，表情却死死凝固在了脸上。
  天边那金色的穹窿，不仅没有如他之前所料想的一般黯淡下去，却是越发明亮起来。而且，此刻竟然连起初的闪烁都已经完全消失，而是通体大放光明。金色的光辉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战场之上，甚至连目光都已无法穿透。
  “不……不可能！”
  元英嘶哑着声音惊叫了一声，然后眼睁睁望着远处那道灿烂的金色穹窿，自天顶之处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随后缓缓地扩大，弥散，直至——完全崩裂！
  结界……破了？
  那个耗费了先生十年寿命的封绝杀阵……破了？？
  那个原本会困住曹操与袁绍十五万人的封绝杀阵……破了？？？
  “不可能啊！先生！不可能会这样啊！”
  刘篌痴痴地凝视着远方正自天顶缓缓崩溃的穹窿，双目被映出一片金辉，嘴唇紧紧抿着，连一个字都没有吐出。反倒是元英似乎看见了天崩地裂一般，死死瞪大双眼，几乎是闷吼着叫道。
  “先生！怎么会这样！封绝杀阵怎么会破掉的！”元英一下蹿到刘篌的身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双眼圆睁得几乎要飞出来一般，满面惊骇与无可置信，喘息着嘶声道。
  刘篌没有开口，甚至连看也没有看身旁慌神得无法自主的小僮儿一眼，只是痴痴望着那片亲手布下的穹窿渐渐分崩离析，随着光芒的黯淡而渐渐消失无踪。浑身上下的精气，似乎都在此刻散尽了一般。一张天姿国色的清婉面庞，满是浓浓的哀愁与悲凉。
  良久，刘篌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两声，不知是在缓解心中的失落，又或是嘲讽自己的自大。而元英，此刻早已稳住了情绪，死死抿着嘴唇，不敢再开口，只是紧张地望着主人那张看不出心里所想的面庞。
  “走吧，我们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篌只是自口中淡淡吐出这样一句，随后便长袖一拢，不再理会小僮儿，自顾自地向着原本结界所在的方向漫步走去。元英急忙甩开小腿，屁颠颠地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而身后原本双目空洞如枯井，仅仅只是呆立在原地的吕布，也自动迈开大步，追随在了刘篌身后。
  …………………………
  破了……么？
  项逸仰起头，望向天空。太阳此时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仅有残余的一丝霞光还留在天空之中。方才的一切，都让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笼罩战场的结界，由无形而转为有形，由闪烁而转为长明，由淡淡的金色流光，转为炫目的金色辉芒，直至最后的那一刻，结界终于如周瑜此前所推测的那样，在无数袁绍军士兵的生命撞击之下，达到了它所能够承受的最大上限，化作了片片崩裂的碎片。
  流光辉舞的结界，自穹窿天顶的中心点开始片片龟裂。无数的碎片一点点分崩离析，自空中缓缓落下，随后又在半空中渐渐消弭于无形。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片寸碎，又在半空中化作无形的结界，正是刘篌灌注在其中的十年寿命。
  不出片刻的功夫，结界已完全消失无踪。项逸可以清楚地看到，原本结界边缘的袁绍溃兵，已经安然地冲出了结界，向着北方四散逃窜开来。
  而曹操麾下的将领们，也正呼斥着部下的士卒，向着溃逃的袁绍军残兵追剿起来。此刻已经没有了原本让他们作为祭品的目的，杀戮的速度远胜之前。夏侯渊、曹仁纷纷挥动着手中的兵器，一马当先地闯入密密麻麻的袁绍军人丛中，肆意收割起生命来。
  而曹操军麾下的骑兵，这时才真正开始发挥起他们的作用。原本仅仅是用以收拢包围圈，将溃兵压迫往同一个方向的他们，此刻纷纷离开队列，三五一组地散开阵型自由猎杀起来。放开手脚尽情狂奔的骑兵，狂笑着将手中的兵器刺入袁绍军士兵毫无遮掩的脊背，再好整以暇地抽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原本结界所在，那个遭到袁绍军残兵被迫冲击的位置上，已经堆积起了不计其数的士兵。身上的衣物已经尽数消失，只余下赤裸而焦黑的尸体推挤如山。因为电殛所带来的死前抽搐，使得每一具尸体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怪异姿势，扭曲盘虬着。
  这样的景象……若是九泉之下真有地府的话，恐怕也不外如是了吧。
  项逸叹了口气，但却并没有太多的悲悯。战场，原本就是会带走无数性命的地方。对敌人施以毫无意义的同情，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只不过，那些尸体的死状，实在太过凄惨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糊臭，在晚风的吹拂下飘散开来，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使得不少曹操军都难以自抑地呕吐起来。
  “喂，是不是破阵了？”
  甘宁策马自身后赶来，人还没到身边，便已经扯着嗓门冲项逸嚷了起来。他的手头，依旧提着那一只虬髯满面，圆瞪双眼的头颅，其上布满的冰屑，到现在依旧没有消融。
  “嗯。”项逸点了点头，拨过马头迎了上前：“走吧。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已经是曹操和袁绍他们的了。”
  “这……这就完了？本大爷还没杀够呢！”甘宁依旧意犹未尽，悻悻然地将手中握着的铃链重新缠回腰间。
  “怎么？你要是愿意继续杀，那也可以。”项逸冷哼了一声道：“曹操这里，应该还有三万多人的样子。去把他们全杀光吧！”
  “你……你疯了么！你疯了，我还没疯呢！”
  甘宁翻了翻白眼，呸了一口，狠狠瞪着项逸道：“我是说，袁绍那里不是还有一个张郃么？虽然风传中的实力及不上颜良和文丑，但总也是河北四庭柱之一，想来也不会是浪得虚名之辈。我是想……去把他也给干掉倒是不错。”
  “有一个文丑的首级还不够么？以你一个区区水贼的身份，能杀掉这样天下一等一的武将，已经够你得意一阵子的了吧？再说，看看你现下身上的伤口……”
  项逸冲着甘宁昂了昂头。面前这个放浪形骸的家伙，此刻已经满身都是文丑大刀所留下的伤痕，虽然比不得之前与刘篌小僮那一战最后玉石俱焚时所留下的那般密集，但却几乎处处深可见骨。
  连番大战之后，甘宁那条引以为傲，花团锦簇的蜀锦长裤，此刻已经几乎找不到原来存在的踪迹了，只余下几根破烂的布条依旧挂在腿上，所幸大腿之上的部位还算完整。而他赤裸的上身，则已经处处翻绽开鲜红的肌肉。不少地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其下的森森白骨。
  文丑的实力，的确足以令他跻身当世顶尖武将之列。这一点，从项逸方才跟与他齐名的颜良交手之时便可以看得出来的。但若是甘宁全力施为，也绝不至于将自己的身体弄成这样。不问可知，自然是和之前一样，打到兴酣处便不管不顾，与文丑发了疯般地对攻起来了。最后虽然还是取下了他的首级，但也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
  “这么点小伤口对本大爷来说算得了什么？反正回去之后让孙策摸一摸就全好了嘛！”甘宁对项逸的话嗤之以鼻，一脸不屑地撇着嘴道。
  “该死的白痴，什么叫做摸一摸！”项逸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方才甘宁的话，又让他想起了两人在交手过之后，被孙策压在身上，上下其手的感觉。
  “算啦算啦！既然这样，那就放那个叫张郃的家伙一马吧。反正本大爷干掉了了文丑，也不在乎他这样的小杂鱼了~”或许是经由项逸的提醒，让甘宁想起了自己身体的状况，干脆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一打马，哈哈大笑着向着曹操本阵的方向驰去。
  ……………………
  “原来……是这样啊……”
  此前众人所处的那座小山丘之上，刘篌与元英正静静立于其上，俯瞰着坡下的战场。
  广阔的大地上，四处散布着歪斜倒地的尸体，有袁绍军的，也有曹操军的。而聚集最密集的处所，却是在原本结界边缘北部的一块土地上。焦黑的尸体几乎堆积如山，即便自那么远的距离望去，也能明显地感受到那可怖的数量。
  更远方，曹操军的骑兵们正在四散着追猎袁绍军的溃兵们，向着北方散布蔓延开来。而本阵中的辎重兵，已开始了打扫战场的活动。
  “看样子，那六个家伙是暂时性地投入了曹操军的阵营了……”刘篌望着气度俨然的曹操军本阵，微微一叹道：“然后，站在曹操军的立场上，帮助他击溃袁绍，然后利用包裹的阵型，将袁绍军驱赶往同一个方向，逼向我的封绝杀阵的边缘。利用袁绍军的士兵，在很短的时间内大量冲击，直到结界达到了它的临界点而崩溃……”
  “不……不可能啊！先生！明明都只是第一次见到先生的封绝杀阵，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了破解之法！”元英满面骇然地随侍在刘篌身后，不可置信地道。
  “是月曜吧……那个叫周瑜的年轻人。”刘篌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让自己飞瀑般的长发在肩后垂得更顺畅一些，淡淡道：“若是他的话，虽然出乎了我的意料，但能看出封绝杀阵的破绽，倒也不是不可理解。”
  “早……早知道就先由我把他们给杀了得了！”元英咬牙切齿地恨声道：“那六个人若是死掉，曹操和袁绍也不可能脱困而出了！先生……先生的十年寿算也不至于……”
  刘篌一扬手，止住了小僮的话：“够了，不必再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怎么悔恨也没有必要。还是想一想怎么补救好了。”
  “没关系……现在还来得及！”元英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坡下曹操军的本阵：“袁绍已经败亡，那么现下只剩一个曹操了！由我去杀了曹操，再把那六个人也全杀掉就可以了！虽然比原来绕了很大的一个弯子，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先生，让我去吧！”
  大战之后，曹操军尚且余下三万多人。但除去了追击袁绍军溃兵的部队，又派出了一部分士卒去清扫战场之后，此刻本阵中的兵力尚且不足五千。虽然要以硬憾，元英还没有那个能力。但这样的人数，却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机会潜入到本阵中心了。
  若是自己赌上一切，应该也有机会杀掉那七个人的吧……
  元英抿着嘴，扬首期盼地望着主人，只待他说出一句允准之言，便要马上动手。
  “不……以你的身手，虽然趁着现在曹操本阵中兵力不足，防备空虚，要偷偷潜入是不难。但要刺杀那几人，除非玉石俱焚，否则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刘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否决了元英的提议。
  “那有什么关系？为了先生，不过是一条性命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元英咬着牙，竟然在刘篌身后跪了下来：“反正……元英这条命，早就已经完全托付给了先生了！”
  “封绝杀阵被破，是我托大了，怎么能让你来承担这个责任？”刘篌淡淡笑着，转过身来拉起了身后的元英：“更何况，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那个需要你为之去死的时候呢。汉室，只不过是我自己为自己套上的一个枷锁而已，原本，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必要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当然有必要！因为……那是为了先生啊！”
  元英幼嫩的小脸上满是狂热，双目中隐隐有泪光泛起：“先生能为了汉室去死，我……我又为什么不能为了先生去死呢！”
  “这具枷锁，不需要套在更多人的头上了。”刘篌精致的面庞上泛起了悠远的笑意，缓缓摇着头道：“若是有一天，我为了那个理想死去的话，那么，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
  “好好活下去吧。”
  “是，知道了……”元英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但一低头间，目光中却满是执拗与坚毅。
  “好了，这些事，暂且先不去想它。毕竟，我们现在的希望还大得很呢。”元英眼中的倔强，瞒不过刘篌的双目。但他只是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谈及：“现在要杀曹操，已是没有机会了。反正袁绍已经败亡，之前的目标，也已经达到一半了。只不过……那几个隐曜和项逸，还是不得不除。”
  语毕，刘篌负手仰面向天，仔细凝神观望着。日落之后的天空，尽管还有着淡淡的嫣红，但密布的星云也已清晰可辨。
  良久，他才终于收回目光，淡淡翩然一笑。
  “将星陨落的时候，就要到了……”
  随着刘篌的笑声，身后一直默立着不发一言的吕布，握住画戟的手骤然一紧。
  戟尾那两个篆体大字，此刻也似乎呼应着，闪烁起细微而几乎不可辨的光泽。
  其名为——星殒。
  
  
天火042
“公瑾果然是人中龙凤，对这等此前完全没有碰见过的状况，都能分析得如此准确。如此活命之恩，曹操当拜之以谢。”
  本阵中，曹操满面微笑，向着周瑜微微一躬身。
  尽管这样的人才，若是招揽至自己麾下，那么必当是日后取天下的一大助力。而留在孙坚身边，则日后战场相逢，自己便要多留几个心眼了。但明知周瑜与孙策的关系，曹操却是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延揽的意思。
  “曹公客气了。我们也只不过是想要一条自己的生路罢了，怎敢居功？更何况，若是没有曹公，我们便是想出了破解的办法，也不可能付诸实施的。”
  周瑜淡淡一笑，微微一欠身还礼于曹操：“既然此间事已经了结，那我们也不必久留了。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会与曹公在战场之上见面。”
  曹操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我也不便再留。诸位各有各的所属，已经帮了我曹操许多。那便请自便吧。”
  “哦啦哦啦，那就各自闪人啦！”
  甘宁蹲在一旁，一边百无聊赖地掏着耳朵，一边打着哈欠听着曹操与周瑜那无聊的对话，终于听到了结束的时刻，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走向一旁的坐骑。
  他的下身依旧是那条破烂不堪的蜀锦裤子。回到了曹操军本阵之后，曹操曾很有礼貌地问他，是不是有必要为他准备一套己方士兵的服装，却被他满脸鄙夷地拒绝了。
  要让甘宁穿上那灰不拉几，难看到了极点的粗布衣服，还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点。
  项逸等人纷纷与曹操见礼，随后也各自跃上自己的马背，一拱手告辞了。唯有慈苦，双手合十一拜之后，步行而出。
  六人各自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四散而去。
  曹操望着六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双目渐渐眯缝了起来，其间的精光一闪即逝。
  “主公，既然方才已经动了杀机，为何又……”
  荀彧走到了曹操身后，淡淡开口道。
  “还不是时候。”
  曹操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
  方才，他的确依然对这六人动了杀机。项逸是西凉之主，黄忠在韩玄手下，想来也必定是首屈一指的重要武将。孙策，是那个江东之虎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而他的好友周瑜，也必定是他们阵营中不可替代的军师。若是除去了这四人，那么对这三个势力的打击都将是巨大，甚至无法弥补的。
  而那个水贼头子甘宁，竟然能在一对一的较量中格杀文丑。叫做慈苦的比丘虽然未曾展露身手，但同样身为隐曜的他，实力绝不会弱。这两人虽然都没有从属于任何势力，但日后难保不会被哪一方延揽过去。若是现在除掉他们，也总也少了点后患。
  “这六个人中，有五个隐曜，或是同一级别的武将。阿虎他们只有三人，就算连带上本阵之中的士卒，要杀他们依旧不易。说不定……连我也会有危险。”
  曹操沉吟一刻，捋着长须缓缓开口道：“何况，虽说杀了他们，的确可以削弱那些势力，但随之而来的反扑，也是我现在不希望看到的。项逸军虽说远在西凉，但听闻吕布对他甚是看重，两军的关系暧昧得不寻常。若是他要为项逸报仇，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是个大麻烦。而孙策周瑜若是死在我手上，孙坚却是定会不惜一切举军前来复仇。”
  “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迅速北上，抢夺袁绍死后所留下来的地盘才对。他那三个儿子，听说原本就为夺嫡而闹得不可开交，自身又全都是草包篓子。他们的老爹一死，河北必定顿时乱成一团。这样的机会不把握住，那这一战的功夫岂非全白费了？”
  荀彧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主公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及。”
  “总之，先把河北握在手中再说吧！有了并州、冀州和幽州之后，不出两年，我的实力便足以摧垮吕布了。其后的袁术孙坚，刘表刘焉之辈，更是不在话下！抓住这黄金的两年，才是我夺取天下之路中最重要的一段啊！至于那几个家伙……”
  曹操微微一笑，嗤道：“他们的生死，根本不足以撼动大局啊！”
  ……………………
  “好了，要说什么就说吧！我还赶着回船上呢！”
  距离战场数十里之外的一片小树林中，一堆篝火正忽明忽暗地燃烧着。项逸，孙策，周瑜，黄忠与甘宁正围着篝火坐在四周。
  在离开曹营之前，周瑜便以不为人知的手法对众人传递了消息，尽管分头离开，但在脱离曹操军的视线后，却又在此处重逢。
  除了慈苦，那个似乎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比丘。一俟离开曹营，他便直直向着东方徐州的方向步行而去。
  “我……向曹操隐瞒了关于刘篌的事情。”
  周瑜盘膝而坐，斜倚着一棵树干，束起长发的银环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定，照映得那张俊秀的脸丝毫不沾烟火气息。
  “为什么？”
  孙策在曹操军本阵听见周瑜所言时，便已经在心中存了个大大的问号，只是不方便开口质疑而已，此时听见周瑜这么说，第一个忍不住发问道：“那个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刘篌的能力，我们大家都看见了。若是他全力支持刘备，不管是在暗中也好，明处也好，都是个很大的麻烦啊！把刘篌的打算告诉曹操，让曹操把刘备那家伙干掉不是正好？”
  “不……”周瑜摇了摇头，反问道：“那么你觉得，那之后会怎样？”
  “那之后怎样？什么怎样！就是刘备被干掉啊！叫刘篌的那个家伙说得很清楚了，他要扶植刘备，复兴汉室。干掉了刘备，他还能兴起什么风浪来？”孙策晃了晃脑袋，满脸疑惑。
  “首先，现下的皇族可不止刘备一个。”
  周瑜淡淡一笑，望着面前这个脑筋简单的好友：“荆州有刘表，益州有刘焉。这两人的实力，都在刘备之上。纵使刘备被曹操除掉，刘篌依然可以转而支持那两个势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刘备，但至少现在，刘备的势力是最弱小的那一个，也是最不具备威胁的那一个。”
  “对……对啊……还有刘表和刘焉呢！”孙策这才想起，汉室宗亲血脉，并不止刘备这一支：“那，公瑾你既然说首先，那么还有什么呢？”
  周瑜没有直接回答孙策，反倒是转向了项逸，笑着问道：“伯凌兄以为，曹操此人如何？”
  “曹操……人杰也。”项逸略一思索，庄容答道：“昔日汝南名士许劭对他的评价便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此语深得我心。此人胸中丘壑万千，我所见过的天下群雄之中，还没有一人能及得上他。”
  “伯凌兄与我所见分毫不差。”周瑜盎然一笑道：“曹操其人，目前的势力还不算太大。但若是任由他轻易取得了袁绍留下的河北大片土地。只怕天下间，再没有别人可以制衡了。”
  “所以，你的目的是……”项逸皱了皱眉头，已经约略猜到了周瑜心中的打算。
  “曹操和刘备，目前依旧是盟友的身份。若是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他的身侧，总也是个掣肘。”周瑜笑了笑道：“刘备虽弱小，但至少还有着刘篌的助力。若是容留他再发展些时日，一朝与曹操反目，必将打伤曹操的元气。”
  “好吧……大爷我知道了，但那跟本大爷有什么关系呢？”
  甘宁喉咙里呜噜了两声，一脸不耐烦地嚷了起来。他不过只是长江之上的水贼头领而已。这些诸侯之间的杀伐，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刘篌是站在刘备一方也好，曹操一方也好，那与他又有何干？
  “虽然对曹操隐瞒了刘篌的事情，只是希望他掉以轻心，但……”周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能忽视这样一个可怕的家伙的存在。那个家伙的身份、实力，还有该如何应对……我想，我们需要……”
  “不，你们什么都不需要。”
  浑厚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自密林的深处响起。幽暗的树木之中，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众人的眼帘中。
  刘篌面上带着淡雅的笑意，步伐轻巧而稳定，一步步自夜晚浓密的黑暗中走出。林间的夜风轻轻拂动他的长发，吹起他的袍脚。
  “刘……刘篌！”
  孙策满面怒容地自火堆旁一跃而起，呼吸间，已经自背上抽出了那柄门板宽的巨剑，稳稳地指向了骤然出现的刘篌。
  方才在这里的六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他已来到了自己身边那么近的地方。
  项逸也缓缓站起，自身后的马鞍上摘下了霸王，冷冷注视着刘篌。而甘宁这一次也没有再托大，手掌一抖，虽然无形无影，但众人都知道，一柄冻牙已经握在了他的掌中。
  黄忠自背后从不离身的弓囊中取出了那柄长弓，但却没有搭箭上弦。以他出手的速度，着实没有必要在动手之前，便拉满了弓对准敌人。心念动，箭便已到。
  “干什么都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刘篌展颜一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几乎带有足以杀人的魔力。
  “怎么？之前的伎俩没有杀掉我们，现在要来补刀了么？”
  孙策冷笑着望着面前的刘篌，哼了一声道：“行啊，你那高贵的手，依旧还是不能沾血是吧？那就让你身边那个小鬼出来吧！”
  “不……我的确是为了你们的性命而来，不过，这一次要动手的可不是元英呢……”
  刘篌言笑晏晏，自黑暗中缓步向着众人走来。
  待到刘篌完全步出黑暗之时，众人也看见了他身后跟随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的，自然是那个小僮元英。这是众人原本便料想得到的事情。但……大的那一个……
  “吕布？”
  项逸皱起了眉头，望向跟随在刘篌身后的吕布。方才一场大战之时，赤兔依旧留在那山坡之上，原本是留待吕布回去之后取走的。但此刻的吕布，却并没有骑着赤兔，只是步行着跟随在刘篌身后。
  而且，看他的那副样子，竟然与元英一般，像是以刘篌的仆人自居了。
  “你没有去取赤兔么？”
  虽然不明白吕布此刻为何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刘篌身后，但项逸也没有直接开口质询，只是随口问起那匹天下绝顶的名驹来。
  “赤兔在林外。林中骑马，不是太不方便了么？”开口回答的却不是吕布，而是淡雅微笑着的刘篌：“怎么，项逸，难道你心中最关心的，竟然只是区区一匹马的下落么？”
  项逸此刻才将目光自吕布身上转投向刘篌。吕布……竟然连回答自己的话，都要由这个刘篌代劳了么？
  “哼……天下至强的吕布？这个称号你以后不要再用了，因为……你不配！”
  甘宁满脸不屑地讥笑着，撇着嘴上下扫着吕布，打断了项逸与刘篌的对话。
  “你背弃丁原，是为了赤兔。背弃董卓，是为了野心。这些……说出去也还不算丢人。本大爷一向认为，男人，想要什么就去拿。至于用什么手段，那根本无关紧要。所以，别人骂你三姓家奴，本大爷却不这么认为。”
  “但是……你现在居然成了这个叫刘篌家伙的狗！这又是为了什么！”
  甘宁原本中平的语声，骤然变成了高亢而激烈，充满了愤怒的咆哮：“为了活命么！因为这个男人比你强么！吕布，你根本不配做一个武将！你甚至根本不配做一个男人！我之前……真的是高看你了！你永远都只能做一头摇尾乞怜的狗！跟随在这种长了一张女人脸的家伙身后，只求他赏赐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甘宁浑身上下的怒气，将面前的火堆吹得明灭不定，摇晃闪动，但吕布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低垂着头，静静侍立在刘篌身后，对甘宁的怒骂充耳不闻。
  “不对……”项逸在心中暗暗忖道。
  面前的吕布，虽然相貌依旧，但神情却完全不似原来的那个人了。以往自骨子里所散发出的倨傲与桀骜完全四嫂而空，平静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表情。
  而他的双目，竟然空洞得有如死人一般。
  “不是不在乎甘宁的话……而是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你对吕布做了什么手脚？”
  项逸伸出手按在甘宁的肩膀上，止住了他的怒骂，冷声对刘篌道：“他的样子不正常。你用了惑心术？”
  “惑心术？怎么好像人人都以为，天下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刘篌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会这种东西。若是会，也用不着那么麻烦了。直接对着你们使用，然后命令你们自杀，岂不是更方便得多？”
  他笑了笑，随后扭头向后，望着吕布：“我只是……能够让吕布听从我的话罢了。因为……”
  “因为他本来就是先生的操线木偶啊！”
  尖锐的男童音代替了刘篌的话声，是小僮元英开口了。他冷笑着望着面前的五人，满是得意：“要控制这种野兽般的家伙，也只有先生能办得到呢！”
  “这是什么意思！”
  项逸心中暗暗一惊，却没有理会元英，而是冷眼望向刘篌，肃声问道：“吕布……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操线木偶了？”
  “从……我在这具躯壳里，创造出那个名为吕布的魂魄开始啊！”
  刘篌淡淡地微笑着，但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张俊美如画中美人的脸，却看起来有着一丝狰狞。
  “名为吕布的……魂魄？”
  项逸死死盯着刘篌的脸，像是要丛中找出答案一般：“你是说……吕布……不，这个人，原本并不是吕布？”
  “没错。吕布，吕奉先，吕温侯，原本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刘篌微笑着望着吕布，满目自豪的光芒，仿佛名匠望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一般：“世上所有的，只是这一具空无一物，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而已。正因为他的魂魄完全来自于我，我才能够将他自由地操纵于掌心啊！”
  “别……别胡扯了！本大爷才不信这种鬼话！魂魄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被创造出来！”
  甘宁仿佛听见了时间最荒诞的笑话一般，仰面向天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么！上一个在本大爷面前装神弄鬼的家伙，居然说说本大爷身上凶兆缠身，注定不得善终，只要给他十镒黄金，就能帮本大爷消灾避厄。哼……知道那个神棍后来怎样么？想来他的尸体，应该已经被长江里的鱼啃得差不多了吧！”
  “小铃铛，你不信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刘篌无所谓地笑了笑：“本来，我也没必要一定让你相信不可。反正，你们也都是将死的人了。”
  “是么？你觉得吕布再加上那个小鬼头，就能杀掉我们五个人么？”甘宁不屑地冷笑着道：“吕布虽强，但在虎牢关下还不是被刘备两个部将便揍得狼狈逃窜？靠他们两人取我们的性命，还差得远呢！”
  “不，不是两人。”
  刘篌微笑着摇头道：“元英之前太过轻敌，被你伤得不轻。虽然还能与人动手，我却是舍不得了。要杀你们的，只是吕布一人而已。”
  “只……只是吕布？女人脸，你的脑子坏掉了吧？”甘宁先是一脸诧异，随后放声大笑了起来：“吕布不是你的狗么？你居然连他有几斤几两重都搞不清楚？能靠一己之力取我们五个人首级的家伙，现在还没有生出来呢！”
  项逸却眉头紧锁，心下暗暗提升了警戒。虽然他记忆中的吕布，并没有刘篌此刻所说的那种实力，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总有种直觉告诉他，刘篌并不只是在吹大气而已。
  刘篌悠然叹了一声：“吕布的实力，我自然清楚得很。莫说你们五人。除了周瑜之外的任意两人齐上，他也未必能杀得了。但是……”
  “只要稍稍解放一点他的能力，那便绰绰有余了。”
  “解放？解放什么能力？难道你要告诉我，以往的吕布，全部的实力都被你锁在了体内，只能发挥个一成的实力么？”甘宁越发地放声狂笑了起来：“不过……不得不承认，你的话倒是比那个长江里的神棍要有趣得多了！”
  “不，并没有那么夸张。嗯……如果准确来说的话，以往吕布的实力，大概是这具躯壳不足两成的样子。”
  刘篌丝毫没有在意甘宁的嘲笑，而是满脸认真的神情，略略思索了一下，微笑着道。
  “别……别开玩笑了！你觉得这样的话能吓到我们么？”刘篌的神情，让甘宁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却绝不肯在心底承认，那个名为吕布，高踞天下武力巅峰的家伙，只不过是一个仅能发挥面前这具躯体两成不到实力的傀儡。
  那么……这具躯体本身的实力，又该是多么恐怖的境界！
  刘篌淡淡一笑，话风却是一转，向着甘宁问道：“小铃铛，你知道，吕布，吕奉先这个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么？”
  “啊？意思？”
  甘宁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明白刘篌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但还是抓耳挠腮，勉力思索了半晌答道：“那个……布，就是布嘛，做衣服用的东西。当然是比较便宜的货色啦，只有穷人才会穿的！真搞不懂他老爹老妈，怎么起了这么个便宜货的名字。要叫也该叫好听一点，比如什么吕锦啊，吕绸啊，吕缎啊……不像本大爷，你看看，本大爷的裤子，可是最高档的蜀锦做的哦！”
  说到此处，甘宁竟然又洋洋得意起来，指着下身那条已经变成了短裙，曾经被称作裤子的东西炫耀了起来。
  “然后嘛……奉先……奉就是捧着嘛！这个很简单。至于先……更加简单，就是第一个的意思。所以……吕布的表字奉先的意思，就是说他是家里的大儿子，是由接生婆第一个捧出来的！哇哈哈哈！本大爷实在是太有才了！”
  项逸，黄忠，孙策，周瑜，都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面前的甘宁，竟然白痴到了这样的境界？
  不过，吕布的名字，似乎的确有些奇怪。名、字，互为表里，之间总有规律可循。
  譬如项逸，字伯凌。逸者，凌者，均为高于同群之意。伯字，乃长子之通字。
  再如周瑜，自公瑾。瑜者，瑾者，皆美玉也。而公，则是表字中的无意义通字而已。
  但吕布吕奉先，名与字之间无论如何解释，似乎却找不出什么相通之联系。
  此前无人留意，但方才刘篌如此一说，推想之下，这才发现这奇怪的一点。
  众人自然明白，甘宁的解释纯粹是胡扯，纷纷望向刘篌，待着他的解释。
  听见甘宁的解释，刘篌缓缓笑着摇了摇头，道：“小铃铛，虽说你只是个水贼，但即便是混黑道，好歹也应该略通些文字吧？”
  甘宁原本自以为解释得头头是道，却没料没刘篌一言否之，顿时满脸不爽，冷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
  刘篌笑了笑，自口中轻轻吐道：
  “布者，施也。因为这个魂魄，是由我之手而施予的。”
  “至于表字，奉先的意思则是……”
  “吕奉先，奉我刘篌之命为先！”
  随着刘篌的话音落下，一直在他身后仿佛泥塑木胎一般的吕布，骤然动了。
  而且，是快如雷霆般的动。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吕布手中的星殒，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自刘篌身后绕过，直刺向前方的周瑜。
  那一戟，刺破了林间夜风，竟似连两人间的距离，都缩短了数倍一般，锁定了周瑜的胸膛。
  “混蛋！”
  孙策怒吼了起来，飞身扑向了身旁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周瑜。不谙武艺的周瑜，若是被这一戟刺中，几乎便不可能再有幸理。
  刘篌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这一戟，虽然瞄准的对象是周瑜，但真正的目标，却是一旁的孙策。
  “当”地一声爆响，孙策连同身后的周瑜一起重重撞在了数丈后的一棵大树之上。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终究还是抢到了周瑜的身前，以手中的噬天剑挡住了吕布的那一戟。
  所幸孙策所用的兵器，是那柄宽大超过人身的巨剑。只需横在身体之前，便足以挡下大多数的正面攻击，否则以吕布那一戟的速度，以普通的兵器，几乎根本无可挡架。
  周瑜噗地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在自己一袭白衣的胸前染上了一朵艳丽的牡丹。他自幼体弱，不谙武艺，尽管方才那一戟没有直接刺中他，但那戟上所挟力道，却依旧透过孙策的身体，重重击在了他的身上。
  孙策此刻也丝毫不必周瑜好过。仅仅是挡了吕布的一击，握剑的右手便已经整个失去了知觉。而那一戟的威力，将噬天整个带动，撞在了他的胸前。孙策顿时双眼一黑，胸前剧痛，几乎连呼吸都无以为继。
  然而吕布却并没有就此罢手，双腿一错一抹，身形便已经向前滑动了丈余，手中画戟再度挥向了正倒在地上，呼吸艰涩，连站都无法站起的孙策来。
  这五人中，最重要的便是这个能瞬间治愈所有伤势的日曜了。刘篌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此一举杀掉这五人，自然第一个对象便是这个江东之虎之子。
  若是吕布的第一击刺向孙策，或许他还有可能侥幸躲开。但若攻击的对象是他的好友周瑜，孙策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手不管，眼睁睁看着周瑜死在自己的面前。
  倒在地上的孙策，仅仅挨上了吕布的一击，便已经几乎丧失了战力。胸前的重击使得肺内的空气尽数被逼出，而肌肉的麻痹使得他在短时间内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双眼之间漆黑一片，耳朵里也尽是嗡嗡的响声，莫说躲过下一击，他此刻甚至根本无法对吕布的第二击做出任何反应。
  第二戟，已经挥到了孙策的颈间不足一尺。仅仅是挥动时所带起的劲风，也已将孙策的面庞上刮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眼见着，只用了仅仅两招，吕布便要将他的首级取下。
  嗤一声破空，吕布手中的画戟却在其势达到巅峰之时，以完全没有任何艰涩的顺畅反手挥回。一支羽箭被戟上月刃划作两段，歪歪斜斜地插在了地上。
  黄忠长弓在手，颌下白须凛凛，正圆睁双目瞪视着吕布。
  
  
天火043
第043章
  “难道……那个混蛋女人脸说的竟然是真的？”
  甘宁面色不变，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大浪。虽然此前未曾和吕布交过手，但仅以传闻而论，吕布的实力，纵使比自己强，也不会强到不可逾越的程度。
  但方才吕布的这一击，却大大超出了自己心中原本的预期。
  同为罗睺，孙策的实力，应该是与自己相差无几吧。但方才吕布的一戟之下，明明是挡住了攻击，却竟然还被击飞数丈，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而自己此前和那个小鬼头交手之时，尽管起先一时不防，被他占上了先机，但也绝非没有一搏之力。
  现在的吕布，实力绝对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个小鬼头了！
  但不管如何，甘宁也绝对不会甘心做一只待宰的羔羊。不管是谁，若是意图取下他的首级，至少，都要付出不可磨灭的代价！
  甘宁身侧的空气，开始了缓缓的波动。一枚枚冰刃，在虚空之中逐渐形成，以肉眼难辨的方式悬浮着。
  “真是……太有意思了啊！”
  项逸的眼中，此刻已经燃烧着熊熊的兴奋火焰。
  好强！真的好强！
  此前的自己，在西京城内那一夜所面对的吕布，与现下简直无法相提并论。速度，力量，还有对力道的操控力，都已经完全跃升了一个等级。
  至少，项逸自问像方才吕布的第二戟那般，在全力挥动之下还能临机撤力反手挥出，却完全若无其事，自己是绝做不到的。
  “能面对这样的强敌，简直是……死也甘愿了啊！”
  “那么……来吧，吕布！用你所赠与的这柄霸王，来体会你目前的强横吧！”
  项逸虎吼一声，整个人似乎与霸王融为了一体，向着吕布冲了过去。
  而甘宁则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双手中隐没的冻牙黯淡无光，仅有割破气流之声能够悄然提示他们的存在。而身周悬浮着的众多冰刃，也跟随着他冲向吕布。
  然而，最先抵达的，却并非他们二人。
  而是黄忠的箭。
  此时黄忠的出手，竟似比在袁绍军本阵之时更要快上数分。原本梆梆的弦动，此时竟然已完全无法分辨，密集而紧凑，有如裂帛般暗哑。
  而黄忠的右手，也已化作了一团暗影。简单的抽箭，上弦，发射的三个动作，在无数次的联系中已经完全嵌入了他的本能之中，如流水般自然。一箭射出，下一箭已衔尾而发。密集的羽箭在空中几乎连成了一线，直奔向孙策与周瑜身前的吕布。
  “三对一么？纵使连同孙策起身再战，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下只有你们三个……”
  刘篌负手于身后，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身前的战局，微笑着自信地道。身旁的小僮正双目一霎不霎地紧紧盯着场中局势，提防着有人会杀向先生这里。
  吕布的面部依然有如石雕一般生硬而无表情。双目中的神光一丝不剩，呆滞得没有一毫转动。但他的身手，相对之下却是敏捷到了诡异的程度。
  画戟在身前紧紧只是略微拨动了数下，便已将黄忠射来的所有羽箭统统拨飞。在袁绍军军营中，威力足以射穿三层先登大盾的箭矢，此刻却似乎禁不住吕布的随手一拨。只要略微沾上画戟一边，便被轻松磕得偏离原本的目标。
  而吕布的动作，更是简单得出奇。平淡无奇的几下拨挡，甚至都没有舞成一团光幕挡在身前，仅仅是左右挥舞了几下，便已经扫清了射向自己的全部羽箭。
  黄忠看得很清楚，自己射去的所有箭矢，并非仅仅瞄准一点，而是四散着飞向吕布的身体各处。而他竟然能在面对如此高速的箭雨之下，还能没有半分错误地锁定每一支箭矢的方位。这使得他每一次挥动画戟，都能够挑选最合适的角度，最合适的方位，挡住最多的路线，磕飞最多数目的箭矢。
  “让我再尝尝你画戟的滋味吧！”
  拧腰，伏低，背手。原本横在身前的霸王，在临近吕布的一刹那被项逸骤然收到了身后，消失无踪。
  那是与颜良的对决之中使出的那一枪。
  不过这一次，项逸却没有再问出那一句“左或右”。他的所有神识，都已经灌注到了手中的霸王之上。
  吕布方才仅仅面对孙策的一击，便已经让他清楚了，面前这个男人此时究竟有多强。唯有在第一击中便全力以赴，才有可能在这里将他击败。
  轻松拨开了所有羽箭的吕布，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原地等待着冲来的项逸与甘宁。
  双目中寒光一闪，积蓄了项逸所有前冲之势与腰身以上拧动力道的霸王，自左肋间骤然刺出。
  霸王破空，凌厉之势更胜白天取下颜良首级的那一枪。四周的树枝也被枪尖所带起的气劲所卷动，分明是夏日，却撤下了无数的落叶，在两人之间纷飞不停。
  吕布依旧沉默，甚至连些微的蓄力之势都没有，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星殒迎上了全力刺来的霸王。
  当一声清响，戟锋与枪尖以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颇撞在了一起。骤然间爆射的火花，纷飞四溅，几乎如同燃烧了起来一般，超越了身后篝火的亮度，将两人的面庞照应得如同白昼。
  一阵沛然莫不能御的大力自枪尖直穿上项逸的双手，再沿着双臂猛力撞向胸膛。一阵腥甜自胸前一涌而上，伴随着口中喷出的血雾，项逸已经被轻松震飞了开来。
  这……这怎么可能！
  奋进全身之力刺出的一枪，竟然连吕布原地不动，沉默着挥动的画戟都拼不过！
  人还在空中，项逸的头脑中已经几欲炸裂。
  方才一枪刺出，他也并没有认定便会一枪便击败吕布。实际上，那反倒更加不太现实。但项逸预想中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吕布躲开，或者借力拨偏，再伺机反击。但就这样硬碰硬地被震飞，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情形。
  更何况，自己隐在身后刺出的一枪，一则是为了借用腰力，加速枪势，二则便是为了让对手无从判断自己的枪路走向。但吕布竟然有如与自己演练过无数次一般，如此精准地以戟锋迎上了自己的枪尖！
  项逸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吕布不仅要比西京之夜时更强，同样也比方才自己仅仅通过肉眼所看见的更强！
  “去死吧！”
  项逸一招被震飞，丝毫没有影响到甘宁的气势。双手之中的冻牙一前一后，向着吕布疾劈而下。
  环绕在身周的数十枚冰刃，也在同一时刻各自依照着不同的弧线，自四面八方射向吕布。
  “华·冰刃乱舞！”
  数十枚冰刃同时撕裂空气所发出的凄厉长啸，在密林间骤然响起，如同鬼哭般骇人。
  原本便透明得接近无形的冰刃，在幽暗的密林中更加难以辨识。
  “挡吧！就算你能挡下黄老头的羽箭，也不可能挡下我那么多的冰刃！”
  甘宁暗暗在心中吼道。黄忠的羽箭统统来自一个方向，兼且又是可以轻易被肉眼所发现，纵使吕布将它们尽数挡下，也不代表他便能够挡下自己的冰刃。
  吕布又如何？天下至强又如何？
  然而，吕布却没有挡。
  他只是一挥星殒，向着冲来的甘宁刺去。
  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或是刁钻的角度，然而甘宁却就是没有办法躲开。
  因为快，太快！
  甘宁的双眼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仅仅只是眼前一花，双手便已经失去了知觉。随后，便是小腹之上的一阵寒意。
  吕布的一戟，直直刺向前方。原本挥动着刺向他的两柄冻牙，轻易地便被星殒击成了无数的冰碎，带着反激之力，尽数钉在了甘宁的身体之上。
  而吕布的画戟，早在那之前，便已经插入了甘宁的小腹。
  怎么会……那么快……那么强！
  吕布的画戟，刚刚与项逸的巨枪剧碰一次，吕布竟然连一点点回气的时间都不需要，便能马上刺出这么快，这么强的一戟！
  甘宁对自己所凝结出的冻牙的坚硬程度，有着绝对的信心。尽管还及不上最精良的极品兵器那种削铁如泥的程度，但至少也绝不会像普通的冰块般，可以轻易被击碎。
  此前与项逸交手之时，甘宁第二次仓促凝结而成的冰盾，在项逸全力以赴的一枪之下化作片碎，但之前的第一枚有所准备之下，却是完全挡下了项逸的攻击。
  而这一次的两柄冻牙，已经握在自己的手中良久，早已被加固到了极高的坚硬程度，却竟然……连稍微阻挡一下吕布戟锋去势都做不到！
  “没关系……就算冻牙碎了，本大爷还有冰刃乱舞呢！”
  甘宁方在脑中转过这样一个念头，身体便已感到一轻，随即小腹上一道大力便已传到了全身。
  吕布单手握着星殒，将甘宁挑在了半空中。
  画戟侧端的月刃，已经尽数插进了甘宁的体内，起到了勾拉固定的作用，将他牢牢锁在了戟锋之上。尽管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可是在吕布的手中，竟然好似和原来没有任何差别一般轻巧。
  随即，那柄串着甘宁的画戟，化作一团银光，在吕布的周身游走起来。
  握着画戟的手甩动如电，已经完全看不清所在。然而，这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当吕布停下手中的画戟之时，甘宁的身体上已经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数十枚冻牙，尽数被吕布以甘宁的身体挡了下来！
  然后，重重地掼在地面之上。清晰而刺耳的骨裂声，响在了所有人的耳膜之中。
  “唔……果然不愧是那个怪物啊！”
  刘篌身旁的元英双目中放出混杂着嫉恨与钦佩的目光，死死盯着吕布，与他手中所握着的画戟。
  “看来，对付甘宁那招华·冰刃乱舞最好的招数，就是用甘宁自己来挡住啊！那么这样的招式该叫什么呢？唔唔……画戟上插着甘宁挥来舞去嘛……对了，不如就叫戟·甘宁乱舞吧！哇哈哈，甘宁，是不是很棒的名字啊！”
  元英兴奋得满面红光，大声讥讽着不知此刻还能不能听得见他说话的甘宁。此前明明有机会杀掉甘宁的他，却因为时间的缘故被主人阻止。虽然悻悻然放弃，可却始终还是怀恨在心。现在看见甘宁这样的惨状，心中自然快意非常。
  “先生，看起来，解放他四成力似乎还是有点多了呢。对付这几个家伙，哪怕三成的力量，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吧？”
  元英耸着鼻子，傲然得意道，仿佛此时在场下打的便是他自己一般。
  “稳妥一点总不是什么坏事。之前已经托大了一次，总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刘篌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再说，四成力不算多，还在我现下的能力范围之内，不会让他挣脱控制的。”
  “是……当然不会……”听见主人说起挣脱控制这样一句话，元英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微微颤抖，一抹恐惧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当然，不能让那头怪物再度脱离先生的控制啊！
  ……………………
  甘宁浑身上下的骨头，此刻至少应该已经断了十七八根。小腹内的肠子，只怕也不知被吕布的画戟搅成了什么样。而身上被自己射出的冰刃斩开的伤痕，则更加数不胜数。虽然此刻仍然有着细若游丝的鼻息，已经到了垂死的时刻。莫说再战之力，便是让他现在挣扎着爬起来，只怕都已是不可能的举动。
  方才自黄忠发箭，直到甘宁完败，不过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而已。到了这时，孙策才将将自混乱中回复了过来，睁眼间，只见到了吕布手握画戟，没有丝毫感情的空洞双眼，正望着手中画戟之上的甘宁。
  然后，吕布一拧手，反手握住了画戟前段倒提着，伸脚踩在了甘宁的胸前，右手猛一用力，将画戟自甘宁的小腹中拔了出来。
  月刃再度扩大了甘宁胸膛上的伤口，带出一股喷泉般的血流，甚至连同甘宁的一小截肠子撤出了腹腔之外。
  甘宁甚至连声息都没有发出一丝，仅仅只是随着吕布的脚踏，在地上滚了两滚，便有如死狗一般地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混蛋啊！甘大哥！”
  孙策几乎眦目欲裂，双手握紧了噬天，自原地腾身而起，向着吕布飞扑而去。
  吕布手中的星殒刚刚自甘宁体内拔出，其上的鲜血依旧滴滴答答地向下淋漓不尽，挥动之下，一同甩向孙策。
  尽管只是几滴鲜血，但随着星殒挥动之势，打在孙策的脸上，竟然将孙策的整张脸都震得一片发麻。那么……随后挥来的画戟，又该是多么的强劲？
  但孙策此时则根本不管这些，只是狂怒地嘶吼着扑向吕布。手中噬天自侧方卷起，由全身的力量带动着斩向吕布。
  即便自己被刺中，也一定要斩中吕布！
  孙策死死咬着牙关，双眼之中，一切事物都已经消失，只余下了面前那鬼神般高大的身影。
  “白费力气……”
  元英冷笑了一声，不屑地望着面前飞身扑向吕布的孙策。以这样的实力去硬憾那头怪物，完全只是找死而已。
  尽管……只是被解放了四成实力的那头怪物而已。
  吕布手中画戟刚刚挥出，身后却已经又传来了一股劲风。项逸手中的霸王，已经卷起比方才更大的势头，向着他突刺而来。
  前有噬天，后有霸王。
  尽管面临着前后夹击的局面，但吕布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一般，身形依旧稳站在原地，手中的画戟也丝毫没有变向，依旧迎向了孙策斩来的噬天。
  再一次巨响，画戟的尖端已经点在了噬天的剑脊之上。看似奔雷之势，沉重无匹的门板巨剑，竟然在吕布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自孙策手中彻底脱手飞出。
  巨剑旋转呼啸着激射飞出，斩断了无数拦在去路之上的树木，带起连绵不绝的轰然倒地与枝桠摩擦响声响声。无数鸟雀被惊飞而起，一时间，树林中吱喳之声嘈杂不断。
  而项逸霸王的枪尖，则正点在了吕布的戟尾之处。
  一戟挥出之时，戟锋点向孙策的噬天，而戟尾，却正好迎向了项逸刺出的霸王。尽管连头也没有回，吕布却清楚地知道，项逸刺出的长枪，会按照什么样的路线行进。
  那一戟，等同于是吕布的力道，再加上了项逸一枪刺出的所有力道，一股脑地击在了孙策的噬天之上。
  孙策单膝跪在了地上，但却始终没有低下头颅，而是以足以焚尽一切的目光死死锁住吕布。英俊而充满旭日般朝气的面庞，已经被愤怒扭曲得失去原本的形状。
  他的虎口已经完全被震裂，甚至整条右臂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哪怕只是想要移动一下小指，都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整条右臂似乎已经自肩膀之下被割裂，完全不属于自己一般。
  看来，里面的骨头应该也已经断裂了啊……
  孙策咬着牙，判断着右臂的伤势。强烈的冲击，竟然使得他此刻连勉力站起都无法做到。
  方一击飞噬天之后，星殒已经丝毫不停地再度挥动了起来。仅仅是戟尾，微一摆动，便将霸王荡了开去，随后自吕布的肋下横扫而过，向着项逸击去。
  快！依旧是难以企及的快！
  戟尾重重扫在了项逸的右肋，而且，是远比此前更为强烈的力道，简直如同攻城锤一般，将项逸整个人再度击飞，随后重重砸断了不远处的一棵小树，滚倒在了地上。
  吕布一闪身，已经出现在了倒在地上的项逸身前。手中高高举起的星殒，对准了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项逸。
  只要这一戟刺下，项逸便必死无疑了。
  剧烈的疼痛侵蚀着项逸的身体，大滴大滴的冷汗在额角冒个不停。眼前的景物不停地扭曲而模糊，脑海之中混乱不堪。但项逸依旧能清楚地知道，吕布正在自己的面前，高举起那柄星殒，准备取走自己的性命。
  “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么！”
  项逸在咽喉中呢喃着。眼前又回到了光和七年的那个雪夜。
  在襄阳城外那片白雪覆盖的旷野中，在那个明亮的月亮下，三个胸怀大志的少年跪在当场，用他们共同的热血和抱负，许下了一个一生的承诺，一个坚定的誓言。
  “……用我们共同的力量，用我们的一生，来改变这个乱世，还给天下一个光明！”
  “对不起……元直，对不起，孔明……不能和你们一起继续走下去，完成我们的梦乡了……看来，我还是太弱了啊。面对这样的吕布，简直连一丝抵抗的力量都没有……”
  然后，项逸的眼中浮现出了那个令他一见之下，便魂牵梦萦的女子。
  那个在西京流血夜之前，为自己一舞壮行的女子。
  那个带着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眸子，对自己说，“你若回不来，我必然不会独活。”的女子。
  项逸仿佛又回到了西京城中，王允府上的那个池塘边，那个女子用自己的佩剑，在月色下轻歌曼舞的场景。
  “妾为君一舞，壮君胸中气。”
  “君怀天下志，俯瞰众生低，妾伴君身侧，与君缝战衣。”
  “出门沙场行，扬眉舞枪戟，归来入春帷，俯身共妾戏。”
  “君携三尺剑，出鞘锋刃利，妾备十丈红，待君还家栖。”
  “愿君长纵横，当者莫辟易，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
  “再见了，元直……再见了，孔明……再见了，貂……蝉……”
  “貂……蝉！！！！！！！！！！！”
  剧烈的疼痛，在项逸心房中骤然炸开。
  不是吕布的戟，吕布的戟，还没有来得及刺下。
  也不是之前所受的伤，那疼痛，来自于自己的灵魂深处，超越肉体伤痛的百倍。
  那个手持自己佩剑，于月色下婀娜舞动的身影，竟似在一瞬间分成了两个。项逸努力地想要看清面孔，但却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她们的模样。
  但项逸内心深处，却奇怪而清楚地知道，她们，都是貂蝉。
  两个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处。
  “吕布怎么停在那里，犹豫了那么久？”
  刘篌皱起了眉头，不解地望着吕布。之前所下的命令，应该是格杀勿论才是。为什么吕布来到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项逸面前，手中的画戟却顿了一顿，没有马上刺下去？
  刘篌的双目中，异芒再度一闪，与此同时，吕布的双目中也同样闪过呼应的异芒。
  星殒，再动。
  可，正当吕布手中的画戟刚要再度挥向项逸之时，却骤然停了下来。
  强烈得令他也无法无视的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定。
  不远处的黄忠，手中依然握着那柄紫杉长弓，弯如满月。弓弦之上，牢牢扣着一枚羽箭。
  弓依旧是方才的弓，箭依旧是方才的箭，人，也依旧是方才的人。但此刻的黄忠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气势，却已经和此前截然不同。
  尽管没有任何动作，但一头花白的头发已经在脑后无风自动飘扬不休。原本便锐利无匹的目光，此刻更仿佛有了实质一般。尽管只是倒在吕布的身旁，但项逸也感到了浑身上下，如同针刺般的疼痛。
  而且，那疼痛还在继续地加深，就如同黄忠身上的气势，依旧在不停地提升一般。
  黄忠的面庞之上，也开始缓缓留下一滴滴的汗珠。但他的双目却始终一眨不眨，死死锁住项逸身前的吕布。
  吕布手中的星殒没有刺下，而是缓缓转过身来，空无一物的双眼，平平直视着挽弓如满月，直指自己的黄忠。
  似乎是知道，自己不能再任由对方将气势积累下去，吕布双脚一蹬，在地上爆起一片尘土，向着黄忠急速冲去。
  而黄忠似乎也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极限，呼吸开始粗重，但双臂却依旧没有一丝晃动，稳定如铁铸一般，就在吕布飞身冲来的那一刹那，右手手指一松，蓄满力的弓弦带着最高的反弹力，带动着其上的羽箭向前飞射而出。
  这一次的吕布，也无法再如方才一般，轻巧地随意磕飞羽箭。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竟似也有了几分隐约的凝重之色。
  这是今晚之中，吕布第一次双手握住星殒。
  那一箭，离开了弓弦之后，便开始疯狂地旋转了起来。尽管只是一支一臂长的普通羽箭，但其上所挟带的威势，简直已经超越了床弩所发射的矛箭一般。所飞过的路程，其下的地面都被那骇人的劲风卷起，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土屑纷飞，碧叶狂舞。那一箭，几乎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速度的极限，上穷碧落，下尽黄泉。
  离弦不过数尺之后，羽箭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急速旋转所带来的劲风，已经将它彻底包裹在了其中，极度扰乱的气流，使得其中的光线都被扭曲。看上去，只余下一团飞速旋转的混沌，自黄忠的紫杉弓上飞出，直取吕布。
  随后，被紧握在吕布双手中的星殒，自上而下重重劈在了那一团旋转不休的混沌之上。
  轰然爆响，箭气与星殒，已经狠狠撞在了一起，但却没有出现失败的一方。星殒没有被震飞，而箭气也没有消散，双方都僵持在了一处。
  高速旋转的气流，在星殒之上剧烈地摩擦绞动着，带出刺耳的噪音。而吕布此刻，看上去竟似也有些吃力一般，空洞的目光盯着眼前正与画戟互相角力的箭气，浑身的骨节都在啪啪作响。
  原本一直笔直如山的身形，此刻也为了发挥更大的力量而向前弯曲了下来。支撑着身体全部重量的双脚，也已经渐渐陷入了地面之下。然而黄忠所射出的那一箭，其上附带的力道竟还没有消磨完毕。
  射出了这一箭的黄忠，竟似已经被它抽走了全身的力道，满面苍白地萎顿在了地上，只余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的吕布。
  这一箭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否则，五个人今天便都要死在这里了。
  黄忠此时，已经连抽动一根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视若身体一部分的紫杉长弓摔落在身体旁，也无力去捡起。
  但，他却忘记了，即便能够以这一箭之威杀掉吕布，身侧却还有一个强横胜于隐曜的小鬼头，和他那莫测高深的主人。
  吕布的脚，在地面下越陷越深，身体的弓起也越来越弯。箭气之下，已经被飞速的旋转带起的气流刨出了一个足有一人大的坑洞。劲风吹起的翠叶，在吕布的脸上划出了数条细微的血痕。
  但，离弦之后的箭，终究是比不上握在吕布手中的星殒。随着吕布慢慢的发力，箭势已经逐渐有了减弱的迹象，终于在吕布猛地一发力之后，整个被挑开，斜斜地向着远方的天空飞去。一路之上，卷落了无数树冠，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终究还是不行么？”
  黄忠黯然地叹了口气。方才的那一箭，已经耗去了他全身的力气。既然这样的一箭都已失败，那看来，今天是再无活命的机会了。
  吕布的双手，隐隐有血丝渗出。方才黄忠其势如雷的那一箭，纵然被他接了下来，但也绝不轻松。但他此刻，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中依旧握着星殒，缓缓走向黄忠。
  黄忠体力耗尽，萎顿在地上。甘宁重伤倒地，生死不知。孙策被吕布的重击震遍全身，一时间也无力起身，而项逸，则斜倚在树下，同样伤重无力再战。
  周瑜虽然受伤不重，但不谙武艺的他，即便完好无损，也不可能对吕布在成任何威胁。
  “到谢幕的时候了。把他们的首级统统取下吧。”
  刘篌淡淡地开口道，湖水般清澈的双瞳里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
  那个家伙出手，本就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情。尽管为了保持对他的控制，最多也只能将他压制在四成的实力之下，但……那已经足以超越世间一切的武将了。
  背负着暗曜之名的众星，死于那个家伙的星殒之下，也算是理所应当的吧。
  正当吕布举起画戟，对准了地上苦笑着闭上双眼的黄忠时，一个身影在他身后缓缓站起。
  原本被吕布一击摧垮的项逸，此刻竟然再度站了起来！
  
  
天火044
“还在逞强？你的肋骨可是已经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呢！”
  刘篌皱着眉头，对项逸道。但项逸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缓缓自地上捡起自己的霸王，向着吕布一步步走去。
  “这就是所谓的困兽犹斗么？明明知道不可能获胜的战斗，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刘篌摇了摇头，悲哀地望着手握霸王的项逸。
  “算了……反正也是你的最后一战了。”刘篌叹了口气，随后，吕布自黄忠身前转过头，迎向了项逸。
  尽管方才在与黄忠那一箭的脚力中耗费了不少力气，双手也受了一点轻微的伤害，但吕布挥动星殒时的速度与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激啸破空，以月刃横斩向项逸的颈项。
  但，项逸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被吕布的一戟便轻易击倒。手中的霸王自下向上反手挥动，挡在了吕布画戟的来路之上。
  金鉄交鸣之声响起，无论是吕布还是项逸，都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飞出。
  “怎……怎么可能！”
  元英先忍不住地叫了起来。即便只是四成实力的那家伙，也绝对不是眼前的项逸能够相提并论的。
  但现在，他竟然挡住了吕布的戟！而且，还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挡住！
  更何况，他之前已经被吕布的一击，至少打断了五根肋骨！
  项逸也似完全没有听见元英的话，挡下了星殒，霸王顺着戟杆反撩了上去，直取吕布右手。
  星殒在吕布手中如灵蛇般一抖，意图震开霸王的枪尖，但霸王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竟似死死地黏在了星殒之上，擦出一连串火星，毫不停留地顺着戟杆削向吕布持戟的右手。
  既然抖不掉，那就搅。吕布手中的戟再度动起来，反缠住霸王，绞动成一个漩涡。旋转的离心力，使得霸王再也无法黏着在戟杆之上，只得被甩开。
  但项逸却正借着这反甩之势，枪尖挟着自己的力道与吕布星殒绞动的力道，抹向吕布的胸膛。
  “当”一声清响，吕布百忙中戟尾一收，与项逸的枪尖点中在了一起，堪堪挡下了刺向怀中的这一枪。
  但令元英骇然的，却是两相撞击之下，吕布竟然向后退了两步。
  方才那般恐怖的吕布，竟然被项逸一击震退了两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项逸怎么会有那么强！先生，是不是你又把那个怪物的实力压制住了！”
  “没有。”
  刘篌缓缓摇头，沉声道：“解放他的四成实力，对我来说还不算勉强，我现下还远远没有到那个必须重新压制的时候。”
  “那……那是怎么回事！解放了四成实力的那家伙，怎么可能被项逸压制！”
  元英已经急得满脸涨紫，紧紧咬着下唇，小心脏跳得飞快。
  眼前的项逸，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手中的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枪所带起的劲风，几乎都压得他呼吸有些艰涩。而吕布此刻，竟然只能在他的面前不停招架，连还击的力量都已没有。
  而且更为奇怪的是，此时的项逸，自从站起来之后，竟然一直不发一语，只是挥动着手中长枪，狂攻不休。
  刘篌的双眉，已经紧紧深锁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项逸。
  的确，项逸已经强得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般，根本不合常理。无论回光返照也好，穷鼠啮狸也罢，都不可能解释他现在如此的实力增长。
  项逸一枪自上而下劈落，吕布双手握住星殒，迎头向上挡去，堪堪架住了力堪千钧的这一劈，整个人却被那力道砸得陷入了土地内寸许深。而项逸一枪砸落，却丝毫没有停留，随即便是反手再度横扫。
  即便是以黄忠的眼力，在消耗了全身的精力之后，此时也只能勉强地辨识出双方的大致身形，却完全无法追得上两人的动作。
  “好……好快！”
  黄忠只能在腹中惊叹着。但一句感慨还未发完，一声轰响，吕布已经被项逸一枪横劈，震得踉跄退后了丈余。
  吕布一退，却恰好退往了刘篌等人的方向。项逸原本紧紧锁定在他身上的双瞳，也亮在了刘篌与元英的面前。
  “这……这是！！！”
  元英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地叫了起来。
  项逸的双目，已经和原来截然不同。每一枚瞳孔之中，竟然还有着另一枚更为细小的瞳孔，大小相套，看上去怪异莫名，但却流露出浓厚有如实质的凛然霸气。
  “重……重瞳！他怎么会……会……有重瞳！”
  元英的牙齿已经开始格格打颤，伸出手指着项逸，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篌似乎也陷入了震惊当中，痴痴地望着项逸，几乎完全陷入了沉思当中。
  神游了片刻，刘篌才重新回复了神智，右手拢在了袖中，低头以拇指不停地在余下四指之上掐算不停。不多时，才缓缓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怪异莫名，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一般。
  “原来……原来竟然是这样么……逆天之命，再加上那个人的魂魄转世，难怪我之前竟然一直没有发掘……失策……我竟然也会这般失策啊……”
  “先生……你在说什么？那个家伙有重瞳啊！”
  吕布此刻的处境，却更加艰难。此前那压倒性恐怖，举手抬足间便将四人轻易压垮的强横实力，现在竟似已完全不见踪影。
  “我知道。别吵了。”
  刘篌淡淡地道，只是一句话，便令得此前激动得接近疯狂的元英安静了下来，只是胸膛却还依旧起伏不定，喘息不止。
  “如果只是十息的话……应该可以将他完全解放吧……”
  刘篌闭目略略沉吟，在口中轻轻自言自语道，随即睁开双目时，眼神已经自原本的恬淡而变得无比坚毅。
  “不要！！！！！！！”
  身旁的元英听见刘篌的话，竟然自细嫩的咽喉中发出了尖锐高亢，几乎穿破人耳膜的疯狂尖叫。
  他明白刘篌所指，是要拼尽自己的承受能力，在十息内解放那个家伙的全部力量，然后在这之内干掉项逸。
  但……他绝不能让主人这么做。万一……万一失去了对那个家伙的控制的话……
  “先生！千万不要啊！！！！”元英一纵身扑到了刘篌身前，死死抱住了主人的大腿：“绝对不可以让那个家伙再度解放……否则……否则的话……”
  刘篌皱起了眉头，望着身前的小僮道：“只是十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何必那么紧张？”
  “不可以！不可以！一息也不可以！”以往一直乖巧听话，从来不敢违抗主人的元英，此刻竟然执拗地将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死都不肯听从主人的话：“先生绝对不能冒这种险！就算……就算真的不会失去对那个家伙的控制，先生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
  “受得了受不了，又有什么大碍呢？反正……我的大限也快到了。”刘篌微笑着摸了摸小僮的脑袋，柔声道：“反正，不管什么人，终归都是要死的。迟一点早一点，也没有什么大碍。”
  “但是……但若是先生的心愿还没有达成，却在那之前便……那样的话，先生会甘心么！”
  元英仰着头，满脸急切地道。
  “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快吧……我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虽然主人这么说，但元英却依旧摇着小脑袋不肯答应，只是紧紧抱着主人的大腿不肯放手。
  “但……若不如此，那该怎么办呢？”刘篌终于拿元英没了办法，苦笑着道：“那家伙，现在似乎已经不行了呢。”
  前方的吕布，已经的确渐渐招架不住，身上已经留下了数道伤口，虽然算不得深，但流血也让他的战力在缓缓地下降之中。
  “我……我去！”
  见主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先前的打算，元英一咬牙，松开了抱着大腿的双手，向着正狂攻吕布的项逸闪去。
  “等等，元英！”刘篌没料到元英竟然动作如此之快，还为来得及等自己将话说完，便已经冲入了战团之中。
  “混蛋的家伙！居然凭你也敢长着重瞳！”
  元英一闪身离开原地，转瞬间已经变成了如同此前与甘宁交手时一般，脸色铁青，瞳孔收缩如黄豆般大小，眼白之中密布血丝的可怖模样。
  “给我死吧！”
  依旧是之前那般超快的身法，几乎已经脱离了人类肉眼所能观察的极限，元英一闪身，已经出现在了项逸的身后。
  细小幼嫩的胳膊，在挥动之时却拥有着骇人的力量。项逸正一枪挥向吕布时，元英已经自身后猛地挥拳朝向了项逸。
  然而项逸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一般，霸王依旧当头砸向吕布。
  “就算你有重瞳，也不可能受了我一拳也若无其事吧！白痴项逸！”
  元英心中暗喜，看起来，项逸现在的确没有了自己的意识，仅仅只是靠着本能来战斗，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与甘宁的那一场对战，是怎样将甘宁揍得奄奄一息的。
  心下想到这里，元英不禁又在拳头之上加了三分力道，所至之处，正是项逸的后心。
  “当”的一声巨响，吕布双手持戟，在接下项逸的一枪之后，整个人向后退了数步，这才站稳身形。而元英的拳，也结结实实地轰中了项逸的身体。
  不……不是身体！
  方才在与吕布交手之时，项逸始终是单手持着霸王挥动不休，而元英自背后所轰出的那一拳，却被项逸头也不回地自身后以手掌稳稳接下。
  元英拼尽全身力气的一拳，竟然被项逸接得如此轻描淡写！这简直……就是方才吕布面对项逸与孙策前后夹击时那一幕的翻版！
  元英大惊，急忙拧身收拳之时，却骇然发现，项逸竟然已经将自己的拳头紧紧握在了掌中，无论自己怎么用力回夺，都无法丛中抽出。
  这时，项逸才缓缓回过头来，以他那双四只瞳孔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住元英的上下全身。
  仿佛是被蛇盯死的青蛙一般，一接触到项逸那双重瞳，元英的全身便难以自抑地颤抖个不休。若不是右手还被项逸握在掌中，几乎便要整个人软瘫下去了。
  项逸的脸，此时正与吕布一般，没有任何的表情，生硬如雕像。但不同之处，便是那双重瞳双眼中，那有如实质的浓厚杀伐气息。
  左手缓缓收紧，元英细小的拳头在项逸的紧握之下格格作响，剧烈的疼痛顿时自右臂传遍了他的全身。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大劲的！元英颤抖着嘴唇，眼睁睁地看着项逸的左手缓缓收紧，感觉自己的右拳，仿佛是被蛇缠住的老鼠一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只能在无休止的缠勒中被一点点搅碎。
  所幸，在元英的右拳被捏碎之前，吕布已经反身攻了过来。星殒之上依旧寒光闪烁，直刺项逸背心。
  依旧是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挡，便将吕布的画戟封在了外门。而分心之下，项逸握住元英右拳的手也随之一松。
  “回来，元英！”
  听见了主人的喝声，元英连忙趁机猛地一抽手，翻了个跟头，自项逸的掌控之中脱身而出，满脸惊恐地逃回了主人身边。
  “话还没说完就冒冒失失地闯过去，是想死么？”
  刘篌虽然面色冷冷地训斥着小僮儿，但话音里却还是透露着明显的担心和宠溺。
  “是……元英知错了……”
  小鬼头又回复成了原本白白嫩嫩，天真可爱的模样，一脸委屈地站在主人面前，轻轻揉着已经红肿起来的小拳头，两只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是‘那个人’的转世。”
  刘篌望着面前正与吕布激斗的项逸，缓缓开口道。
  “什么！！！‘那个人’！！！”元英骇然抬头望着主人，满脸不可置信：“四百年前，他不是已经……”
  刘篌微微摇了摇头：“我本来也不敢相信，但……方才计算了三遍，都是同样的结果，这才不得不信……”
  “但……但那样……先生你之前怎会一无所查！没道理啊！”元英捧着小拳头，大口大口地向上吹着气，还是满目怀疑地道。
  “因为……除了身为‘那个人’的转世之外，他……还背负着逆天之命啊！”
  刘篌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元英的耳朵里，却依然带着极强的震撼力。
  “逆……逆天之命！不是先生你说过，天命注定，汉室四百年的国祚，其后便是四百年的战乱么！如果如此的话，乱世已经开始，又怎会有逆天之命这样的命格再度诞生！”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个人’重生的缘故，才会背负上逆天之命的吧……”
  刘篌又笑了笑道：“但是……虽然他是‘那个人’的转世，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有着逆天之命的存在，或许能够为我所用也说不定呢……”
  “先生的意思是……借助项逸的命格，然后……扭转乱世的天命么！”
  元英若有所悟地望着刘篌，眯缝起了眼睛，连右手的疼痛也一时忘记了。
  “没错。方才又想了一想，似乎的确这样更为有利呢……”
  刘篌又抬眼望向身前的项逸，略略思索一番，嘴角渐渐翘起。
  “既然发现了这样有趣的事情，那么，今日便不必再杀他们了呢。走吧，元英，让我们看看，那个背负着逆天之命的项逸，能够如何为我所用吧！”
  刘篌转过身，缓步没入了林中的幽暗里。元英转过头，望向身后那正激斗着的吕布与项逸。项逸那双重瞳的双眼，此刻正在黑夜中闪烁着狂暴的霸气。而与之对应的，却是吕布的那双空洞无一物的双眼。
  元英打了个寒噤，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恐惧，尾随着主人一同消失在阴暗之中。
  待到这一主一仆两人的身影尽皆消失无踪之后，吕布才猛地挥动手中的星殒，向着项逸连刺数下，趁着空隙，反身向着刘篌等人消失的方向电射而去。幽暗的密林遮掩了他的身形，待到项逸反应过来之时，已经失去了追逐的目标。
  项逸晃了晃脑袋，似乎对于骤然间失去敌人感到极度地不习惯，目光环视着四周，扫射着地面上的孙策四人，迷惘了片刻，随后还是终究没有将倒在地上，完全没有威胁的这四人视为敌人。
  最后，项逸重瞳之中的威光开始渐渐黯淡弥散，终至消失无形，最终，也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直至这时，他的呼吸才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双眼中一片失神，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站立，轰然栽倒在了地上。
  ………………………………
  “干……本大爷……居然没有死掉？”
  甘宁睁开眼，看见漆黑的夜空映照在自己的眼帘之中。还有，身旁孙策那张焦急的脸庞。
  “呃……甘大哥，你每次醒来都只有这句话么？我记得白天好像已经听过一次一模一样的了呢……”
  孙策满脸被打败了的表情，望着刚刚睁开双眼，一副白痴样的甘宁道。
  “唔……是么？难怪我也感觉好熟悉，原来是因为白天说过了啊……”甘宁缓缓自地上坐起身来，环顾着四周。
  不过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多人围在他的周围了。
  左前方，黄忠浑身软瘫着靠在树上，眼帘低垂了下去，一动不动。
  另一边，项逸直挺挺地倒伏在地面上，同样是没有丝毫动静。
  只有周瑜，除了白衣胸前的一斑血迹之外，其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孙策为自己治疗。
  “不……不会吧……难道项逸和黄老头都……”孙策的治愈能力，甘宁已经体验过了数次，很清楚他的效力。而项逸和黄忠此刻，竟然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难道是……
  “不是不是……甘大哥你别乌鸦嘴啊！”孙策连忙摆了摆手，道：“项逸和黄老爷子都没有生命危险。黄老爷子只是之前耗力过度，太累了睡着了而已。至于项逸……”
  孙策皱着眉头，回头望了望项逸一眼，面带难色道：“项逸的情况有些不太寻常。的伤的确不轻，但我也很快就为他治疗完毕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伤势虽然好了，但他却……始终没有醒来。
  “难道也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
  甘宁自地上一跃而起，走到项逸身边用力推了两下，但项逸却完全没有反应。而且看他的样子，双目紧闭，面色痛苦，并不像一般睡觉时的那般安详。
  “真的是昏了……怎么会这样？”甘宁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猛然扭过头道：“等等，项逸反正还没死，那可以先不管他，但是……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甘宁双眼中余悸一闪而过。吕布，方才的那个吕布，实在强横到了逆天的境界。即便四个人联手，甚至在他面前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但……为什么他们竟然没有死？那个女人脸的刘篌，原本不是决意要讲他们格杀于此么？
  孙策一想起方才的情景，依旧满脸兴奋：“甘大哥你被打倒之后，我和项逸也先后被吕布击倒，而且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击倒。没办法……那个吕布，实在太强了。绝对要远远强过风闻中的他。然后，黄老爷子耗尽全身的精气，向着吕布射出了一箭。那一箭的气势实在是……毁天灭地般的强横啊！至少我若是面对那一箭，无论是闪避还是招架，都绝对不可能活得下来！”
  “黄老头那一箭，射死了吕布？”甘宁怀疑地望着一旁酣睡着的黄忠：“他有这么大的能耐么？”
  “不，不是黄老爷子！”孙策摇了摇头道：“黄老爷子那一箭虽然是我生平仅见，但还是没能杀得了吕布，只是让他的双手被轻微震伤而已。而射出那一箭之后，黄老爷子也已经被掏空了。那时候，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项逸居然又站起来了！”
  “又站起来了？那家伙打不死的么？”甘宁此前是伤得最重的一个，自然明白吕布的攻击力又多恐怖，不禁诧异莫名：“被吕布揍倒了以后，居然还能爬起来？”
  “嗯！”孙策斩钉截铁地点点头：“不但站起来了，而且那时的项逸居然在跟吕布交手时还能占住上风！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技巧，都已经凌驾于吕布之上了！”
  “凌驾于……吕布之上？项逸怎么会那么强！他磕了什么药了！”甘宁被吓了一跳，直愣愣地望着地上的项逸，之前怎么也看不出，这家伙居然有那么厉害。
  “不知道。但项逸那时的样子，似乎也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凭本能在和吕布打而已。然后中间，刘篌手下的那个小鬼头还想上来帮吕布，结果竟然被项逸一把捏住了拳头，捏得他哇哇大叫，差点哭出来呢！”想到之前项逸的威风，孙策说得眉飞色舞，兴奋不已。
  “呃……那然后呢？”甘宁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声音生涩地问道。
  “然后，小鬼头就跑回主子身边去了。然后那主仆两个不知道嘀咕了半天什么东西，就带着吕布走掉了。然后他们一走，项逸就倒在地上，一直到现在都没再醒过来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还是传说中的天魔解体大法？”甘宁翻着眼睛，同样也不明白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对了，之前那个小鬼头好像一直在叫，说项逸是什么虫童。甘大哥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
  “呃……虫童？就是虫子的小孩？”甘宁使劲抓着脑袋：“项逸明明是人类吧？怎么会变成虫子的小孩了？再说，就算他真是虫子生的，也不至于吓得刘篌就这么跑掉吧？”
  看着甘宁和孙策两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在这里瞎掰，一旁的周瑜不禁暗暗莞尔。
  重瞳……难道说，这家伙和四百年前的那个战神，霸王项羽有什么关系么？他也姓项，难道……是项羽的后人？
  不过周瑜没有就这样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只是继续听着孙策和甘宁瞎掰个不停。
  “那……要么他说的是宠童？被宠爱的小孩子？”
  “呃……不会吧？完全不搭边嘛，我看说不定是冲捅吧……冲上去用力地捅……”
  “什么叫冲上去用力捅啊！你这个小屁孩脑子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呃？什么什么东西？”
  ………………
  一夜之后，黄忠也终于自休息中醒来，酣睡过后的他，精神也恢复了大半，但项逸却始终昏迷着，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孙策已经反复试图治疗他，但却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看起来，似乎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了啊……”
  甘宁摩挲着下巴，点着脑袋说出了这么一句废话。
  “是……魂魄出了岔子？”孙策一个激灵，抬起头满脸怪异地望着甘宁。
  “不……应该只是精神上的问题而已。”周瑜淡淡开口道：“或许过一阵子就会好，或许永远也不会好……都要看他自己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甘宁挓挲着双手，满脸为难地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项逸：“谁来负责，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给送回西凉去？”
  “我要回家了……这次出来，老爹只准了我十天的假，肯定不够来回跑一趟西凉的……”孙策满脸沮丧地举起手道。
  “老夫……只怕也不方便。毕竟是为主公效力，不能那么从心所欲。”黄忠也捋着长须，缓缓摇头道。
  “不是吧……你们都不肯？那个……难道要我来？”甘宁苦着脸望着地上的项逸：“我可不要照顾一个大男人那么久啊！很恶心的！再说，我想我的船了，大江上有浪声，船舱里还总是摇晃个不停，岸上睡觉都没那种感觉……”
  “我们带他回柴桑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周瑜，此刻却骤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带他……回柴桑？”
  甘宁诧异地望着周瑜，瞪大了双眼：“你带着这个家伙跟你们回去做什么？你不会是……有那种嗜好吧！”
  周瑜没有理会甘宁，而是平静地道：“项逸来时，是和吕布同行的。刘篌当时也曾说过，他并未邀请项逸。那么说，项逸应该是被吕布约来。而如今，吕布却已经成为了刘篌的部属……不论是否是他自己的意愿，但至少，现下便是如此。”
  “是啊……但那又怎么样呢？”甘宁还是没有明白周瑜的意思，想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
  “去凉州，必经雍州。吕布被刘篌控制之后，他的势力自然也是一样。这种情况下，要经过雍州抵达凉州，只怕不容易吧。所以，不如由我和伯符带他回柴桑。待到项逸清醒之后，再让他自己做打算好了。”
  “唔……听起来的确有道理。黄老头带他走也不方便，我也不像把这样一个昏迷不醒的大男人带回船上去……”甘宁点着头，认可了周瑜的说法。
  “好，那么就决定了！各自上路，然后……这个击败吕布的家伙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天火045
“那么……河北，将是我军的天下了啊……”
  曹操端着一樽酒，面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望着面前正低头半跪着的曹仁，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轻松与愉快。
  在面前三人的身后，横卧着一句已然冰冷僵硬的躯体。
  “是！恭祝主公！”曹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那么……来，让我看看袁绍临死前的表情吧，想来，那一定会很有趣才是呢……”
  曹操微笑着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带着三分微醺，放下酒樽，缓缓站起，越过依旧跪着的曹仁，走向身后那具被白布覆盖着的躯体。
  “哗”地一声，白布被曹操大力掀起，但原本那带着一丝压抑着的快意与兴奋的表情，却一点点地冷淡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拧起了眉头，没有回头，向着身后的曹仁问道，声音里隐隐有寒意透出。
  “这……在我军的压迫下，袁绍军狼奔豕突，乱军之中，尸首毕竟难以保全。但从衣甲上来看，的确是袁绍无疑……”
  一滴汗自曹仁的额角缓缓渗出。身后的那具尸首之上，虽然的确穿着袁绍的衣甲，身材也差相仿佛，但最关键的面部，却已然被无数足印踏得再无法分辨原来的相貌，只余下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
  “的确？无疑？”曹操缓缓冷笑了一声：“袁绍军中，要找出一个身材接近于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吧？亏你自黄巾之乱起，也跟着我打了大大小小数十丈，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曹操顿了一顿，声音里的寒意更甚：“还是……你干脆就是打算用这具尸首，来糊弄我的么？”
  “属下……属下绝无此意！”
  曹仁额角的那一滴汗，终于划出一道痕迹，缓缓流淌而下：“属……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袁绍亲卫大戟士，都已经被我军尽数击溃歼灭，而袁……此人，其时便是在那一千五百大戟士的重重拱卫之中被找出，所以属下认为……”
  曹操自鼻腔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声，止住了曹仁的话，蹲下身，开始解起袁绍的衣甲来。
  丝毫不顾尸体身上肮脏的血污与泥泞，曹操的双眼中绽着闪烁的精光，死死地盯着面前正逐步一点点变得赤裸的那句死尸。
  外袍，内衫，亵衣……曹操一刻未停，直到面前的这具尸体，在他的手下完全回归了赤裸，曹操才停住手，站起身，然后一脚将那具尸首踢得在地上翻了个滚。
  他的目光，重重落在尸首光溜溜的屁股上，沉默了数息，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果真是他了……”
  尽管一心要取下这个昔日好友，今日死敌的性命，但一旦真正确定了，面前这具尸体的确便是袁绍之时，曹操的心中，依旧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惆怅。
  是在缅怀昔日少年时光的友情？
  是在感慨一直盘踞在北方那巨大阴影的消失？
  是在悲叹这个原本自以为微操胜券的老对手，终于败在了自己的手中？
  曹操缓缓摇了摇头，试图让那奇怪的感触自脑海中离开，重新回复到胜利的喜悦当中，而身后已然转过身，依旧保持着低头跪姿的曹仁，却好奇地偷偷将目光抬向面前那具尸首身上，试图找出那让主公确信，他便是袁绍的缘由。
  “不用偷看了。要看，就堂堂正正一点。”
  尽管没有回头，曹操却仿佛看见了曹仁的动作，淡淡地对身后偷偷张望着的曹仁道。
  “呃……”曹仁被吓了一跳，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过还是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那具看不清面目的尸首来。
  那暴露在外的屁股上，清晰地布满了大片的斑驳细小伤痕，却并非新伤，而是积年的旧伤。而且那色泽，已经几乎要与周围的皮肤溶成了一色，看起来，应该是多年以前留下的了。
  “这些伤……”
  曹仁心中疑惑，不知道为何主公看见了这些伤，便确定了面前此人便是袁绍，抬头望了望背身对着自己的曹操，试探着开口问道，
  “袁绍与我，曾是少年玩伴，这点，你是知道的。”
  曹操负手于身后，望着军帐的顶，喃喃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恍惚，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向曹仁解释什么：
  “有一次，我们正在街头游手好闲地晃荡时，看见了路上的一支迎亲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不过那新郎官，却着实长得有点太过寒碜了点。大小眼，塌鼻子，笑起来时，满嘴的屎黄烂牙。即便是坐在马上，也比周围的人高不出多少去。就他那副样子，却还打扮得神采飞扬，一脸得意，那股神气的样子，叫人看见了就心头有气。”
  “袁绍和我，那时还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当时就在那里好奇，长成这幅样子的新郎官，要娶的新娘又该是什么模样？这么一说，我们的心里便都是痒痒的，竟是按捺不住那想要一窥究竟的念头。”
  曹操缓步走回原来的座位旁，拿起酒樽斟满，又缓缓小口抿着樽中酒液，脸上追忆的微笑更浓：
  “尽管，我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就这么凭着自己的身份，去强要看人家新娘子的模样，那怎么也说不过去。当时毕竟年纪小，跟本初两人一盘算，干脆，就彻头彻尾地闹一次罢了！”
  不知不觉间，曹操已经把对袁绍的称呼，换成了本初。
  “我们一路尾随着那娶亲的队伍，直到他们归家。然后，趁着宾客散席，嘈杂混乱之时，我们在门口大喊捉贼。听见我们的喊声，娶亲那家人纷纷抄起家伙，便冲了出来。看着他们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跑，吵吵嚷嚷没有头绪的样子，我和本初都在心头暗笑不已。然后，便借着这个机会，急忙绕到了后院，翻进了新娘子的房间。”
  “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但男女之事，总还是懂得了的。记得本初当时比我还要猴急得多，闯进房间，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便扯下了新娘子的盖头来……”曹操大口抿了一口酒，已经陷入了对快乐往昔的追忆之中。
  “那个新娘子，的确是长得不错。虽然谈不上什么国色天香，但也是甜美可人。尤其是胸前的双峰，在她惊叫站起之时，晃荡个不休。本初那色小子，馋得一把便抓了上去……那个份量，他一只手竟然还握不完全呢……”
  曹操笑着砸吧了两下嘴，继续道：“那浑小子，根本也不管新娘子的叫声会不会引来旁人，还是我够机灵，抽出腰间刀，横在新娘子脖子上，威胁她要是再叫一声，便一刀把她脑袋割下来。其实……说归说，真让我当时那么做，我毕竟还是不敢的。但那新娘子却胆小，竟然当真被吓得一声不敢吭，就这么仍由我们上下其手，只是眼眶里的泪水打转个不停而已……”
  “我和本初两人，一人一边，摸得那是不亦乐乎啊……那还是我第一次亲手摸到女人的胸脯，想来，本初应该也是第一次吧……结果，我们摸得太过投入，竟然连外面的喊打声越来越近，都没有发觉……”
  “想来，是那家人也省起，自己家里还有个新娘子在呢，于是又急急忙忙赶向后院。当我们发现时，却已经太晚了……虽然急匆匆自屋里跑出来，翻墙要逃，却终究还是被看到了背影……”
  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们被那家人举着菜刀、钉耙、吹火棍，追了好几里路。虽然真被追上了，报出家门，他们也未必敢拿我们怎样，但这事若是被家里知道，回去却终究免不了一顿痛打的。但就在我们狼狈逃窜，穿过一片棘丛的时候，本初那笨小子，却跌在里头，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了……”
  “那小子，也当真是个孬种，越是看见身后的追兵近了，反倒越是腿软，虽然在那片棘丛里手舞足蹈，却怎么都站不起身来。我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算我当时自个儿跑掉，但本初若是被逮住，我家里自然也免不了要知道，到时候，还是一顿好打……”
  “看着追兵越来越近，我倒是急中生智，冲着后面大叫了一声：‘调戏新娘子的小贼就在这里！大家赶快追上来揍死他！’说完，便做出拔腿要跑的样子。果然，袁绍看见我竟然像是要丢下他不管的样子，不知自何处冒出来一股子力气，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自棘丛里跳了出来，跟我一同跑掉了。但是……”
  曹操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再次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面上已经添了几分醺醺然：
  “但是……自那之后，他便一直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一直觉得，我是为了让自己逃掉，才喊了那么一嗓子，想要丢下他来抵挡追兵的。虽然我也解释过，他……却根本不信。终究，还是与我反目成仇了……”
  “那么……这些伤痕便是……”
  曹仁已经约略明白了大概，指着地上的尸首，试探着问道。
  “没错……便是那一日，在那棘丛之中挣扎时所留下的了。”
  曹操点了点头，叹道：“所以，我一直在想，若是没有当日的那件事，我和本初，还会不会相互之间反目成仇，以致到达今天的这幅不死不休的局面，还会不会让我在这里，看着他的尸首，才能在心里松下一口气？我还想知道，若是今日一战，胜的是本初，而死的是我的话，他……会不会如我一般，想起那些陈年往事，想起我与他共同度过的那段顽劣的少年时光？”
  曹操说完，再度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满面黯然，向着曹仁挥了挥手，示意他将袁绍的尸首抬出帐外，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的响起。
  “主公以为，若是没有方才所说的那件事，黄巾之乱，还会不会发生？”
  曹仁正要唤来卫兵抬走袁绍的尸首，闻言也一愣，抬首望去，却是一直站立在曹操座位身后，表情淡然，不发一语的郭嘉。
  “奉孝……你此言何意？黄巾之乱，起因乃是桓灵无道，民不聊生，才引致天下如此的动荡，自然与我和本初何干？”
  曹操听见郭嘉的话，诧异地转头望去道。
  “自然。”郭嘉青巾束发，雅然淡淡笑道：“无论主公与袁绍之间，少年时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对天下的大势有什么改变。太平道兴起，张角反乱，都是必将发生的。而乱世一起，自然群雄纷争。那么，郭嘉再问一句，纵使没有那件事，主公与袁绍依旧还是好友，那么，主公愿意辅佐袁绍，为他效力终生，助他夺取天下么？反过来，主公以为，以袁绍的性格，他又会不会甘居主公之下，成为主公霸道之上的铺路石呢？”
  曹操沉吟一番，原本黯淡的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没错……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既然鹿只有一头，那么，最后割下鹿首的，自然也只会有一个人而已。纵使没有那件事，我和本初，终究要走上不同而逆行的道路之上啊……”
  “没错……既然主公能想通这点，那便不必再嗟叹什么了吧？”郭嘉微一点头，淡淡笑道：“另外……可否让属下仔细看一看面前的这具尸体？”
  “看一看？没什么必要了吧？这些积年旧伤，做不得假的。”曹操闻言，有些诧异道。
  郭嘉微笑着摇摇头，缓步走至尸体前盾下，凝神仔细端详起袁绍屁股上的伤痕来。
  那很明显，是一点一点被锐物刺伤或是拉伤的痕迹，而且，由于多年的时光流逝，伤痕的颜色已经渐渐与周围正常的皮肤同化，若不是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差异来。无论何人，一眼望去便知道这绝非新近伪造出的伤痕。
  郭嘉仔细查看了一番，甚至还低下头去，在伤痕世上轻轻嗅着些什么，随后抬起头向着曹仁微笑道：“曹将军，若是现下令伙头兵准备好滚油，需要多久？”
  “滚油？”
  虽然不解于郭嘉为何问出这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曹仁还是想了想回答道：“现时士卒都已用过饭了，重新生火怕是要多耽搁一会，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否则，盏茶时间足矣。”
  “那便麻烦曹将军吩咐下去了。不需多，小半碗便足够了。另外，郭嘉还需要一桶清水。”
  郭嘉长身而起，向着曹仁彬彬有礼道。
  曹操似乎察觉到，郭嘉想要验证些什么的样子，颌首向着曹仁，示意他这便去办。
  曹仁抬起帐幕，出门吩咐了几句便转回。不多时，两名亲兵已经端着一大碗青烟缭绕，尚在沸腾不休的滚油走了进来。
  郭嘉走上前去，接过油碗，在尸体的身侧蹲下，随后将一只手伸在油碗之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略略停了一会，油碗之中的滚油已经渐渐停止了翻腾，郭嘉等到了他所想要的温度，自袖口撕下一道布条，蘸进了油碗之中，随后飞快地在尸体光滑没有伤痕的大腿之上时而点下，时而拖动。沸腾的滚油接触到尸体的皮肤，伴随着细微的缕缕青烟冒起，发出滋滋不绝的声音。
  随即，郭嘉又飞速地丢掉布条，双手插入一旁的水桶之中，舀起其中清水，泼地浇在了方才尸体大腿被滚油烫出了青烟的地方上。
  当郭嘉以衣袖抹去大腿之上的清水时，曹操与曹仁都惊讶地看见，尸体的大腿之上，竟然也出现了与屁股上完全相同的斑驳伤痕。微微凸起于周围的皮肤，略作深色，却又自然地融为一体。看上去，正如同多年前曾受过的扎伤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已经圆睁双眼，不可置信地站起了身来，大踏步走来，双目死死盯着身前尸体的大腿。
  尽管他如何仔细凝视，也看不出方才出自郭嘉手下的伤痕，与原先的有些什么不同。若不是大腿之上依旧有着些许未干的水痕，他甚至要怀疑是自己方才眼花，漏看了这些伤痕。
  “若是活人身上溅上了滚油，不过是被烫得一片红肿，冒起水泡而已。”郭嘉依然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站起身淡淡道：“但……若是已然失去了活力的尸体，却不会再有红肿与水泡，只是被滚油烫熟而已。再用冷水一激，便可以做出如同愈合后的伤痕类似的效果来。”
  “不过，这种法子，只能用在点状条状的伤口之上。一旦面积过大，便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来。但对于袁绍身上，棘刺拉出的伤口，却是再好不过。若非郭嘉碰巧知道这个法子，方才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烟味道，只怕这一次还真的要被瞒了过去……”
  “竟然……竟然会是这样！”
  曹操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处的伤痕，满面惊骇与怒意，望着身下的尸体，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一脚将它再度踹得滚了几翻，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上：
  “袁绍小儿，竟敢用这种伎俩瞒天过海！哼……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曹仁！”
  “属下在！”
  曹操咬牙切齿地下令道，丝毫不见方才那股缅怀往昔的感怀：“让曹纯带上豹骑向北追索，若是取不下袁绍的首级，就不要回来见我！”
  “是！”
  曹仁此刻心头还在忐忑，捉回来的袁绍尸首，先是被主公怀疑，再被确认了身份，现下却又被郭嘉推翻了主公的验证。虽说此前亲口肯定这便是袁绍的，正是主公自己，但他激怒之下，难保不把怒火转嫁到自己的身上，急匆匆地接了命令，惶恐地便要退出帐外。
  “等等！”
  曹操的声音再度响起，伴随着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曹仁停下身来，听见曹操沉吟半晌之后，自口中轻轻吐出的一句话。
  “让阿虎，跟着曹纯一起去吧……”
  马嘶声再度响起。尽管已经入夜，但豹骑们还是忠实地执行着主公的命令。得得的马蹄声自本阵中响起，向着北方渐渐远去。
  ………………
  “能……能歇一歇了么？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
  狂奔的马背上，袁绍努力压抑着因马背不停震动而带来的不适，向着身侧并驾齐驱的张郃喘着粗气道。
  而袁绍身边一旁的马背上，审配则已经更是承受不住，面色苍白，双目恍惚，看上去，几乎随时都有可能就这么吐出来。
  张郃皱着眉头，向着身后望去。黑沉沉的天幕已经压下，荒凉的小道上没有一丝人影与火光，响在三人耳中的，也惟独只有三人胯下坐骑的蹄声而已。
  自官渡战场逃离的，也只余下这三人了。
  一千五百大戟士，在张郃的号令之下，统统留在了原地，阻击曹操的大军压逼。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令得曹操真的相信，那具穿着袁绍衣甲的尸体，便是袁绍。
  况且带领着这一队步兵，不但无法对抗曹操的追击，也更会拖慢他们一行人逃脱的速度。
  就此，一千五百大戟士，怀着至高的忠诚，守护着一具并非他们主公的尸体，在曹操军的重重包围之下，一直奋战到了最后一刻，最后一人。
  “应该……是不会有追兵了吧。”
  张郃皱着眉头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勒住了身下的马匹。袁绍与审配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翻身下马，就这么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袁绍至少也是多年行伍，只不过是呼呼地喘着粗气，揉动着几乎已麻木的双腿而已。而审配，则已经干脆双手撑地，哇哇大吐了起来。
  “主公……虽说看样子，曹操应该不会料到如此，派出追兵，但至少，还是先寻一处隐蔽的地方再歇息吧……”
  张郃望着身后漆黑一片的来路，心头总还是忧心忡忡，向着袁绍恭声道。今夜一如昼间般晴朗，星光明月自天空洒落下来，将三人的身影照得一览无余。
  “到了现下都没有追兵，想来总是不会有了吧……”袁绍皱着眉头，一边用力在地上跺着麻木的双脚，一边嘟囔着，但终究还是依着张郃所言，牵着马，向着小路之外的旷野走去。
  看见主公如此，原本伏在地上大吐特吐的审配，也勉强地直起身，却发现自己几乎连路都走不动，只好重新勉力翻上马背，就这么伏在鞍上，任由马儿自己追随着袁绍与张郃的脚步前行着。
  中原之地，多为广阔的旷野，三人在此处竟然连一处略微宽广一些的小树林都没有找到，实在无奈之下，也只得尽量离路边远了一些，随便找了几棵小树之下坐了下来。
  “还有多久，才能到白马？”
  袁绍麻木的双脚，此时已大略恢复了过来，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针扎般刺痛。袁绍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双腿，一边沉声问向张郃道。
  张郃也找了棵小树坐下，斜倚着树干，略事休息。毕竟，马上还有着漫长的逃亡路途。他闻言皱眉想了想道：“难说得很……我们自官渡逃开之时，为了躲避曹操追杀我军溃兵的小股骑兵，是向东绕行了一大圈，才转而向北的。若是直线，快马奔驰两个时辰，便该到了，但如今……却不好说了。”
  “只要到了白马……那便可以安心了啊……”
  袁绍咬着嘴唇，死死望着北方不知尚有多远的白马，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怨毒。自黄巾以来，这是他毕生之中的第一次惨败。而且，还是败在那个原本一直没有放在眼中的曹阿瞒手中。
  白马，是黄河南岸的渡口。南下之时，尽管袁绍自身很不情愿，但还是在沮授那个聒噪的家伙苦苦相逼之下，留下了两千士卒留守。
  原本袁绍心中，这一战，便足以一举歼灭曹操的主力，再顺势南下，直取许昌。沮授口口声声说什么兵无必胜，绝不能不为自己留后路，在当时的袁绍耳中，简直就是在说自己要为这一仗打输留下准本。
  但，没想到的是，在此时此刻，白马的那两千士卒，竟然真的成为了自己目下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
  自己的主力，已经一战尽丧，而曹操，至多也只是派出骑兵，扫荡残兵。便是他打算即刻北上袭取邺城，也不会是大战方过的今夜当夜了。眼下看来，白马的那两千士卒，倒是不会有什么威胁。而只要自己一旦抵达，便可以在那两千士卒的保护之下，火速赶回邺城。
  在河北，自己依旧有着五万兵力，依着黄河之阻，若是要抵挡曹操北上的侵攻，想来应该并不算太难。
  但……
  想到这里，袁绍咯吱咯吱地咬紧了牙关。
  但，自己只怕是已经失去了夺取天下的机会了。
  河北四庭柱，高览死于赵云枪下，颜良文丑在官渡战死，此刻，仅余张郃一人而已。而八百先登，一千五百大戟士，这两支自己麾下最精锐，也是投入最多心血的部队，也随同一起灰飞烟灭。
  而随同自己南下的十万大军，此刻也已土崩瓦解。纵使其中有能够逃回河北的，只怕也已十不存一。
  难道……自己便真的要这么看着曹阿瞒如此坐大，偶，一步一步，侵吞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天下？
  “砰”地一声，袁绍狠狠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惊得身旁刚刚恢复了一些精神的审配一愣。
  “主公，你这是……”
  袁绍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鲜血慢慢渗出的右拳，口中不停默念着那个名字。那个令他几欲疯狂的名字。
  曹操……曹操……
  张郃无言地来到袁绍身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面前的主公。
  “好了，继续上路吧。不到白马，我们始终还是危机重重。”
  原本在两个时辰的快马奔驰中，全副精神都被逃离的紧张心理所填满的袁绍，此刻才有余暇省起这一战对自己未来的影响。而原本疲惫欲死的身体，此刻竟似也完全恢复了过来。
  “回到邺城去……然后……终有一日，我会回来的，曹阿瞒……”
  袁绍阴沉着面目，翻上了一旁的马背。
  “等等……主公，我们这才刚休息了多久啊！”
  审配在一旁高叫了起来，一介谋士的他，在方才两个时辰的奔逃中已经几乎颠散了身体，此刻嘴角呕吐的污物还没有完全擦干，竟然又要再度启程。
  但看见张郃已无言地随着袁绍翻上了马背，尽管身体尚在不停抗议，但审配也只得乖乖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随着前方的两人，向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北方驰去。
  
  
天火046
“这里……是哪里？”
  恍惚间，项逸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已经不听使唤。甚至，自己根本无法感受到四肢有任何存在的迹象。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尽是一片空荡荡的混沌，没有距离，没有颜色，只是一片暗沉沉的迷雾，笼罩着整个身周。而自己的脑海里，此刻也同样是一片混沌。
  项逸试图低下头，去观察一下自己的身体，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消失了。
  没有躯干，没有四肢，什么都没有。自己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惯常的呼吸都已停止，整个人竟似只是在这片空旷而不知边际的混沌中漂浮着一般。
  项逸试图开口说话，但，此刻自己竟连声音都已无法发出。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了？
  无论如何努力，项逸也无法让自己动上一丝一毫，甚至连自己是否还拥有躯体，也无法感受得到。
  最终，项逸放弃了努力，任由自己漂浮在这片不知名的混沌中，一点点地开始整理着脑海中残留的回忆。
  随同吕布一起来到官渡……遇见了黄老爷子，甘宁，孙策与周瑜，还有那个剃着光头的比丘慈苦。然后，那个叫刘篌的男人出现，带着他的那个小侍童。
  然后……是曹操与袁绍在这片战场对峙了起来。刘篌要自己按照他的吩咐，去加入刘备的麾下，帮助他夺得天下，重新兴复汉室。但是，在遭到拒绝之后，他布下了那个名为封绝杀阵的结界，要将所有的人尽数封在其中，来给予刘备独大的机遇。
  那之后，自己六人为了击破这个结界，来到了曹操的本阵，帮着他一同击败了袁绍，并且利用大量袁绍军士兵性命的冲击，粉碎了刘篌布下的封绝杀阵。
  在离开了曹操军的营地之后，除了慈苦之外的五人，在官渡之南的某个小树林中重新碰头，却再度面对上了尾随而来的刘篌与……吕布！
  在结界完成之前便脱离，随后再度出现的吕布，却已经成为了刘篌的傀儡人偶。而且……他的实力竟然也远远超越了原本的那个吕布。黄忠，甘宁，孙策加上自己四人，面对那个如怪物般强横的家伙，竟然找不出一丝还手之力……
  回忆在项逸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一点点被重新编织起来。
  而记忆的终点，便停留在吕布将自己一击击飞之后。
  “那么说……我已经死了么？”项逸在做了数次尝试，依然无法感受与驱动自己的身体之后，开始了对目前处境的思考。
  “不……不对，死后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想法在项逸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令项逸自己也吃了一惊。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却在冥冥中清楚地知道，死后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知道死后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呃？难道说，我原本是知道……死后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么？”
  “那么……既然并非死去，自己目前的所在，又是哪里？面前的这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又是从何而来？”
  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项逸依旧弄不明白，自己当下所面对的情势，同样，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难道就要这样，永远不生不死地漂浮在这个暗蒙蒙的鬼地方了？”
  项逸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但这样的心念方一闪过，他却发现，面前的混沌已然消失。
  一道白光闪过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房间。
  屋内对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坐于主位的男子，身着皂色官府，三绺长须，面貌阴鹜。而坐于他对面的，身上虽只是粗布衣衫，但却自有一番巍峨气度。
  而项逸此刻，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低下头看去，原本消失的躯干与四肢，也重新映入了眼帘。
  “两位……此处何处？”
  尽管摸不明白头绪，项逸还是客气地向着面前的两人开口问道。然而，这两人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般，丝毫不作理会。
  项逸眉头一拧，心中略有些薄怒。面前的两人与自己近在咫尺，但却对自己丝毫不搭理，实在太过没有礼数，大踏步向前，手一伸，便搭向其中一人的肩膀而去。
  但，却没有任何落实的触感传来。项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搭上了那官服男子的肩膀，却有如触上幻影一般，空落落地穿了过去。
  “这……是……”项逸平生头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形，讶然地收回双手，但见那两人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只是幻影么？”无论项逸怎么尝试，也无法使自己与面前的二人发生任何交集，干脆还是放弃了努力，就这么等着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那皂衣男子此前良久未曾开口，只是眉头紧锁，看起来像是不停盘算着什么。而面前的粗袍男子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急于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面前茶盅喝上一口，面色好整以暇。
  良久，皂衣男子下定了决心，清了清嗓子，对面前的粗袍男子道：“梁兄可知，江西已皆反？”
  “自然知道。戍卒延期，心恐刑律，一呼百应，此事不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
  粗袍男子似乎早已知道面前的皂衣男子要说些什么，面色没有一丝惊讶，淡淡回答道。
  皂衣男子又再度盘算了许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沉声道：“此……乃天亡秦之时也！万事当争其先，方可制人。否则，必为人所制。我殷通，也决意于会稽起兵，以梁兄与桓楚为将军，不知梁兄意下如何？”
  “哦？殷太守心意已决？”
  粗袍男子双眉一杨，面上笑了一笑，淡淡道：“殷太守知道在下的出身，自然清楚，在下必定不会拒绝。不过……”
  “不过什么？”殷通满面紧张，死死望着面前的粗袍男子。
  “不过桓楚此刻正在逃亡，除了小侄项藉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他的所在。”
  “原来不过是这等小事。”殷通原本紧张的面色顿时舒展了开来，哈哈大笑着道：“那有什么妨碍？让贵侄说出他藏身之处，不就完了？只要梁兄愿意起事，那便再没有别的障碍了。不知贵侄现下在何处？”
  粗袍男子微微一笑，原本沉稳的面色，却因这笑意而带上了几分诡异：“便在……门外。”
  “那还不快让他进来？”
  殷通的脸上，已经写上了满满的急不可耐，甚至连对方表情的异样都没有察觉。
  “干吧！”
  粗袍男子又是微微一笑，却陡然提高了嗓子，厉声喝道。
  厚实的木门，在轰然巨响中化作片片寸碎，一个高大彪悍的身影如旋风般卷进了屋内。
  “那……就是项羽了吧……”
  项逸满心神往地望着那个自屋外闯进的身影。经过方才面前两人的对话，他已经猜到了面前所发生着的一切。
  ——秦末，会稽郡，太守殷通召项梁商议起事，却被项梁命项羽击杀。
  虽然并不知道，究竟为何自己会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回到此情此景，但对于想不通的事情，项逸的一贯作风便是——不去想它。
  既然弄不明白原因，那就安静地看下去好了。
  但惟独令项逸奇怪的是，那个闯进来的身影，面庞之上却始终是一片模糊。无论项逸离得多近，如何定神，都始终看不清他的长相。
  便仿佛，是始终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一般。
  但……虽说看不清面容，那身影，却始终给项逸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不，不仅是熟悉，在熟悉之中，甚至更多了一种……亲切。
  殷通面上原本快意的笑容，霎时间便已凝固，随后，又变为难以形容的惊愕。
  那个闯进来的身影，彪悍而充满了凛然的霸气与杀气。而手中长剑所放射出的寒光，直直地指向自己的颈间。
  “项梁！你……”
  一声凄厉的嘶喊还未完全发出，便已变为了拉长的破音。裸露在外的断裂气管中不停响起嘶嘶的气流声，却已经无法再让殷通发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项羽手中的长剑，鲜血沿着剑脊缓缓滴向地面。
  “干得好，羽儿。”
  项梁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项羽的肩膀，随后又走到了正双手扼着自己的喉管，死死瞪着双眼在地上打滚不停的殷通面前。
  “殷太守，并不是我项梁不想起事反秦。自我父亲项燕开始，复兴大楚，早已是我项家不可动摇的信念了……”
  项梁淡淡地笑着望向地上的殷通，摇了摇头，缓缓道：“只不过……你可曾想过，我又怎么会屈居于你之下，为了满足你的野心而战呢？要我反秦，那是没问题。但要我做你殷通的左右手……”
  说到此处，项梁冷笑了一番，看着殷通双目中的怒火熊熊焚烧，再逐渐黯淡下去，这才走回项羽身边，打量着肃立巍然如山的他。
  而此时，屋外已经喧哗吵嚷个不停起来。殷通死前的那一声喊，已经惊动了整个院落。
  “外面应该还有数百个亲兵和家丁，能对付么？”
  虽然那张面孔，始终被一层目力无法穿透的薄雾笼罩得严严实实，但奇怪的是，项逸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面前项羽笑了。
  那是充满了傲然与不屑，气吞天下的蔑笑。
  “叔叔，你在跟我开玩笑么？不过……是几百人而已……”
  “没错！没错啊！对我的好侄儿来说，几百人又算得了什么呢！”项梁闻言，终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去吧，羽儿！凭你的双手，颠覆这个号称永不覆灭，绵延万世的雄伟帝国的第一步，就从这个会稽太守府开始吧！”
  项羽淡然一笑，握着那柄长剑，缓缓走出了屋门之外。
  喊杀与惨叫声，顿时响彻了整个院落。
  死亡的盛宴，开始了。
  项逸刚要追出屋外之时，双眼之中再度一花，面前的所有景物都开始了又缓而急的扭曲。当世界重新回复了正常之时，项逸已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座高台，一个身影正高高立于其上。尽管看不清面目，但项逸依旧很清楚，那正是此前斩杀殷通的项羽。
  而台下，则静静立着数万黑压压的士兵。但这些士兵，即使是在见识过虎牢关下关东联军良莠不齐的项逸看来，也着实差劲得有些过分了。
  没有统一的军衣，没有制式的兵器，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最关键的，则是他们的目光，呆滞而麻木，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意。
  “只是不知道，这又是何时何地了……”
  项逸皱着眉头思索着自己所知道历史时，台上的项羽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高亢而激越，充满了沛然的鼓动力。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
  台下的士兵们只是小小骚动了一下，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害怕……这没有关系。你们完全有理由害怕，因为你们所面对的，是那支传说中最强，最精锐，近乎无敌的军队！”
  项羽立于高台之上，面对着身前的数万士兵，几乎是大吼着送出每一句话。
  “周文西叩函谷关之时，大秦的精锐部队尚在北方戍边，他面对的，只是秦庭在仓促之下调集的骊山囚徒！而当章邯带着那些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回到咸阳之后，周文就败了！而且……死了！”
  “那之后，章邯带着他的二十万精锐秦卒，一路反攻，每战必胜，一直打到了如今的巨鹿城下！而我……我的叔叔项梁，也在他的面前被轻易击败，战死沙场！”
  “所以，你们很清楚，我们面前的对手，不同于之前的那些地方部队，不同于周文曾经面对的骊山囚徒，而是真真正正，昔年令六国闻风丧胆的大秦铁军！所以，你们在害怕！”
  “现在，诸侯的援军都已经到了！巨鹿的周围，聚集了十多支部队！但是，他们都是懦弱而无胆的懦夫！他们昔日面对着大好的形势，有胆量起兵作乱，但当自己真的面对章邯和他的二十万劲卒之时，他们软了！他们怕了！他们缩着脑袋，只敢躲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巨鹿被围，却不敢出动一兵一卒，去救援这座已经被包围了两个多月的城池！”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让害怕，永远滚出你们的心底！”
  “因为，现在你们的将军是我！不是宋义那个懦夫！”
  “宋义已经死了，因为他怕了！他忘记了怀王交托给他的重任！因为他看着你们在缺粮的时刻，忍饥挨饿，自己却依旧饱食终日，高枕而卧！”
  “大家都已经知道，我们的粮道已经断绝了多日了，而此前宋义的耽搁，更是让我们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任何的粮草！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我已经命人烧毁了所有残余了粮食，只留下三天的干粮！”
  项羽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台前的士卒间已经轰然炸响，一小部分是在低低交头接耳，而更多的人，则是干脆大声叫嚷了起来。
  项逸淡淡一笑，面前的景象，应该便是巨鹿之战前，项逸破釜沉舟的那一幕了。
  虽然依旧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力量的操控下，一幕幕回顾着昔日在那个有史以来最强武力的武将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但，能够亲历历史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场景，项逸却是并没有什么意见。
  “统统给我安静！”
  高台之上的项羽一声厉喝，声如雷鸣，尽管只是孤身一人，却将台下所有的喧哗统统压了下去。
  士卒们先是纷纷面面相觑，随后，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台上的项羽。
  “不仅是存粮。我们军中的所有铁锅，此刻也已经全部被砸破了。而且，你们也不要抱着任何返楚的期望！因为漳河之上的所有船只，此刻也都已经被凿沉！”
  台下的士卒们之间再度泛起了骚乱，但，项羽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再度开口，只是随着他凌厉的目光缓缓扫去，台下的士卒，竟然又重新回复了不作声息。
  “我，想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你们唯一的出路，就在前方！只有击败了面前的秦军，你们才有可能平安地回到楚地，回到家乡！否则，你们注定会成为赵国土地上的一具没有姓名的尸体，然后，等着章邯与他的士兵，来到你们的家乡，将你们的妻儿重新置于暴秦的蹂躏之下！”
  项羽原本便高亢激昂的声音，此时竟然犹自变得更加雄浑而暴厉。
  “你们要相信！面前的秦兵很强，但你们比他们更强！因为你们是楚兵！是我项羽的楚兵！”
  “昔日六国之中，楚国最强。而嬴政得天下之后，待楚也最苛！你们都是楚人，应当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嬴政与胡亥的暴虐之下，苟延残喘到今天的！你们也都应当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踏上了拿起武器，反抗暴秦的这条道路的！”
  “如果当你们面对弱小之敌，便可以带着必胜的气势去战胜敌人，而面对大秦精锐，却只能心惊胆战地盼望着何时逃回楚地的话，那么，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战胜秦兵！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推翻暴秦！你们永远也无法让自己，自己的家人，甚至自己的后代脱离秦庭那个樊笼！”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果你们还有一丝身为男儿的血性，那就拿起武器，跟我一起去战斗！去让章邯知道，他的秦兵强，我们楚兵更强！用你们的兵器，用你们的热血，让章邯恐惧！让胡亥恐惧！让整个大秦，都陷入对我们楚兵的恐惧！”
  讲到最激昂处，台下的楚兵，双目中都已纷纷露出了熊熊燃烧的战意，而伴随着呛啷的清响，项羽拔出了腰间剑，自数丈高的高台之上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地面之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而这样的高度，竟似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只是略略一顿，便已站稳了身形，大踏步向着前方的士兵走去。
  随着他的前行，站在面前的士兵纷纷向着左右让开了一条大道，带着敬畏与景仰，望着正行走于其间的项羽。
  项羽目不斜视，丝毫不理身侧的楚兵，只是单手擎着长剑，怒指向天，口中高喝道：“握紧你们手中的武器，跟着我，到巨鹿的城下去！我们只有三日的干粮，而三日之后，我们或是坐在秦兵的尸体之上，享用他们的军粮，或是被秦兵践踏着我们的尸体，开往我们的家乡！告诉我，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跟随将军！”
  “去巨鹿！”
  “杀光秦兵！”
  杂乱无章，而又慷慨激昂的怒吼声在楚兵中此起彼伏，响彻天际。每个人手中都握紧了粗陋的兵器，胸膛随着喘息而大幅起伏不停。双目之中的战意，尽数汇集在项羽一人之上。
  “那么，就跟我走吧！”
  项羽已然穿越了楚兵的阵列，走向了早已等待在一旁的乌骓，随后一纵身翻上马背。
  全身盔甲的项羽，高大威武有如天神。红色的披风在迎面而来的朔风鼓荡之下，在背后扬起，飘拂不定。剑上的寒光闪烁明灭，向着北方巨鹿的方向激射而去。
  “去巨鹿！让他们……恐惧吧！”
  “英……雄！”
  项逸凝望这面前的情景，不自觉地自口中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仅仅是短短的不到半个时辰，项羽便已让原本的一支士气低落的必败之兵，成为了如今气势如虹的虎狼之师。
  而这，只是他斩杀宋义，接管这支楚兵的第二天。
  项逸知道，三天后，这支部队便会抵达巨鹿城下，随后以三万对二十万的巨大劣势，反将秦兵分割而逐一包围，再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荡平。
  这是曾经横扫六合，气吞万里如虎的铁血大秦，所能拿出的最后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失去了这支最后的支柱之后，秦，这个曾经强大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也终于在风雨飘摇之后轰然倒塌。
  而此前周围作壁上观的各路诸侯，自此在心中永久地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对……那个名为项羽的男人的恐惧。
  眼前的景物，再度开始了扭曲。眼前的楚兵，项羽，也同样渐渐化得模糊起来。
  项逸闭上了双目，安然等待着新的场景出现。然而，在他还未曾睁眼之时，耳中便已经响起了哀婉凄凉的歌声。
  那是数万人齐声应和唱响的悲歌。
  “垓下么……看起来，这趟旅程终于该走完了呢。”
  项逸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既然此前，一直都是在追随着那个史上独一无二的霸王的历程，那么，当他的性命走到了终结的那一刻时，自己也该结束这趟旅程了吧。
  只是不知道，在那一刻，自己是将会回到原本所在的现实之中，还是再度回归于那片混沌？
  睁开眼时，面前依旧是那个面目模糊不清的项羽。
  而他的身侧，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婀娜婉转，绝色容颜的女人。
  而当项逸看清那女子的面目时，却整个人如遭雷殛一般，自脚尖麻到了发梢。
  并不是因为那个女子有多美。的确，那是个可以令苍生归附于其容颜之前的美女。自面庞，至身材，每一处都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更改。而她双眼中所蕴含着的那份直指人心的温柔，则更是令世间一切女子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令项逸难以自抑的是——那个女子，那个应该是虞姬的女子，她的长相竟与貂蝉分毫不差。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项逸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撼，不自觉地狂喝了起来。
  但是，依旧与此前别无二致，面前的两个人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对于他们来说，对于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来说，项逸只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影而已。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么？”
  貂蝉……或是虞姬，此刻正侧耳聆听着营帐之外传来的凄凉楚歌，向着面前的项羽柔声问道。
  尽管这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但虞姬的面上，却竟没有分毫的担忧，而是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
  “是的……”项羽也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根本不介意自己当下的困境：“而且……只怕是连突围都不再可能了。听到这样凄婉苍凉的歌声，士兵哪里还会有什么战意？只怕……现在应该已经有不少士兵开始纷纷逃出营寨，向韩信投降了吧……”
  “都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为什么……你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的担忧呢？”虞姬轻轻伸出手，抚摸着项羽的面庞，眼波中无尽的温柔，却看得项逸目眦欲裂。
  那温柔，却不是为他而生。
  “能和你在一起，纵使是败，纵使是死，又有什么要紧？”
  项羽哈哈一笑，伸出手将虞姬紧紧搂在了怀中。
  “看起来，我的争霸天下之路，和我的性命，都要在今天走到尽头了啊……虽然如此，我心里却并不害怕什么。至多，也不过是有些惋惜而已。”
  “惋惜？惋惜什么？惋惜自己竟然会输给刘邦么？”虞姬娇憨一笑，像个小女孩一般将项羽的一绺头发绾在指间，一圈圈绕个不停。
  “不，输给他，我并不觉得冤枉……”项羽捉住虞姬的手，在自己的面庞上摩挲着：“你知道，我一直看不起刘邦，因为他是个小人。但，那只是针对他的人品而言。若是论及才能，刘邦他……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我所惋惜的，只是……不能和你终老了……”
  “真的？”虞姬嫣然一笑道：“为什么，我此前却从来没听你这么说过？”
  “只不过，以前的我不愿意承认罢了。”项羽淡淡一笑，即便隔着那一层薄雾，项逸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之中已满是看开与洒脱：“论运筹帷幄，他不如张良，论调兵遣将，他不如韩信，论统筹后方，他也不如萧何。但，他却能令这三个同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忠心耿耿地为自己所用，这，就是他的才能。”
  “而我……”项羽苦笑了一下：“我，却只会跟亚父闹别扭，最终将他逼走。我本以为，少了他的唠叨与固执，耳根清静的我可以更好地一展所长，但最终却只发现，离开了亚父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莽夫而已……”
  “不，你当然不是……你是我心中的……英雄。唯一的，至高的英雄！”
  虞姬微笑着摇了摇头，将身体更加贴紧了项羽：“纵使你今天败了，你也是我的英雄，永远的英雄。”
  “得不到胜利的英雄，又有什么用？至少，我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下去了……”
  项羽轻轻叹了口气，怆然道。
  “没关系，我已在你的身边陪了那么多年，这便已足够了。”虞姬淡淡地笑着：“至少，我亲眼见证了，我的男人是如何一步步令整个天下，都为他慑服的。”
  “还有，他又是怎样一步步丢掉原本已经几乎握住的天下的……”
  项羽也笑了起来，仰头向天，自胸膛中迸出了高亢激越的歌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中的苍凉之意，令温暖的营帐中，也多了几分寒气。项羽的眼中，失落之色也越来越浓。
  “这歌不好，我不喜欢。”
  虞姬皱着眉头，摇头轻声笑道：“你是英雄，纵使失势，也不该失意才是。”
  随即，她抽出了项羽腰间的佩剑，在帐中缓缓舞动了起来。
  烛火随着她的摇曳，在幕布上映出了那妖娆绝美的身影。
  而空灵如溪流的嗓音，也在项逸与项羽两人的耳中同时响起。
  “妾为君一舞，壮君胸中气。”
  “君怀天下志，俯瞰众生低，妾伴君身侧，与君缝战衣。”
  “出门沙场行，扬眉舞枪戟，归来入春帷，俯身共妾戏。”
  “君携三尺剑，出鞘锋刃利，妾备十丈红，待君还家栖。”
  “愿君长纵横，当者莫辟易，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
  随着虞姬的歌，的舞，项羽紧紧锁住她的目光中，锐利的战意已经越来越浓，取代了原本的消沉与失意。
  而一旁的项逸，还未曾听到一般，便已经彻底怒不可遏。
  “混蛋！刘篌你这混蛋，给我滚出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搞鬼，是不是！不要藏头露尾地做个见不得光的小人！给我堂堂正正地站出来！”
  项逸一纵身，穿过对他毫无阻挡的营帐，站在了军营之中的空地上，对着灿烂的星空纵声狂吼起来。
  漆黑的夜空中，点满了缭乱的繁星，但朔夜无月的清冷夜空，徒只令人感到孤寂而已。周遭汉军带着凄凉哭腔的楚歌，依旧在夜空中回荡不休，此刻却已经被项逸的怒吼尽数压伏了下去。
  项逸心中的狂躁，却没有在这怒吼中轻减了分毫。
  与貂蝉的相貌分毫不差的虞姬，和貂蝉在西京事变前的那一夜分毫不差的歌声舞姿，能够造成这一切的，必定只有那个刘篌，那个浑身裹满了神秘气息的男子。
  项逸坚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刘篌所创造出的幻觉，仅仅是为了戏弄自己而已。而他，必定还躲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自远方带着居高临下的笑容，看着自己如同蚂蚁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混蛋！你还不出来么！是男人就露个面！不要躲躲藏藏像是沟渠里的老鼠一样！刘篌！我在叫你！快点给我滚出来！”
  项逸如疯似狂地冲着星空狂吼着，但，直到声音已嘶哑，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然后，随着帐内项羽的一声惊吼，项逸才急忙转过头去。
  烛光映着的帐布上，洒落了一道血痕。
  项逸没有进去。他知道，那是虞姬的血。但他不忍去看。他不知道当自己看见貂蝉握着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时，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或许，刘篌的目的只是为了用长着貂蝉面孔的虞姬的死，来刺激到他内心深处最珍惜的东西吧。
  尽管项逸清楚，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已，但，当自己看见这样的情景出现在面前，依然无法遏制心头汹涌澎湃的怒火。
  狂怒之中，眼前的景象再度扭曲了起来。
  “哼……接下来，该是乌江了吧？”
  项逸在心中冷冷地想着。
  的确，与他所料不差，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汉军重重围困着的项羽。
  此时，已是天明时分。项羽身上原本精良的盔甲，此刻已满是裂缝与破口。其中透露出的伤口，几乎已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界线。
  项羽的全身，都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汉军的。
  脚下，一排鲜红的足印，一直蔓延向远方。那是项羽的来路。每一步踏下，都留下一道血的印迹。
  尽管英雄已末路，但项羽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依旧凛然无双。
  周围，是团团包围了项羽，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汉军。
  远方的一座小山岗之上，一个留着油光水滑的小胡子，满面地痞气息的男子，正悠然自得地端坐在椅子上品茶，时不时观望着已经血流重甲的项羽。
  周围的汉军鼓噪呐喊着，不停挥动手中的兵器，但却始终不敢上前。
  面前这个有如鬼神般的恐怖男子，看上去竟似是打不到一般。无论他已经流了多少血，中了多少刀，他似乎永远都只是冷冷一笑，随后将手中的刀反手劈回去。
  一路追杀，他的二十八个亲卫已经尽数倒下，他，却依旧巍然而立。
  他一人所杀的汉军，竟要比那二十八人加在一起更多。
  项羽望着面前逡巡不敢前进的汉军，自嘴角挑起一股轻蔑的笑意来。
  “罢了，罢了，我已经倦了……”
  随后，他向着刘邦所在的山岗，高声喝了起来。
  “刘邦小儿！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首级罢了！既然你那么想要，那就给你好了！”
  “老子不玩了！”
  “老子不玩了！！！！！！！！！！”
  横刀在颈中，项羽再度放声狂笑起来。
  一腔颈血直冲九霄，一颗头颅缓缓飞向空中。
  而此前畏缩不前的汉军，此时却仿佛见到了骨头的野狗一般，高声呐喊着冲上前去。
  汉王有言，有得项王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而就在项羽手中刀刃划过颈项之时，项逸却不知何故地，穿过了此前一直遮掩着面孔的混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四百年前纵横天下的战神的面庞
  那颗在刀光之下，高飞而起的首级的相貌，赫然竟是……
  
  
天火047
“混蛋刘篌！你要玩我到什么时候！”
  当项逸看清了那颗首级的相貌之时，他终于再度狂怒着吼了起来。
  “呃……项大哥，你居然醒了？”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一个红巾包头的少年自门缝里探进头来，惊喜地望着刚刚自床铺之上弹起上半身的项逸。
  “……孙策？”
  项逸还未自方才的景象中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愣愣地打量着自己与四周。
  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圆桌，数把胡床，一个梳洗架而已。自己的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但却已被掀到了地上一半。看起来，应该是方才自己自床上弹起半身之时掀开的。
  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气息，窗棂上，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停在耳中响起。自己记忆的终点，依旧是个晴朗的天气，看起来，似乎离那时已经过去了至少数天。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似乎已是晚上。
  “喂……喂……项大哥……”
  孙策看见面前的项逸似乎完全没有反应的样子，只是呆呆地四处打量，皱着眉头走进了屋内，来到项逸床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晃动个不停：“项大哥，你……不会是变傻了吧？”
  “你傻了我也不会傻的。”
  项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翻身下了床，左右晃动着脑袋，活动着有些不慎灵光的四肢。：“我之前……是昏过去了么？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吕布和刘篌怎样了？那之后，过去多久了？这里又是哪儿？”
  “呃……没傻就好，不过项大哥你能不能慢点问问题？”
  孙策被项逸的一连串问题问得头昏脑胀，向着项逸摆了摆手：“不管怎样，还是让我先去把公瑾也叫来吧。刚才我只是路过房门，碰巧听见项大哥你的叫声，才推门看看的。你也知道，他的脑子比我灵光，让他说，可能会比较清楚……”
  孙策匆匆推门离开，不多时，周瑜便尾随着孙策回到了屋内，看见项逸已经一如往常一般神采奕奕，点头笑了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这里……是丹徒，刘繇的地盘，距离柴桑已经不远了。距离官渡那一战，已经过去十三天了。”
  周瑜方以坐下，便已经先解答了项逸的两个疑问。
  “十三天……那么久？”项逸皱起了眉头：“那我又是怎么会到了这里的？”
  “因为我们要回家啊，又不能把你给丢在那里不管，黄老爷子和甘大哥又不愿意带着你，只好丢给我和公瑾了咯……”孙策抢在周瑜面前回答道。
  “嗯……”项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么，告诉我那之后发生的事吧……”
  随着周瑜的讲述，和孙策时不时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补充，项逸的眉头一点点地扬了起来。
  “你们是说……我独自一个人，和那个在刘篌的操纵之下，强到了不可思议程度的吕布打了个不分上下？”
  “不，不是不分上下！若不是刘篌见势不妙，带着吕布跑掉，项大哥你一定能把吕布给干掉！”
  孙策满面兴奋地嚷嚷道：“你自己都没有印象的么？你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顿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上的气势都和以前远远不同了！吕布那么强的家伙，竟然都被你完全压制在了下风！对了，你的眼珠子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外面一个大的，里面还套着一个小的！刘篌那个家伙好像还在旁边嘀咕，说是什么重瞳之类的玩意！”
  “重瞳？”项逸拧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重瞳，是项羽的记号，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身上出现？自己和那个四百年前的战神，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项逸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幻景中最后，所看见的那张项羽的面孔。但……那难道不是刘篌用来玩弄自己的伎俩么？
  “刘篌……在这附近？”
  项逸皱着眉头问道。
  “刘篌？吕布被你压制之后，他看见自己占不到便宜，就带着吕布和那个小鬼头跑掉了啊。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话说……项大哥你为什么这么问？”孙策奇怪地望着项逸反问道。
  “没什么……只是之前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而已。那……刘篌临走之前，有没有对当时的我做些什么？”
  “唔……没有吧。他只是跟身旁的那个小鬼头嘀咕了两句，然后便带着吕布走了。然后……你也没有追上去，就是在原地打转了两圈，然后就倒下来了。如果说这是刘篌干的话，那他根本就不用带着吕布跑掉了吧？直接就可以把我们尽数杀掉了。”
  孙策抓了抓脑袋，想了半天，肯定地答道。
  “是么……那么说，我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历史了？那为什么虞姬会长着和貂蝉一样的脸？还有……项羽的面孔竟然……”
  项逸微微摇着头，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项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那个梦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孙策看着项逸紧锁眉头，微微摇头的样子，不禁问道。
  “或许吧……但现在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是个普通的梦而已吧……”项逸叹了口气，摇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借住的一户人家，姓乔，一个挺和气的大叔。嗯……项大哥你若是身体没什么大碍了的话，那就跟我们一起去拜会一下吧。”
  项逸点了点头，在孙策的带领下走出了屋外。
  这座宅子看上去倒是不小，孙策领着项逸向后走了三进，才来到主人所在的屋门口。然而宅子虽大，布置得却很是朴素，不过是普通的白墙黑瓦，间或种着几株花草而已。
  “这是主人的书房，我和公瑾之前还刚在这里跟主人谈话，现在他应该还在这里吧。”孙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叩响了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站在其内的是一个看上去年近四旬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一身简单的青布袍子，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卷。
  “这位小哥看上去神清气爽，想来应该已是无碍了吧……”
  面前的中年人一见项逸跟随在周瑜和孙策身后，便上下打量了起来，随后还未待项逸开口，便先自笑着问道。
  “是，多谢主人家关心了，我和这两名同伴在这里借住，给贵府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主人摇了摇头，和气地笑道：“三位小哥看起来都是一脸正气，相貌又讨人喜欢，便是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没什么关系。”
  项逸笑了笑，拱手道：“主人家客气了，在下项逸，字伯凌，荆州人氏，还未请教主人家怎么称呼？”
  “项逸？”那主人听见项逸报出性命，似乎略略有些异样的表情，深深望了项逸一眼之后，脸上又转瞬间恢复了自然的笑容，转身将三人迎进书房内坐下，笑道：“鄙人姓乔，名安，痴长三位小哥几岁，一声大叔，应该还担当得起，就不用总是主人家主人家叫得那么生份了。”
  “是，乔大叔。”项逸点头道：“既然在下已经醒转，那也不必再在乔大叔这里多添麻烦，今日……便可以告辞了。”
  “今日？”
  乔安一愣，诧异道：“外面此时还下着雨，况且三位今日方到，有什么急事，非得今日便走？敝府虽说不大，容留三位在这里住下，倒还是绰绰有余的。”
  “呃……”项逸此前并不知道，孙策周瑜二人也是今天才带着他抵达丹徒，在乔家留宿，况且听乔安这么一说，若再坚持要立刻离开，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看起来，这雨来得虽急，去得却也快。过了今夜，想来便该停了。三位不若尽心在这里安歇一夜吧。”乔安看见项逸面上有些为难，笑着开口替他做下了决定：“况且，伯凌小友昏迷许久，此时方才醒转，若是再在路上奔波，只怕也对身体有些不妥。”
  “如此……那便多谢乔大叔了。”项逸还未待开口，周瑜已长身而起，向着乔安微微一躬身，笑着谢道。
  看见周瑜已经替自己三人答应了下来，项逸也只得随之一同拜谢，随后，三人一同退出了乔安的书房，回到了客房之中。
  “今天刚到丹徒？我本还以为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呢，说起来，你们走得可是有些慢了啊。”方一回屋，项逸便笑着对孙策道。十三日，方自官渡来到丹徒，的确不算快了。
  “你……你还好意思说！”孙策一听，扯着嗓子冲项逸嚷了起来：“要不是带着你这个累赘，我和公瑾现在早就已经回家了！拖着你那么个死猪一样的木头人，怎么能快得起来！”
  “呃……原来是这样……”项逸方才却没有想到这一节，笑着向孙策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不过这样倒也好，让我回西凉之时，能少跑了些路。现下既然我已醒来，那么，也该到了分手的时候了吧？明日，我返程向北，你们……则是继续南下回柴桑吧？”
  “唔……明天就要分手了么？”孙策一愣，倒是露出了些舍不得的表情：“其实，你要是不急着回西凉的话，不若跟我们去柴桑玩上几天如何？”
  项逸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我已经离开西凉太久了，虽说那里有我的两个才堪绝世的至交好友在，其余的同伴也各有所长，但……我孤身一人在外，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西边的羌人，此前始终是蠢蠢欲动，而东面的吕布军，也不清楚会不会挥兵西向。毕竟，现在的情势已经不同于往日了。”
  “对啊……吕布那厮已经成了刘篌的部下。如果刘篌想要把你的根基铲除的话，那么一旦吕布的铁骑西向侵攻，的确是个麻烦。”孙策点了点头，摩挲着还未长出胡须的光洁下巴，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相比之下，那些羌人反倒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不……”在一旁倾听的周瑜，蹙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想了想道：“我倒觉得，吕布取西凉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为什么？”项逸与孙策同时开口问道。
  “吕布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处于刘篌的操纵之下吧……”周瑜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道。
  “废话，这个我们谁不知道？”孙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答道：“正是因为孙策处于刘篌的控制之下，而刘篌又打算杀了我们，所以项逸的西凉才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嘛。”
  “但是……以目前而言，对于刘备崛起，最大的障碍，可并不是项逸吧？”
  周瑜淡淡一笑，继续道：“如果真如刘篌所言，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刘备这个皇族取得天下，复兴汉室的话，那么首先，他绝不能让吕布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孙策抢先开口问道，而一旁的项逸却没有问出同样的问题，而是凝视着周瑜，若有所思。
  “因为，刘篌不可能直接便让吕布投入刘备的阵营之中。吕布虽强，但单靠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征服整个天下。所以，对于刘篌来说，吕布的部队，地盘，以及他手下如张辽高顺那样的猛将，对于刘篌来说才是更重要的助力。”
  “对啊……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么？但这为什么成了刘篌不能让吕布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的理由呢？”孙策听着周瑜的话，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怕强干弱枝，是么？”项逸面色严峻，向着周瑜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听见了与自己想法相同的答案，周瑜嘉许地望了项逸一眼：“刘篌此前说过，惑心术这种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他能够操纵吕布，只不过是因为吕布的魂魄是由他创造出来的。姑且不论这种事情是否太过飘渺虚幻，但至少刘篌透露出了一个事实——他，无法操控除了吕布之外的人。包括张辽，包括高顺，也包括吕布那天下至强的一万并州铁骑。”
  “所以，即便是吕布在刘篌的操纵下，宣布投靠了刘备，但张辽呢？高顺呢？那一万铁骑呢？刘篌可以令吕布这具傀儡对刘备忠心耿耿，但却没有能力让张辽高顺也同样如此。而以刘备目前的实力，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压服吕布麾下的十万大军？”
  孙策已经听出了些头绪，带着若有所悟的眼神道：“凉州在雍州的西端，即便打下了凉州，也不可能为刘备所占，而只会成为吕布的势力。而吕布的实力越强，就越不可能被刘备吞并！所以，即便有那一天，也是在刘备自身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吕布之时！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才明白？项逸可比你想通得早多了。”周瑜灿然一笑道：“如果我是刘篌，我会利用吕布的实力，在西线压迫牵制曹操，一方面，能让双方的实力同时消耗，不但削弱了曹操的实力，同时也缩小了吕布与刘备之间的实力差。而另一方面……”
  周瑜顿了一顿，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严肃：“才可以让刘备在没有任何干扰的前提下，将河北握在掌中！”
  “整个河北！”孙策已经惊呼了起来：“这……这不可能！刘备哪里有这么大的胃口！即便袁绍兵败官渡，但以他目前的实力，要吃掉整个河北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可说不准呢……”周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以昔日秦亡时的实力，谁又能想到，那个诸多诸侯中毫不起眼的刘邦，会在短短数年间，便将那个几乎已坐稳了天下的霸王掀下马背呢？”
  周瑜只是随口一说，而一旁听着的项逸，却浑身一个激灵。
  周瑜的话，又令他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中所经历的一切，霸王项羽的一生。
  还有，最后那颗直到飞上空中时，才终于自混沌中显露出真容的首级。
  “项大哥……你怎么了？”孙策看江项逸似乎有些恍惚，关切地问道。
  “不……没什么……”项逸被孙策自失神中唤醒，迷惘地摇了摇头，没有留意到一旁的周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嗯……难道是昏得太久了，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么？”孙策嘿嘿一笑，没有再多问。
  “对了，这户人家是什么身份？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寻常人。”项逸想起方才在书房门口，乔安听见自己报出姓名，似乎有异样的表情一闪而过，自己却没有看得真切。
  “谁直到呢？普通的土财主吧？”孙策大大咧咧地道：“我们只是行在路上，突然间便下起雨来，想要找个地方避雨，这才敲门求宿的。左右不过是住上一夜，管那么多干嘛？是什么身份也好，跟我们又没关系。”
  “但是……看他方才听见我名字之时，似乎略带些惊讶的样子……”项逸皱着眉头，把自己的疑惑道出。
  “你西凉的麒麟儿大名，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好不好？”孙策嘿嘿一笑道：“年仅双十，便在虎牢关头大逞威风，又率兵西进，轻取凉州，就算只是个平民，知道你的名字又有什么出奇？不过人家也没有说破，想来是不欲多添事端吧。反正明天便要启程了，你管他听没听说过你的名字呢。”
  “是……这样么？”项逸点了点头，姑且接受了孙策的说法，但隐隐中，还是似乎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一个小婢推门进来，为三人端来了晚饭。
  “唔……这户人家的厨子倒是不错，菜做得挺有水准……”孙策一边端着碗狼吞虎咽，一边赞不绝口。
  “当心噎着你小子……”项逸昏睡了十余天，此刻腹中也饿得狠了，但看见孙策的吃相，依旧是自叹不如，笑骂道。
  正当三人快要吃完之时，却自窗外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咦……这琴弹得倒是不错……”孙策一边挽起衣襟，胡乱抹着嘴角，一边摇头晃脑地胡乱评论着：“这一段，奏得不错……嗯，这一段虽说有些瑕疵，倒也还过得去了。咦，这一段极妙，极妙~我说，那个乔大叔，倒是看不出来还有这等雅兴……可惜奏得晚了些，否则，就着这曲子佐餐，想来必定不错。”
  “不……”周瑜没有理会丝毫不通音律的孙策胡言乱语，独自侧耳倾听了半晌，缓缓摇头道：“此琴，必为女子所奏。”
  “女……女子？”孙策听见周瑜所言，顿时双目一亮：“果真如此？从琴音里也能听出操琴的是男是女？小瑾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本事？”
  “不许再叫我小瑾瑾！”周瑜板着脸，瞪了孙策一眼，才继续侃侃而谈道：“那人所奏之曲，名为广陵散，原是昔日聂政刺汉王之时所奏。开指一段，小序三段，俱名止息。大序五段，分为井里、申诚、顺物、因时、干时。正声十八段，分为取韩、呼幽、亡身、作气、含志、沉思、返魂、狥物、冲冠、长虹、寒风、发怒、烈妇、收人、扬名、含光、沉名、投剑。乱声十段，分为峻迹、守质、归政、仇毕、终思、同志、用事、辞卿、气衔、微行。后序八段，分为，会意、意绝、悲志、叹息、长吁、伤感、恨愤、亡计。现在所奏，正是正声中的冲冠一段，原本的曲调中，隐隐含有杀伐之气，然而此时的琴音，却被弹奏之人自行更改过，只余一片平和，没有丝毫戾气，其中的指法，力度稍稍有些不足，更为琴音带上了几丝柔弱婉转。所以我才说，必为女子所奏。”
  “呃……这都能听得出来？”听周瑜自顾自一大通说完，孙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瑜，脸上却带了几丝不怀好意的坏笑：“那小瑾瑾你再听听，看看能不能听出，奏琴之人是不是美女？”
  “……这哪能听得出来！”周瑜朝着孙策翻了个白眼：“纵使相貌平凡的女子，也尽可以是蕙质兰心。光凭琴音就能看出操琴之人的相貌，哪有这种事情？”
  “呃……原来你的耳朵也没有那么神嘛，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才是~”孙策嘿嘿一笑，洋洋得意道：“我却可以断定，此时奏琴的，必定是个国色天香，风姿绰约，无人能及的绝世美女！”
  “乱盖吧你……”周瑜没好气地冲孙策摆了摆手：“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跟我一起回屋吧。早点睡觉，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神上路。”
  “喂喂喂，我可不是乱盖啊！”孙策见周瑜不信，一把拖住了他的手，满脸急切地嚷道：“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是我说得没错，从今往后的一个月内，你都不许跟老头子打我的小报告。若是我说错了，那一个月内，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一一照办，怎么样？”
  “打赌？你要怎么证明呢？”周瑜淡淡一笑道：“主人家的女眷，我们怎好求见？不论弹琴之人是不是美女，你我都不可能知道，这赌局又该如何继续？”
  “嘿嘿，这个简单，咱们一起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孙策脸上挂上了诡异的坏笑：“偷偷地去看一眼，咱们就回来，怎样？反正这宅子的墙也不算高，对我和项大哥来说，应该都只是小菜一碟。就算以你的身手，要翻起来也不难。”
  “偷窥？”周瑜被孙策的话吓了一跳，急忙将他的手甩开：“这种事情我可不会陪你做！叔父知道了，一定揍你个半死！”
  “喂喂，不用那么古板吧？我们只是偷偷去看一眼，又不是入室强奸，你怕什么？”孙策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再说，我们只是在这里借住一晚，明天便离开了。你不说，我不说，老头子又怎么会知道？”
  “即便叔父不知道，我也不会陪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周瑜依旧坚决地摇了摇头，丝毫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我说，孙策……”一旁的项逸皱着眉头，逼视着面前正一脸谄媚，苦苦哀求着的孙策：“该不会……什么打赌只是个借口吧？你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陪你去偷窥美女而已？”
  “哪……哪有这种事情！再说，现在……现在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美女么？”孙策被项逸的话吓了一跳，顿时一张俊脸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是这样么？刚才可是有人口口声声说，从琴音里就能听出，操琴之人是个绝世美女的么？”项逸仰面向天，拉长了声音悠然道。
  “我……”孙策不小心讲错了话，一时间还圆不过来，顿时磕磕巴巴地，讲不出一个囫囵句子来。
  “早点睡觉吧！少在那惦记个不停了。”项逸笑了笑，冲着孙策摆摆手道：“整天惦记着美女，你小子也太没出息了点吧？”
  “怎么！喜欢美女也有错么！”孙策不服气地回嘴道：“难道你不喜欢看美女么？还是你不信，那操琴的女子有可能是个绝世美女？”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但那跟我又没什么关系。”项逸不以为意地一笑道：“至于我么，倒也不是不喜欢看，只不过，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当世最美的女子相伴，对于别的什么‘美女‘，自然也就没多大兴趣了。”
  “哦？是这样么？”孙策斜着眼睛，嘴角弯出一抹促狭的笑容来：“我明白了，项大哥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就是因为……哼哼，怕你身边的那个美女，被比下去是不是？”
  “哎……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说不定项大哥呢，也只是敝帚自珍嘛，害怕自己心中的女神被别的女子比下去，自然是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验证一番咯~”孙岑双手抱着后脑，优哉游哉地站起身来，向着屋门走去：“哎……我还是去睡觉好了。这样，项大哥也不用乱担心咯~”
  “站住！”
  孙策听见身后的项逸一声轻叱，嘴角微微一笑，面上却还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来：“怎么了，项大哥？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项逸死死盯着面前一脸人畜无害，吹着口哨，目光无比单纯的孙策，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我，陪，你，去，看！”
  “很好！”
  孙策嘿嘿一笑，重重一拍双掌，转向了周瑜：“小瑾瑾，下面只剩你一个咯~项大哥都答应了，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不去。”周瑜还是淡淡的表情，摇头道：“而且，如果你去了，回去我一定会告诉叔父的。”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把你拉下水啊……”孙策偷偷小声嘀咕了一句，走回了周瑜身边，亲热地将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说，小瑾瑾，你很喜欢音律，对不对？”
  “是啊，那又如何？”
  周瑜完全无视肩上孙策的胳膊，面色不变，淡淡答道。
  “那个……嘿嘿，你既然那么喜欢音律，那么碰上了这么个同样精通音律，能把原本充斥着杀伐之气的乐曲，弹出平和之音的女子，难道你就一点见一见的兴趣都没有么？你在柴桑时，可曾见过有如此出色的琴师？”孙策带着一脸恶魔般的诱惑，在周瑜的耳边循循善诱着。
  “的确在柴桑没有，但夜探别人家的女眷宅院，终归是不好。”周瑜闻言，倒是有些心动，但依旧死不松口：“纵使真要拜会，也该明天直接向乔大叔求见才是。”
  “那是女眷哎！我们这么要求不是太失礼了么！”孙策此时却板起了脸，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周瑜来：“你整天把老头子搬出来压我，难道自己却做不到端正持身么！只不过是借宿一晚，便向人家求见女眷，岂不是被人家把我们当成了轻薄无行的浪子狂徒了！”
  “你！”周瑜被孙策义正词严的一番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正大光明的求见是失礼，你这般夜探便不是失礼了么！”
  “虽然也是失礼，但至少不会被发现嘛~”孙策还是一脸厚颜无耻地振振有词：“反正我们就算是这么做了，乔大叔也不会知道，那个操琴的美女也不会知道，对我们又有什么妨碍！不过是偷偷看一眼，又不会让她掉块肉下来，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坏事？”
  周瑜正要反驳之时，窗外传来的琴声却已弹奏完了一段，稍稍静谧片刻之后，又再重新响起，而音律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周瑜未及反驳孙策，而是先侧耳倾听了起来，而只是略略听得几声，面上的表情却已变换了数种，自平静而迷茫，自迷茫而惊讶，自惊讶而叹服。
  “喂，你听出什么来了？”孙策在一旁望着周瑜入神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指捅了捅他：“干嘛一脸痴呆的表情？这曲子很难弹么？”
  “不……不是……”周瑜一边摇着头，一边依旧分出了大半的心神在窗外飘来的琴音上：“这曲子……糅杂了俞伯牙的高山流水，和据说为孔子所做的幽兰两首曲谱，但……又不仅仅是简单的糅合，其中的起承转合间，更还有着别的变化，连我都未曾听过。应该……是这操琴之人自己所作。”
  “哦？”孙策脸上已经堆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却也不再开口，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一下下点着脑袋，笑嘻嘻地望着周瑜。
  周瑜面上的神色变了数变，终究还是一咬牙，低声道：“那……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看一看吧！不过，现在可说好了，只看一眼，我们就回来！”
  “当然！你若是到了那里，发现原来弹琴的女子果真貌似天仙，临时见色起意，突然要冲进去兽性大发，我也不会同意的不是？”孙策嘿嘿笑了两声，冲周瑜挤了挤眼睛。
  “滚！”周瑜俊美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啐了孙策一口。
  
  
天火048
果然如乔安之前所言，此时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小了起来，只余下一点雨丝，还在飘动不休。而天空之中的乌云，还没有完全散去，正好使得三人的行动少了不少阻碍。
  “我怎么会一时脑子发昏，跟你出来做这种事情？”
  三人伏在传来琴声的后院墙外，周瑜压低了声音，恨恨地对身旁的孙策道。
  “哼……来都来了，难道你这时候还想逃回去么？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你看人家项大哥，不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么？”孙策翻了翻眼睛对周瑜道。此时周瑜已经被拖上了他的贼船，自然也不需如之前那般伺候着：“再说，若不是怕你跟老头子告密，你以为我想把你拖着么？看看你，全身上下一抹白，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带上你，还更容易被人发现呢！”
  “别吵了，你们俩真想被逮着么！”周瑜方要开口反驳，项逸已经低低斥了一声：“搞清楚，我们现在可是在偷窥！”
  “哼哼！”孙策得意地向着不再开口的周瑜做了个你能奈我何的表情，随后探起身子，向着左右四周望了望，确认了没有下人行动之后，灵活地向上一纵身，便翻过了墙头。
  望见墙后孙策示意安全竖起的一根大拇指，项逸先是将周瑜托上了墙头，自己也随即轻巧地一翻而过。
  “诺，琴声就是自那栋小楼里传出来的！”三人藏身在几丛鲜花之后，孙策指着面前亮着灯的小楼，低声道：“一楼没有亮灯，看起来没有人，不过我们从那里进去，只怕还是风险比较大。为了稳妥，还是自外面的栏杆翻上去，从窗户里偷窥比较好一点。”
  “随便吧，这种事情我没什么经验。”周瑜哼了一声，也低声道。
  “难道我就有经验了！”孙策翻了翻眼睛：“这叫因地制宜，明白么？不过……这楼倒是不比方才的墙，我和项逸上去都不难，不过小瑾瑾你……”
  “给。”周瑜自怀中掏出一捆绳子，双眼直视前方的小楼，面无表情地递给一旁的孙策。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孙策被周瑜递来的绳子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望着周瑜：“准备得那么妥帖，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没有经验！”
  周瑜依旧没有望向一旁的孙策，只是淡淡回敬道：“这叫有备无患，明白么？”
  “哼……那就这么定了，我跟项大哥先去，回头再把你拉上来！”
  孙策和项逸两人猫着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小楼之下，抱着柱子，手脚并用，轻轻松松便蹿上了二楼的小露台之上，再垂下绳子，将周瑜吊了上来。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推开窗户的声音，会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楼内的琴声，依旧在飘扬着，此时站在窗外，仅余最后一步的时候，孙策却停下了行动，转过头，紧张地望着身后的两人。
  “轻一点，应该不会吧？”周瑜皱着眉头，低声疑惑道。
  “难说……看这宅子，也有些年代了，若是窗棂太旧，无论怎么轻，终究还是会有些动静的……”孙策苦着脸，绞尽脑汁在思考着。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却不知最后一关该如何过，这委实要比一早便被周瑜和项逸拒绝还要令人心痒难耐。
  项逸一声不吭地将两人拨开，挤到了前面，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些唾沫，在窗纸上抹了一点，待它完全化开湿润之后，手指再轻轻一戳，窗纸便悄无声息地破了一个小洞。
  “这么简单！”孙策瞪大了眼睛，和周瑜面面相觑：“之前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随即，他又一脸敬仰地重新打量着项逸：“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看不出啊看不出，原来项大哥你……才是最为经验丰富的那一个啊！”
  “少废话，这是一个朋友教我的，我也是第一次用！”项逸狠狠瞪了孙策一眼，脑海中浮现起了元直跟自己说起这个法子时，脸上那猥琐而诡异的笑容。
  “谁先来？”虽然项逸自己打破了最后的关口，但却依旧不太好意思第一个做出偷窥的举动，转向了孙策和周瑜，低声问道。
  “呃？项大哥你不先看么？”孙策愕然望了望项逸，随后又一脸假撇清地用胳膊肘顶了顶周瑜：“小瑾瑾，那你来吧……呃？你也不要？哎……那这个光荣而伟大，艰巨而重要的任务，难道只能交托在我的头上了？”
  一边摇着头做出无奈状，孙策一边将眼睛贴上了项逸钻出的小孔。
  然后，宛若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立定在原地便一动不动。
  侧旁的项逸与周瑜，都看见了孙策的下巴慢慢地打开，一滴细长的口水慢慢地自嘴角淌下，大有绵延不绝之势。
  “喂，怎么样？”
  两人等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时光，周瑜终究先忍不住，轻轻捅了捅孙策，低声问道。
  “天……极品极品啊……”孙策一把推开周瑜顶在自己腰眼上的手，一边喃喃自语地低声道，一边还舍不得将眼睛自小孔上挪开。
  “极品？有多极品？”项逸也被孙策的话语和举动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悄声问道。
  “不是极品，是极品极品！”
  孙策兴致勃勃的观看被周瑜和项逸先后打扰，带着一脸不爽的表情，转过头瞪了项逸一眼，强调了一句，又把头扭回了小孔面前。当然，在那之前他还不忘擦了擦嘴角已经快要垂到地面的口水。
  “不是极品，是极品极品？”项逸拧着眉头，疑惑地望着孙策，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一丝。
  “不说了，你们自己看吧！”
  孙策终于暂时看了个饱，长舒一口气，自小孔上收回了脑袋，将位置让了出来。
  项逸和周瑜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双眼中看出了按捺在深处的好奇。
  虽然内心同样急切，但自持的周瑜在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位置让给了项逸。
  当项逸将眼睛凑上小孔之时，尽管与貂蝉朝夕相处，自命对美色已经有了极大的免疫力，他也在一霎那间几乎失神。
  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孙策方才要强调，不是极品，而是极品极品的意思了。
  ——很简单，因为屋内，有两个极品。
  正对着窗户的，是一张宽广的大床，铺着厚厚的床垫与松软洁白的薄被。一个只穿着睡袍的女孩子，双手抱膝，将脑袋枕在膝盖上，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一双大眼睛，几乎被纯黑的瞳孔占去了三分之二，黑白分明，闪烁动人。粉色的脸蛋，柔嫩不可方物。她的头发，并非一般所见的柔顺平直，而是有如自肩膀处披散下的波浪，但却更平添了一份娇憨的美。
  而侧对着窗户，摆放着一座古琴，一个容颜相似，而又毫不逊色的少女坐在琴前，纤纤素手轻轻拨弄着琴弦。手指细若葱管，修长洁白，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而自侧面看去，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却正更好衬出了她挺拔而秀气的鼻梁，修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红唇，还有胸前刚刚开始发育的隆起。
  只不过，她们的年纪都还只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是少了一种身为女人的妩媚气质，但，也完全足以被称为天香国色了。若说貂蝉是完美的女人的话，那么，屋内的两女，便是完美的女孩了。
  项逸却没有如方才孙策那般失态，只是大略扫了一眼，仅仅震撼了一小会功夫，便已清醒过来，自窗前退开，将位置留给了周瑜。
  “呃……那么快？”孙策没有料到项逸竟然只看了一眼，便自窗前退开，有些惊讶，低声问道：“喂，难道你觉得那两个，不算极品？”
  项逸想了想，点头道：“算。”
  “我就说嘛！看来我果然是料事如神，说弹琴的是美女，果然便真的是美女了！”孙策不禁洋洋自得起来：“那，比项大哥你的女人，又如何？”
  “比之貂蝉么？”
  项逸在脑中认真思索了一番，若说貂蝉的相貌不如屋内二女，那自然是不可能。但要说那二女次于貂蝉，似乎也并非如此，终究还是分不出个高下：“春花秋月，各擅胜场。”
  “呀啊！？”孙策明显被项逸的回答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项大哥你的女人……有那么美？”
  “爱信不信，不信拉倒吧。”项逸不置可否地回答道，却惹来孙策带着狐疑目光的问话：“那……不会是项大哥你抢来的吧！”
  “胡说八道什么！当然不是！”项逸差点便没有压住音量，狠狠地瞪了孙策两眼。
  不过，在说出了那句回答时，项逸又回忆起了，昔日与貂蝉初次见面的场景。
  池塘边，红梅点点，月色妖娆，项逸听到了低低的一声叹息。
  一个纤细的背影，晚风将她身上的轻纱轻舞飞扬，月色将她的柔发染成银色。
  然后，便是在王允的面前，蛮横地宣布，貂蝉是自己的女人。
  项逸现在还记得，当时王允的脸色，变得有多么难看。
  “或许……也可以说是我抢回来的吧……”项逸面上带着微笑，自口中喃喃自语道。
  “什么？”孙策没有听清项逸的话，眨巴着眼睛追问道。
  “不……没什么。”
  项逸摇了摇头，开口道。而与此同时，却听见了几声沉闷的叩击声。
  随后，便是屋内传来的女子惊呼声：“什么人在外面！”
  项逸与孙策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了一旁的周瑜，而周瑜此刻，原本一向带着的沉静与稳妥，此刻竟也完全消失无踪，只余下满脸的惊恐。
  方才，他也是一见之下，便自陷入了震惊之中。而几前操琴女子双手抚弄的音律，则更是令他神往不已。
  方才三人偷偷潜入后院之时，精神紧张，还未有太多投入。而今亲眼看见那两名绝美的少女，再自耳中传来的清扬琴音，周瑜竟在情难自抑之下，伸出手，和着琴调叩击起窗棂来。
  此前三人的交谈，都是将音量压到了最低，隔着窗户，还不致传入屋内，但现下周瑜忘情之下叩响窗棂之声，却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屋内二女的耳中。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三人脑海中打转个不停。是就此逃回屋内，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是干脆马上收拾行装，趁夜逃离乔安家？又或者，在这里等到乔安出现，向他老老实实地请罪？
  三个人面面相觑，虽是脑海中冒出无数主意，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最妥当的办法。
  “外面是什么人！”
  屋内的女子声音又响了一遍，声音微微带着些颤抖，看得出，里面的女子也有些害怕。
  不过，现在的动静却还不算大，至少宅子内的下人还未曾被惊动。
  终究，项逸一咬牙，伸出手推开了窗棂，抢在屋内的女子惊叫之前，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二位姑娘受惊了，但还望万勿惊动宅内主人。在下并非歹徒，只是在此借住一晚而已。但因同伴中有好音律者，听闻姑娘的琴声，又恐惊扰姑娘，这才半夜循声而来。没料到一时激动，还是弄出了些响动，以致惊动姑娘，还望赎罪。
  项逸本就仪表堂堂，此时满面诚恳地施礼谢罪，看上去便给他的话增添了几分可信。屋内的两名女子原本看见窗户被推开，脸上也是带了几分惊恐，此时却也舒缓了下来。
  “原来你们就是爹爹提及的那三人么？”几边操琴的女孩看见项逸并没有破窗而入，方才所说的话也恭敬有礼，心中也是暗自松了口气，点头道：“若是如此，那倒是我之前多虑了。此地近来颇不安宁，方才三位，却是让我们姐妹好生吃了一惊。三位既然并无恶意，那我们也不会惊动家人。不过，三位现下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是，多谢姑娘，在下多有失礼，这便告退了。”项逸心中暗暗庆幸。听口风，屋内的应该是乔安的两个女儿，而且看起来还颇通情理，知道照顾自己三人的面子。
  “等等，你方才……说什么不安宁？”
  项逸刚要转身带着孙策和周瑜离开，孙策的脑袋却自一旁伸进了窗口，向着方才与项逸对答的女孩子问道。
  那女孩微微皱眉，但却没有出言斥责，只是低声道：“这些事情，三位明天自可向爹爹相询，何必来问我？”
  “呃……”孙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脸上讪讪地有些挂不住，缩回了头去。
  “姑娘方才所奏，可是自己所作之曲谱？”
  孙策住嘴了，可一旁的周瑜却又开口了。不过却没有如孙策一般，自一旁将脑袋伸到窗边。
  “没错。”那女孩子看起来虽有些不悦，但也只是秀眉微微一蹙，依旧礼貌地回应道：“这位便是方才所提到，喜好音律的那位么？”
  “是。”周瑜此时才缓缓自项逸身旁走到窗边，向着几边女孩微微施礼道：“在下听出，方才姑娘所奏，先是广陵散中的冲冠一节，虽然略有改动，但不过是指法上的调整而已。姑娘以女子之身，本就不适合原曲中的争斗杀伐之气。但其后一首，有俞伯牙高山流水之调，又有孔子幽兰之音，其中串联的，在下却从未听闻过，故此猜测，乃是姑娘自己所创。
  几前的女子听见周瑜的话，双目一亮，这才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这名白衣少年来。
  黑夜之中的一袭白衣，此时显得尤为醒目。一头漆黑的长发以一个银环束起，自脑后洒然垂下。斜飞入鬓的双眉之下，一双眼睛深邃似水。他的嘴唇出奇的薄，而且并没有太多血色，显得略略有些苍白，但却显不出突兀，反倒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长成这样子才是。他的面孔洁白如玉，始终保持着端庄自若，但双眼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笑意，而蕴藏在其后的，是深不可测的智慧。
  望着面前少年那俊美如画的面容，几边的女孩子不由面上飘过几缕绯红，微微低下了一点头，轻声道：“谱曲不易，这只是我一时游戏之作而已，本也是编来自娱自乐之用，不登大雅之堂，不料却被你……听了去。”
  “已经很好了……”周瑜面对着面前的女孩，竟似也有些失态一般。
  几边的女孩子，双颊又红了红，低着头没有开口。
  “在下……在下柴桑周瑜，字公瑾，不知姑娘……”周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
  “我……我……”女孩子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自口中轻声道：“女孩子的闺名，怎么好那么轻易告诉别人？”
  周瑜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听见那女孩子以几乎细不可辨的声音道：“我是妹妹，床上的是我的姐姐，你……就叫我小乔好了。”
  “干，周瑜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了？这才几句话，居然都已经勾搭上手了……”
  一旁的孙策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满面羞红，低着头玩弄着衣角的小乔，和身旁腼腆笑着的周瑜，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么……那一个就该叫大乔了吧？”孙策挤眉弄眼地向着床上望去道，心里开始痒痒了起来。
  自己和周瑜自幼便是至交好友，面前这两个绝美的女孩，妹妹看上去明显已经对周瑜倾心，那么姐姐……
  嗯……看样子，自己跟周瑜这对兄弟，弄不好还能混个连襟呢啊。
  不过……孙策又转头望向了床上的大乔，自三人露面以来，大乔便一直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怀中，一声不吭地只露出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望着窗前的三人，目光中含着一丝……畏缩。
  一阵喧闹声突然传进了三人的耳中，引得三人齐齐一惊——难道……是被发现了？
  项逸首先皱起了眉头，机警地转过头去，心忧是否被起夜的家丁侍女看见，但仔细分辨之下，却发现整个院落内依旧是安静无比。声音传来之处，却是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
  “不是我们被发现了。”项逸望着周瑜孙策两人，微微摇了摇头道。虽说自己三人并非做了什么坏事，但夜探少女闺房，被发现了，总是件难堪的事情。
  “又来了？”
  小乔皱了皱眉头，略带了一丝不悦道。
  “又？”项逸听出了小乔话中的疑点，皱眉问道：“这喧闹……是怎么回事？”
  方才与周瑜一见之下，小乔的心中已对面前的周瑜萌生了一丝不薄的好感，此刻面对三人，倒也不像方才那般地方，大大方方地开口道：“前段时间，差不多每个晚上都会这样闹上一阵，听爹爹说，是城外的山越人经常在晚上到城下骚扰，不过城内的守军不少，他们最多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地闹上一会，便撤走了，所以虽然开头大家都还有些紧张，但时间长了，也就不太在意了。”
  “刚才你说的，城中不太安宁，就是指那些山越人？有多久了？”
  项逸心中微微一凛，向着小乔面色严肃地问道。
  “大约……已经有一个月左右了吧。”小乔望见项逸面色肃穆，心头略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丹徒附近有不少山越人居住，但他们此前也不过是袭击一些村镇而已，从没有这样向着城池攻击的先例。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每天晚上都到城下闹个不停。”
  山越，是扬州山区中居住的异族，百越中的一支。项逸虽然此前便听说过这一支异族的存在，但却未曾亲眼见过。
  虽然与匈奴、羌人等同为异族，但是与北方异族不同的是，山越并不以骑兵见长，而都是能够在山林中纵跃如飞，天生的山地战士。虽说北地骑兵来去如风的劫掠同样是令人头疼的问题，但终究是能够与之正面对抗的民族。自汉武帝遣霍去病北伐匈奴以来，大汉在对北面的战争中一直保持着优势。
  而山越则不同。南方丘陵地带的山林，成了他们最好的防卫。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离开山林，对汉人的村镇进行劫掠。而一旦失利，只需逃进山中，无论多少兵马，也无力在地形不熟，又不便于大军作战的山林中对山越进行征伐。
  而且更为令人头疼的是，因为生活在汉地，山越人也自汉人手中学来了冶炼的技巧，而深远苍茫的山地中，有着丰富的矿藏。因此不同于连一口铁锅都必须自汉人手中取得的匈奴与羌人，山越所需要的兵器，尽可以自己铸造。
  “有点不对劲……”
  项逸凝神肃容想了一会，喃喃道：“袭扰了一个多月，毫无成效，依旧不曾放弃，这对山越人来说，未免是太过赔本的买卖了……”
  “什么意思？”孙策愣愣地望着项逸，不解道。
  “项逸说得没错，山越这样做，的确有些令人费解。难道……”
  周瑜闻言，却不像孙策那般懵懂，同样缩紧了眉头，点头道：“他们想要丹徒城？”
  “城里的守军有多少人？山越有多少人？太守是谁？”项逸急急扭过头，向着小乔道。
  “太……太守叫张英，别的……别的就不知道了……得问爹爹……”小乔望见项逸面上的严肃，心里有些惴惴，轻声答道。
  “山越有可能是真的想要这座城。明天我们会和乔大叔说，如果可能的话，尽快搬离这里吧。”项逸叹了口气，正色道：“虽说只是猜测，但万事还是小心些好。”
  “啊？搬走？”小乔明显一愣，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呆住了：“我们已经在丹徒住了许多年了，只是靠着一个猜测，就得搬走么？”
  说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项逸身旁的周瑜。
  周瑜的目光与小乔在空中接触，也同样点了点头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一月来虚张声势的袭扰，只不过是为了迷惑守军罢了。那个张英……我此前的听过，刘繇的手下，本就没有什么将才，只怕会中了这等计谋也未可知。若是哪一天城中的守军懈怠，让山越攻进了城中的话……”
  “啊！”小乔惊呼一声，害怕地望着周瑜。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山越人，但蛮族嗜血好杀的印象，心中自然还是有的。听见周瑜也这么一说，不禁心中有些担忧。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行告辞了。”项逸向着屋内的大乔小乔一拱手，温言道：“明日我们会与令尊再提起此事。二位好好安歇吧。还望……我们三人的唐突之举，二位姑娘能代我们隐瞒下来。”
  “嗯！我不会说的，姐姐也不会！”小乔又望了窗前白衣飘飘的周瑜一眼，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双颊绯红，坚定地道。
  而床上的大乔，依旧保持着项逸刚推开窗时的姿势，整个人蜷成一团，连白生生的小脚丫都紧紧缩在了一起，用那对漆黑的双眸怯生生地望着三人，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项逸刚要伸手去阖上窗户，却听见原本只是远远传来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高亢而激烈起来，而其中，竟然还掺杂着隐隐的喊杀声与欢呼声。
  项逸的面色顿时一变，扭过头，将耳朵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渐渐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孙策与周瑜也同样听见了那喧闹声的变化，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怎……怎么了！”小乔顿时有些着慌，望着面前三人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双手握紧了衣角，惴惴不安地开口轻声问道。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山越……进城了。”
  孙策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啊！”
  小乔顿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身子一倾，几乎将身前几案上的古琴都碰掉在地上，原本如花的娇餍，此时已挂上了满面惶恐。
  而床上的大乔，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动过，依旧是此前的姿势，此前的表情，看上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窗外已经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的喧闹，与三人的话一般。
  “那……那该怎么办！”小乔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此时即便没有周瑜三人所言，她也能听出窗外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对了。此前的月余，山越人不过是在城外作势喧闹一阵，便自偃旗息鼓。而如今，不但那喧闹此刻仍未消失，甚至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迹象，向着城中蔓延了开来。
  “先和令尊谈谈再说别的吧。”项逸皱着眉头，方一开口，已发现院落内也已开始了纷扰不安。不少原本已经熄了灯的房间重新亮了起来，而原本已经寂静下来的宅院，也开始有着下人走动不停。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有心抬头向上望去，倒是未曾被发现。
  “先进来再说吧！”项逸一个纵身，已经自窗口翻进了屋内，摆摆手示意小乔不要担心，和声道：“暂待一会便离开。姑娘请安心。”
  小乔点了点头，也没有如项逸此前所担心的那般惊叫出声。面前的三个年轻人，自面相上看，都不是什么凶恶之徒，何况此时外面已经喧闹成了一片，除了周瑜之外的两人，看上去似乎都有几分矫健，有他们在这里，反倒还是安心了一些。
  然而，令项逸想不到的是，此前一直与他们三人对答的小乔泰然自若，却是抱着双膝，埋着脑袋，未曾开口过一声的大乔，双眼中原本的畏缩一下便升级为了惊恐，张开小嘴骤然惊叫了起来。
  大乔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颤抖，一双白嫩如藕的小腿乱蹬着，向着大床的里面拼命缩去。而小嘴里发出的尖叫，竟然一刻也不曾停止。
  “姐姐！”小乔方才被城中的喧闹吓得乱了心神，晕乎乎地竟然忘了自己的结界，此时被尖叫一震，这才省起，急匆匆自几前站起，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掩住了大乔的小嘴。
  “乖，姐姐，不要怕，他们不是坏人，别叫了好不好？”小乔满面温柔地将脑袋凑到大乔耳边，轻声低语道，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将大乔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大乔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鸽子一般，在被小乔抱住之后，便整个人缩进了小乔的怀中，虽然止住了叫声，但依旧全身颤抖个不停，双眼怯怯地望着项逸三人，再度陷入了沉默，任由小乔在身旁哄个不休。
  看起来，倒仿佛小乔才是姐姐，而大乔反倒是不懂事的小妹妹一般。
  而孙策此时，也悄悄地咽下了喉咙中的一口口水。
  两个刚刚开始发育，有着精致绝伦面容的美少女，在一张大床之上搂抱成一团，一个满面惊恐，一个满面温柔。一个楚楚可怜，一个落落大方……
  大乔整个身子瑟缩成了一团，那无辜的表情，几乎可以让最正直的男人都充满凌辱的欲望。而一旁紧紧抱着她的小乔，还将自己那微翘的小嘴，凑在她耳边窃窃低语着，一边紧紧将她颤抖个不停的娇小身躯搂在自己的怀中……
  “天……要是我也在那张床上的话……”
  孙策一时间几乎忘记了窗外的喧哗声，整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幻想当中……
  此时，咚咚的脚步声自楼下匆匆响起，渐渐向着二楼靠近起来。
  “天……这下完了……”
  项逸无奈地一把捂住了额头，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怎么了！刚才是大乔在叫么！”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乔安的人还未曾进门，焦急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然后，落入他目中的景象便是——大乔满面骇然地缩在床脚，小乔也紧紧抱着自己的姐姐，目光投向床前。
  而床前站着的，赫然正是白天来到自己家中借宿的，那三个年轻人……
  
  
天火049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上还穿着睡衣，赤着脚的乔安方一进门，明显大大地楞了一下，随即，马上面上堆积起了满满的怒意。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谁看见，只怕都会任由自己的思绪向着最坏的可能去发展吧。
  “这……乔大叔，我们……”孙策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被突然跑进屋内的乔安大大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我们什么也没做啊！刚一进屋，她……她就这样缩在床上叫起来了！”
  “刚一进屋？什么都没做？那么说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了！幸好我来得早，否则……”
  听见孙策那越描越黑的解释，乔安的脸也越发黑了下来：“我好心容留你们三人，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行径！你们……无耻！卑鄙！禽兽不如！”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孙策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苦着脸道：“乔大叔，我们不是坏人，真的……我们进屋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不想干……”
  “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干你们还跑到我女儿的房间里做什么！”乔安气得破口大骂，竟然连自己话里的漏洞都没有听出来，说得好像若是进了他女儿的房间，就非得想做些什么不可。
  “乔大叔暂且息怒……”项逸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们三人，的确并无恶意……原本只是……”
  但说到这里，项逸却也接不下去了。的确，他们三人翻进屋内，并不是对大乔小乔姐妹欲行不轨，只不过不愿被乔家的家人发现他们在阳台之上而已。但……他们原本在阳台上，又是打算做什么？
  即便并非有什么歹意，但夜晚之中潜行到女孩子的闺房之外偷窥，说出来也是够丢脸的了。
  “原本只是什么！只是想出门上个厕所，结果却迷路了才不小心走到这里的么！”乔安冷笑一声道：“继续想，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找出什么借口来！”
  “爹爹……”一旁的小乔这时才反应过来，低着头，轻声开口道：“他们……他们确实对女儿没什么恶意，方才只是误会而已……”
  “误会？误会怎么会跑到你们的屋里来了！”乔安瞪了小乔一眼道：“你怎么竟然还帮他们三个开脱！”
  随即，又恶狠狠地瞪着项逸道：“项逸！我此前误信人言，竟然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料到，却也不过是个轻薄无行的登徒子！看起来，还不知道你那个叫貂蝉的女子，是怎么被你得手的！”
  项逸闻言，顿时满面惊愕，顾不得解释别的，急忙问道：“乔大叔你……之前便听说过我？是自何人口中？”
  “何人？”乔安冷笑了一声道：“就是你的老师司马徽！”
  “先生？你……你认识先生？”项逸顿时一愣，自己此前，竟然从未听先生提起过乔安此人。
  “哼！那也和你没关系了！现在，你们三人赶快给我滚出我家去！”
  “那个……乔大叔……”孙策急忙插了进来开口道：“外面吵成这样，是山越人打进来了么？”
  “我也是刚刚才被家仆叫醒告知，你又是怎么知道？”乔安先是一愣，疑惑问道，随即又顿时拉下了脸：“就是如此，也跟你们没什么关系！赶快给我滚！”
  “爹爹！他们真的不是坏人！”小乔看着自己的父亲跟项逸三人大发雷霆，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是女儿邀请他们进来的！”
  “你？邀请？”
  乔安明显错愕了一下，皱着眉头先是打量了下项逸三人，再向着小乔道：“怎么会是你邀请他们进来的？”
  “是……是的。女儿在这里抚琴之时，声音传到了他们屋内，他们循声而来，但也只是隔着窗户与女儿对答了几句便要离开，后来……外面喧哗吵闹个不休，他们听了女儿讲述，怀疑是山越人攻进了城中，女儿害怕，这才拜托他们进屋来保护女儿……至于方才姐姐惊叫，只是女儿没有考虑周到，让姐姐一时被吓到了，爹爹你也知道，姐姐她……”
  小乔如此之说，虽然依旧是令项逸三人有些讪讪，但终究是比方才受到乔安误会要好得多了。而这些话若是让项逸三人自己来解释，却又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是这样？”乔安面色稍霁，又望了望项逸三人，面色和缓了一些：“即便你们进屋，是小乔所邀，但你们三人这般夜晚潜到女子闺房之外，难道便是大丈夫所为了么！”
  “是！乔大叔说得是，我们……的确是有欠考虑了些。”项逸摸不清乔安的身份，此时又不好多问，只得乖乖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道歉道：“乔大叔若要责罚，我们三人都甘愿领受。只是……若山越人真的已经进城，那么当务之急……”
  “啊！对了！”既然女儿都如此之说，乔安也不好再对项逸三人发什么大脾气，这才省起，自己原本被家人唤醒，是因为山越已经杀进了城中。而此刻再侧耳倾听，喊杀声已经离宅院越来越近了。
  “先……先出去再说！”方才激怒之下，乔安一时也无心去想山越之事。现下稍稍冷静下来，心头还是有些慌张。异族野蛮残暴，这等念头在每个汉人心中都是根深蒂固，自然不得不怕。而此前听见大乔惊叫，正是以为山越人已经闯进了后院。
  “有我们在，乔大叔暂且宽心吧。”孙策见乔安已经不再误会，心头一块大石也终于坠地，笑着道：“虽说山越人多，要我们把他们杀光那是不可能。但若是护着乔大叔你们离开丹徒，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真？”乔安终于面上露出了些喜色。项逸的名字与传闻，他自然是听说过，而面前这个叫孙策的年轻人既然能说出这等话，想来身手应该也不差。再加上旁边一袭白衣的周瑜，如果不管那些家丁侍女的话，单单护着自己和两个女儿，倒也的确不难。
  “那就别耽搁了，再迟些，等山越人全进了城，只怕就来不及了。家里有马么？”项逸点了点头，促声问道。
  “有！除了他们二人骑来的两匹，还有我自己养的一匹。只不过……那马性子温顺，不知道能不能骑来打仗……”乔安面露难色道。
  “给周瑜骑吧！他动不了手！”项逸一边说着，已经一边向着门外走去：“快点动身，这宅子大，山越以劫掠为目的，这里一定是最先成为目标的！
  “啊……好好！”方才怒气冲冲斥责项逸三人的乔安，此时平静下来，却顿时变得有些慌乱，忙不迭点头称是，走到床边，便要搀起依旧缩在床脚的大乔离开。
  方才乔安痛斥项逸三人只是，大乔只是静静地自小乔怀中望去，一声不吭，而几人说起城内的山越之时，也依旧是呆呆地坐在床脚，不知道想些什么，而此时乔安伸手欲拉起她离开只是，却突然别扭了起来，不摇头，不动身，就是死死抓住床单这么坐着，无论乔安和妹妹怎么劝说，也不发一言地不动一下。
  “她……怎么回事？！”项逸转头看见乔安竟然拉不动大乔，不禁心头有些着急，催促起来。
  “大乔她……便是这样的性子，七岁时，跟小乔在一起玩躲猫猫，结果不小心把自己锁在了柜子里，被困了一天一夜才找出来。自那时起，她便不会说话了，而且，无论面对什么人，都始终是满心戒备的样子。除了小乔，就连我说的话，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乔安望着身前满面惊恐的大乔，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
  “真是个麻烦！”
  项逸心头有些急躁，看着乔安重又躬下身去，耐心哄着大乔，而大乔依旧是那幅满面害怕的样子，无论乔安与大乔说些什么，都不肯自床上挪动半步的样子，干脆大踏步走过去，两臂一伸，捉起大乔便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啊！！！！！！！！！！”
  被项逸这么一捉一扛，大乔顿时发出了比方才看见项逸跳进窗口更为尖锐的惊叫声，身体在项逸肩头扭动个不停，一双雪白粉嫩的小腿到处乱踢，两只小小的拳头也在项逸的背上捶打个不停，但始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项逸，你这是……”乔安不禁脸上有些错愕，望着面前举动显得有些粗暴的项逸，愣住了起来。
  “难道我们都要被她一个人耗在这里，直到被山越人围死么？”项逸冷冷道，随后自一旁的小桌上随手摸了一块锦帕，反手赛进了大乔的嘴里，堵住了那令人心烦的惊叫声：“走吧。”
  “……”乔安望着在项逸身上依旧挣扎不休的大女儿，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拉着小乔，向楼下走去。
  …………………………
  乔安大宅内，正面前的院落中。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是那么的不公平啊啊啊啊啊啊！！！！！！！！”
  孙策满脸的不爽，在心底呐喊个不停。
  身旁的项逸，左手一边握着马缰，一边将大乔牢牢地抱在怀中，压制着她不停的挣扎。
  右边的周瑜，则是让小乔坐在自己的身后。而孙策看得清楚的是，趁着夜色，小乔还偷偷将自己的脸蛋也贴在了周瑜的背上。
  虽然看不清楚，但孙策也能够想象得到，那张脸蛋，必定已是红扑扑如同秋天的苹果一般。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惟独自己要载着乔安那个中年大叔啊！！！
  “孙策，你怎么了？是生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
  项逸望了望身旁的孙策，笑着问道。
  “不管你的事，抱好你身前那个丫头就行了！”
  孙策拉长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回答道。
  嗯……项逸那个混蛋，一定是故意在说风凉话气自己！看他得意的样子，自己就满肚子的气。
  如果……能跟项逸换一换那该多好啊！
  大乔那个丫头，虽然有些孤僻，但是，她可是标准的小美女一个啊！而且，还被堵上了嘴，夹在自己的怀里……
  虽然年纪还不算太大，但是也已经开始发育了呀……她在那里挣扎扭动的时候，那圆滑挺翘的小屁股，岂不是正好顶在……
  孙策的内心，已经开始不停地滴着淋漓的鲜血。现在的他，只恨自己方才没有抢先一步，在项逸动手之前，把大乔给架到自己身上来。否则的话，现在享受的人岂不就是自己了？
  但事已至此，现在若是自己开口，要项逸把大乔交给自己，那也未免太过明显了一点。背后的那个大叔又不是傻子，哪里还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走吧！向东出城，在城南会合。”
  周瑜淡淡地说了一声道。现下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响，城中已经有不少地方燃起了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片通红。院子外面，不时传来惊呼与逃命的喊声，以及不明意义的山越人叫嚷声。
  “你不能战斗，记得一定要待在我们的中间。保护好小乔。”项逸向着周瑜叮嘱了一声，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向着院门冲去。
  便当马头几乎快要触及院门之时，“咚”地一声巨响，大门被轰然撞塌了下来，几个山越人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钢刀，一边得意地狂笑，一边扭头向着身后大声呼斥着什么。
  然而，他们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凝固，整个视野都已经被面前的一枚硕大的枪尖所填满。
  然后，便被项逸胯下马将整个人撞得飞了出去。而人尚在半空中翻滚之时，便早已身首异处。
  “跟上！”
  一马当先的项逸一边冲出院外，一边向着身后的孙策与周瑜叫道，手中霸王寒光一闪，再度夺去了围绕在院门外的几名山越人的性命。
  散落在大宅四周的山越人，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自屋内冲出的这三批马，纷纷叫嚷着围拢了过来，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钢刀。
  尽管天色已晚，但借助着周围燃烧着的房屋带来的火光，依旧能看得出，其中两人的马背上，载着两个一等一的美女。
  美女、钱财，这本就是以劫掠为主的异族最迫切的需求。尽管项逸手中尺寸骇人的长枪与孙策那柄门板宽的巨剑看起来委实有一些吓人，但无尽的欲望还是促使着山岳兵们狂喊着扑上前来。
  “唔！！！！！”
  看着一颗颗头颅滚落地上，鲜血飙飞个不停，项逸怀中的大乔，扭动得越发激烈，拼命挣扎着要自项逸怀中挣脱出来。幸好项逸此前已用锦帕堵住了她的小嘴，否则，光是那不停的尖叫也足以将他烦死。
  别吵了！项逸一边怒叱了一声，一边手中霸王横扫，将拦在马前的三名山岳兵拦腰斩断。霸王所带起的巨大冲劲，不仅腰斩了那三名山岳兵，甚至还将他们体内的脏器也一同击碎，自体内喷溅而出。
  “要不要那么暴力啊！他难道不怕吓着小姑娘么！”孙策一边埋怨地嘟囔着，一边手中的噬天也依样画葫芦地在两个山岳兵身前横扫而过，随即又是一记下斩，将一名山岳兵自上而下精准地分成了左右两片，随后，满腹的内脏自破口呼噜噜倾斜而下，在地上堆成了一摊。
  反正，他背后坐着的可不是大乔和小乔。乔安大叔的神经，想必不会如同小姑娘那般脆弱吧。
  项逸与孙策一前一后，将周瑜护在了中间。虽说两人杀出了一片腥风血雨，但身处中间的小乔却是并没有受到什么惊扰，只是紧紧地用双臂抱紧了身前白衣少年的腰，将脑袋贴在他的背上，用力闭上了双眼，连身边不停响起的淫笑、狂叫与惨嚎都统统抛在脑后。
  ………………………………
  宗帅祖郎望着身前被绳子绑起，串成了一排的十余名女子，皱着眉头，心中略有些遗憾。
  这一次进袭丹徒城，是他已经精心策划了数月的行动。
  先是派遣探子，进城摸清了城内的兵力与配属，然后便开始了每天晚上不停的骚扰。守城的张英起先还以为自己要大举攻城，很是紧张了一阵。但过了几天，发现这伙山越人似乎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城头的守军发上两箭，便被吓得狼狈逃窜之后，便也不再担心什么。
  虽说如此，张英还是传下了命令，山越人虽说不太可能攻城，但守城士兵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话随是这么说，但日复一日地看着城下那些山越兵一窝蜂地叫嚷着冲向城头，再在自己稀稀拉拉地射了几箭之后抱着脑袋狼狈逃走，再有耐心的人，也都已经倦了。
  起初，那些士兵还会应着景，配合地瞄着城下的山越兵射上两箭，到了后来，干脆连瞄都不瞄，随手拉拉弓，一样也能吓得那些山越兵抱头鼠窜了。
  至于再到了后来，他们干脆连箭都不愿意射了。开弓也是要力气的，有那份力气，不如省着下来留到自己家里的婆娘身上去……
  而到了一个月时，城头的守军已经对每天晚上例行公事般来走个过场的山越人视若无睹了。
  虽然也有小兵觉得，这会不会是山越人的诡计？我们可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啊！
  但老兵与上司的回答往往都是：“少操你那份蛋疼的心了！那些蛮族能有什么脑子？能使什么计策？只怕他们是闲得无聊，上我们这来找乐子了吧！你自己留着点心，别在偷懒睡觉的时候摔到城墙下面去就行了。听说啊，那些山越人都是吃人肉的来着！”
  今晚，此前的迷惑，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了。而汉人的守军，也已经完全失去了对他们的警惕心。
  而当祖郎第一个身先士卒，爬上了丹徒的城墙，一刀砍掉一个汉人守军脑袋的时候，那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没有消失。
  没有攻城器具，只凭着绳索与攀爬，五千山越人便轻而易举地攻入了有着同样数量守军把守的丹徒城中。
  而在夜晚朦胧中被惊醒的守军，大部分都是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刀下之鬼。纵使有一些清醒的，也不过是赶紧提上裤子开溜，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不过，这对祖郎来说，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杀多少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夺下这座城之后，他们能够在城中搜刮到多少财富，多少物资，与多少女人。
  但是令祖郎郁闷的是，直到如今，自己的部下甚至连一个能让自己看得上眼的女人都没有为自己弄到！！
  面前捆着的十几个，不过是中人之姿略上而已，但在祖郎的收藏品中，也排不上号。
  “难道丹徒城里的美女，竟然连一个小村都比不上么？”祖郎略带着不满地抱怨着，并且在考虑，是不是把这次掠夺来的这些女人，统统赏给作战勇敢的部下。这样大方的举动，倒是更能获得手下的拥戴。
  “大帅！城南的一座大宅里冲出了六个人，三匹马，其中有两个女人，很漂亮很漂亮！但是……有两个家伙武力甚是不弱，我们的人竟然拦不下他们……”
  “哦？很漂亮？”
  祖郎转过头，诧异地望着身后的一个族中士兵，随即踱步到身前捆着的那一排女人面前，扫了几眼，挑出一个长相最好的，伸手指了指问道：“有没有这个漂亮？”
  那被祖郎指着的女子，已经惊恐得说不出话来。面前这个脸上纹着刺青，穿着怪异的男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山越人了，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是个头领。他……这么指着自己，跟别人叽叽咕咕说些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要强暴自己，还是要把自己给吃了？
  那报信的士兵抬起头打量了那被吓得满脸煞白的女子，摇了摇头道：“差得远啦，这个女的，没有那两个漂亮！”
  “哦？那今天倒是还有些收获啊！”祖郎微微一笑，脸上的刺青随着笑容扭曲了起来，显得尤为狞恶，看得那女人浑身又是一颤，双眼一翻白，竟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这女的昏什么？汉人的女人都是那么爱美么？怎么听说自己没有别人漂亮也会昏？”
  那小兵望着那一头栽倒在地的女子，纳闷地嘀咕道。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两个女人！如果真那么漂亮的话……嘿嘿……”祖郎一边舔着自己的嘴唇，一边满脸淫笑地握起了手中的大刀，向着城南走去。
  ……………………
  “啊!!!!!!!!!”
  一个山越兵挥着钢刀，在地上一个翻滚凑近了项逸，挥刀便斩向项逸的马腿。山越人不擅骑马，但却在懂得如何对抗骑在马上的敌人。只要削断了马腿，敌人自然会自马上跌落。而在敌人失去平衡的一霎那，自己手中的刀便可以轻易送进他的心窝。
  可惜的是，他面前的对手是项逸。
  正当那山越兵还未从地上完全爬起时，项逸手中的长枪已经自上而下狠狠地穿越了身体，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大片的血沫自他的口中喷溅而出，在地上洒出了一片鲜红。尽管躯干已经被牢牢钉住，但那山越兵的四肢，竟然还在微微颤动抽搐个不停。
  那山越兵挣扎着抬起头，在临死之前最后望了一眼项逸怀中的大乔，双目中依旧是满眼的色欲与贪婪。
  项逸居高零下地冷冷望了他一眼，手中霸王一拧一搅，在那山越兵的惨叫中，将他的身体开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随后右臂微微使力，再将霸王拔回。
  然而就在这时，项逸听见一声高喝自头顶骤然传来，随后便是身下的马背突然一沉，前蹄打了个趔趄。
  一个山越兵偷偷地爬上了街道一旁的屋顶，在项逸未曾留意之时，自上而下一跃而起，落在了项逸的背后。
  骤然加上了一个人的重量，还有自空中落下时所带的冲劲，项逸胯下的马匹一下间也吃不住劲，前蹄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混蛋！”
  就在胯下马软倒之时，项逸已然感到了身后传来的一丝寒风，当下身体向前一倾，抱着怀中大乔跃下了马背，同时霸王向后横扫。
  虽然因为距离过近，但以霸王的重量，加上项逸的臂力，那刚落到项逸背后，抽出刀刺向项逸背心的山越兵，已经被抽得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街道一旁的房屋上，撞塌了半边墙壁。
  “项逸！”
  身后的四人也都看见了方才的一系列动作。项逸方才的坐骑被这么一压，此刻正倒在地上长嘶不已，看起来，应该是吃不住力，折断了腿骨，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项逸若是失去了马匹，又该怎么带着大乔离开？孙策一时心焦，顿时急得高叫了出来。
  “该死的……”项逸也是满心恼火。原本怀中的大乔便在扭动个不休，要制住她的挣扎的同时再操控好马匹，便已分去了一部分的心神，而方才只是短短一瞬间，心神凝聚在了地面那个山越兵，竟然一时不查，让屋顶跃下的敌人钻了空子。虽说自己和大乔都没有受伤，但失去了马匹，这个结果甚至要比受伤来得更坏。
  “项逸，怎么办！”
  此时身后的二骑已经驰到了项逸身周，孙策满面焦急地问道。周围的山越兵已经看见了项逸落马，顿时都大声鼓噪狂叫了起来。
  “你们先走！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项逸想也不想，大声冲着孙策喊道，同时左手夹着大乔，右手的霸王再度挑飞了一个冲上前来的山越兵。
  “……好吧！我相信你！”孙策望了望项逸，再望了望身边不停涌上来的山越兵，略一一缩，终于一咬牙，向着东方继续杀去。
  “在城南塔山碰面！”周瑜也高声对着项逸喝道，紧跟着孙策驰向东方。
  六个人，只有两匹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共乘着离开。厮杀了那么久，也未见城中守军的出现，想来已是逃的逃，死的死了。而六个人中，只有项逸与孙策两个战力，若是尽数留下，最终只能被源源不断的山越兵磨死在这里。
  既然留下只有唯一的结局，那么还不如先离开一个是一个。而项逸既然敢开口，那一定是有信心的了。
  
  
天火050
“该死……想抢匹坐骑都办不到……”
  项逸收回长枪，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恼火地望着身周密密麻麻的山越兵们。这些攀援如飞的山岳战士，即便是在城中的狭窄街道上，也完全不会降低他们的作战效率。无论是道路之上，或是屋顶之上，都已被山越人完全占领。而惯不骑马的山越人中，自然连一匹战马也没有。纵使项逸自命有能力夺马而奔，却也找不到目标。
  “今天……还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呢。”项逸望着山越兵们双眼中尽数闪烁着的淫光，尽管知道并非对自己而发，还是浑身一股别扭。
  “听孙策说，我在官渡附近的那树林里昏倒之后，竟然能压制被刘篌解放了四成实力的怪物吕布……为何方才却一点都体会不到自己的变化？无论是速度，力量，技巧，似乎并没有什么成长啊……”项逸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在心中纳闷着。
  “若是我真的有那样的实力，不用说逃出去，只怕杀光这城中的所有山越兵，都是易如反掌了吧？但是……为什么现在清醒的我却做不到？”
  “而且还有这么个累赘在……”
  项逸无奈地望了望自己怀中兀自扭动不休，口中呜呜叫着的大乔。尽管隔着数层衣衫，项逸也能感受到大乔那温软滑腻的肌肤，以及轻柔有弹力的身体。不过这种时候，他又哪里有心思去多想这些东西？
  “你，年轻人，投降吧！”
  项逸正要继续挺枪冲杀之时，却看见前方一处山越兵纷纷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来。自那道路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是他们的首领？”
  项逸皱眉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他与其余的山越人一样，穿着粗布与兽皮混杂的衣服，皮肤黝黑。但区别却在于，其余的那些普通山越人，只在身体上露出斑驳的纹身，而那高大的山越男子，却在两颊上也纹上了稀奇古怪的图案。
  “是的，我是，宗帅，最大的！”那山越首领点了点头，继续用腔调古怪，但还能分辨语义的汉话道：“我叫，祖郎。你，很厉害，但是，我们，人多！你，打不过！你，投降，留下，那个女人，我放你，走！”
  “我，不留！你，先投降！”
  项逸望着面前那个叫做祖郎的山越首领，冷笑着模仿着他说话的口气回道。
  “你，怀里的，女人，反正，也是，抢来的。为了她，送命，不值得！”
  祖郎伸出手，指着项逸怀中的大乔道。
  方才他刚一到达，看清了项逸怀中的那个小女孩，心下便是一喜。那个部下倒是的确没说假话，回去以后倒是可以重重赏他一笔。眼前的小女孩虽然年纪还不大，但面容却的确是美得不可方物。况且，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至少，可以让自己多玩上几年。
  而看那女孩在项逸的怀里挣扎个不休，嘴也被堵了起来，祖郎自然便下意识地认为，她本便是项逸趁乱掳来的了。既然如此，只要允诺放走项逸一条生路，要他把人留下应该不难。若是能和平解决，自然好过动刀动枪。祖郎虽然不怕自己的手下损伤，但若是打斗中伤了那女孩，却便不值得了。
  “抢来的？”
  项逸微微诧异，随即低头望向怀中的大乔。看见她一边扭动挣扎着，一边自塞口的锦帕中呜呜叫个不停的模样，便马上会意了过来。
  祖郎只是想要大乔，若是自己留下她，祖郎倒是的确不会再与自己为难。毕竟他们只是为了劫掠而来，得了大乔，也就没必要再与自己动手。对于祖郎来说，自己的性命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了取自己的首级，赔上不知多少部下，那是不折不扣的亏本买卖。
  但是，项逸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将大乔丢下不管？
  “你，去，死！”
  最后一个死字方出口，项逸已经如箭般电射而出，却并非周瑜孙策离去的南方，而是——祖郎。
  擒贼先擒王，只要先杀了祖郎这个首领，下面总会轻松许多。
  项逸身形一倾，毫无征兆地暴起向前，在山越兵尽皆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冲前了一半的距离。手中的长枪，在周围火光的映耀下散热着晃动的寒光，枪尖直至祖郎的咽喉。
  山越部族，以勇者为尊。祖郎身为宗帅，自然也是部族中的第一勇士。虽然也同样没有看清项逸的动作，但反应终究还是要比那些普通的族众要强上许多了。但刚反应过来之时，项逸却已经离他近在咫尺。
  突破敌群，直击主帅，这本来便是项逸的习惯。西京之夜杀魏续如此，西平城下杀张横如此，其后取韩遂首级，还是如此。
  面前的这个山越宗帅，在项逸心中，自然也必定是将死在自己暴起而发的雷霆一击之下。
  手中霸王，几乎已经将要刺入祖郎的咽喉。项逸甚至可以看见，祖郎此时的表情才刚刚转为错愕。
  然而就在此时，怀里的大乔又重重地挣扎了一下，虽然对于项逸来说，并不算如何大力，但却也足以使得他在凝神一击的时候，骤然慢了分毫。
  然而，只是分毫，对祖郎来说也已足够。
  山越人特有的矫健敏捷身手，救了他一命。一个懒驴打滚向侧方一闪，项逸的枪尖只是堪堪擦着祖郎的脖颈而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项逸在心中怒骂了一声，正待刺出第二枪时，祖郎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山越族众的人群之中，满脸的惊怒交集，大声以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呼喝着。
  而方才停止了攻击，等待着祖郎与项逸交涉的山越兵，又再度挥动手中钢刀杀了过来。
  “这该死的小妮子！”
  项逸满面怒容地望了怀中兀自呜呜叫着扭动不休的大乔，几乎忍不住就要骂出声来。原本加上了一个人的重量，项逸前冲的速度便就减缓了几分。而再因了她的那一扭，项逸蓄势而发的一枪终究还是与祖郎擦身而过。若非如此，祖郎的脑袋，现下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原本满心信心地等待着项逸抛下的祖郎，逃回了族众中，满脸惊怒，大声命令山越兵们攻上去之后，犹自心有余悸地抚摸着颈上的那道血痕。对面那年轻汉人手中的长枪，委实是锋利无匹，尽管只是微微擦过，竟然也留下了那么长的伤痕。若非自己躲得快，只怕已然身首异处了。
  “幸好……他的枪虽然快，人却不快……”祖郎自我安慰地想着，但却依旧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宁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不肯放手怀中的女子。
  “不过是个女人么……虽然漂亮是挺漂亮，但是也犯不着为了玩个女人，把自己的命都丢了吧？留下性命，难道以后还怕没机会么？”
  祖郎在心里纳闷着。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既然那年轻汉人不识好歹，那就杀了他，再抢过那小美女也是一样。只盼手下小心些，别伤了那小美女便是。
  项逸抱着大乔，一边挥动长枪，一边缓缓地退到了一处墙角，背倚着墙壁站立着。如此一来，只需要面对正面的敌人便足以。但尽管如此，面对如此之多的敌人，只要过得时间一长，项逸终究还是要被耗死在这里。
  “怎么碰上这么个拖累！”虽然大乔的确姿容绝色，但在现下的项逸眼里，她却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而又满身麻烦的累赘而已。若非为了顾着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弄到这般局面。即便是丢了马匹，自己若是只有孤身一人，要杀出一条血路倒也不难。但现下只有右手能用，大乔还在怀里挣扎不停，却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该死……难道大业未成，却要死在这帮劫城的几千蛮族手里？”
  项逸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但尽管对大乔满心火气，项逸也绝不会丢下她，换取活命的机会。那，是他绝不会容许发生的事情。
  “那么，就死在这里好了……只是不知道貂蝉如果看见我这样抱着个女孩子战死在这里，会不会吃醋呢？”项逸一边挥动霸王刺穿一个山越兵的胸膛，一边在心中自嘲道。
  祖郎经过了方才项逸的那一击，此刻也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中，指挥着族众上前围攻，却是再也不敢靠近。即便有心再重演一次方才的雷霆一击，项逸也抓不住任何机会。何况，抱着小乔在怀中，即便是祖郎再给了项逸一次机会，能否成功，他也殊无把握。
  “必须想个办法！”
  项逸拧着眉头，一边手中长枪挥动不休，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若是元直或孔明遇见了这样的情况，又该如何？
  若是元直的话……他一定是在发现对方只是志在怀中的大乔后，马上掏出一柄小刀抵在大乔的脖子上，然后先承认大乔的确是他掳来的，再大声威胁祖郎，要么放他们走，要么就鱼死网破，鸡飞蛋打，我吃不到，你们也别想吃得到。然后在那群山越兵投鼠忌器的环视下，缓缓离开。
  “干，那小子一定会这么做的！”
  项逸在心中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元直在做出这样的事情时，面上还会带着他完全不需伪装便足够了的奸猾笑容，然后一边好整以暇地用小刀顶着大乔的脖子，一边慢慢向后退，还要虚张声势地吓唬祖郎：“别动哦！你动一动我都能看得见的！你们只要上前一步，我就一刀捅死这女的！你们让我走，我玩腻了自然会放了他，你们日后还有机会，否则，大家一拍两散，我死了，你们也落一场空！”
  “呃……”项逸顿时浑身打了个寒噤。元直要扮起这样的无赖，那还真是得天独厚。
  不过，便是打死项逸，他也不会做出这般丢人的举动来的……
  “那么，若是孔明呢……”
  项逸摇摇头，把元直那张带着欠扁笑容的脸自脑海中踢开，重新考虑起孔明来。
  “……孔明的话，根本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吧……”这是项逸的第一反应。
  “那么，如果他真的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呢？”排除了第一反应之后，项逸重新开始思考，但最终的结论却是……
  “即便孔明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也一定有办法脱困。不过……若是我也能想出的办法，那他就不是孔明了！”
  眼前的山越兵，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向自己涌来。而自己只有右手能够握枪，左侧便成了最大的软肋。同时，还不时有山越兵自头顶的屋顶跃下，自上方偷袭。况且以敌人的数量，这么源源不断地杀下去，终究也没有个尽头。
  能以一己之力独自对抗数千人的，只怕也唯有那个在刘篌控制之下的吕布了吧……
  若是……若是自己能再一次回到当日那足以压制吕布的状态的话……项逸再度想起了此前孙策所言，失去意志时的自己，竟然爆发出如此之强的战力。
  “那么，把自己打昏过去如何？”项逸在脑中略微考虑了一下这个念头，随即便马上打消了。若是自己昏了过去，却又未曾得到那股力量，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那么便只有硬冲了……但没有马，又带着那么个累赘，若是离开了背后的墙壁依旧冲不出去，只怕反倒比现在更糟……”
  “等等……墙壁？！”
  突然双目一亮，一个念头自项逸脑海中闪过，随即轻轻用背撞了撞身后的墙壁。听声音与背后传来的感觉来看，墙壁只有一层砖，并不算厚，而身后不过是普通民居，想来也不会太过牢固。
  “那么……就试一试吧！纵使不成，也不过是现在的局面罢了！”
  一咬牙，项逸猛地一枪刺出，击碎了一名山越兵的头颅，随即全力回手，霸王的枪尾带着沛然大力重重撞击在身后的墙壁上，崩开了一个硕大的洞口。
  轰然的巨响，让围攻的山越兵齐齐一愣，而当他们反应过来之时，洞内又是一声巨响，而弥漫的烟尘之中，方才抱着那美女负隅顽抗的年轻汉人，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追！统统追上去！一定要把那女的给我抢过来！”
  祖郎在原地跳着脚大叫着。他此前竟没有想到，明明已被围得三面不透风，那年轻汉人竟会轰开背后的墙壁逃走。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能举手抬足间轻易便在墙壁上轰开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大洞的人，他此前又怎生见过？
  墙壁上被项逸轰开的洞口并不算大，最多也只能并排两人通过。其后，只是间普通的民居而已。原本围着项逸的山越兵刚挤进去，便发现了对面墙壁上的另一个大洞。而项逸与大乔，却早已自洞中消失。
  “追！继续往下追！其余人统统散开，往那个方向搜索，每间房都不能漏过！”
  听见自洞中钻出的族众回报，祖郎不禁气得直跳脚。原本将那两人困住，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还让他们给跑了，离自己只是咫尺之遥的那个美女，现下也化作了一场空，这让祖郎如何能按下心头和胯下的火气！
  山越兵们接下命令，自或是沿着街道，或是越过屋顶，向着项逸与大乔逃离的方向直追而去。
  破屋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屋角的一处阴影中，项逸正一手搂着大乔，一手死死按在她的小嘴上，竭力不使她发出一丝声音。
  听见外面祖郎叽里呱啦地叫嚷了一通，声音渐渐远去，项逸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来。
  刚一松手，大乔那被锦帕堵得严严实实的小嘴里，又开始发出了呜呜的叫喊声。
  “还来！叫不够了么！”项逸顿时心头怒火再起，一把将大乔翻过了身来，举起巴掌便向那高高翘起，圆润饱满的小屁股重重抽了下去。
  “呜！！！！呜！！！！”
  大乔在项逸的怀里扭动得更加激烈，嘴里的闷喊声也愈发用力。
  “叫！你再叫！再扭！”项逸更是来气，又再重重地几巴掌抽了下去，打得大乔的小屁股啪啪作响。原本在屋内，小乔还在抚琴，倒是穿着整齐，大乔却早早爬到了床上，只穿着丝绸的睡衣睡裤而已。虽然并不暴露，却很是单薄。这夏夜里倒不会寒冷，但项逸的巴掌打上去，却是十足十的记记到肉，不打一丝折扣。
  屁股上接连挨了几巴掌，大乔终于停止了挣扎和叫喊，似乎是被打怕了，只是伏在项逸的身上，小小的娇躯时不时颤动两下，却不再发出一丝声音来。
  “终于静下来了！”项逸此刻终于如释重负，心头渐渐平了气，此时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和心疼起来。
  无论方才有多恼人，怀里的大乔总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女。自己方才气头上来，照准人家娇娇嫩嫩的小屁股暴风骤雨地连抽了好几下，用的力气还不小，只怕一定疼得不轻。再说，一个小女孩子，被男人打了屁股，羞怕也羞死了。方才大乔臀尖的滑腻温香，此刻竟似还留在掌心中。
  略略定了定神，项逸才将大乔自自己身上重新翻过来，与自己面对面坐着，这才看见大乔的小脸已经变得一片刷白，两只大眼睛里泪水汪汪，险些就要滴落下来。若不是小嘴还在被锦帕塞着，只怕此刻也要扁了起来。
  项逸叹了口气，在心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向着大乔温言道：“你刚才，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人，知道么？”
  大乔一双美眸里的泪水依旧未消，目光透过泪水，停留在项逸的脸上，却是更添了几分别样的动人来。但她却依旧不开口，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拿那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项逸。
  “你也不小了，但是你妹妹小乔都比你懂事。方才我们有多危险，知道么？”项逸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你应该懂得，我们不是坏人，刚才那些山越人，才是坏人。我们要带着你，你的妹妹和爹爹一起逃出城去。但是你呢，却尽给我添乱。若不是你方才挣扎，那个山越人的头领，早就死在我手里了。你看，结果现在，你的妹妹和爹爹应该都已经安全了，我们却还得留在这里躲着。”
  看大乔依旧没有什么反应，项逸不禁一阵头痛。面前的这小妮子，简直是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不管对她说什么，都始终是一个反应，一声不吭，只是拿着那对大眼睛盯着自己。
  然而，令项逸没想到的是，自己说完这句话，面前的大乔竟然动了！
  大乔怯生生地望着项逸，畏畏缩缩地举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向着自己小嘴里头堵着的锦帕轻轻点了点，然后又马上缩了回去。
  “你……是要我把它取下来？”项逸顿时双目一亮，至少，这小妮子愿意跟自己交流了：“那，我取下来之后，你能保证不会大叫大嚷么？”
  大乔偏了偏小脑袋，似乎是思考了一番，然后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微微点了点头。
  项逸满心解脱地伸出手，轻轻扯下了大乔小嘴里的锦帕，但却还留在手中，做好了准备，一旦面前的小妮子又有尖叫的迹象，便马上再重新塞回去，而且不管她再说什么都不再取出来了。
  所幸的是，大乔没有如他所担心的那般马上叫起来，而是依旧脸上带着一丝畏惧的表情，以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道：“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呃……”项逸的脸顿时一红。方才实在是到了气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照准了小屁股打了下去，事后再一想，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唐突，现下眼前的小姑娘却又提起刚才的事，不禁让他也有些讷讷。
  但若是此刻乔安在项逸的面前，只怕要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自从七岁那年之后，大乔便再也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即便对着最亲近的妹妹小乔都是如此。而现下，竟然被项逸的几下屁股，打得重新开口了。
  若是乔安知道，只怕不仅不会责怪项逸，还要大喜过望地拜谢了。
  “那个……方才我只是太气了。你要知道，我在打斗中还要护着你，本来便不容易，你还要在我怀里扭个不停，实在太危险了。”
  项逸抓了抓脸颊，讪讪地道。换了自己站在大乔的立场去想一想，要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便是道声歉，也属应该。
  “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大乔低下了脑袋，随即又再度抬起望着项逸道。
  “呃……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项逸愣了愣，苦着脸道。
  “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大乔咬着嘴唇，把方才的话重复了第三遍。
  “是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了，好了么？”望着面前一脸楚楚可怜，不停重复着这一句话的大乔，项逸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
  “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呃……你能说点别的么……”
  “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够了！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说这句话了！不然，我还要继续打！而且打得比刚才更重！”
  项逸终于快崩溃了，眼睛向着大乔一瞪，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威胁道。
  大乔明显又被项逸的话吓了一跳，赶紧将头垂了下去，不一会，才又抬起头，原本快要消失的泪水又重新出现在了眼眶中。她望着项逸，小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轻声开口道：
  “爹爹都从来没有打过我……你……刚才打得我屁股好疼……”
  “……”
  若非顾忌着外面或许会有山越兵经过，项逸此刻真想仰面朝天大吼三声，来发泄自己心头的积郁。
  以往与元直在一起时，虽然总是被那家伙捉弄或是调笑，但至少，他可以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智力正常……不，是超常的人。何况，自己若是被惹得急了，也自可以放开手脚痛揍他一顿。看着他装腔作势惨叫的模样，自然心头也就怒火平息。
  而现下的大乔，却要比元直来得更令人崩溃。无论说些什么，都只会自嘴里蹦出唯一的一句话……不，或许会把语序改变一下，算作两句。而最麻烦的是，自己的怒气还不知该往何处撒。
  总不成，还真的再如自己方才所说，再把大乔翻过来打一顿屁股吧！
  “好吧，现在给我听好了。”
  项逸长叹一声，对大乔板着面孔肃然道：“现在，我和你，暂时都被困在这丹徒城中，城里有着不知道多少的山越人，知道么？”
  大乔依旧是一副愣愣的样子，望着项逸不做声，一动也不动。
  “又开始了么……”项逸咬着牙，一时不知道拿面前的女孩子怎么办才好。眼光一扫间，看见她坐在地上，浑圆挺翘的小屁股，顿时脑中灵光一闪，扬起手来，面带威胁地道：“听懂了的话，就点点头，不然，我就要再打你的屁股了！”
  大乔的大眼睛顿时一闪，目光中有着畏惧与闪缩，沉默了一下，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威胁收到了成效，却没有让项逸有着任何欢喜，只是为自己而悲哀而已。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到了需要用武力来威胁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的地步了？
  “好吧，至少她不是个普通正常的小姑娘……”项逸在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继续道：“现在，你的爹爹和妹妹，已经被我的同伴护送着逃出了城外，而我们，需要逃出这座城，去跟他们会合！你，不想以后能再见到他们么？”
  听见项逸的话，看见他的右手又有扬起的趋势，大乔又忙不迭地点着小脑袋，但马上又发现似乎不对，又重新如拨浪鼓般摇起了脑袋。想一想，似乎还是表述不清的样子，一张小脸顿时涨得绯红。
  “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怎么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项逸皱眉道。
  似乎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可以被理解为“不想”，大乔顿时着急了起来，想了半天，依旧不知该如何只用脑袋来表述自己的意愿，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轻声嗫嚅道：“想……想见爹爹和妹妹。”
  “很好，好孩子！”项逸心中又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大乔的脑袋以示鼓励：“所以，我要带着你杀出去。但是，你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挣扎个不停了。你越是乖乖地不要动，对我就越方便，这样，我才能带着你杀到城外去找你的爹爹和妹妹，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此时的大乔，终于开始习惯了开口说话，听见项逸的话，乖巧地点头答道。虽然声音依旧还是如蚊子哼哼一般。
  “很好，那么待会，我要找根绳子什么的，将你绑在背上，这样我才能腾出两只手来用枪，你不要害怕，也别挣扎，知道了么？”
  “嗯……知道了……”
  
  
天火051
“抓稳了！”
  项逸抖了两下身子，将大乔往自己的背上拱了拱，回头轻轻叮嘱了一声，猫着腰钻出了屋外。
  大乔倒是的确如之前所交待的一般，乖巧如一只小猫般伏在项逸的背后，一声不吭。方才抱在手中时，因了她不停的挣扎，项逸还颇感不便，但现在如此安静地趴在背上，却是轻若无物，几乎察觉不出有什么累赘。
  大乔那刚刚开始发育的胸脯，正因为姿势的缘故顶在项逸的背后，随着项逸的行动轻轻摩擦着。而瑶鼻中呼出的香软气息，喷在项逸的后颈之中，仿佛是在挠着痒痒一般，更是让项逸心神微微一荡。
  “该死！我怎么会……”项逸咬了咬嘴唇，努力将心中泛起的一丝绮念自脑中赶出去。
  山越此时应该已经完全控制了四方的城门，正在城中大肆劫掠，不时传来山越人疯狂而兴奋的叫喊，与女子凄惨的号哭声。城中冲天的火光比之前更为猛烈，映得二人眼帘中一片通红。
  “混蛋……”项逸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声。但以他现在的情势，却是对此无能为力。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不负所托，将大乔安全地送往乔安身边了。
  屋外的街道上，依旧散落着方才被项逸所杀的山越兵尸体，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但其余的山越兵，却都已四散离开，或是追捕项逸，或是入户劫掠。看起来，这条街道上似乎已经被抢掠一空。
  项逸背着大乔，在墙根的阴影中向着南方狂奔而去。虽然并不知道之前自己一行之间大声约定在城南外相见时，那个懂得些汉话的山越宗帅是否已经到达，但其余的山越兵中，未必便没有能够听懂的。
  不过项逸倒是没有在乎这些，现下大乔已经乖乖地配合着他，不再挣扎，而左手也已经腾了出来。虽然依旧有些不灵便，但至少也比方才的情况要好上许多了。纵使山越人在南门处放下了重兵把守，项逸也不会太过担心。
  只要抵达了南门，项逸便有足够的信心逃离丹徒。但在那之前，还是尽量不要让自己被发现的好。
  继续前行，街道上不时有着三两成群，狂笑不停的山越兵走过，未免惊动大队人马，项逸也只是尽量讲身体藏在阴暗的角落中，静待他们离去。不多时，眼前已经渐渐能够看见了前方的城墙。
  “前面就是城墙了，只要穿过哪里，我们就安全了。不过，可能还会有山越兵把守，别害怕。”
  项逸反手拍了拍负在自己背上的大乔，以示安慰。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轻轻嘤咛，这才重新迈步向前走去。
  城门前，留有一片不大的空地。项逸侧身倚靠在最后的房屋之前，微微偏过头向着前方望去。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城门之中竟然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山越人……也会用计了？”项逸嘴角微弯，暗暗笑了起来。即便是再傻的强盗，至少也该直到堵住了门，再来打劫。更何况那个宗帅祖郎，看起来像是对自己背上的大乔志在必得的样子。如今城门口竟然没有兵士把守，无论怎么看也假得太离谱了。
  “不过……那又如何？至多也不过是伏兵而已……已经到了这里，便是有多少伏兵，要冲出去也不难吧……”
  项逸思及此处，干脆自阴影中露出了身形，背负大乔，手握霸王，向着城门处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空地之上。
  “祖郎！出来吧！带着你的伏兵一起！”
  不仅没有躲藏身形，项逸甚至主动开口，大声对着四周喝道。
  城墙之上，一个原本伏着的身影慢慢爬了起来，脸上写满诧异的表情，正是方才险些死在项逸枪下的祖郎。
  “你……知道，我，埋伏的？”
  随着祖郎起身，城墙上，城门洞内，周围的屋顶上，也纷纷立起了无数人影，手中尽是明晃晃的钢刀。
  “蛮夷的伎俩，最多也不过是如此了，这能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项逸仰天长笑道：“整个城门处空空荡荡，叫谁看了也会起疑吧？你若是留下一小队兵士在这里，做出把守的样子，那倒还可信些。”
  “唔，你的说话，有道理！”祖郎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头向着城下的项逸道：“那，你，这样，走出来，是投降？”
  “投降？”项逸再度大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有什么必要向你投降呢？”
  “不投降，就，死！”祖郎本以为项逸这般自动现身，是已经打算交出大乔。听见项逸的回答，顿时再度勃然大怒，一挥手，四面八方的山越兵再度向着项逸杀去。
  “那么……便来吧！”
  项逸嘴角弯起一股冷笑，手中的霸王再度一抖，不顾身后的敌人，直接杀向了城门处。
  四面的山越兵，尚在合围之中，还未形成完整的包围圈，而项逸此刻所要面对的对手，不过只是门洞中的敌人而已。
  而一个门洞之中，便是能藏下数十人，已经到了极限了。何况便是人再多，在那狭小的空间中，也难以施展得开。一旦冲入了门洞，几乎便已再无阻碍了。
  “祖郎，你太失策了！”
  项逸在心中暗道一声，手中霸王再度舞动起来，向着前方冲来的山越兵迎去。
  处在这片空地之上，长枪的其余招数根本没有施展的必要，只是简单的横扫便足够了。只要是枪尖划过之处，山越兵尽皆被分成两段散落于地上。而手中的钢刀，根本无法对霸王造成任何的阻碍。即便只是被枪杆挨上，在项逸的力量与霸王的重量之下，也只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飞撞在远处的墙上，摔成一摊看不出原貌的人体。
  而此时的山越兵，悍勇竟然还不如方才一战，在看见同伴纷纷死在项逸枪下之后，更多的只是站在原地，挥舞着钢刀虚张声势地呐喊着，却不敢真正冲上前来。不过片刻，项逸便已杀散了自门洞冲出的山越兵，来到了城门之下。
  “再见了，祖郎！日后……我会再来找你的！”项逸立于门洞之前，向着头顶的祖郎傲然大声喝道，随后大踏步走入了城门洞之内。
  城门，皆是门洞前后两扇大门组成。在门洞中的藏兵杀出之后，内门已然大开，而外门则还紧紧封闭着。只要打开这扇门，项逸与大乔便可算是真正脱困了。不擅骑马的山越兵，光凭脚力，自然无法再追上项逸。
  然而项逸大步向前，正待推开外门离开之时，身后原本只是鼓噪呼喊，几乎未曾如何厮杀的山越兵，却齐齐向着门洞冲来。
  “这时候才开始拼命？未免也太迟了吧？”项逸在心中冷笑一声，紧了紧胸前拴着大乔的绳扣，转过了身来，等待着山越兵杀来。
  然而令项逸没料到的却是，那些山越兵却并非冲来与他厮杀，而是纷纷围拢在了城门前，大声呼喝着推动起内门的门扇来。
  “！”项逸心下顿时泛起不妙的预感，急忙反身冲向内门处时，门扇已经轰然阖上，随即便是一连串的锁链机括声响起。
  门洞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难道……”
  项逸心下暗叫不妙，急忙又反身奔向外门处，伸手一摸，便苦笑了起来。
  外门之上，也同样挂上了横七竖八不知多少条铁链与巨锁，几乎将外门封得严严实实。
  现下，项逸和大乔，竟是已被完全困在了这狭长的门洞之中。
  “年轻人，现下你已是插翅难飞了，难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投降么？”
  内门外，一个声音高声大笑着响起，透过门缝，传入项逸耳中。
  “……祖郎？！”
  这个声音，赫然便是方才的山越宗帅，祖郎。
  但……
  他的汉话，几时又说得如此流利了？
  “是啊，就是我，祖郎。怎么，听见我说话的样子，你很惊讶么？”
  项逸心头一沉，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哼，没想到，你倒是挺会装的……”
  “兵不厌诈，这又有什么可鄙的？”门外的声音又再度大笑了起来：“你若不是想当然地把我当成是一个粗鄙无文，脑筋简单的普通蛮夷，我又怎么能让你轻易掉进这个陷阱中来呢？”
  项逸没有慌张，也没有担忧，反倒也同样哈哈大笑了起来：“没错，没错！祖郎，看起来，你倒是比我还要聪明上几分呢！我之前看轻你，的确是我自己犯的错了！”
  之前祖郎自第一次露面时，便做出了一副脑筋简单，色欲冲天，连汉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模样来。而这，本来也便是大多数汉人心中对异族的概念，项逸也未能免俗。而他此后所下的一系列判断，也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所以，当他看见了城门前竟然空荡荡没有一人把守之时，才会想当然地认为周围的伏兵只不过是祖郎所能想出的最高明的计策了，还自以为是地指点祖郎，若是留下一小队兵充充样子，才显得更靠谱一些。
  现在想来，只怕方才那时，祖郎却是在心中大笑自己的无谋吧。
  “那是自然。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扮猪吃老虎，我很喜欢。”门外，祖郎的声音显得相当高兴：“让自己显得笨一些，自然也就可以让对手也变得笨一些了。只不过，我是装的，而他们……是真的！”
  “没错……的确如你所言，这下，我是真的笨了。我竟是未曾想到，一个会用一个月的疑兵之计，来迷惑守城的刘繇军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蛮子呢？”项逸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么，现下你打算怎么办呢？”
  “当然是耗着了。我想，我们山越夜晚袭城，匆忙逃离下，无论是你，还是你背后的那个女孩，身上都不会带着食物和水吧？你们被困在这城门之中，无粮无水，又能撑上几天？”
  “这个办法只怕不太容易使用吧？”项逸笑了笑道：“想等到我渴死了，再进门来掳走她么？不过，我的身体向来便不错，若是她死在我的前面，那又如何？”
  “不不不，不必等上那么久。”祖郎的笑声依旧不变：“为什么非要等到你渴死饿死不可呢？只要过上两三天，待到你精力耗尽，连那柄枪都提不起来之时，我们自然便可以进去了。到了那时，杀了你还不是轻而易举？而那个女孩么……想来不会在你丧尽气力之前便先死在里面吧？”
  “若是这么一来，看上去倒还真是个不错的打算。”项逸闻言笑道：“但，即便只是等我饥渴到了无力的程度，至少也需要两三天的程度。而你，又有没有那个时间呢？丹徒不过是张英驻守的一座小城，他逃回秣陵之后，自然会搬得刘繇的援兵，攻夺丹徒。秣陵离此不远，只怕用不了两三天，刘繇的部队便会抵达。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袭城的人有多少，但是想来要对抗刘繇的部队，依旧尚有不足。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
  “若是刘繇的兵先来，我自然便走。”门外的祖郎声音显得非常轻松自然，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走？”项逸也惊讶于祖郎竟然回答得如此干脆，讶然道。
  “当然走。我袭城的族众，不过五千余人，本来也不过是为了劫掠而已，根本便没有想过占住丹徒，与刘繇对抗。”祖郎轻松地回答道：“刘繇麾下，怎么也有数万兵马，我们退回山中，无论来了多少人，也都浑然不惧。但若是据城顽抗，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你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将我困在这门洞之内，我本还以为你是对那女孩志在必得呢……”项逸笑着道：“没想到，你却那么拿得起放得下。”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虽说的确是很漂亮，但我还没有愚蠢到为了她，丢掉我五千族众和我自己性命的程度吧？”祖郎悠然道：“能到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到手，那也无妨。所以，我不过是在赌一把而已。赌刘繇来得够晚，赌你丧失战力得够早。无论如何，这赌局都是我占尽了便宜。我若输了，不过是带着部众回去，反正这丹徒城，也被我劫掠一空，只是少了你身后的一个女孩而已。而你若是输了……”
  祖郎笑了两声，才继续道：“输的却是你的性命了！”
  “精……彩！”项逸已经忍不住鼓起了掌来：“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个人才。虽然你是异族，但，却比大多数的汉人都要高明得多。有心计，会伪装，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其实，你的这些计划，只差一点就可以算作完美了。”
  “只差一点？那么说，我还遗漏了什么么？”祖郎在门外略略有些愕然，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漏算了哪一点？”
  “你漏算的是……这个门洞，究竟能不能困得住我！”项逸的笑声，清楚地传到了门外的祖郎耳中，顿时引得他面色一变。
  随后，城门洞中传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祖郎急匆匆地掉头便跑，待到奔上城头之时，已然只看见下方，项逸背负着大乔，大踏步地向着远方走去。手中握着的那柄巨型长枪，锋刃之上辉光闪烁，寒气逼人。
  低头望向城墙之下，两扇巨大的门扉散倒在地上，自枢纽处脱节开来，显然是被那柄长枪以沛然巨力轰破。
  祖郎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正渐渐远去的项逸背影，高声叫道：“喂，你，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项逸转过头望向城楼之上的祖郎，傲然一笑。
  “西凉，项逸！”
  
  
天火052
“喂喂，周瑜，项逸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孙策皱着眉头，扯了扯周瑜的袖子道。
  四人已经骑马驰到了城南之外，在乔安的指引下，寻到了塔山，在山顶等待着项逸。他们逃离之时，山越人刚刚入城，还未曾完全控制四面的城门，是以杀散了那一阵的山越兵之后，逃离的路上却是并未碰见什么阻碍。
  乔安和小乔经过方才的冲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只是坐在地上，担忧仍旧与项逸一起陷落在城中的大乔。
  “你已经问了我第四遍了啊，伯符……”周瑜叹了口气道：“以项逸的身手，即便未曾回复到与吕布一战时的水平，要想自城中脱困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那他怎么还没出来？”孙策急得抓耳挠腮，不过，倒是未必尽数是因为担忧项逸。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与项逸在一起的大乔了。
  “难道……他找不到塔山？”周瑜皱起了眉头思忖道：“项逸从未来过扬州，而大乔……若是一直不肯说话的话，那么即便他逃了出来，只怕也没办法跟我们碰头吧……”
  “对！对啊！早知道我当时便用乔大叔跟项逸把大乔换过来了！”孙策一拍大腿，满脸追悔莫及：“反正我们这里还有小乔带路，倒是不会找不着地方！现在项逸不认识路，大乔又不肯说话，那这下难道真的要失散了！”
  “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么……”周瑜偏过脸，瞟了一眼孙策，淡淡笑了笑。
  “那……那还能因为别的什么！”孙策看见乔安的目光也已经投向自己，顿时涨红了脸，强道：“我还不乐意带着大乔呢！有她在怀里挣扎个不停，挥剑都使不上力！我当然只是担心，项逸会找不到出路了！”
  “是么？嗯……”周瑜不置可否地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怎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一个声音自孙策的身后响起。
  “项……项逸！”四人齐齐偏过了头去，孙策当先第一个惊喜地叫了出来。
  项逸背后负着大乔，自坡上缓步走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轻轻解开缚着大乔的绳结，将她抱到地上。
  “唔……看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重望，还是把大乔给安然无恙地带出来了啊！”孙策故作严肃地拍了拍项逸的肩膀道，随后又奇怪地望着项逸身旁的大乔，愕然道：“咦，这小妮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乖了？”
  之前逃离丹徒时，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大乔在项逸的怀中不停挣扎，即便口中被锦帕堵得严严实实，也在奋力发出呜呜的不满声。但现在，竟然乖乖地站在项逸的身旁，不但没有奔入爹爹或妹妹怀中，反倒是抿着小嘴，伸手紧紧攥着项逸的衣角不放。
  “嗯……女孩子听话点不好么？”项逸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当着人家老爹的面，说我方才重重的几记屁股把你的女儿给打听话了？
  若是那样，不知道乔安会不会冲上来掐着自己的脖子不放呢？项逸在心头暗自想到。
  “大乔！”
  乔安这时才刚刚反应了过来，一下扑到项逸身边，紧紧抱住了大乔不肯放手，几乎激动得泪水都要滚落下来。他鳏居多年，膝下只有这两个宝贝女儿。骤然间，其中一个失落在了山越占领的城中，而又是那么娇俏可人，自然是心急如焚。
  此前虽然心中焦急欲死，但身边的小乔尚在，未免她担心，也不得不表现得沉稳自若一些。现下大乔已经回来，原本心头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一时便难以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
  “没事吧！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吓着！”乔安抱着大乔好一会，才松开手，激动地上下打量起来。
  “没……没事……”大乔被乔安抱着，但一只手却依旧没有放开项逸的衣角，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喔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刚忙不迭回答的乔安，声音却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大乔，眼珠几乎要瞪了出来。
  “啊！姐姐！”
  小乔也愣了一下，跑了过来抱住大乔惊喜不已。
  已经数年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大乔，此时竟然又重新开口了。
  “项逸，是你……”乔安抱着大乔亲了好几口，这才直起腰望向项逸，不敢确定地问道。
  “呃……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项逸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道：“或许是被城中的山越人给吓到了，正反一激，反倒好了吧……”
  说完，还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大乔，担心她千万别一张口，对乔安再来一句：“他……打得我屁股好疼……爹爹你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不过所幸，大乔方才开口过一声之后，便只是低垂着头不再说话。不过乔安也已足够惊喜了。原本若非项逸三人，他们全家恐怕都要陷在丹徒城中。而今非但父女三人都平安无恙，大乔还在多年之后再度开口说话。相比之下，失掉的那些家财倒是算不得什么了。
  “呃……乔大叔，你认识我的老师么？”未免乔安这般问下去，再出什么岔子，项逸急忙岔开话题问道。
  “嗯……就是前阵子在一家酒馆之中认识的。据他说，他是打算在趁自己老到走不动路之前，在天下四处游历一番，恰好便在这里遇上了我。当时，我们本只是喝酒谈天，觉得彼此很谈得来而已。随后我邀他到家中盘桓数日，才知道原来他便是名满天下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也正是那时，他向我提及了他的三个弟子。”
  “唔……难怪我还在奇怪，此前从未曾听老师提及乔大叔你，原来他是在离开西凉之后，才与乔大叔结识的。”项逸点了点头，恍然道。
  “没错，所以今日听闻你名字之时，我便想起原来便是水镜先生的那个徒儿，只是未曾点破而已。也正因为如此，此前在女儿的闺房之中，看见你们三人出现在那里，我才会如此光火。”
  “那个……我们也的确太过唐突轻浮，实在过意不去……”项逸一边再度道歉，一边狠狠瞪了孙策一眼。不过孙策倒是仰面朝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么……乔大叔你下面有什么打算？是待山越人撤走以后，再回丹徒么？不过，刘繇的部队抵达，只怕还要数天的时间，这数天……”项逸自山顶望向北方正火光冲天的丹徒城，问道。
  “回去又能如何？家中的下人只怕已经死光了，那房子想来也未必还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至于家中的财物，更是绝无幸理……”乔安叹了口气，摇头道：“便是回丹徒，也殊无意义了。”
  “那……乔大叔……跟我们走如何？”一旁的周瑜沉默了半天，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跟你们走？去西凉？”乔安皱眉道：“我在江南住得惯了，到了北方，只怕是水土不服。何况听说西凉干燥多风沙，我的两个女儿只怕也不适合住在那里吧……”
  “呃？西凉？”周瑜一愣，随即会意过来，笑着解释道：“不，乔大叔，我们和项逸并非同行，只是此前他昏迷不醒，我们才携着他一同上路的。待会，项逸自回西凉，而我们的目的地是……柴桑。”
  “柴桑？”乔安疑道，随即又望了望周瑜身侧的孙策，脑中渐渐清晰：“难道你们是……”
  “嗯……”孙策点了点头，坦白道：“孙坚就是我的老爹了……”
  “原来竟是如此！江东之虎的儿子，难怪也有如此不凡的身手。”乔安恍然点头道：“此前我倒是未曾多想，只将你们想做是项逸的同伴了。”
  “那个……乔大叔，我们在柴桑也算是有一份基业，你们一家随我们回去，无论如何也是衣食无忧。何况，此地也的确是不太安宁，山越人日后难保不会再来袭击。在柴桑，安全上至少也足以保证。不知乔大叔意下如何？”
  “嗯……”乔安明显也有些意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丹徒城中的家业此时已荡然无存，父女三人该如何继续以前的生活？
  “你们意下如何？”乔安转头望向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投以征询的目光。
  “女儿……女儿没意见！”小乔偷偷抬眼望了一眼面前白衣飘飘，容貌俊雅的周瑜，又低下头，轻声道。
  “妹妹已经同意了，大乔你呢？”乔安又转向大乔。不过，虽说方才大乔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却也未曾真个期待着大乔表态。只要大乔没有表示反对，那便足以了。
  可令乔安没有料到的是，大乔竟然抬起头，鼓了鼓勇气，自口中嗫嚅着道：“我……要和他在一起！”
  “他？哪个他？”乔安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落向了大乔紧紧攥住项逸衣角不放的左手上，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不过，这样的事情却也委实太过令人难以想象。原本连一句话都不肯吐出的大女儿，此刻不但重新开口，甚至还表现出对身旁那个男人如此的依赖。
  而项逸，则也同样被大乔的话吓了一跳。就在不久前，这个小妮子还在自己的怀里挣扎个不停，为何现在却这般粘着自己了？
  “大乔，你怎么……”乔安一时间脑袋没有转过弯来，愣愣地望着大乔，奇道：“怎么突然要跟着项逸走了？”
  大乔却不再开口，只是攥着项逸的衣角，低着红扑扑的小脸，任凭父亲如何询问，也不再说话。
  “乖女儿，听话，跟爹爹和妹妹在一起不好么？”
  乔安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爹爹只有你们两个宝贝女儿，跟哪一个都不想分开。西凉那里风沙又大，又荒凉，你去了那里，一定住不习惯的！”
  “不要……我要……跟着项逸走……”大乔依旧执拗地不听乔安的劝说，整个人又再往项逸的身上靠了几分，几乎要蹭了上去。
  “难道……”乔安在心中暗自思忖着：“方才项逸带着她自城中逃出，她竟是就这么喜欢上项逸了？”
  若是如此，那乔安倒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方才应承去柴桑，自然也是因为看出了小乔对周瑜已经颇有情意。只是没想到连封闭着自己多年的大乔，竟然也在一夕之间心有所属。
  乔安一边摇着头，感叹世事无常，一边也只有苦笑着放弃了劝说。看着大乔亲昵地依赖在项逸身边的样子，乔安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悲凉。
  女儿，终究是要长大的啊……
  “喂……我说，你还是跟着你爹爹走吧……”乔安心中悲凉，项逸又何尝不头疼？本是被吕布召唤出来，却引发了其后的一系列事情，最后还到扬州绕了一圈，拐回去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
  这……这叫什么事啊！
  在乔安长叹默许之后，大乔的脸上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但听见了项逸的话，顿时却又化作了可怜兮兮的表情，睁着一双大眼睛，满是惹人怜爱地抬头望着项逸，却不曾开口，只是抽了两下小鼻子，似乎项逸若是再说，便要马上哭出来一般。
  “简直跟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一样嘛……”项逸在心中哀叹一声，也只得接受了这个莫名其妙被加到自己身上的负担。
  “怎……怎么会这样啊！”
  孙策已经在一旁瞪圆了眼睛呆了许久，这时才还过神来，指着项逸满脸悲愤：“项逸，你太过分了吧！不过是跟她在城里待了一阵，就把这小美女给拐上手了！你……你你你你禽兽！”
  “怎么叫禽兽了！我什么都没做好不好！”项逸顿时怒道，但话刚出口，却又想起在那破屋之中，自己是如何按倒大乔，痛揍她的小屁股的。
  而思绪一触及此，项逸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大乔的腰肢滑向下方。那浑圆娇翘的小屁股，虽然只是直立着，也依旧向后凸起着几分弧度。而方才巴掌拍下时，那柔软中充满弹性的手感，此刻又重新在脑中回温起来。
  难道……这也算做了什么？项逸不由在心中郁闷地想着……这小妮子，不会是被打上瘾了吧？
  ……………………
  “啊……”
  张郃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但视线所见，尽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恍惚，整个人天旋地转，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身上，依旧有着灼烈的刺痛，口唇中的干渴，几乎要让他为之疯狂。鼻翼间呼吸的空气，也像是要撕裂整个肺部一般。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死之后，河北四庭柱，就真正的尽数覆灭了啊……”
  张郃勉力地想要挣扎着起身，睁开眼看清周围的环境，但高烧已经使得他几乎再也无力挪动身体的任何一寸。
  脑海中，渐渐回溯到了数日之前……
  “主公，就要到白马了！”
  张郃回过头，向着几乎已经将全身尽数伏在马背上的袁绍与审配道。
  “喔？是么？那便好……那便好……”袁绍勉力自马背上抬起半个身子，望了望前方，有气无力地回道。
  又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时辰，袁绍与审配都已经精疲力竭。但听见白马已在前方，还是自身体中又挣扎出了几分力量。
  袁绍长年养尊处优，而审配本就只是个谋士而已。尽管这样长时间的奔驰，对张郃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却已几乎耗尽了袁绍和审配的体力。
  前方已经能够隐约看见营寨的轮廓，与稀稀落落的灯火。看起来，曹操果然还未曾想到派兵扫荡这个渡口。
  或许，他的确已经被自己留下的那具尸体所迷惑了吧……袁绍得意地想着。多亏自己有心计，想到曹操必定会检查屁股上有没有少年时被荆棘扎出的疤痕。而审配，也恰巧知道那么个法子，能够伪造出几乎完美的旧伤痕迹。
  只要到了白马，渡过黄河，便可以重新回到河北了！然后……再重新积蓄力量，有朝一日，带着自己无比的复仇意志重新回到曹阿瞒的面前！
  只是不知道，曹操在知道了那具尸体并非自己，而又丢掉了原本可以杀掉自己的机会时，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袁绍嘴角渐渐弯出了快意的笑容。曙光，就在眼前了。想及于此，不禁用力在身下马臀上重重抽了一鞭，提高了速度向着已几乎触手可及的归乡之路驰去。
  “等等，主公……有点不对劲……”
  张郃突然拉住马匹，同时伸手拦住了身后的袁绍与审配。
  “什么不对劲？”袁绍还未曾从满心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不悦地望了张郃一眼，这才凝神向前方望去。
  营寨已经离自己仅余数百步，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灯火依旧亮着，门口也站着站岗的哨兵，其中的营帐也都整整齐齐。
  “很正常啊，哪里不对劲了！”袁绍皱起了眉头，不悦道。
  “有血腥气……”
  张郃表情凝重地又重新深深吸了一口气，肯定地道。
  “血腥气？”袁绍并不像张郃那般敏感，也同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嗅到了一点点的血腥味，笑着摇头道：“怕是你多心了吧？或许只是营中士兵打野食，宰杀的猎物罢了。”
  “不……”张郃摇摇头：“是人血。况且，深夜之中，我们的马蹄声远上数倍的距离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哨兵却依旧站在那里动都不动，连头都没有扭过来，这也太假了一点吧？”
  “当真？”望着张郃严肃的表情，袁绍心中不由慌了神。到了此时，若是再不慎重，那当真便是功亏一篑了：“那……那我们先退回去吧！”
  “只怕是来不及了……”张郃苦笑道：“里面若是真的有埋伏，此刻也该早被惊动了。”
  “那……那怎么办！”袁绍急忙满脸惶急地追问道：“我们就这么退走，里面的人就算追出来也未必来得及吧！”
  “主公你……和审配，还能骑乘多久？就算你们还能坚持，胯下的马只怕也跑不动了吧？”张郃继续苦笑着：“若里面真的是曹操的精锐骑兵，又休养了那么久，追上我们，易如反掌。”
  “难道被曹操发现了？难道被曹操发现了？”袁绍不停地搓着手，若非骑在马上，他此时已要急得满地打转了。
  “冲过去吧……”
  张郃冷静地开口道：“营寨之后，便是黄河。若是能一口气冲过营寨，再游过黄河，或许……”
  “游……游过去？”袁绍死死瞪大了眼睛望着张郃：“那可是黄河啊！怎么可能游得过去！再说，若营寨已经被曹操占据，又该怎么冲过去！”
  “没别的路了，主公，已经……来不及了。”
  张郃摇了摇头，面前的营寨中，已经开始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
  “冲……冲吧！”
  袁绍也明白，此时已没有别的路了，一咬牙，手中马鞭用尽全身力气抽在胯下马臀上，向着前方的营寨疾驰而去。
  “是袁绍！”
  营寨中响起了一声呼喝，随后，营寨当先的栅栏顷刻间便被推倒，露出了其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骑兵阵列。
  五花八门的兵器，普通的粗布衣服，马背上悬挂着的五把手弩。
  “该死的……是那支骑兵！”
  袁绍不由低声惊呼了起来。面前出现的，竟是那支以五百之数，却能与颜良文丑统领的两千骑兵战成平手，甚至还略占上风的曹操军骑兵部队。
  留在白马渡口的这支部队，果然已被曹操给尽数吃掉，埋伏在这里等待自己上钩！
  “主公，跟在我后面！”
  张郃简短地吩咐了一身，随即便拉转了马头，将自己挡在了袁绍身前。
  对面的骑兵，却并未向着自己开始冲锋。
  “怎么？不冲么？再强的骑兵，若是没有了速度，那也不可能发挥出实力的吧！”张郃在心中暗暗疑惑着。对方领军的将领，在打着什么主意？
  “这样也好，手弩的射程和精准，都要比先登所用的战弩差上许多。若是他们只是打算以弩箭拦截的话，那么以最高速度直冲过去，倒是还有希望……”袁绍在心中盘算的时候，手中马鞭却还依旧未停，催着马儿不停向前。
  “吼！”
  正当三人即将冲入营寨之时，一阵如同上古凶兽般的吼叫声自后阵轰然响起，随后，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直直地冲向三人。
  “那……那是什么怪物！”
  审配被那吼声吓得浑身一软，差点自马背上掉下来。袁绍虽然要好上一些，但也是被吓得满面煞白。
  那沉重的脚步声，有如雷鸣，隆隆地向着三人飞速逼近，而三人面前的骑兵，也自动散开，留出了一道空档。
  就连张郃，也骤然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身高几乎超过了常人一般的巨汉，几乎浑身赤裸，只在腰间缠着一块破布。乱蓬蓬的头发几乎遮住了整个面孔，但却自发隙间闪露出幽红的凶光。他浑身的肌肉呈疙瘩状坟起，随着身体的运动而不停扭曲着。
  最为怪异的是，那巨汉，竟然并非直立着奔向他们，而是——四肢着地，如同野兽一般，咆哮着冲向最前方的张郃。
  “滚开！”毕竟是战场厮杀多年的猛将，张郃尽管刚一见到面前这人不人兽不兽的巨汉，也有着一瞬间的失神，但迅即便恢复了过来，手中长刀重重劈向面前的巨汉。
  然而那巨汉虽看起来粗壮有如猛虎，但却丝毫没有半点笨重，手腕一翻，便已抢到了前面，避过了刀锋，握住了刀把。
  “吼呜！”
  又是一声暴烈的嘶吼，张郃只感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把传至手腕，随后浑身一轻，眼前的大地离自己骤然飞速远去，身体竟然被那巨汉整个挑离马背，到了半空之中。
  而袁绍与审配，也趁着那巨汉扑向张郃之时，策马自两旁穿过，继续向着营寨后方的渡口疾驰而去。
  “这是什么力气！”
  张郃心中大骇，还来不及反应之时，那大汉已经又握着刀杆，连着已举至半空的张郃重重向地面砸去。
  以那巨汉的力气，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张郃便是不死，只怕也要当场断上几根骨头了。
  张郃知道，这是便是松手，也一样会被惯性带着砸在地上，便在那最后一刻，双腿一翻缠住了刀杆，反身一蹬弹向了前方。
  人尚在空中之时，张郃已经自腰际抽出了佩剑，翻身一剑抹在了追在三人身后的一名骑兵颈间，在鲜血狂奔中落在了他的马背上，推下尸体，继续追在了袁绍和审配身后。
  看见张郃自自己手中逃离，那巨汉狂怒着咆哮了一声，继续手脚并用地向着张郃狂奔而去。而前方，又出现了新的一队骑兵的身影。
  “该死……被前后包夹了！”
  张郃咬紧了牙关，再度一促胯下马，抢在了袁绍审配之前迎向了那队骑兵。
  这一次，手弩终于开火了。
  一瞬间，张郃的身体上便已经钉上了三枚弩箭，挨了两记刀伤，背心又被一柄铜锤锤中。
  而在付出了这些代价之后，张郃也已经在前方的包围网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四名骑兵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
  尽管用着以命搏命的打法，勉强撕开了缺口，但张郃此时，也已经双目一黑，差一点便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不过所幸的是，前方似乎已经不再有骑兵了。
  “混账！怎么会被冲破的！”
  曹纯在第二队的骑兵里大声怒骂着。虽然原本并没有料到曹操三人会反迎着包围网冲向渡口，只是做出了追击向后逃跑的三人的准备，但即便如此，自己的部下也不该让张郃轻易地保着袁绍逃离！
  张郃的速度，已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的袁绍回头望着他，心头虽焦急，但却不敢丝毫停下马匹。前方黑黝黝的夜色中，黄河的哗哗水声已清晰可见。
  嗖嗖声响起，几柄手弩对准了三人射来。但此时双方的距离，却已经不足以再让手弩造成太大的杀伤。几枚弩箭射偏，只有一枚浅浅地钉在了袁绍的左肩。
  但拖在最后的张郃，却又再度被钉上了数枚弩箭，同时，突然感到身下一沉，转头望去时，那巨汉竟又已经赶了上来，自双唇中龇出白森森的牙齿，狂吼着拖住了自己的马尾巴。
  此时若是落马，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忍住背心弩箭带来的剧痛，张郃挣扎着回手一剑，将马尾巴齐根削断，望着那巨汉在用力过猛之下一跤跌倒在地上的同时，终于与袁绍审配三人一同纵马跃入了黄河之中。
  
  
天火053
天明时分，丹徒城外，塔山。
  六人已经在山上休息了一夜。除了轮流守夜，以防山越再度寻来袭击的项逸和孙策外，其余四人都睡得不错。不过一夜倒是平安无事地过去，并没有更多的山越人不死心地在城外继续展开搜索。
  毕竟，城中只有那么点大地方，在劫掠的同时搜寻大乔与项逸的踪迹，尚属可行。但以祖郎的五千人，若要在广阔的城外搜寻六人的踪迹，那便有些不足了。
  山越袭城，劫掠才是主要的目的，自然要抢在刘繇大军回援之前，尽早将丹徒洗劫一空。至于大乔……能到手自然最好，但既然已经跑了，祖郎却也不会为了那么点飘渺的希望，将族众尽数派出去。
  但身在塔山上，丹徒城中冲天也夜火却是能够看得一清二楚，而城中居民的哭喊声，也不时被夜风送往项逸的耳中。
  尽管望着山下正遭受蹂躏的丹徒城，项逸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他却很清楚，自己对面前的一切终究是无能为力。
  水镜先生以前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席话，再度在项逸的耳中响起。
  “项逸，你愤恨世间的不公么？你愤恨万民所承受的悲惨生活么？你愤恨那些悲惨死去的人的命运么……”
  “但……你也只有愤恨而已。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你可以杀死一百个拦路抢劫的盗匪，但你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杀光世间所有的盗匪。你可以杀掉一百个侵袭百姓的蛮族，但你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杀光世间所有的蛮族。”
  “所以……去取得天下吧。为了你的理想，为了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去把天下握在你的掌中。到了那时，你才能真正获得机会，去构造一个你想要的世间，去带给天下人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生活。”
  “如果，你不想更多的惨剧，在你的面前上演的话……那么就尽早地，去取得这个天下吧！”
  “天下……太平……”
  项逸凝视着山脚下焚烧着的丹徒，任由火光映照在自己的双瞳中，死死咬紧牙关，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祖郎，我会回来的……记好吧！”
  “项大哥，到了分手的时候了！”
  孙策自身后拍了拍项逸的肩膀，将他自沉思中惊醒，满脸笑嘻嘻地道：“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只是在想以前老师对我说的一些话而已。”项逸摇摇头，望向身后，乔安正和两个女儿聚拢在一起，带着小乔一起与大乔依依惜别。大乔却是没有如父亲和妹妹一样满脸不舍，眼神反倒不停地向着项逸身上飘来。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孙策顺着项逸的目光看去，随即坏笑着捶了项逸一拳道：“你看你那个大乔，跟父亲和妹妹分别都没一丝伤心的样子，反倒还死盯着你不放。话说……我怎么没看出你哪儿有那么大魅力？难道……”
  说着，孙策暗暗捅了项逸一下，一脸诡秘地道：“你和大乔在丹徒城里可是呆了挺长时间啊……莫非在那时，你就趁机把她给……要真是那样，那项大哥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四周围全是敌人，竟然还能找到时间地点和心情，把那个极品小美女给……”
  项逸闷哼一声，没有搭理一脸淫荡的孙策，迈步走向了乔安。
  “项逸啊……你毕竟也是水镜先生的弟子。虽然西凉路途遥远，但把女儿交托给你，我终究也是能放心些。”乔安依依不舍地又望了眼大乔，叹道：“大乔和小乔，母亲死得早，早早就跟我相依为命，都是我的心头肉。你……无论如何，都一定把我的女儿给照顾好。”
  “呃……是！”乔安心疼女儿，项逸却也还是满心郁闷。你自己的女儿硬要跟着我，为什么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硬要拐走大乔一般？
  看见项逸走来时，大乔便已经抛下了爹爹和妹妹，一下便蹿到了项逸身边，再度死死抓着项逸的衣袖不肯松手，简直便像是刚出壳的小鸡一样，死死粘上了项逸。
  “好啦，乔大叔，别担心成那个样子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孙策在一旁高声招呼了一下乔安，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好歹不是还有一个女儿陪在你身边么，又不是都走了，何必老这样苦着个脸呢！”
  乔安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向着孙策迈步走去。
  “那么，项逸，我们日后再相见了。或许……就是在战场之上吧。”
  周瑜在晨风中白衣飘飘，峭立在项逸面前，淡淡道：“虽然我很佩服你，但……我若是日后与你战场相逢，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战场？”项逸摇头失笑道：“就算我们双方日后要战场相逢，和你交手的也不是我吧？”
  “随便是谁都好，我只是想告诉你的是，我绝不是会为了私交，而不顾大局的人。伯符的父亲待我如亲子，我自然也不会令他老人家失望。”周瑜望着项逸，目光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
  “好啦，我明白了。等真的到了那一天再说好了。”项逸随意挥了挥手，望着小乔爬上马背，随后周瑜牵着马，与孙策乔安三人一同步行着向山下走去。
  “你……会骑马么？”
  目送着四人缓缓离开之后，项逸尽量让自己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对着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袖的大乔道。
  大乔抬起头，怯怯地望了望项逸，低下头不开口，良久，才微微地摇了摇头。
  “呃……那好吧……”问出口之前，项逸便早猜道会是这个答案。他叹了口气，拖着亦步亦趋的大乔走到了马背之前。
  孙策一行，只带走了一匹马供小乔骑乘。毕竟项逸要回归西凉，比之他们是远得多了，而大乔执意不肯与父亲妹妹同去柴桑，非要孤身一人与项逸一同去往西凉，也使得乔安心疼不已，最终，仅余的两匹马，还是留下了一匹给项逸。
  “看来连日后找匹马给大乔换上都不行了啊……难道我真要抱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路骑回西凉去？”项逸不禁一阵头疼。眼前的大乔，也不知怎的，非要赖着自己不放，而乔安又是宠女儿宠惯了的，也没有多加阻拦。听他话里的意思，差不多便是将大乔的终身托付给了自己一般。
  “那么随意便把女儿给交出去了……这也太简单了点吧……”项逸一边无奈地摇着头，一边冲着面前的马昂了昂下巴，对大乔道：“好了，别拉着我了，你先上马吧。”
  大乔低垂着的脑袋抬起来，望了望面前相对于自己高高的马背，又将目光投向了项逸，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了：“要……要抱……”
  “不……不是吧！”项逸一下子差点没有栽倒在地上。孙策他们一行离开的时候，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小乔都是自己拉着缰绳翻上马背的。做妹妹的都可以，难道做姐姐的反倒不会么？
  不过大乔此刻却是一副叫人骂不得打不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惹人同情怜爱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项逸。没奈何，项逸也只得伸出手，一边将大乔抱上马鞍，一边在心中自我安慰道：“没事……反正逃出丹徒城的时候，一样也是抱上来的……”
  看大乔在马鞍上坐稳了，项逸才轻轻一踏马镫，飞身跃到了马背上，自大乔身后拉起缰绳，以手臂将她整个人包围在了自己的身前。
  虽然昨晚也曾与大乔同乘一匹马，但彼时的大乔，是在不停地反抗挣扎中被项逸单臂夹着横在马背之上的。现在乖乖巧巧地坐在自己身前，却又是另一番感觉。大乔头发上的清香被晨风微微送入项逸鼻中，引得项逸也不由心神一荡。轻柔的发丝拂在项逸的面庞之上，痒丝丝的却又有些舒服。而自身后望去，只能看到半边白皙无瑕的侧脸，却几乎完美得找不出半点缺陷。
  项逸飞身跨上马背之后，大乔却仿佛坐得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在项逸的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却将整个人都向后挪了几分。原本还隔着一段距离的小屁股，此刻却是与项逸贴得紧紧的。柔软而充满弹力的触感，顿时传遍了项逸的全身。
  “呃……你能不能往前坐一点？”
  项逸的额头顿时冒出了几粒汗珠。眼前的小妮子简直像是在故意勾引他一般，不但整个人向后挪了好几分，甚至在感受到贴上了项逸之后，小香臀甚至还在马背上扭了几下，真切的摩擦感几乎让项逸的心神一下失手。
  听见项逸开口，大乔扭过头，以天真无邪的眼神望着项逸半天，望得项逸几乎以为自己的脸上哪里脏了，刚待要伸手去摸时，却只看大乔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反倒是更向后蹭了两下，几乎将整个人都钻在了项逸的怀中。
  项逸顿时无奈了。眼前的小妮子水火不侵，随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理会他说什么。而这又不同于之前在战场上捣乱，难道自己只为了大乔坐得离自己近了些，就要再按倒她揍一顿屁股么？
  “那就将就这样走吧……”项逸抹了抹头上的汗，双腿一夹马腹，向着山下缓缓走去。
  ……………………
  “公瑾……”
  尽管是独自享受了骑在马上的优待，但是还未行出多远，小乔就已经皱着眉头，苦着脸说骑得累了，要停下来休息一会。乔安心疼女儿，而周瑜自然更不必多说，虽然孙策很是无奈，但还是顺应了多数的意见，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寻了一处树荫，四人坐了下来将养体力。
  看见乔安和小乔正静坐着随口扯些什么，孙策望了望周瑜，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到一边，开口唤过了周瑜。
  “什么事？”周瑜淡淡地笑着向孙策走了过去，边走边信口问道。
  “有件事，我想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孙策此刻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望了望周瑜背后的乔安和小乔，确认他们听不见自己与周瑜的对话后，才收回目光，低声对周瑜道：“在丹徒城里，为什么要加上那句话？”
  “那句话？哪句话？”周瑜笑了笑，也同样低声反问道。
  “公瑾，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句。”孙策拧着眉头，目光炯炯射向周瑜：“为什么要对项逸大声说，在城南碰面？”
  “那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我们被迫分散，当然要寻一个地方碰头。否则项逸带着大乔，又到哪里去找我们？”
  “但是我们在离开乔大叔家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一并杀出去，到了城南再作打算！纵使你不说，项逸也该心里清楚！”孙策面上更显得几分激动：“方才项逸在，我不好问你，又怕让乔大叔和小乔听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你给我一个答案，你那么说究竟是为什么！”
  “伯符……你为什么那么认定，我喊出那一声，就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呢？”周瑜似笑非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孙策道。
  孙策叹了口气，沉声道：“因为……即便是要通知他，你那时的音量也显得过于大了。平时的你，可从来不会那样说话！昨夜，是我第一次听见你这般大声喊叫，简直……简直就像是故意叫出来让周围的人听见一样！公瑾，我没有你聪明，不仅是老头子那么说，我也一直明白这一点。但是……我不傻！我不是白痴！我也是有脑子的！”
  “伯符……”周瑜已经不再微笑，望着孙策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没错……喊出那一声……的确是我故意的。”
  “那么说……果然和我所担心的一样……”孙策英俊的面庞顿时扭曲了起来：“你……你是希望让那些山越人知道项逸将要逃离的路线，然后……让他陷在城中是不是！”
  “你……都看出来了啊……”周瑜望了一眼孙策，轻声道：“是的，我想，若是可以借着山越人的手，除掉项逸，或许是个不错的结果。”
  “你！公瑾你混蛋！”孙策此前一直憋在心中的问题此刻得到了答案，并且恰恰是他所担心着的答案，顿时怒火中烧，一张脸涨得通红，捏紧了拳头，几乎便要擂在周瑜的脸上，但咬了咬牙之后，终究还是忍了下去，喘着粗气，嘶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啊，伯符……”
  周瑜回过头，看见身后的乔安和小乔仍然在开口说着些什么，两人的目光并没有留意在自己和孙策的身上，这才转过身，向前又多走了几步，绕到了一棵树后，轻叹一声道。
  “为了我！什么叫为了我！我不需要你擅自为我做决定！项逸他是我们的同伴！同伴！”孙策也追过去，一把揪住了周瑜的衣襟，冲着他低吼道。
  “的确，我们那时还是同伴。但很快就不是了。”
  周瑜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孙策紧紧揪住自己衣襟的双手，淡然道：“伯符，先回答我，你觉得……你和项逸相比，哪一点能强过他？”
  “呃……”孙策骤然被周瑜一问，愣了愣神。周瑜却本就没有等着他的回答，自顾自接道：“伯符，论实力，项逸目前占据了西凉一州之地，而北地又多良马，比起我们，怕是只强不弱。”
  “论谋略，项逸说过数次，他有两个好友，都是天纵英才，我虽然自命智计方面不输于任何人，但以项逸此人而观，他的两名好友只怕也皆非泛泛之辈。”
  “论武力，项逸本就并不弱于你，而官渡那一夜，他最后暴起与吕布的那一战，你也看得一清二楚。强到了那个地步的吕布，竟然也只能被他压制在下风。虽然那样的情况似乎并不能从心所欲，但……终究还是有些令人胆寒。”
  周瑜说到此处，长叹一声道：“最重要的是，我能看得出来，此人……心怀天下之志。虽说这般乱世，诸侯并起，想要图谋这个天下的并不在少数，但……他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孙策被周瑜的一番长篇大论绕得有些头晕，忘记了之前的愤怒，呆呆地接着周瑜的话问道。
  “他的目光里，没有野望。”
  周瑜叹了口气道：“无论我怎么看，都无法从他的眼神里找出半分野望来。这……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他是个能将自己的欲望完全控制住，不留半分外泄的大奸大恶之徒，又或者，便是个真正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仁者。而不论他是哪一种……孙策，那都不是如今的你能够企及的高度。”
  “为什么非要拿我跟他比！我又不是孙家的当家人，这些话，你要说也是应该跟老头子去说吧！”
  孙策不满地嘟囔道：“你不就是觉得，他会是我们孙家未来的大敌么！但那……就算要操心，也该是老头子去操心才对吧？”
  “伯符，这样的乱世，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年……”周瑜摇头，幽然道：“叔父虽然也是当世之雄，但谁又能保证，在他有生之年，便可以平定天下呢？日后的重担，或许便需要由你来挑起了……而若是就这样放任着你面对项逸……我很担心，伯符，我真的很担心。”
  “所以你就觉得，项逸会在未来对我造成威胁！所以，你就要先一步将他铲除掉么！”孙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孙策，不需要这样的伎俩！便是有一天，我真的和项逸战场相逢，我也宁愿能和他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就算是战败，就算是战死，对我来说也充满了荣耀！”
  “还有……”
  孙策的脸突然变得充满了更为澎湃的怒火，咬牙切齿地道：“公瑾，那时项逸，可不仅仅是只有他一个人陷在丹徒城里！”
  “我知道。”周瑜望着孙策几乎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庞，淡淡开口道。
  “你知道？！仅仅就是一句你知道么？！”孙策一下爆发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周瑜的衣襟，这一次甚至比之前更为用力，使得周瑜白皙的面庞也被压迫得通红：“大乔是无辜的！你怎么可以让她也被牵连进去！！如果项逸真的如你所计划的那般，被山越人困死在丹徒城里，大乔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还是说，本来在你的心里，为了除掉项逸，哪怕是牺牲她也无所谓么！”
  “我是为了你，伯符……”尽管一张俊脸已经涨得通红，周瑜的表情却依旧如常般淡然，只是静静望着孙策，轻声道。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公瑾……你这个混蛋！”孙策发狂般地大吼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你有问过我的意思么！你有想过我需不需要让你这么做么！我不想事事要你都为我决定！”
  周瑜没有开口，只是任由着自己被孙策拽着衣襟晃动不停，默默望着面前愤怒欲狂的平生好友。
  孙策看着周瑜的眼神，双手一推，松开了周瑜的衣襟，压抑着怒意喘息道：“若是和项逸一并陷在城中的，是你喜欢的那个小乔，你还会做出这样的事么！回答我，公瑾！”
  周瑜整了整衣襟，叹了口气，依旧不发一言。
  “怎么了？两人吵什么呢？”
  乔安已经远远赶了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向着孙策和周瑜问道。小乔也跟在他的身后，紧张地望着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周瑜。
  方才孙策愤怒之下，忘记了控制自己的音量，远远地传到了乔安和小乔二人耳中，引得他们也赶了过来。
  “没事……周瑜这小子方才捉弄我来着。”孙策勉力向着乔安和小乔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道：“这家伙老跟我这么开玩笑，我们都玩习惯了，不是吵架。”
  “呃……不是吵架便好。开玩笑也该注意点，别弄得真翻脸了就不好了啊。”看着孙策的笑脸，乔安也是将信将疑，只得打着圆场道，随后转身拉着兀自忐忑的小乔走了回去。
  “公瑾，不要再让我知道你又做出这样的事了。否则，我会对你很失望的。”
  目送乔安与小乔离开，孙策脸上的笑意又瞬间消失，望着周瑜寒声道：“我孙策，绝不会使用那种鬼蜮伎俩！哪怕死，也不会！”
  “好吧……我明白了。”
  周瑜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便转头向着乔安与小乔的方向走去。
  
  
天火054
平原。
  “大哥！难道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上一辈子么！”
  张飞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酒坛，满面醺醺然地冲着半倚在短榻上的刘备嚷道。关羽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刘备此刻面上也有几分愁容，望着张飞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伸手拎过了一坛酒，一仰头灌了几口，叹了口气道：“天不与我时，又有什么办法？”
  “明明面前就有机会，怎么叫没办法！”张飞愤愤地嚷道：“袁绍在官渡被曹操打得一败涂地，到现在连人都没有消息，这种时候，还不赶紧北上跟他们抢地盘，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北上？北上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刘备又长叹一声道：“在官渡，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虽说我那日苦苦解释，剖析心迹，曹操也勉强相信了那异象并非出自我手，但心中终究还是多留下了一个心眼。我看他望着我的目光，毕竟还是带上了三分怀疑。”
  “那关曹操那家伙什么事？我们自去打袁绍，又不是去打他，难道这都不行！”张飞急了眼，大声吵吵道。
  “曹操既然已经对我有了疑心，又怎么会甘愿看着我们坐大？”刘备摇了摇头，满面忧色道：“若是我们始终只是目前的实力，那便也罢了，若是现在便借着机会，去与袁绍争斗，曹操却是绝不会容忍的。”
  张飞满面愤恨，大声道：“不会容忍？怎么个不会容忍法？！现下两边还是盟友，莫非我们一起兵打袁绍，他便要来打我们么？”
  “那自然是不会。曹操虽说有那个心思，但若让他明目张胆做出背盟之事，他却还是要顾虑些影响的，便是真要反过头来攻打我们，也必须是在有了一个好的借口之后。”刘备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苦笑道：“但是……他虽不来打我们，却并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袁绍即便新败于官渡，在河北依然还有数万兵力。我们现在手中，只有一万士兵，而真正能拿来打仗的，也不过只是原来曹操麾下的那五千人而已。以这么点兵力，若是单独侵攻河北，怎么可能有胜算？曹操想要逼死我们，很简单，只要他坐留陈留，不与我们配合同时出兵，我们挑衅袁绍只能是死路一条。”
  “那……那难道曹操会为了不让我们夺取河北的地盘，自己也这么干坐着么？那他不也是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啊！”张飞抓了抓脑袋，瞪大眼睛疑惑道。
  “曹操若是想打，自然可以打。但只要我们一出兵，他只怕就会马上止步不前，甚至将兵力回撤回去。到了那时，袁绍的精力自然就可以全部放在了我们的身上。而到了那时……”
  刘备微微摇了摇头，望着面前懵懂的三弟，苦笑道：“你觉得，曹操还会来救援我们么？”
  “那……那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干坐着了！原本……原本我们不是都满心欢喜地等着，击败袁绍以后，能在河北捞到一大块地盘起家的么！怎么现在却……”张飞目瞪口呆了半晌，满脸委屈地嘟囔道。
  “再等吧……看看日后会不会再出现什么机会好了。那么多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再多等那么些时日么？”刘备摇摇头，目光的焦距穿过了墙壁，不知投向了远方何处。
  随后，以极低的，连身旁的关羽和张飞都无法听到的声音叹息着：“但是，这一等，又该是多久呢……”
  正悲怆间，屋门却被轻轻叩响。刘备低低应了一声之后，装束整齐，面上带着一丝微笑的陈宫信步走了进来。
  “公台何事？”刘备望着陈宫面上泰然自若的微笑，心中不由有了一些期待。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正有什么好消息待向自己汇报。
  “主公，或许……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陈宫深施一礼，抬起头时，面上的笑意更加灿烂。
  …………………………
  “他要醒了！！要醒了！！”
  “医官快来！医官快来！！”
  “姜汤，姜汤端过来了没有！！”
  张郃迷迷糊糊地听见周围的声音嘈杂个不停，自己的身体依旧如烈火焚身般滚烫刺痛，脑袋里不停嗡嗡作响，努力想要睁开双眼，却发现眼皮却如铅铸般沉重。
  然后，便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扶起，靠在了软绵绵的靠背上，双唇之间，贴上了一个碗边。尽管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张郃已本能地自己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啜吸起碗内的液体来。
  一股甘甜却辛辣的气息，顺着喉间直下腹中，顿时胃内仿佛燃起了一把火一般，暖洋洋的。但相反，身体四周那股灼热如焚的感觉，却一下好了许多。
  “看来……终于还是安然将主公护着回到邺城了啊……”几口姜汤咽下去，张郃的神智也清醒了好多，依稀能够明白，自己正被人施救着。但沉重的眼皮依旧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身体也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努力咽下几口姜汤之后，张郃微弱地摇了摇头，便感觉身后托着自己的手慢慢放下，自己重新又躺了下去。
  “好生照看着他。他重伤之下落水，风寒侵体得厉害，若是照顾不周，只怕性命堪忧。记得，全天十二个时辰都不能离人！”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便是几名男女齐声答应，一个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张郃既然知道自己已然回到了邺城，安定了下来，心中也便不再担忧。虽然身上依旧难过得很，但几口姜汤下肚，终是比此前要好得多了。
  然后，张郃便开始慢慢回忆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来。
  带着三分决死与七分侥幸，在曹操军那支强横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张郃竟是护着袁绍一路冲杀，穿过了营寨。虽然袁绍与审配几乎都没受什么伤，但张郃却已是伤痕累累。
  那些骑兵，每一个本都有着强如普通低级武将的实力。而更可怕的，则是那有如野兽一般的巨汉。虽然自己在他的手上并没有受到什么伤，那，也那只是侥幸而已。看起来，它的确也如同野兽一般，虽有一身实力，脑子也不太灵光。若单论速度与力量，张郃自认，自己都是远远不及。
  三人前后相继跳入了黄河之时，张郃的头脑已经开始变得昏沉。三枚弩箭，两记刀伤，本就已让他流了不少的鲜血，而背心的一记重锤，则更是让他的内脏都受了不小的震动。
  而为了在第二条拦截线上也打开一条缺口，在受了这么重伤势的同时，张郃还奋力挥刀斩杀了数个敌兵，剧斗之下，血行更速。再被河中的冷水一激，差点便晕了过去。
  好在三人胯下都有战马，虽然受伤甚重，但张郃只是伏在马上喘息着，竟也挣扎着渡了过去。听见身后曹操军呼斥不停，紧接着便是登船声，扯帆声，摇橹声。但黑夜之中，黄河水流又急，三人竟是幸运地没有被曹操军搜索得到，顺利地在下游登上了岸。
  直到那时，张郃胸中的一口气才泄了下来，原本绷紧的身体顿时一软，瘫倒在了地上。脑海中最后的记忆，便是主公袁绍冲来扶起自己时，那焦躁的眼神，与急促的呼唤。
  “总之……自己已经尽力了，至少已经护着主公，渡过了黄河。至于下面的事……”
  张郃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
  “那么看来，在自己昏迷之后，是主公和审配带着自己，一路赶回了邺城吧……”张郃在心中暗暗庆幸了一声。虽然自己已经昏倒，但侥天之幸，主公毕竟还是没有落在曹操的手上。
  终于得到了确认，心头一宽之时，方才张郃所喝下的姜汤也起到了作用，缓缓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张郃才再度悠悠醒转。这一次浑身上下的感觉，却要比之前好上许多。身体内的燥热已经平息了一大半，虽然脑袋中依旧有些昏昏沉沉，但却不再如此前那般疼痛欲裂。
  缓缓睁开双眼，张郃看见自己的身边围着几名侍女，看见张郃醒转，一名侍女急忙扭头便急匆匆冲出了房门，而另外两个则忙抢了上来，端来一个陶碗来。不过这一回，其中装着的却并非姜汤，而是浓稠苦涩的药液。
  勉力将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汤喝下之后，张郃这才长出一口气，缓缓道：“主公……在哪里？”
  “主公……”那两名侍女面上都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左右互相对视了一眼，才道：“方才已有人去唤主公了，将军再休息片刻，想来主公一会便到。”
  “唔……不必了。知道主公安全便好。”张郃虚弱地摇了摇头道：“主公一路奔波，想来只怕身体也累得很了，我没什么大碍，不必让主公亲自过来探望了。”
  “这……”那两名侍女的面上再度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期期艾艾地道：“主公说了，一待将军醒来，便要我们唤他前来，将军不必挂怀。”
  “这……主公也实在太过厚爱……”张郃一愣，随即感慨道：“身为属下，战当身先士卒，撤当披坚开道，本便是我分内之事。主公又何必……”
  正说着时，门外便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房门便已被大力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张郃的眼帘之中。
  张郃望见那人的面孔，先是不敢置信地愣了半晌，随即便顿时怒发冲冠，势如疯虎般地一纵身便要自床上跃起。但重伤未愈，又染了风寒，全身依旧是软绵绵地不得着力，只是跃起了一点，便又重重地栽到了床上，
  “儁乂，何必那么激动？你身子还未大好，还是安心在床上将养吧。”
  出现在张郃面前的人，竟然是……曹操！
  曹操挥了挥手，那两名侍女便向他行了一礼，低头退出了门外，只将曹操与张郃二人留在屋内。
  “主公……主公在哪里！曹阿瞒，你若是敢动我主公一根汗毛，我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必定要取了你的首级来祭主公！”
  张郃虽然身体几乎动弹不得，面上却是眦目欲裂，将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死死瞪着曹操恨声道。
  曹操笑了笑，寻了一处坐下，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望着床上依旧满面怒意的张郃道：“主公？你是说袁绍么？想来……他现在只怕是已经到了邺城，正舒舒服服地躺着呢吧……”
  “邺城……？那……这里难道是……陈留？”
  “没错，正是陈留。莫非你还以为，我是被你家主公单枪匹马也擒到了邺城不成？”
  “主公回了邺城，那我……我又怎么会到了陈留的！”张郃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颤抖之意，死死盯着面前满面悠然自得的曹操。
  “儁乂……”曹操拉长了声音，笑着道：“这样的问题，难道还需要问我么？你自己想一想，也该明白答案了吧？”
  “不……不可能……”张郃浑身都开始莫名地颤抖了起来，一双眼睛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如同冬日原野之上的饿狼般死死盯着曹操，几乎恨不得飞身扑上，生啖其肉一般。
  “儁乂，先不要那么急着恨我好么？”曹操无奈地叹了口气，冲张郃摆了摆手，轻声道：“自己先想一想吧，你现下这样的表情，究竟是因为恨我捉住了你，还是……恨我让你想到了，那个你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张郃一时语塞，但双目之中的怒意却丝毫未减，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曹操不放。
  “好吧，先不谈这个。”曹操摆了摆手，敛容正色肃声道：“儁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你要对袁绍那么死心塌地？”
  “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主公！”张郃冷笑了一声道：“为人臣子者，当尽忠效死，曹阿瞒，以你这种人，只怕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个道理吧！”
  “呵呵，这句话，我是听过，但……若依着我的想法，却只觉得这话说得荒谬绝伦。”
  曹操看见张郃要待开口反驳，先伸出手来摆了摆，止住了他的话，继续道：“袁绍与我，是少年故交。对他的性子，我说一句比你了解得更多，想来该不是谬论。他，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好的主公。刻薄寡恩，心胸狭窄，暴虐无谋。儁乂，你对我说句真心话，袁绍此人，待你如何？”
  张郃咬着牙，默默地不开口，只是瞪着曹操。
  “看来，的确是不怎样了。”曹操淡淡一笑，道：“官渡之战后，我也招纳了不少降兵。从他们口中得知，在开战之前，有个名为沮授的谋士曾向袁绍进言，高壁深垒，与我军相持对立。若是我军后撤，那便衔尾追杀。而我军要攻，便坚守不出。袁绍当时若真采纳了沮授所言，只怕现在的我，已经身处邺城，成了袁绍的阶下囚了吧……”
  听见曹操提起了沮授，张郃不由微微一颤，但仍默然不语。
  曹操望了望张郃的表情，继续开口道：“彼时他兵众，我兵寡。他粮足，我粮乏。若是两军相持下去，我主动进攻，必定一败涂地，而放弃阵地后撤回陈留，便等于是将北面的门户完全洞开给了袁绍。而强自留在官渡与袁绍对峙下去，不出半月，只怕我的部下便要先因粮尽而溃散了。听见那降兵如此之说，至今我心头仍有些后怕。不过……袁绍却好大喜功，只为了尽速将我一战击溃，非但不采纳沮授的意见，甚至还将他以惑乱军心的罪名拿下关押起来……呵，当真是侥天之幸，侥天之幸啊……”
  随即，曹操话锋一转，对着张郃继续道：“沮授此言，自然是出自赤诚。这一点，不仅我知道，袁绍自己必定也知道。但尽管他心里清楚，却还是觉得自己被沮授逆了意思，心头不爽。只因如此，便将沮授押下囚笼。后来袁绍兵败，沮授也死在了乱军丛中。此举，儁乂你想必也知道，难道不会为此而心寒么？”
  张郃咬了咬牙，强道：“……主公的确时常迁怒于人，动辄对属下们呼来叱去，但若不是他，我张郃又怎会有今日之成就？”
  “成就？”曹操大笑道：“你是说，那河北四庭柱的名声么？既然如此，你却告诉我，袁绍手下的武将，可远远不止你们四个，却为什么只出了你们四庭柱，而不是八庭柱，十六庭柱，三十二庭柱呢？”
  张郃愕然抬头，却不知曹操何意，犹豫着不敢开口。
  “归根到底，是你有这样的实力，而并非袁绍慧眼识才，刻意提拔于你。”曹操微笑着道：“你有如今的威名，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却不是他袁绍给你打造出来的，既然如此，你却又有什么好感激于他的呢？”
  张郃一时语塞，想了想，才又厉声喝道：“投效一主公，自当从一而终，生死不弃。便是主公有所不是，身为部下的，难道便可以弃之而去么？”
  “那又为什么不可以呢？”曹操轻捋胡须，长声道：“部下对主公尽忠，那么主公自然也有义务对部下尽责，这……才是正道。”
  张郃咬了咬牙，不开口，只听曹操继续道：“虽然你想来应该已经猜出了大概，但看起来，却还是不愿意承认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便直接说个明白好了。”
  “我的豹骑，袭击了你们在黄河南岸的那个营寨，随后便埋伏在其中，静待你们自投罗网。但没料到的是，你们在发现了我的伏兵之后，却不进反退，冲破了两层防线，直冲入了黄河之中。原本……领军的曹纯子和所做的布置，都是为了防备你们一旦见机不妙，掉头逃窜而设的，所以却也追之不及，待到登船搜索之时，茫茫河面之上却已经找不到你们三人的踪影了……”
  曹操笑了笑，摇头道：“子和毕竟年轻，我将这重任交给他，却硬生生地将它办砸了，心中自然担心会被我责罚，尽管在河面上搜索了半天一无所得，却还是不甘心放弃，却是带着手下兵士渡过黄河，在北岸继续搜索。没料到，袁绍没有追上，却是在离岸不足数里的地方，发现了被弃置于地上，已经昏迷不醒的你……”
  尽管高烧已经退下，身上也还盖着厚厚的被子，但张郃的身体，依旧开始不停地颤抖了起来。
  “自河岸到你的身前，还有着数里的距离。想来，原本袁绍还是有心要带着你一同北返的。但曹纯不死心地上岸继续追索，却让原本已经如惊弓之鸟的袁绍彻底吓破了胆。带着昏迷不醒的你，势必要在速度上大打折扣，若是再带着你，只怕便要被我的部下抓住了。直到那时，两相权衡之下，袁绍才不得不将你丢了下来……”
  张郃的嘴唇也开始无意义地翕动，眼睛失去了焦距，漠然地望着空中，心头已经是一片死灰。
  在官渡兵败时，是他急匆匆赶来，一刀击飞袁绍本欲用以自刎的佩剑，再苦谏劝说他放弃了自绝的念头，回归邺城以待卷土重来。
  也是他，为袁绍找来了替身，伪造了伤痕，甚至连一手培养出来，跟随着自己多年的一千五百大戟士，也尽数留在了官渡的战场上，只是为了让曹操相信，他们一直誓死保护着的尸体，便是他想要的袁绍。
  自己离开战场之时，对着那一千五百大戟士满是悲壮与信任的目光，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将主公安然无恙地带回河北的！
  为了保护着主公逃亡，自己在白马寨前冲在第一个杀散拦截部队，又退在最后一个抵挡涌回来的追兵，只是为了贯彻那一个信念——让主公，安全地回到邺城。
  但……主公的确是安全回到了邺城，而自己，却是被弃之如敝履地丢在了逃亡的路途上。
  而若不是被曹操军的搜索部队发现，身受重伤，又被河水激起了风寒的自己，只怕便要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黑夜中一直昏迷到死去吧……威名赫赫的河北四庭柱中最后一人，就如同饿伏在地的野狗一般，悲惨地死在北返的道路之上……因为那时的自己，已经成了主公逃亡的……累赘了啊！
  “儁乂……那时的你，只不过是袁绍眼中的累赘啊……”
  曹操竟似看穿了张郃心中所想，双眼眯缝着，精光闪烁地望着张郃，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张郃的心中，如同雷击一般轰然作响，整个脑海中只回荡着两个字。
  “累赘！”
  “累赘！”
  “累赘！”
  随后，一丝惨笑在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再逐渐扩大。
  “主公若是对部下不仁，部下又何须对主公尽义？”曹操微微叹息着，似乎是在为张郃，又似乎是在为袁绍：“你为袁绍搏命至此，而袁绍他，却又是怎么对待你呢？我相信，以你此前的想法，便若是在黄河之中便自死了，只怕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但是……你却偏生活了下来，再被袁绍抛弃在路边。若是你现在再回到那个时刻，你……还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么？”
  曹操的每一句话，都如尖刀般在张郃的心中狠狠地捅着。张郃的身体抖得更是厉害，脑袋中轰轰响个不停，痛得几乎快要裂开一般。
  “儁乂，我……也有不少属下，但我却绝不会只是单方面地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将性命献给我。人想要得到多少，必然也得付出多少。什么样的主公，就值得拥有什么样的部下。主公对部下仁至义尽，却依然要背弃主公的部下，那自然是无信无义。但……若是主公便只是将部下当成一个用之即弃的棋子，那么……部下又何须也讲主公奉若神明呢？”
  “够了！别说了！”
  曹操的话音在张郃耳边不停絮絮响起，听得张郃心中烦闷不已，终于按捺不住地大吼了起来。但伤病交集的身体却有些吃不消，大吼了一声之后，顿时脑袋中一阵天旋地转。
  “话已至此，我便不再多说了。”曹操看见张郃的模样，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已经成功地嵌入了他的心扉，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张郃的床边，低下头，直直望着张郃，轻声道：
  “最后，我只问你一句话。儁乂，现在你觉得，为袁绍做的那些……”
  “值得么？”
  值得么！
  值得么！
  曹操的话音轰然大作，那张微笑着的脸也开始不停旋转扭曲，张郃的眼神不断涣散，再又重新凝聚，终于眼前一黑，原本坐起的身体又重重摔倒在了床上。
  “来人！”
  曹操唤过了几名侍女，重新安置好床上的张郃，又回头望了一眼仍然昏倒在床上的他，嘴角微微一笑，缓步走出了房门。
  这个猛将……此刻已经算是到手了啊！
  
  
天火055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项逸带着大乔一路北上，已经行了数十日天，此时大约是在豫州境内。虽然考虑到大乔身体娇弱，一直没有快速地奔驰，但每向着北方前行了数个时辰之后，项逸还是担心会累着大乔，自身后轻声问道。
  “嗯……好的……”
  大乔转过头来望了望项逸，抿着嘴想了想，随后如小猫般点了点头。
  离开丹徒已经几天了，但大乔却从没有对项逸喊过一声累，只有在项逸问到要不要休息的时候，才会这般点点头，轻轻吐出好的两字。
  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小山包。项逸先是翻身下马，将马牵到路边的树荫下，随后才伸出手，将大乔轻轻抱下马来，放在地上。
  看着大乔一步步挪到树下，还是如此前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抱着双膝，将下半边小脸都埋在膝盖之中，只露出一对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项逸也在离开大乔两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掏出两个水囊，一个递给了大乔，一个自己拧开灌了几口。
  大乔虽然自坐下后，便再没有望过项逸一眼，但当项逸也在身旁坐下时，却保持着姿势不变，扭着小屁股往项逸的方向蹭了一蹭，再蹭了一蹭，一直到贴紧了项逸为止，才停下了小身体的扭动，依旧是抱着膝盖，呆呆地不说话。
  而项逸递给她的水囊，她却是动也不动，直到项逸喝完了水之后，满足地长吁一声，这才伸出小手，直直地伸向项逸手中的水囊。
  “怎么还这样！”项逸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两人同行向西凉进发已经三天了，每一次坐下休息的时候，大乔都非要和他两人肩并肩地坐着才满意。若是自己向一旁稍稍挪动一些，大乔便马上也会咬着嘴唇，亦步亦趋地蹭过来，默默地跟他贴在一块。
  而至于喝水，项逸也觉得自己和大乔共用一个水囊有些不太方便，此前路过一个市镇时，便为大乔也单独买了一个水囊。可……
  “之前不是给你刚买了一个水囊么？为什么不喝那个？”项逸摇摇头，无奈地对着大乔道，同时捡起了大乔丢在一旁的水囊，递到了她面前。
  岂料大乔却依然不接，只是抬起了头，用她那无辜的大眼睛直勾勾望着项逸，白白嫩嫩的小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副没有水囊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好吧……”项逸已经被大乔彻底打败了，认命地将自己刚喝过的水囊递给大乔。
  可是水囊似乎在自己刚喝完拧上的时候有些紧了，大乔抿着小嘴，用力拧了半天却还是拧不开，小脑门上已经渗出了几粒汗珠，幼嫩的脸蛋上也涨出了绯红，鼻子里还时不时发出“嗯~~嗯~~”的用力声。但努力尝试了几遍还没有结果之后，大乔还是松开了手，一只手将水囊递到了项逸面前，另一只手向着囊口弱弱地点了两下。
  项逸接过了水囊，轻轻拧开，重新递还给大乔，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开心的表情，然后将囊口凑到樱唇边，小口地啜吸着。小小的胸膛随着下咽的动作，带着韵律不时起伏两下，看上去煞是诱人。
  等到大乔喝完水，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用细嫩的小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这才将水囊递还给项逸，小脑袋一偏，便靠在了项逸的肩头上。
  “我说……大乔……”
  项逸犹豫了半晌，轻轻开口道，随后望了望身侧正靠着自己的大乔，小妮子听见他开口，只是仰头望着他，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咳咳……那个，我想问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呢？”
  项逸轻轻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道：“本来，你不是除了你的爹爹和妹妹，不跟任何人说话的么？那时为了自城里杀出去，我抱着你上马的时候，你还挣扎个不停来着。为什么现在却……”
  项逸说着，话却突然停了下来。身旁的大乔，现下不仅是靠在他的身边，甚至已经拱进了他怀中，像一只小猫咪一样蜷缩着，只用忽闪忽闪的眼珠望着他。
  “总之……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喜欢粘着我了？”
  项逸说完，静静地望着怀中的大乔，等待着她回答。
  大乔偏了偏脑袋，自怀中望着项逸，想了好久，才期期艾艾地答道：“因为……我……我喜欢你！”
  没料到大乔竟然说得那么直接，项逸先一愣神，随后苦笑了一声道：“那……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不过是带着你逃出了丹徒而已吧？”
  大乔又眨巴了两下眼睛，睫毛轻轻翕动，想了想道：“因为……你打我！”
  “因为……”项逸一口气差点没有接上来，呛得咳嗽了两声，引得大乔关切地望了他两眼：“因为我打了你，所以你就喜欢上我了？这……这是什么道理！”
  “我……我也不知道……”大乔鼓了鼓勇气，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一开始，你打我的时候……我很害怕，也很想哭……觉得你好凶……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后来我就……就觉得被你打得也很舒服了……而且……你凶我的样子也……很好看……”
  项逸又是脑中一阵眩晕，眼前的小妮子也太离谱了吧？难道……难道连挨揍也会上瘾的么？
  项逸正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大乔已经又咬着嘴唇，怯生生地道：“反正……反正我现在……挺喜欢你的……也挺喜欢……你那天打我时候生气的样子的……你要是喜欢……以后还可以打……”
  “……我！”项逸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差点没昏倒在地上：“我不喜欢打你！那天是因为你实在太不听话，差点害死我们两个，我才动手打你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干嘛要打你！”
  “啊……我……我如果听话的话，你就不打我了么？”
  大乔的小嘴嘟起来，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脸乖巧地点了两下头，但说出来的话却差点让项逸一把将她丢出去：
  “那……那我以后就多多地不听话的话，你……你就会打我了吧！”
  项逸几乎快要崩溃了。若是早知道如此，那无论大乔怎么磨，他也绝对不会同意乔安带着她去西凉的。竟然……竟然还有自己找打的？
  “听好了！你要跟着我，就得乖乖听话！不然……”项逸恶狠狠地冲着怀里的大乔瞪了瞪眼睛，但却看见大乔只是吓得缩了一缩，眼睛里却有着期待的光芒在闪动，半是害怕，半却是期待的样子。
  说到一半，项逸便说不下去了。不然，便要如何？大乔非但不怕自己打她屁股，反倒是还有些期待的样子。
  难道……为了让她听话，难道自己要用打屁股作为奖励么？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不过……她丰盈挺翘的小香臀，打起来的手感倒的确……”
  刚想到这里，项逸便马上刹住了车，狠狠地在脑中痛骂了自己一顿，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无奈地道：“你……听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到西凉之前，都得乖乖听我的话！不然的话，我就……我就以后都不对你凶，也不打你了！其余的事情，等到了西凉以后再说，明白了么！”
  “嗯……”大乔歪着脑袋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终于是……先缓过去了啊。”项逸心中出了一口气。等到了西凉之后，再把她丢给貂蝉好好管教吧，终究还是能扭过来的。否则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变成元直那个家伙老挂在嘴上的什么“痴女”了么……
  解决完大乔的事情，项逸刚刚舒心了些，眉头却又再度拧了起来。
  远处那小山包上，一队人马正向着他们二人开来。
  “上马。看起来……我们好像有麻烦了。”项逸打量了半晌对面的队伍，抱着大乔站起了身，同时还不忘叮嘱两句：“马上若是我要和人动手，你可千万别捣乱，乖乖在我怀里，听见没有？”
  “嗯！”大乔肯定地点了两下头，任项逸将她抱上了马背，最后又习惯性地向着跨上马的项逸怀里拱了拱。
  “看样子……是哪里的毛贼想要来劫一票了啊……”
  项逸望着正越来越近的那队穿着破烂，手持乱七八糟兵器，一眼望去便是山贼的家伙，淡淡笑了笑。
  不多时，那队人马已经奔到了项逸面前，约有二十多人，神色不善地将项逸团团围住，恶狠狠地打量着项逸与怀中的大乔，作势挥动手中形色各异的兵刃。
  “诸位……打劫？”
  还未等他们开口，项逸先微笑着环顾了四周一圈，主动道。
  “呃……正是！”一个黑脸大汉当先站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个领头的模样，听见项逸主动开口，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挺胸凸肚，神色高傲地开口道：“看不出来，你小子倒是挺识趣的么！不但看见我们兄弟过来没跑，留在原地乖乖等着，还知道我们兄弟是来打劫的！看在你那么懂事的份上，我们兄弟只要你一半的钱财。如何？够仗义了吧？”
  “哦？只要一半的钱财？”项逸笑了笑，向着怀中的大乔扬了扬下巴道：“这个小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莫非你们也没什么兴趣？”
  听见项逸的话，那群盗匪纷纷不停咽着口水，神色贪婪地紧紧盯着大乔看不停。大乔被看得有些慌张，又将娇躯往项逸的怀里缩了缩，微微有些颤抖地仰着头，伸手扯了扯项逸，面带哀求地小声道：“我……我可乖了，真的可乖可乖了……我以后一定都可听你的话了……不要把我给他们……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好吓人……”
  “嗯……真的？”项逸没料到方才信口一句话，竟然将大乔吓成这样，不禁心中暗自高兴，哈哈笑了两声，低头道：“那一定要非常听话才行。否则，我就把你送给强盗了！”
  “嗯！”大乔忙不迭地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马上做出乖巧状，一动也不动地靠在项逸怀里不说话了，看得周围群盗又是两眼一直，有几个的口水甚至自嘴角滴了下来。
  “看什么看！要看回家看你们娘亲去！干，没出息的东西！”
  那黑脸大汉似乎很不爽手下这般丢人的样子，揪住身边几个离得近的，啪啪几巴掌重重抽了上去，怒骂了两声，这才回头对项逸哼哼道：“老子虽然是强盗，但是只劫财，不劫色！你乖乖地把身上的财物交出一半来，老子便放你跟你怀里的小姑娘安然离开，怎么样！”
  “哦？那么说……你倒是个好强盗了？”
  项逸看着那黑脸大汉，不由来了两分兴趣，笑着问道：“只要我交出钱来，是不是你一定会守信呢？”
  “那是当然！我周仓在这里开山门劫道，可是一向守规矩得很！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只劫财，不劫色，而且通常情况下，也不会随意伤人性命。但是……”
  那黑脸大汉满面自傲地昂了昂脑袋，大声道：“但是……老子守规矩，你们这些肥羊也要守规矩才行！老子客客气气地叫你留下钱来，那你只要交了钱，自然便可以走。但要是你猪油蒙了心，为了保住那点小钱，哼哼……那怕是就要送了性命了！”
  说着，那名为周仓的黑脸大汉手中的钢刀猛地一挥，劈向了身旁一颗碗口粗的树上。雪白的刀光闪过，树干应声而倒。
  “怎么样？怕了吧！识相的，就赶快留下钱来，否则，你的下场……哼哼，就要跟这树一样了！”
  周仓耀武扬威地将钢刀在空中舞了两圈，随后目光炯炯，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恶狠狠地望着项逸。
  “呃……”项逸不禁失笑。眼前的场景，让他顿时起了几分怀念。昔日虎牢关之战后，与元直和那四十河内兵前去长安见先生只是，不就是这般在路上劫道的么？
  “嗯……不错，的确是挺厉害的。一刀就能砍断一棵树，看样子，你的本事倒是不小啊。”
  听见项逸的夸赞，周仓顿时更是满面得色，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对着项逸伸出了左手来，示意项逸赶快交钱。
  “不过……这样的本事，我也会呢……”
  项逸待周仓笑完，也淡淡地笑了笑，策马缓缓行到了另一颗树边，摘下了挂在马鞍旁的霸王，拍了拍怀中的大乔，轻声道：“别怕。”随即单手一挥，斩向面前的树干。
  这棵树，要比方才周仓砍倒的粗了一倍以上，但却依着项逸霸王划过的痕迹应声而倒。上半截轰然落地，高大的树冠在地上砸出了一片尘埃，惊得周围几个盗匪齐齐向后一跳避开。
  “如何？”项逸冲着周仓笑了笑，以枪指着落地的树冠道。
  “呃……看来你倒是也有些本事……”周仓望着那粗大的树应声而倒，讪讪道，但随即又马上傲然昂首：“不过……你也只是仗着那枪锋利罢了。老子……老子这刀太差。要不然，老子也能砍得倒！不信的话，你把你的枪借给老子试试！”
  “是么？”项逸哦了一声，笑着望着周仓：“我把枪借给了你，那我怎么办？”
  “用完了再还给你啊，什么怎么办？”周仓抓了抓脑袋，先是莫名其妙，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满面涨紫地道：“怎么？你还怕老子昧了你的枪不成！”
  “喂，你可是强盗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打劫的问被劫的借兵器来着呢！”项逸说话间，怀中的大乔也吃吃地笑了两声，笑得周仓面部更是涨紫。
  “娘的！老子说过了，老子可是个讲信用的强盗！”周仓恨恨地瞪了项逸和大乔一眼，但却没气馁，而是转过身，走向了旁边的一块大石。
  “看见这块石头没？”周仓叉着腰，指点着那块石头，大声道：“你看它该有多重？”
  那石头有半人来高，半截陷进了泥地里，怎么也有五百斤上下。项逸扫了一眼，答道：“五百斤左右吧。怎么？难道你……还想把它给举起来不成？”
  “哼！光举起来算什么！给老子看好了！”
  周仓不屑地呸了一声，将两手的袖子卷了起来，站定在石头跟前，双手抱住，吐气开声猛一用力，便将那石头自地上抱了起来，托过了头顶。
  “哦？力气倒还真是不小。”项逸笑着点了点头道。举起这五百斤的石头，的确是有着常人难及的臂力了，难怪这黑脸大汉只领着二十多人，便敢在这里拦路打劫。不过项逸自问，这一点自己也并非做不到，却不知他还有什么本事没有使出来。
  “喂，小子，接下来你可给老子看仔细了啊！”
  周仓自头顶高高举着大石头，面色却丝毫未变，依旧是黑黝黝的，转头向着项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全身一下绷紧，自头顶将那石头重重向前抛去。
  如此沉重的巨石，竟然在被周仓抛出时轻若无物一般，向着前方呼啸着飞出去，一路上撞上的树木，无论粗细，统统咔嚓一声被撞为两截，歪歪倒下，而石头的去势却丝毫不减，一直飞出了十余丈，这才止住了势头，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砸在地上，还带着冲劲向前滚了好长一段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大沟。
  项逸顿时看得也有些呆住——那巨石的重量，自己要举起来也并不算太难，但要那么举重若轻，只怕就有些不易。而眼前的周仓，竟然能将它抛出十余丈远，这怪力便有些恐怖了。官渡那一夜的吕布，只怕也未必能及得上他。
  “怎样？这下你总该怕了吧？”周仓抛出那块巨石，却似乎没有一点脱力的样子，一步三晃地大摇大摆走回到项逸面前，重新伸出了手来：“快点快点，乖乖给钱，不要逼老子动手啊，否则有你好看的！”
  “不错……虽然白痴了些，不过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对手。那么……来战一场吧！”
  项逸原本面上的笑容敛了起来，化作了一脸严肃，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指向周仓道。
  “喂喂喂！怎么你这家伙就是听不懂话呢！都说付钱就让你走了，怎么还要打！又不是让你全掏出来，干嘛那么小气！”
  周仓顿时一愣，愕然叫道：“想清楚了啊，真跟老子打，你怕是会死得很惨啊！”
  项逸没有开口，但长枪却依旧直直指向周仓的鼻尖。
  “娘的……听好了！你们都不许插手，让老子我一个人解决这个脑筋转不过弯来的小子！把他的脑浆子给打出来，看看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周仓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商议，露出了满身跳动不停的腱子肉与巴掌宽的浓密胸毛，向着周围的群盗大声叫道，随后手中的钢刀左右舞了一下，摆出了一个架势来。
  “你……就这么跟我打么？我可是比你多了一匹马啊。”项逸望着周仓在地上站定的样子，扬了扬首道。
  “哼……你以为你有匹马就了不起么？不过是匹劣马，有什么好得意的？老子的马，不知道比你要好上多少！那可真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骑上去像飞一般，只不过留在山上没有带下来罢了！再说，老子就是不骑马，也能把你一招给干翻！想清楚啊小子，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哦？是这样么？”
  项逸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说完，他只是左手抱着大乔在怀中，右手握着霸王，枪尖低垂向下微微颤动不休，骑在马上等着周仓攻过来。
  “哼……自寻死路啊小子！”周仓又等了半天，见项逸的确是没有丝毫投降的念头，大喝一声便冲向了项逸。
  “呃？！”
  看着周仓冲向他的模样，项逸顿时愣在了马上……
  周仓双手举着他那柄大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一边咬牙切齿地高喊着向自己冲来，将要临近项逸时，还大声叫了声“杀！”，同时重重地将大刀自上而下劈向项逸。
  从他开始起步，直到钢刀劈下之时，浑身上下几乎到处都布满了破绽。那大开的胸腹，几乎是在招呼着项逸用霸王的枪尖加以洞穿。而举过头顶的钢刀，劈下时的确是虎虎生风，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将它的路线看得一清二楚。
  项逸略有些不可置信地轻轻一抖马缰，身体一侧，便让过了直冲而来的周仓，随即扭过头，看着周仓收不住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过他，一刀将身后一颗大树自上而下劈为左右两半。
  “哼！小子倒是躲得挺快啊！”
  周仓方才一刀劈下，却被项逸闪过，差点将自己摔了个跟头，连忙扎稳步子站好，“呸呸”地向左右手上吐了两口吐沫，又将钢刀在空中刷刷挥舞了几下：“有本事不要躲，让老子劈你一刀，保管一刀就把你给劈成两半！不信就来试试！”
  “呃……那我相信，倒是不用试了。”项逸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也要你能劈中我再说吧？”
  “哼，下一刀就要劈中了！”
  周仓再度双手将大刀举过头顶，呐喊着向项逸冲了过来……
  ……………………
  “喂，累了吧？”
  项逸似笑非笑地望着正坐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周仓道。
  一炷香时间过去，周仓已经挥着钢刀向着他发起了数十次勇猛的冲锋，但却没有一刀能成功招呼在项逸的身上。只是拨着马向侧面躲上两步，周仓便只会踉跄着擦身而过，钢刀重重劈在地面或是树干上，随后再咬着牙，大吼着回头冲来。
  “呼呼……累个屁！老子还有劲得很呢！呼呼……你小子等着，下一刀就要劈死你啦！”
  周仓一边抹着额角的汗珠，一边指着项逸威胁道。那汗珠一小半是累出来的，却有一大半是急出来的。
  “下一刀？这话你可说过好几次了啊……”项逸摇了摇头，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周仓笑了笑，怀中的大乔也抿着嘴，嘻嘻笑了两声。
  “哼……下一刀……下一刀一定能劈中你……有胆子……呼呼……你小子就别躲开！”
  周仓忿忿地哼道，以手支刀站起了身来。
  项逸嘴角一弯，点了点头：“行，你说不躲，那我这次便不躲好了。”
  周仓的确力气很大，但……也不过只是力气很大而已。从他劈出第一刀时的样子项逸便已看出，这家伙根本不懂任何武艺。想来，他此前拦路抢劫，也不过是劈两棵小树，或是砸块石头来吓唬吓唬过路旅客罢了。普通人看见他这般怪力，先就已经怕了，自然乖乖将钱财双手奉上。
  想不到的是，这一次撞上的自己却没有被吓住，周仓此刻的心里，怕是也后悔得很吧。只怕现在只是拉不下面子，这才死撑着不肯放弃罢了。
  “当真？”
  周仓听见项逸答应，顿时双目一亮，大声道。
  “自然是真的。你既然要做个有信用的强盗，那我也得做个有信用的肥羊了。”项逸笑了笑，左手依然抱着大乔，却是放开了马缰。
  “那就受死吧！”
  周仓满脸惊喜，重新又举起手中钢刀，大喝着扑向项逸。
  “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一刀……也实在是傻得可以。好歹你把竖劈换成横斩，也稍微懂得变通一点吧……”
  项逸暗暗一笑，摇摇头，果真没有操控马匹挪步，只是静待着周仓冲上前来。
  以周仓的力道，项逸自己估摸的确要远远大过了自己去。若是硬接，只怕自己手中的霸王都得被磕飞出去。
  但……项逸又为什么要硬接呢？
  望着周仓笨拙如鸭子般的步伐，项逸只是淡淡一哂，手中的霸王调了个方向，枪尾向前一探，轻轻点在了周仓凸得老高的肚子上。
  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冲到项逸跟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下的周仓，还未来得及劈下那一刀，便已经被项逸的枪尾点在了肚子上，一阵大力传遍全身，双手顿时软了下来。肚腹之间一阵剧痛，随即便是难忍的反胃恶心，抛下钢刀便蹲在了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老大！”
  “大哥！”
  周围原本被周仓号令了不得上前援手的群盗纷纷站不住了，一半抢到了周仓身前扶起他，一半则挥舞着手中兵器向着项逸逼近。
  “怎么？想倚多为胜么？不过……就你们这些货色，便是倚多了怕也未必能胜呢……”项逸哈哈长笑一声，手中霸王再度舞起，虎目凛凛扫向周围的盗匪们。
  “全部不许动手！”
  周仓自地上被手下扶起，伸出一只手举在空中，对着周围正准备一拥而上的小弟们大喝一声，随后又蹲下哇哇大吐起来。
  “真难闻……”项逸皱着眉头，拉着马向后退了两步。周仓的胃倒是和力气一般骇人，吐了半天，竟然还是源源不绝。那股酸腐气味顺着夏天的热风传来，熏得项逸也一阵难受。
  “早知揍他别的地方了，这下却是大大失算……”项逸苦笑着为身前的大乔掩住鼻子，皱眉暗暗道。
  呕了好半天，周仓才缓过气来，眼睛里还不停闪动着泪花——那是方才吐得太过猛烈激出来的——冲着项逸摆了摆手道：“算了，看你也是个人物，居然能趁老子一时不察，侥幸胜了半招。虽然有些投机取巧，但……老子一向爱才，要是今天把你给杀了，心里头还是有点不落忍，那便放你一马好了。你……你现在便走吧。”
  说完，周仓捡起地上的钢刀，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招呼着手下缓缓向着来时的山包撤去，眼角还不时偷偷向后瞟着，看项逸会不会提枪追上来。“
  “一时不察？侥幸？半招？投机取巧？”
  项逸被周仓的话说得一愣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了起来。眼前这家伙，明明是输了个一败涂地，却还偏偏要面子，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娘的，今天真是流年不利，本以为就两个人，还有个小姑娘，该是手到拿来，没料到却碰上那么地硬点子，可实在丢大人了……晦气，晦气！”周仓一边向着山上走去，一边在心里暗暗骂道，突然惊觉脖颈一亮，闪亮的枪锋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干嘛！小子！还没打够么！不要以为侥幸胜了老子一招半式就洋洋得意起来哦！老子的马上功夫可是天下无双，今天只不过是没有骑马出来罢了！你若再嚣张，当心老子回去骑了马，出来杀你个屁滚尿流！”
  周仓望见项逸的枪锋，顿时浑身一僵，随后马上转过身来，破口大骂，口沫横飞，一副给了你面子你还不要面子的模样。
  “哦？真的么？”项逸面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枪锋又在周仓的脖子上磨了磨：“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马很有兴趣呢……”
  
  
天火056
“这地方……也太破了点吧？”
  项逸皱着眉头，四处打量着身处的周遭。这里便是周仓与手下群匪的据点，不过只是几间帐篷，几个木棚而已，中间的空地上，是一个火坑，坑里还有未燃尽的灰烬，边上散落着几块兽骨。
  “嘿嘿……弟兄们都穷，而且也不怎么讲究，反正将就着能住人就可以了。”
  周仓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讪笑着。
  在山脚下，项逸将霸王横在周仓的脖颈上时，周仓便已经知道，自己的那匹马是保不住了。原来是下山打劫，没料到自己反倒被人给劫了……
  “你说的马呢？在哪里？”
  项逸笑了笑，手中的霸王依旧横在周仓的脖颈之上，语气略带着一点威胁。
  “呼……知道了……”周仓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后面的项逸策马缓步跟上，绕过几个木棚，来到了一个小马厩前面。
  “呶，就是它了……”周仓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马厩，对身后的项逸道。
  马厩看上去还是新盖的，但前面的护栏上却满是深深的齿痕，一匹自四蹄之上浑身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正在马厩内，充满凶光的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诸人。
  而它的四蹄，却是白如踏雪，时不时狠狠撞击着周围的护栏。但那马厩看来简陋，搭得却颇为结实，被那骏马撞个不停，却始终稳稳立在地上。
  “马的眼睛……也能这般凶恶么？”项逸被望得心中一凛，凝视着面前马厩中的那匹骏马。
  它的身躯高大雄健，马头几乎超过了一般人脑袋的位置，浑身的毛皮油光水滑，如同缎子一般，颈后的鬃毛冲天而起，仿佛黑色的火焰般飘拂不停。那双眼中所露出的，的确是凶光无疑，而喉中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口中的白牙森然露出，冲着面前的众人龇个不停。
  “这家伙，脾气相当大。老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抓回来，结果到现在还一次没骑过……”事已至此，周仓也不再胡吹大气，老老实实地指着马厩内那匹马道。
  “野马？”项逸看见那马并未打上蹄铁，也未安上嚼头，而马厩也显然是新盖未久，周仓这次说得，看来倒是真话。
  “嗯……就是前不久，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老子本来看这马神骏，想要捉来骑骑，结果让它给跑了。结果这畜生倒是记仇，时不时便来我们兄弟的据点里闹上一阵再跑掉，撞坏过好几顶帐篷和木棚。”周仓恨恨地道：“不过……也多亏它那么记仇，老子才得有机会设下陷阱，把这家伙给困了起来。”
  “哦？性子那么烈？”项逸笑了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黑马。那马竟似有意识一般，迎着项逸的目光也瞪了回去，随即向前狠狠一撞，却被护栏给拦了下来，顿时发起了脾气，冲着护栏撕咬个不停。
  “那牙印……是它咬的？”项逸转头向着周仓问道。
  “嗯……这家伙牙口可好，那么粗的木料，居然都被啃成这样，也不知道究竟是吃草还是吃肉长大的。”周仓哼哼了两声，随后斜眼望着项逸横在自己肩上的枪锋：“我说，你这柄大枪能拿下去了吧？那么端着你也不累？”
  项逸笑了笑，自周仓肩上收回了霸王，随后抱着大乔纵身翻下了马来。方才的接触，他已经看出，周仓这家伙倒并不是什么坏人，也不过是拉着几个弟兄在这里劫个道，混口饭吃而已。纵使现在放开他，也不虞他在偷袭自己。
  何况，以周仓的身手，即便是要偷袭，那也不可能成功的。
  项逸牵着大乔，缓缓走近了那匹黑马，身后的周仓还嚷着：“当心点，别靠太近，小心那畜生咬你。我抓他的时候就有个弟兄被它咬了一口，差点把一条胳膊给咬断了。”
  “那么凶？”项逸讶然道，随后又笑了笑：“没事，不过是匹马，还伤不到我。”
  但随着项逸的靠近，原本正目露凶光望着身前众人，在马厩内四蹄踢腾个不停，发疯般咬着护栏的黑马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而且还歪着脑袋打量着项逸。从它的双眼中，项逸竟然看见了……疑惑！
  那马歪着脑袋，目光中明显流露出了奇怪的样子，左右偏了偏脑袋，打了个响鼻，先是打量了项逸一会，随后将脑袋慢慢靠近了项逸。
  “喂！当心他突然咬你啊！”身后的周仓看起来倒是颇为热心，对项逸也没有了敌意，大声提醒道。但项逸却只是向后冲他摆了摆手，目光中同样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匹马……给自己的感觉，好像很熟悉。
  那黑马看起来倒的确不是要张口咬项逸的样子，缓缓靠近之后，便不停翕张着鼻翼在项逸身上上下嗅个不停。
  项逸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黑马不时在自己的身上嗅一嗅，再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自己。如此反复数次之后，黑马仿佛肯定了什么，将脑袋顶在了项逸的胸前，挨挨擦擦，显得煞是亲热的样子。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自黑马开始凑近项逸嗅个不停时，周仓就已经瞪大了眼睛讶异地望着面前的一切。它的性子暴烈，只要有人靠近，马上便会又是长嘶，又是跃腾，张开嘴四处乱咬。而今项逸靠近，却非但没有攻击，反倒是一副亲密的样子，在他的身上蹭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啊……”项逸没有回头，依旧直直凝视着那匹黑马，心中奇怪的感觉更甚，仿佛……自己曾骑着它征战了无数回那般，随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拔开了栏杆的插椽。
  “喂！不能放它出来！”周仓看见项逸手上的动作，急忙大叫了起来，但却已经晚了。望着项逸拉开栏杆，周仓不禁长长哀号一声，捂住了眼睛。
  这畜生被放出来，只怕这里的帐篷和木棚，又要遭殃一回了。而且……以后再要逮住它，怕是更不容易了。
  但黑马在栏杆打开之后，却并未如周仓所料的那般四处撒疯，而只是安静地缓步踱出，停在项逸的面前，伸出舌头舔着项逸的面庞，两眼中竟似有着泪水缓缓渗出。
  “你……你认识它？”
  周仓捂着眼睛半晌，却没有听见预料中的倒塌声，放下手掌，却再度看见了令他惊奇不敢置信的一幕，傻傻地开口愣道。
  “不知道……可能认识吧……”项逸恍惚间摇了摇头，伸出手抚摸着黑马的脖颈，捋着它颀长的鬃毛。而黑马也看起来很是惬意的样子，闭上眼轻轻地哼个不停。
  “罢了罢了……原来老子还当以后能把这畜生收服了自己骑呢……没想到它居然看了你一眼就跟你那么亲热……”周仓摇着斗大的黑脑袋唉声叹气：“今儿这一趟，可真是赔了大本了……若早知如此，老子还下山干嘛……”
  “得了吧，就算留它在这里，你也降不住它的。”项逸转过头冲周仓笑了笑：“你成日打劫，难道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给劫了么？”
  周仓晃着脑袋，一脸悲痛：“得了得了，你赶快给老子走吧。马你也抢了，难道连我们这几间破屋子也想要？”
  项逸笑了笑，却没有离开，而是望着周仓道：“我说，我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周仓愕然抬头望着项逸道：“你怕老子等你走了再叫人去追么？老子想来说一不二，说过了让你走，就是让你走！你还婆婆妈妈地怕什么！再说，以你的身手，我们就算追上去也讨不了什么好吧！”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项逸闻言大笑道：“我是说，以后你们还打算就靠着劫道为生么？”
  “不打劫，你养活我啊？”周仓明白了项逸的意思，向地上重重地呸了一口浓痰：“我们弟兄都不会种地，也不敢去投军，不靠打劫，难道就这么活活饿死么！”
  “不敢投军？为什么？”
  乱世之中，本便有不少人为了混口饭吃，二加入到了各路诸侯的麾下从军。尽管周仓的身手差到了极点，来来去去总是那么永远砍不中人的一刀，但以他的身形卖相，要投军也绝不会没有门路。但……却只甘愿在这里做一个没出息的劫道毛贼，着实有些诡异。
  而且……他说的“不敢”，又是何意？念及于此，项逸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
  “娘的，既然你问了，那老子也不怕告诉你了。”周仓咬了咬牙，大声道：“老子跟这几个弟兄，都是当年的黄巾余部！哼……如今天下诸侯，有谁会接纳我们！”
  “黄巾……余部？”项逸玩味地笑了笑：“都已经过去六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头上又没裹着黄巾，自己不说，谁还会知道？”
  周仓叹了口气，一张黑脸上满是气馁，拨开了胸口茂密的黑毛，站到了项逸面前。
  只因周仓刻意如此，项逸才在凝神观望下，看见了周仓茂密丰美的胸毛下，纹着的几个大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奶奶的，这是我们当年入黄巾时纹下的。结果后来没多久，就被何进那个杀猪的大将军带着一帮家伙给平了。”周仓指着胸口纹上的那八个字，满脸悲愤地道：“当初纹这个，只是为了表个忠心，谁又能想到张角那个死鬼嗝屁得那么早？现在胸口有这么几个字，一旦去投军，哪有不被发现的？”
  “看起来……你倒是对张角没什么敬意么……我怎么听说昔日的黄巾，全是他的狂热信徒来着？”项逸这才明白缘由，打量了半晌周仓胸口的纹身，收回目光笑问道。
  “狗屁信徒！那个老神棍满嘴狗屁，谁信他那才是脑子不好使了。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老子才不会把那傻鸟一样的黄布蒙在脑袋上！”周仓忿忿地骂道：“其实投军么，到哪儿不是投？但当初就是看黄巾里的伙食比较好，这才加入他们的，谁料到挂得那么早？结果弄到现在，去哪儿混饭吃都没戏了！娘的，真是背到家了！”
  “原来黄巾里也有你这种人啊……”项逸顿时忍俊不禁，点头笑道：“不过你胸口那么多毛，不是仔细看，谁能发现得了？我好像没听说过，投军还非得要刮毛吧？”
  “你以为天下人都跟老子一样长那么多胸毛的？”周仓像看白痴一样瞪了一眼项逸：“老子的是挡住了，但老子那么多弟兄怎么办？难道你让老子把他们都丢下撒手不管，自己逍遥快活去？”
  “看不出，你倒是挺够义气的。”项逸在马上慢慢点着头道：“难怪方才看他们对你都很服气的样子，原来不光是因为你力气大啊……”
  “那是自然，他们叫我一天大哥，我自然要当他们一天大哥！天底下，哪有抛下小弟不管，只顾自己的大哥？”听见项逸夸赞自己，周仓也顺水推舟，洋洋得意地自吹自擂了起来。
  “既然这样，你们跟我走如何？别人不要黄巾余党，我却不介意。反正你们当年投黄巾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在这里劫道还是为了混口饭吃。我若是给你们饭吃，你们肯不肯跟我走？”
  项逸冲着周仓一笑，缓缓道。
  “你？”周仓闻言，对着项逸露出了怀疑的目光：“你能养得起老子？跟你说啊，老子可是很能吃的，一顿饭至少能吃个十碗的哦！”
  项逸不禁哑然失笑：“怎么？你还怕把我给吃穷了么？放心吧，你便是吃得再多，我也不怕。西凉一州之地，难道还养不起你一个人？”
  “西凉……一州？”周仓闻言一愣，大惊道：“难道你……你是……”
  “没错，我就是……”项逸笑了笑，接口道，但……周仓下一句话却马上就让他差点吐出一口鲜血来。
  “难道——你就是那个马腾？！”
  “我……我有那么老么！”
  项逸一个踉跄，重新站稳身子，满面悲愤地瞪着周仓，怒道。
  “呃……对啊，马腾现在应该也有四十多岁了。那……难道你是韩遂？”
  周仓抓了抓脑袋，随后恍然大悟道。
  “韩遂和马腾差不多大好不好！”项逸气得差点叫了起来：“再说他们两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周仓闻言大惊，狐疑地打量着项逸：“我说，你小子不会是信口在这里胡编吧？”
  “谁跟你胡编！马腾死在韩遂手上，韩遂又被我杀了。现在的西凉，在我的手上！”项逸没好气地哼哼道。
  “呃……才六年过去，世上的变化都已经那么大了？”周仓一脸感慨地叹了口气，满脸沧桑地拽道：“果然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那……那难道你是董卓？先抢了凉州，又把雍州给丢了？”
  项逸勉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一枪拍到周仓那颗黑脑袋上，压抑着音量道：“你觉得……我哪点看起来像董卓那个死胖子？！听好了，我的名字，叫！项！逸！”
  “呃……没听过的家伙。”周仓吸了吸鼻子，晃晃脑袋道：“不管怎样，既然你现在是凉州的主人，那我们跟了你想来也能过得好点吧。那……那就这么定了！”
  “……我说，你们这里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怎么却连世间什么事都不知道？”项逸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周仓道。
  “要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张角那家伙死了以后，老子就带着弟兄们上山当强盗混日子了。有人路过，看起来能得手的就去干他一票，然后回山上吃吃喝喝就是了。天下是谁打谁来着，那关我们屁事？”周仓一脸无谓，翻了翻眼睛道。
  “你……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混吃等死么？”项逸气得笑了起来，也不再跟周仓掰扯，命他跟那十几个弟兄收拾下东西，这便随他一起离开。
  “收拾？有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么几间破烂棚子，里头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周仓一甩脑袋，尽极洒脱地当先大踏步向着山下走去：“赶快去西凉才是正经的，讲好了啊，到了那儿你可要管饱的！”
  “喂，周仓！”项逸看着周仓招呼着山上那些跟着他的同伙兄弟，竟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收拾，聚拢了便大踏步向着山下走去，开口叫住了周仓。
  “干嘛？又有什么事？”周仓听见项逸叫住自己，一脸不耐烦地回头道：“莫不是你又想反悔不成？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说话不算啊！”
  “当然不会不算。”项逸摇摇头苦笑道：“你的这匹马，看起来倒是跟我颇为有缘。反正你也是驾驭不了，那我便取下了，也算是对你打劫我的一点教训吧。那么，我原本的那匹马，你便骑了走吧。此去西凉，路途不近，有匹马代步总是好些。”
  “哼……这种马，也值得骑的么？”
  周仓斜斜瞟了一眼项逸骑来的那匹马，脸上写满了不屑的表情：“便是送给老子，老子也不要。骑上它，只怕还没有我跑得快来着。不如还是给你怀里那小娘们骑吧。”
  “口气那么大？”项逸顿时心头一乐，笑了起来。他骑来的这匹马，本是乔安府上所养的家马，至多也不过偶尔骑着代步，或是出城兜风而已，虽然也算是高大，但绝非神骏，算不得什么好马，比之周仓捉到的那匹马自然是天壤之别。但……要说跑得还不若人快，那也太过夸张了。
  “不信？不信待会老子便跑给你看看。”周仓看见项逸面上的笑意，自然明白他是不信自己的话，心中焦躁，提高了嗓门嚷嚷着：“老子厉害的，可不只是身手而已哦！昔日在黄巾里头，老子便是专门负责传递军情的。三五百里路，老子不用骑马，一天便能跑完，一般的马，还真未见得比老子跑得快！”
  “哦？”听周仓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项逸不禁来了兴趣，看起来似乎……倒并不只是吹牛的样子：“你若是真有这样的脚程，我们倒是可以比一比看看如何？”
  “比？”周仓望了望项逸身边正亲热地用脑袋拱着他的那匹黑色骏马，自鼻腔中哼了一声：“老子亲自捉到的这匹马，有多好我能不知道么？老子只说能跑赢一般的马，可没说连这样的怪物也能跑得过啊！”
  “怪物？”项逸扭过了脖子，笑着望了望身边的黑马。此刻它的眼神中已然不见了方才的桀骜与凶暴，反倒透出了一抹难以言表的眼神来，混杂着激动，兴奋，感怀……
  “马……也会有眼神的么？”项逸在心中暗自微微讶道。不过这匹马，倒的确尤为与众不同。仅是身材高大神骏，也便罢了，但它身上适才所散发出的狂暴戾气，项逸却从未在任何一匹马的身上所见到过，即便是赤兔，也没有带给他过这样的感觉。而按着周仓所说，它攻击人的方式，竟然不是后蹄的蹬踏，而是……咬？
  这简直，就像是虎豹一般的猛兽的习性了！
  “没关系。”项逸望着身侧的黑马，心念动了一动，随后又转过了头来望向周仓：“我骑来的那匹马，马力如何自清楚。我便是换乘了它，只要将速度控制在寻常马匹之上便可以了。”
  “那……老子可就赢定了！”周仓咧开了虬髯丛生的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便比比也无妨！这样吧，就从这里开始，到……到山脚下你们两人刚刚待的地方为止吧，谁先到，谁就胜，如何？”
  “好。”项逸心中的兴趣越发浓厚，若是眼前的这黑脸大汉真能跑得有寻常马匹那般迅疾，倒还真是不多见。随即不再多言，抱着大乔纵身跃上了那黑马的马背。
  果然正如此前所表现的亲密一般，项逸飞身跃上了黑马的马背，它却一点也没有反感或是不愿的样子，反倒还昂首长嘶了一声，声音清越高亢，显得煞是高兴的模样。
  “喂，老子都说了，你们骑来那匹马老子不要了，怎么你们还非得坐在一起？”周仓望着项逸的动作，皱眉挠了两下脑袋，开口问道，但随即又马上恍然大悟：“哦……是你想要抱着那小姑娘不肯放吧！嗯……怀里有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总比一个人空乘要好的多了！嘿嘿……看不出，你还挺好色的嘛！”
  大乔的脸上顿时一红，项逸也轻哼了一声：“少胡说八道了！”此前路上，也曾经过市集，项逸本打算再买上一匹马来给大乔代步，但大乔却死活也不愿与他分开，非得由自己抱着共乘才肯满意。先下虽然没有开口问，也知道大乔绝不会乖乖听话，坐到另一匹马背之上的。但……跟周仓这家伙，却也没必要多交待了。
  “项……项逸……”
  大乔在项逸的怀里，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转过头轻声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名字？嗯……这样一匹好马，的确该有个名字。”项逸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大乔的脑袋：“既然是你想到的，那就由你来起好了。”
  “……真的？好呀好呀！”大乔似乎早就等着项逸的这句话了，顿时一脸兴奋得点着小脑袋，然后苦苦思索起来：“那……该叫什么好呢？对了，我听说有个叫吕布的人，骑的是一匹叫赤兔的马儿，好像……很有名的样子？”
  “连你也听说过？”
  大乔一直养在深闺之中，而七岁之后，又再也没有开过口，竟然也能听说过吕布与赤兔的名头，可见这一人一马，在天下人之中的名声了。项逸微微一笑，扬眉道：“那是自然，人中吕布，马中赤兔，都是大大的有名。”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们俩？赤兔……是不是真的是一匹大红马儿？”
  大乔证实了自己心中模糊的印象，脸上顿时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继续扯着项逸的衣袖追问道。
  “见过。”想及吕布，那个已经失去了灵魂，操纵在刘篌手中的男人，项逸淡淡叹了口气，答道：“赤兔，的确是红的。”
  “呀！猜对了猜对了呢！原来是这样呀……”
  大乔自从丹徒城中那一夜之后，面对着项逸时开口越来越多，表情也逐渐丰富，渐渐已经不见了此前那一副自闭的模样，咬着下唇笑道：“小兔子跑得也很快，所以跑得快的马儿，就该像小兔子一样对不对？那……那我们就叫它黑兔吧，你说好不好？”
  “黑……黑兔？！”
  项逸倒抽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望着怀中大乔开心的笑靥，再望了望身下那高大雄健的漆黑骏马，心下一阵寒意涌了上来。
  而四周的周仓和那些盗匪，也面色古怪得如同吞下了一碟苍蝇一般，像是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待到自己的名字，也如吕布般天下皆闻之时，人人便都会知道，自西凉起兵的名将项逸，武艺高超，枪法精绝。掌中长枪锋锐无比，名为霸王，胯下坐骑神骏非凡，名为黑兔……
  “换……换个名字好不好？不是所有好马，都得叫兔子的……”
  项逸叹了口气，温言对着怀中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大乔道。
  “你……你不喜欢么？”大乔迷惑地眨了眨眼：“但是我觉得好好听的呀！你看，它多可爱，就像小兔子一样……我们就叫他黑兔好不好？”
  “不好！”项逸黑着一张脸，生硬地拒绝了大乔的请求。自己日后，可是要骑着它征战四方的。若是真依着大乔的意思，那……那也太可怕了！
  “叫……乌骓吧。”
  狠下心不理会大乔可怜兮兮的目光，项逸想了想，抚摸着马背，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下的黑马轻声道：“通体漆黑，四蹄踏雪，传闻中西楚霸王的那匹马，正是如此。而你叫这个名字，也不算是辱没了它。”
  而项逸甫一说完，身下的黑马竟似也听懂了一般，原地踏了几步，昂首长嘶起来，打着响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高兴模样。
  “喜欢？那就这么定了！”项逸大乐，伸出手轻抚着马鬃，看着乌骓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微微晃动着脑袋。
  “追？这名字太不吉利啦！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那不就是跑输了么？”周仓听见项逸如此说，撇了撇嘴自以为是地道：“要老子看，还得再加两个字才好，得叫乌……追得上！这才……”
  “闭嘴！”
  项逸没好气地瞪了周仓一眼：“你还跑不跑了！”
  “火气那么大……”周仓嘟哝了两句，随后在原地活动了起来，不时掰掰胳膊，踢踢大腿，又或是用力蹦着，不多时，便满面兴奋地开口道：“准备好了！”
  “那么……让你那些弟兄们慢慢走去那里找我们吧。记得，别丢下那匹马。”项逸冲着周仓扬了扬下巴：“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步如何？”
  “数吧！”周仓又扯开了衣襟，胸膛间露出的森森黑毛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个不停。
  “一——”
  “二——”
  “三！”
  随着项逸的一声三字出口，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顿时在完全的静止状态中陡然加速，向着山脚之下疾驰而去。
  就在起步的那一霎那，项逸甚至感到了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甚至逼得他连呼吸都一时为之不畅，眼前所见的景物骤然拉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长线，自眼角向后滑过。而胯下的马背，在这般的高速中竟然却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依旧平缓而稳定。
  大乔在项逸的怀中，被乌骓电射而出的速度吓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随后再度向后拱了一拱，钻进了项逸的怀中。
  “喂喂喂！你说话不算数！你可是说好了只用普通马的速度跟我比的啊！”
  项逸转过头去，赫然发现周仓竟然离自己不过数丈远近，一脸气急败坏地冲自己高声嚷着，但脚步却丝毫不停，向着同一方向疾奔而去。
  “呵，我也没想到这马竟然快成这样，一时失手而已。”项逸笑着向后摆了摆手道，心下却是一半惊喜，一半骇然。
  惊喜的是，乌骓竟然神骏如斯，方才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那感觉，简直如同自己被绑在了箭上，被射出去一般。
  而骇然的，却是周仓的脚力。方才的一瞬间，乌骓便已向前蹿出了十余丈，但竟然未曾将周仓远远抛在身后，反倒只隔了数丈而已。而他在如此疾奔之下，竟还有余力开口说话。
  项逸伸出手拉了拉缰绳，乌骓顿时将速度降了下来，直到与普通的家马相差无几的速度。而身后的周仓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发力狂奔，竟然渐渐赶了上来。
  “看不出，你倒还真没有说大话。”项逸笑了笑，向着身旁已与自己并肩的周仓道。
  “哼！”周仓不屑地一昂首，自鼻中发出了一道不屑的声音，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奋力向着山下奔去，竟然渐渐有超越项逸的势头。
  “看来……这般的速度倒是的确比得上一般的马匹了。只是不知长力又如何？该不会跑上没一会，便喘不过气来了吧？”项逸在心中暗暗思忖着，若是也能如马匹般连续奔驰上数个时辰，那倒是相当不凡了。
  “一天一夜都没问题，只要能让老子吃饱肚子！”周仓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要不然，当年黄巾里怎么会让老子用跑的去传递军情？”
  “跑得挺快，力气又大，若是……”项逸望了望挂在马鞍一侧的霸王，心头已然浮现起了一个念头来。
  看项逸不再开口，周仓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炯炯望着前方，脚下丝毫不停，带起的泥土尘烟自身后扬起老高，与乌骓一并在山道之上形成了两道黄色的轨迹。
  不过是座小山，平缓无险，并不陡峭，三一人一马奔驰了不多时，山脚便已进在目前，而周仓却始终保持着与乌骓的均势，没有被拉下一丝。
  “看起来会是个平手了啊！”项逸轻轻一笑，对着周仓道：“虽然未曾超越我，不过也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嘿嘿……谁说是平手来着？”周仓那张黑黝黝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神情，随后高叫一声，双脚竟然摆动得更快了几分，狂奔之中，几乎已成了一团虚影。
  “还能再快？”项逸不禁也瞪大了眼睛，方才，竟然还不是周仓的最快速度。但此前与周仓有约在先，他自己却是已不能再加速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仓缓缓越过了乌骓，领先了丈余，先行冲到了他此前与大乔歇息的那棵树下。
  “哼哼，怎么样，这下承认了吧！”
  周仓仰着一颗黑脑袋，满脸得色地望着项逸，一条腿踏在树干之上，洋洋得意地开口道。而经过方才的奔驰，他也不过只是微微喘息急促了一些，而一张黑脸之上有无红晕，却是看不出来。
  “不错，的确是我之前托大了。”项逸拍了拍胯下正打着响鼻，不爽地以蹄刨地的乌骓脑袋，冲着周仓微微一笑：“我承认了，你确实脚力非凡，至少，我还未曾见过跑得比你还快的人。”
  “所以说，你招了老子可绝对不是亏本的买卖哦！”周仓嘿嘿一笑，像是怕项逸反悔之前的话，忙不迭地道：“你看，一般的马匹，都未必跑得过我。你若是用老子来传递军情，不但快，而且也比马方便得多了。老子吃得是多了点，但……绝对值得啊！”
  “不过……西凉可不缺马呢。”项逸挑起了眉毛，故意道：“虽然也并非都是绝品佳驹，但能跑得比你快的，应该也能找得出百把头来吧。若是说用来传递军情，那也着实用不着你。”
  “喂！你……我们之前可是都说好了啊！”周仓顿时慌了手脚，指着项逸，一脸激愤：“你也是裆下带把的，还是一方诸侯，可不能做这种反悔的丑事啊！既然答应过老子，那就得管饱！
  “我可没说要反悔，只不过，让你去做传令兵，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项逸摇头笑了笑，随后做出了一个令大乔和周仓都没有料想到的举动。
  他摘下了马鞍之上的霸王，直直抛向了周仓。
  “你……想干嘛！”周仓看见项逸拿枪，顿时有些着慌，不知他要拿自己怎样。方才那一番较量，他已经知道项逸的身手远超自己不知多少。若是项逸要向自己动手，便是那群兄弟也在身边，怕是也难以幸免，更何况先下面对着项逸的，只是自己区区一人。但看见项逸并未向自己动手，而只是将那柄大枪抛向自己，便弄不明白项逸的用意了，只是伸手接过，纳闷地望着项逸。
  看着周仓轻描淡写地接下对一般人而言相当沉重的霸王，便与接下一根柴枝没有什么区别，项逸又微微点了点头，道：“你……以后便负责跟在我的马后，给我扛枪吧！”
  “扛……枪？”周仓疑惑地望了望手中那柄黑黝黝又闪着些金光的巨型长枪，又抬起头狐疑地看着项逸：“这柄枪，你自己扛不动，所以要我来扛着？“
  项逸翻了翻白眼，闷哼一声道：“我扛不动，又该怎么使？不过这枪太大，不方便背在背上。而挂在马鞍之上，又只重一边，骑乘时总是不太舒服。所以，以后便交给你扛着好了。若是我要对敌，你再将它奉上。”
  “那……我就是个会动的架子？”周仓抓了抓头，憋了半天，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要这么想，那倒是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项逸哈哈大笑了两声道：“不过，这个架子要能跟得上我，又要能时时扛得动这柄枪，除了你，怕是没有别人能做得到了吧。”
  “好吧……架子就架子。反正都是投军，做什么都无所谓。”周仓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不过可说好了，你一定要管饱啊！”
  
  
天火057
“安国，多日不见了。”
  平原城太守府的会客厅内，刘备正襟端坐，面对着面前一个仅余一只左手，身上胡乱包扎着几处绷带，神情疲倦而狼狈的武将。
  “玄德公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刘备面前的武将，正是昔日在虎牢关下被吕布一戟斩掉了右手的孔融部将武安国，不过他看起来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思和刘备客套，只是随意回应了一句，便满面焦急地开口道：“玄德公高义，天下皆知，如今北海遭到黄巾围困，危在旦夕。我家主公……遣我前来向玄德公求救啊！”
  “黄巾？！”刘备似乎被面前武汉国的话吓了一跳，失声道：“黄巾早已在六年前就被剿灭，此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巾？！”
  “哪里有尽数剿灭……”武安国叹了口气，摇头道：“昔日，只不过是张角兄弟死后，分崩离析了而已。但各地尚有余孽小股成群，只不过，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罢了。但我家主公治下附近……却始终有一股相当大的黄巾势力在活动。虽然我家主公一直想要剿灭他们，但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威力，何况……我们这些部将也的确太过无能……”
  言及于此，武安国也不禁面露羞愧之色，低下了头去。
  “那……那六年来不是也这么过下来了么！孔北海如今又怎么骤然遭其围困！”刘备此刻的表情，看上去竟似比武安国还要急切几分，忙不迭地问道。
  “那帮黄巾，拖家带口，长年潜伏在深山之中，主要是靠着自己耕作，偶尔也出山劫掠小股的商旅或是输送队。但最近……好像是一场山火将他们的驻地烧了个七七八八，耕地和存粮尽数成了一场空，于是跑来了北海说要借粮。我家主公说，岂有借粮与贼的道理，坚决不允，于是那帮贼众便将北海团团围住，日夜攻打，誓要破城夺粮不可……”
  武安国一口气不带停地说了半天，这才大大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家主公一向便不欲乱动刀兵，只想以仁治下，所以城中粮草虽多，却是并没有什么兵力。而同僚之中，也只有我尚算得上能上战场，何况现在……”
  武安国自嘲地举起自己光秃秃的右腕望了望：“已经成了这样，又该如何上阵杀敌？实在不得已下，我家主公也只好遣我来玄德公之处，恳请玄德公念在昔日同讨董卓的面上，发兵救援。”
  “孔北海……还知道世间有我刘备么？”刘备此刻的面上，三分激动，两份讶异，还带着五分感慨：“能蒙孔北海垂青，是我刘备的幸事，自然义不容辞，只是……”
  听见刘备话锋一转，武安国不禁心中紧张起来，凑前了身子，急道：“玄德公……还有什么难处么！北海遭到贼众围城攻打十余日，此刻已经危在旦夕，玄德公无论如何，也千万要对我家主公伸以援手！“
  刘备急忙摆了摆手道：“安国不要紧张，刘备既然开口应承，自然不会反悔。只是平原城内，只有区区不足一千骑兵，余者皆为步卒。虽说平原北海同在青州，相去并不远，但纵使星夜奔赴，总也要三四天的路程。而那区区一千骑兵，对北海之围只怕是杯水车薪。所以刘备只是担心……不知孔北海城中有多少兵士，而城外围困的黄巾又有多少，能否支撑到那时了。
  “这……”武安国闻言也有些犯难：“城内的守军只有万余人，而围城的黄巾却有五万之数。虽然只是乌合之众，但兵力相差委实太过悬殊，况且我家主公手下，也没什么真正能上阵的武将……此前凭借着高壁深垒，还能勉强坚持，但安国突围出城时，黄巾已经开始伐木制造云梯冲车，若是一待他们造好，只怕就……”
  “万余人么？”刘备在心中暗暗念叨了一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正色道：“无论如何，黄巾人数再多也只是贼寇而已。刘备仰慕孔北海已久，只恨昔日在关东联军中位卑职低，无缘结交。现下孔北海有难，刘备必当倾力相助！马上便由安国领路，我命二弟云长领一千骑兵先行赶去，虽说兵力微薄，但也聊胜于无，我则亲领一万步卒随后赶上，日夜兼程，必定要赶在城破之前抵达北海城！”
  “一……一万人？！”武安国闻言一愣，变色道：“玄德公倾全数兵力来援，那……那平原城却该怎么办？！万一这时遭人偷袭……”
  “安国不必多言！”刘备豪迈地一挥手，阻止了武安国继续往下说：“孔北海有难，莫非刘备还要在乎这区区一个平原城么！纵使丢了这小小蜗居，只要能救得孔北海，刘备也绝无半点怨言！”
  “玄……玄德公……”
  武安国顿时双目之中热泪盈眶，离座便当头拜倒在了刘备身前：“玄德公高义之名，安国今日才算是真正领教到了！”
  刘备慌忙也起身扶起武安国，语带责备道：“安国身为孔北海麾下，对我刘备如此跪拜，实在是逾矩了些。此乃区区小事，何劳安国如此？闲话不再多说，安国略略休息片刻，待我与云长吩咐一声，便马上整装出发！”
  “多……多谢玄德公了！”武安国再不知该说些什么，被刘备搀扶起身，只是不住道谢。
  …………
  “大哥！我们自己待在这种破烂地方，手头就那么点人，你不想着怎么跟袁绍去抢地盘，怎么还有那闲工夫去救孔融！”
  刘备刚一回到后间，一直侧着耳朵偷听的张飞便急吼吼地抢了上来，一把揪住刘备嚷道。
  “你懂什么！别打岔，让我跟你二哥说！”
  刘备此时面色欣喜中带着严峻，没心思耐心跟张飞解释，只是一把拨开张飞的手，来寻关羽。
  “咋的？我又说错什么了么！”张飞看见大哥对自己态度冷淡，不由心里一阵委屈，扁着嘴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
  “大哥，军师所言……果真无误？”
  看见刘备的身影，关羽匆匆自后面迎了上来道。
  “嗯……孔融居然真的想到了我，派来的使者果然是来求援的……”刘备淡淡一笑，颌首道：“公台昨夜告知北海被围，孔融必定要遣使来平原求助时，我还将信将疑，没想到，他竟是所料不差分毫！”
  陈宫本就在关羽身旁，此刻也缓步走上前来，淡淡笑道：“孔融本身实力便弱小，此刻遭此劫难，虽想寻求援兵解困，却必定也会担心被周遭的其余势力吞并。北海周遭，只有陶谦与主公，而陶谦的势力大于孔融，他自然担心会是前门去虎，后门进狼。而主公只占着平原这小县，不仅地盘狭小，手中兵力也弱于孔融，但加上孔融自己的兵力，却又足以将黄巾拒之门外。如此一来，孔融求援的对象自然不作第二人想了。”
  “公台果然大才！”刘备哈哈长笑一声：“我得公台，简直是如鱼得水啊！今日之事，便是我刘备龙腾而飞的第一步了！”
  “搞什么啊？这种光费力气又没好处的事情，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搞得像是捡到钱一样开心？”张飞嘟着嘴哼哼道：“难道我们去救下了孔融，他还能把北海送给我们不成么？”
  “送给我们？那又为什么不可能？”
  刘备此刻心情大好，揽着张飞的肩膀长笑道：“孔融那么大方的人，只怕真的会将北海送给我们呢！”
  “真的？”张飞不禁顿时面露喜色：“孔融人那么好，我怎么倒不知道？北海可是大城，比这小破平原可是强得多了，他居然也舍得送人？看来等到了北海，我还得好好跟他喝上两坛谢谢他啦！这么说的话，那还不马上出兵去救他！万一晚了，城被黄巾给打了下来，那我们可就亏死了！”
  “那是自然……若是被黄巾给先打了下来，那便都是一场空了！”刘备长笑着松开张飞，走到关羽面前：“云长，带着我们那一千骑兵，先随武安国一起去平原吧。记住，无论孔融如何，也不能让北海落到黄巾的手里！”
  “知道了，大哥。”关羽一点头，沉声应道。
  “记住，是无论孔融如何哦……”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向他投以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知道怎么做的，大哥放心吧。”
  关羽再度点了点头，示意刘备放心，随后大踏步走出了后间。
  “公台，我们的兵力……够么？”
  刘备目送关羽离去，转头向陈宫问道。
  “够！怎么会不够！不就是五万黄巾么？当年我们起兵剿匪的时候又不是没打过！我们和孔融加在一起两万人，对着那帮乌合之众，莫说五万人，便是十万，据城而守也不会输给他们啊！大哥你也太小心了点吧？”
  陈宫还没开口回答，张飞已经在一旁抢着嚷嚷道，一边得意地哼哼着。
  刘备没有理会张飞，只是直视着陈宫等待他的回答。
  “一千骑兵虽少，但有云长将军统领，倒是绝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
  陈宫凝眉思索一番道：“只是主公所要的，是声名。不知云长将军能否做到天衣无缝了……”
  “云长做事，我信得过。他既然说让我放心，想来便是不成，也不会暴露出什么吧……”刘备淡淡一笑，答道。
  “如此便好。到了那时，不仅北海和孔融的兵马，就连城外的黄巾，属下也……必将尽量为主公收纳而来！”陈宫得了刘备的断言，神采飞扬，双目中神光闪烁，斩钉截铁地答道。
  “我说，大哥，军师，你们在讲什么东西？绕得我都一头雾水啊……”
  张飞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刘备，右看看陈宫，抓了抓脑袋，疑惑道。
  “呵，翼德，你不明白便不明白好了，有些事情，你本就不需要明白。”
  刘备叹了口气，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留下他一个人仍旧在傻傻地弄不清头绪，转身离开。
  ……………………
  “云长将军，前面还有不远就到北海了！”
  武安国单手操着马缰，转头向后大声喊道。他的身后，是手握青龙偃月刀，长髯飘拂的关羽，与刘备目前手下仅有的一千骑兵。
  “嗯。”关羽面目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直视向前方。北海的城楼，已经隐约可见，自前方不断地传来鼓噪喊杀之声。看起来，北海目前仍旧留在孔融的手中。
  “如此便好……若是北海已然丢了，那大哥的一番计较，便都要落得一场空了……”关羽在心中暗暗庆幸着，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一切便都拜托云长将军了！”谈话间，一行已经更加靠近了前方的北海，武安国也看见了北海目前仍旧掌握在孔融手中，但似乎已是摇摇欲坠。黄巾的军营中，已经竖起了数十架云梯，和两三辆冲车，虽然都是就地伐木制成，粗糙自不待言，但对于一支攻城的军队来说，有了它们，那将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全军止步，下马！”
  云梯和冲车，此刻正缓缓向着城头前进。原本黄巾只是攀援攻城之时，城内的防御便已是苦不堪言，现在黄巾有了攻城兵器，只怕北海便要被轻易攻破，武安国正心急如焚地待要加速冲刺过去之时，却听见身后的关羽喝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勒缰马嘶声传来。
  “云长将军，这是做什么！”
  武安国大惊失色，也勒下马转头望向身后的关羽，急忙道：“黄巾的军势已经将要抵达城头，若是现在不趁机杀过去，那……那城可便要破了！”
  “杀过去便有用么？”
  关羽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高举右手，向着身后已经听从号令下马的骑兵道：“所有人，折木燃火为炬，左手持兵，右手持炬，重新上马！”
  “是！”
  身后的一千骑兵轰然答应，在纷纷散向周围的树丛间，攀折树枝捆扎点燃。
  “云长将军，这是……”武安国疑惑地望着关羽，不知他所下命令为何：“现在不过是下午时分，还用不着燃火夜战吧……”
  “不是夜战。”关羽摇摇头道：“我们这一千骑兵，难道便足以杀退黄巾的五万人么？若是只简单地冲破包围网闯进城中，也未见得便有什么作用。北海城大，文举公的一万人扼守城墙都有些兵力不足，加上我的一千骑兵，又能如何？当务之急，该是毁掉他们的攻城器才是。”
  “啊！原来竟是如此！”武安国顿时醒悟过来：“关将军是要用……火攻？”
  “嗯。云梯太多且分散，要尽数烧毁不可能。但那三辆冲车目前却是聚在一处，能把他们全烧了的话，只怕等到他们重新造好，我大哥的援兵随后便也到了。”关羽点了点头，看见身后的士兵已经做好了火炬，正纷纷上马中，口中呼咤一声，当先向着前方的北海驰去。
  武安国也急忙一抖缰绳，紧随着关羽向前策马而行去。
  ……………………
  “攻城兵器终于造好了……这下，北海终于该破了吧……”
  管亥满心期待，急切地望着缓缓向着城头开去的冲车和云梯，竟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嘴唇已被咬出了血来。
  北海是青州大城，城中存粮丰足，而偏巧孔融又是个暗弱无能之辈，不仅手下兵士不多，属下也多为文官，治理领地倒是不错，但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将领来。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胆敢带着五万兵便来攻城。
  五万对一万，看着该是不少了，但……
  管亥苦笑着望着身周的那些士兵们。头上一色捆扎的黄巾，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而身上的衣服和手中的兵器，尽数是五花八门，各色各样不一而足。
  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正大声咳嗽得抬不起腰来。手中的烂铁刀上已经长满了锈迹，对他那面黄肌瘦的身体来说，也显得有些太过沉重。
  而这五万人中，大多数的士兵也都同那个孩子一样，面上带着饥饿折磨出的痕迹，用渴望的眼神望着面前高大的北海城墙，不时吞咽两下口水。
  他们太饿了。
  六年前的黄巾起义，在天公将军张角的带领下，只不过轰轰烈烈兴起了一年，便被朝廷残酷地镇压了下去。而分崩离析的黄巾军，也随之在这片土地上消散。
  但，只是消散，却并未消失。
  管亥手下的十余万人，便是昔日曾如火如荼的黄巾大军中的一支。
  在起义失败之后，他便领着这一支队伍来到了青州的山林中，放弃了昔日推翻暴政的念头，只是依靠着自己的耕作为生。仅在偶尔收成不足的时候，才会下山略行劫掠。
  幸好，北海的孔融并不是个雄才大略的家伙。自己对地方上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危害，也就没有遭到他的围剿。
  但这一次，管亥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两个月前的一场山火，几乎烧光了他所有的存粮，与一大半山中开出可以耕种的土地。若是坐视不管，手下的几十万人，势必尽数饿死在山里。
  终于，管亥做下了一个决定——
  来北海，找孔融借粮。
  当然，他也料到，孔融绝不会轻易便将城中的粮食“借”给他们这些贼寇，这时，便是他所领来的这五万士兵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不过，自区区十余万男女老幼中挑出的五万士兵，又能有多少战斗力？更何况，他们已经被两个月的饥饿折磨得精疲力竭。
  虽然北海城中的孔融是个无能之辈，但……两天前，他却派出了一支小部队突围。尽管被自己的部下及早发现，加以拦截，但还是有一个断了一只右手的将领模样的家伙冲出了包围圈。想来，应该是孔融派出，向附近的势力求援的吧。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谁愿意派兵前来救援，但……无论怎样，总还是不得不防。在此前惨烈的攻城战中，管亥已经损失了五千人，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其沉重的打击。幸好现下，攻城器已经准备就绪。只要趁着援兵到来之前，尽快打破北海城，自己留在山上的那十余万男女老幼，就能安然活到下一季的收获。
  “冲车，前进！云梯，前进！”
  管亥看着自己的部下已经准备就绪，自人丛中大声呼喝下令道。看着攻城兵器缓缓向前推进的样子，管亥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海城中堆积如山的粮食，正在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有粮了……终于要有粮了……”
  管亥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但攻城兵器不过开进了数十丈，还未曾抵达城墙之时，自己部队的侧后方却骤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昔日一直跟随在天公将军麾下作战的管亥敏感地察觉到了身后骚乱的诡异之处，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一边转头向后望去。
  那是一队骑兵，正挥舞着骑枪自身后突破包围网，向北海城的方向杀来。自己麾下的部队，大多都只是拿着短兵器的轻步兵而已。纵使有一些长兵器，也不过只是木棍竹枪而已。自身后骤然遭到骑兵的突袭，仅仅只勉强抵抗了一会，便纷纷哭喊着抛开手中的兵器，向着两旁四散奔逃开来。
  “援兵……竟然到了？！”
  管亥心中一阵焦急，一口气便堵在了胸口之中。这种时候还能出兵救援的势力，既然知道自己的兵力，自然不会是前来送死的。这五万手足，难道……今日便要葬送在这里？
  “杀！”
  一马当先的，是一个手提龙头吞口，寒光闪烁长刀，面膛通红，长髯漂浮的高大武将。他的脸上始终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但手中的刀芒吞吐不休，每一次探出，都必定带起一蓬鲜血与飞起的头颅。
  “好……好强……这是什么人！”
  管亥所用兵器，也是长刀，一眼便可以看出，面前那武将的身手远远高出了自己不止一筹。那大刀看起来明明沉重万分，但在他的手上，却仿佛轻如无物般舞动如轮。但只有在砍入人体之时，才会清楚地体现出其上沉重的份量。
  “跟上我，拦住他！”
  然而，只是片刻的功夫，跟随在他身后骑兵便已经显出了全貌，人数竟然只是区区千人上下而已。虽然在那长须武将的带领下，直冲向北海城的势头汹涌澎湃，但人数却着实有些太少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或许倒是还能拦得住……
  管亥念及于此，急忙提起手中大刀，拍马向着那支骑兵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的士兵也纷纷举起兵器，高喊着跟在头领身后冲去。
  他们也知道，若是打不下北海，那便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是哪一股势力，竟然只带着一千人便来驰援？”
  管亥一边向前冲去，一边在心中暗自奇怪道。就在方才，他已经仔细确认过了，那支骑兵并不是先头部队，身后并未跟着支援的步兵队列。
  “既然如此，那么吃掉这支骑兵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或者……是将他们放进城中也无妨。”
  管亥在心中如此盘算着。虽然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谁家为了赶在城破之前前来救援，让骑兵先行出发，步兵再慢慢跟上，但若真是那般的话，自己尽可以现下便吃掉这支骑兵。而当步兵赶到之时，自己也早已打下了北海城，搬着粮草撤退了。便是大队步兵赶来，也只能徒呼奈何。
  而若是不管他们，将他们放进城中，也同样无妨。他们便是进了城，最终也不过是下了马上城头防守而已，起到的，也就相当于一千步兵的作用而已，根本无法影响到大局。无论如何，这区区一千骑兵也不会对北海城的结局造成任何改变。
  “或者，就这么放他们入城？”
  管亥还在心中犹豫着。这一千骑兵有那个猛将带领，纵使是要吃掉他们，自己恐怕也要损伤不少，而那些，都是日后将要成为劳作主力的青壮年。若是在这里损失太多，那么山上的老弱妇孺们，只怕就要过得更为艰辛了。
  想到这里，刚要挥手止住身后士兵们的冲锋，但管亥却骤然瞳孔一缩，浑身都在马背上绷紧了起来。
  下午的阳光正好，掩盖住了火焰所发出的光芒。直到这时，靠近了那支骑兵许多之后的管亥，才发现那支骑兵每个人的手中，都还握着一支燃烧着的火把。
  而那支骑兵真正的目的，却不是城门，而是——
  冲车！
  “冲上去！赶快跑！他们要烧冲车！”
  管亥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再度策马，抛下了身后的步兵，加快了速度直冲向眼前那个长髯红面的猛将。
  听见管亥的喊声，那武将偏过了头，向着管亥望了一眼，回头向着身后的骑兵吩咐了几句，随即拍马单人迎了上来。
  “停下！不许烧我们的冲车！”
  管亥一边势如疯虎般地狂吼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迎向那长髯武将，双臂灌注了全身的力量蓄势待发，决意要将他一刀斩于马下。
  可是，心神大乱，急躁欲狂的管亥，已经忘记了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别。
  眼见对方的马已经到了面前，管亥大喝一声，一刀劈下，长刀破风声呼呼作响，但对方却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只差着毫厘，与管亥的刀锋擦身而过。
  随后，那长髯武将只是长刀自上而下轻轻一挑，雪亮森冷的刀锋便已划向管亥的脖颈。
  “难道……只是一招，便要死在他手上么？”
  到了此时，管亥才想起方才所见，面前的对手是如何闯阵的。思绪滑过时，刀锋已近在眼前。
  北海……粮食……山中的十余万人……
  管亥眼睁睁地望着刀锋划向自己的颈项，脑海中所泛起的却不是自己的性命即将结束，而是留在山中，等待着自己带回粮食的那些饥饿中的老弱妇孺们……
  “罢了……死了便死了吧……”
  随后，管亥的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广阔的地面向着自己飞速袭来。他知道，那是头颅高高飞起时，所残留的最后一口气看到的景象。
  然后，便是自己重重跌落尘埃的闷响传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几乎像是摔断了一般，无处不是疼痛欲裂。
  “……等等？”
  管亥脑中仍被方才的冲击震得浑浑噩噩，但却已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自己的脑袋，不是已经被斩了下来么，为什么……此刻竟还会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试着挪动一下四肢，竟然还有反应。不过那反应，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刺骨疼痛。
  然后，一个巨大的马头才从空中重重落下，砸在他的面前，自颈项中汩汩不停流出鲜血。
  勉力挣扎着抬起头，管亥看见那武将已然收回了长刀，转身向着冲车的方向奔驰而去。
  这时管亥才明白过来，方才的那一刀，斩下的却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胯下战马的脑袋。而自己重重一刀挥空时收不回的力道，在战马骤然倒地时，将自己重重地甩上了半空中，摔落地面。
  虽然自己并未丧命，但管亥此刻却也再无力站起身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一千骑兵冲向几乎已经快要触及城头的冲车。
  无能为力的管亥，望着冲车下的士兵在那长髯武将带领的一千骑兵下，四散奔逃，或是惨死当场。然后，一束束的火把被抛向刚刚完工的冲车之上。
  火焰渐渐燃起，焚烧吞噬着那三辆花费了己方三天心血才赶制出来的冲车。哔哔剥剥的响声，几乎连相隔甚远的管亥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眼前在烈火中渐渐焦黑崩塌的冲车看在管亥眼中，同时也是北海城中的粮食，在烈火中化作焦炭的景象……
  “冲车……冲车……粮食……粮食……”
  浑身如同散了架般的管亥，无论如何挣扎，却也始终爬不起身来，只能在嘴里失神地不停反复念叨着。
  而当那一千骑兵施施然自打开的北海城门中入城时，管亥的双眼中终于留下了难以抑制的泪水，顺着面庞缓缓滚落于土地之上。
  ………………
  “云长将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神勇无敌……”
  入城之后，关羽还未来得及下马，武安国便自身后赶了上来，笑道：“方才仅仅领着一千骑兵闯阵，便一招击败对方首领，领军烧毁了那三辆冲车，实在是大振我军士气！”
  “嗯……”关羽冲着武安国点点头：“领着我去见孔北海吧。”
  “是，将军跟我来。”武安国赶到关羽身前，当先引路向前，又转过头来，面带疑惑地问道：“但……方才我看将军明明有机会斩杀那贼寇首领，但最后却只是一刀斩去马头，没有取他性命，这……又是为何呢？”
  “手滑了。”
  关羽没有望武安国，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淡淡答道。
  “……”
  武安国一时语塞，没有再多问，引着关羽一直前往太守府。而关羽领来的一千骑兵，则另有人引去城中驻地驻扎。
  “这位……便是关云长了吧！”
  孔融是个眉目慈善的老头子，下颌胡须已经尽数雪白，满面沟壑，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看见武安国带着关羽前来，急忙呵呵笑着迎了上来。
  “文举公。”关羽微微颌首，示意行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长身而立在孔融面前。
  孔融似乎并不介意关羽所表现出的冷淡，仍是拉着他的手哈哈大笑：“原本老身还在担心，城中兵力不足，手下又无可用之将，面对人多势众的黄巾贼寇，只怕要被他们打进城中，使得万民涂炭。现下刘玄德既然深明大义，前来援助，北海必然无忧了啊！”
  “我大哥仰慕文举公日久，能有机会加以援手，本是他的幸事。”关羽面色平静，沉声答道。
  “哪里的话，玄德他也太客气了！”孔融哈哈笑着，引关羽入室就坐，命下人奉上茶来，随后笑道：“玄德有云长翼德这般猛将，只恨蜗居在平原小城之中，这才难以一展宏图，世人所少知。但在虎牢关前之时，老身曾亲见关张二将军大战吕布的盛况，当时便自明白，玄德有朝一日，必定会如龙而腾的！”
  说到此处，孔融又话锋一转，面带忧色道：“云长将军先引骑兵前来，确实是解了老身一时之急。但……毕竟人数上还是略显单薄，只怕难抵贼寇兵锋。玄德公亲率的大队步兵，不知要何时才能抵达呢？”
  “三日。”关羽斩钉截铁地道：“大哥言明，三日之内，必定抵达北海城下。”
  “三日啊……”孔融长叹一声道：“玄德公之义，老夫自然了然于胸，他为了援救北海，必定是星夜不停，尽速赶来。但……只是不知这三日之内，北海城能否保得安然无恙了。”
  “文举公放心。我临行前曾对大哥许诺过，无论发生何事，便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为他守住北海城。”关羽眯缝起了眼睛，铿然道。
  “云长……如此老身便拜谢了！”孔融闻言，顿时感动得满面动容，肃立而起，向着关羽一躬到地：“玄德公以人之事为己之事，明明北海与他毫无关系，却为此倾尽全力，老身……替北海全城的百姓，多谢云长与玄德公了！”
  “文举公不必客气。”关羽淡淡向着孔融作势一扶：“大哥为了北海城，自然是不惜竭尽全力的。适才城外的三辆冲车，已经被我领军焚毁。再造新车，差不多也要三日左右。只要在这期间顶住他们的攻城，那便足够了。文举公不必担心，一切交托于我身上便是。”
  “好，好，那一切可就都托付给云长了。”孔融慢慢退回座上，开口向着关羽解释起北海当下的状况来。
  “老身向来便信奉以德教民，兵者凶器，妄动者不吉，所以手下并没有太多兵马。北海城中，原本有兵一万两千多人，黄巾攻城前数日，搏杀甚烈。他们伤亡极大，而我的守城将士们也折损不少，所幸后几日，贼寇在等待他们的冲车完成，并没有发动什么太大的攻势，所以现在城内还能保留着近万士卒了。”
  “那帮黄巾，什么来头？”关羽点了点头，问道。
  孔融叹了口气道：“当年的黄巾之乱，不过只持续了一年而已，便被朝廷镇压了下去。但也正因为如此，根本没有将他们连根拔起。张角张梁张宝三人死后，余众大多分崩离析，散落在各地。有一些归入了各地治下，重新当回了顺民，但还有一部分却始终不服朝廷的管制，只是潜藏起来，聚众而生罢了。”
  “现在，已经没有朝廷了。”
  关羽淡淡一笑，提醒孔融道。
  “是啊……自从吕布弑杀天子之后，朝廷已经不存在了。我孔融为大汉效忠了一辈子，到老却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孔融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不过，即便朝廷不存在了，我却还试图让治下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无忧无虑地活着。若不是我手下的军队仅仅只有万余人，这青州大半的土地上，又怎会只有那么一点的税率？”
  “纵使百姓纳的税少了，但若是得不到保护，那结果或许更坏吧。”关羽摇了摇头，否定道：“文举公此举，只怕未必能收得到好的效果。城外的那些黄巾，对百姓的劫掠只怕要猛于苛税了。”
  “非也。”孔融连忙摆手道：“那群黄巾贼，往日里倒是并不怎么骚扰百姓。黄巾之乱平息后，虽然各地余党仍在，但至多也不过数千人啸聚山林而已。而北海城外的这些人，却是拖家带口，男女老幼都有，其数怕是有十余万人之多。”
  “那么多？”关羽皱眉奇道。这样的数量，只怕堪与北海城内的人口相比了。
  “是啊……那些人，本也都是这青州的穷苦人家，响应张角起事的号令，但在黄巾失败后却没有一哄而散，也不愿向朝廷投降，而是一起躲入了深山之中。他们人口众多，差不多是在山中自成一国地生活了。青州北部群山起伏，他们在里面开拓山田，耕种粮食，也能勉强自给自足。只是偶尔收成不好，才会下山劫掠，倒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那……又是为何今次要攻打北海？”关羽继续追问道。
  “就在前些日子，那群黄巾自山上下来，围住了我北海。当先的贼寇名为管亥，站到城下喊话，说要与老身商议借粮之事。老身登上城头与他对答，原来是山火焚林，烧毁了他们的田地和存粮，山上十余万人无以为继，要依赖我北海城内的粮食为生。若是不答应，那他们便要打下北海城，屠尽城内男女老幼。”
  “这仗，原来本没必要打的啊。”关羽闻言，嘴角略略一弯，笑了笑，淡淡道。
  “胡说！什么叫没有必要！”
  孔融闻言骤然大怒，拍案而起，声色俱厉道：“老身身为北海太守，自当为治下百姓谋福利！他们身为黄巾余党，不服管制，本就是叛逆之举！老身虽私下的确同情于他们，但身负守土之责，岂有粮食与贼！他们若是能举家迁出山中，安心做我北海的子民，那老身自然会善加安顿，绝不会让他们衣食无着，但那贼首坚决不允，只想得了粮食，继续回山做他的山中大王，老身若是借粮与他，那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北海的众多百姓！”
  孔融横眉怒目，指手画脚，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厅中，直到骂完后喘息了几下，重新坐回，才省起自己方才失态，急忙向关羽开口致歉。
  “文举公……此言有理。”
  关羽摆摆手，示意孔融不必道歉，淡淡道：“虽然汉室已亡，但孔北海仍心怀治下百姓，的确是值得敬佩。贼寇既然不愿归顺，那不予粮草，的确是理所当然。不知……北海城中的粮草，现有多少？我兄长不日便到，可够供我们两军两万人食用？”
  “呃……管够，管够！”孔融此刻也正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自责，连忙满面笑容地应道：“北海城中存粮，足以让全城三十多万人食用一年。莫说玄德带来一万兵士，便是十万，也绝对无妨。”
  “嗯……那便好。文举公宽坐，在下想上城楼再去看看贼军的动向。”听完孔融的话，项逸点了点头，脸上滑过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起身躬道。
  “唔……好，云长自便。若是有什么不便，老身也可以陪云长同去。”
  “不必了，文举公自己休息一会吧。贼军围城数日，想来文举公也许久未曾安枕了。”关羽摇了摇头相劝道，随即轻施一礼，向着门外走去。
  “安枕……刘玄德的大队兵马到来之前，我又怎能安枕呢？”
  望着关羽离去的背影，念及他带来的区区一千骑兵，和城外包围着北海的五万黄巾贼，孔融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天火058
“真……真他娘的黄啊……”
  周仓喃喃地感叹道。
  眼前一望无际的沙地，几乎要连到天边般广阔。目力所及，没有一颗树木，至多只是在沙地中偶尔长出几棵粗短壮实的灌木而已。疾风卷起黄沙与尘土，在离地数尺甚至数丈之处弥漫出一股股黄色的尘烟。
  “西凉多沙，适宜耕种的土地不多，大部分，都是如你现在所见的沙地。所以虽说地域广大，但人口却不多。况且……还有那些羌人的袭扰……虽然是一州之地，但与中原的豫州冀州那样的大州相比，却是远远不及了。”
  项逸叹了口气，对着周仓与怀中的大乔解释道。
  离开周仓此前所盘踞的那小山之时，项逸让他留下了那帮兄弟，随自己和大乔一并先行向西北进发。原本以为，只是去与吕布一会，但随后所发生的诸事，却让他在外耽搁了这许久。西平城内的元直，孔明他们，只怕心下已经担心万分了。
  还有……还有貂蝉。
  念及西平城中那风姿绰约，眉目如画，而与自己相互一见倾心的爱侣，项逸的双眸中滑过了一丝温柔。她此刻，应该也是在家中安静地思念着，期盼着自己的归来吧。
  “项逸，你……你在想谁？”
  手臂上传来拉扯的感觉，项逸低下头，才看见怀中的大乔正转头仰着脸，一边扯着自己的袖子，一边满脸好奇地问道。
  “想……”项逸顿时头疼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对大乔解释。此前似乎倒没有对大乔说过，自己已有了貂蝉。而怀中这性子古怪的小妮子，此刻若是知道了这一点，不知会不会又开始闹个不停？
  离西平已经不远了，可不能再闹出什么麻烦出来……项逸暗暗叹着气，若是大乔真的闹将起来，那实在是个相当头疼的问题。
  “没什么……”项逸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脱离了与大乔的对视，轻声道：“到了西凉，你就知道了。”
  “是……喜欢的人么？你在想你喜欢的人对不对？”
  大乔却不管不顾，依旧用小手摇晃着项逸的袖子，执拗地问道。一张俏脸上，却看不出是否有哭闹的前兆。
  “嗯……”项逸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大乔若是再开始挣扎，又或是哭闹，该怎么对付。
  “嗯……我就知道，你那么好，一定不会到现在身边还没有女孩子的！”出乎项逸意料之外的是，大乔竟然咬着嘴唇笑了笑，随后又转过了头去，竟没有出现如他此前所担心的局面。
  “难道……真的变得听话了？或者，她对我的感觉并不是我此前所担心的那样？”项逸心头顿时如释重负，暗暗舒了口气，庆幸自己不必再去烦恼该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小妮子。
  周仓却好像没有听见项逸与大乔的对话，又或者是听见了，却根本没有在意，只是不断地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啊啊呀呀地感叹着西凉大地上，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色。
  “快点走吧，这种沙地，要看有的是时间。”
  项逸对驻足不前，瞪大了眼睛的周仓唤了一声，却发现他依旧直愣愣地望着远方，没有挪步的意思。
  “怎么了？还不动身？”项逸提高了音量又叫了周仓一声，他才慢慢转过头来，一脸狐疑地望着项逸：“西凉这里，都是这么凉快的么？”
  “凉？现在可正是暑中，怎么会凉？等等……”
  项逸信口答道，但话音刚落，自己却也蹙起了眉头来。
  似乎……的确有一些不对劲。
  西凉地处西北，本就是苦寒之地。虽说如此，但现在正是暑天，又是正午时分，按理应该也是酷热难当才是。但现下三人的额头，却没有一粒汗珠。
  “我……得到西凉也不过数月，却是没有经历过这里的夏天，或许，便是要比中原凉上一些吧……”项逸皱起眉头思忖了半晌道：“且不管这些，还是尽速回到西平再说好了。”
  “嗯……”周仓也不再多想，收回了目光，继续扛着背后的霸王，紧随在项逸的马后，向着西北疾奔起来。远远看去，一人一马，在荒芜的沙地之上高速行进，却始终未曾拉开距离，端的是有些离奇。
  “有古怪。”
  又行了不多远，项逸骤然勒下马来停住，摇了摇头道。越是向前行，周遭的气温竟然越发地冷了起来，虽然并不至于令人无法忍受，但项逸却隐隐感到，这其中必定有着些什么缘由。
  身前大乔，也将小小的娇躯向着项逸怀里又钻了钻，轻声道：“项逸……我……我有点冷……”
  “老子就说嘛！”周仓搓了搓手，也停下了脚步，嚷道：“就算是西北，这天气也有点太过离谱了。简直都已经到了秋天一样。喂，我说，该不会是……”
  说着，周仓略略缩了一下脖子，警惕地四周望了望：“这里……该不会是闹鬼吧？”
  “胡说什么！”项逸感觉到了怀中的大乔娇躯明显抖了一下，瞪了周仓一眼：“光天化日的，哪有什么鬼怪会出没？”
  随即，一个念头猛然冒上了他的心头。
  “难道说是……隐曜的……”
  项逸正喃喃自语着，前方一道闪烁晶莹的光芒刺入了他的眼帘，令得他的双瞳不由自主地一阵收缩起来。
  “那是……什么？”
  项逸一愣神，随即眯缝起双眼，向着光线传来的地方凝神望去。那里，应该是有着些什么反光之物，或许是因为方才头顶太阳的些许移动，才使得光线的角度恰好刺入他的眼帘。而现下再望去，却无法再看到方才那般刺目的光芒。但极尽目力，依旧能望见些许星星点点的晶光在那一处闪烁着。
  “周仓，你……看见了么？”
  项逸转头望向周仓，指着方才光线传来的方向问道。
  “啥？看到啥了？”周仓一脸茫然地望着项逸，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没有么？无论如何，去看看吧，跟上我。”自己坐在马背之上，才能恰巧处在了方才那道光线之上吧。而周仓立着的高度，自然比不上自己。不过若是再行进一些……
  项逸无意义地摇了摇头，策马向着光线传来之处驰去。周仓抓了抓脑袋，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了！娘的，那里……那里是些什么啊！”跟着项逸向前奔驰了不多远，周仓一边迈着大步，一边高叫了起来：“娘的，难道有人堆了一大摊金子在地上么！亮成这个样子……喂，那要真是一堆金子，那我们可就发了啊，哇哈哈，以后老子再也用不着当山贼打劫了！”
  “你现在就已经不是山贼了！”项逸哼了一声道。随着距离的接近，前方方才只是偶然看见的那一缕晶光已经变得越发清晰，而周遭的热度，也比方才更升高了些许。
  “呃……忘了忘了，不小心给忘了，嘿嘿……”周仓嘿嘿笑着抓了抓脑袋，脚下如飞般地大步踏向前方：“不管怎么样，赶快过去看看再说嘛，要真是……真是金子的话……”
  “谁会没事扔一堆金子在地上？再说，那光芒也不像是黄金的光芒……”项逸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心中越发感到了奇怪。
  ………………………………
  “羌人……？这里怎么会有羌人？”
  项逸抱着大乔翻下马，随后缓步走向前方，望着身前那奇诡莫名的景象，心下越发地迷惑不解起来。
  明明身处广袤的西凉沙地之上，但项逸此刻身前，却是一大片湿润的沙地，因为水浸的原因，显得比周围的颜色深上了许多。而沙地上，则是百余具羌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身上，依然有着残留未化的冰屑。其中尤为显眼的十余具，甚至被整个冰封在了冰块之中。尽管阳光依然猛烈，但却未曾将冻住他们的冰块化尽，依然如琥珀中的昆虫一般留在其中。
  而无论是倒在地上的，又或是被冰封在冰块之中的羌人尸体，他们的身上都并无伤痕，只是满面惊骇与恐惧的表情，令项逸只望了一眼，便为之深深震撼。冰块中的尸首依旧还保持着被冰封之前的动作，却并非举刀厮杀，而是双手抱紧了身体或脑袋，或蹲或蜷。尽管已然死去，但依旧显现出生前在寒风中挣扎动作的迹象。
  “开什么玩笑！这……这帮人怎么会……在这里冻死的？难道真的……真的……是鬼么？”周仓扭动了两下身子，不自然地开口问道。广阔的沙地上，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任何厮杀的痕迹留下，这一百多个羌人，竟然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夺走了性命。
  此前所看见的晶光，此刻却让周仓大大地失望了。发出晶光的并非黄金，而是那些冰封在羌人身体上的冰块，反射出的日光。
  项逸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周仓，只是皱着眉头暗暗思忖着。
  是……甘宁么？自己所见过的人中，只有他才有着操纵冰与水的能力。不过……他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项逸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来。
  “不？什么不？”
  周仓迷茫地望着项逸，抓了抓脑袋。
  “不是鬼，是人。虽然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做出的举动……”
  “别胡扯了！”周仓瞪圆了双眼大叫起来：“你见过什么人可以把那么大堆的冰块运到这里来的！现在……现在可是太阳烘烘的大夏天啊！这……这明明就是鬼怪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嘛！”
  项逸冲他摆了摆手，双眉紧锁，脑海中转个不停。
  甘宁虽然可以制造出冰刃，但从他的透露和自己的分析来看，他的能力只不过是操纵水本身，令得它们凝结为冰而已。而且他的攻击方式，也只是以凝结出的冰刃，对敌人进行斩击而已。
  而面前的这些羌人，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更没有搏斗过的痕迹。看样子，竟然是被活生生冻死在这里的。
  所以，杀掉他们的人，应该是一个与甘宁拥有近似但又不相同的能力的家伙吧……
  “看样子……应该是新的隐曜出现了啊……”项逸望着面前横七竖八散乱地倒在地上的羌人尸体，喃喃低语道。而周仓则抓着脑袋，一脸迷茫地望着项逸，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上路吧，继续向西。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应该在路上就可以见到了吧……”
  项逸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翻身上马，冲周仓偏了偏脑袋，策马继续向前驰去。
  “……人？开什么玩笑？”
  周仓张大了嘴巴，在原地愣了片刻，赶紧撒开双腿，紧紧追着项逸而去。
  ……………………
  怀着心头难解的疑惑，项逸继续又行了不多时，终于看见了他正在追寻的目标。隐隐绰绰的一行人马出现在了前方，正向着西平的方向缓缓前进着。队列中不仅有人有马，甚至还有十余辆马车在粼粼前行。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一支军队，倒更像一队商旅。
  “就……就是那些家伙，把之前的蛮子给杀掉的？他们真的……是人？”周仓同样也看见了前方的队列，忍不住转脸向着项逸问道。
  “嗯……追上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项逸皱着眉头仔细地望着前方，催马加速，直直冲向那队人马。
  乌骓长嘶一声，奔驰得更为迅速，四蹄扬起的沙粒，在身后拉出了一道尘烟，笼罩在其中的周仓猝不及防之下，呛得大咳不止。而项逸心急之下，却顾不得管他，只是直指那队人马而去。
  直到这时，他才初次驾驭着乌骓到了最高的速度。如疾风般的黑影划过大地，箭一般射向那一队人马。随着距离的拉近，项逸所看到的情形也越发清晰。
  队列约莫只有七八十人，而骑着马的还不到半数，在周围拱卫着十余辆大车缓缓前行着。那数十个骑手身上均负着兵刃，作武士打扮，但却没有任何旗帜或是记号，标示出他们属于哪一股势力。而另外半数步行的成员，则似乎只是普通的役工而已。
  大部分的马车，都只是最普通的运输马车，其上罩着大幅的帆布，不知道其中究竟装载着什么。而唯独处于队列最中心拱卫位置的那一辆，却比余者大上了一倍，方正宽大的车厢看上去结实牢固，窗口被厚厚的幕帘遮盖着，看不清其中情形。
  听见身后马蹄声传来之时，车旁的骑马武士便已纷纷回头望去，但看见项逸只是一骑前来，身前还抱着个年轻女孩，便没有做出什么紧张的举动，只是队形略略收紧了一些，以带着警惕的目光望着项逸。
  “好马！”
  那辆居中的马车中，传出了一个惊叹的男子声音，音色略略有些沙哑，但听在项逸耳中却并不显得如何刺耳，反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看着项逸直直驰来，并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马车周围的护卫纷纷扬手止住了车队的前进，虽然没有抽出兵刃，但已分出了两人策马迎向了项逸。
  “止步！”
  那两名护卫抬起手掌，冲着项逸轻叱了一声，目光中虽然没有太多的敌意，但却透露出一股不信任的警惕来。
  尚不明对方的身份，项逸并不打算先下便起冲突，还是依言勒下马，停在原地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一行人。队列中的武士所携带的都是刀剑一类的短兵与盾牌，并没有长矛一类的长柄兵刃，身上的护甲也不过是普通的皮甲而已。但每一个人却都是满面彪悍，身形健硕，互相之间的站位距离，也都隐隐有着互相支援之势。项逸看得出，若是自己此刻骤然暴起突袭，这数十名武士马上便会分开队列，半数紧紧守住中央的马车，半数向着自己包抄合击而来。
  “身份！”
  看见项逸依言勒马，那两名护卫的眼神和缓了一些，但依旧拦着项逸的去路，简短喝道。
  “你们又是什么身份？”听见那两名护卫不客气的口气，项逸皱了皱眉头，冷声道。
  “用不着你管！若是无关路人，自行绕过车队赶路便是，但不得接近车队百丈！”
  “不得接近车队百丈？若是接近了，那便如何？”
  项逸冷哼一声，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两个护卫。
  “格杀，勿论！”
  那两名护卫也齐齐冷笑了一声，缓缓自腰间抽出了兵刃，还以同样挑衅的目光。
  “格杀勿论？”
  项逸仰面向天哈哈大笑了起来：“在西凉的土地上杀人，是不是应该先问过西凉的主人呢？”
  “我们杀人，只需要问过我们的主人。”
  两名护卫的眼神中寒意更甚，死死盯着项逸。尽管面前这个年轻男子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怀中还抱着个年轻女孩，看上去并不像有什么威胁的样子。但身后马车中，坐着的那个人的重要性，使得他们绝不敢冒上任何的风险。只要他敢显露出一丝的攻击意图，一定要马上让他血溅当场。
  “收刀，放他过来。”
  队列中央的马车内，再一次传出那略带沙哑的男子声音，平淡，但却又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那两名护卫闻言稍稍愕然片刻，便齐刷刷收刀还鞘，拨马回头，再不望身后的项逸一眼。
  “阁下的来意是……”项逸正略略讶异于马车中那人御下之严时，便听见马车内那男子的声音隔着对自己道。
  “之前的那些羌人，是你们杀的？”
  见车中的人似乎没有下车露面的意思，项逸微微皱眉，沉声道。
  “没错。怎么，难道还会有人打算为那些羌人报仇么？”车中的男子轻轻笑了两声，像是猜出了项逸不满的缘由，继续道：“实在抱歉，我……身体有些毛病，见不得风。西凉风沙太大，不能下车相见，还望阁下不要介意了。”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西凉的羌人势力向来强盛，时常四出劫掠，阁下杀了方才那一批羌人，想来应该也是遭到他们的攻击，自然无可厚非。不过……那些羌人的死状有些奇怪，所以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那样……”项逸听见车内那男子说话颇为客气，也和声应答道。
  “呵呵……”车内的男子笑了两声，没有回答项逸的问题，却反问道：“那么阁下看来，他们是怎么丧命的呢？”
  项逸微微皱眉道：“那些羌人像是……被生生冻死的一般。不过，此刻正是盛夏百余羌人连人带马被生生冻死，那也有些太奇怪了。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
  未待项逸说完，车厢内的男子又笑了两声，打断了项逸的恶化，淡淡道：“当然，自有我的法子。不过阁下与我素昧平生，似乎我并没有理由，向阁下一一解释吧？”
  项逸语声为之一窒，的确，如车内男子所言，他杀了劫掠他车队的羌人，是他自己的事。虽然并未向自己讳言，但似乎也没有对自己解释清楚的必要。
  “不过……”车内男子轻轻咳了两声，又继续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自然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
  “说明白点吧，什么叫愿意不愿意？”
  项逸脑中已经模糊地有了一些预感，但还未能清晰地抓住车内男子话中的深意，干脆直接开口问道。
  “呵呵……我想，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是一个商人。对于商人的原则来说，无论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反而言之，无论我提供什么，都是要在得到了对等回报的前提之下的。”
  车内男子淡淡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想要知道我是怎么杀了那群羌人的话，你也应该付出一些什么吧？”
  “付出？”项逸面色古怪地望着面前的大车半晌，随后仰面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一个出众的商人啊！好吧……答应不答应另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为了知道你杀掉那些羌人的法子，我应该付出什么呢？或者……再直接一点吧，你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
  “我，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公平的商人。我所要的，绝不会是超出我提供的商品价值以外的东西。”车内男子的话声充满了自信：“我……很喜欢你的马。虽然我家中的马厩里，有着数十头的良驹，但却还没有一匹比得上你胯下这匹。所以……我想要它。”
  项逸再度不屑地笑了起来，但还未及开口，车内的男子又以他悠然自得的声音抢先开口道：“当然，对于我们双方所提供的交换物价值而言，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并不是仅仅用一个秘密，来交换你的马。我家中的良驹，你可以任选一匹，作为。而那个秘密，便算是两匹马之间的差额好了。”
  “这……就是你家的良驹？”
  项逸放声大笑，伸出手指着车队中骑士胯下与车前的马匹：“如果说你用来交换乌骓的，就是这些马的话，那么我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商人，你实在是太精明了！”
  “当然不是。能骑着这般好马的人，自然也是懂马之人。”
  车内男子轻轻笑了两声，随后车帘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自其中伸出了一只手来。
  一只颀长白皙，但骨节突出的手。手上并没有什么肉，几乎仅仅是表皮包着骨架而已，但却并不给人以枯干无力的感觉，相反，却坚实而稳定。看得出，它的主人也是一个极富决断的家伙。
  手中握着的，是一枚玉玦，美润丰泽，雕饰着饕餮之纹。
  尽管车中男子依然被挡在车帘之后，但他竟然好似能够将项逸看得一清二楚般，手轻轻一扬，便将玉玦准确地抛向了项逸。
  “饕餮纹？以你商人的身份，倒是很配这家伙的贪婪之性呢。”项逸一扬手自空中接住抛来的玉玦，笑道：“不过，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信物。我现下有事去往西平，一月之后，你持着这枚玉玦去河内的任意一家商铺，便可以找得到我，到时，自有人带你去取马。”车内男子抛出了玉玦之后，便缩回了手，似乎真的一丝风也不敢多吹一般，只自车内传出他的声音。
  “任意一家商铺？这是什么意思？”项逸将玉玦在手中随意地抛上抛下，玩味地打量了一会，开口问道。
  “意思就是……无论酒楼，当铺，铁匠铺，车马行，甚至是……妓院，只要你亮出这枚玉玦，都会有人带着你来见我。”
  车内的男子口气虽平淡，但却令项逸心中一竦。听他的口气，竟似河内城中所有的生意，都在他一人掌中一般。
  “看不出，你的生意竟然做得那么大啊……”项逸笑了笑，却又将玉玦抛向了车窗之中：“不过……我也要去西平，而且只怕我的事，比你还要更多一些，想来是没有那份闲工夫去找你取马了。况且……”
  项逸拍了拍胯下乌骓的脑袋：“我很喜欢它，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用它来交换什么东西的。虽然我对你很有兴趣，但……只能说抱歉了！”
  “是么？那也没有关系。”那男子在车中接住了玉佩，声音中却并没有什么不悦之意，依然如此前般淡然：“天下没有强逼的买卖，你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强求。既然如此，那此事便作罢吧。阁下若还有事，那便先请了。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会相见。”
  “好吧。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日后一定还会相见的。”项逸笑了笑，转头看见周仓早已赶了上来，此刻正扛着霸王，跟在他身后，与车内男子的护卫神色不善地互相打量着。
  “走了，周仓！”项逸向着他招了招手，向着西平的方向继续前行而去。
  “好马……真是好马……”
  望着项逸远去时马蹄扬起的尘烟，车厢内再度传出了一声感叹，随后，又化作了一身叹息。
  “只是……纵使我搜集了再多的良驹，又有何用？”
  
  
天火059
“喂，我说孔明，项逸那家伙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元直躺在一张长椅之上，背对着屋门以避开屋外强烈的阳光，一边举着个大杯咕嘟咕嘟地灌着凉茶，一边挖着耳朵，向身旁端坐着的孔明道。
  “我泡的茶，本应该趁热小口品，方能得其中滋味，现在居然被你这样饮牛一样的猛灌，真是糟蹋了东西……”
  孔明没有回答元直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向着元直摇头道。
  “那有什么办法？天热嘛！当然要大口喝凉茶才够畅快。再说，我又不像你那样喜欢附庸风雅，老那么撑着，活得累不累？”元直嬉笑着哼了一声，随后又化作一脸愁容：“项逸那家伙要是真死在外面，我们该怎么办？”
  “你不是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项逸这样的大祸害，想死都死不掉的么？”孔明端起一杯清茶，细细抿了一口，带着笑意望向元直道。
  “我那不是开玩笑的么……”元直翻了翻眼睛：“再说，虽然我以睿智而洞察万物的双眼，发现了项逸是个大祸害的本质，但老天爷可未必有我那么明察秋毫啊！万一他被项逸貌似忠淳的样子骗了过去，把他当成了好人，那岂不是危险了？唔……不过这家伙也未必会死在外面，说不定是又碰上了什么美女，然后就把我们和貂蝉都给忘了，自个儿在外头风流快活去了！嗯……说不准，还不止一个美女，现在正在双飞得神魂颠倒呢！”
  “为什么你明明是担心他，却还非要顺便糗他两句呢？”孔明抬起眼，向着屋门的方向望了望，随后冲元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糗他，他也听不见。”
  “就是因为他听不见，所以才可以放心大胆地糗他啊！”元直又咕嘟咕嘟地灌了两口凉茶，放声大笑了起来：“要是那个祸害在的话，只怕就又要掐着我的脖子然后开始揍我了……真搞不明白，这个暴力男哪里好，貂蝉居然会喜欢上他……像我这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美少年，云鹭妹妹却看不上我……”
  元直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却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孔明的眼神此刻并非投向自己，反倒是越过了自己的头顶，向着身后射去，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怎么有点诡异？
  而且，屋内的光线似乎也比方才要暗了一些，就好像……屋门被什么给挡住了一般。
  “喂，孔明……发生了什么？”
  元直的话音开始有了些底气不足，而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凝固，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回过头来，只是向孔明强笑着问道。
  “转过头来，你就知道了。”
  孔明低头抿了一口茶，表情淡然地笑道。
  “不……不是吧……孔明，你可别告诉我项逸那个祸害……啊不，是我们的好兄弟项逸现在就站在我的身后啊……”元直继续强笑着，不过声音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转过头来，你就知道了。”
  孔明依然还是那句话，表情也还是方才那般古怪的笑容。
  元直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开口，便感觉到头顶上已经按下了一只手掌。
  一个森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元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真是想念我得很哪……祸害，嗯？风流快活，嗯？双飞，嗯？”
  “那……那个，真是项逸……？”元直的身体僵在了躺椅之上，想要回头，但却被按住了头动弹不得：“嘿嘿……我那不是说笑来着的么……我知道你对貂蝉忠贞得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呢！我说，你先把手放开怎么样……有话好好说嘛……”
  “咚！”地一声，元直的脑袋上被狠狠凿了一下，随后头顶的手已经挪了开去。元直急忙自躺椅上跳了起来，转头望去，面前站着的，果然便是已经离开了西凉月余的项逸！虽然多了满面风尘，脸上还有着些疲惫之意，但……他终究是重新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项逸……真的是你这个混蛋……”尽管之前已经听见了声音，但是直到亲眼看见项逸站在自己的面前，元直才敢真的相信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此刻的话音重新带着了两份颤抖，但却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原因。
  “是啊，我这个祸害没有死在外面，让你失望了吧。”
  项逸板着脸瞪了元直一眼，冷哼道。
  “是啊……你跟着吕布的人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挂了呢！原本还想着要篡权自己当老大呢，现在看来倒是没有指望了……可惜啊可惜……”元直按捺下了初见项逸时的激动心情，故意装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娘的，你小子嘴里就从来没有好话！”
  项逸终于板不住脸，一拳擂在了元直的胸前，随后向着早已看见了自己的孔明笑道：“怎么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西凉没出什么乱子吧？”
  “不但没出乱子，我们还帮你做了一些事情。”孔明笑了笑道：“待会，我们会一一告诉你的。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能先告诉我们，你身边的小美女是谁呢？”
  “呃……对啊！项逸，快老实交待，从哪里拐来的小妹妹！”元直这时才注意到，项逸的身旁正站着一个娇怯怯的女孩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如波浪般略带蜷曲的黑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娇嫩的嘴唇鲜艳欲滴，双眼中闪动着好奇与怕生，看上去简直如一头小鹿般。
  而她的双手，正紧紧抓着项逸的衣角，整个身体都蹭在了项逸的身上，像是粘住了一般不肯松开。看这样子……似乎有点很不寻常啊！
  “她……”项逸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先让我歇息一下，然后慢慢告诉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吧。至少，让我先见见貂蝉。想我的，可不只是你们两个而已……”
  “你……就这样……见貂蝉？”元直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莫名：“带着……她？你不怕貂蝉醋意大发，把你给砍了？”
  “貂蝉不是你的云鹭妹妹那样的女人……”项逸笑了笑，望着身旁的那小美女摇头道：“再说，她和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元直嘟囔了两声道：“那我们不管你了，你赶快去见了你的亲亲貂蝉，再来议事厅找我们好了。”
  “嗯。”项逸点了点头，向着后宅步去。大乔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紧紧跟在身旁。
  “我说，孔明，我们是不是该跟上去看看热闹？”
  元直望着项逸出门，嘿嘿奸笑了两声，向着孔明道。
  “我不去，你最好也别去，如果你不想挨揍的话……”
  孔明笑了笑，摇头否决了元直的提议。
  ……………………
  原本心情激荡着，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貂蝉，但走到自己与貂蝉住着的小院门口时，项逸却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身旁多了一个大乔。他相信，貂蝉绝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吃醋发脾气的女孩子。只不过离开西凉的一个多月，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尤其是，在昏迷之中所见到的那个梦境。虽然其后已经确定了，那并非刘篌所设下的幻象，但正也因为如此，他才在心中越发多了一份奇怪。
  梦境中，他看见了四百年前，西楚霸王项羽的一生。从会稽起兵，到乌江自刎。而在垓下所见到的虞姬相貌，竟赫然是貂蝉的面容，分毫不差。
  但……项羽的面孔，却不是项逸自己，而是另一个他所认识的人。
  ——吕布。
  四百年前的西楚霸王，竟与现下的吕布拥有着同样的面容！
  当看见那一幕时，项逸几乎要为之发狂。如果说，自己在梦境中所见的，便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场景的话，那么，貂蝉和吕布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羁绊？
  “项逸你……为什么不走了？你不是要去见那个你喜欢的女孩子么？”
  大乔在身旁拉了拉项逸的衣角，仰着头奇怪地问道。
  “不，没什么。”项逸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罢了，就当它是个梦境又如何？
  轻轻推开院门，小院内的景象一如他离开之前时那样。一架秋千疏在屋前，小径的两旁，貂蝉亲手种下的花草已经长得更高大了些，
  “我回来了。”
  项逸立在门口，轻轻开口道。
  随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个让他思念了月余的婀娜身影款款自屋内走出。
  没有如元直初见他时的那般激动与惊喜，貂蝉的面上只是带着柔美的笑容，迈着舒缓的步伐走向项逸，仿佛他不是离开了西凉一个多月，而只是去与元直他们聊了会天一样。
  “累不累？”
  貂蝉款款走到项逸的身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柔声问道。
  “还好。”
  项逸一见貂蝉，心中便已满是柔情，捉住貂蝉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此前脑中的不解与迷茫都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管貂蝉是不是与梦境中的虞姬有着一样的面容，但，她现在，只是自己的女人，那便够了。
  “那就好。你做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貂蝉轻轻挽了一下鬓边的发丝，随后目光又转向了项逸身旁的大乔：“好漂亮的女孩子，嗯……看起来比我要小上一些呢。是给我带了个妹妹回来么？”
  尽管看见了大乔紧紧抓住项逸衣角的双手，与望着项逸时眼神中的依恋，但貂蝉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醋意或是不满，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声音也依然温婉动人。
  项逸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句话说不太清楚。”
  “真的是那样，也没什么关系的。”貂蝉摇了摇头，微笑道：“你若是时常征战在外，有那么个漂亮的小妹妹在身旁陪陪我，也挺好的。反正我知道，你心里不会少了我一块位置便够了。”
  “不行！不行！！！！项逸是我一个人的！！！！！！！！！！”
  项逸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却是身旁的大乔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冲着貂蝉嚷了起来。
  项逸愕然一愣，随后低下头，只看见大乔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貂蝉，隐隐还透露出几分敌意来。小嘴嘟起老高，腮帮子也鼓鼓地，整个人粘着项逸更紧，一副护食小狗般的样子。
  “大乔！”
  项逸低喝了一声，目光严厉地射向大乔，但大乔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虽然眼神里稍稍退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挺起了小胸膛，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瞪着大乔。
  项逸此刻也是摸不着头脑。原本在路上之时，大乔便已知道了，自己有着貂蝉这个爱侣，但她当时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本还以为，她对自己的依恋并非情意，还松了一口气。甚至直到方才见到貂蝉之前，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但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对貂蝉有着那么大的敌意？
  貂蝉也是微微一错愕，但却并没有显得尴尬或是不满，而是依旧笑吟吟地望着大乔，就像望着正在发脾气的可爱小猫小狗一般。
  “能告诉姐姐，为什么生姐姐的气么？”
  貂蝉轻轻俯下身，让自己更贴近了大乔一些，柔声道。
  “不为什么！因为项逸是我一个人的！他只能喜欢我一个人，就是不能喜欢别人！”
  大乔昂着头，完全是胡搅蛮缠的话，却被她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大！乔！”
  项逸骤然如雷般喝了一声，吓得身旁猝不及防的大乔骤然一哆嗦，大眼睛惊恐地望着项逸，原本蛮横的样子顿时消失无踪。
  “现在，给我闭嘴，松手！”
  大乔自项逸的双眼中，看见了与丹徒城中那一次同样，甚至更甚的怒火，小嘴一扁，虽然一脸委屈与舍不得，但还是迟疑着松开了双手。
  “这女孩……是我们从丹徒城遭到山越袭击时救出来的。原本不肯说话，不肯与外人接近，否则就大哭大闹，后来被我教训了一顿，却黏上我了。”项逸叹了口气，对着貂蝉大概讲述了一下大乔的来历，丝毫不理会一旁一脸委屈，几乎要掉下泪来的小妮子。
  “丹徒？那不是在江东么？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貂蝉歪着脑袋，亮晶晶的双眼疑惑地望着项逸。
  “路上出了不少变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待会还要去找孔明他们，这月余来，西凉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晚上再回来与你详说，你先帮我把这小丫头安抚下来吧……”项逸叹了口气，摇头道。
  “嗯，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尽管阔别月余方才见面，项逸便又要离去，但貂蝉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向着大乔伸出了手来：“小妹妹，跟我回屋吧。”
  “哼！”
  大乔对貂蝉伸来的手视若无睹，反倒一扭头，咬着嘴唇做无视状。但看见了项逸满是寒意的眼神正死死盯着自己，却又是一哆嗦，终究还是期期艾艾，不情不愿地拉住了貂蝉的手。
  “她……实在是很麻烦，你……”项逸想了想，还是对貂蝉有些不放心：“看她的样子，只怕不会听你的话，要么还是让我……”
  “别担心我，只管去你的就是了。”貂蝉摆了摆手，柔声道：“你跟元直他们讨论事情，带着这么个小妹妹总是不方便。交给我就好了。”
  “那你……别被她给欺负了。否则，我马上便派人把她送走。”项逸想了想，还是接受了貂蝉的提议，但最后那一句话，却是狠狠望着大乔说出的，看得大乔小嘴又是一扁，但却不敢再闹腾，只是低下了脑袋。
  “好了，快去吧，元直他们应该还在等你呢。”貂蝉微笑着向项逸挥了挥手，拉起了大乔向着屋内走去。
  项逸望着貂蝉的背影，叹了口气，掉过头向着议事厅走去。
  …………………………
  “呃？那小美女怎么不见了？”
  议事厅内，除了孔明元直两人外，马超与韦开也落座等待着。看见项逸只身一人出现在了议事厅的门口，元直抢先嚷嚷了起来。
  “丢给貂蝉了。那小姑娘太麻烦，不提她了。”项逸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好了，告诉我，我离开的这阵子，西凉怎么样了？”
  “这个嘛……就让孔明来跟你说吧。”元直嘿嘿一笑，一脸得意地冲着项逸道。
  孔明淡淡一笑，面对着项逸征询的目光，虽然话音并不高亢，但却让项逸心头猛然一震，随后便是满面的惊喜。
  “羌人的主力，已经被剿灭了。”
  “真的？！”项逸刚刚落座，听见孔明的话，双手一拍，几乎要重新站起身来：“羌人在西凉根深蒂固，而且全民皆兵，又有着骑兵天生的机动力优势，即便能够抓住机会，在某一战中击败他们，但是要将他们彻底剿灭却几乎没有可能，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没错，羌人尽为骑兵，来去如风，他们战得过便战，战不过便可以撤，而我们汉人以步兵为主的军队，要想抓住他们进行决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有着优势的兵力，也无法找到歼灭他们的机会。但，那只是在我们找他们决战的前提条件之下。相反，若是他们来找我们呢？”孔明扬了扬眉毛，直视着项逸道。
  “他们来找我们？你是说……”项逸蹙眉思索了一番，却还是没有领会孔明的意思。
  “我让马超与阎行率领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向西北羌人的部落聚集之处进发，寻找他们的大本营。纵使是全民皆兵的民族，但至少也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这支骑兵的目的，便是绕开羌人的大队人马，轻装简行，只以打击他们的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孔明的目光，由柔和骤然变得森冷而无情，散发出无尽的寒意：“我命令他们，一路上所见的所有营帐，尽数焚毁，所有活动的目标，尽数杀戮。他们不带补给和自重，只在羌人的腹地深处就地补给，而带不走的其余数量，则统统焚烧或是下毒。二十天内，他们掠过了五处羌人聚集地，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没有留下一点能让羌人重新利用的物资。死在他们刀下的羌人，至少超过两万人。”
  “两……万！”
  看着孔明那森然的目光，听着他口中斩钉截铁的无情话语，项逸的身上也感到了一股寒意上涌。尽管他也仇恨那些羌人，尽管他也一向认为，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但是……发出只以屠杀对方没有战斗力的妇孺为目的的作战命令，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到。
  “孔明，这……这不是你的主意吧？”项逸深深吸了两口气，直视着孔明，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我。元直有过异议，但被我说服了。”孔明淡然笑了笑，轻声道。
  项逸哑然无语，只是用看着陌生人的目光望着孔明。这……这还是以前的那个孔明么？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始终以仁义之道立身的孔明么？
  “别感叹或是惊讶了，不过是一条命令，不值得你这么做。”
  孔明摇了摇头：“或者……是你觉得我不应该这样？”
  “不……不是的。”项逸定了定神，苦笑道：“如果抛开一切感情或是道德的角度来看，你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可非议的地方。我只是……难以想象会是你想出的计策而已。”
  “我以前便曾经说过，我会在考虑清楚，放下一些东西之后，才来找你们的。”
  孔明安然坐定，双眼平淡如水，看不出心中的想法：“那么，你还想听我往下说么？”
  “当然。方才只是……有些震惊罢了。”
  项逸定了定神，摆摆手笑道：“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西凉那广大的土地，草原与沙漠间杂分布，那支骑兵是如何找到羌人的营地所在，又是如何避开他们追击你们的主力部队呢？”
  “因为阎行。”
  听见孔明轻描淡写的话，项逸顿时便已恍然大悟。
  以阎行瞬闪的能力，足以超越最好的良马奔驰的速度。以他作为斥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而且还不会如骑兵斥候一般，令得被刺探的对象被马蹄声所惊动。
  “明白了，那么，然后呢？”
  项逸点了点头，等待着孔明继续说下去。
  “一连五处部落营地被毁，最根本的生存命脉也被掐断，羌人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们几乎聚集起了所有的兵力，大约五万骑，死死地追着马超他们所带领的骑兵。而有着阎行的存在，羌人的动向始终被他们探知得一清二楚，永远也不可能顺利地追上他们的脚步。这时，他们便按照我事前的吩咐，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使得自己既不会有着被追及的风险，又令羌人始终抱有着追上他们的希望。”
  “伏击的地点在哪里？”
  项逸看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孔明却露出了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抚掌笑了起来：
  “祁连山。”
  “羌人的愤怒，想来已经使得他们失去了理智吧？否则，要引他们中伏只怕也不会那么容易。”项逸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在丹徒所见的那个山越宗帅，祖郎。即便是蛮族，其中也未必仅是粗鄙无脑的野蛮人。既然山越人之中能出一个祖郎，羌人中未必便不会有同样的智计之辈。
  “或许吧，不过最终的结果毕竟是……他们上钩了。”孔明笑了笑：“那是一处山谷，我们的近卫军在两侧，而山谷尽头的拦阻部队，则是庞德带来的那五千重步兵。具体的情形，现下也不必说了，总之我们的伤亡只有不到五千人，而那五万羌人，大约只有不到一成逃离，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只不过是小股成群地四散劫掠而已。我们的骑兵部队，此刻也在野外分批游曳截杀他们，一个月之内，应该便可以将他们尽数清剿干净了。”
  “原来如此，我此前还在疑惑，为什么在接近雍州的地方，也会出现羌人的踪迹，原来是那些被你打散的残部。”项逸点了点头，孔明的话，也解开了那批冻毙在沙地上的羌人出现之谜。
  “你来的路上碰见羌人的盗匪了？”元直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过他们被打散之后，一群也不过几十上百人，以你的身手，便是碰上了也没什么要紧吧。”
  “不，不是我杀的，也不是你们派出的游骑杀的。”项逸摇了摇头道。
  “什么？”元直皱起了眉头，诧异地望着项逸：“不是你，也不是我们的游骑？那是什么人？”
  “一队商旅，很奇怪的样子，而且……他们的主人，我怀疑可能是个隐曜。”项逸笑了笑：“而且，他们似乎正在往西平来。若是你们有兴趣，明天我们可以在城中找一找，见见他们。”
  “好啦！我们的事情现在已经说完了，该说说你了吧，你是怎么拐回来那么个小美人的？”
  元直坏笑着冲项逸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道。
  “给我滚！”
  项逸瞪了一眼元直，开口道：“吕布找我去，是因为他接到了一份邀请……”
  项逸说了半个时辰，才将他这月余来的遭遇向众人讲述完毕，只略去了那个古怪的梦境。毕竟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昏迷中进入那般清晰如真实的梦境中，而虞姬与吕布的相貌，也始终在他心头如刺般扎着。
  “刘篌……？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家伙？就连先生，也从来没提到过这样一个人，简直……简直好像凭空自这个世界上冒出来的一般！”
  元直收敛起了嬉笑的表情，听完项逸的话，皱着眉头疑惑道。
  “没错。以这个人的能力，不应该籍籍无名才是。”项逸点头道：“而且，他应该和汉室有着些什么渊源才是。”
  “咦，韦开你怎么了？”
  元直一偏头，看见身侧的韦开表情竟然是一脸惊恐，额头上不停地渗出细密的汗珠，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嘴唇翕动个不停，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口的样子。
  “我……我没事。”
  韦开被元直一语惊醒，眼神重新恢复了焦距，但面色却依旧是一片煞白，匆忙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叫刘篌的家伙的身份？”
  看见韦开这样的表情，元直心中一动，急忙追问道。
  “不……我不知道。只不过项逸的描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而已。但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他！”
  “什么会不会的！你先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再说啊！”
  听韦开的话，似乎真的像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肯定的样子，元直心下更是疑惑，目光炯炯望向韦开。而周围的众人也同样转向了韦开，等着他开口。
  “不是我不愿意说，只不过……那也太荒谬了吧……我……我绝对不愿意相信那是事实。”韦开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的念头甩出去一般，然后试探地望向项逸：“你之前说，那个刘篌，长相秀美，几乎不像男子之身？”
  “嗯。初一见面，我几乎把他当做是女扮男装的。但他的嗓音，却又浑厚而磁性，所以绝不可能是女子假扮。”项逸肯定地点了点头道。
  韦开又发出了一阵呻吟，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上：“那……那他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扶助汉室的后裔取得天下？”
  项逸皱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道：“他没有说过，只是含糊其辞地提到，他和皇族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但是当我问他，是不是刘姓皇族时，他却一口否认了。”
  “真的是……真的是那个人！”
  韦开死死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带着浓重的喘息声，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来。
  “说了半天，到底是哪个人啊！”元直有些急了，皱着眉头催促道：“明明姓刘，又说跟皇族有着什么牵扯不断的关系，自己却又不是皇族……”
  “那是假名！他不姓刘！”
  韦开紧紧握着拳头，嘶声道：“他的确叫刘篌，但……那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他的封号而已！”
  “封……号？”
  元直先是双目中一阵迷惘，随后整个人几乎如触电般跳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指着韦开，面色竟然也如韦开之前一般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你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人的！他……他至少已经死了三百多年了！”
  “不是传闻，那个人曾经跟桥下老人学过仙法么？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活到现在，想来也并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史书上也没有记载过他的死亡，不是么？”
  孔明叹了口气，对元直道：“不过……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的话……只怕事情就很麻烦了。”
  “你……你们到底在说谁啊？那个人……是哪个人？”一直没有开口，听得云山雾罩的马超举起手，一脸惘然地左右望了望，小声道：“我……我没有听明白，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下？”
  “我想……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
  项逸却没有如元直般震撼，只是身形微微一晃，随即便再重新坐稳，长叹了一声道：“博浪沙的雷霆一击误中副车。桥上拾履，自黄石公处习得仙法。制定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鬼谋之计。在天下归汉之后，受封留侯，随之飘然远遁，自此消失于朝堂之上的那个秦末第一智者……他的名字，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马超啊地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张……张……张良？！”
  “没错。原本，我们只是在当今天下人中思索寻觅，那自然是不得头绪。但现下被韦开那么一提醒，项逸所说的种种便尽数可以印证上了。”
  孔明微微一叹，轻声道：“刘篌，便是留侯了。而史书上记载，张良便是男生女相，秀美绝伦。而他自黄石公那里所得到的，除了太公兵法之外，传闻还有仙术。而以他的身份，若说为了兴复汉室，扶助刘备，也完全合情合理。”
  “那……那……但他可是四百年前的古人啊！”
  马超脸上的表情古怪莫名，结结巴巴地道：“人……人怎么可以活那么长的时间！”
  “项逸说过，他在官渡布下了那个名为封绝杀阵的结界，那应该便是所谓的仙术了。若是如此，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长生不老，但活得长些也并非没有可能的。”孔明表情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凝重。
  “不过，韦开，我们此前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为什么你竟然……”元直皱了皱眉头，向着韦开奇怪地问道。
  “因为……”韦开叹了口气，随后面上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的祖上，也不姓韦。而且……我的祖上，跟张良还有着同僚的关系在。”
  “同僚？你的祖上是？”
  元直扬了扬眉毛，继续问道。相比之前的那个猜想，现下韦开说出的话却已经不那么让人震撼了。
  “汉室已经不在了，那么说出来应该也没有大碍了吧。”
  韦开摇了摇头，面上流露出无奈的表情：“韦，只是我原本应有的姓氏的一半而已。若不是为了避祸，我应该……姓韩才对。”
  “韩信？你的祖上是韩信？那个国士无双的军神，韩信？！”
  元直瞪大了双眼，惊呼出口道：“难怪……难怪你的战阵统帅如此精熟，之前还说过都是传下的家学，原来……原来你竟是那个军神的后代！”
  “什么军神，只不过是被人捏在手里的一把刀而已。”韦开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到了最后被利用完毕，还不是兔死狗烹？”
  “那……我们是不是该叫你韩开了？”马超抓了抓脑袋，小声问道。
  “自从他被以谋反的罪名捕杀之后，我们一族便为了避祸逃离，改姓韦氏，直至如今。虽然代代相传，以淮阴侯后人自居，但却没有想过要再改回原姓。”韦开摆了摆手道：“所谓什么军神后人，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就叫我韦开好了。”
  “所以，你才会一下便想到刘篌的身份，便是与你祖上共同辅佐刘邦的那个留侯张良吧？”孔明点了点头道：“若不是你提醒，只怕我们到现在依然不着头绪。”
  “不过是个猜想而已，也未必……未必便真如我所说的一般。”韦开想了想，慎重地道：“毕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凭着能互相印证上的几件事，要下定论还太早了些吧。”
  “嗯……但不管怎么样，决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元直叹了口气道：“如果他真的是历史上那个谋略无双的张良，那么只怕我们便要头疼得很了。幸好，我们一时半会还用不着面对刘备。”
  “那么，在那之前，我们要尽快拥有更大的地盘！西凉虽然地域广阔，但多为沙漠或是草原，适宜耕种的土地却并不多，虽然有着一州之名，但和中原的一些大郡相比，只怕还要差上一些。”项逸正襟端坐，收敛了表情向着周围众人道：“不过……凉州唯一通向中原的入口，雍州，已经被吕布所占据，而他现下，又是处在刘篌的控制当中。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与吕布的势力开战了？”
  “只怕……不会又什么胜算吧……”元直苦着脸摇了摇头：“按照你之前所说，吕布被刘篌控制之后，不是强得不可思议么？若是你与他战场碰面，只怕还是会被他轻松干掉。而且我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不到，要对抗吕布麾下的十余万兵力，太困难了。何况……还有那一万铁骑……”
  “不打出去，难道便一直便困守这一隅么！”项逸猛地一挥手，皱眉道：“吕布的东面是掌握着潼关的曹操，最近又新败了袁绍，气势正旺，总可以牵制他一部分的兵力。而我们，若是只以雍凉交界处的一两座城池为目标，尽量避免与他正面交战的机会，应该问题不大。
  “那么之后呢？”
  孔明出声打断道：“吕布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要对我们动兵的迹象，而刘篌控制住他之后，应该会为了让刘备有着发展壮大的机会，而去牵制曹操。若是我们在这时主动去攻击吕布，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明白……这番话，之前便听别人说过了。为了避免弱干强枝，纵使有心要让吕布归附于刘备之下，也要等到刘备自身的实力超过吕布为止。在那之前，曹操才是吕布军的目标。但……纵使吕布当下不来攻我们，我们也终究有一天要与他交锋的。”项逸承认孔明的话，但对他来说，面前却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是要扩张，也并非只有雍州一个选择的。”
  孔明突然笑了笑，悠然长声道。
  “什么？”项逸先是愕然一愣，随后在脑海中将凉州周边的地形转了个遍，还是不得头绪，满目疑惑地望着孔明：“去往中原，只有东向雍州一条路啊！除了这里……难道我们要北上去大漠，还是西向去打西域？那……那也太离谱了吧？”
  “当然……不是。西面的目标，只有之前的羌人。现在他们已经被彻底打散，即便未曾灭族，也已经没有了再来骚扰我们的能力，那么西北便已经可以不论了。”孔明摇了摇头，笑着否定了项逸的话。
  “那……那还有什么出路？”项逸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放弃了，只望着孔明，等他的答案。
  “汉中，富硕的汉中。”孔明伸出手向南方点了一点，坚定地道：“蜀道艰难，又占据了北向的优势，张鲁抵挡刘焉自南方的攻击并不困难。但我们自北方南下，要取汉中机会却颇大。而取得了汉中之后，下一步便是南下进入益州。刘焉虽然也是乱世之雄，但此刻已是垂垂老矣，只怕要不久于人世。而他的儿子刘璋，听说只不过是个暗弱无能的废物，对我们来说，算不得什么障碍，而一旦得了天府之国的蜀中，我们……才真正有了争霸天下的本钱！”
  望着侃侃而谈的孔明，项逸却没有丝毫兴奋之情，却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坐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长久熟识的孔明，而只是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一样。
  “元直，孔明最近受了风寒么？怎么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没有啊……一直好好的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元直也是一脸奇怪地望着孔明：“喂，我说孔明，你不会是不知道，要去汉中，一样也必须先通过雍州西部吧？不取下陈仓冯翊一线，我们难道要插上翅膀飞过去么！”
  “飞过去？如果可以的话，那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没有这个本事，而且……也用不着有这个本事呢。”
  孔明笑着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在意项逸元直看病人一般的眼光：“自凉州到雍州，再到汉中，实际是绕上了一个大圈的。因为……其中隔着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而张鲁在汉中，也自然只会在与雍州接壤的一带重兵布防，对不对？那么……若是突然有一支部队自祁连山中穿过，出现在张鲁的面前，你们说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怎么……难道你想……从祁连山中间穿过去？！”
  项逸不可置信地望着孔明，虽然已经确定他并不是因为发烧而说胡话，但依然还是不能认同他的奇思妙想：“祁连山险峻高耸，就算在其中有一些小路能让人行走，但是要通行大军，那绝对不足！更何况……就算士兵能够穿越群山抵达汉中，粮草怎么办？辎重怎么办？那种小路，粮车可是绝对开不进去的，难道你要让士兵们自己扛着粮食进山么？若是祁连山真的可以成为进攻的途径，张鲁早就沿线布防了。”
  “如果说，我有办法能够保证祁连山中的运输补给，你觉得我的这个办法还是不是可行呢？”
  孔明扬了扬眉毛，微笑着望着项逸。看着他的笑容，项逸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保证……补给？这样一条运输线，至少也会长达五百里，你……怎么保证？”项逸看着孔明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下又多相信了几分，但始终还是不敢相信这样耸人听闻的构想。
  “没错，粮车是进不去，但牛马呢？山路容不下车轮，但牲畜的四蹄总没有问题了吧。”孔明笑着望着项逸道。
  “我们哪有那么多牲口！”听见孔明的设想，项逸顿时大失所望：“要维持几万人的补给，在这样的距离上至少也需要一万头的牛马，你……你能给我变出来？”
  “如果……我说可以呢？”
  孔明双手支撑着面前的几案，身体前倾，目光一霎不霎地望着项逸，坚定而满怀信心。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
  项逸先是满面严峻，随后渐渐地转淡，再缓缓化作了笑意，直至开怀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么汉中就是我们的了！”
  
  
天火060
无论何时，孔明永远都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这一点，是项逸始终坚信着的。
  既然孔明向自己保证，在祁连山中的补给运输绝不会出现问题的话，那么通过祁连山的天险进攻汉中，便已经由幻想成为了真实可行的计划。
  虽然不知道，孔明究竟要如何凭空变出那么多牲口，来完成这样宏大规模的运输，但既然他说可以，那便一定是可以。
  广义的汉中，包括了汉中郡，阴平郡，武都郡三郡，位于雍州南部，益州北部，虽然行政上隶属于益州，但自地形上看，却又自成一体。其地四面群山环抱，关隘险固、盆地中河流纵横，沃野广袤，粮多兵富，攻守咸宜，历代均为战略要地。
  战国时期，秦、楚、巴、蜀互夺汉中，历经三百多年，最后秦占领汉中。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置汉中郡。为抗衡楚国，设郡治于西城。
  而秦亡之后，项羽自封西楚霸王，号令天下诸侯，而被封为汉王的刘邦，其辖地便是汉中这块土地。其后，便是在这里厉兵秣马，最终自项羽的手中夺得天下，建立了四百年的国祚。
  有了汉中在手，北可以直通关中，东可自上庸入荆州，而南可以取向益州，现在，项逸便是要自张鲁的手中，取得这块大汉昔日的龙腾之地，终结他困坐凉州一隅的局面。
  “那么……一切都要依靠你了，孔明。”
  项逸微笑着向孔明伸出了一只拳头，在虚空中轻轻一击。
  “将军！”
  一名卫兵自屋外快步趋进屋内，单膝跪地禀道：“门外有人求见。”
  “求见？什么人？”
  项逸略有些惊讶的样子。元直，孔明，马超，韦开尽皆在此。庞德名义上属于马超的家臣，阎行对于决策的事情没有兴趣，故此没有出现在这里，但他们即便要来，也不必令卫兵通传。
  自夺得凉州之后，一应民生杂物，项逸自己不擅处理，统统交给了元直与孔明打理，而羌人的威胁被接触之后，凉州在他们手中也越发欣欣向荣，总不见得会是城内的居民来此情愿上书的吧？
  “属下……不知。”那卫兵面色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不知道？”项逸皱了皱眉头，不悦道：“有人要求见，你连问一声都不懂么？”
  卫兵咬了咬下唇，解释道：“属下问过来人，但他们不肯说。属下本来确然是要将他们拒之门外，但来人却说……无论如何，让属下来禀报将军一声，若是将军实在不愿见，那他们马上便走，不再多留。”
  “不愿透露身份？”项逸顿时有了些好奇：“你且……把来人的样貌，人数，以及方才的情形详细说来。”
  “是！”卫兵松了口气，大声道：“来的一共是八人，还有一辆马车。身上都带着武器，作护卫打扮，而马车中的人一直未曾露面，也未开口说话。与属下交谈的，一直只是那护卫中头领模样的男子。他们一到府门口，便开口说要见将军，属下要他们禀明身份，他们却说，只有见了将军才能透露。”
  “马车？该不会那么巧吧？”
  项逸扬了扬眉毛，想起了来时路上所见的那一行商旅。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来西平城，竟是为了与自己会面。
  “而且……”那护卫的声音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而且什么？利索点。”项逸不悦地哼了一声道。
  “而且那护卫头领说，要会见将军的，是马车中，他们的主人。但……但他却必须连同整辆马车一起进来才可以。”卫兵一脸为难之色道：“属下担心……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但无论如何，最后总还是由将军来拿主意。”
  “看来果然是……他啊。”
  项逸笑着冲卫兵摆了摆手：“没关系，你去让他们进来吧。那些人……应该不会是为了对我不利而来的。”
  “是！”卫兵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门外。
  “喂，难道那就是……你来时路上碰见的那帮家伙？”
  元直有些好奇地项逸道：“那帮人……居然是为了见你而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项逸哼了一声道：“那马车中的男子，很是隐曜中的某个家伙，但我感觉，并不像是有什么恶意的样子。无论如何，马上便有分晓了。”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粼粼的车轴声，随后在卫兵的引领之下，一辆驷乘马车出现在了门口。
  “气派倒是不小嘛……”元直哼了一声，用足以让马车内的人听见的音量道。
  但马车中却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而随侍在马车一旁的护卫也置若罔闻地不加理会，甚至连抬眼看元直一眼都没有，只是自顾自地协助着御者拆卸着车辕。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马超皱起了眉头，望向元直，疑惑地问道。
  “谁知道在搞什么鬼。反正……我希望他们最好不是愚蠢到了要刺杀吧？”元直冷笑了一声回答道，依旧望着面前忙碌着的护卫，与始终没有自马车中露面的那个神秘主人。
  在熟练的操作下，不多时，那四匹马已经被解下了车辕，随后那数名护卫分散开站到了马车的左右两侧与后方，一言不发地用力推动了马车，继续向着大厅内前进着。
  “混蛋！你们在做什么！”
  马超几乎自座位上一跃跳了起来，指着那一行人厉声喝道。他们卸下马匹，竟然是为了让马车顺利地通过大门，进入四人所在的议事厅内。
  “坐下吧，孟起，不要那么激动。”
  项逸向着马超摆了摆手，悠然道：“对于身体不好的客人，我们理所应当给些优待，不是么？”
  “身体不好？”
  马超疑惑地望着项逸，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还是依言缓缓重新坐了下来。
  “原来是故人在此？看来你我倒还真是有缘呢。”
  在项逸开口过后，始终悄无声息的马车内，终于传来了一个沙哑而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正是在回到西平的路上，项逸所听见的那个男子。
  “是啊，当时我却是没有想到，原来你来西平，居然是为了见我呢。”
  项逸笑了笑，朗声道：“若是不然，你也用不着多跑上一趟了。”
  车内男子哈哈笑了一声道：“看起来，阁下就是那个西凉的麒麟儿，项逸了？”
  “没错，到了这时候，阁下总可以亮出自己的真面目了吧？”
  随着项逸的话音，那数名护卫已经将马车推到了大厅中央，随后齐齐向着马车深深一躬，低头退出了门外，再缓缓将大门关上，只留下马车与其中的主人在屋内。
  直到听见了大门合拢的吱呀声，众人才终于看见，马车中的男子动了。
  车门被缓缓推开，当先伸出的，是一只颀长而有力的手，骨节粗大，并没有多少肉，却并不显得枯干，反倒给人一种坚定有力的感觉。
  然后，一只脚伸出了车门，踏在了地上。脚上套着的，是最细嫩的小牛皮制成的靴子，靴尖上，一粒光滑照人，莹白无暇的明珠随着人的动作而晃动个不休。仅仅只是一粒珠子，却已照耀得屋内满室生辉。
  “哼，没事摆谱的有钱人！”元直又是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大声道。
  车内男子长笑一声，却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出了马车。
  他的身材很高，但却并不魁梧，瘦削的身形甚至显得略有些单薄。他的脸上看似是带着一抹笑意，但凝神仔细望去，却又消弭于无形之中。
  鹰！
  这是项逸众人在看清了那个男子的脸之后，脑海中泛起的一个共同的念头。
  他的脸上，镶嵌着一副如鹰隼般锋锐的双眼。
  灰黄色的瞳孔，狭长而闪着寒光，尽管时刻不停地转动着，却丝毫不给人以狡诈或是虚浮的感觉，却只流露出其中的坚定，冷酷与高傲，仅仅是那一双眸子，便已经令得他脸上的其余五官几乎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鹰眼男子缓缓走下了马车，淡定自若地负手向众人以微不可辨的幅度欠了欠身，那犀利的双眼在面前的四人脸上缓缓地滑过，虽然冷峻，却并非看着猎物一般的眼神。
  这家伙，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吧……
  项逸望着面前的鹰眼男子，在心中暗暗忖道。尽管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这个男子究竟抱着何种来意来到他的面前，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即便仅仅凭着那双眼睛，他也绝不会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只可惜，这样的人物，竟会是一个鄙俗的商人啊……
  “我……姓司马。司马懿，字仲达”
  鹰眼男子双目扫过面前四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充满了诱惑：“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做上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样的交易？”项逸以手支颌，淡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商人，不过如果是想来要我的那匹马的话，只怕阁下要失望了。”
  “马？”
  那个名叫司马懿的鹰眼男子稍稍有些愕然，随后笑了起来：“当然不是。那只是……在路上偶然得见，才临时起意的。彼时我尚不知阁下的身份，又怎会是我来此的目的？”
  “等等……”
  元直抬起了手，皱起了眉头思忖了片刻，犹疑着道：“你说……你姓司马？那么……你从何处来？”
  “河内。”
  司马懿转眼望向元直，微微一欠身，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那么说，你就是‘那个’司马家的人了？”元直脸上略微有些动容。
  “是的，就是‘那个’司马家。”
  司马懿昂然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回答道。
  “那个司马家？哪个司马家？”项逸皱了皱眉头，望向元直，不解道：“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那也不奇怪。”元直叹了口气道：“你一向对商人没什么好感，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不了解也是正常。不过……如果要说当今天下，最大的商家，便是他们司马家了。”
  “最大？有多大？”项逸撇了撇嘴问道。
  元直没有直接回答项逸的问题，反倒是望着他反问道：“那么……项逸你告诉我，当今天下，群雄纷争，各据一地，你可知道河内是谁人的地盘？”
  “河内是司州治下，难道……不是曹操控制着么？”项逸凝眉思索了一番道。
  “不……”元直凝重地摇了摇头：“河内，不属于当今的任何一个诸侯。如果非要说这座城有个主人的话，那……也只能是他们司马家。”
  “司马家？他们不是商人么？”项逸略略有些讶异，望了望面前静立不语的司马懿，再转头望着元直：“一座城，怎么会是属于一个商家？”
  “没错，河内，就是属于司马家的。”元直神色依然凝重地点了点头：
  “天下间，独一无二的自由都市，仅仅依靠司马家的经济力，独立于所有的诸侯之外存在的一座城——河内！”
  项逸望向司马懿的眼神更多了一些兴趣：“原来是这样。那么说，你此前所说，只要到了河内，无论到了任何一家商铺，都能够找得到你，竟然不是虚言了。”
  “当然不是。”司马懿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自得之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河内城里，大大小小无论什么产业，尽皆处于我司马家一手掌控之下。”
  “听起来倒是的确很厉害。不过有一件事我依旧不太明白……”项逸点了点头，微笑道：“若是你司马家仅仅是以商人的身份控制着这座城的话，无论曹操也好，任何其他的诸侯也好，都不可能容许你保留有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军队吧。但没有军队，你们司马家……又是如何保证河内能够被牢牢掌控在手中呢？换句话说……”
  “你，凭什么来守住这座城！”
  “凭金钱的力量。”
  项逸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明白了，那么……你每年要交付给曹操那家伙多少钱，才能买得河内一城的平安？”
  “项逸你……可别搞错了啊……”
  司马懿此刻的眼神中，方才流露出几分傲色来，鹰隼般的寒光闪烁不定：“不要以为我们司马家是靠着上供纳税，在诸侯的势力下苟且偷生的。正相反，即便是曹操也好，昔年的董卓也好，他们对我们司马家始终都是客客气气的呢。”
  “哦？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据我所知，无论董卓还是曹操，似乎都不是惯于这么客气的人吧？”
  司马懿轻轻咳嗽了两声，以手抚胸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即便厅门都已关上，但却还是不能够习惯这空旷的环境一般：“若是仅仅靠着我司马家的护卫，要以兵力守住河内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项逸，要知道，所谓力量，可并不仅仅只有一个定义啊！”
  “你是说，你在此前来的路上，杀掉那一批流窜的羌人的力量？或者说是……你那得自于隐曜的力量么？”
  项逸扬了扬眉毛道，但司马懿却并没有显露出项逸原本期待看到的惊讶之色，似乎根本没有对隐曜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笑了笑道：“不……我说过了，守护河内城，与我们司马家的，是金钱的力量，那和我得自于申迟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计都也好，罗睺也好，要以一个人的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大军，都是不可能达成的事情，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你似乎……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很是坦然啊。”项逸笑道：“不但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所背负着星命，甚至……也并不避讳这一点。”
  司马懿点了点头，又自胸中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平息下来：“申迟也者，黄道外曜之一，乃水曜对星，掌幽界幻水凛冽之气。这，就是我所背负的星命。这一点，在我觉醒的那一天便已经明白了。而且……根据我的推断，与罗睺不同的是，隐曜中的计都，都能够伴随着觉醒的同时，了解自己所背负的东西吧。”
  “怎么？之前不是一定要有着些交换，才肯告诉我的么？现在，你却是违反了你引以为傲的商人原则了呢？”项逸讥讽地一笑道。
  “我说过，我为了生意而来。既然如此，便将它算作一个小小的，表示诚意的礼物吧。”司马懿笑了笑道。
  “看来，孔明你说得没错，计都降临时所选择的，都是计智超卓之辈呢。”项逸望向孔明扬了扬脑袋道：“只不过……背负着隐曜的星命的，却只是一个凡俗的商人，倒是有些可惜了。”
  “可惜？我倒是一点没有这么想过呢。”孔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司马懿却轻轻哼了一声，冷笑道：“难道只有挥兵征伐，一统天下，才算得上是宏图霸业？对于我来说，所谓星命，丝毫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所以……我自然没有隐瞒，又或是夸耀的意义了。”
  “是么？那么你想要做的，又是什么样的宏图霸业呢？”项逸笑了笑道。
  “在暴秦之下，第一个振臂高呼，导致了天下翻覆的陈胜曾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项逸你……应该听过吧？”
  “怎么？难道你想说，我们尽皆是那燕雀，而你，便是我们难以理解的鸿鹄么？”项逸顿时大笑了起来，望着司马懿道：“若是如此的话，只怕你也把自己想得太过高了点吧？”
  “不……当然不是。”司马懿摆摆手笑了笑：“对于阁下项逸，以及当今天下的各方群雄来说，你们自然不是燕雀。只不过……”
  “天上的雄鹰，不会去与山中的猛虎争夺地盘，而猛虎也绝不会妄想着，要将雄鹰翱翔的天空也据为己有。它们都是各自生存的领域中的霸主，但却都不会对对方的霸业产生兴趣。所以我想说的，便是……”
  司马懿的一双鹰眼之中，锋锐的神光变得比此前更盛：“猛虎，安知雄鹰之志？”
  “有意思……”
  项逸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司马懿，面前这个男子，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出众。他的理想，竟然是要建立一个同样庞大，但却并不相同的霸业。
  “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你想的竟是……以商人的身份，通过商人的途径，来得到天下么？”
  “有什么不可以么？”
  司马懿傲然一笑道：“既然我现在能够令得曹操也不敢轻视我司马家，在司州拥有一座独立的城市，那么将来，我自然也有可能仅仅依靠财力，在另一个层面上，掌握这个天下。”
  “听起来，的确是很有雄心壮志的豪言。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我见过曹操，以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便容许一个独立的势力存留在自己周围吧？尤其是……在你无法抵挡他的武力侵攻的前提下。”项逸蹙了蹙眉头问道。
  司马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似乎觉得项逸这个问题很幼稚一般：“没错，曹操自然可以来攻击河内。不用太多人，哪怕只是一万兵，河内便可以一拔而下。但是……他不敢！”
  “是么？那么你……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地方呢？”
  司马懿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从曹操的士卒可以看见河内城的那一日开始，他麾下所有的部队将受到司马家遍及天下的商号的全面封锁，失去一切与司马家的贸易往来。而同时，他周边的所有势力，都会得到司马家的全方位援助。”
  “十日之内，他的弓手便不会再有可以射出的羽箭，二十日之内，他的大军便会断粮，三十日之内，他的一半士卒将会不得不披着破损不堪的甲胄，与断裂残破的兵器上阵搏杀。而袁绍、孙坚、刘表等人的士兵，将会装备着我司马家提供的战甲与兵器，骑着来自凉州与并州的良马，蜂拥着向他的地盘攻去。在他们的身后，是绵延百里不绝的粮车……”
  “等一等！”
  项逸皱着眉头打断了司马懿的话：“你说……你可以让曹操的军队，在二十日之内断粮？”
  “没错，二十日，只要他敢对河内，对司马家挥兵相向。即便他事先有着足够的储备，也绝不会超过一月之数。”
  “我不信。”
  项逸摇了摇头：“你说你可以罄尽司马家的财力，去援助曹操的敌人，这一点我相信。但曹操占据了司州、豫州与兖州的大半地盘，无论如何，他也不至于只有二十日的存粮才是。更何况，即便是存粮耗尽，他也完全可以就地征粮，补足部队的消耗。仅仅凭着你一个商人的实力……”
  “人，可不是仅仅依靠粮食就能活下来的啊……”
  司马懿长笑一声，鹰眼之中闪烁不定：“项逸，你若是不明白，或许你可以问问你身旁的两位，便会懂得我所言何意了。”
  “他说的没错。”
  望着项逸投向自己征询的目光，元直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果是以司马家的实力，他们可以做到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项逸始终还是无法理解。领内的事务，他向来都是从不过问，尽皆交与元直与孔明二人打理，若是他们这么说，也由不得自己不信，但……自己的军队内，也不会只有区区二十日的存粮，无论怎么想，曹操也不至于此。
  “盐。”
  元直低沉着面孔，只是说出了一个字，项逸便已经恍然大悟。
  食盐。
  人不可以不吃饭，同样也不可以不吃盐。若是人体得不到盐分的补充，不过数日，便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尽管不至于死，但以士卒而论，却会极大地减低战斗力。若是在军队中，断盐与断粮的效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曹操身处中州之地，不似沿海之处，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海盐供应，也不如蜀中、并州，有井盐池盐可以开挖，所需要的食盐，自然只能通过购买得来。
  而司马家，身为当今天下最大的商家，要断绝曹操的食盐供应，自然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么说……你是来示威的么？”
  项逸皱起了眉头，打量起了面前这个拥有鹰隼般目光的男子。西凉同样并不产盐，若是司马懿以他方才所说的手段，用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不是。我说过，我对于兵戎相见的争霸天下，并没有兴趣。我所想要的，只是让司马家成为掌管整个天下的商家罢了。威胁你，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利益。方才我就已经说过了，我来，只是为了与你谈一桩生意而已。”司马懿淡淡笑了笑，摇头否定了项逸的话。
  项逸的面色稍稍舒缓了一些：“好吧，不过暂且不谈你所要做的生意。不过……以商人的身份统一天下？这样的事情，你真的以为可能么？”
  没有等待司马懿的回答，项逸又继续道：“简单说，我不喜欢你们商人。自商君奖励耕战开始，商人便从没有成为过天下的主流。农民种地，渔民捕鱼，他们都真真切切地在创造着用以果腹的食物。而商人……哼，你们不过是将货物低价地买进，再高价地卖出，没有创造出任何东西，却从中赚取了无数的财富。原本应属于创造者所应得的财富，最后却落到了你们商人的手中。事实上，即便没有你们商人，天下的所有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原来，阁下是这么看待我们商人的啊……”
  司马懿并不介意项逸不悦的口吻，也并没有恼怒，只是简单地笑了笑：“听说在西凉，项逸虽然是一州之主，但除了领兵上阵外，却不愿打理一切民生事务。看起来，果然是如此呢。不过……”
  他转头望向孔明与元直：“两位身为辅佐项逸的人，应该不会有着同样的想法吧？”
  “哼……虽然讨厌你们有钱人，不过的确这个天下没有了你们，始终还是不行的啊……”
  元直撇了撇嘴道：“不过呢……毕竟项逸才是决定一切的家伙，所以虽然我和孔明都明白，但是你如果不能说服他的话，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好吧，我明白了。”
  司马懿点了点头，又望向了项逸：“听说……西凉项逸掌中的名枪霸王，锋锐无比，无坚不摧，不知道这柄枪的来历如何？”
  “是吕布送我的。”项逸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司马懿为什么突然问起自己的霸王。听方才元直的口气，似乎他和孔明对商人的观感却不如自己这般反感，倒是有借机会让司马懿说服自己的意思，还是回答道。
  “吕温侯所赠，想来必定不次于他的画戟了。无怪阁下能持之纵横西凉。”司马懿点了点头道：“不过，吕温侯的这柄枪，总不会是他自己铸造的吧？”
  “那老小子又不是铁匠，当然不是他。不过，这柄枪与你们商人也没有任何关系。”项逸已经知道司马懿想要说些什么，冷哼一声道：“他得自某个铸造大匠，而那名大匠以之铸枪的材料，是天上落下的陨铁。那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难怪阁下有这样的底气，看起来，这柄枪的确与我们商人没有关系。”司马懿点了点头，似乎被项逸的话所折服。
  但出乎项逸意料的是，司马懿却又继续开口了：“不过……阁下可否告诉我，那名铸造大匠所用的铁锤，火钳，高炉。是不是也都是来自于自己的铸工呢？那些铁锤火钳的材料，是不是也来自于天上的陨铁？”
  “呃……”项逸顿时语塞。
  “人，总不会赤身露体。那位铸造大师身上所穿着的衣裳，莫不是也是自己亲手所纺的纱，织的布？即便是如此，那最初的棉花，又是不是他自己亲手所种？”
  司马懿向前走了两步，紧紧望着项逸：“再说方才，我们所讨论的食盐。除了沿海之外，便只有并州益州有盐出产。那么若是没有了我们商人，是不是天下的其余人，都只能亲自奔波去这三个地方，亲自购买？”
  “商人的确并不制造任何东西，但没有了我们商人，天下的所有人要购买任何东西，只要自己的身边没有，那岂非只得亲自前往产地千里奔波？若是人人如此，渔民又还有什么时间去捕鱼？农民又还有什么时间去种地？而你们的士兵，又有什么时间去打仗？”
  项逸默然不语，只是暗自在心中思索着面前这个男子的话。半晌，才重新抬起了头来。
  “好吧，我明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跟我谈什么生意了。”
  
  
天火061
“我的习惯是，在说出我想得到什么之前，先向对方给出我打算给出的东西。”
  司马懿自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抛向了项逸：“先看看这个。”
  项逸伸出手，自空中接过划出一道弧线飞来的小册子，翻开匆匆扫了一遍，便已经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缓缓合了起来，神色严肃地望着司马懿。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个商人，在谈生意的时候，从来不会开玩笑。”
  司马懿似乎很满意项逸此刻的表情，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项逸的神色更加凝重：“身为一个商人，尤其是如你这样的出众商人，所要求得到的，自然是远远多过了你所付出的了。”
  “喂，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把你都看成这样！”
  元直看见项逸只是翻开扫了一遍，便合了起来，一脸震惊的模样，急不可耐地倾过身子，自项逸面前一把夺取了那本小册子，匆忙地翻开，先是如方才项逸一般走马观花地目光扫过，同样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回头，仔仔细细地逐字逐句重新浏览下来。
  以项逸那大大咧咧的粗性子，对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平时对西凉的钱粮，也统统交给自己与孔明。但即便是他这般不敏感的人，都被小册子上的内容深深震撼到了。那上面……究竟写着什么样的条件？
  但当元直自己看见其上所书的内容时，他也同样忍不住内心的惊骇。
  一年！
  钱，粮，铁矿，食盐，兵甲，木材……这本小册子上，几乎囊括了西凉所需要的所有物资。而依照司马懿所给出的条件，西凉一州，足以在一年的时间内免除一切赋税，同时还能够供给五万人的兵力不间断作战。
  换句话说，便是几乎相当于西凉一州之地在三年间全部赋税，甚至更多。
  元直的眉心也同样拧了起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虽然不同意项逸对于商人的看法，但至少有一点，他说的是没错的。无论付出多少东西，商人都会自对方的手中取回更多。
  而依照面前这个男人所给的，他又想要自西凉取得什么？
  “看起来，这本小册子上，似乎除了马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包括在其中的了吧……”元直重新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两遍，缓缓合上了小册子，谨慎地望着司马懿：“难道说……你们司马家只是想要从我们这里买马而已？不过……以你所提供的东西来看，即便是用整个凉州的马作为交换，也是远远不够才对。难道……你想要把凉州从我们手中给买下来不成？”
  司马懿哑然失笑，缓缓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一个商人，需要的只是利益而已。若不是为了有一个本据地，连掌握河内城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似乎你们还是不能理解，土地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太守也罢，州牧也罢，甚至天子之位，都不是我的追求。我要你们的西凉，又有什么用？”
  “那么……快点开价吧！不过老实说，除了整个西凉以外，以你所给的价钱，只怕没什么能够与之相符的回报了。”
  “我知道。西凉连年被羌人侵扰，又有韩遂和马腾之间的交战，的确是一穷二白。尽管现在韩遂马腾的势力都已经崩塌，而羌人也被你们清剿得失去了威胁能力，但要摆脱困境，尚且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情。要你们现在就拿出对等的条件，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这一次来，本就没有打算得到相应的回报。”
  “知道是赔本生意还做？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很精明的商人才对，怎么……”元直摇了摇头，上下打量着司马懿，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阴谋来一般。
  “我只是说，这一次而已。”司马懿笑了笑，缓缓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的梦想，便是以商人的身份君临天下，而如今的乱世，却是无法让我达成这样的梦想的。诸侯的纷争，虽然给了司马家渔利的机会，但同样也存在着巨大的崩坏的风险。”
  “风险？你不是说过了，以你们司马家的控制力，不可能有什么危险才是么？”项逸皱眉质疑道：“即便是曹操要攻击你们，也会被迅速地掐灭一切物资的来源，再被你们司马家援助之下的周围势力共同攻击么？”
  “风险之中的平衡，虽然看似稳定，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司马懿仰起头，略略眯起了双眼，轻叹道：“乱世，可以成为发家致富的摇篮，但绝不是长久存续的年代。曹操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他可以和我们司马家相安无事，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有一样的眼光与头脑，更何况……”
  “若是有一天，曹操自身便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之路，他是否还能保持原有的理智？到了那个时候，司马家赖以保护自己的武器，便已经不再存在了。”
  项逸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你们司马家现在想要的，是一个太平盛世了？”
  “是的。”司马懿点头道：“有了一个安定的天下，才能保证一个强势的商家存在。为了司马家的存续，我们需要结束这个乱世。但……这却是在商人的能力范畴之外的事情。所以，我们选择了你，项逸。”
  “为什么是我？”
  项逸紧紧逼视着司马懿，沉声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如果我是你的话，最适合的合作者应该是曹操才对。原本他的势力就在河内的周边，况且……现在天下大势还没有决定，拥有一统天下机会的诸侯可并不少，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尝试过？”
  司马懿轻轻笑了两声：“官渡的那一战，你也在场吧？别奇怪，这对于我们司马家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嗯……你在曹操军的阵营之中，应该见过了他的那支部队，是不是？”
  “那支部队？”项逸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皱起了眉头：“你是说……虎豹骑？”
  “没错。”司马懿点头道：“就是那支以吕布的铁骑作为假想中的对手所建立起来的骑兵部队，虎豹骑。从虎骑身上的铁甲，到豹骑所装备的短弩，都来自于我们司马家的支援。否则……以曹操目前的力量，你以为他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我的确没有想到……原来那支彪悍骑兵的装备，竟然来自于你们司马家……”项逸笑着摇了摇头：“那么说，曹操原本是你所选择的合作对象了？那么，为什么现在又放弃了他？”
  司马懿望着项逸没有开口，半晌之后，才幽幽长叹了一声道：“因为，天命不在他的身上。”
  “但，也不在项逸身上。”
  开口的，是一直未曾说话的孔明。
  直到这时，他才望着司马懿，缓缓轻声道。
  项逸讶然转头望向孔明，面前所见的，是一张难得出现在孔明脸上的严肃神情。
  “没错。没想到项逸的麾下，竟然还有一个与我一样，能够窥探天命的人呢。”
  司马懿与孔明的眼神方一交错，双方便已经互相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双眼的瞳孔微微收缩，仔细打量着对方。
  “其实……你没有必要来找项逸。”
  孔明淡淡一笑，对着司马懿道。
  “没办法，我说过，我只希望司马家，能够按照商人的轨迹走下去。更何况……如果什么事都按照天命的安排来的话，对于司马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司马懿摇了摇头，将身体斜斜靠在了一旁的马车上：“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对那个位置有兴趣的。”
  孔明依然微笑不变：“你这样的人，倒是异数。明明知道天命所在，却不是迎合，而只是逃避。”
  “你错了，这不是逃避，而是抗争。”司马懿骤然大笑了起来：“当然，我没有那个力量，所以我来了西凉。不过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出了这一点，却没有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与我拥有同等眼光的人呢！”
  “你的意思是，你在利用项逸？”
  孔明低下了头，摆弄着身前的一套茶具，以漫不经心的声调道。
  “利用？这算不上什么利用。”司马懿冷笑着摇头道：“原本，这就是你们的目的，而我，只不过是搭上了一条顺风船罢了。如果你们会因此而失去什么，那才叫做利用。”
  “那么……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打算抗争呢？”孔明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没有望着司马懿：“或许，你只不过是想要借着机会，扫平面前的道路，然后再顺天而为。”
  “如果我只能看到百年以内的天命，或许我真的会这么做。”
  司马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无奈，也有些悲哀：“但……很不幸的是，我所窥见的天命，比之要更长一些。”
  “我明白了。”孔明点了点头，随后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望向司马懿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少见的锋芒：“我想，即便在隐曜之中，你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吧？”
  “但我在这里，却看见了一个并非隐曜，却同样出众，甚至更甚于我的人呢。”司马懿鹰目中的锋芒同样分毫不让，与孔明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碰撞开来。
  “好吧，现在，你可以具体谈一谈，在天下一统之后，你想要的条件了……”
  ……………………
  “你们方才……在打什么哑谜？”大厅中，项逸向着身旁的孔明不解道。
  司马懿，那个有着一副鹰隼般双目的男子已经离开了。就如同来时一般，坐进了马车之后，才在门外一直守候着的护卫牵引之下，缓缓拖出了厅外，套上马匹，向着城外驰去。
  而他留下的，是一个优厚到令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孔明淡淡一笑，缓缓站起了身来，走到了门口，面对着司马懿离开的方向：“不过是关于天命的一些无聊东西而已。一个知道自己注定要在未来拥有一些东西，但终究将会失去，并且落得更为悲惨下场的家伙，想要摆脱这一切而已。”
  “你是说……司马懿？”
  项逸自身后望着孔明单薄的身形，缓缓道。
  “是的。他是个很出色的家伙，应该说，我平生所见之人中，还没有哪一个人如他这般出色。”孔明面对着已经重新关上的厅门，让自己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议事厅：“他不仅有窥探天命的能力，还有着与天命所对抗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他放弃天命的气魄。”
  项逸已经明白了孔明话中的意思，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么说来，原本这个天下，应该是属于他司马家的？而他……却放弃了自己身上背负的天命？”
  孔明微微叹了口气，转过了身来，始终微笑的面孔此刻却严肃无比：“可以这么说，但……那也不过只是乱世中一个小小的过场罢了。他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选择了放弃。天命，是你们所难以想象的固执与无情，对它来说，没有善，也没有恶，仿佛一个车轮，只是按照它自身的轨迹缓缓运行下去而已，它所留下的印迹，便是我们所看见的历史。而在它运行的路途之中，有时是平坦的康庄大道，有时却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蝼蚁。但天命这枚车轮，却从不会因为怜惜它面前的蝼蚁，而改变自身的轨迹。无论将会碾死多少生灵，对天命来说，都是不值得考虑，也不会去考虑的事情。而碰巧的是，在天命这枚车轮现在的路径之前，正有着一大段的路途，满是不计其数的蝼蚁。若是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在这枚车轮经过后，无数的尸体将会覆满那条车辙。”
  项逸直直望着孔明，良久，才缓缓道：“那么，这段路，有多长？”
  孔明微微一叹，轻声道：“四百年。”
  “那么若是天命按着它自身的轨迹运行下去，司马懿便会成为天下的……主人？”
  “不是他。”孔明摇了摇头道：“他的儿子，或是孙子……我不过只能看见天命这枚车轮所运行的方向而已，但它将会在路途上碾出什么样的轨迹，这样的细节便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但至少，司马家纵使取得了天下，也不可能长久地将它纳入怀中，最终的结果，也只不过是成为天命所碾压过的众多蝼蚁之一而已。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司马懿才会做出现在的选择。”
  “只不过……即便是看清了这一点，只是为了一时的辉煌，一样会有人不计后果地去迎合着天命的轨迹运行下去，而他，不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他很了不起的原因。”
  “那么，他又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你是那个有能力改变天命轨迹的人。”
  孔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道：“天命始终是稳定地按照它的方向前进，但这也不是注定而不会改变的结局。一颗小石子，便足以让它跳动着离开原本运行的轨迹。而项逸，你，就是这颗小石子。”
  “所以……我可以改变今后四百年，在天命的轨迹上原本将会发生的一切？”
  项逸笑了笑，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没想到，我竟然还背负着这样的能力。”
  “只是可能而已。但，至少有这样的可能存在。”
  孔明叹了口气道：“逆天之命，只是一个契机，但拥有这样的契机，并不代表真的可以改变天命的运行。不过……既然我们都抱着那样的理想立下过誓言，那么……至少向着那一个方向去努力吧。”
  说完，孔明缓缓推开门，浓烈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紧紧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将他映照得满是灿烂光芒：“坚信着吧，你会成为扭转天命的那个人的！”
  项逸望着孔明正缓缓走出门外的步伐，提高了音量：“孔明！以前……有人成功过么？”
  门外，稍稍过了片刻，孔明的声音才传进了厅内项逸的耳中：
  “没有。一个……都没有。”
  ………………………………
  缓缓走进自己与貂蝉的院落，项逸愕然地看见大乔竟正抱着貂蝉的一支胳膊，一脸欢悦的模样，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一霎不霎地紧紧望着身侧貂蝉的面庞。
  项逸顿时脑袋里一片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原本他离开之时，大乔是在他的威胁之下，方才乖乖地留了下来，与貂蝉待在一起。在去见元直与孔明时，他还在心头不时担心，大乔会不会又闹出什么卵子来。貂蝉性子温婉，只怕不要被大乔给欺负了。便是最好的场面，在项逸想来也不过是大乔独自一个人生闷气，不理貂蝉罢了。但没想到的是，现下大乔对貂蝉的态度，竟然是亲如姐妹一般。
  “这……”
  项逸方开口，貂蝉已经看见了他，款款站起了身子，微笑着向他走来，而大乔竟然没有如此前那样，一下次奔到他的身边，反倒是牵着貂蝉的手，乖乖地在身侧跟她一起走向自己。
  “这小妮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听话了？”
  直到貂蝉走到了项逸面前，他才努力憋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带着古怪的眼神望着貂蝉道。
  貂蝉伸出一只手，按在大乔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着，而接受抚摸的小女孩，也同样显露出一脸享受的模样，依偎在貂蝉的身侧，眯缝起了眼睛，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猫。
  “不过是哄孩子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貂蝉温柔一笑，转头望向身旁乖巧的大乔，对着项逸道。
  “是么……为什么我却觉得这小姑娘让人头疼得很呢？”项逸摇摇头，苦笑着道：“不过，你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就是了。记得阎行的那个小舞，似乎也是一见你就粘上了你来着……”
  貂蝉的确，就是这样的女子。无论是什么性别，什么性格多大的年龄，似乎在那如同暖煦阳光般温婉的笑容面前，都会被她彻底地折服。即使是起初对她充满了敌意的大乔，也是一样。
  原本在见到貂蝉之前，大乔从来没有对貂蝉的存在有着任何不悦，反倒是始终带着无所谓的态度，这几乎令得项逸误解了她对自己的态度，以为大乔不过只是因为丹徒城中的遭遇，而对自己产生的依赖而已。但见到貂蝉之后，她却出乎项逸意料地突然爆发。
  事实上，大乔起初并不是不在乎项逸，而只是不在乎貂蝉而已。
  尽管自幼便陷入了自我封闭的心理之中，除了妹妹以外，几乎没有与任何人的交流，但无论如何，女孩自身的天性也没有自大乔身上消失。对于自己的美貌，她始终抱有着满满的信心。这便是她对貂蝉的存在不放在心上的原因。在她看来，项逸即便原本身边另有别人，也绝不会大过自己的魅力。不需多久，项逸便会完全地，真正地属于自己一个人。
  但当随着项逸来到凉州，第一眼看见貂蝉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时，大乔才真正感觉到了她的威胁。尽管自己也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尽管拥有强烈的女孩子的自尊，大乔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面前的这个女子，比自己更要美上半分。
  同时，她也看见了项逸在见到貂蝉时，双目中流露出来的眷恋爱意。而这，是她从未在项逸望向自己时所发现过的。
  这时，她才终于明白了，自己是永远不可能独占项逸的。
  但当项逸离开之后，貂蝉缓步走来，亲切地轻轻握起她的手，将那双深邃如湖水的纯净双眸投向她之时，仅仅一瞬间，大乔便发现自己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其中。那双黑如点漆的双眼中，没有厌恶，没有敌意，有的只是对自己的爱怜和温柔。
  “安分下来也好，这一路来，实在是叫我累得不行。”项逸松了口气，缓步又向前走了两步，将貂蝉轻轻地揽在了怀中，感受着貂蝉轻轻将头靠在自己胸膛之上的暖意。
  “其实……大乔是个好孩子，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完全依赖的，让它能够自始至终有着心理安全感的人而已。你，就是那个人。”
  貂蝉靠在项逸怀中，轻轻开口道。
  “是么？”项逸随口应答道，却骤然惊觉，愕然道：“她……跟你说话了？”
  “是啊，而且说了很多，有什么问题么？”貂蝉仰起头，一张俏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与疑惑，歪着脑袋望着项逸。
  “她以前从不说话的，最近也只是愿意跟我说话而已。”项逸重新将貂蝉的臻首按到了怀中，但貂蝉却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脱出了怀抱，将大乔牵到了项逸的面前。
  “要公平才对呢。”
  望着貂蝉微笑的面庞，项逸一时愣在了那里。
  “不可以让小妹妹伤心呢！”貂蝉看见项逸没有动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她的身旁，是仰着小脑袋，抓着衣角的大乔。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之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担心，还有几分眷恋。
  “好吧……”
  沉默了数息，项逸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同样张开手揽住了大乔，将她也抱在了怀里，感受到了怀中娇躯欢喜的微微颤抖。
  ……………………………………
  “你……一点都没有吃醋么？”由貂蝉早早地将大乔哄上了床，项逸与貂蝉两人在院落中的秋千架旁并排躺了下来，将貂蝉搂在自己的怀中，一同仰望着灿烂宏大的星空。夏夜的暖风正宜时，轻轻拂过两人的身体。
  “你是说大乔？”貂蝉笑了笑，将身体换了个姿势，使得自己在项逸的怀中躺得更舒适一些：“或许别的女孩子都会有吧？因为她们会担心，男人们会不会因此而离开她们，从此失去自己的那份爱。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份担心。”
  “哦？”项逸低低笑了起来：“为什么？你对自己的魅力那么有信心？”
  “不，不是因为这个。”貂蝉也笑了：“而是我知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到了哪里，我也一直都会在你的心里。我知道我一直都会是你的。或许你也会爱上别的女孩子，但那份爱，不会是自我这里分走的。”
  “那么肯定？原因呢？”项逸搂紧了貂蝉，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貂蝉在项逸的怀中摇了摇头：“但我就是知道，我是你的，永远都是。在王司徒的府上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坚信这一点了。”
  “我也是。”项逸脑中又再度浮现起了在西京城中，初见貂蝉时的场景，轻轻道。
  “你打算今夜我们就睡在这里么？这样似乎也不错呢……”貂蝉仰起头，看见项逸始终凝视着头顶的星空，似乎正在想些什么。
  “不……虽然现在是夏夜，但到了夜里还是会凉下来。对我来说没什么问题，但你的身子怕是还禁不起。我只是……”项逸沉吟了一番：“想和你一起看看星星而已。”
  “好的。随便你要看多久，便是一夜，我也陪着你。”貂蝉轻轻笑了笑，柔声道，随后便紧紧抱着项逸，不再开口，与他一样，躺在草地上仰面望着天上繁密的星空。
  良久，项逸才又缓缓开口了：“蝉儿，你觉得，命运究竟是由什么来决定的？真的是……天上的那些星辰么？”
  “我……不知道。”貂蝉想了想，摇头道：“对我来说，那太过遥远了。”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
  项逸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对貂蝉讲述起此前未曾告诉过她的那些事情。隐曜所背负的天命，天道运转，之后的四百年动乱，司马懿的到来与他的决定，孔明今天才告诉自己关于逆天之命的事情……
  “那么说，你是相信这一点的了？”静静听完项逸的话，貂蝉问道。
  “孔明既然都这么说，那我自然只有相信。毕竟，他可是从来都没有错过的。只是……”项逸苦笑了一声：“他也告诉我，虽然我身上背负着所谓逆天之命，但……天道却从未成功地被扭转过。我不知道，若是真的注定了一切，那么这所谓的逆天之命，究竟能不能成功地将那个车轮扭转过来？”
  “你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么？”
  貂蝉握住了项逸的手，轻声问道。
  “应该……还算不上怀疑吧，只是有些不明白而已。”项逸摇了摇头，轻叹道：“先生以前给我们上课时，曾讲过道德经。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那个天道来说，只有自然才是根本之道。那枚车轮不会为了碾压它面前的蝼蚁而改道，也不会为了躲避它面前的蝼蚁而改道。它没有感情，没有目的，只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轨迹一直向前驶去。那么……天道所运行的轨迹，又是自何而来？我……背负着逆天之命，或许便是那车轮之前的一粒小石子，希冀能够将它绊离原本的轨迹方向。但……即便是背负着逆天之命，又能不能扭转它的轨道？又或者是，如孔明所说的那样，没有成功的可能，只能被天命的车轮碾过，却始终只能看着它，向预定的方向驶去？”
  听完项逸的话，貂蝉只是静静地呼吸着，纤长的睫毛不时颤动两下，良久，才开口问道：“那么……逆天之命究竟是什么？来自何处？”
  “呃？”
  项逸愣了一下，低头望向怀中的貂蝉，随后迷茫地摇了摇头：“孔明……没有告诉我。”
  貂蝉轻轻点了点头：“若是逆天之命，是天道运行之中的乱数，那么便自然证明了，天道也并非恒定不变的。既然有可能因为乱数，而产生如你所背负的逆天之命，那么自然也有可能被你的逆天之命所扭转，不是么？”
  “嗯。”项逸点了点头，等待着貂蝉继续说下去。
  “若非如此，而是没有乱数，世间的一切，都是遵循着天道的轨迹运行的话……那么，即便你身上的逆天之命，也同样是天命的一部分了。既然天命自身，便已经包括了阻挠它的逆天之命的话……”
  “那么，扭转天命轨迹，本身也就是天命的一部分了，是么？”
  项逸笑了起来，低声道。
  “只是我这么想而已。你不若……还是再去问问孔明和元直好了。”貂蝉轻轻笑了笑道。
  “不必了，我想……你说得没错。或者……即便并非事实，但至少也给了我信心。”项逸自天上的星空收回了目光，缓缓坐起了身来，依然将貂蝉揽在怀中，随后自地上站起，将她抱在了秋千上。
  项逸站到了貂蝉的背后，亲亲吻了吻貂蝉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温柔：“出门那么久，现在可以好好陪陪你了。我来推。”
  
  
天火062
傍晚时分，夕阳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以下，只留着一丝余光还在最后挣扎，洒在北海城头的关羽身上。
  关羽立在北海的城墙之上，手中倒提着青龙偃月刀，默默地望着城外不远处的黄巾军营地来。
  说是营地，其实却只不过是稀稀落落的帐篷胡乱地堆在一起罢了。没有拒马，没有栅栏，甚至连一顶像样的旗号都没有。
  此时，正是进食时分，但黄巾军的营地中，却只有寥寥的几缕炊烟飘起。士兵们在炊烟前排起了长龙，木然地等待着自己的那一份伙食。然而那队伍长长地蜿蜒着，却始终未见缩短。
  “哪怕是现在……军中也已经缺粮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关羽望着面前的景象，喟然长叹了一声。
  眼前的这支军队，甚至根本称不上一支军队。按着孔融所说，山上不过十余万的黄巾余众，男女老幼都有。那么自其中挑出的五万人，怕是已将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子都聚集起来了。
  面前这批黄巾兵的素质，与当年那支狂信着张角，甚至可以用自己肉体的每一部分与朝廷的镇压军作战的黄巾兵，已是天壤之别。关羽几乎可以肯定，若是有一万……不，只要五千骑兵，此刻出城突袭，这五万黄巾兵一定会在甫一接触的时候，便马上溃散奔逃。
  当一支依靠信仰支撑的军队失去了信仰的时候，它便只是一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罢了。
  关羽此刻尤能记得，六年前在刘备的带领下，与黄巾军作战的景象。无论面前的朝廷军有多少人，无论朝廷军手中的武器与身上的盔甲有多么精良，无论自己是何等饥饿，何等疲乏，身处什么样的困境，手中有没有武器，那些黄巾军都会疯狂地呐喊着，用自己的肉体挡下面前敌人的兵器，只为了能让身后的同伴冲得更前一点。每一次战斗过后，留在地上的尸体里最多的，或许是黄巾军，但死状最惨的，却往往都是前往镇压的朝廷军。
  关羽已经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修罗战场。被牙齿咬开喉咙，几乎整个脖子都已经断裂的尸体，被指甲将面孔抓得血肉模糊，不辨五官的尸体，被数十柄木棍打得身体完全扭曲如同被孩童折断的木偶的尸体……
  若不是张角早早病死，只怕黄巾之乱，绝不会仅仅经历一年，便被汉室轻易镇压下去。甚至……依靠着那些狂信徒，夺取天下，都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啊！
  关羽还记得，那个迎向自己的黄巾首领，当自马背摔落，只能伏在地面，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三辆冲车被自己焚毁时，双眼中那悲痛欲绝的表情。那泪水，是绝望的泪水，是看见了几乎已经到手了的生机，却又被残酷夺走时的泪水。
  关羽没有杀他。因为他知道，杀了他，城下的黄巾必然会在群龙无首之下溃散四逃。他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他需要黄巾留下，包围着北海，直到大哥刘备的到来。在那之前，北海必须保持着绝对的平衡，既不能让黄巾军撤退，也不能让北海失守。
  因为只有这样，刘备才有机会将北海纳入自己的掌中，才有机会将那支黄巾军也纳入自己的掌中。
  关羽又叹了一口气，想着大哥、三弟和自己的未来。
  大哥是大汉皇室的血脉，他和三弟始终都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而大哥，也是胸中有着如龙般气魄的英雄，这一点，关羽更为坚信。
  关羽知道，其实大哥很累。
  他本是个善良的人，但却被逼得不得不做出种种卑劣而阴暗的事情，只是为了在这个乱世挣扎着向上爬去。
  他本一直在坐着见不得光的行为，但却又要勉力在任何人之前，伪装出光明磊落的模样来。
  因为乱世之中，若是不往上爬，那便只有被人踩在脚底下。大哥曾跟自己和三弟说过，其实他最大的愿望，是既不用做那踩在众人头顶的脚，也不用做被终日践踏的头。
  但……
  刘备那时的表情很奇怪，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悲凉，还有三分嘲弄。
  他说：“这两个选择，我一样都不愿意选。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一定要选。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做那只踩在众人头顶的脚了。至少，我会知道把脚放得轻一些。”
  三弟，一直是懵懵懂懂，无忧无虑的样子。反正只要有酒喝，有饭吃，没事能打打仗或打打架，他便满足了。大哥说的话，他也只是随便听听便算，从来也没往心里去过。反正他只知道，大哥对他好，大哥叫他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是了。
  大哥心里的苦，三弟从来不知道。
  但关羽自己却明白。
  他的话不多，因为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但大哥心里想的，他全都懂。
  所以，在大哥见到了赵云时，只是一句话，他便明白，那个守城门的小卒必须死。
  所以，在军师禀告北海被围，而第二天，孔融真的派出了使者求援时，同样只是一句话，关羽便知道了该怎么做。
  “大哥……我们的心愿，一定会达成的！”
  关羽再度望了一眼城下的黄巾军，太阳已经落山，北海城的影子斜斜拉长，渐渐将他们完全掩盖。一些士兵钻进了帐篷，但更多的却是仍在排队等候着伙食，或是直接找了处平坦的地面歇息下来。
  “孔融，对不起了。还有……那个叫管亥的家伙，也只能是……对不起了。”
  关羽叹了口气，缓缓走下了城墙。
  …………………………
  第二天，虽然新的冲车还未造好，但黄巾军还是顽强地重新发起了冲击。
  关羽的到来，预示着后续跟进的步兵队伍。管亥已经不敢再将赌注压在新的冲车之上。若是在那之前，援军便已经抵达，那么这五万人之中，能回去的怕是只有不足一万。
  而无论回去多少，也都已没有了任何意义。若是抢不到粮食，那么山上的老弱妇孺们甚至等不到冬天的到来，就要在山里尽数饿死。
  所以，管亥只能放手疯狂地攻城，用这里将要战死的士兵，去换取山里大部分人的生命。
  粗制滥造的羽箭歪歪斜斜地向着城头飞去，城下的步兵蜂拥而上，拥簇着云梯涌向城头。城上的守军根本用不着瞄准，只是尽可能快速地拉弓，放箭，向着城下倾斜箭矢，但拥簇着云梯的士兵却始终被同伴紧紧护卫在最中间，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即便偶尔有人倒下，也会马上有人接过手来，毫不停留地继续冲向城头。
  在付出了大量的人命之后，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墙。城上的守军拼命努力着要将云梯推倒，与城下的黄巾军通过那两根细长的木棍做着角力。但远狭窄于城下地面的城墙无法容纳更多的士兵，黄巾军还是成功地稳住了云梯，不停地向着城墙上涌来。
  “孔融的部队，也实在太软了一些……”
  在抵达北海之前，关羽原本还有些不解。按理说，乌合之众的黄巾即便处于优势兵力的状态，要攻下北海这样的大城只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拥有一万士兵把守的城池，只要储备有充足的粮草，要坚守上一两个月总不成问题。但在看见了孔融军现下战斗的模样，关羽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城上与黄巾军对射时，占着高度的优势，与更精良的弓箭，孔融军尚能坚守在城墙上勉力向地面倾斜羽箭。但当云梯架上城墙，黄巾军开始登城之时，孔融麾下的那些士兵便明显变得胆怯起来。原本应该死守着一步不退的城头，却被黄巾军轻易地抢了上来，在城墙上画出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空地。
  关羽只能充当着救火队员的角色，提着青龙偃月刀在城墙上一处又一处地奔走。到得一处缺口，在他当先挥刀砍杀之下，孔融军才能紧随其后，鼓噪呐喊着将黄巾军赶下云梯。而当他奔赴下一处之时，原先刚被填起的缺口却又重新被击破。
  好在武安国还算勉强有几分武将的样子。虽然右手已经被吕布齐腕斩断，用不得以前的铁锤，但他却依旧游走在城墙的最前线，以左手挥舞着一柄钢刀，不时大声呼咤鼓舞着身前的士兵，激励着他们的士气。
  重重一刀将一处突破口上的最后一名黄巾军劈成了两半，看着缺口被孔融军重新填满，关羽重重地喘息了几下，抬眼望向一侧。黄巾军已经悍不畏死地在城墙上又重新打开了几个缺口。看见黄巾军沿着云梯陆续爬上，孔融军只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大声呐喊着，在死了几名士兵之后，便不再前进，反倒是脚底悄悄向后退却着，任由黄巾兵在城头越积越多。
  “这样的仗该怎么打！”关羽心下骂了两声，又加紧喘了两口气，继续向着那个方向赶去。他的疲累，大多却并非来自于拼杀，而是自始至终未曾停过的奔波所致。
  幸运的是，精神上的勇猛终究也是无法抗衡肉体上的饥乏。尽管黄巾军正在为了未来的食物与生存奋勇搏杀，但当下缺少食物的身体却无法给他们提供更多的精力。惨烈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上午，黄巾军便已经渐渐将体力消耗了一空，挥刀的手也失去了力量，被孔融军反过来压制了下来。城头的缺口一个接一个被堵上后，城下的黄巾军也无力再重新突破，缓缓地向后撤退。
  孔融军的伤亡接近了两千人，而城下堆积的黄巾军尸体，则至少在五千以上。这个数字，已经与此前数日来的伤亡相等了。
  城头的守军纷纷高举着兵器，欢呼不停。庆幸北海依旧牢牢屹立，也是在庆幸自己没有在方才的战斗中丧生。而城下的黄巾军，却只是以因饥饿而失去神采的眼神，渴望而嫉恨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北海城，与城头上那些不必为粮食担心的孔融军。
  “北海……已经守住了。”
  望着正缓缓撤回的攻城士兵，关羽淡淡开口道，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正站在他身后，听闻黄巾军撤退，才登上了城头观望的孔融听。
  “为什么？玄德他……不是明日才能到达么？”孔融听见关羽此话，皱眉开口道：“或许黄巾军现在只不过是试探而已，明日的攻势，说不定会比今日更猛烈啊……今日都已经危险如此，到了明日……”
  “明天的攻势，不会再强过今日了。”关羽摇了摇头，漠然道：“他们的首领，一定是将最后的粮食都给了今日登城的第一批部队。当那批部队死伤殆尽，也未曾拿下城头时，他手中已经没有可用的筹码了。”
  “果……果真如此么？”孔融不禁大喜过望，低头望向城下的黄巾军。看着他们那面黄肌瘦的模样，与有气无力的动作，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信心。
  “他们的首领，只要不是无药可救的蠢材，便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留下最后的一点粮食。能够在今天拉出更多的部队，那么夺下北海的希望便会更大。明日发起攻势的，只会是眼下剩余的这些饥肠辘辘的士卒。再勇猛的士兵，当他们连挥刀的力气也没有剩下时，还能造成什么威胁？”
  关羽的话里带着几分怜悯，怆然道。
  “老身不通战事，只能……希望云长所言无误了。”孔融点了点头，庆幸道：“不过，还是待到玄德抵达，或是黄巾撤走，老身心里才能安心些啊。”
  “文举公放心，我兄长他……一定会来的。”
  关羽冲着孔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淡淡笑容。
  …………………………
  果然如关羽所言，第二日的攻城，黄巾军已经不复前日的悍勇。在云梯队冲抵城下时，有着三倍的人数优势，却依旧无法压住云梯，始终被城上的守军推得摇摇欲坠。饿得双腿打颤的士卒们爬在摇晃个不停的云梯上，往往甚至还未等城上的守军挥刀，便身子一软摔落在地上。
  而此前已经得知了黄巾粮尽传闻的孔融军，看见了面前的景象，胸中的勇气也顿时高涨起来。纵使有着几个黄巾军勉力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还未来得及挥刀，便也会在周围密密麻麻的守军围攻下被劈落城下。但尽管如此，黄巾军却始终未曾放弃，而是依旧如潮水般不停向着云梯涌上。
  但这样软弱无力的潮水，无论拍打多少次，也无法动摇坚固的北海城墙。
  “打下来……一定要把北海打下来……”
  管亥斜靠在一顶帐篷边上，只是依靠着立杆的支撑在没有软倒在地上。军中粮尽时，他也与其余士卒一样断了食。
  事实上，前日营中，便已经再无一粒存粮。
  昨天供应给派在最前面的士兵的，是北海城外周遭所能找到的最后一点野菜、草根与管亥所骑的战马一同熬出的汤水。原本管亥一直没有舍得杀掉的它，却被关羽一刀斩下了脑袋。
  仅仅一匹马，再加上一点野菜，一点草根，却熬出了数十口大锅的稀汤。每一个士卒所分到的，不过只是小半碗热汤，与一小口马肉而已。
  但即便只是那么小半碗热汤，一小口马肉，也只有顶在最前面的几千人才能享用。代价，便是死亡。
  而管亥，一口也没有喝。
  但……一直到那批被最后一点食物激发出了最后一点气力的士兵死伤殆尽，管亥也没能抢上北海的城头。那个红面长髯的武将手提着那柄森冷长刀，在城头上来回奔波不停，没到一处，长刀必定划出一地血痕。无数个已经被打开的缺口，却又再被他以一己之力堵死。
  鏖战了半天，管亥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并且说服自己，将希望寄托在第二天。
  但虽然在那般欺骗着自己，管亥的心底却是清楚得很，北海，是打不下来了。从冲车被焚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打不下来了。
  但这些话，他不愿也不忍对自己手下的士卒们讲，只能以那虚弱无力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他们，努力，向前，杀敌，北海城内的粮食，就在眼前。
  “罢了……反正没有了粮食，最终也不过是死。那么死在何时，死在何处也没有什么关系吧……不若……就这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死在北海的城下好了。”
  管亥在心中喃喃自语着，眼前士卒攻城的景象，在因饥饿而发花的眼中渐渐变得模糊而麻木。
  而城下的士兵，似乎也已完全失去了希望，只是凭借着对食物最后的渴望，才勉强坚持着没有倒下，机械地依次排着队列，慢慢地爬上城墙，再被城头的守军一刀刀砍落城下。
  “文举公……这下该宽心了吧？”
  关羽已没有再亲自上前搏杀，现在的战况，已经无需他再动手。城头的守军只需要安心地等待着黄巾军一个接一个麻木地爬上云梯，再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乱刀砍倒，抛下城墙去。
  孔融在接到禀报，确认了形势已然稳定，北海不再危在旦夕，这才满心欢喜地登上了城楼，等待观看黄巾兵溃败的景象。
  关羽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城下前方排着队列等待领受死亡的黄巾军，以淡漠的声音对着背后的孔融道。
  孔融轻捋白须，点头笑道：“果然如云长此前所言，看样子，北海的确是守住了。黄巾已经再无战力，彻底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如此，但文举公向来仁厚，让手下士兵多造杀孽，也殊无必要。不若……文举公上前喊话，或是招降他们，或是命令他们速速离去吧。北海城头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云长所言甚是！若非黄巾决意攻城，老夫也不愿与他们刀兵相见啊……”孔融赞许地点了点头，顺着关羽让出的方向，走向了城墙前端，欲待开口规劝黄巾军投降或是离开。
  轰然的崩塌响声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响起！
  孔融刚走到了城墙前端的位置，突然便感觉脚下一虚，正自诧异，低头望去时，却只看见脚下的城砖已然分崩离析。
  孔融站立的位置上，城墙骤然崩塌了一大片。大块大块的城砖断裂开来，向着城墙下摔落。虽然黄土的墙基完全无碍，仅仅只是其上垒着的青砖松脱而已，但这也足以使得站立其上的人失去平衡，向着城墙外侧摔落了。
  于是，孔融便在城头的守军，与城下的黄巾军众目睽睽之下，自城头连着大堆的砖块翻滚跌落而下。
  “文举公！”
  关羽厉声高喝一声，飞身便扑向了正手舞足蹈下落中的孔融，但最终却还是慢了一拍，仅仅差着几寸的距离，却没有抓住孔融挥舞不停的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孔融直直地落向坚硬的地面。
  三丈的距离，再加上无数沉重巨大的城砖，要取走一个年迈老人的性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而已。当其余的守兵反应过来，纷纷奔向城墙断裂之处时，却只能看见城下乱砖掩盖下，孔融的白须已经沾满了鲜血。
  “孔融……孔融坠城了？”
  管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原本看见孔融自后面缓步走向城墙边缘，管亥便已经猜到他要开始喊话招降了。一旦他开口，自己士卒们那最后一丝站立攀爬的力气，也必将完全消失。
  但谁都没有想到，孔融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便被脚下突然崩裂的城墙取走了性命。
  “这……难道就是命运么……”
  管亥的面孔自震惊中慢慢回复下来，再转瞬间变为了狂喜，不知自何处迸发出来的力量由胸膛中喷涌而出：
  “孔融已死！！北海唾手可得！！冲进城去，粮食就在里面！！”
  管亥的喊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唤回了因这骤然发生的戏剧性场面而呆滞着的黄巾军神智。孔融这般莫名其妙地死掉，自然会对城中守兵的士气造成相当大的打击，甚至陷入一时的迷茫状态中。而只要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夺下城墙，北海，便已经拿下了！
  对于食物的渴望再度在原本已陷入麻木的士兵心中熊熊燃烧起来，挥舞着手中兵器，奋不顾身地向着城头猛冲。尽管双腿依然是饿得打晃，尽管手臂依然是颤抖不休，但他们挥动兵器的速度，却要快过了城头上的守军。
  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下，黄巾军竟然奇迹般地在城头再度打开了数个突破口。而正愣神着的孔融军根本无力也无心阻挡突然兴奋起来的黄巾军，向着后方侧方节节败退下去。
  “孔文举虽死，军心不能乱！此刻全军听我关云长号令，再有退者，斩！”
  关羽却是最先自孔融坠城身亡的震惊中醒了过来，挥动偃月刀斩杀了离得最近的几个溃逃守军，向着城头大声高喝道。
  而关羽所携来的那一千骑兵，今日也下了马，登上城头协助防守。孔融与他们本就没有多大的关系，同样也并未受到什么震撼，听见关羽号令，马上裹挟着身遭的孔融军向着被黄巾军扯开的缺口封堵过去。
  “顶上！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粮食就在城里！打下了城，我们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管亥依旧在城下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双眼之中急得几乎要迸出血来。若是这样的机会出现在昨天，那么北海此刻便早已是他的了。但……偏偏今天自己的手中，只有那些已经被饥饿消磨得连腰都直不稳的士卒们。
  管亥正在嘶喊不停之时，身后却传来了大片的混乱。惊呼声，哭喊声，沉重的脚步踏地声，兵刃出鞘声，几乎同时响在了他的耳中。
  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管亥缓缓转过头去，终究还是看见了他最不愿看见的那一幕。
  密密麻麻的士兵，已经将他那为了聚拢兵力攻城而收缩得密集拥挤的阵列团团围住。
  浑身一软，即便有着帐篷支杆的支撑，管亥也再无法站住身体，缓缓坐倒在了地下。
  
  
天火063
“云长，辛苦你了。”
  留下了一半的士兵在城外继续包围着已经因饥饿完全失去了战斗力的黄巾军，刘备带领着余下的士兵踏入了北海城中，甫一见到领着武安国迎上来的关羽，刘备便微笑着拍了拍关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没什么辛苦的。”关羽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北海是守住了，但文举公却不幸罹难。城墙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上面的城砖突然崩塌，文举公站立不稳，摔下了城墙，城头的士兵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到最后一句时，关羽着意地加重了声调。
  “竟然……竟然如此？”刘备先是满面惊讶，随后又顿时化作了悲怆的表情：“我领着士兵远来援助，本就是因为仰慕文举公才德。却……却怎么竟然遭此横祸，竟让我连一面都不得相见？！”
  “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的好。”看着面前的刘备双目中泪水滚滚而下，关羽忙伸手扶住刘备，沉声道：“现下的当务之急，该是整顿城内守军，告示百姓北海已然安全，再处理城外的黄巾军才是。”
  “是……文举公遭逢不幸，我的确应该暂代他负担这大局才是……”刘备伸出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一边嗟叹着，一边向着手下士卒吩咐，先出城收敛孔融遗体，再与城中的守军一同安顿下来。
  “玄德公……实在是……实在是……”
  武安国眼含热泪，伸出孤零零的一只左手，紧紧握住了刘备的衣袖，几乎要泣不成声：“我家主公竟然遭逢如此不幸，当真谁也没有料到！但玄德公的义举，他在九泉之下也必然能够体会得到。现下主公过世，北海城无人统领，若是玄德公不嫌弃，不若……就此接手如何？”
  “这叫什么话！”刘备急忙连连摆手，摇头道：“刘备只是仰慕文举公高义，为了相救北海而来。现下文举公新丧，而城中又恰逢大战，忝居不才，暂且代为打理而已。若是就这么将北海纳入我自己掌中，那岂非显得我本便是为了夺城而来！安国此言若是传了出去，那我刘备的声名岂非毁于一旦！”
  “玄德公肝胆，安国自然明白。我家主公虽崩塌的城墙坠城，那是天灾，与玄德公有什么关系？哪里谈得上夺城二字？”武安国连忙促声道：“我家主公二子皆年幼无法理事，这北海此刻便是无主之物，玄德公若是不要，迟早也会为人所吞并。而玄德公重义之名，安国早已领教。若是玄德公接收北海城，对城中百姓也是无上的福祉啊！”
  “那……那也实在太过……”刘备咬了咬牙，还是摇头道：“无论如何，此事也先暂且搁置吧。文举公的尸骨仍未寒，我刘备便要接收他的北海，晚上睡觉也不得安枕的。现下尚有许多事亟待处理，收敛文举公，安抚城中百姓，抚恤阵亡士卒家属，处理城外的黄巾军，待到刘备将这些事一一做完，北海城之主一事再行商议，安国，你看如何？”
  “这……那便暂且搁置好了。”武安国又是一阵感动，低头怆然道：“那便按着玄德公的意思来吧。不过安国还是希望，待到城中安定下来之时，玄德公万勿再推辞才是……”
  “唉……”刘备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武安国的肩膀，转头缓缓离去。
  “玄德公实在是……天下少有的仁义之人啊……”武安国望着刘备略有些踉跄的身形，在心中默默自言自语道。
  “对了，安国，城中的粮库在何处？”刘备行了几步，突然又转过头来，向着武安国问道。
  “呃……粮库？就在前方，在下遣人陪同玄德公前往便是。”武安国闻言，扬起头，急忙答道，唤过身边一名小卒，着他领着刘备往粮库行去。
  “仁义之人啊……”
  刘备离开之后，武安国又再度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
  …………………………
  “斩首？活埋？还是就这么困着我们直到活活饿死？”
  管亥望着周围站立看守着的士兵，在心中暗暗苦笑，猜着接下来自己和士卒们将会被以什么方式处死。
  虽然自己这里还剩下近三万人，而那些围着自己的部队不过五千之数，但此刻要突围，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还能拿得动兵器的士兵，已是百不存一，又拿什么去突围？
  原本在这支援兵进城之后就关上的城门，此刻又再度轰然打开，粼粼的车轮声自门中响起。
  “难道是车裂？我们那么多人，裂起来也太麻烦了吧……”管亥抽搐着脸上的肌肉，笑了两笑。不过……究竟是怎样也都无所谓了。既然是必死的结局，又何须在意死法？
  “什么！那……那是什么？！”
  “喂，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饿得眼花了？”
  “我看没有……好像……好像是真的啊！”
  黄巾军中一阵骚动，有气无力的声音纷纷响了起来，就连管亥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自城门中驶出的，竟然是一车车的大米。白花花的大米！
  “难道是饿得太狠了，看见什么都想成食物了？”
  管亥怔怔地呆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确实是真的。
  数十辆大车自城门中开了出来，并排横在了门口。一个中等身材，武将打扮的男子随后缓步走出了城外，身后只跟着两个护卫，走向了黄巾军的队伍。
  管亥看得清楚，那两个护卫，一个便是前日领着一千骑兵，杀进了包围圈，焚毁了自己那三辆冲车的红脸猛将。而另一个，则是个满面虬髯如针，面膛黑如生铁的高大壮汉。
  而他们拱卫着的武将，竟然直直地向着自己士卒的队伍中走来，不时躬下身向着身边的士卒询问两句，在得到了答案后，身边的两名护卫便会自怀中抓出一把大米，将手掌高举在空中任其缓缓如水流般撒下。
  而周围一片的士卒，都顿时如同发了疯一般，争先恐后地抢上前去，饿鬼般在地上贪婪地扒着米粒，不管上面带有着多少尘土，不管它们还是生米粒，只要找到一粒，便如获至宝般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撒出了十几把米后，那一行三人来到了管亥的面前。
  “你……就是它们的首领？”
  当先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管亥，和声问道。
  管亥也注意着面前的男子。一张方方正正的面庞，没有胡须的光洁下巴，配合着平凡的五官，给人一种油然而生的敦厚感觉。两边的耳垂极大，几乎要垂到肩膀上。而他的手，也异乎寻常的长，几乎长到了膝盖的位置。
  “是，我叫管亥，你呢？”
  管亥没有站起身来，只是随意地抬起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来是他已经失去了站起身来的力气，二来，既然明知自己必死，怕是也没那个必要再对任何人保持什么恭敬的态度了。
  “你们……已经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那男子没有回答管亥的问题，却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并且，他看见管亥并没有起身的力气，自己反倒主动蹲在了管亥的面前，面上带着中正平和的笑容对管亥道。
  “是啊……一点都没有了。你推出来的那些白米，是拿来刺激我们的吧……草根吃完了，野菜吃完了，能吃的果子和活物也都吃完了。所以……其实你没必要杀我们。只要再过上一两天，我们也就要饿死得差不多了。”
  管亥苦笑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你们有多少人？我是说，山里的那些。”
  “怎么？还想要斩草除根么？”
  管亥又是扑哧一笑，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都跟你说过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便是告诉你地方，等到你带兵找到时，只怕那里的人也已经全死光了。”
  “多少人？”
  那无须男子似乎没有听见管亥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的话音沉稳而坚定，有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还有十三万多吧，都是老弱妇孺，现在正在等着我们带粮食回去呢……出来的时候，我们是信誓旦旦一定会打破北海，抢到粮食的，但现在……呵呵，他们只怕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都快要饿死了吧……”管亥挥手赶走一只围绕着自己嗡嗡飞个不停的苍蝇，有气无力地答道。
  “十六七万，应该没什么问题。”
  无须男子略略沉吟一番，点了点头，又问道：“孔融说，他曾许诺，只要你们离开藏身的山林，归附北海，他便给你们粮食，为什么不答应？”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杀就杀了，聒噪那么多干嘛？”管亥有些不耐烦，笑着骂了一句：“他说，要我们将山中的老幼尽数带来，我们也要统统交出武器，听从他的管理，才肯拨给我们粮食。哼……真到了那时，他若要翻脸，我们岂非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换了是你，你敢答应么？”
  “嗯……原来如此。其实……你们本该信任他的。孔融这个人，不会骗你们。”
  那无须男子笑了笑，站起来身来，却又自己对着自己嘀咕了一句：“不过……若是你们答应了，那于我却是大大的坏事了。”
  “你说什么？”那男子的后一句话声音极低，管亥没有听见，皱着眉头追问道。
  无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指向了门口的数十辆大车：“那车里，有三百斛米。你把他们带回去吧。”
  “什么？你……跟我开什么玩笑？”管亥一愣，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无须男子：“让我……把这些大米带回去？”
  “怎么？你不想要？”
  无须男子笑了笑，扬起眉毛望着管亥道。
  “不……不是！”管亥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急忙连声否认，随后又狐疑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和陶谦一样，我想要你们归附。”
  无须男子淡淡道：“不过，你们不信任我，那也合情合理。这三百斛米，应该够你们那十几万人吃上一天，省着点的话，两天。等你们吃完了这些米，想来应该也能做出决定了。到了那时，来北海找我吧。”
  说完，那无须男子转过身，便要带着身后的两个护卫离去。
  “等……等等！”
  骤然被这样的消息撞得脑袋有些发晕，管亥使劲定了定神，急忙唤住了正要离去的无须男子：“你是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对，现在就可以，但别忘了带上那三百斛米。”
  无须男子转过头，冲着管亥笑了笑：“不过……机会只有这一次。希望吃完这些米的时间，足够你们做出决定了。”
  管亥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本想问，若是自己得了这三百斛米，给自己的部下填饱了肚子，反过头来便重新攻打北海，那又待如何。
  但刚要开口，却又咽回了肚子里去。便是填饱了肚子，那又如何？之前自己带着五万人都没有打下一万人驻守的北海，现在却是三万对近两万，又哪里会有胜算？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名字呢。”
  管亥挣扎着站起身，冲着已经迈开步走向北海的那男子大声问道。
  那无须男子转过头，面上的笑意如春风般和煦：“我，叫刘备。”
  “大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备。”
  管亥咬了咬嘴唇，内心苦苦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不必再商议了。我们……归附！”
  …………………………
  “儁乂，身体好些了么？”
  张郃默默地坐在床上，上半身靠着床背，低着脑袋，望着面前的被面，愣愣地出神。
  曹操坐在一旁，和颜悦色地对着床上呆滞的张郃道。
  张郃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失神地坐在床上，只有鼻翼间的呼吸能昭示他仍活着。
  “袁绍……死了。”
  曹操轻声吐出的简单一句话，却令张郃赫然惊醒，瞪大了眼睛望着曹操：“你……你说什么？”
  “我说，袁绍死了。”
  曹操叹了口气，黯然道。
  “为什么你却是这个表情？主……他死了，你该高兴才是。”张郃本习惯性地要说出主公儿子，但张开了口，却终究无法吐出，只是换成了一个简单的“他”。
  “毕竟是少年时的好友，虽然也曾互为敌手，但往日的情分，却并非立场的敌对可以轻易抹杀的。”曹操淡淡怆然一笑道。
  “他……怎么死的？你之前不是说，他已经回到了邺城么？”
  张郃狐疑地望着曹操，有些不太敢相信。
  “逃离的时候，他也中了我麾下豹骑一箭。”曹操缓缓道：“虽然他的身体素质不如你，但却也没有像你般身受重伤。所以在被河水一激之后，你很快便陷入了昏迷高烧的状态，袁绍却并未发作得如此之快，不过，路上却还是感了风寒。回到邺城之后，听说是在床上缠绵了一两天，终究还是没有治好。”
  “死了……？”
  张郃喃喃地在自己嘴里重复着。虽然这是他绝未料到的事情，但……却也并非不可能发生。何况，曹操此刻也没有骗他的意义。而这样的事情，不出数日便会天下皆知，又怎能骗得了他？
  “死了……他……竟然死了？”
  张郃重复了几句，竟然在床上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容中五味杂陈，有愤慨，有哀伤，有苍凉，有快意……
  “他……在官渡初败之时，便意欲横剑自刎，是我，赶上前拦下了他……”张郃呢喃着，像是说给曹操听，也像是自言自语：“那笼罩战场的障壁破碎之后，是我带着他，自乱军之中逃离了战场，向着邺城潜回。在白马营寨，是我一马当先冲开了你的拦截部队，又回身挡住追兵，带着几分运气，终究是跃入了河中……”
  “但……他现在竟然却是死了？”
  张郃摇着头，感慨着无常的世事：“到头来，也只是一场无用功而已。若是早知如此，在官渡时我又何必拦他？何必救他？”
  “不。”
  曹操却面带严肃地摇头否定了张郃的话。
  “你拦他，救他，并非无用。”
  “怎么叫并非无用？当时我什么都不做，他是个死。我做了那么多，如今也还是个死，又有什么区别？”
  “有。因为你救过他。”曹操严肃地道：“虽然他依然是死了，但至少，你尽到了自己该尽的力。否则，你一生终将有愧于心。而如今，纵使你欠过他什么，现在也都已经还清了。”
  “是的……我已经还清了。”张郃微微点头，茫然道：“无论袁绍待我厚薄，我为他做的，也都已足够了。无论他是死也罢，是活也罢，都跟我已没什么关系了。”
  “若不是我的手下找到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曹操淡淡道：“我这么说，并不是向你市恩，只不过想告诉你的是，袁绍在抛下你的时候，也同样没有预料到，你竟还能活下来。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吧。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河北的四庭柱，而是我曹操的部下。”
  曹操的话，这次却并非请求，没有征询张郃的意见，而是简单而直接的宣告。
  “你的部下么……”张郃长吁一声，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但曹操知道，他已在心底答应了。
  “袁绍已死，河北纵使还有他的三个儿子，五万兵力，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接下来，就将是我曹操反攻的时候了。我已经统领全军，三日后北上渡河，攻取冀并幽三州。儁乂你的身体若已无大碍，便跟我一起开拔吧。”
  曹操望着默然无言的张郃，慨然道。
  “主公。”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了一个清平的男子声音。
  “奉孝？进来吧。”
  曹操皱起了眉头，望向屋门处。这种时候，郭嘉跑来此处求见，只怕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事。
  喀拉一声门被推开，郭嘉快步走了进来，望了望榻上的张郃，神色略动。
  “无妨，直说吧。”
  曹操在一向冷静的郭嘉面上，此刻却看见了一丝忧虑与不安来。
  “主公，事有变故，恐怕北上夺取河北的计划，必须停止了……”
  郭嘉面色肃然，沉声对曹操道。
  “变故？”曹操先是疑惑地在脑海中打了个转，随后他的表情也顿时罩上了几分阴霾：“难道是……动了？”
  “是！”虽然曹操没有说出那个主语，但郭嘉还是明白，曹操已经懂得了自己的意思。
  “潼关下，已有七万人……”
  “吕布倒是真会抓住好时机啊……”曹操阴沉着脸，冷声道：“我之前处处小心提防，他便不动。一俟我击败了袁绍，正待北上夺地时，他却在背后举起了刀……”
  “无论如何，当下也只能先面对吕布了……”郭嘉沉声道：“不过……这对我们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袁绍已死，余下袁谭袁熙袁尚三子，若是我们现下便大军压境，他们三人必定在我军的威胁下放弃龃龉，并肩相抗。”
  “而若是没有了外界的压迫，他们三人在安全的环境下……倒是很有可能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大打出手了……”曹操未待郭嘉说完，便笑着接道：“所以，我们不如再等上一阵子，当河北在袁绍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互相争斗中元气大伤时……再一举将它纳入掌中了！”
  “没错，郭嘉正是此意。”郭嘉点点头微微笑道：“袁绍死前并未明确留下继位的人选，而这三个儿子，却又各有毛病。袁谭性刚好杀，袁熙柔懦难成，袁尚过遭宠溺，但他们却有着共同的毛病……便是贪婪。河北三州之地，偌大的家业，自然每一个人都想一口吞下。而袁绍的家臣团，因为利益的纠葛，自然也会分别投向不同的少主。待到我们处理完吕布这面的事情时，河北……只怕已经外强中干了。”
  “没错……奉孝所言，深得我心。”曹操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锁紧了眉头：“但……吕布在雍州坐拥十万兵马，手下有张辽高顺这样的大将，自己更是当世首屈一指呃猛将。而那一万铁骑，只怕还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够挡得住他们……”
  “一切……都交给奉孝吧。”
  郭嘉深深一躬，带着自信的微笑，向着曹操道。
  ……………………
  长安的城头，月色如水般洒落。周围数十丈的城墙上都没有把守的士兵，只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先生，我们带着吕布回到长安已经好些天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呢，究竟你的打算……是什么？”
  刘篌负手而立，身临城墙前的虚空，举头遥望着天空中皎洁的明月。夜风吹来时，衣袂飘飘，宛若神仙中人。
  元英侍立在他的身后，咬着嘴唇忍不住问道。
  “打算？当然是让刘备慢慢地发展势力，逐渐壮大了。”刘篌没有回到，向着身后的元英悠然道。
  “但是……但是为什么你不去直接帮刘备，反而带着吕布回了长安？”
  元英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这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以先生之才，若是直接去辅佐刘备，那只怕现下刘备已轻易掌握了一州之地了。
  刘篌缓缓摇摇头，转过身，在女墙的凹陷处随意坐下道：“刘备的路，应该让他自己来走出来，而不是由我抱着他走。否则，即便他在我的帮助下，打下了天下，将来也终究会再度丢掉。而我，又怎么可能活上那么久，一直为他守护着天下？”
  “所以，我最多也只能为了他，将前方的道路铺得更为平坦一些罢了。所以，我才会带着吕布回长安，在这里为刘备做一些事情。总之，机会，我已经放在他的眼前了，但他能不能抓得住……还是得看他自己。”
  “那……那先生你是要……？”元英也一屁股坐在刘篌身边，歪着脑袋继续追问道。
  刘篌抚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温然道：“刘备的第一步，做得很好。孔融被围，他一下便抓住了这个机会，不仅夺了北海城，还以粮食为饵，收编了那批黄巾。十几万的人口中，拉出五万士卒，那的确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但若是精挑细选，便又是一万精兵。北海是大城，人口众多，辖地广阔，再加上孔融多年的积蓄，存粮充沛，远远胜过他原来的那个小县平原。”
  “而最重要的，却是他做得实在漂亮。直到他坐镇了北海，堂而皇之地拿走了原属于孔融的东西，却依旧没有人会想得到，孔融的死，竟然是那个极尽仁义的刘玄德所为。”
  “哼……那种伎俩不是很简单么？关羽的身手也算不错，又不是轰塌城墙，只不过暗中以刀尾震碎地上的城砖，根本轻而易举。孔融那老家伙是文官出身，年纪又那般大了，脚下城砖崩落，怎么可能还站得稳？偏巧北海之前被黄巾军攻城数日，便是城墙有些损伤，在旁人看来那也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都能看透，北海城里的那些人怎么就看不透？”
  元英哼哼了一声，不服气地抱怨道。
  “元英，当局者迷，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刘篌淡淡一笑道：“北海刚自破城的威胁中逃出，城中人兀自心有余悸，哪还会有余暇去探究孔融死得是否蹊跷？而等他们完全冷静下来时，便是真有人疑心……”
  “刘备那时也已经将北海紧紧握在掌中了啊……”
  “吭，这小子心肠太狡猾，我不喜欢他。”元英吸了吸鼻子，一脸鄙夷地道。
  “这本就是他们刘家人的传统么！”刘篌闻言，哑然失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选择他，而不是刘焉刘璋他们呢？”
  “呀……”元英小手连摆，一脸厌恶的表情：“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先生。那……你又为什么让吕布调集兵马，聚集在潼关之下呢？这种时候，跟曹操火拼太不合算了吧？不如趁着项逸不在，把西凉拿下来才好！到时，吕布的势力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再东向吞并曹操，岂非更好？或者……干脆就不要管刘备了，就让吕布把天下给打下来，然后再让给他岂非干净利落得很？也省的先生你老那么劳心劳力。最近，你的身子已经越发不如以前了。”
  “人固有一死，谁又能逃得过？就是不操这些心，难道我便能万寿无疆不成？”
  刘篌先是洒然一笑，摸了摸身旁元英的脑袋：“其一，我之前便已说过，若不是自己打下来的天下，日后终究会再自他的手中丢去。虽然世间没有万年的天下，但我总还是希望汉室国祚能延续得尽可能长一些。若是我撒手人寰之后，天下重又分崩离析，那又有什么意义？”
  “其二，刘备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接收吕布的势力？元英，我们带着吕布回来时，张辽高顺他们明显也都感觉到了异样。毕竟……吕布现在的神智都为我所压制，言行举止都太过不自然。若非吕布的积威，只怕他们便要当场质问你我二人了。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始终怀疑着我们。纵使我扶持着吕布打下了天下，但那终究并非只靠着他一人。张辽、高顺、宋宪那些人，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将辛苦打下的天下转交别人？我可以控制吕布，但却不可能控制他麾下的所有将领，所有士卒。若是刘备自身便弱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弱干强枝，他又凭什么压伏吕布的属下？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只怕吕布刚以开口，他麾下的士兵便要集体哗变了。”
  “其三……”刘篌仰起头望着星空，幽幽叹道：“项逸此人，现在还是留着比较好。”
  “但是……先生！你不是说过，他是‘那个人’的转世么！那么危险的家伙，让他继续活着，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元英听见刘篌再度提起项逸，急急嚷道：“不过是个逆天的命格而已，为了利用这一点，先生你就要容忍‘那个人’的转世继续活着？这……这简直是荒唐！”
  “呵，元英，你直到现在，还是不敢亲口说出他的名字啊……”刘篌看着元英满含焦急与恐惧的眼神，轻笑了一声：“看起来……项羽在你心里所种下的恐惧的种子，如杂草般蔓延着，至今也未曾被根除呢……”
  “不要……不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求你了！！！先生！！！！”
  听见刘篌口中吐出项羽两字，元英的双瞳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双手抱着脑袋，惊惶得仿佛看见‘那个人’已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四百年过去了……那份恐惧至今还存留着么？”
  刘篌怜悯地望着面前几乎因恐惧而抽搐起来的小僮儿，伸出左手，一道黯淡而温暖的光芒在掌心闪现，温柔地覆盖在了元英身上。
  “这是宁神咒，现下感觉好些了么？”
  在被刘篌掌心的光芒覆盖之后，元英剧烈的颤抖渐渐止歇，但目光中的惊惶却仍未消失，只是潜藏得深了一些而已。
  看着元英重新直起了腰身，刘篌才继续道：“之前你自己也曾经说过，隐曜所带来的异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伎俩而已。他们所背负的天命，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既然你清楚这点，为什么还不明白我所做的选择呢？项逸目前看来，似乎还没有回复上一世的记忆与实力，但他所背负的逆天命格，却是不折不扣地存在着。所以，那命格能为我带来的帮助，远远大过了他恢复记忆与实力的风险。何况，元英，仅仅是魂魄转世的他，真的有可能回复昔日那令天下都为之战栗的实力么？”
  “仅仅是魂魄的……对啊！”元英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向着长安城内望了一眼，眼神中又多了几分轻松：“他只不过是拥有那个人的魂魄，却没有原本的肉体。即便是真的觉醒，也不会完全变回当年的那个人了……”
  “所以，我才决定留下他啊。”刘篌安然一笑，宽慰道：“所以，别那么担心了。或许……直到我成功地逆转了天命，让刘备掌握了天下，项逸也不会真正地觉醒的。”
  “但……但愿如先生所言吧……”
  元英叹了口气，被夜风吹得一个哆嗦，抱紧了小小的身子。
  
  
天火064
“阎行还是不愿意参加么？”
  议事厅内，项逸端坐主位，元直，孔明，马超，庞德，韦开纷纷散落着坐在周围。此刻距离项逸回到西平，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散落在凉州各地，大大小小聚落的羌人残部，早已被庞德和阎行纷纷剿灭一空，但即便是在回到了城内之后，尽管项逸一再要求，阎行也始终拒绝参与对于凉州事务的会议。在他看来，留在西平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为了能够让她与小舞平静地生活下去而已。至于那些讨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他就试了。对他来说，只会觉得无聊吧。那小子除了做事以外，就知道整天陪着那个小姑娘。该死的恋童癖！”庞德呸了一声，一脸不爽地道。
  项逸重重咳了两声，尽管已经一同生活了半年，但是每次看见阴沉着脸的阎行拉着一旁身高仅仅及上他腰部的小舞，他还是会浑身一阵不自在。
  “好了，那……那便不管他吧。”项逸叹了口气，转向韦开道：“士卒的训练，怎样了？”
  “很好。现在绝大部分新招募的士兵，都已经有了昔日近卫军的八成素质。在这三个月内剿灭羌人余部的战斗中，我尽量让所有的部队轮番出动，所以即便是实战经验，也积累了不少。只不过……还没有经历过真正大规模的战斗，毕竟还是有一些欠缺。但是相信一旦走上真正的战场，他们很快便可以适应。”
  “那么……马超，那支骑兵呢？”
  项逸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马超此刻的脸，已经略略脱了一些稚气，上唇也有了细细的绒毛，看起来比之前更为英俊挺拔了一些，也多了不少成熟的味道，不再只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
  听见项逸的话，马超的脸略有了些为难，轻轻摇了摇头道：“因为装备才刚刚自河内到位不久，此前都只能模拟训练，而且……和训练其他士卒不同的是，这样的装备，士兵们此前没有使用的经验，就连我……也不是很熟悉这样的兵种作战，所以……”
  “能上战场么？”项逸打断了马超的回答，简单干脆地问道。
  “可以。但距离预期的实力还有一定的差距，但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现有的普通骑兵了。”马超想了想，肯定地答道。
  “嗯，那就好。”项逸点了点头：“孔明他制造的那些东西，已经全部完成。所以，马上我们便要南下去汉中了。”
  “真的？！”马超顿时自方才的为难表情换为了兴奋：“终于要开始迈出第一步了么！”
  “是的，再不开始，只怕是要来不及了。”项逸微微叹了口气。
  在官渡一战之后，曹操在潼关的守军便自始至终不停遭受着吕布军的猛攻，迫使曹操完全没有兵力与精力，将视线投向北方袁绍所留下的地盘，只能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西方那头刚刚自蛰伏中甦醒的猛兽之上。
  然而奇怪的是，吕布却几乎不像是有真正夺取潼关的意思，不仅没有出动最为精锐的铁骑部队，甚至连张辽与高顺这两个堪为左右手的部将也没有派往前线，而只是不停地将兵力堆积往潼关之下，在樊稠、牛辅这样的将领统率之下，不停地攻击，攻击，再攻击。仅仅是三个月的时间，吕布在潼关之下，便已经丢下了三万具尸体，而曹操据关而守，情形略微好一点，但一样也有了超过一万人的损失。
  然而对于曹操来说，这却并不是最为重要的损失。
  ——时间，这才是在吕布东向的猛攻之中，曹操所失去的东西。
  尽管奇迹般地自官渡安然逃生，回到了邺城，但袁绍却依旧没有能够成功地活下来，而是因了在逃亡路上的惊吓，与跳入黄河之后所受的风寒，不过数日便死在了病榻之上。在那之后，袁谭，袁熙，袁尚三兄弟，正如此前天下所预料到的那样，展开了兄弟阋墙的争斗。身为长子的袁谭在父亲去世后，甚至来不及带孝，便马上封锁了邺城，将所有能够控制的士兵洒满了城内，打算一举擒获两个弟弟。但两个亲爱的弟弟早已在家臣中各自获得了一批支持者，成功地逃离了邺城，分别占据了幽州和并州，厉兵秣马，对着另外两个兄弟摩拳擦掌。
  然而，面对着如此的大好时机，曹操却没有机会调兵遣将，北上将已经因内乱而成为一团散沙的河北纳入掌中，反倒是被吕布牵制在了潼关之下，一边没有选择地将全部的兵力投入到那一道阻挡了天下第一战神的坚实关隘之下，一边带着充满渴望的无奈眼神，馋涎欲滴地转过头，望向正被三个废物占据，原本可以轻易被他取下的河北土地。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部队投入到潼关的战场，而每一天，堆积如山的尸体都会在那小小的关城上下被制造出来。
  后世的史书上，以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这三个月中，曹操与吕布的这场战役。
  ——潼关血肉磨盘。
  就在潼关这座巨大的血肉磨盘转动不休的时候，东方的青州，一个新生的力量正逐渐自北海城中缓缓壮大，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积蓄着自己此前从未获得过的力量，在那个他自身还不曾了解的守护者羽翼之下，迈出了通往天下之路的第一步。
  而此刻，真正把北海城中刚刚崛起的那个小小势力，看做是未来巨大威胁的，天下间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那……那我们现在自祁连山中穿越，补给可以确保么？”在项逸讲述过了关于刘篌，或者说张良的目的之后，马超也明白了裆下的局势，皱着眉头道：“纵使要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凉州，但为了确保一举夺取汉中，我们要调遣的部队也不在少数。那么长的补给线，又统统都是山路……”
  “孔明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项逸笑了起来，望向孔明的目光坚定无比：“你可是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的啊，现在，是不是该把那些东西让我们看一看了？你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所以只是要走了一些士卒与工匠，整天自己待在那里捣鼓，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这时候，总不至于还藏着掖着了吧？”
  孔明微笑着点了点头，缓步走向了议事厅一旁，伸手拉开了偏门。
  随着门扉的打开，众人的双眼之中也在一瞬间被惊叹与讶异所填满。
  门外站着的，是一匹马。
  一匹以木头制成的马。
  “这……这东西……就是你说的……”
  项逸望着门口静静站立的那匹木马，迟疑着开口道：“它……它真的能动？”
  “若是不能动，我造出来做什么？”
  孔明笑了笑，走到了那匹木马的身旁，伸手轻轻抚上了它的头颅。
  虽然在外形上，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匹马，但相比于真正的马，孔明制造出的这个东西依旧有着巨大的差别。
  它的全身主体，由或粗或细的木料制成，以精巧的楔子或是铁扣所链接，即便自外表上，也能够看到一道道的连接缝隙。没有双眼，也没有鬃毛，但四条腿却比一般的马粗壮了许多。在它的头顶，有着一根凸起了数寸的木柄，看起来彷如一根独角般。
  “它的载重，大约是一石左右，即便是在山路上，依靠四条腿行进，也没有任何问题，每天行进的路程，等同于操纵它的人的脚程。”孔明轻轻抚摸着身旁木马的头顶，向着厅内的众人介绍道：“相比于真正的牛马，自然是要差了一点。不过……它毕竟不需要消耗任何的草料。而且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工匠，无论想要多少都可以制造出来。”
  说着，孔明按在它头顶的手移到了那根矗立于木马头顶的木柄之上，然后缓缓将它掰向了前方。伴随着一阵机括的吱吱嘎嘎声，那头木马竟然真的迈开脚步，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
  直到木马与孔明一起回到了大厅之中，项逸众人还没有自方才的震惊之中回复过来，依旧直愣愣地望着孔明与他做制造出来的那匹马。
  “这……这家伙不吃草也能动？”先开口的是庞德，他咽了口吐沫，艰难地开口道。
  “木头有会吃草的么？”孔明淡淡一笑道。
  “那……那这东西怎么能动？这……这不只是一堆木头而已么！”
  接下来恢复的是马超，瞪大了眼睛望着方才随孔明走进厅来的木马。
  “沙。”孔明缓缓道：“靠流沙。”
  “什么？沙子？这东西光靠吃沙子就能活？”马超几乎要从座位上跌下来，不可思议地大叫道。
  “别胡说！这东西当然不是活的，也不是吃沙子！别大惊小怪！”
  元直瞪了马超一眼，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了不屑，但转回头望向孔明的双眼，却同样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孔明，我……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先生昔日虽然教过我们机关术，但……能做出这样的木马，我却是从来也没有想过。”
  “先生教的东西是死的，但我们是活的，不是么？”孔明微笑道：“虽然他只是教给了我们机关的运作原理，以及一些小机关的制造方法，但……既然可以做出小的，那自然也可以做出这样的木马，不是么？”
  “但……这可不仅仅是大小的问题！即便只是增大一倍的规模，其中机关的复杂程度，就要相应增加十倍！”元直的胸膛剧烈起伏不停，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现在牵着的这头木马，至少是先生以前给我们展示的小机关鸢复杂程度的百倍！
  “没有那么夸张，我做了一些精简，事实上，它也没有先生给我们展示的机关鸢那么精巧。”孔明微笑着摇了摇头：“毕竟它不需要飞，只要能够按照士兵的操纵，驮着补给物资，懂得前进后退与转向便够了。”
  “果然……先生以前便说过，你是我们三人中，天资最出众的一个。虽然我时时不服，但现在……”元直又望了望面前的那头机关木马，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问道：“它……那么大，一样只靠流沙便可以驱动了？”
  “可以。但这是我设计时最麻烦的地方。”孔明点头道：“为了保证流沙的力量足以驱动，它体内大部分的空间都用来安置传力的装置了，为了保证它的体内空间能装下足够的滑轮和杠杆，我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那么，走多久才需要重新灌装流沙？”元直上下打量着木马道。
  “一次填充十升，大约可以走上三十里吧。另外，我自己设计了一个换沙的简便机关，上下两个沙槽都可以独立拆装并且互相代替，当沙流完后，只要简单地分别抽出两个沙槽，互换位置便可以了。西凉虽然到处都是沙，但山路上却找不到这东西，为了保证流沙不会损耗，这样的方法应该更好一些。”
  “等……等等……这东西不是吃沙子，而是……而是……”在元直与孔明对答时，庞德一直左右愣愣地望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只要把沙子灌进去，它们就能自己走路？而且……等它停了，只要把里面沙子重新灌一次，就可以了？”
  “是的。这是先生传给我们的机关术，用流沙滑落的力量，驱动机关运作。只不过我此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孔明竟然能做出那么大的木马而已。”元直笑了笑道：“有了这东西，即便是通过祁连山来补给，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那……它不是活的，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走？”庞德抓了抓脑袋，不解地望着元直问道。
  “孔明，你来给它解释吧。我相信你设计的东西，即便是庞德这样的傻瓜应该也能学懂怎么操纵的。”
  元直没有搭理庞德，而是向着孔明道。
  “过来吧。”
  孔明对庞德笑着招了招手，看着他带着好奇的目光走到木马身旁，将他的手按在了木马头顶的木柄上。
  “这是操纵杆，握着它推动就可以了。往前推，它便前进，往后拉则是后退，左右便是转向。只要操纵的人随着木马一同移动便可以了。这样，即便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难吧？”
  孔明微笑着看着庞德好奇地推动操纵杆，果然按着自己手的动作，伴随着机括的转动声，在厅内迈开了脚步。
  “这……这简直是……”庞德一面紧紧跟在木马身旁，兴奋得不停大呼小叫，一边向着孔明投以了崇敬莫名的目光。
  “我们现在有多少了？”
  项逸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良久，才开口轻声问道。
  “五百具。”孔明向着庞德招招手，示意他将木马带过来：“对于两万人规模的进攻来说，应该是够了。”
  “只有五百？”马超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放心地道：“若是只能维持两万人的进攻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够？”
  “已经……足够了。”笑容出现在了项逸的脸上：“好吧！让我们……去把汉中纳入掌中吧！”
  …………………………
  深邃辽阔，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祁连山中，一道长长的队伍正在其中蜿蜒行进着。虽然行走的路程还在雪线以下，但寒冷的气候依旧大大阻碍了他们行进的步伐。山峰山谷之间盘旋着的气流卷过每一个人的面庞，尽情地带走其上的体力与热量。只要稍微一个疏忽，便有可能滚入一旁深不可测的山谷之中，成为永远无法离开，只能在山谷中游荡的孤魂。
  队伍的最后，是长长的运输部队。因为机关以流沙驱动，所以孔明制造的那些机关木马被命名为了流马。现在，五百具流马正在同样士兵的操控下，驮满了补给物资，紧随在战斗序列的最后缓缓移动着。一人一马以并列的姿势，在山道之上向前艰难地前进，虽然依旧还是比平地上困难了许多，但至少不必再用人力来运送了。
  而除了这些流马之外，所有的骑兵部队也同样没有骑马，而是下了马来，牵着缰绳缓缓步行前进。
  “我说，究竟还有多远啊！再这么走下去，在跟张鲁干起来之前我就在死在山里了！”
  马超苦着脸，望着前方绵延的群山，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路程，用力跺了跺已经变得麻木的双脚，向着身旁的元直抱怨道。
  “我说……你小子怎么那么没用？”元直同样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但却转过脸狠狠白了一眼马超：“我累倒也罢了，你居然还敢喊累？你可是武将，武将耶！这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你就已经嚷成这样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你看看前面的阎行，他和我们走的路可是一样多的，他喊过一声累么！”
  在元直的前方，阎行正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向前走着，仔细地辨识着地上合适的落脚处，不时皱一皱眉头，身形在原处消失，转瞬间又出现在数丈之外的前方。
  “日！他那个叫走么！”元直不说还好，一说之下，马超差一点自地上跳了起来，一脸铁青：“那小子只要看见有不好走的地方，就用瞬闪飞过去，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会叫一声累！”
  “那有什么办法？不服气你也可以闪啊。”元直耸了耸肩，做出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谁叫人家有这个本事，而你没有呢？”
  “混蛋阎行……”马超嘟囔了两句，恨恨地踢飞了面前一颗小石子：“再说了，我可是向来都在马上战斗，马上行军的，这鬼地方，居然连马都不能骑！”
  “我不打算拦你，只要你自己不怕摔下去就好了。”元直哼哼了两声，转头望向身侧的山谷，在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头，向着山谷中抛去，看着它逐渐迅速下落，直到彻底消失在幽暗之中。
  “如果你的马足够听话，那应该可以，就像项逸那样。”元直望着前方那个队列中唯一一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转头望向马超：“怎样，试试看？”
  “算了……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来冒险。”马超郁闷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
  “别那么垂头丧气，当初可是你自己抢着要来的啊！”元直嘿嘿一笑，拍了拍马超的肩膀。
  “我怎么知道要走那么远的路！而且还不能骑马！”马超向着一旁的山壁重重吐了口口水：“我本来只知道是要来汉中打仗，可没人告诉我祁连山里头那么难走！早知道这样，我不如还留在凉州代替庞德好了！”
  “废话，要是好走的话，还能叫奇袭么？”元直不屑地道：“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过来，张鲁若是发现了我军，唯一的选择只有马上收缩据城固守，带上那五千庞德带来的重步兵，比骑兵要有效得多。算了……反正你也是来了，就当试试看我们新组建的那支部队好了。希望……真的如项逸所说，有一天，它能够与吕布的铁骑，和曹操的虎豹骑分庭抗礼。”
  “当然能了！他们可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精英啊！再说，还有得自河内的那批最精良的装备！只要再多一点训练时间，他们一定……一定会成为天下最强的骑兵，没有之一！”
  说起新近组建，并交与他手的那支骑兵，原本愁眉苦脸的马超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转回头望向身后，但绵延漫长的队伍远处，即便穷尽目力也无法看见那支骑兵的身影。
  “你不过只是训练罢了，别把自己看得有多了不起啊。毕竟他们装备的设计，还有战术的制定，可都是出自项逸的想法呢！”元直毫不留情地将一盆冷水泼在了马超的脑门上。
  “我知道……但……我总是有一份功劳在里面的吧？”马超撇了撇嘴，继续道：“毕竟我才是他们的直属指挥者，不是么？”
  “如果你干得不好，或许项逸会收回你的权限，亲自指挥他们也说不定呢。不管怎样，这一次在汉中，你要让我们看到你的确有统领他们的能力才行啊。”
  元直笑了笑，虽然口中的话是在威胁，但马超依旧从中听出了对自己的鼓励之意。
  “放心吧。怎么说我也是西凉马家的人，对于骑兵，只怕找不到比我更拿手的人了。”马超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炯炯地望向前方不知还有多远才能抵达的汉中：“来吧！在汉中绽放你的第一次光芒吧！我们的……雷骑！”
  
  
天火065
“师君！师君大人！”
  张鲁的道宫之外，一个浑身尘土的士卒跌跌撞撞地冲向前方，却在门口被两名卫兵以兵器拦住，警惕的目光扫着他的面孔：“什么事！”
  那个士卒的全身都沾满了泥灰，甚至连面孔都已经被遮掩得不辨容貌，望着两名卫兵伸来的枪柄，他一个紧急刹住脚步，却带着身体一个踉跄，差点翻倒在地上，慌忙双手抓住伸来的枪柄，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弯下腰狼狈地喘息个不停。
  “快说，什么事！”两名卫兵的脸色顿时变了，用力自他的手中抽出长枪，将枪刃对准了面前这个不辨面目的士卒。师君大人正在他们身后的道宫之中休息，虽然面前这个士卒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但他的面孔此刻却完全被泥土遮盖在了其后，无从分辨究竟是师君的鬼卒，还是敌人的细作。
  “混蛋！你们瞎了眼么！”
  那士卒如风箱般剧烈喘息了一会，这才勉强直起腰来，冲着面前的卫兵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了一名卫兵的小腹上，将他踹得向后蹬蹬倒退了几步，才在另一名卫兵惊恐地要对自己挥动长枪之前伸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泥灰，露出了一张五官紧紧靠拢在一起，如同老鼠一般的面孔。
  “啊！大祭酒大人！”另一名幸运地没有挨上飞脚的卫兵连忙收回了险些刺出的长枪，回复了端正的站姿，面前这个一身狼狈模样的士卒，竟然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师君的大祭酒，杨松大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杨松大人此刻竟然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不仅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身上还像是刚在泥堆里打过了十七八个滚一般，但此刻若是笑出声来，只怕自己又要挨上与身旁同伴一样的一脚了。那名卫兵连忙忍住笑，一脸恭敬地低头道：“大祭酒大人要见师君么？少待片刻，小的马上便去通传！”
  “这时候还通传你个奶奶！”
  杨松又是一脚重重踹在士兵的小腹之上，终究还是公平地没有落下一个，以比方才来时更慌乱的模样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了道宫之中。
  “大祭酒大人，不能擅闯啊！”
  “放屁！这是紧急军情！”
  尽管小腹之上还在剧痛，但卫兵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勉力自地上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尾随着追了进去。
  “大祭酒大人！大祭酒大人！”
  随着门口卫兵的高呼，道宫内的其余卫兵也都纷纷涌了出来，拦在了杨松的面前，但却又统统被杨松拳打脚踢地赶了开来。虽然若是真要拦截，便是再有十个杨松也闯不进去，但看他这样孤身一人，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一脸急火攻心地嚷着紧急军情，卫兵们也不敢真个将他硬是拦下。至少……杨松大祭酒大人这个样子，总不可能是要谋反行刺吧。
  “师君！师君！急报！敌袭来了！”
  一路披荆斩棘，跌跌爬爬地闯到了张鲁平日里修炼打坐的丹室门口，杨松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如方才那般擅自撞开大门闯进去，但却还是几乎一屁股瘫倒在了门口，冲着丹室内嘶哑地高喊着。
  “急什么！”
  丹室的门打开，一个粗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内，不悦地望着杨松：“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么？修炼天师道，首重养气功夫，像你这样慌张，叫什么样子！下面那些鬼卒看了，你还怎么身为表率！”
  张鲁的身材并不高，至多只能算是中等，但却异常的粗壮，脸上布满了横肉，皮肤黑而粗糙，挂满了横肉，上唇处一撮粗大如菱角的胡须高高翘起，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暴徒。他此刻的脸上写满了不悦的神色，威严的目光射向面前坐倒在地上的杨松。大祭酒已经是他天师道体系中极高的位阶了，也应该已经深受他的教导与影响，但此刻却依旧慌乱如斯，实在令张鲁相当不满。
  “但……但是师君大人，真的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啊！”
  杨松匆忙自地上爬起，整了整衣衫，虽然强自镇定了一下，但眼神中依然有难以抹去的慌乱，胸膛的起伏还没有停止，甚至连见礼都来不及便赶忙道。
  “刘焉那老小子不是已经病得快爬不起来了么？不给他那个废物儿子多留点家产，反倒还想来打我的汉中？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说吧，这次来的是李严还是张任？多少人马？”
  张鲁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几个月前，就自成都传来了消息，刘焉的生命已经完全进入了最后的阶段，此刻已经到了弥留病榻的时刻。这其中，当然有他张鲁的原因在。望着益州的北面门户被自己牢牢握在掌中，却穷尽一切办法也无法重新夺回，这自然对刘焉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数次倾力的攻击统统在险要的阳平关之下铩羽而归，刘焉的锐气也一次次被消磨了个干净。
  “哼……估计他也知道自己那个儿子有多么没用，是想在自己死前，为他铺平一点道路吧。不过他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病得只剩一口气难道就能做到了么？反倒是将我南下扫平益州的时间提早了几年吧！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慌成这样的！”
  “不……不是刘焉啊师君大人！攻打我们的是……是……”
  杨松喘息个不停，急忙摇着脑袋，但却因为极度的惊恐与疲劳，难以一口气说完整句话。
  “什么！”
  张鲁原本信心满满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恐慌，北方的那头凶兽，已经蛰伏了许久，也没有显露出要进攻汉中的样子。而此刻，他应该正在潼关与曹操争斗不休，不应该还有那份闲功夫南下才对。不过，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只怕这次真的是有些麻烦了。
  “不……也不是吕布……长安那里没有动静！”杨松继续摇着脑袋。
  “那就好。那么是刘表了？没想到那个老实家伙居然也开始坐不住了。原本还以为他就是保境安民便满足了。”听见并非吕布，张鲁顿时松了口气，冷笑了两声道：“怎么，觉得北方的曹操，东边的袁术都不敢惹，就跑到我们汉中来撒野了么？没关系，刘表除了水军以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而逆流而上进攻汉中，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都不是！是……是西凉的那个项逸！”杨松终于强自压抑下了胸膛间的喘息，几乎是吼出了那句话。
  “什么？项……项逸？”
  张鲁先是一脸古怪的神情，随后愕然半晌，仰首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没按着我的方子来，炼丹吃出毛病来了吧！项逸远在凉州，怎么可能跑到我们汉中来！难不成……他是打下了吕布的陈仓冯翊，再跑来打我们的汉中么！如果是那样的话，不用等我们动手，吕布已经转头就把他们给干掉了！”
  “没……没有啊师君，真的是项逸，我已经三天没有服丹了！军情紧急，我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杨松一张脸都已经涨得通红，几乎要在地上跳了起来。
  “是……真的？”
  张鲁仔细上下打量了杨松两眼，终于确认了面前的这个部下并不是在胡言乱语，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项逸从哪里过来的？难道……是吕布和他结成了盟约，放他过了雍州？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把散关给打下来吧！”
  “他……他们已经……”杨松哆嗦着嘴唇，原本自外面连滚带爬要闯进道宫内禀报的他，此刻却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开口说出话来。
  “散关已经被攻破了？！混蛋！不是让杨昂一切小心的么！怎么那么快就被打了下来？连求援的时间都没有？杨昂这个废物如果没有死，也不用来见我了！”张鲁顿时勃然大怒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杨松：“现在，凉州军到了哪里了？”
  “师君……散关没有丢，还好好地在我方手里……凉州军……也不是从吕布的领地攻入的……”
  杨松紧张地喘着粗气，但这一次却并不是因为疲劳：“他们……他们已经快到城下了……”
  “哦，散关没丢就好，保住散关，那便没什么好怕的，等等，你说……快到……什么！！！！！！！！”
  原本听见散关依旧掌握在己方手中时，还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的张鲁，却骤然眼前一黑，用几乎要生吞了面前杨松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城下？你有胆就给我再说一遍！”
  “是真的啊师君……”杨松的眼泪几乎都快要掉了下来：“我是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巡逻时碰见他们的，一见面便遭到他们的全面攻击，幸亏我马上换上士卒的衣服，拼死逃回城里，才来得及向师君您报信！但是我在逃离之前看清了旗号，的确是凉州军没错啊！”
  “不……不可能！他们是怎么来的！插上翅膀飞过来的么！”张鲁咆哮着一把揪起杨松的衣襟：“刘焉打破了阳平关我信，吕布从散关攻过来我也信，但是项逸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城外十里的地方！”
  “刚才是十里，现在可能……”杨松在张鲁粗壮的双臂之前挣扎扭动着身体：“但是现在……现在……”
  杨松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和张鲁一同愣在了原地。
  号角声，喊杀声，已经在城外山呼响起，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张鲁缓缓松开了死死揪住杨松衣领的双手，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快！快趁他们没有合围，赶快派人去求援！阳平关和散关都要！”
  “是！”在张鲁松开手之后，杨松才终于自挣扎着的状态落下地来，连滚带爬地向着道宫门外跑去，但是刚迈开步子，却又紧急刹住了脚步，转头望向张鲁：“那……那要带多少兵力来回援？万一刘焉和吕布趁这个时候再攻击的话……”
  “废话！”张鲁冲上前去，一脚踹在了杨松的身上，将他变作了个滚地葫芦，咆哮起来：“当然是全部！全部！汉中要是丢了，保着散关和阳平关还有个屁用！快滚！”
  …………………………
  “终于，到了汉中了啊……”
  马超骑在马上，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双腿，以一种刚刚跳出火坑的目光望着前方高大的汉中城墙。
  “这才是开始而已，下面还有仗要打呢，可没有时间给你歇息。”前方的项逸同样骑在乌骓之上，转头望了一眼马超。在他的身侧，是以标准的笔直身姿站立着的周仓，背负着那柄硕大而闪烁着不定寒光的霸王。
  “现在不是要攻城么？我可是负责骑兵的，怎么也用不上我吧？”马超嘿嘿笑了两声：“除非张鲁的脑子进了水，打算出城跟我们决战，又或者是他的援军现在插上翅膀飞到我们面前……再说，只要是能骑在马上，就算真的要上阵打仗，也比用两条腿在山里赶路要轻松得多了。”
  “就算他们现在回援，只怕也得要花上三天左右的时间，更何况还要算上城内求援的信使路上的花费，虽然单人快马可能要快上一些，但至少五天之内，援兵是不会到的。”元直低着头大略盘算了一下道。
  “五天？那绝对够了！”马超兴奋地抽出马鞍之上的长枪挥舞了两下：“北方的雍州和南方的益州通往汉中的道路都有关隘阻拦，张鲁的兵力大多都集中在这两处，尤其是南方的阳平关。而东面的刘表没什么侵略性，张鲁不会在汉中城里面留下太多兵力的，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绝对可以把城给打下来！”
  “不……我们等。”
  项逸还没有开口，元直却是出乎马超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
  “等？”马超顿时一头雾水，不解地晃了晃脑袋：“等什么？明明可以拿下汉中的，干嘛还要等那些援军来？那岂不是多了一重麻烦么？”
  “不，不是多了一重麻烦，而是少了一重麻烦。”
  看见项逸似乎也有些不太明白的样子，元直笑了笑，反问道：“如果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就拿下了汉中城的话，你觉得这两路援军会怎么做？”
  “怎么做？”马超抓了抓脑袋，一脸迷茫：“我……我没想过。”
  元直叹了口气，简单地解释道：“北方散关的守将是杨昂，南方则是张卫和杨任。张卫是张鲁之弟，又是天师道的治头大祭酒，对张鲁倒是应该比较忠心，若是他们在来援的半路上，就已经听到了汉中被夺取的消息，那么多半会马上掉头返回，然后牢牢把住关卡，避免与我们也野战。更有可能……则会分别投向吕布与刘焉。如果到了那样的情况，那么即便是夺取了汉中，再要打开通往其他方向的道路只怕也要多费上些手脚。”
  “所以……我们应该在汉中城下，将援兵与城内守军一同歼灭，然后再马上夺取南北的出路？”马超已经有了些领悟，试探着向元直问道。
  “没错，无论如何，攻城的伤亡总是太大了些，这也是原因之一。”元直点点头继续道：“而为了确保将我们歼灭于城下，当两路援兵将我们合围之时，张鲁一定也会同时打开城门杀出来，对我们形成内外夹击之势。虽然他自己不太可能亲自加入战场，但只要能在城外歼灭守军的有生力量，接下来再取汉中，自然便是易如反掌了。”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最后还有个问题。”马超眨巴了两下眼睛：“虽然从战略上来说，这样好像的确更有利一些，但我们不是的确要陷入被内外夹击的局面么？”
  元直的目光射向了马超的脸上，一脸严肃，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盯得马超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直到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了什么脏东西，这才缓缓开口道：“没错，我们的确会被内外夹击。”
  “那……那你还要用这样的计策！万一我们在这样的劣势下打输了怎么办！”本来还以为元直又要指出什么自己没有料到的东西，却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马超不由急得叫了起来。
  “我说孟起小朋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
  元直原本严肃板着的脸突然化作了坏笑：“我……可是军师耶，我只负责设计战局而已。至于怎么去执行，那应该是项逸和你的事情了吧？”
  “你……！！！”马超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随后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掉过了脸去，不理元直了。
  “我说，元直……”
  马上的项逸转过头望了一眼元直，笑着摇了摇头：“你都不知道该好好巴结一下未来的大舅子，反倒老是戏弄他，这样下去，怎么可能追得上你的云鹭妹妹啊？”
  “少提烦心事了……”元直闷哼了一声，不打算再跟项逸继续这个话题：“让士卒去伐木造云梯吧，无论如何，至少做个样子给城里的张鲁看看。我们……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好了。或许到了援兵来的时候，他还会在心里庆幸终于赶上了呢……”
  …………………………
  “竟然……竟然赶上了啊！”
  在刚刚接到杨松的告急之后，张鲁便急匆匆地登上了城头。当看见城下黑压压一片的凉州军，与当先打着的项字大旗之后，张鲁的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紧缩。他手下的全部兵力不过三万余人，但为了防备北方的吕布与南方的刘焉，大部分的兵力都堆积在了阳平关与散关之上，城内的部队只有一万人而已。
  不过望着南北两个方向绝尘而去的信使，张鲁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只要撑过五天，能在这五天内守住汉中，应该就可以在凉州军的兵锋之下守住汉中了。但……最关键的问题是，援兵到来的这五天内，汉中究竟能不能在凉州军的攻击之下撑住。
  但令张鲁喜出望外的是，两万人数量的军队中，竟然没有一具云梯与冲车的存在，反倒是在包围了城池之后，才开始临时在周边伐木建造起来。联系起这支大军在城下的骤然出现，张鲁已经能够猜测得到他们的来路了。
  ——祁连山。项逸一定是带着他的部队，自祁连山中穿越而来，才会在没有引起自己任何注意的情况下便奇迹般出现在汉中城下。但也正因为如此，即便士兵们勉强通过了山路，但却也无法携带任何巨大的攻城装备。不仅如此，要自祁连山中补给这样规模的军队，几乎是不可能的行为，凉州军至多也不过只是每个人携带数天的口粮而已，一旦没有办法在粮食消耗完之前攻下汉中，这两万人的军队便连回头的机会也不会留存。
  到了援兵来时，那便不仅仅只是“应该可以守住”的问题了。
  尽管如此，在援兵到来之前，张鲁依旧是提心吊胆地度过了这五天。项逸，那个西凉麒麟儿的名声，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不仅在西京之变的那一夜奇迹般从吕布手下逃生，更仅以两万多的兵力便将韩遂与马腾争战不休的西凉纳入了掌中，又将袭扰西陲百余年的羌人也扫荡一空。而听说在官渡的那场决战中，曹操之所以能打败袁绍，也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若是项逸的这两万人在援兵到来之前便修建好了足够的攻城装备，汉中依旧是岌岌可危。
  幸运的是，直到五日后的清晨，远方的旌旗开始出现在了城头上的张鲁眼帘之中，城下的凉州军似乎还没有搭建出足够的云梯与冲车，迟迟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
  “竟然赶上了！哇哈哈，看来这一战……是我们胜了啊！”
  在现在张鲁的心里，胜利几乎已经是触手可得的事情了。
  “是的，师君大人，在师君大人的领导下，我们这一战必胜！”一旁的杨松谄媚地笑着，冲城下远处的凉州军狠狠吐了口口水。
  南北两个方向的汉中军，在张卫与杨昂的率领下开始了集结。北路来自散关的军队约有八千人，而南路来自阳平关的部队则达到了前者的两倍。虽然各自都没有达到凉州军的数量，但相加之后，却已经超过了项逸所带来的两万凉州军。
  不过战争并不是仅仅依靠数字比较便可以得出结果的。为了确保一战而胜，张鲁还需要在这座天平的自己一方再加入一些筹码。
  “杨柏，你……也领兵出击吧，带八千人，与南北方向的援军里应外合。一旦张卫杨昂与凉州军开始交战，你就从城里杀出去！”张鲁对着身旁一个面目与杨松有些相似的武将道：“记住，不要走西门，项逸的本阵应该就在那里，那小子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从东门开城出发，然后在包围圈被击破之后，再和张卫杨昂一起合击项逸的本阵。”
  “是！”
  杨柏一抱拳，转身走下了城头，但却被身后一声凄厉地叫声打断：“等等啊师君！这……这样太危险了！八成的士兵都被带出去，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汉中城还怎么守得住！”
  “白痴！”张鲁冲着跪在自己面前抓住袍脚不放的杨松一脚踹出：“要是杨柏带上了八千人助战还会败，那我们不出战还不是一样会败！两千人受不住，一万人也一样守不住！何况项逸那小子正把所有的部队都包围在了城外，遭到我们内外夹击，哪还有不败的道理！快给我放手！”
  杨柏皱了皱眉头，看张鲁没有听从哥哥的意思，没有回头，继续向着城下走去，身后依旧传来哥哥那令人烦躁的苦苦哀求声。
  “那么……开始准备迎战了！都已经布置好了么？”
  项逸拧了拧两个拳头，自地上一跃跳上了乌骓的马背，兴奋地望着左右两方缓缓推进的援军部队，向着身旁的元直问道。
  “嗯，马超现在已经在东门那里布防了，张鲁知道你在包围网的西侧，应该不会从这里出来自己找打，一定是打算让城中的部队从东门出动，在包围圈被打散之后，再与南北两个方向的援军一起，围攻我们的本阵。”元直点了点头道：“不过……当他的部队冲出城门之时，将会发现自己将迎来什么样的敌人……”
  “你应该让我去东门的。”项逸不悦地撇了撇嘴道：“雷骑可是我们一起设计出来的，但到现在也没有机会看他们实战的效果。这可是它们的初阵啊……”
  “你是主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元直笑了笑：“领军冲杀这样的事情，应该交给马超才对。”
  “早知道就让韦开也过来了。让他留在本阵，比我更有用吧？”项逸摇了摇头，无奈道：“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亲自去率领雷骑了。”
  “那西凉怎么办？虽说吕布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攻击我们，但凡事总要防着个万一。孔明谋划，韦开指挥，庞德领军，这已经是最低限度的留守人选了。”元直拍了拍一旁马上项逸的大腿，安慰道：“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现在……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汉中城上面吧。”
  “知道啦……”项逸不得不点点头，接受了元直的说教：“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包围圈解除收缩起来了？”
  “没有必要。”元直摇了摇头，笑着道：“这样的阵型，正有利于让他们掉以轻心。若是我们收缩起来，城内的张鲁失去了与城外援军呼应攻击的机会，或许便不会再出城了。”
  “但是这样不会很危险么？”项逸皱着眉头道：“尽管我们的部队在近卫军被打散重新安插进入之后，原本新招募的士卒也逐步提升了战斗力，比之张鲁的部队，从战力上来说应该要强上一些，但如果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只怕……”
  “哦？真的会么？”元直露出了一副惊奇的面容：“难道项逸你也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么？”项逸皱着眉头质疑道。
  “如果张鲁真的会从南门或是北门开城出击的话，那的确有可能，但是我认为他绝不会这么做。”元直冲着面前的汉中城扬了扬脑袋：“有你在我们的本阵，张鲁便不得不考虑这样的风险——出城呼应的部队在你的突击之下被干净利落地击溃，不仅没有给包围圈造成威胁，反倒使得城内的守军力量变得更为空虚。为了避免这一点，即便是接近于我们本阵的南北两门，也不会成为他出兵的方向。所以他只有我方才所说的那一个选择，便是自东门突击出城，再在南北两个方向选择其一，又或是分兵二路，与张卫杨昂会合之后，再向着我们本阵的方向进攻。但可惜的是，他不会得到这样的机会。当他自城内派出的军队刚刚离开东门的时候……便会发现在哪里，早有马超和我们的雷骑守候着他的到来。”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马超在东门，而我在本阵，南北两路的张鲁援军又该怎么办呢？总要有人去领军吧？”项逸想了想，点点头，但又继续发问道。
  “你忘了我们还有阎行么？”元直发出了一声哀叹：“你该不会连我们来了哪些人都不记得了吧？”
  “我当然知道阎行也在！但是……他不是不会，也不愿意带兵么？”项逸黑着脸反驳道：“阎行从来也没把自己看做过一个将领，他只会在战场之上杀人而已。就连剿灭羌人散落部队的时候，不也是他和庞德一同出发的么？”
  “没错。阎行说过他只会杀人，而且只会在战场上杀人，我知道这一点。”元直耸了耸肩膀：“但我也没有说过，让他去统御南北两个方向的部队吧？再说，他可只有一个人。”
  “那你的意思是……”项逸迷糊地摇了摇头。
  “就是让他去杀人，多么简单的问题。”元直轻松地一摊手：“我想无论张鲁麾下的哪个将领，应该都不会能有抗衡阎行的武力吧？他的确不愿意做刺客，但这可是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杀敌啊！”
  项逸拍了拍自己的后脑笑了起来：“没错，看来我始终是我们三个人里头最没有脑子的那一个啊……利用他的瞬闪能力，无论周围有多少大军的保护，阎行都可以轻易干掉其中的将领，然后让那支部队陷入一盘散沙的状态。若是仅仅从这个方面来说的话，他甚至比我还要更强呢！至少……我自问没有能力，单骑突入万军丛中去找他们的武将单挑啊！”
  “所以……事实上这一战，你只需要待在这里，让城头上的张鲁看见你的存在就可以了。”元直又坏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胜利来得太容易了一点呢？”
  “我可不要这样……”项逸无奈地翻了翻眼睛，叹着气道。
  
  
天火066
“列队！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的援军都已经到了！这一战的胜利早已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只要冲出城去，凉州的那些孬种马上就会丢下手里的刀枪撒开丫子跑掉！拿出你们的勇气来，让师君看清楚！胜利之后，师君会为你们所有人向苍天祈福的！”
  汉中城的西门内侧，已经集结了城内八成的部队，手中紧紧握着兵器，目光狂热地望着前方的城门。事实上，大祭酒杨柏的训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这些鬼卒都明白，此刻已经不是五天前困守在城内的时候了。强大的援军已经从散关和阳平关赶来，正在对包围着他们的凉州军形成了反包围。况且，远道而来的凉州笨蛋们花了五天的时间，竟然连攻城器都没有造好，这让这些一开始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的鬼卒们越发坚定了必胜的信心。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开始盘算，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取得多少功勋，才能够升上祭酒，大祭酒，甚至是仅次于师君的治头大祭酒……
  “好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保持队形，冲出去就杀！！一个也不要放跑那些西凉的蛮子！记住，师君在保佑你们！”
  随着杨柏的高呼声，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排在最前列的骑兵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挥舞着手中的骑枪扑向前方的敌人。而身后的步兵也不甘落于人后，握着手中的钢刀努力向前追赶着马匹的脚步。
  在这种时候，不需要什么阵型，凉州军也不可能给自己时间来布什么阵型，只有在第一时间将城外的包围网打开一个缺口，保证了自己能够与南北方向的援军会合之后，才能有余暇整编部队，转头杀向西门处的凉州军本阵。杨柏很清楚这一点，紧紧握着手中的骑枪，向着前方看起来已经有些慌乱的凉州军杀去。
  与其他几个城门一样，东门外也堆满了五天来凉州军所砍伐来的木料，与已经修建了大半的云梯和冲车。大堆大堆的木料堆满了如同工地般的营寨，看上去杂乱不堪。五天的时间内，凉州军一直都是包围在汉中城外忙碌个不停，虽然看起来始终是在辛苦地修造攻城器，但却始终没有达到足以进攻城池的数量，整体的防线也距离城墙有着相当的距离。当杨柏所带领的八千人部队尽数冲出了城门，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凉州军身前之时，身后的城门已经送出了最后一名士兵，轰然重新关起。
  而望见了凶神恶煞般扑向自己的汉中军之后，凉州军的士兵顿时显露出了内心真正的胆怯，纷纷掉过头去丢下耗费了五日时光却还没有完全完成的攻城云梯与冲车，转头便向后撤退而去。
  “哼……真是一群废物。难道传说中那个西凉麒麟儿就那么名过其实么？”杨柏在心里暗暗笑了笑，胆气又壮了两分。而身旁的士兵也同样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紧紧追着面前的凉州军不放。
  “杀！杀光东门外的敌军，我们再去和援军会合！”杨柏高声大喝一声，策马超过了身前的几名骑兵，直冲向正逃窜着的凉州军。
  但……杨柏却骤然感到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与哥哥杨松不同的是，他是个武将而并非文官。尽管武艺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但毕竟上过不少次战场的他，还是能够在平静中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面前明明只是一群仓皇逃窜着的凉州军士兵啊！在南北两个方向的援军已经抵达，而自己又率领着城内的生力军自东门杀出的时候，他们有这样的反应应该是很正常的才是。
  杨柏皱起了眉头，心下有了一些犹豫。转过头看去之时，身后的士兵正犹如一团蚂蚁一般完全不成阵型地散落着向前冲来。由于奔跑速度的差别，有些地方稀稀落落，而有些地方却又人与人挤成了一团。不时还有士兵因太过拥挤，而互相吵嚷叫骂着，只为了想让自己争得一个更靠前的位置，挣上一份更大的军工。
  方才出城之时，其实还是应该整一下队形的。
  杨柏刚这么想着的时候，却骤然发现身后所有的士兵，无论骑兵还是步卒，都一下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面上带着震惊与恐惧之色望向自己的前方。
  怎么回事……？
  杨柏心下一颤，急忙将头扭回了前方。
  在原本凉州军的工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个骑在马背之上的身影，正在迅速而利落地集结成为一个个的小队，还有更多的身影，正在那些堆积高大的木料与半完成的冲车之后显现出来，加入正在集结的队伍。
  汉中乃山地，并不产良马。同时在山地的地形上，绝大部分时候也并不适于骑兵作战。所以在张鲁的军队中，并没有太多的骑兵。杨柏所领出的八千人中，不过只有聊聊五百骑而已。但看着现在面前的凉州军骑兵数量，则已经至少达到了一千之数。
  在东方初生的朝阳照耀下，看不清他们的军容与身上的装备，只是在逆光下远远晃动着的高大身影而已。但即便仅仅自那些坐骑的身形来看，也要远远高大过了己方骑兵胯下的战马。
  “陷阱？”
  杨柏心头沉了一下，但马上又重新扭过头，向着身后已经因这未曾料想的局面停下脚步的士兵大声吼了起来：“不许停下！统统给我冲！冲上去！项逸还在西门，这里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武将在！我们的人数远远比他们多，冲过去缠住他们！只要不让骑兵跑起来，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听见了没有！师君会保佑你们！”
  “为了师君！”
  “师君万岁！”
  “冲啊！”
  一半是因为杨柏用师君为名分的鼓励，一半是为了在对面的骑兵还没有集结完毕之前缠住他们，汉中军的士兵们重新开始了奔跑，而且速度更超越了此前出城之时。
  彼时，是为了军功，而现在，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五百骑兵冲在了最前方。尽管知道敌我的数量悬殊，但身后便是大队的步兵士卒。只要在那之前成功地阻止对方骑兵的完整集结与冲击，那么后续跟上的步兵部队便会将他们一一分割包围，再逐一歼灭。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杨柏紧紧咬着牙，双腿不停踢着胯下的马腹，祈求那匹畜生能跑得再快一些。距离只剩下了三十丈，而对方的骑兵中那些已经集结完毕的部分却也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前进。看起来，他们应该没有装备弓弩，这令杨柏暗暗松了一口气。
  “雷霆！”
  一个年轻的嗓音在那群西凉骑兵之中响了起来，杨柏紧张地看见，朝阳光辉下，那些骑兵的身影纷纷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到了这个距离，杨柏才发现，那群骑兵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着五根竖起的短杆，略微高过了头顶，呈散射状插在他们的背后。
  每一个骑兵所做的，正是伸出手去拔出背后短杆的动作。
  “那是……做什么？”
  杨柏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疑问，他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蓬灿烂的死亡之雨。
  “鸣动！”
  伴随着方才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那群骑兵纷纷握住了手中的短杆，做出了一个略略后仰的动作，在朝阳的勾勒下，呈现出一个个充满了矫健力量美感的造型。
  然后，带着整齐划一的动作，每一个西凉骑兵都用力地挥动手臂，赋予手中的短杆极大的速度与力量，在空中划出夺人心魄的弧线，向着杨柏与他五百名冲在最前方的骑兵掷来。
  这时，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了短短的二十丈。
  杨柏的双眼顿时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当那些短杆以一个高抛的角度越过了朝阳的高度时，才拜托了阳光的背射，使得他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形状。
  那是一柄柄锋锐无比的短投枪，枪身不过五尺，却有着超过一尺长度的枪刃，在朝阳自下方的斜照下闪动着血红的光芒。枪身不知是由什么材料所制成，在空中飞行的同时，因射出时的抛掷力如蛇般弹动不停，但却出人意料地保持着高度的稳定性，沿着精准的弧线向杨柏与他的五百骑兵飞射而来。不计其数的投枪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呜呜尖啸声同时响起，仿佛恶鬼的嘶叫一般夺人心魄。
  “我们完了……”
  这是杨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的最后一句喃喃自语声。
  当空中鬼哭般的尖啸声终结时，取而代之的是投枪落点上此起彼伏的惨嚎。远远超过羽箭的重量使得这些投枪在近程带有惊人的杀伤力，当它们自上而下重重扎入汉中军骑兵身体的同时，往往会意犹未尽地自上而下将他们连人带马一并贯穿。锋锐的枪尖完全不是皮甲所能够阻挡的对手，轻而易举地刺入了汉中军骑兵的身体。带有血槽的枪身设计使得投枪在刺入身体之后带出大量的鲜血，在西凉骑兵的面前制造出了一座座鲜血的小喷泉。
  仅仅只是一轮投枪，便已经将杨柏的五百骑兵缩减了一半的规模。以抛物线投掷的投枪，并不仅仅是最前排的士兵可以攻击，同样也并不仅仅是最前排的敌人会遭到攻击。尽管西凉骑兵还是散乱队形，但他们所投出的投枪却以汉中军骑兵最中心的位置散布成了一个近似的圆。如果不是杨柏在领兵出城的过程中没有整肃队形，那么这一击的战果将会更加辉煌。
  与羽箭不同的是，无论是身体的任何部位被击中，都不可能再保有任何的战斗力，而大部分的结局则是当场死亡。很幸运地，杨柏死得没有一丝痛苦。他被一支投枪击中了脑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穿过了头盔，然后将他的脑袋削去了一大半。当他的身体翻滚落地时，白花花的脑浆也同时流淌到了地面之上。
  余下的二百多名骑兵经历了短暂的慌乱之后，马上自发地分为了两组队形，其中的绝大部分转头向后开始了逃窜，而还有一小部分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勇气的骑兵，则依旧按着原有的方向向前冲锋。但当他们发现自己绝大部分的战友都已经选择了溃退，而身边只余下了出击前一成的同伴之时，他们最后的勇气也顿时消散一空，同样明智地掉转过了马头，坚定地追随起了先行撤退者的步伐。
  而在初始的突击中被骑兵远远落在了后面的步兵则一同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前面所发生的，令他们难以在短时间内接受的事实。仅仅只是一瞬间，五百名打头的骑兵便已经有半数连同领军的杨柏大祭酒一同化作了树立在前方的投枪林中的尸体，而余下的半数则连敌人的样子都还没有看清楚，便已经掉转马头向着城池的方向败退下来。他们开始紧张地思考，在这种情况下究竟应该是握紧手中的武器，依靠人数上的优势与面前的对手开始拼命，还是掉过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开始逃命，在这种情况下，要竞争的对手便由敌人转为了身边的战友，而竞争的工具不再是手中的钢刀，而是双腿。
  不过当他们转过头望向来路时，才悲哀地发现城门在他们离开之时便已经重重地关上。在这种情况下，也绝不可能冒着被敌人突入的风险重新打开。而身前，已经传来了西凉军骑兵由缓而疾的马蹄声。
  在没有选择的选择之下，汉中军的士兵只有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准备迎接面前这一支西凉骑兵的正面冲锋。
  “太爽了……真是太爽了啊……”马超舔着自己的嘴唇，兴奋地望着前方仅仅遭到了一轮投枪的打击便已经溃散的汉中军骑兵，心潮澎湃如海。虽然雷骑自组建以来便一直是交由他一手负责训练，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雷骑在实战中所展示的威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即便是吕布那威名赫赫的并州铁骑，又或是项逸见过的那曹操的虎豹骑，应该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吧！”
  “突击！”
  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地向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已经集结完毕的雷骑沉默地催动胯下的战马，向着前方手足无措的汉中军步兵开始了加速。
  在虎牢关下与西京城中见识过了吕布的铁骑之后，项逸的心中便已深深留下了那群可怕的身影。而在官渡所见的曹操虎豹骑，则最终促使他下定了决心，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精锐骑兵部队。一支足以与吕布铁骑，和曹操虎豹骑相抗衡的精锐骑兵部队。
  借助着身处凉州的地理优势，每一个雷骑胯下的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西凉良驹，高大矫健，在充分加速之后拥有着可怕的冲击力。但雷骑的真正恐怖之处，却并不是来源于那些精壮的战马。
  尽管只有区区两千人的数量，但整齐划一的雷骑所扬起的声势依旧如排山倒海般雄壮。马超仿佛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兴奋地左右望着与自己一同前进的雷骑。
  每个人所装备的，都是自河内那个司马家所购来的复合甲。基本的防护是坚硬的皮甲，而在要害部位则镶嵌上了具有一定厚度的铁甲，在保证行动力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加强了防护能力。复合甲的后背位置，是五个精巧的插槽，其中所插着的，便是方才已显露过其惊人杀伤力的投枪。柔软的枪身能够在空中飞行时，以自身的扭动大大延长在空中飞行的距离，同时保证投掷的准确性，而锋锐的枪身则使得它们在拥有足够臂力投掷时，连铁甲也可以轻易穿透。由精挑细选出的雷骑士兵投出时，静止状态下可以达到二十丈，而冲锋状态下投掷，则拥有二十五丈的惊人射程。
  近战的武器，则放弃了大部分骑兵所使用的骑枪。在马背上高速冲刺的同时，如果刺出的骑枪没有足够的力量，无法顺利刺穿对手，那么反倒很有可能因陷入对方身体的骑枪而将自己也拖下马背。考虑到这一点，项逸将其换装成为了狭长锋锐的长刀。尽管缩短了长度，但与只能向前直刺的骑枪相比，冲锋时横向的攻击距离相反却增加了。
  同时，为了保证冲锋时的防御，雷骑空闲的左手上还配备了坚实的盾牌。与身上的复合甲类似，由木盾包裹着钢面制成，只要掌握好格挡时的角度，即便是与敌方骑兵对冲时，也可以用倾斜的盾面挡下对方的刺击。
  现在，在汉中城下，来自西凉大地的雷骑正在发出他们的第一声咆哮。
  “雷霆！”
  随着与汉中军距离的拉近，马超厉声再一次发布了命令。伴随着他的号令，身后的雷骑纷纷再度反手至背，抽出了背后反插着的投枪。
  “鸣动！”
  尖厉的破空声再度响起，自两千名雷骑之中整齐划一地腾空而起，如同飞蝗一般，几乎遮住了来自初升朝阳的光芒，在上升到了最高点后，带着抛掷力与自身的重量，向着前方因恐惧而下意识聚拢在一起的汉中军步兵狠狠扑去。
  鲜血之花再一次在汉中城外欣喜地盛开。在雷骑冲锋路线的前方，原本密集的汉中军士兵人群最前方骤然爆发出一片鲜红，随后整齐地塌陷了下去一大块。一根根投枪整齐划一地顺着一个方向斜斜插在地面之上，其中的绝大部分身下，都扎着一具汉中军士兵的身体。
  尽管已经亲眼看过了一次雷骑的投枪表演，但当距离拉近之后，其震撼力也变得比方才更为可怖。侥幸没有被纳入雷骑投枪打击范围的汉中军士兵们，在投枪尚飞行在空中之时便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呆滞地站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目睹着面前的惨状。由于带上了战马的冲锋速度，投枪出手之时的威力更超过了方才静止不动的那一击，而为了追求最大化的杀伤效率，雷骑在冲锋之时的投掷往往都采用了更为平直的曲线……
  如同被厉风所席卷着的暴雨一般，密集的投枪自前上方进入了汉中军步兵的人群。锋刃入肉的扑哧闷响此起彼伏，甚至压倒了惨叫的声音。借助强大的冲击力，一柄投枪在接触地面之前往往在穿透一个人体之后，依然无法消减完自身的动能，而是继续穿过上一个牺牲品，扎入下一个的胸膛。而有些时候，标枪则被第一具击中的人体中的骨缝所卡住，将那个不幸的家伙整个人带起，平平向后飞去，与站在他身后的战友一同穿成一串。
  而在这一波投枪出手之后，雷骑却并没有继续投出第二轮，而是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自马鞍上抽出了森亮的长刀。
  “杀！”
  没有劈砍，没有挥动，每一个雷骑的士兵都仿佛机械的木偶一般，在抽出了长刀之后，甚至连举起它们的动作都没有，而只是面无表情地反手持握着刀柄，将闪着寒光的刀锋转向前方，然后斜斜伸向自己身体的右侧。
  但……当面对这样的步兵时，这却是比劈砍更为有效的屠杀方式。
  刹那间，雷骑便已经撞入了汉中军步兵不成阵型的阵型当中。每一名骑兵之间都保持着精准的距离，使得它们的长刀能够覆盖最大面积的猎物，而又不会互相影响。两千名雷骑犹如一根根梳齿所组成的发梳，扫过汉中军士兵的人丛。
  这里不需要热血的高喊与费力的挥砍，每一个雷骑士兵都只是低着头，双目死死地望着前方。紧握着长刀的右手沉稳而坚定，依托着马鞍自身体右侧横出一道死亡之刃。当战马自左侧冲过猎物的同时，右侧的刀锋已经借助着冲力斩下了他的首级。仅仅只是一个交错，留在马蹄之后的便只有一个滚落在地的脑袋，与一蓬自空荡荡的双肩之中冲天而起的血雨。然后，目光锁定下一个猎物，微微调整一下刀刃的角度，迎接下一蓬血雨的飞起。
  没有抵抗。在第一波投枪落下之后，失去了武将统领的汉中军士兵便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尽管明知道身后的城门已经紧紧关闭，但求生的本能还是催动着他们拼命地掉头向城门的方向跑去。然而用两条腿与四条腿赛跑原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最终的结果只不过是让自己全军覆没的结局来得更晚一些而已。
  偶尔也有一些脑筋稍微灵光一些的汉中军士兵脱离了反身逃跑的大部队，向着左右两侧奔逃而去，但这也丝毫没有对雷骑的追击造成任何影响。大部队依旧如梳齿般缓缓推进，只留下一地的尸体，而其中则自动地脱离出了一个个单独的骑兵，向着侧方亡命奔逃的汉中军士兵追击而去。当进入了二十步的射程之后，一柄投枪便会精准地自身后将猎物死死钉在地面之上，尔后，再自外侧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重新回归到梳齿般的本队之中。
  在短暂的时间内，战斗便已经得出了结果。八千汉中军全灭，而雷骑的损失是——零。
  
  
天火067
“你不觉得，我这样会很无聊么，元直？”
  项逸一脸不爽地转头望向身旁已经找了一处平坦草地，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哼着小曲仰面望着天空的元直：“这一战从头至尾，难道我只是这么骑在马上坐着？”
  “当然了。怎么，有什么意见么？”
  元直哼哼了两声，斜着眼睛望着身旁高大乌骓上的项逸：“难得轻松一下不好么？还是你非要每一次都像在西京城内那样，一个人拼了命冲到铁骑群中杀魏续，才会满足？”
  “虽然不至于那样……但这似乎也太悠闲了一点吧？”项逸拍了拍身下乌骓的脑袋：“光是坐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了……”
  元直坐起了身来，吐掉口中的草茎望着项逸，面色却严肃了起来：“听着，如果我们以后的每一战，都必须由你亲自上阵才能够获得胜利的话，那么对于取得天下这件事，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机会！”
  “为什么？那有什么不行？”
  项逸皱着眉头不解道。
  “你是我们的统帅。如果一张战斗到了需要统帅亲自上阵杀敌的情况。那就说明对于胜利，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元直板着脸道：“而若是我们每一次的战斗，都仿佛在深渊上架着的钢丝上前进一般的话……或许还没有等到取得天下的那一天，我们已经跌落入悬崖之下了。
  “所以……我就必须像个木偶一样骑在马上做摆设？”项逸叹了口气道。
  “至少，你是张鲁心中最大的威慑。”元直笑了笑：“若不是这样，张鲁又怎么会轻率地把他的部队送往东门的雷骑口中呢？”
  “说起来……现在雷骑应该已经开始战斗了吧。诞生之后的初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表现出预期之中的实力呢。”项逸努力地向着前方望去，但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有着高大的汉中城墙阻碍，对于城池另一个方向所发生着的事情只能是一无所知。
  “放心吧，虽然马超说的是他们的训练还没有完全令他满意，但那或许只是他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吧？”
  元直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项逸的身边：“要知道，那可是我们几乎花费了从司马家得来物资的一半所建立起来的骑兵啊！他们将来的对手，将会是吕布的铁骑，曹操的虎豹骑那样的敌人。张鲁的部队……”元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脸上不屑的笑容已经表明了他心中所想。
  “是啊……他们毕竟是雷骑啊！”项逸也笑了起来：“或许，在真正的战场之上磨练，要比让他们留在西平之中训练更有效。”
  “呵，阎行那家伙回来了。看起来，他给我们带来了预料之中的礼物呢。”
  元直笑了笑，看着左方远处，一个不停闪烁着的身影。每闪烁一次，便距离自己的位置更近了一些。仅仅片刻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
  “张卫，杨昂，杨任。”
  依旧是那张阴沉而面无表情的脸，低着头简短的话语，阎行每吐出一个名字，便将手中所拎着的首级丢下一个在项逸与元直的面前。三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都统统大张着双眼与嘴，脸上写满了凝固的惊恐与不可思议。
  “看起来，很顺利呢。”
  元直笑了笑，望向阎行，但后者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么，现在南北两路的援军，应该都已经乱作一团了吧？”元直背着手向着左右两方眺望而去，远方原本正以整齐而稳定的速度向着包围圈行进的旌旗已经停顿了下来，不仅如此，也已经隐隐可以见到其中混乱的气象。
  “看起来，有你在，的确是方便了很多啊。若是你现在能去把那个家伙也杀掉的话，那么……或许就会更加方便了。”
  元直伸出手，笑着指向了城头之上那个身影。
  “我说过，我只在战场上杀人。”
  阎行冷冷地望着元直，丢下了一具简单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只是个希望而已。”元直耸了耸肩，撇着嘴道：“张鲁并没有真正上战场，也不是武将，所以你不会去杀他，是不是？好吧……这无关紧要，反正汉中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量了。”
  “不过……”元直又抬起头，笑嘻嘻地望着阎行：“如果只是让你做一回信使，你应该便不会拒绝了吧？”
  …………………………
  “这三个混蛋在搞什么鬼！难道是怕了么！”
  城头之上的张鲁咬牙切齿地怒吼着。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一直在稳步前进，眼看就要与城外西凉军的包围网接触并展开交战的两路援军，却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脚步。不仅如此，阵列之中也开始了纷纷的混乱。
  “混蛋！你们的人加起来比项逸的人马还要多啊！东门也有了自城内派出的呼应部队！你们还怕什么！白痴！懦夫！”张鲁咬牙切齿地用力跺着脚，双眼之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帮废物！我以前怎么养了这么一帮废物！混蛋！等打退了项逸这个混蛋，我要他们统统好看！”
  “对了，杨松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我不是让他去东门那里查看战况的么！”正在暴怒着发泄的张鲁突然回过了神来，一把抓住了身旁的阎圃，天师道自他以下的两个治头大祭酒之一：“快！快传令让杨柏带着人马退回来！张卫和杨昂两个家伙居然停止了攻击，他们现在出城……简直就是往敌人的刀口上撞！快！”
  “但是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开始与凉州军接战了，师君……”阎圃此刻表现得还算镇定，只是脸上有一点为难：“如果现在让交战中的他们开始撤退，只怕会造成很大的损失，而且……万一让敌军顺势冲进城门的话……”
  “那……那怎么办？”张鲁在原地团团打了几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随后向着城下望去。远远地可以看见，西凉军的本阵依旧在原地没有移动，而飘扬着的项字大旗之下，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静静地坐在马背之上。
  “项逸还在这里……东门处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张鲁咬了咬牙：“西凉军一直都只是他撑着，没听说过有什么别的厉害武将在。就算杨柏现在撤退，应该也不会吃上太大的亏。无论如何，城内就这么点兵，绝对不能再有什么损失了。”
  “那么……属下明白了。”阎圃点了点头，转过身刚要传令下去时，却看见远处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在城墙之上向这里跑来。
  “杨松？”
  阎圃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引得张鲁也倏然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望着正自身后跑来的杨松。
  “该……该不会是……”
  张鲁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看杨松这幅模样，接下来他带来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了。
  “师君先别慌，不能让周围的士兵看出来。”阎圃凑近了张鲁，低低在一旁耳语道。现在城内的守军只剩下了两千人，若是师君大人此刻表现得太过慌张，只怕在看见援军停下脚步之后原本便已低落的士气，便更要降到谷底了。
  “对……对啊！”张鲁闻言连忙挺直了腰杆，一脸沉稳状等待着杨松的到来，但微微颤抖着的双手却依旧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恐慌。
  “师君……师君大人！”
  还没有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松便已经远远伸出一只手，以几乎是惨叫的声音叫了起来。
  “闭嘴！你是我天师道的大祭酒，慌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张鲁狠狠瞪了一眼杨松，厉声斥道。阎圃说得没错，在这种时候，自己更要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尽管杨松那张挂满冷汗的惨白面容，已经让他的心底有了不详的预兆。
  “是！是！”
  杨松终于奔到了张鲁的面前，慌忙停下了脚步，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挽着袖子，不停地抹着脑门上潺潺不停的汗水，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畏缩地闪烁个不停。
  “说，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东门突围的士兵战败了！”
  张鲁背着双手，竭力保持着声音的稳定道。
  “是……是……”杨松忙不迭地点着头道。
  “哼！南北援军没有同时发起进攻，东门的突围失败了也不足为奇。”张鲁冷哼了一声道：“好吧，那我们的士兵损失了多少？”
  “这个……”
  杨松低下头，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士兵，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声说出来！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张鲁不悦地皱着眉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突围失败没什么了不起的！快说，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派杨柏领军出城突围，内外夹击，到现在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而已。纵使没有能够击破外围的包围网，但凉州军在每个方向上的部队也不过是五千人左右，便是败，自己也不至于败得多惨，至多不过是没有能够打开空隙而已。此刻才念及这一点，就连张鲁自己也觉得方才的确是有些失态了。
  “全……全部……”
  杨松咬了咬牙，将身体又凑近了张鲁一点，竭力压低声音道。
  “声音大一点，我听不见！”张鲁不悦地又瞪了一眼杨松。
  “全……全部！”
  张鲁眨了眨眼睛，机械地缓缓扭过脖子，望向身旁的阎圃，想从对方的眼睛中得到否定的答案。但阎圃的双眼也如自己一样，因凝固而有些瞪出，直愣愣地望着身前的杨松。
  “你说全部！这怎么可能！”
  张鲁紧接着又一下跳了起来，死死抓住了杨松的脑袋前后晃荡着：“足足八千人！八千人啊！就是一个个排队伸着脑袋送给项逸砍，那么点时间他也砍不完！就算是败了，难道他们都不会撤回来的么！他们都跟你一样是猪么！”
  “不……不是啊师君！”杨松晃荡着竭力分辨：“他们……中了凉州军的埋伏！”
  “什么埋伏！城外都是一片空地！连凉州军造攻城器的木料都是从十几里外砍来送过来的！他们的人能埋伏在哪里？！”张鲁几乎觉得整个天空都掉了下来，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就……就是那些攻城器……”
  杨松惊恐地望着张鲁，头上的冷汗冒得更是止不住：“西凉军这几天来一直在造攻城器，阵地上堆满了半成品和木料！然后……他们把最精锐的骑兵都藏在了那些冲车和木料的后面。因为距离远，所以即便从城头上也看不清。然后……等他们从隐蔽后面开始集结时，我弟弟他们已经来不及撤回来了……”
  “怎……怎么会这样！不过只是一些木料和攻城器，后面能藏下多少人！！”张鲁状若疯虎般的大吼了起来。
  “两……两千……”杨松战战兢兢地道：“我当时就在城楼上，看得很清楚……全部都是骑兵，强得如同恶鬼般的骑兵……他们先是用投枪，然后用刀……八千人……一个都没有跑得掉……师君，我们完了……凉州军太强了，他们不是只有一个项逸……投降吧师君！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张鲁颤抖的双手已经握不住杨松的脑袋，缓缓收了回来。随后僵硬地转过脑袋时，发现身边的几个士兵都已经带上了同样惊骇的表情。
  “投降？”
  张鲁呆滞地望着自己站立的地面，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但又马上怒吼了起来：“不！绝对不投降！汉中是我的！是天师道的！包围圈之外还有我的两万多大军！叫张卫他们马上对项逸发动进攻！他们的部队还包围着汉中城，没有开始集结，现在只要击破包围圈，他们就会马上崩溃！快去！告诉张卫如果再不开始进攻，就不要再来见我了！”
  “但是……但是我们都已经被包围了，还怎么去……”杨松望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张鲁，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管！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要让张卫和杨昂马上发动攻击！他们现在在那里等什么！等开饭么！”
  张鲁几乎疯了一样地冲着杨松咆哮着，但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那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一般。
  但张鲁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此刻正立在城墙之上的他，背后应该只是城外远处的凉州军本阵而已。而他们与自己的距离，还相隔了两里路以上。
  “你是在说他们三个？”
  但出乎张鲁意料的是，身后竟然真的响起了一个自己未曾听过的男子声音。生硬而冷漠。
  张鲁的瞳孔顿时紧缩了起来。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几乎费劲了全身的力气，他才缓缓将因紧张而僵硬的脖子扭转了过来。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消瘦男子，低低地垂着脑袋，阴郁的目光自深陷的眼眶中斜斜向自己射来。
  “你……你是什么人！”
  张鲁顿时一个踉跄向后退去。面前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而又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
  阎圃还算镇定地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而杨松则是如同见了鬼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后连滚带爬，手足并用地向后退去。方才那个黑衣男子如鬼魅般出现时，他正面对着城墙外侧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任何的征兆，那个一脸阴沉的家伙便凭空出现在了面前，如同刺骨寒风一般的目光刚一射向自己，便让自己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城墙上稀稀落落的士兵也都纷纷聚拢在了张鲁的周围，警惕地望着那个黑衣男子的目光中同样都充满了恐惧。
  “你说的是他们么？”
  黑衣男子又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随后将左手略略抬高了一点。
  这时，张鲁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上正提着三个刚刚被割下的首级。
  那是原本应该待在南北两路的援军之中，指挥部队进攻凉州军包围圈的杨任，杨昂，和他的亲弟弟张卫。
  三个首级的头发被胡乱地扎在了一起，被那个黑衣男子提在手中。颈部的鲜血还没有完全干涸，还在缓缓向下滴落。三个人的双眼同样都死死地瞪大着望着前方，其中的恐惧甚至令张鲁都不寒而栗。
  “他们已经死了。”
  黑衣男子看见张鲁正死死瞪大了双眼望着自己手中的首级，似乎已经在震惊中丧失了开口的能力，简短地提醒了一句没有必要提醒的废话。
  “你……你杀了他们？”
  张鲁仿佛在梦幻中一般，以恍惚的语调问道。无论如何，在看见两个方向的援军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也不可能想得到，其中原因竟然是因为失去了领军的主将。
  明明……凉州军没有对他们发起任何的攻击啊！
  “是。”黑衣男子点了点头，伸出手将那三个首级轻轻地抛到了张鲁的脚下，骨碌碌滚作了一团。张鲁没有动，倒是身后的杨松又蹬着腿，惶恐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那你来干什么！要来杀我么！”
  张鲁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将会与这三人一样，变作滚落在地的一颗丧失生命的头颅。面前的这个男人既然有能力在万军从中取下弟弟和杨昂杨任的首级，那么自然也同样有能力在这里轻松地杀掉自己。
  看来……西凉军中，并不是只有项逸一人啊！
  张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已经做好了认命的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那个黑衣男子却竟然摇了摇头！
  “不是。”
  “什么！”
  张鲁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个阴沉如暗夜的家伙，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事实。
  “我不杀战场以外的人。”
  黑衣男子依旧低着头，以他那生硬而简短的语气道：“我们还没攻城，所以我不杀你。我们开始攻城，你还在城墙上，我就杀你。”
  “那……那你来又是做什么！”
  张鲁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充满了诡异气息的男子：“就是来送他们的脑袋么！”
  “劝降。”
  黑衣男子缓缓抬起头，如刺刀般锋锐的目光在张鲁的脖子上缓缓打了一转：“你没机会了。投降，就能活下去。”
  张鲁浑身都打了个寒噤，仅仅只是接触了一下，但黑衣男子的目光给他的感觉，却几乎如被毒蛇爬满了身体一般。浑身的皮肤都起了细小的暴栗，背后的凉意令得他浑身都开始绷紧。
  “你有一个时辰。”
  丢下了最后一句话，黑衣男子再一次如来时一般自原地凭空消失。而直到这时，张鲁在发觉自己的背后已经全部被冷汗所打湿。
  “这……这家伙去哪儿了！”
  张鲁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士卒，猛地冲向前方，扑在了女墙之上,寻找着那个男子的身影。随后，他看见了自己此生从来未曾想象得到的场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空中不停地闪烁着，消失，再出现。每一次消失再出现时，人已经到了十余丈远的前方，向着西凉军的本阵飞速前进。
  “这……这家伙是鬼么？”
  张鲁望着面前急速远去的那个身影，呻吟着低声道。
  “师君，战还是降？”
  不知何时，阎圃已经走到了张鲁的身旁，轻声问道。
  “战？我们还怎么战？”
  张鲁惨笑着：“城外的两支援军，都已经失去了主将，现在还没有完全陷入混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城内，也只剩下了两千士卒，我们凭什么守住这座城？更何况……只要一旦凉州军发起进攻，方才……方才那个男人就会马上取下我的首级！”
  “是啊！师君说得对！我们现在就投降吧，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方才被吓得软瘫在地上的杨松此刻也突然精神了起来，自地上一跃而起，扑到了张鲁的身旁：“我们现在就开城投降，没有第二条路选了！”
  “你给我闭嘴！”
  阎圃厉声顿喝，望向杨松的双目之中现出了浓烈的杀气：“没有人在问你！我和师君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
  阎圃与张卫两人，同为天师道的治头大祭酒，是仅次于师君张鲁的存在，而身为大祭酒的杨松，本就比他低上了一个位阶。更何况张鲁还未曾表态，杨松却先力主投降，心底也有些忐忑，虽然阎圃也不过只是个文官，杨松却竟被他的一瞪吓得乖乖闭上了嘴。
  “师君，战或降，听从您的吩咐。”
  阎圃提高了音量，再一次对张鲁道。
  “若是战……我们该怎么战？”
  原本向来是一副粗横模样的张鲁，现在却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身上原本令得天师道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强大魄力已经消失殆尽。无神的双眼望着阎圃时的模样，竟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如果可能的话，张鲁真希望这只是个梦境。就在五日前，一切看起来都还很美好。吕布不知抽了什么风，原本一直在长安按兵不动的他，没有攻击自己，却对东面的曹操开始了猛攻，在潼关之下堆积了无数的士卒性命。而益州的刘焉，也已经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即将撒手人寰，将庞大的家业丢给那个据说懦弱无能又其蠢如彘的儿子。
  长年来益州与汉中的攻防之势马上便要扭转，在刘焉咽气之后，自己便要马上挥兵南下，以势如破竹之势取得整个富饶的益州，而掌握了这样一个易守难攻又的富饶之地，即便是问鼎天下也不是没有希望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项逸的军队却来了，而且来得那么突然，像是突然出现在自己周身一尺处的尖刀一般，直抵汉中城下。而且……还是那么强大的一支军队。出城突围的八千人如同儿戏般被轻松全歼，而阳平关与散关来的援军，竟然更为离奇地莫名其妙失去了主将。
  “难道父祖所传下的天师道，竟然要在我这一代覆亡么？”张鲁在心中暗暗想着。
  “师君，我们还有天师道！”
  当张鲁正在嗟叹之时，阎圃的一句话惊醒了他。
  “还有天师道？什么意思？”
  张鲁转过头去，望着面前一脸坚毅的阎圃。
  “城内还有十余万百姓，统统都是师君大人的鬼卒。要是比人数，凉州军可远远比不上我们！”
  “百姓？”张鲁先是一愣，随后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十多万人，大多还都是女人，老人与小孩。就算是拿起了武器，但以凉州军的战力而言，十几万的百姓也不见得便有用。何况……一旦开战，方才那个男人便会第一时间来取我的首级！若是那个家伙的话……便是城里有着数十万的士兵，一样也没有用……”
  “若是堂堂正正地交战，纵使是拿起了武器的百姓，当然也不会是两万精锐士兵的对手。但是……”阎圃诡秘地笑了笑：“若是伏击混乱状态下的他们，未尝便没有机会啊！”
  “伏击？敌在外，我在内，硬碰硬的守城战，怎么伏击？”
  张鲁从阎圃的话里听见了一丝希望，忙不迭继续追问道。
  “放他们进来！”
  阎圃转过头，向着城墙之外望去。远远处，凉州军已经开始了本阵内的调动，原本只是包围的阵型逐渐化作了进攻的队列，而庞大的冲车与云梯也开始了忙碌的组装。看起来，之前的缓慢不过只是刻意的拖沓而已。照现在的速度来看，一个时辰之内，城池四面的攻城器都将被组合完毕。
  “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投降。”阎圃望着远处的凉州军本阵，一字一顿地道：“凉州军只知道我们城中已经无兵可用，但却一定不会想到，还有十多万的百姓愿意为师君奋战到底。我们一旦投降，他们当然便会信以为真。等到他们入城受降时……只要项逸一进城，我们便马上关闭城门，把项逸封死在城中。项逸一死，凉州军自然大势已去……”
  “那么……我的安全又怎么办？”听起来，阎圃的主意倒确实是可行，但方才所来的那个黑衣男子，与他带来的那三个首级，却始终令得张鲁不寒而栗。
  阎圃闻言，却哈哈笑了起来：“汉中城内，房屋无数，十余万百姓。那人纵使再强，只要师君随意找一个民居躲起来，他难道还能在偌大一个汉中城内找到师君的所在么？何况他自己也说过，只要师君自己不亲自上战场，他便不会杀师君，否则……项逸早就令他来行刺师君大人您了。”
  “躲起来？我躲了起来，还怎么发号施令？”张鲁皱着眉头继续问道。
  “属下愿意代替师君大人。”
  阎圃倏然向着张鲁跪了下来，声音坚毅而果决：“只要待凉州军的先头部队进城，属下发布了关城命令之后，大事便已经成了。这种事情，属下也一样做得来，根本无需劳动师君。而那之后，便是属下被杀身亡，项逸也注定要死在城中……”
  “阎圃，你……”
  张鲁顿时愣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的是，明知自己注定要被那黑衣男子刺杀身亡，阎圃竟然还心甘情愿代替自己做那个指挥者。
  “师君不必多说，一个时辰之内，凉州军便会开始攻城，发动全城百姓也需要时间，不可在这里浪费。”看见张鲁张了张嘴，阎圃连忙打断了他，抢先开口道：“成败便在此一举，师君为了天师道的存续，千万不可再有妇人之仁！”
  “……那……便一切交托在你身上了！”张鲁沉默了半天，终于叹着气重重点了点头。
  …………………………
  一个时辰之后。
  “是么？看起来，张鲁倒还是挺识时务的啊。”
  元直高高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这个叫做阎圃，面目平凡的家伙：“不过……明明都已经山穷水尽了，做出这个决定那么难么？居然到了这个时候才派你来请降？我们的冲车和云梯可都是已经准备齐当了……”
  “够了，元直。”
  项逸伸出手止住了元直的风言风语：“张鲁他，没有提出什么别的条件么？”
  “此时此刻，我方又还敢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汉中城内十余万百姓的性命，已经足够了。”阎圃淡淡一笑道。
  “不过……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张鲁自己亲自出来见我们么？为什么只派了你来？”不顾项逸的拦阻，元直又插嘴道。
  “毕竟双方还未曾达成协议，师君大人有些担心也是很正常的。何况……贵方本就是要进城接收汉中的，难道贵方还以为，师君大人到了那时，也会躲着不见面么？”阎圃不卑不亢地道。
  “好吧，你可以先回去了。”项逸点了点头，示意阎圃可以离开：“打开西门，我们要自这里入城。”
  “是。”
  阎圃深深一躬，随后转头离开了项逸所处的营寨。
  “好吧，让士兵停止组装，准备入城了。”
  项逸站起身来，拍了拍元直的肩膀：“看起来，这一次的确是顺利得很呢。”
  “只怕……未必。”
  元直嘴角一弯，轻声笑了起来：“项逸啊，你毕竟还是单纯得很呢……这一次，只怕没有那么顺利啊！”
  “是么？”项逸扬了扬眉毛：“他们城中只剩下了两千士卒，便是要玩什么花样，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吧？更何况，你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因为那个叫阎圃的家伙表现得太……”元直偏了偏脑袋，想了想道：“自然了。他和你我的对答，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预先想好了一般流利。而且，也没有一点败军之将的沮丧模样，就好像……好像知道自己有着最后的杀招没有用出来那般。”
  “我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项逸摊开手道：“难道你的眼睛就是比我的尖么？”
  “有些时候，是的……”元直笑了笑，也站起了身来：“好了，我们该进城去接收汉中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不过……”
  “不过汉中，终究会是我们的！”项逸与元直齐齐笑着道，伸出的双手在空中重重互击在了一起。
  
  
天火068
“喂，元直，张鲁那家伙……真的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看不像啊……”
  汉中的西门之外，凉州军已经撤去了包围圈集结在这里，等待入城。项逸骑乘在乌骓之上，皱着眉头看着打开的城门，转头向着身旁的元直道。
  汉中的大门已经打开，这等于已经放下了最后的抵抗。
  阎圃正站在汉中的城门之外，微微躬着身子等待着项逸与他麾下西凉大军的入城。
  两千名城内剩下的汉中军已经放下了武器，不安地聚集在城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而南北路失去了主将的援军，在被凉州军反向包围之时，依然处于混乱的状态之中。
  就在马上便要与敌人交战之前，深深拱卫于万军从中的主将却突然被取下了首级。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一支部队身上发生都是可怕的打击。
  而共计两万多人的军队，此刻也已同样放下了武器，在半数的凉州军看管之下放弃了抵抗。
  “你看不出来的诡计可太多了。”元直哼哼笑了两声，打量着前方门户大开的汉中城。
  “他们的士兵现在可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张鲁还有什么筹码？”项逸冷笑了一下：“难不成，他竟然是打算在我受降之时刺杀我？姑且不论他有没有这个胆子，但至少……我不信他手下能找出这样的人来。”
  “或许只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也说不定呢。或者说……即便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一点？”元直随口开着玩笑：“力斗西凉的麒麟儿项逸而死，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更好听一点？”
  “哼……如果他真的打算那么做，我只能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材。”项逸啐了一口：“堂堂正正地战死，在我看来或许还更好一点。”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到了汉中城之下，方才前来请降的阎圃此刻依旧站在城门之前，深深一躬到地：“二位请入城，师君正在道宫等待二位。”
  “架子还真大，明明是败军之将，都到了投降的时候，居然连出城迎接都不懂么？”元直冷笑了一声，对阎圃道。
  “师君决定交出汉中，也是为了我军将士，与众多城中百姓的性命着想，不忍汉中涂炭而已。这……或许应该被称作是交接，而非投降。所以师君与在下都认为……在道宫见面会更加正式一些。”
  阎圃再度深深弯下腰，对元直与项逸道。
  “好吧，随便张鲁怎么想。或许这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一点吧。既然如此，我们便满足一下他小小的虚荣心好了。”
  元直嘴角微微一翘，拍了拍阎圃的肩膀：“好了，领路吧。”
  “是！”
  阎圃缓缓直起身，眼睛不经意间在项逸的身上滑过，随后转过身，向着城门之内当先走去。
  “马超。”
  但元直却没有跟上阎圃的脚步，而是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同时还拉住了项逸乌骓的缰绳，将他也拽在了自己身旁，随后转过头叫道。
  原本站在项逸身后的，是在马超指挥下以没有任何伤亡的代价歼灭了汉中城内八千士卒的雷骑。而初次指挥这支部队上阵，并创造了如此惊人战果的马超，此刻正洋洋自得地站在队伍当先，等待着尾随在项逸与元直身后入城。
  “呃？做什么？”
  马超没有料到元直此刻却突然对自己开口，愣了一下，连忙答道。
  “你知道，除了你和你的雷骑，这一战我们实际上可以说是兵不血刃。而你……做得很棒。”
  元直嘻嘻笑了笑，向马超扬了扬脑袋：“不过是带领两千骑兵，就全歼了八千对手，而且还没有一个伤亡，不得不说，这一战你的功劳最大。而项逸那个家伙，其实只不过是像个木偶一样坐了半天而已。所以……首入城的机会，应该让给你才对。”
  说着，元直便笑吟吟地牵着缰绳，拉着项逸一同让到了路边，对着城门一摊手：“请吧，马家的大少爷！”
  “喂，元直，你做什么！”
  在马超与阎圃的视线之外，马上的项逸轻轻踢了踢元直，没有转过头向他，而只是低声以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少废话，我大概已经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同样面上对着马超的笑容不变，元直也对项逸低低说道，但却只有嘴唇的微微翕动而已，无论是马超还是阎圃，都没有发现元直与项逸的对话。
  “呃？这样不太好吧？”
  马超局促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项逸，抓了抓脑袋：“不管怎么样，项逸才是我们的主帅，我这样……”
  “少废话小屁孩！给你脸还不要脸了？”
  元直瞪了马超一眼：“这是首功，首功啊！”
  “那……那我可真进了啊……”
  尽管心下还有些局促，但第一个进入面前被攻陷的城池，毕竟是一个极大的荣誉。既然元直如此坚持，马超自然也就当仁不让，嘿嘿笑了两声，策马扬鞭，向着城内疾驰而去。
  “你该不会是想让马超来顶替我吧？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阴谋的话……”
  就在马超掠过项逸面前之时，项逸稍稍偏过头，严肃地低声冲着元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放心，马超那小子不会有事的。就算真的有什么阴谋，也只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只要马超先进城，张鲁绝不会发动。”
  元直咪咪笑着望向前方阎行的背影，嘴唇几乎没有掀动地回应道。
  “好吧。希望你不要料错了。”
  随着马超一马当先地冲出去，紧随其后的雷骑也同样放开了手中的缰绳。两千名背插五杆投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骑兵鱼贯而入，汉中城终于在这一刻归于了西凉军的掌中。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按照着正常的轨迹发展着。
  除了……深深低下头，在前方引路的阎圃脸上微微颤动的肌肉，和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愤恨。但这一切，马超都没有看见。依旧等在城外的项羽与元直，更加没有看见。
  “好吧，你看，我说得没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马超很安全，是不是？”
  在两千名雷骑尽数进入了城中后，元直耸了耸肩，向着一旁马上的项逸道。
  “你的意思是……没有什么阴谋，又或是……因为马超先进城，所以才没有发动？”项逸皱着眉头问道。
  “我也不能肯定。的确如你所说，张鲁的手中应该已经没有了任何可用的筹码才对。”元直摇了摇头：“但……我却始终能够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总之，这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那么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对着那个阎圃指出来？”项逸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如果你觉得张鲁在谋划着什么，干净利落地告诉他们，你看出来了，不可以么？”
  “当然不可以！”
  元直伸出一根手指，在项逸面前晃了两晃：“第一，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所以，我没有办法直接地指出来。若是根本不存在什么阴谋，而他们的确是有诚意地投降，我们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不是么？”
  “第二，我就算想明白了，现在的手中也没有任何证据。他们是向你投降的，若是我们在这种时候这么说，岂不是变成了我们在胡乱猜疑，甚至是故意陷害他们？那么……汉中城内的百姓会怎么想？我们的目标是天下，是带给这个天下一个太平之世。而现在，我们若是连一座城的百姓都无法安抚，今后又怎么去安抚天下的万民？”
  “第三……”
  元直嘿嘿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第三就是……我自己的确也想，跟他们玩一玩斗智的游戏。你也知道，我跟孔明那个臭小子斗智，每次都是输嘛。难得这一次有这样的机会，想找点乐子，挽回点信心而已。”
  “好吧。不过……希望你不要玩出火来就好了。”
  项逸叹了口气，算是接受了元直的理由：“现在，我们可以进城了吧？”
  ……………………
  当项逸与元直来到了城内的道宫之前时，张鲁已经等在了门口，脸上堆满了笑意，同时还满脸汗珠，还在不停地用手抹着。
  “伯凌公……”
  项逸等人还未走到近前，便看见面前那个一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挤出满脸笑容，向着自己跪倒在地。
  “喂，元直，他在叫谁？”项逸打了个寒战，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叫你吧……”元直同样也是浑身鸡皮疙瘩，低声回答道。
  “真够恶心的，我可才二十一岁，这家伙也真叫得出口。”项逸闷哼了一声，翻身下了马来。
  “伯凌公，在下已经真心实意地投降了。自现在起，这汉中城便已经是贵方的了。只求……能够放过城中百姓的一条生路，也给在下我一条生路。”
  跪倒在地的张鲁，声音显得尤为诚恳。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副标准的败军之将的样子。
  “怎么那么多汗啊？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没有那么热吧？”
  项逸还没有说话，元直便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抢着开口道。
  “呃……这位想必便是元直公了！”张鲁一愣，随后又是满脸堆笑地点头致意个不停：“贵方兵强马壮，轻取汉中如反掌观纹，雷霆之击令在下心惊肉跳，现在要与伯凌公这样的人中之龙会面，自然是骇得在下全身冷汗了……”
  “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元直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后绕着张鲁打起了转来：“嗯……看起来的确是流了不少冷汗，整个背后都全湿了呢。啧……张鲁，传闻中的你，独力阻挡益州北上侵攻数年，令得刘焉都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像是那么没胆子的样子呀……”
  “不过是占了地利而已……”张鲁摇了摇头，一脸诚恳的笑容：“阳平关地势险要，蜀道又南行，刘焉他手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文臣武将，纵使军队多过在下不少，但终究是吃亏在了攻守之势上。说句实话，若是阳平关在他的手上，在下恐怕早就完蛋了。贵方这一次奇袭汉中城，不正是说明了在下其实不堪一击么？”
  “原来是这样啊……”元直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又拉长着声音道：“不过……我好像看到你的头顶还在冒热气呢……有人流冷汗会流到脑袋冒热气的么？”
  “这个……这个不是热气。”跪在地上的张鲁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直，尽管只是一刹那，但依旧被元直捕捉到了眼中：“在下方才一直在道宫中等候二位的到来，这……是道宫中所焚之香的烟气而已。”
  “好吧……你知道我不会凑上去闻一闻的。”元直嘿嘿笑了笑，随后微微欠下身子，拍了拍张鲁的肩膀：“不过……你很不错。”
  张鲁顿时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元直却已只是大笑着退了开去，回到了项逸的身后。
  接下来，便是张鲁毕恭毕敬地将项逸迎进了道宫之中，先是再度诚惶诚恐地表示了自己此前居然与凉州军相抗的愚蠢举动，又大肆吹捧了一番项逸麾下雷骑的强悍战力，随后捧出了汉中城的所有人口税入卷宗给项逸过目，最后委婉地表示了要求，希望以凉州军一份子的身份为项逸效力下去。整个会面之中，没有任何事发生，只是张鲁一口一个的“伯凌公“叫得项逸实在有些受不了而已。
  “好吧……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到目前为止。”
  在张鲁离去之后，项逸向桌子上一趴，浑身都瘫软了下来，冲着身旁的元直道：“不过……对我来说即便只是听他那么叫我，也够折磨的了。”
  “得了吧……你应该理解他，除了这样以外，你觉得他还能怎么叫你？”
  元直翘着二郎腿，摇了摇头道：“不过……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生什么，但……我有预感，张鲁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汉中城的。”
  “我们全军可是都已经进了城啊！”项逸皱起眉头道：“即便现在他还能够控制全部的兵力，也不可能再在城内与我们对抗了。更何况……他现在所有的部队都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我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去相信，张鲁还能够翻天。”
  “随便你怎么说吧，但我还是坚持我的预感没错。”元直站起身来，四处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来。这是道宫的主殿，在一进门之处，便是一座高大的老子神像，手握拂尘，眉目清朗，长须漂浮，栩栩如生。在他身前，是一座高大的铜铸丹炉，在把手上光滑可鉴，看起来应该是经常使用才是。
  “这里怎么只有老子一人？一般的道观，不都是供奉三清的么？”项逸发现了主殿内的离奇，对着元直问道。
  “这是天师道的地方，当然是按着天师道的规矩来了。他们好像就是只尊奉上清太上老君一人……等等！”
  元直正说着话，却突然像是被扎了一刀一样原地跳了起来，转过了脸，双目炯炯地望着项逸，一脸兴奋与惊骇交杂：“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的打算了！”
  “是么？是什么？”项逸笑了笑：“难道是让太上老君显灵，把我们都干掉？嗯……如果他们真有这个本事，听起来倒是挺吓人。或许连刘篌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吧……”
  “狗屁显灵！”元直兴奋得满面红光，用力一挥手：“我差点忘了！张鲁他可不仅仅是割据汉中的诸侯，同时也还是天师道的师君！”
  “没错，我知道，然后呢？”
  项逸点了点头，等着元直继续说下去。
  “然后……什么然后！他是天师道的师君！几乎整个汉中城，都是他的信徒！天师道的鬼卒！”
  “呃？你说什么？”项逸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不是只有他的士兵，才叫做鬼卒的么？”
  “不是！”元直用力一拍丹炉，大声道：“天师道又叫五斗米道，只要交纳五斗米，就算是成了天师道的信徒，而入教者，便是天师道最底层的鬼卒，其上是祭酒，大祭酒，治头大祭酒，以及张鲁这个师君！而天师道对教徒的控制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你我都不知道。或许……就像当年的黄巾一样！”
  项逸的表情开始逐渐凝重起来：“你是说……张鲁有可能发动全城的百姓与我为敌？”
  “是的……如果他现在想要翻盘，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了！若是他在教众中的威信真的有那么高的话……”元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项逸始终还是疑惑不解：“我是说，为什么要到这时候才这么做？我们的部队都已经进了城，这时候发动，一旦不成功，他就死定了，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而若是当我们还在城外时发动……”
  “那样没用！”元直摇摇头打断了项逸的话：“若是我们还没有进城，他终究也是只能据城固守而已，绝不可能用那些百姓来出城与我们决战，否则的话……只要一个回合，那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百姓便会马上崩溃。即便是守城，他也不会有什么胜算。毕竟两支来自散关和阳平关的援军，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不会再得到任何的援军。如果是那样做，他终究会被我们打进城来。”
  “所以……在他看来，利用我们的警惕心，在城内伏击更为妥当？”
  “是的。”元直肯定地点点头：“我想……张鲁原本的想法，应该是在你我方一入城之时，便合上城门，然后将你我围杀在其中。我们的大部队都在城外，猝不及防之下，即便只是依靠人海堆死我们，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我察觉到了不对，让马超带着雷骑先行进城。对于张鲁来说，就算围城杀了马超，对结局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而且还会马上葬送自己的性命，所以他没有当即发动，而是改变了计划。”
  “但是……我们不是已经让阎行去警告过他了么？”项逸想了想，点头承认了元直所言，但依旧还是不能完全想明白：“张鲁很清楚，只要他一发动，阎行马上就会去取他的首级，不管他身边有多少人拱卫，都没有任何意义。”
  “阎行根本杀不了他！这个老狐狸！”元直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他想不到么？哼，方才我还在奇怪，为什么他见我们的时候会是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算是紧张的冷汗，那个样子也太夸张了一点。更何况他的头上还有着腾腾热气在冒着，那绝对不是冷汗！当时我只是觉得有蹊跷，但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但现在我知道了。在我们进城的时候，张鲁根本就不在道宫之中，而是藏在城中的某个地方！”
  元直顿了一顿，继续道：“即便他发动了计划，但是只要他躲着不露面，我们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汉中城可不小，难道让阎行逐门逐户地去搜么？更何况……说不定张鲁已经知道了，阎行的自尊心使得他不愿意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杀人。不过……当得知了城门的计划失败之后，张鲁才急匆匆地赶到道宫之前，做出等候的模样来！哼哼哼……看起来，这家伙躲的地方还挺远，怕是跑得够累的了。”
  说到最后，元直不禁低低冷笑了起来。
  “那么……他将会把指挥的事情交给那个叫阎圃的家伙了？但是那样的话，阎圃却是必死无疑啊！”项逸闭眼想了想，叹了一声道。
  “根本用不着指挥！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也根本没有办法指挥！只是需要一个信号，发动的信号就够了。反正……就是让他们用菜刀，扁担，木棍，甚至自己的拳头与牙齿扑上来而已。不过……阎圃的确是必死无疑。看样子……他已经有了为张鲁，或是为天师道而死的信念了……哼……天师道，真是可怕的宗教啊……”
  “那么……如果事情将会发生，也只有今天晚上了。看样子……张鲁在那之前还会躲起来，对么？”项逸笑了笑道。
  “没错。不过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张鲁打算做什么，自然就不会再让他藏起来了……”元直嘿嘿笑了两声：“让阎行去看紧他好了，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干掉他。”
  “那么……那些百姓怎么办？没有办法让这个计划彻底停止的话……”项逸叹了口气，低声道：“或许，我们将会与整座城池为敌啊！”
  “我知道……”元直低下了头，然后悠悠轻叹了一声：“如果……这种情况无法阻止的话，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杀光一城的人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项逸闭上眼，沉默良久，随后叹了口气：“那么，我们便走。汉中……不要了。”
  “呵……或许，也只能如此了。的确，即便只是受到了张鲁的操纵，但……毕竟他们也只是百姓，是我们原本立志要拯救的人啊！”
  元直也垂下了眼帘，轻轻道。
  ………………………………
  “该死！那个叫徐庶的家伙看出问题来了？怎么会！怎么可能！”
  离开了道宫之后，张鲁低低地对着一旁的阎圃咬牙切齿地道。项逸尽管接收了汉中城，但却没有如张鲁所担心的那样将他们尽数监禁起来，而只是将他们安置在了道宫不远处，凉州军在城内的驻地一旁而已。而且，甚至连看守的士兵都没有。
  “或许只是怀疑而已。毕竟我们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是。”阎圃左右望了一眼，确定附近没有凉州军的士兵，也同样压低声音道：“不过……没什么大碍，项逸那家伙看上去很是爱惜自己的名声，既然我们开城请降，竟然也没有将我们作为俘虏处置。哼……他们也太过大意了点。现下，师君大人依然还有机会，只要在入夜之前重新找到民居藏好，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属下吧。”
  “混蛋……我赶到道宫的时候太急了，差点让徐庶那小子看出破绽来！”张鲁恨声道：“没想到，那小子眼睛居然那么尖！”
  “师君先不必着急，大事还未见得不成，一切等到晚上那一击好了。”阎圃低声安慰着张鲁道：“今夜午夜，全城的人都会一齐发动，围攻凉州军的驻地。若是成功，汉中便又还是师君的了。而即便不成……哼哼……”
  阎圃咬了咬牙：“凉州军也不过只能得到一座布满了尸体的死城而已！”
  “阎圃，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这样。”
  张鲁低头突然沉默了数息，随后抬起了头来，带着坚定的口吻对着阎圃道。
  
  
天火069
“现在……该是时候了吧？”
  道宫中，尽管已是午夜时分，但项逸与元直都没有睡觉，两人都衣衫整齐地坐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如果我是张鲁，现在应该就已经到了发动的时候了。而且……他差不多也该躲起来了吧？”元直微微一笑：“我已经吩咐阎行，若是发现张鲁有离开住所潜逃的迹象，便将他带来这里。我想来想去，还是暂且先留住他一条命比较好。”
  “为什么不是在安排给他的住所附近再安插更多人手，不让他逃离呢？”项逸想了想，疑惑道：“若是那样，张鲁没办法离开，自然也就不会有机会发动民变了。”
  “那么……就让这个危险一直留存着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元直横了项逸一眼，反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将一直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触发这样的陷阱，还不如在我们尚能掌握一切的情况下，将这风险彻底清除，不是么？”
  “好吧……明白了。”项逸笑笑点了点头：“那么，若是他们真的有这样的计划的话，现在我们应该已经可以看见张鲁了吧？”
  话音未落，马超已经带着几个雷骑的士兵大踏步走进了正殿，几个人的手中抬着一个尚在不停扭动的大麻袋，还能听见其中的呜呜挣扎声。阎行双手抱胸，面目阴沉地跟在后面。
  “看样子，我们的客人来了啊……”
  元直微微一笑，冲着马超点了点头：“怎样？顺利么？”
  “一切都干净利落得很~”马超昂着头冲元直挑了挑眉毛笑道：“这家伙果然偷偷离开了住所。尽管看我们没有在周围安插驻兵监视的样子，这家伙还是溜得很小心的样子，时不时四处张望。看样子，他也知道我们有多不信任他……不过以阎行的能力，要跟踪他自然不会被发现了。阎行一路跟着他，直到他进了一家民居之后，才来通知我们，很轻松就把他带回来了。”
  “嘿嘿嘿……”元直摇晃着脑袋站起身，缓缓向着张鲁走去，伸手打开了袋口的绳子，露出了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来。
  “张鲁大师君啊，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啧啧啧……”元直故意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张鲁的模样，一副同情无限的表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袋中的张鲁手脚都被捆了起来，嘴里也塞进了破布，正在如虫子般扭动挣扎个不停，双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但其中却隐藏着更多的恐惧。
  “我真的是不明白啊，大师君大人。”元直摇着头，摘下了张鲁口中的破布：“按说，我们对你可是也算不错了，不仅没有把你当做俘虏羁押起来，甚至还给了你充分的活动自由，而且……也答应你会在西凉军中有一席之地。为什么你还非要做这样的事呢？”
  “混蛋！少废话！既然你们已经看穿了，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给杀掉！少说那么多废话羞辱我！”
  破布刚一被扯掉，张鲁便挣扎着怒吼了起来，一张脸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么？”元直哼哼笑了两声：“别那么激动，我不过是想跟你多聊两句而已。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要知道，即便是你侥幸成功了，汉中城内的百姓也会死伤无数。更何况……你有更大的可能成功不了呢！”
  “那又怎么样！既然有机会，为什么我不试一试！汉中是我的！是天师道的！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被你们拿去！”张鲁几乎发了疯一般的大吼道：“自我的祖父传下天师道以来，直到我这里，才终于有了汉中这么一块地盘！将来……将来我应该会是依托着汉中，将天师道传遍整个天下！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被你们所终结！”
  “哎呀呀，可真是宏大的志愿啊。不过……你的这个志愿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了。”元直摇了摇头叹道：“现在你已经在了我们的手里，只要我们将你押出来示众，城内的百姓自然便会马上停止那愚蠢的自我灭亡行为。你……已经败了！”
  “败了？哈哈哈哈！没错，我的确是已经败了！徐庶，你很聪明，如果你只是为了和我玩一场斗智的游戏，那么我是败了！不过……”
  张鲁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却变得更加疯狂：“不过天师道却没有败！汉中仍然将会是天师道的！”
  “是么？你这个师君都已经到了我们手里，难道天师道的那些信徒，还能无视你的死活么？”
  “当然能！难道……你不信么？”
  张鲁依旧不停地笑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掌握着最后胜利底牌的人一般。
  “我不信。”
  元直也笑了：“到了这种时候，再故弄什么玄虚已经没意思了，张鲁。失败的人，就应该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是么？”
  “这句话留着对你自己说吧！”张鲁还在大笑，但嘴却被元直重新用破布堵了起来。
  “好了，先把他抬下去吧。”
  元直冲着马超摆了摆手：“吩咐所有士兵，做好准备。只要等到城内的天师道信徒开始攻击，便把张鲁拉出去示众。看见自己的师君在我们的手上，他们自然会停下进攻的脚步了。”
  “嗯，知道了。”马超嘿嘿笑了两声，与身后的雷骑一起抬起了麻袋中的张鲁，刚要离开，却又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元直：“我说，这家伙不会真的还有最后的什么招数吧？”
  “别担心，不过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元直哈哈笑了起来：“城内百姓既然会起事，那便说明了他们对天师道的极度虔诚。但既然他们对天师道如此虔诚，便不可能在张鲁落到了我们手中之后，依旧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好吧，希望你说得没错。”马超点了点头，与雷骑抬着麻袋走出了大殿。
  “对了，阎行，你知道阎圃那家伙在什么地方么？”马超离开之后，元直突然想起了那个应该由他来发动整个计划的人，向着阎行问道。
  “我只会瞬闪，不会分身术。”阎行抬起眼皮望了元直一眼，冷冷道。
  “呃……好吧，我知道了。算了，反正他也是无关紧要的家伙，只不过是一个发动信号的角色而已，不管现在在哪里，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元直耸了耸肩，无谓地道。
  尽管已是午夜，城内的凉州军大营却依旧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无论什么人看见，都将会知道必定有什么不对。
  尽管张鲁已经落到了己方的手上，但项逸与元直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不要对城中的百姓造成伤亡。若是他们能够因为看到了军营戒备森严的模样而放弃起事的行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该发生的，还是如预料之中一样地发生了。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在某一个时刻，所有民居的大门都一起打开，城内所有的百姓都一起冲上了午夜的街道之上。
  他们有的人手里拿着家中的菜刀，有的人拿着木棍，扁担，甚至还有人只是赤手空拳。
  但他们的目光中，都充满了仇恨，疯狂与虔诚。
  “天师不灭！”
  “天师不灭！”
  “天师不灭！”
  所有人一同呐喊着同样的口号，在深夜的大街小巷中如一条条小溪汇聚成为大河，向着唯一的目标，凉州军的驻地奔涌而去。
  “这帮家伙……难道真的不知道死活么？”
  项逸与元直，已经离开了道宫，来到了西凉军的军营所在，负手望着营寨之外的街道。元直望着几乎是在一瞬间所出现的人流，心情有一些沮丧。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也用灯火通明的军营告知了城内的百姓，偷袭的计划已经不可能会实现。但……但为什么他们还是这般疯狂地，罔顾自己的性命进行这样自杀式的袭击？
  “把张鲁吊起来。”
  项逸没有回答元直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一名凉州军士兵道。
  在布袋中挣扎个不停的张鲁被解了开来，但双手双足依然紧缚着，被凉州军士兵用力按在地上，掏出口中的破布，系上了一根旗杆，随后缓缓自地上立起。
  “好了。”
  马超一溜烟跑到了项逸与元直的身边，紧张地望着营寨之外，正潮水般涌来的天师道信徒：“喊话么？”
  “嗯。”
  项逸点了点头，倏然张口向着营外大声喝道：“天师道信徒听着！张鲁阴谋败露，已经就缚！”
  “天师道信徒听着！张鲁阴谋败露，已经就缚！”
  随着项逸的开口喊话，营内的两万名西凉军也齐声开口，如雷鸣般声震全城。
  随后，一丛丛火把被高高举起，照映出了旗杆之上的张鲁。
  潮水般的天师道信徒纷纷愣在了当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旗杆之上被照耀得一清二楚的大师君张鲁。
  师君大人……竟然已经被凉州军擒住？！
  “放下武器！各自归家！你们都是普通百姓，不必为张鲁一人白白送死！”
  项逸再度高声大喝起来，并在两万士卒的重复下，再度响彻全城。
  原本疯狂地向前涌去的天师道信徒顿时开始了犹豫。若是大师君都已经就擒，那么……
  “喂，说两句话吧，让你的那些鬼卒知道被挂在这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大师君。”
  马超在旗杆之下踹了一脚，笑嘻嘻地对挂在之上的张鲁叫道。
  “天师道众鬼卒听着！现下，我张鲁已经不再是天师道之大师君！师君之位，我已传与阎圃！为了天师道存续！不必顾虑我之性命！荡平凉州军军营！”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高高悬挂在旗杆之上的张鲁，竟然奋力吼出了这样的话来。
  不仅是营寨之外的天师道信徒，就连项逸与元直也齐齐愣住了。
  张鲁……竟然把大师君的位子传给了阎圃！
  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想到张鲁竟然会那么做！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张鲁在被缚上了旗杆之后，会叫嚷让信徒不必管他，只要杀光自己这些凉州军便可以，但是在元直看来，那样根本不会有什么效果。
  且不论张鲁会不会这样不顾自己性命，但若是天师道信徒真的虔诚到了愿意为天师道而死的地步，那么便不可能在张鲁落到了凉州军手中之后，依旧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城内的信徒至多不过只是在犹豫而已，只要稍加威吓，便会放下武器停止进攻。而已经经历过了一次起事之后，原本所积聚的热情便都将随之消散一空。其后，便是再要发动这样的民变，也没有可能了。
  但现下张鲁所喊之话，却出乎了元直的意料。
  即便张鲁现在便死在这里，但天师道却还依旧存在，师君也依旧存在，这对于那些疯狂的信徒来说，不仅不是精神上的打击，反倒更加掀起了他们内心的仇恨。
  而被视为继承了张鲁遗志的阎圃，则会成为同样，甚至更加伟岸的精神领袖。
  “师君纵死，天师道不灭！”
  城中远远的角落，响起了这样的叫喊声，随后缓缓扩散开来，直至全城的百姓都开始了这样的呐喊。
  “师君纵死，天师道不灭！”
  “师君纵死，天师道不灭！”
  “师君纵死，天师道不灭！”
  声音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几乎如雷鸣一般。而在十余万人同时的呐喊声中，几乎每一个百姓的情绪都再度被调动了起来，越发地高昂激烈。
  在火光的照耀下，项逸几乎可以看见，每一个百姓的双眼竟都像是变作了血红一般。
  “这下……事情大了。”
  元直缓缓摇晃着脑袋，苦笑了出来。
  如果说先前汇聚的天师道信徒是如同潮水，那么现在便是汹涌的波涛。停下的脚步再度奔起，自四面八方向着营寨奔涌而来。
  “依托营寨布防！尽量避免杀伤！但绝不可让他们冲进来！”
  项逸咬着牙怒吼了一声，随后在传令兵的奔走之下，遍及了整个营寨。
  在信徒发动之前，戒备的命令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自上至下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今夜将会面对可能的袭击。
  但他们所没有想到的，却是这袭击会来得如此之疯狂与血腥。
  一人高的木栅后，当先的是枪兵的序列。超过一丈长度的长枪纷纷平举而起，自木栅的缝隙处伸向外侧，闪着寒光的枪尖对准了正奔涌而至的天师道信徒，做好了饮血的准备。
  然而，这却没有能对已经陷入集体疯狂的天师道信徒产生任何吓阻作用。
  人堆人，血溅血。仅仅只是第一波的碰撞，便已经在营寨的四周洒下了一圈血肉的围栏。
  天师道的信徒似乎根本没有对死亡的畏惧，面对如林的枪尖，不仅没有丝毫的躲避，甚至还是在故意身体撞上去，然后死死抱住插入了身体之内的枪杆，只是为了让身后的同伴更进一步。
  而冲在最前面的，竟然统统都是老弱妇孺。
  在仅仅是最先一排的信徒，便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自木栅后伸出的枪尖，随后在自身的冲力与身后人群的推挤之中撞上了栅栏，再一并将横在面前的栅栏推倒在地。
  这……是凉州军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
  伴随着栅栏的轰然倒塌，第一列枪兵的长枪也被压在了底下。失去了武器的凉州军迅速后退，将前线让给了身后的士兵。
  但是……似乎不管怎样的防线都无法令得天师道信徒停下脚步。尽管手中握着的武器相对于面前的敌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而身上也不过只是最普通的布衣而已，但天师道的信徒却依旧奋不顾身地一个个扑向前方，用尽自己身上所有能对面前敌人造成伤害的部位，如野兽一般搏斗着。
  菜刀，扁担，木棍，甚至是指甲，牙齿……血花在人群中飞溅，天师道的信徒一批批倒下，但却依旧无穷无尽地扑向前方。
  “怎……怎么会这样！”
  元直浑身都已经开始颤抖，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修罗场。项逸发下的尽量少做杀伤的命令如今已经形同虚设，在自身的生命都已经受到眼中威胁的时候，没有人还会有心思去考虑面前敌人的死活。望着那些信徒如恶鬼般的眼神，凉州军士兵也陷入了疯狂，挥动手中的武器，向着前方不要命地挥砍着。
  尽管训练有素，尽管装备精良，但天师道的信徒却有着凉州军所不具备的东西——信仰。此刻在他们的心中，这些自西凉来到这里的士兵，便是为了毁灭他们赖以生存的天师道而来。而他们心中敬爱的大师君，则正打算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些家伙……他们根本不可能成功！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
  元直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几乎都要陷入了崩溃，用绝望的眼神望着身旁的项逸：“告诉我，他们为什么那么傻！张鲁的士兵都已经放弃了，他们只是百姓而已，只是百姓而已啊！”
  若是事先没有任何警惕，而是在睡梦中被百姓骤然发动袭击，凉州军倒是的确有可能在猝不及防之下战败。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不是普通的百姓仅仅依靠人数便能够打败的。更何况，凉州军已经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布置，只要稍有分析能力的人，都将会知道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成功。
  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信徒依然要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去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
  “正因为他们只是百姓而不是士兵，才会这样。”
  项逸此刻却出奇的冷静，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样的情绪，不会在张鲁的士兵中出现。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战斗，尽管的确也是天师道的信徒，但却绝不会如普通百姓一般，可以仅仅因一句普通的口号而陷入集体的歇斯底里。只有那些身处最底层的愚昧百姓，才会轻易被一个信仰所蛊惑至丧失理智的疯狂。
  尽管没有武器，但单是疯狂也已经够了。
  “那么……我们怎么办！”马超也同样颤抖着双唇问向项逸道：“我们……我们不会真的将城内的百姓全部杀光吧！”
  “我们……退吧。”项逸叹了口气，望着防御圈外围不停倒下的天师道信徒，低声道：“看起来，也只有这样了。”
  “怎么退？我们可都是已经被团团包围了啊！”马超一跺脚，恨恨道：“难道……杀出一条血路出城么！如果是那样的话，等我们到了城外之后，城里的百姓只怕也死得差不多了！何况……何况我们也……”
  几乎没一个呼吸之间，都有不计其数的百姓死在凉州军的武器之下。但他们的疯狂却并非没有效果。即便付出十多条，甚至数十条的性命，也要带走一个凉州军的士兵。被抓住枪杆拖出阵型乱棍打死，被疯狂的信徒扑到身上活活咬死，甚至是被数十只手抓住，活生生地挖出眼睛，舌头，然后是身上片片的肉块……
  “放下张鲁，叫他喊话，让他停止这些百姓的攻击！”
  项逸凝眉思索了片刻，转头向着马超道：“快！迟一刻，便会多死数百条人命！”
  “是！知道了！”
  马超急忙转头向着旗杆飞奔而去，手忙脚乱地号令士兵将旗杆放倒，解下张鲁，小跑着抬到了项逸的面前。
  “你应该看得到，你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现在马上喊话让他们停止！否则，整个汉中城会变成一座死城！”
  张鲁刚被抬到项逸的面前，项逸便马上促声道。
  “喊话？停止？”张鲁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表情：“你觉得……我还有能力让他们停止么？”
  说着，他缓缓将头转向了周围的战场，声音扭曲地笑了起来：“让他们陷入疯狂很容易，但再让他们重新恢复理智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整座城，整座汉中城，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杀光你们西凉军！没有人能改变这十余万人集合的意志！没有人！你们不能！我不能！甚至阎圃也不能！哈哈哈哈！！！！等待迎接死亡吧！不管是你们凉州军的死亡，还是汉中全部百姓的死亡！”
  “混蛋！”
  马超一脚揣在了张鲁的脸上，将他揣得在地上滚了两滚。这一脚的力量将张鲁揣得满脸鲜血，但他却还在笑着，疯狂地大笑着。扭曲的面孔被鲜血覆盖着，在周围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诡异与狰狞。
  “那么……只有杀出去了！”马超咬了咬牙：“让我……用雷骑开路吧。看起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真的要这么做么……”
  耳边依旧还响着张鲁状若厉鬼的大笑声，项逸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凉州军的驻地正在汉中的最中心，无论要自哪个城门杀出去，都将经过半个城池的路程。而一面要突围开路，一面又要面对后方天师道信徒的围攻，待到退出汉中城之后……城中的百姓，又还能剩下多少人？
  “元直……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项逸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元直，沉声问道。
  “张鲁说得没错，现在没有人能让他的这些信徒停下了。那些疯狂，就像是冬日原野上的野火。你可以将它们轻易地燃起，但是一旦它开始了燃烧，就别想再将它扑灭……”元直惨笑了一声道：“或许，之前是我太托大了。若是直接就将张鲁他们监禁起来，现在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追究责任的事情了。”项逸摇了摇头，止住了元直的话。
  “或许……我们都能做到阎行那样就好了吧……”
  元直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一旁不远处的阎行。似乎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只要与他无关，与他的小舞无关，他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样子。此刻的阎行，正双手抱胸，低着脑袋，目光自眼皮下射出，冷冷地瞥着营寨周围激烈的厮杀。不管是成批成批倒下的天师道信徒，还是不时惨死的凉州军士兵，对他来说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个冷血动物……”马超不满地哼了一声，音量足以大到让阎行听见，但阎行却依旧如同聋子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头都不曾扭转一分。
  “好吧……马超……带雷骑去突围。西门方向，我们会跟在你后面的。还是能不多杀伤，就尽量……”项逸望着阎行那冷冰冰没有表情的脸，摇头叹了口气，对马超道：“算了，没什么好尽量的了。去吧”
  “等……等等！”
  元直突然愣在了当场，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便不再开口。
  “怎么了？”
  项逸皱眉问道：“不是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不！还是有！”
  元直的双目突然亮了起来，炯炯地射在阎行的身上：“我竟然忘了！还有！还有一个办法！”
  厮杀，还在继续着。
  天师道的信徒口中纷纷念诵着口号，丝毫没有任何停歇地将自己送上凉州军的防线之上。在这一刻，死亡对他们已经不再是种恐惧，相反倒更加刺激了他们的精神。眼前扑面而来的血腥上镜，惨叫着倒地的人群，越发地激起了身后信徒的疯狂。张鲁所说的没错，现在，整个汉中城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光这群为了根绝天师道而来的凉州军。
  或是……用自己所有人的生命，作为天师道覆灭的献祭。
  然而，凉州军的阵营中，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呐喊。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所有凉州军的喊声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直至几乎压倒了汉中城内天师道信徒的呼喊声，响彻了全城。
  然后，自凉州军的阵营开始向外，天师道的信徒们纷纷看见了——神迹，在他们的面前上演。
  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在汉中城的天空之上飞舞个不停。而且，并非是如普通的飞鸟一般盘旋在空中，而是以令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凭空消失，再凭空出现。
  那个身影，飘忽空灵，迅疾如电，在数十丈的高空之中震慑了整个一城人的心魄。不过只是短暂的一会儿功夫，那个身影便已经消失在空中。
  但，只是消失在了空中而已。
  汉中城的街道上，开始纷纷响起了惊呼声。
  在离开了天空之后，那个身影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了街道的各处。距离更近了之后，反倒是令天师道的信徒们看得更加清晰。那个身影没有丝毫的动作，仅仅只是一刹那的出现，便在原地消失，尔后又在数丈，或是十数丈之外显现。
  这个身影，以凉州军的驻地开始，不停地消失再出现，直到遍及了整个汉中全城，所有正在厮杀，或是努力冲向前方的天师道信徒，都停下了脚步与手中的武器，愣愣地看着那个身影的闪烁。
  耳边，凉州军齐声的呐喊依旧不停。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天师伪道，覆灭在即！真仙降临，泽佑汉中！”
  ………………
  “真仙降临，尔等还不跪拜！”
  看见了天师道信徒渐渐停止了疯狂的自杀性攻击，凉州军阵营中又爆发了一阵新的呼喊声。而那身影在闪过了汉中的全城各处之后，也重新回到了天上，继续着起初的飞舞。
  随着第一声膝盖碰地声的响起，整个汉中城一瞬间同时充满了这样的声音。
  方才还在疯狂呐喊着冲杀的天师道信徒，已经统统放弃了进攻，转而叩拜起天上的那个真仙起来。
  若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凡人又怎能在空中飞舞？而且……还是如这样般一闪即逝？
  虽然张鲁也曾为汉中城内的百姓表演过一些诸如仙法之类的东西，但相比于眼前的场景，那简直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拙劣。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仙人下凡啊！
  在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中，阎行几个闪烁，重新回到了项逸与元直的身旁。而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却显得比往日更为阴沉。
  “怎么样？接受万人叩拜的感觉不错吧？我的阎行大仙？”
  元直嘿嘿笑着走到了阎行身旁，用夸张的语气道。
  阎行倏地转过头来，一双闪着寒气的眼睛死死望着元直：
  “只限这一次。以后再让我做这种事，我就杀了你！”
  “好好好！就这一次！”
  元直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状，但脸上却带着笑眯眯的表情。阎行冷哼了一声，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我能理解他。”
  项逸笑了笑，对元直道。
  “我知道，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不是么？”元直转过身走回项逸的身边，摊了摊手：“而且，很有效。”
  “是啊……阎行他，可是救下了数万条的人命呢。”项逸笑着道。
  “不过他可不会在乎这点。我相信，要是再来一次，他真的会杀了我……”元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着道。
  
  
天火070
青州，北海。
  “喂！大哥！“
  张飞急匆匆地跑进刘备的屋内，刚刚推开门，便扯着嗓子让了起来：“大哥你听说了么！曹操在潼关，好像快要挡不住吕布了！”
  现下，北海城中只有着刘备与张飞而已，尽管平原是个小城，但对于刘备来说，依旧是不可放弃的基业，交由了关羽镇守。
  “我知道。军师已经告诉我了。”
  刘备点了点头，自身旁踢过了一个板凳给张飞：“坐下，别老咋咋呼呼的。”
  “哦！”张飞点了点头，乖乖地听话坐了下来。
  掌控北海，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时间。吸纳了管亥与他那些藏在山中的黄巾余党之后，北海的人口又大大增加，连同了自己原本的部队，孔融在北海原有的部队，以及整编过后的管亥部队，刘备手下已经有了五万人的兵力。即便跳出青州，自天下的角度来看，刘备也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似乎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妈的！看起来，曹操像是快完了……接下来，说不定就要轮到我们了！凭什么像吕布那种家伙就可以随意攻略，我们还非得抱着个仁义的名号死坐在这里！”
  张飞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河北那里，袁绍的三个儿子正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若是这时候过去抢地盘，只揪住一个打，另外两个不但不会帮忙，说不定还会看自家兄弟笑话呢。南边徐州的陶谦，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以我们现在手头的兵，不管打谁都有把握，但是大哥你偏偏……”
  “闭嘴！”
  刘备表情严肃，厉声对着张飞喝道：“不许说这种话！”
  “哎……原来北海的那些家伙又不在，有什么好怕的？”张飞摇头晃脑地道：“大哥你也太小心了一点吧？再说，他们又不知道二哥……”
  “我让你闭嘴！”
  刘备倏地站起身来，声色俱厉地对着长辈吼道。
  “哦……”张飞扁了扁嘴，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下来，果然不再开口。
  “没有名分，什么事都做不了。记住这一点。我，是汉室宗亲，先帝皇叔，若是也如那些诸侯一般，仅仅为了一己私利，便肆意攻击，天下人会怎么看？”
  刘备看着张飞一脸委屈，放下了方才的愤怒表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你刚才的那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了，但是，绝对不可以说出来。不管周围有没有别人，都不可以说出来，听到了么？”
  “听到了……”张飞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道。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刘备道了一声进来，屋门打开，现出陈宫的脸。
  “主公，汉中有变。“
  陈宫的脸上有些凝重，先是向着刘备与张飞各施一礼，随后向着刘备道。
  “汉中？刘焉不是都已经快咽气了么？身体精神的时候都没能打下汉中，临到要死了反倒突然把汉中取了下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刘备听了有些讶异，不过还是又摇了摇头，笑道：“或许是想在自己死之前，给刘璋那小子多留点本钱吧。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他的儿子太废物了，不过多大的家底，他老子一死，也注定要统统丢掉。”
  “不，不是刘焉。”
  陈宫摇了摇头道：“是……西凉的项逸。”
  “什么！”
  刘备自凳子上一下站起身来，表情凝重地望着陈宫：“难道……项逸已经与吕布结盟了？是吕布放他过了雍州？”
  “不，没有。”陈宫摇了摇头道：“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吕布和项逸之间没有交战，但也没有达成什么盟约的样子。”
  “是么？此前吕布与凉州军一向表现得有些暧昧，我本以为他们会结成某种同盟，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出现我预料的那种情况，如此便好。”刘备松了一口气道：“西凉的麒麟儿，天下第一的战神……这两人若是走到了一起，或许天下的大势便已经定了……”
  “那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项逸困坐西凉一隅，若是要进取天下，必要与吕布有一战。即便是暂时的盟约，也绝不会长久。”
  “对啊！西凉至中原的道路，只有雍州一条，项逸又是怎么突破了吕布的封锁，取得汉中的？”刘备皱着眉头道：“公台你方才也说了，他们两军之间并无交战，难道项逸是飞过去的？”
  “或许……是通过祁连山吧。”陈宫缓缓道：“虽然山势险峻，未必不存在能通过大军的小路。只不过……我还是没有想通，纵使有路，也不过能容纳人马而已，绝不会连粮车都可以通行，项逸又是怎样满足大军的补给的？”
  “项逸……真是可怕的家伙……”刘备咬着牙道：“若是有一天，我要与他对上，还不知胜算几何……”
  陈宫叹了口气，没有接下刘备的话。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解北海之围，是上天所掉下的机会，但我们不能坐等着这样的机会再出现第二次了！”刘备叹了口气道：“若是仅仅坐守这里，未来不会有任何的希望。”
  “这正是属下来的第二个目的。”陈宫淡淡一笑，对刘备道：“袁绍死后，审配拥立袁谭，逄纪拥立袁尚，许攸拥立袁熙，各自占据了一州互相攻战，都想坐上他们父亲的那个位子。但这三人所拥有的实力却相差无几，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彻底击败另外两个兄弟，始终保持着这三者的平衡。而只要有了外力的加入，这平衡的局势将会马上被打破。”
  “原本在官渡击败了袁绍之后，曹操便要打算马上发兵河北，但正在这时，吕布却出兵在潼关拖住了曹操的脚步。目前曹操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西边的那头凶兽身上，而我们……便正可以趁此机会，一举将河北拿下！”
  “我当然知道……但……我们虽然有实力去进军河北，但名分呢？没有一个名分，便这样出兵……终究是不行啊……”刘备长叹了一声道，摇头道。
  “就这么出兵干预，自然是不行，但……若是袁绍的那三个儿子自己主动邀请主公过去呢？”
  陈宫轻抚长须，微笑道。
  “主动邀请？公台你……有办法让他们这么做？”刘备的眼神中放出了光芒，忙追问道。
  “是的。属下想了许久，如今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计。”陈宫继续微笑着。
  “虽然三人间互相攻伐不断，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却尚没有过真正的主力决战。三方势力是最为平衡的，每个人都担心会导致两败俱伤的局面，而被第三者轻松地捡个便宜。所以……我们便要促成这一点。”
  “促成？促成哪两方的决战？”刘备点了点头问道。
  “不，不是两方，而是三方！”
  陈宫大笑了起来：“让他们三个兄弟，一起决战。而同时，他们还都将以主公为自己的援军，抱着必胜的信心去攻击另外两方。”
  “那么……然后呢？”刘备兴奋地望着陈宫道。
  “然后……自然便是主公来收拾残局了。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真正笑到最后的，只有主公啊！”
  “那么……最关键的那一点，公台是怎么计划的呢？”
  刘备闭目冥想了一阵，睁眼道：“怎样才能让袁家的三兄弟都对我产生信赖呢？要他们主动向我们求援，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当然，我们会主动向他们提供援助。”陈宫笑了笑，自怀中掏出了三封信来：“若是我们直接带着兵马北上，那自然不行。不过……要援助，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这三封信里，封装着三个计策，而主公您，将会将这三封信分别寄给袁家的三兄弟。”
  “计策？让他们对付自己另外两个兄弟的计策？”
  刘备望着陈宫手中的信，若有所思地道。
  “没错。正是如此。”陈宫点点头：“比如说……一个袭城的计划，又或是一个火攻的计策。当第一个收到信，并按照上面所写的去做了之后，第二个才会收到信，随后带着复仇的心情，将来自于主公的‘建议’实施在他的兄弟身上。而对于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主公您，自然便会满满产生信心，甚至……依赖。”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只会以为自己才是唯一接受了我们指点的那一个？”刘备笑着问道。
  “是的。尽管一开始或许会有所怀疑，但是随着主公为他们所提供的妙计越来越多，他们必然会满满建立起对主公的信赖。但是尽管这给了他们莫大的帮助，但是他们的兄弟却同样也因此而获益良多。三人之间，将会依旧保持着平衡的局势。”
  “明白了。然后……当他们发现，来自于北海的帮助仅仅局限于书信对于他们并不足够的时候，他们便要开始寻求进一步的支援了，对么？”
  “正是如此。”陈宫将手中的三封书信轻轻放到了刘备面前的桌面上：“在官渡的那一战中，我们可是始终没有参与战斗呢。自然，那是因为我们对袁本初公的敬仰之心啊。尽管被曹操胁迫着来到了战场，却并没有卷入与本初公为敌的战斗中。而且，袁绍那三个儿子中的每一个，都将会惊喜地发现，原来我们认为，他才是应该继承本初公家业的正统啊！”
  “公台……”刘备幽幽长叹一声：“我得公台，真乃如鱼得水啊！”
  …………………………
  “喂，项逸，我们还要在汉中待上多久啊……”
  元直打着哈欠，对项逸百无聊赖地道。
  “够了，这句话从两个月前，你就开始一天问我三遍了！你累不累啊？”
  项逸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元直。
  “喂……难道你不想你们家的貂蝉妹妹么？对了，还有那个被你诱拐回来的小美女……你可都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们了啊……”尽管项逸偏过了头去，但元直还是恬着脸凑了上去继续道：“这里交给马超就好了嘛，我们可以回西凉啊！反正刘焉看起来也不会有那口气过来打我们，吕布也在潼关继续跟曹操比谁的人命多，我们留在这里根本没意义嘛……”
  “想你的云鹭妹妹就直说！”项逸瞪了一眼元直：“我真是弄不明白，以前人家都不肯搭理你，现在则是一见面就给你脸色看，你还整天往人家面前凑，像是找骂一样。难道这就是你的兴趣所在？”
  “哼……你这种没情调的人才不会懂！”元直闷哼了一声道：“她现在对着这个态度，正说明我已经在她心里深深埋下了一颗种子了。完全不理不睬，那才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你以为她真的讨厌我么？错！在她而言，能每天看到我，凶我，这就是她的乐趣！”
  “哼……如果她真是这么想的话。”项逸摇了摇头：“但是光留马超一个人在这里，肯定是不够的。没有人留下来出谋划策，万一遭到了攻击，汉中还是有丢的危险。就算要走，也是我和阎行走，你留下。”
  “怎……怎么可以这样！”元直顿时一脸悲愤地跳了起来，指着项逸破口大骂：“项逸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还知道不知道什么叫义气！你一个人回西凉，左手一个妞右手一个妞，快活似神仙，却把我一个人丢在汉中，跟云鹭妹妹天涯相隔！你……你自私！你无耻！”
  “谁说把你一个人留下了？不是还有马超陪你么？”
  项逸翻了翻眼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妹妹不在，暂时用哥哥代替或许也行啊……”
  “你去死！”
  元直差点要当场吐出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像是要把他吞下去一般。
  “好了，不开玩笑了。”项逸冲着元直摆了摆手：“汉中新纳入我们手中，总要确保了它的稳定才行。虽然那一夜，通过阎行的‘显灵’止住了城内百姓的暴动，但是……也有着上万人死在了那里。无论如何，民心还是要好好安抚下来的。”
  “我知道。”元直也收敛起了方才如丧考妣的表情，正色道：“我已经贴出告示，免除了汉中一年的所有赋税。反正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那个鹰眼小子的援助，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至于原本归属于张鲁的士兵，也逐渐改编了一部分进入我们的部队，不过为了保证部队的士气和战斗力，比例不是太多。”
  “嗯，慢慢来吧。光有人数的军队是没有用的。”项逸点点头道：“城内的百姓现在态势如何？”
  “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看起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元直笑了笑道：“看起来，阎行那一晚对他们的震撼实在很大。不过这只是汉中城内的局势而已。至于整个汉中郡……天师道的影响还需要时间去消除。”
  “或许那些就只能慢慢来了……”项逸叹了口气，又想起了那一夜的修罗场般的情景：“真是可怕啊……”
  “是的。”元直知道项逸在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在那之前，我也没有想到，天师道在汉中百姓的心中居然拥有如此的控制力。若不是阎行跟我们一起来，只怕真的将会葬送半城，甚至更多人的性命……”
  “幸好有他在。”项逸勉强笑了笑道：“不过……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
  元直点点头时，一个卫兵匆匆跑进了军营内：“将军，有人求见，自称是曹操军的使节。”
  “曹操的人？”
  项逸微微有些讶异。曹操现在正在潼关和吕布打得不可开交，这时派人到这里来找自己……会是有什么事？
  “让他进来吧。”项逸点点头，看着卫兵转身出门而去，不多时领进了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文士。
  “奉孝？多日不见了。”
  项逸笑着冲面前的青年道。在官渡之时，他曾在曹操的身边见过这个叫做郭嘉的谋士。
  郭嘉微笑着向项逸施了一礼：“我家主公托在下向项将军问好。”
  “好了，不要叫什么项将军，我从来也没当过什么将军。”项逸笑着冲郭嘉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叫伯凌也行，直接叫我项逸也可以。说吧，曹操让你来有什么事？”
  “伯凌想必早就知道，吕布正在猛攻潼关，与我军厮杀不休。虽然我军占着关上的地利，但是损失依旧很大。”郭嘉在客位上坐下，向着项逸拱手道。
  “嗯。虽然吕布原本一直在长安没有行动，但现下的局面也不是不可预料到的。怎么？难道曹孟德已经坚持不住，要向我求援兵了么？”
  项逸笑了笑，直接地开口道。
  “不。我家主公虽然损失不少，但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郭嘉摇摇头，微笑道：“不知……伯凌可愿意听在下继续说下去。”
  “当然，只是听听有什么关系？”项逸冲着郭嘉做了个请开口的手势道。
  “伯凌不觉得……吕布的举动有些奇怪么？”郭嘉扬了扬眉毛道：“原本一直蛰伏在长安，即便是我军在官渡与袁绍做生死决斗的时候，吕布也没有向我军发起过进攻。事实上，彼时我军在潼关只有区区一万人驻守。若是吕布当时趁虚而入，要拿下潼关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至少，他的损失比现在会少上很多。”
  “或许只是他当时不愿意直面袁绍的压力，想要借助贵方的力量消耗袁绍实力吧。”项逸点头道：“吕布或许也并没有料到，袁绍会在官渡败给贵方，本只是打算在贵方战败之后，才东进潼关，与袁绍决战。但官渡一战的结果，却是袁绍的覆亡。既然他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那么现在也只有不顾一切地攻击潼关了吧？”
  “那么？为什么是我们？”
  郭嘉摇了摇头，笑道：“凉州军的实力强横，吕布若是取西凉，或许也会遇到一场苦战。但是……这里，原本属于张鲁的汉中，对于吕布来说却不是一个难啃的骨头。为什么他的目标却不是张鲁，而是我家主公？”
  “那么，奉孝的想法是什么呢？”项逸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推回给了郭嘉。
  “在下不是吕布，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不过……倒是可以略作推测。”郭嘉悠然道：“吕布进攻潼关之时，也正是袁绍身死，河北分崩离析，三个儿子互相攻战的时候。原本若是没有吕布的进攻，我家主公便会马上挥师北上，荡平河北。”
  “没错。那么说来的话，吕布只是不愿意看见贵方坐大而已了？毕竟对于他来说，将会造成不利的局面，不是么？”项逸点了点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对于吕布自身又有什么好处呢？这点，在下却死活想不明白。”郭嘉故意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家主公没有了发展的空间和机会，但是对于吕布来说，他的损失却要远远大于我家主公。在这场战争中，吕布无法获得任何利益，而只是白白消耗自己的实力。如果换了在下的话，在下会南下取汉中，之后或是东向攻打刘表，又或是南取益州，所获利益并不会比我家主公少。”
  “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的话，或许到了最后，天下将是我家主公与吕布两人相争的战场。而依照吕布的高傲性格，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惧怕与我家主公相抗的。所以，在下想不通这一点。”
  “那么，奉孝自己也没有答案了？”项逸心下暗暗笑了笑，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郭嘉摇头道：“而且，在下说一句丧气的话，吕布自身，高踞天下武将之上。麾下也有着张辽高顺这样的一代猛将。若是吕布真要尽全力去攻打潼关，虽然我方未必便会败，但至少战局当与现在不同。吕布不会遭致如此之大的损失，而我方也将更加吃紧。所以在下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可能。”
  “那么，是什么呢？”项逸微笑着等待郭嘉的开口。
  “吕布，他在为人做嫁衣。”
  郭嘉直直地望着项逸，一字一句地道。
  “听起来的确不可能，以吕布的性子，连天子都敢于噬杀，自然不会毫无目的地去为别人做这样的事情。”项逸暗暗心惊。自己是知道刘篌存在的人，又是与周瑜一起才得出了这个结论。而面前这个始终挂着微笑的年轻人，竟然凭空分析出了几乎接近真相的结论：“那么，奉孝认为，吕布在为谁做这样的事情呢？”
  “不知道。这一点，在下便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了。”郭嘉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下曾以为，吕布是为了伯凌。毕竟在伯凌你去了凉州的这段时间内，你与吕布都始终相安无事，没有过任何交战。但仅仅凭借这一点，却又不能作为定论。”
  “不过看起来……除了我之外，似乎也没有别人了吧……”项逸哈哈笑了起来：“吕布就是一头孤狼。丁原死在他的手上，董卓也死在他的手上。当今天下群雄中，再没有谁是与他有关系的了。若实在要说……那也只能是曾在虎牢关前与吕布对峙过了。”
  “没错啊……这的确是个让人想破头的难题。”郭嘉也笑了起来：“而且，尤其是对我方来说。毕竟，伯凌现在与吕布还没有开战。”
  “好吧。那么奉孝长途跋涉来见我，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推测的么？”
  项逸冲着郭嘉扬了扬眉毛：“我想，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是的。”
  郭嘉站起了身来，望着项逸庄容道：“我家主公……想与凉州军一同，进攻吕布！”
  “什么？”
  项逸闻言，顿时小小惊讶了一下：“方才奉孝不是还说，除了在下以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人，会是吕布在扶助的对象了么？为什么却还会与在下商议合击吕布的事情？”
  “因为……在下虽然猜不透吕布心中所想，但却知道伯凌的性子。”郭嘉扬声笑道：“虽然只是在官渡的一面之缘，但是在下却可以肯定，伯凌乃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决不愿庇佑于他人羽翼之下。纵使吕布真的有那个打算，但伯凌你却绝不会接受的！”
  “呵……难得奉孝如此看得起我。”项逸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伯凌又为何可以肯定，在下一定会接受这样的提议呢？”
  “在收纳了董卓旧部之后，吕布已经占据了整个雍州。尤其是长安，原本便是大汉旧都，在洛阳被董卓焚毁之后，已经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城。”郭嘉笑着侃侃而谈道：“而攻灭了吕布之后，这一切，统统都是西凉军的！我方……不进入潼关半步！”
  “果真如此？”项逸惊讶地望着郭嘉：“纵使击败了吕布，不管是我方还是贵方，损失想必也不会小。而在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曹孟德竟然什么都不要？”
  “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原本我方的目标，只是河北而已。若非被吕布拖住了后腿，只怕现在，并州，冀州，幽州已经尽数是我家的天下。只要消灭了吕布，我方自然是以北上为重。”郭嘉说完，望着项逸，等待着他的回复。
  “是么……不过……贵方现在还有着进攻的实力么？”项逸缓缓点了点头，向着郭嘉问道。
  “那是自然！”郭嘉自信满满地答道：“虽然我方此前一直被吕布压制在潼关之上，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尽量减少损失而已。潼关之下，不过是樊稠、牛辅这样的将领领军而已，人数始终也没有超过三万。若是骤然突击出城，在他们措手不及之下，这一战乃是必胜之势。而同时，贵方也自汉中与西凉同时出兵，三路合击吕布，长驱直入，抵达长安的城下！”
  “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个可行的计划。不过……”项逸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考虑过，当到了长安的城下，面对吕布本人之时，我们能否是他的对手？”
  “伯凌你……在开什么玩笑？”
  郭嘉原本一直微笑着的脸，变作了惊人的诧异：“虎牢关前，刘备关羽张飞那三人，……不，是两人，便将吕布击败。以贵我双方的实力，难道还会怕他一人？”
  “你们……不了解现在的吕布啊……”项逸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要我应允这提议，我只有一个要求。”
  “无妨，伯凌请说。但凡我家主公能做到的，奉孝都可以代为答应。”
  项逸望着郭嘉，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到了长安城下，与吕布交手时，贵方一定要出动所有的猛将！所有的！”
  “好！”虽然不明白项逸为何此刻如此之慎重，但郭嘉也没有多问，只是痛快地点了点头：“如此，便一言为定！一月之后，两军三路同时发动进攻，如何？”
  “行。”项逸深深望了郭嘉一眼，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天火071
“我没想到，吕布在你心中竟然是那么可怕……”郭嘉走后，元直望着项逸，低声道。
  项逸叹了口气：“元直，你不是武将，也没有与那时的吕布交过手，所以……你不会了解，他那压倒性的实力。我，甘宁，孙策，黄忠四人，在他的面前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时的吕布……简直已经超出了我此前所能想象的‘强’的极限。”
  “或许吧……不过，我就快要看到了。听起来，虎牢关下的吕布，完全不能与你所见到的他相提并论啊……”元直感叹了一声：“不过，那一夜，最后你还不是击败了他么？要说起来，明明应该是你更强才对。”
  “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项逸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事后，听孙策说起来而已。我不知道下一次我遇见吕布之时，我是不是还能在昏迷之中再度进入那种状态。甚至……我连我为什么会进入那样的状态都不知道。”
  “不管怎样，你身上还潜藏着比现在的吕布更强的力量就是了。所以，没什么好担心他的。”元直笑着拍了拍项逸的肩膀道。
  “不……真正可怕的，不是吕布。”项逸重重叹了一声：“而是……那个现在叫做刘篌的家伙。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去看透。他简直好像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做到一样。”
  “但他不是依然没有杀得了你么？”元直微微提高了嗓门：“打起精神来，现在我们不是正有着绝好的机会，把吕布和那个刘篌一起干掉么？”
  “那一夜的吕布……可是只有全盛时期的四成实力啊……”项逸摇了摇头：“若是真到了最后的关头，而刘篌解放了他全部的力量的话……我真怀疑，或许他会有能力一个人杀光我们和曹操的全部大军。”
  “你总不会是现在开始退缩了吧？这可不像你啊，项逸。”元直紧紧皱起了眉头：“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害怕了？”
  “别开玩笑了……”项逸终于笑了起来，一拳捶在了元直的肩膀之上：“能让我害怕的人，现在还没有出世呢！”
  “那就好。”元直缓缓走到营帐之前，掀开帐门，望着外面清朗的天空：“让我们准备好……去大大地干它一票吧！”
  “西京，我们要回来了！”
  …………………………
  一个月后，在凉州，汉中与潼关三个方向上，曹操与项逸同时发动了对吕布的攻击。
  在维持了半年来对潼关不间断的攻击，吕布军已经损失了三万人以上的兵力，但他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点一般，始终乐此不疲地维持着这样的攻势。
  但就在牛辅樊稠都已经对自己统领部队不停的伤亡感到麻木，而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温侯的命令，每一天不停地将士兵送上前方的那个血肉磨盘之时，曹操军却突然动了！
  原本始终龟缩在潼关高大的关墙之后，被动挨打的曹操军，突然开始了雷霆一般的反击。清晨，当侥幸未曾在前一天丧命的吕布军士兵在长官的吆喝声之下在潼关前排好了队形，机械地望着前方关墙缓缓前进，祈祷今天死去的人不要是自己时，潼关的大门却突然打开了。
  当先的，便是在官渡一战中全歼了袁绍先登死士部队的虎骑。全身覆盖铁甲，宛如移动城墙的虎骑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加速，向着前方排列成密集队形的吕布军步兵碾压了过去。
  当虎骑开始冲锋时，很多吕布军士兵，甚至包括樊稠与牛辅，都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长达半年的攻防战中，曹操的部队没有向着潼关以西迈出过一步，这甚至令得他们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僵化的概念：潼关的大门，似乎永远不会打开。至少，不会由对面那一方主动打开。
  但现在，曹操军却动了。虎骑如同晒谷场上的石碾子一般席卷吕布军的阵线，将原本紧密的队形撕得七零八落。然后，则是使用着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兵器，不着装甲的豹骑。五把手弩所射出的弩箭在进程距离有着惊人的杀伤力，而没有尾羽使得它们在射入人体后往往还能贯穿着飞出，刺入下一个目标的血肉之中。当五轮弩箭发射一空之后，豹骑挥舞着兵器展开了惨烈的屠杀。
  由于速度上的限制，在吕布军终于开始醒悟过来之后，虎骑便停止了追击。整场战斗中，反而是后登场的豹骑造成了更大的伤亡。极高的速度使得他们可以持续追击敌人，直到马上的骑士累得挥不动手中的兵器为止。
  但吕布军应该感谢潼关狭窄的关门。当曹操军的全军都通过了关门，站在了雍州的土地上之时，吕布军早已经开始了向长安撤退的过程。事实上，曹操军的步兵几乎没有获得任何杀敌的机会。但仅仅是骑兵部队这一战所造成的伤亡，便已经超过了一万。
  其中的一半，来自于虎豹骑。
  自凉州出发的两万部队由韦开统领，直抵南安城下，仅仅三日便攻克由侯成所驻守的南安，侯成弃城而逃，率领残部抵达天水，与天水守将曹性合流，但在韦开所统领的凉州军猛攻之下，再度不敌溃退，向着依然未曾失守的陈仓而来。
  若是可以在侯成与曹性撤退的部队抵达之前，夺下陈仓，那么吕布在雍州西部的部队，将会被项逸一网打尽。
  而陈仓，却在项逸十多天的猛攻之下，依旧巍然不动。
  只因为，城内有一个人的存在。
  ——高顺。
  “混蛋！为什么怎么都打不下来！”又是一日猛攻未果，入夜之后，疲惫的士卒撤下了城头。城外的营帐中，马超愤愤地摘下头顶的虎牙盔，重重摔在地上：“明天……让我上！”
  “别傻了。”项逸皱着眉头：“你负责的是雷骑，你要带着一群骑兵去攻城么？”
  “那也不能总这样耗着吧！韦开他们可是已经连夺了两城了！我们现在却连陈仓都没有打下来！庞德还是我的家臣，难道我这个做家主的反倒不如自己的家臣么！”马超急吼吼地在营帐内转来转去。
  “我们手头并没有什么精锐的步兵在，而韦开那里……有庞德自大秦带回来的那支精锐步兵。”项逸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头盔交还到马超的手上：“况且……我们的面前是吕布麾下与张辽齐名的名将高顺，而陈仓也远比南安天水更为牢固，一时打不下来，也不算丢人。”
  在雍州，陈仓是仅次于西京长安的大城，墙高五丈，城内所存贮的粮食也绰绰有余。有名将高顺与他手中的七百陷阵营把守，再加上驻扎在城中的一万余名士兵，几乎是固若金汤。在这十余日中，项逸也曾数次亲身领军登城，但却依旧被高顺拼死阻拦，挡在了城墙之外。
  “若是高顺肯与我面对面交手，我倒是有信心击败他。但……他绝不是那么冲动的家伙啊。”
  项逸叹了口气，想起了此前与高顺的两次会面。那个沉默的男人，始终是仿佛坚实的大地一般。虽然同样寡言少语，但却并不如阎行那样的冷漠阴沉，而只给人以厚重的感觉。
  “哼……别说是你了，就连跟我打，那个家伙都不敢！我不是也在城下对他叫战过么？根本没用……他就像个乌龟一样，把头缩在陈仓城内，露都不敢露一面！等到我们的人上了城墙，他反倒就肯出来了……只会占着地利的便宜，这也能叫名将？”
  听项逸这么一说，马超更是心下憋屈欲死，转过身隔着营帐，指着陈仓的方向破口大骂。
  “正因为如此，才叫名将啊……”项逸摇摇头，苦笑着道：“以陈仓目前的兵力，要与我们野战，那么高顺必败。而尽管他不知道与我或你交手的胜算如何，但也绝不会冒这个风险。这样难缠的对手，的确可称名将无疑。若是他放弃守城的优势，答应你的单挑，那么只不过可以称作是个无谋的莽夫罢了。”
  “要是没有把阎行留在汉中就好了……”马超双目黯然道：“阎行说过，他不做刺客，但是当我们攻城之时，让阎行去杀了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啊！”
  “没用。你以为我们没有想到么？”项逸笑了笑道：“若是现在城中的守将是曹性或宋宪那样级数的对手，那倒是可行，但高顺……以他的身手，阎行杀不了他，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再说，汉中那里，也需要人留守。虽然阎行不通政务，但以他的影响力，安定汉中的百姓是再好不过了。”
  “这……”马超咬了咬牙，知道项逸说得的确是事实。阎行昔日与自己交手，是在阵前单挑。而高顺却势必不会让这样的情形发生。即便阎行有着瞬闪的异能，但在七百陷阵营的护卫下，要杀掉武力不弱于自己的高顺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么！”马超又开始了在地上团团打转，急得咬牙切齿：“该死……要是在平地上，我的雷骑可以把那群什么陷阵营轻易碾平！”
  “只能等了。”项逸摇摇头，无奈道：“等韦开他们到了之后，合力攻城吧。在这种战场上，庞德手下的那五千大秦重步兵才是我们最大的倚靠啊……”
  “但是在那之前，天水方向的吕布军也将抵达啊……我们若是依然保持着包围态势，或许将会遭到他们的内外夹攻！”马超急急抓住项逸的衣袖：“要是收缩阵型，宋宪他们肯定会入城与高顺会合的！”
  “这没什么大碍。”项逸笑着摇头道：“毕竟只是溃军而已。只要我们在西方部署多一层防线，那么他们从外侧对我们的冲击不会很大，内外夹攻……只怕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更何况，纵使让他们进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妨碍，或许还会影响到陈仓城内吕布军的士气。”
  “好吧……那么干脆就让我带着雷骑去拦截曹性宋宪好了。反正攻城战也用不上我们。”马超叹了口气道：“只是……陈仓在韦开他们到达之前，是拿不下来了。”
  “好吧。我知道你很郁闷。”项逸哈哈笑了笑：“算起来，明天他们便差不多该到了。那么，就全交给你好了。”
  “放心吧，你不是都已经说了么，那些……不过只是溃兵而已~”马超自信满满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昂着脑袋道。
  …………………………
  第二日，项逸下令停止了攻城，但全军依然保持着包围态势，将陈仓围得水泄不通。
  而马超与他统领的雷骑，则终于继汉中之后，再一次磨亮了自己的枪刃。
  马超相信，这将会是另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的开始。
  根据韦开那里传来的消息，吕布军在南安的兵力大约是八千多人，而天水则是五千多人。在连克两城之后，自天水撤离的人数甚至还不足五千。
  这样的数量，甚至还比不上汉中城一战中，张鲁所派出城的部队数量。
  虽然与汉中一战中不同的是，曹性与宋宪应该很清楚，在陈仓之外将会受到阻击，雷骑不会再有伏击的机会，但这依然无损于马超的信心。
  对他和雷骑来说，无论是否伏击，最后的结果也将是一样的。
  正午时分，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吕布军的身影。看上去，他们应该很疲惫。原本便在守城战中进行了惨烈的厮杀，其后又要东向快速的行军，以避免凉州军的衔尾追击。经历了数日的奔逃，现在还能保持着完整的行军队列，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哼……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这个样子。”马超伸手自马鞍侧边取下了挂着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长途跋涉过后的败军之师……或许又是没有任何伤亡的一战呢。”
  本阵中，项逸也同样看见了远方出现的吕布军身影。此刻距离他们，还有数里的距离，以骑兵的速度，瞬息之间便可以赶到。
  “传令马超出击么？”
  元直转过头，望着项逸道：“看起来，这支军队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呢。”
  “等他们过来好了。”项逸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他们也会过来的，就让我们的雷骑少跑两步吧。”
  “但是……你真的确信，高顺不会出城接应他们？”元直又望了望前方的陈仓城，眉目中有些担忧。
  “高顺不是个会冒险的人。”项逸自信地笑了笑：“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张辽，又或者吕布本人，或许他们会这么做。但是高顺……他太谨慎。或者说，是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吧。能保住陈仓城，对他来说应该就足够了。”
  “好吧。你和他同为武将，或许你说得更可靠一些。”元直点了点头：“而且，只要他出城，那么陈仓城便必定保不住了。”
  但正在这时，城内却突然响起了激越高亢的号角之声。
  “什……什么！”
  项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陈仓的西门被缓缓打开。
  随后，一道黑色的细细洪流涌出了陈仓城的西门。
  仅仅。只是一道细细的洪流而已。
  “陷阵营？高顺疯了么？”
  项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西门中疾奔而出的，竟然只有区区七百人而已。而在那七百人涌出之后，陈仓的大门又再度轰然关上。
  “没错……我看到的，也是那么多……”元直用麻木的声调喃喃道。
  “他想去接应宋宪和曹性？如果是那样的话，仅仅七百人能做什么？我承认陷阵营的名声很响，但要倚靠他们对抗我们的两万大军，那也太夸张了一点吧？”
  项逸终于自震惊中回复了过来，笑着道：“不过不管怎样……就算高顺是疯了也好，对对手应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在汉中我没有亲自上战场，但这一次……终于是有机会了。”
  “我们在南门，等你到了那里时，只怕高顺和他的七百人已经死光了。你确定不怕白跑一趟？”元直摇了摇头，劝道。
  “不，陷阵营盛名之下，毕竟应该还是有点本事的。”项逸哈哈大笑起来：“若说他们连这么点时间也撑不到，高顺也就枉为高顺了。周仓！”
  最后一声，却是对一直侍立在身后的周仓叫的。
  “跟我走！”
  大笑声中，项逸大步走向了一旁的乌骓，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向着高顺与他的七百陷阵营疾驰而去。
  而周仓则身背着项逸的那柄霸王，高声答应着尾随着项逸狂奔而去。
  “这家伙，跑得倒是真快啊……”
  看着周仓紧跟在项逸之后，一人一马掀起的两道黄尘，元直喃喃道。
  “不对！他们的速度……怎么会那么快！”
  刚刚上马向着陷阵营的方向加速而去，项逸便感到了不对。陷阵营前进的速度快得有些离奇，甚至已经快要赶上了一般的骑兵。每个人都几乎不像是在奔跑，而是在贴着地面飞行一般。
  “我的个奶奶……那些家伙跑得可快要有我快了！”
  紧紧跟在项逸之后的周仓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前方的陷阵营喃喃道。不过所幸的是，即使在这样的震惊中，他也没有忘记跟在项逸的身后。
  按着这样的速度，远在项逸抵达之前，陷阵营便会接触到布置在西门之外的西凉军包围圈。
  “把枪给我，你自己回去吧！”
  项逸在马上转过头，向着周仓厉声喝道。
  “啊？哦！”虽然反应慢了半拍，但周仓还是马上自背后抽出了霸王，用力掷给了项逸。
  伸手在半空中接过了霸王，项逸马上双腿一夹马腹，以更高的速度向着陷阵营驰去。周仓虽快，但与胯下的乌骓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不用等候他的跟随，项逸可以更早地追上陷阵营的脚步。
  不过看起来，似乎还是赶不上了。
  瞬息之间，陷阵营已经冲入了西凉军的包围圈中。高顺并没有如一般的猛将一样冲在最前列，而是处在陷阵营士兵的团团拱卫之中。
  “怎么会那么快！七百个周仓么！”项逸咬着牙，不停地催着胯下的乌骓。
  如今西凉军的主体，是西京城中项逸带出的近卫军士兵。随后在抵达了凉州之后，参杂了当地招募的新兵，打散之后重新整编而成。虽然说是新兵，但绝大多数都是昔日在马腾与韩遂麾下服役过的士兵，训练至今，其战力已经相当可观。
  尽管在陈仓的攻城战中并没有占到便宜，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吕布军占了地利的便宜而已，至少，项逸是这么坚信的。若是在平地上交战，项逸自问凉州军不会输给天下任何一方势力的普通部队。
  尽管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仅仅以七百人的数量，便能够与吕布麾下另一支晓锐铁骑起名的陷阵营，项逸也依旧不认为，自己的部队会被轻易击溃。
  为了拦截西路天水与南安的溃兵与城中守军东向突破，项逸在这两个方向布下了一万五千的部队，而以高顺区区七百的人数，只要被缠上了片刻，便会陷入己方的重重包围之中。无论他们原本是如何的精锐，也不可能在如此巨大的人数差距之下还有任何幸存的可能。
  唯一令项逸担心的，便是这些陷阵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杀伤了。
  陈仓，不过是通往长安道路上的一颗石子而已。在抵达长安，与吕布那头凶兽正面对决之前，项逸绝不能让自己的部队承受太大的伤亡。毕竟，真正的战斗还并未拉开序幕。
  若是自高空望去，陈仓城周围的西凉军围绕着中心的坚城，形成了一个厚薄不均的圆形，南北两方略薄，而东西方向则厚了几分。尤其是为了拦截西边溃逃而来的曹性与宋宪，阻止他们与城内吕布军的合流。项逸更将雷骑调集到了包围圈之外，列好了阵型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相较于此，自城中突围而出的陷阵营，只不过是人海之中的区区一个小点而已。自数量上来看，完全不可能对项逸密不透风的包围网造成任何威胁。
  然而，陷阵营与西凉军接触的第一时间，项逸原本心中的预判便被重重地击为粉碎。
  尽管浑身披挂着长及脚踝的连身重铠，但陷阵营七百人的速度却已经达到了普通骑兵的速度。在正面的西凉军只是堪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被他们重重撞入了阵型之中。
  然而，即便是厚实的西凉军防御阵型，竟然也没有对陷阵营造成任何阻碍。犹如烧红的尖刀插入牛油之中一般，陷阵营轻松地突入了西凉军的阵型，并且以丝毫没有减慢的速度，向着正前方一路不停地突进。
  项逸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七百人，竟然能够完全有如同一个人，同一具躯体一般地行动。他们谈不上什么阵型，仅仅只是聚拢成了紧密的一个圆团，将他们的主将高顺紧紧包裹在其中而已。但他们的配合，竟然远远超过了世上所存在的任何一种，经过了长久训练的阵型。
  整个陷阵营部队最外围的战士，统统拔出了腰间的两柄战刀，双手握持着大开大合地挥砍。尽管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但它们却几乎不会与西凉军的兵器产生任何碰撞。每一下挥舞，都几乎是在最合适的时间，以最合适的角度，穿过西凉军手中兵器的缝隙，将自己的锋刃送进他们的胸膛。
  而除去了最外围的战士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握起了那柄三尖长枪。薄而锋锐的枪刃自人丛中伸出，将整个战团武装成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刺猬。长枪凭借着自身的长度优势，在前列的双刀战士缝隙之中伸出，向着西凉军纷纷攒刺而下。
  尽管西侧的西凉军在最短的时间内便自震撼中恢复了过来，同样悍不畏死地纷纷挥动手中的兵器，要将面前这些数量不值一哂的敌人包围聚歼，但他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这一点。
  外围的双刀疯狂地挥舞，每一次都至少伴随着一蓬飞起的血雨，与一名西凉军士兵的倒下。而内层的枪阵则以自身的伸缩，保证了每一个外围战士都不至于遭到太多对手的围攻，而可以专注地以双刀斩入面前对手的身体，再寻找下一个牺牲者。而西凉军挥来的攻击，却泰半被那些枪刃格挡拨开，挥落在了空中。
  然而最令项逸震撼的，是陷阵营竟然在如此高强度的厮杀之时，却还能保持着几乎未曾减缓的行进速度。
  尽管面对着西凉军疯狂的围攻，陷阵营在奋力厮杀的同时还在高速地向着西侧冲刺着。双刀斩开敌军身体的同时，双腿也丝毫未曾停下脚步。短短片刻之间，西凉军西侧的包围网已经被突破了十分之一的厚度。
  前方的士兵无法拦住敌人的脚步，而后方的同伴甚至跟不上对方前进的速度。在这种情况下，包围，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混蛋！“项逸的心中已经怒火中烧。此刻，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在之前的攻城战中，高顺绝对隐藏了陷阵营的实力。
  的确，项逸也曾数次亲自领军攻城。尽管已是西凉一州之主，但项逸的心性却与此前在虎牢关时一般无二。武将之血，始终在他的血管中奔流不息。亲自带领着士兵，与敌人面对面地厮杀，斩将夺旗，始终是项逸心中最大的乐趣。但是对陈仓城的攻击，却每每都在高顺与陷阵营的拼死抵挡之下以失败告终。陈仓高耸的城墙使得士兵难以攀爬，而城头准备的火油又使得攻城车这样的器具难以接近。即便项逸顺利登上城墙，也难以得到足够数量的士兵支援，最终也只能被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的陷阵营赶下城头。
  不过，即便是失败，也不过只是功亏一篑的失败而已。每一次，项逸都几乎已经凭借着一击之力，在城墙上开辟出了一块足以供数十名士兵立足的角落。然而每每都是在胜利已经伸手可及的时候，却又被陷阵营所爆发出的拼死一战所击碎。
  但……当时在城墙上所遭遇的陷阵营，却绝没有如今这样的强大战斗力。这一点，是项逸完全可以肯定的。
  那么，难道说高顺彼时的示之以弱，完全是为了现下的这一次奋力一搏？
  项逸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一点。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他以区区七百人出城突击，或许便不是一次绝望之下的困兽之斗，而是……
  预谋已久的必胜之计！
  “元直！“项逸心中猛然一惊，转头望向身后的本阵。
  元直的身影依然在本阵之中，身边站着几个军官，看上去正在交待些什么。
  “元直，你很聪明，我一直知道你很聪明……”项逸咬着牙喃喃自语道：“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一定知道现在该做什么的，对不对！其他的事情，可全都拜托你了啊！”
  
  
天火072
就在项逸还在全力策动胯下乌骓前行之时，陷阵营依旧在不停地向着西侧奋勇突击着。厚实的西凉军包围网完全形成不了任何阻挡的态势，而仅仅只是在陷阵营通过的道路之后留下一地的尸体而已。尽管如此，凭借着乌骓的速度，项逸依旧逐渐拉近了与高顺的距离。
  “不会再让你们这样嚣张下去了！”
  随着眼前陷阵营士兵已然轻易可见，项逸低吼了一声，手中的霸王舞动起来，向着陷阵营最后列的士兵疾驰而去。
  看起来，高顺的目的，便是西向击破包围网，将天水南安溃退而来的吕布军尽数接应回城。若是真的让他的目的达成，那么项逸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凉州出发的孔明等人。
  天水，南安，尽皆一战而下。可是到了陈仓这里，却在项逸的重重围困之下一直屹立到如今。尽管昨晚项逸自己还在开解马超，但他的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急躁？
  若仅仅只是陈仓一时无法攻下，那倒也还罢了。但以绝对的人数优势，竟然还让高顺成功地将已经被孔明韦开等人击败的溃兵接应回城，那实在是天大的笑话了。
  “给我躺下！”
  追及了陷阵营前进的步伐，项逸沉重的霸王带着乌骓高速的冲击力，直刺向陷阵营战团最后的一名士兵。积满了胸中憋闷的一枪，破开空气，化作奔雷射向前方。
  “既然我已经来了，你们便不会再有机会！”项逸在心中冷哼了一声。现在的情形，可不再是此前陈仓城头上的局势。项逸的身边，有着数千西凉军对陷阵营的牵制，而平地之上的战斗，骑在乌骓之上的自己更是可以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纵使单单靠着自己一人无法全歼陷阵营与高顺，但至少，也不会让他们继续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自己阵中嚣张下去。
  不知是不是由于领军之将的个人影响力，高顺麾下的七百陷阵营也如他本人一般，沉默无言。看不出表情的脸，没有波动的眼神，即便在项逸如此威势的一枪之下也没有任何改变。正面迎着项逸枪锋的士兵甚至连双眼都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如演练了千百遍的一般将双刀横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的枪，是你这种小卒也能挡得下的么！”
  项逸狂笑一声，完全无视那名陷阵营士兵横架在前的战刀，长枪依旧不减其势地直直此去。凭借着自己的身手与霸王的锋锐，纵使横在面前的是一块铁板，项逸也有信心穿过它，将其后的肉体完全洞穿。
  然而，就在自己的枪尖离战刀不过数寸的距离之时，项逸却骤然感到了……一丝古怪。
  沉重。全身上下，都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就好像浑身都被细细的绳索捆住，再挂上了无数的铁块一般。身体的每一寸，都骤然受到了比以前强大数倍的重力，被身下的大地扯动向下。
  尽管突然遭受如此异变，霸王前进的势头却并未被拦阻，依旧重重撞在了那名士兵的战刀之上。尽管也是精钢铸造的利器，但与霸王相较，却还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在强力的撞击之下，两柄战刀顿时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化作了片片寸碎，向着其后主人的胸膛轰击而去。
  噗噗地数下入肉声响起，战刀的碎片已经在霸王所挟带的巨力下穿过了胸前的铠甲，飞入了那名士兵的胸膛，大蓬的鲜血自那名士兵的口中与胸前伤口喷出，重重地向后飞去。
  然而，项逸所刺出的霸王，却也被那两柄战刀所挡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诧异的情绪顿时如电般闪过项逸的脑中。尽管那名士兵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与他原本的预料有着甚大的出入。在他原来的计算之中，霸王应该在击碎那两柄战刀之后，毫不停顿地继续前进，直至没入那名士兵的胸膛才是。然而……它竟然被挡了下来！
  一名同袍的战死，似乎对陷阵营的士气没有造成任何打击。阵后的另一名士兵在前排战友刚刚倒下之时，便已经飞速地反手将原本握在手中的长枪挂在了背后，抽出了腰间的战刀，补上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而后列士兵的脚步，却也并未因项逸的出现而有着任何的停滞。尽管面对着面前这个西凉军统帅，天下闻名的猛将，他们却还是飞速迈动双腿，倒退着跟随者大队的脚步向着西侧继续前进着。虽然因为面前的项逸而无法回头，但这却似乎对他们的高速倒退没有任何影响。作为一个整体的陷阵营，已经突破了包围网一半的厚度，几乎已经可以看见了前方正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雷骑士兵，与更远方奔涌而来的天水南安溃兵。
  “为什么！”在挥出了那一枪之后，项逸身上的沉重感却依旧没有消失，而这，似乎不仅仅是他的幻觉。身下的乌骓也似乎有些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摇晃着脑袋想要拜托着沉重的不适感。
  至于包围在陷阵营周围的西凉军，看起来似乎也有着同样的困扰。在离近了之后，项逸才发现，他们手中所挥舞的兵器，远远要慢过了正常的速度。而他们脸上的汗珠，也说明了他们正在与之对抗的强大重量。
  “难道……高顺他也是……隐曜？”项逸脑中瞬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难怪，陷阵营能够在西凉军的阵中势如破竹。很显然，这样的情形绝不会是正常出现的。如果非要给出一个解释的话，那恐怕只有这样一个可能了。
  心中念头虽然不停转动，但项逸的手上却也丝毫未停。尽管周身骤然多出了数倍的重量，但也绝不足以使得项逸停下手中的动作。霸王再度挥起，向着刚刚递补上的那名陷阵营士兵扫去。
  两柄战刀如此前一般横在了项逸的霸王之前，然而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同时还多了几柄后列中伸出的三尖长枪。
  砰然巨响传来，霸王与战刀长枪重重装在了一起，在半空中爆出了无数火星。即便以项逸之能，在重力的压制与陷阵营士兵的挡驾之下，双手也被震得微微有些发麻。而对面的陷阵营士兵情形却更为难过，数名士兵在霸王的重击之下踉跄着向后退去，口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
  然而，却并没有一名士兵如方才那般死于项逸的手中。
  “该死！”项逸顿时心中急火涌了上来。若是陷阵营的士兵都有着这样的实力的话，那么……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杀掉高顺只怕也要让自己手中的部队折损不知多少了。就在方才一击的时间之中，陷阵营已经再度在西凉军的重重包围中，向西突进了数丈的距离。
  而包围网之外的马超，似乎已经做好了全军突击的准备。项逸可以看见，雷骑的士兵已经抽出了背后的投枪，准备对着前方的吕布军溃兵展开雷霆一击。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拖住他们！”项逸一咬牙，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高顺成功地接应上那些溃兵。
  至于陈仓……
  项逸飞快地转过头，望了望本真的方向。果然如他所料，方才聚拢在元直身旁的军官已经离开，而东南北三个方向的西凉军，也已经开始了向着陈仓城的缓缓移动。
  “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元直！”项逸在心中暗暗庆幸了一声。虽然在离开本阵之时并未交待，但是很显然，他也已经看清了当前的局势。陈仓城之中，已经不再有着高顺这样的名将守护。而最为精锐的陷阵营，也被他带了出来接应曹性与宋宪。此时此刻，陈仓城正处于防御力量的最低点，同样也是最防守最为薄弱的那一刻。
  高顺的目的，便是接应住曹性宋宪领来的两城溃兵。五千的人数，足以大大增加陈仓城的防御力。若是他真的成功，那么要攻下陈仓城势必要比之前花上更大的代价。
  但若是能在此刻歼灭曹性与宋宪所部，又能够一举拿下陈仓的话，那么即便以高顺和他的陷阵营之能，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的作为，而只能被己方团团围歼。
  “看你的了，元直！”项逸大喝一声，再度单骑冲向了依旧西进着的陷阵营。在那多半是源自高顺身上的重力压制之下，己方的西凉军已经很难对陷阵营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此刻能够拖住他们脚步，让马超与雷骑有足够时间歼灭两城溃兵的，只有自己一人了。
  霸王，如龙般飞舞，卷入了陷阵营的士兵人丛之中。每一击，都会令得数名陷阵营士兵跌跌撞撞地退开数步，踉跄着吐出数口鲜血，然而，马上又会有新的士兵填补上他们的位置，重新拦住项逸前进的脚步。尽管项逸已经释放了最大的战力，但却依旧无法将这仅仅拥有七百人的战斗集团拖在原地，最多，也不过只是减缓一下前进的速度而已。
  而高顺，面前七百人的灵魂，却始终没有前来与自己交手，而只是与这七百个沉默的战士一样，低着头不发一言地向前疾奔。最多，只是偶尔抬起磐石一般的面庞，木然地转过头打量一下项逸的位置而已。
  “高顺！有种的就过来跟我单挑啊！”项逸几乎咬碎了嘴里的牙齿，一遍挥枪挡开两名陷阵营士兵挥来的战刀，一面冲着重重拱卫之下的高顺高声怒喝着：“难道你到了平地上，就连堂堂正正地面对我都不敢，只是怯懦地躲在部下的身后了么！”
  然而，高顺却仿佛丝毫没有听见项逸的搦战，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回头再度扫了一眼项逸，又抬头望了望自己与雷骑的距离，向着身旁的士兵开口说了两句话。
  然后，陷阵营便变了。
  队列最末尾的百名陷阵营士兵顿时停下了与大队一同前进的脚步，反倒是转向向着项逸猛扑而来。而前方的大部分士兵，则是仿佛斩断了被捉住的尾巴的壁虎一般，以更高的速度向着前方雷骑的身后突去。
  “高——顺！”
  项逸不停地咬牙切齿着。陷阵营的队列方一改变，项逸便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高顺的目的，便是放弃最后的一百人，留下来牵制自己，而余下的主力部队，则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自身后突袭雷骑，阻止他们对天水南安残兵的歼灭。
  “马超你这白痴！快动啊！动啊！”
  项逸放开了嗓门，向着前方大声呼喝起来。在陷阵营与雷骑之间，仅仅只剩下了不足二十丈的距离。尽管这二十丈已经被西凉军悍勇的士卒所填满，但对于陷阵营方才所展现出的实力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阻碍。若是马超还不下令雷骑突击，或许他们便要承受陷阵营自身后而来的重重一击。
  幸好，马超像是听见了项逸自身后的喊声，两千人的雷骑开始缓缓地迎向了正面的天水南安溃兵，逐渐加速起来。雷骑手中的投枪，在清晨的阳光之下闪动着森然寒光，随着马背之上骑士的颠簸而闪烁不定。
  “还好……若是雷骑被陷阵营自背后突击，有了些什么损伤，我一定要摘了你小子的脑袋……”项逸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身后方才的陷阵营突击，马超不可能不知道，但项逸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直到这一刻，才下令雷骑开始前进。
  周围留下的陷阵营殿后部队，已经开始重重地围上，但此刻他们的战斗力，却已经远远不如此前。速度，最为关键的速度，似乎已经自他们的身上远去。无论是手中兵器的挥砍，还是脚下的移动，都已经与方才大相径庭。不仅如此，就连方才项逸身上的那份重量感的压制，此刻也已经荡然无存。
  “看来，真的是高顺那家伙的能力了……”项逸在心中暗暗道，手中的霸王轻轻一挑，绕过了身前一名陷阵营士兵的战刀，将他的上身整个自腰间至肩头完全分为两半。
  然而，陷阵营士兵身上的战意却是丝毫未曾减退。尽管离开了主将，尽管脱离了战友的大部队，尽管留下殿后，被抛弃在西凉军重重包围之中面对着项逸这样的对手，他们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恐惧与畏缩出现，而是带着沉毅如钢的表情，坦然地挥动手中的战刀与长枪，直至自己被霸王洞穿整个身体。
  “陷阵营……”
  项逸的身上已经连同乌骓一起，被鲜血所沾满，但，却只是来自于陷阵营的鲜血而已。失去了高顺的陷阵营，又有着周围西凉军的围攻，已经完全无法再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那份即便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弃子，却依旧没有丝毫动容，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军心，依旧令项逸无比动容。
  这样的一支部队，该是多么可怕……他们，几乎已经不再是人，而只是单纯的战斗机器而已。
  只向高顺一人效忠的战斗机器。
  “不过那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项逸冷笑了一声。尽管有着高顺的存在，陷阵营的前进速度高得骇人，但是要追上全速冲刺的雷骑，依然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项逸相信，马超一定有能力，在陷阵营抵达之前将那批自天水与南安溃退而来的吕布军变作五千具横躺在地面之上的尸体。
  而在那时，陈仓的城头之上飘扬的，也不会再是吕布军的旗帜。
  雷骑的蹄声变得逐渐急促起来，随着速度的提高，与身后的陷阵营的距离也在逐渐地拉大。而对面由曹性与宋宪所率领的溃兵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面前这些骑兵身上的死亡气息，纷纷慌乱了起来。这些清一色黑甲覆身的骑兵，右手之中握着的投枪清楚地昭示着他们强大的中远端进攻能力，而雄健的坐骑与腰间的战刀，也向他们面前的一切敌人说明了在突击与肉搏之时，他们所能够展现出的战斗力。
  “雷霆！”
  代表了预备攻击的喝声响起，仅仅是雷骑的气势，便已经几乎摧毁了那些已经领教过西凉军强悍战力的战意。在天水与南安的攻防战之中，他们同样也曾面对这样的投枪。只不过那时，握住它们的人是一群面目与中原人迥然不同的异族步兵。
  而此刻冲锋而来的，则是一群单单凭着双眼便能清楚其强悍战斗力的骑兵。
  散乱不成阵型的步兵，在平地上面对这样的对手，那将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梦靥。
  然而，那也是无法躲避的梦魇。仅仅片刻之间，雷骑便已经将溃兵纳入了自己的射程之内。与汉中城外的那一战一样，自高速前进的骑兵手中掷出的投枪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杀伤力，带起死亡的尖啸肆意收割着面前待宰羔羊的生命。
  “鸣动！”
  一轮投枪的打击，便在溃兵的面前树立起了一座尸体的森林。接下来，便该是抽出马刀，以锋锐的矢状阵型突入面前的敌人从中，展开血腥的屠杀。然而项逸却惊讶地看见，雷骑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行动，而是齐齐偏过了马头，自溃兵的队列一旁擦身而过。
  “马超这家伙……难道还想再射一轮么？”项逸皱着眉头一枪劈开了最后一名陷阵营士兵的头颅，喃喃道：“别玩了，混蛋！陷阵营就在你的后面，再不突入，会被他们赶上的！”
  但雷骑的行动，却再度出乎了项逸的意料。在扭转了方向之后，雷骑并没有重新驰向溃兵的方向，而是掉转了马头，向着刚自西凉军包围网中突出的陷阵营驰来。而他们的手中，也重新握住了另一杆投枪。
  “雷霆！”
  两千名雷骑的齐声震喝，再度响起。
  “马超！！！！！我要杀了你！！！！！！！！”
  带着勃然怒意的厉吼自项逸的口中暴起而发，一张英俊的脸已经变得狰狞而扭曲，脖颈之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若是马超此刻便在项逸的面前，项逸豪不怀疑自己会将他生生吞下肚去。
  这个白痴小子，这个整天念叨着要带领交给他的雷骑打出威风，在战场上展现马家的荣耀的白痴小子，竟然要与陷阵营正面对冲！！！！！
  先前对着西面溃兵的投枪，不过只是震慑他们，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而已。马超真实的目的，竟然是要领着雷骑，与高顺麾下的陷阵营打上一场！！！！！
  雷骑的最前端，一片玄黑之中，一点纯白正跳跃不停。尽管相隔那么远无法看清脸庞，项逸依旧可以想象得出马超此刻脸上的表情。
  少年俊秀而略带青涩的面庞，眉毛微微挑起，嘴唇略微瞥向一旁，写满了骄傲的笑意与面对强横对手的激动兴奋，或许还有一丝些许的紧张。马超此刻的心情，一定是无比期待着与那个名震天下的吕布麾下双雄，高顺·陷阵营的对决吧。
  “围上去！围住陷阵营！“
  项逸向着身周的士兵高声厉喝道，随即挽起霸王，向着陷阵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那也已经太晚了。
  “鸣动！”
  冲向陷阵营的雷骑，已经投出了手中的投枪。
  密集的投枪带着前冲的动力，向着前方的陷阵营士兵飞去。因为出手时的力量而如蛇般弹动的枪杆在空中欢快地跳跃，带着嗜血的渴望扑向面前的一具具躯体。
  但，这一次它们却并没有如同此前一般，收到同样的效果。
  在刚飞到陷阵营部队的头顶之时，原本带着悚人威势的投枪却仿佛纷纷被一根细线拉住了一般，在空中扭曲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原本完美的抛物线骤然扭曲，向着地面斜斜地落去。
  虽然依旧是下坠，却已经失去了原本被赋予的方向与角度。高速飞行中的投枪，本是完美的力量平衡体，却在骤然加诸于其身的重力之上被打破了那平衡。就像是空中的雄鹰被羽箭射穿了胸膛一般，颓然坠下的投枪已经不再具备原本的犀利杀伤力。
  然后，便是被地面上的陷阵营轻松地以手中战刀或长枪拨落一旁。
  高顺！又是高顺！项逸清楚地看见，那一波投枪是如何在空中被突然增大的重力所拉下地面的。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高顺一直要身处在重重陷阵营士兵的拱卫之中。不——应该说，并非高顺接受着陷阵营士兵的拱卫，而是他在用自己的能力，来为陷阵营制造出一片领域。一片能够最大化地增强他们实力，同时将敌方的战力大幅削减的领域。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高顺，或许会是当今天下，领兵能力最强的武将了。项逸在心中暗暗想着。纵使是将这七百人交给自己，或是韦开统领，也绝不会有如今他们在高顺手下这般的战力。虽然，七百的数目，只怕已经是高顺所能覆盖范围的极限了。
  第一轮的投枪失效，显然让马超大大地吃了一惊，也终于让他明白了，面前的敌人与此前汉中城下的对手完全不处在同样的级数。不过在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双方都在高速的前进，无论哪一方临时转向，都会被对方轻松地突入侧翼，将整个阵型完全崩坏。
  那么……就硬撼吧！
  短暂的惊讶过后，马超的脸上不仅没有畏惧，反倒是浮现出了兴奋的笑容。这样的对手，就是要面对这样的对手，才能够体现雷骑存在的价值啊！就如同袁绍剿灭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先登死士部队一样，在这一战中，让全天下都知道雷骑的威名吧！
  “雷骑，突击！”
  高举着手中的银枪，鲜红的枪缨如烈火般随着疾风摇摆不休，而紧紧跟随在马超身后的雷骑，也齐齐高声应和着，同时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高顺，受死吧！”
  
  
第073章
犹如烧红的铁块与冰冷的清水般的碰撞，在两军之间猛地爆发开来，带起了蓬然的水汽，四散弥漫。不过此刻，构成这水汽的，却是四处彪飞的鲜血与碎肉。
  一方两千人，另一方不过区区七百人，在一场战争中，这只不过是小得不值一提的数目。然而在眼前，双方的碰撞所爆发的声势却几乎足以及得上上万人的混战。仅仅只是第一轮的碰撞，便已经残酷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结局。
  虽然有着高顺身周领域的压制，虽然陷阵营的士兵尽数为吕布麾下最精良的晓锐，但这一次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的西凉步兵，而是与他们不遑多让的西凉雷骑。对向的高速冲击对任何一方都是公平的，而相比于陷阵营，每一名雷骑的士兵还都多了一匹胯下的战马。长刀借助着冲击力轻松地划过陷阵营士兵的颈项，愉快地大口吞咽着溅起的鲜血，而战马厚实的胸膛与坚硬的马蹄，也令得敢于拦阻在其前方的陷阵营士兵化作一具骨骼尽碎的尸体。
  然而，对于雷骑来说，陷阵营也同样成为了他们所仅见的强敌。就在双方接触的那一刹那，方才在项逸身上出现的那种沉重的束缚感也同样降临到了他们的身上。尽管对于原本便已经加速到了极限的雷骑来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挥最大的阻碍，但在战马踏过了两三排的士兵之后，还是渐渐产生了效果。
  依然与之前完全相同的战法，前排双刀，后排长枪，在陷阵营士兵的前方不停地绞杀着雷骑的生命。而陷阵营那可以称作完美的配合，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无论何时，无论何处，只要第一排的任何一名士兵倒下，马上便会有其后的同伴将长枪负回背后，抽出腰间的战刀顶上原本的位置。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士兵迟疑，也绝不会有两名士兵同时挤向一个空挡。每一个雷骑的士兵面前，都始终存在着一道战刀与长枪滴水不漏的死亡线。
  所幸的是，此前项逸在斟酌了良久之后，才决定了将雷骑的肉搏兵器选择为战刀与盾牌。尽管失去了一些攻击范围，但却极大地提升了战士的战场生存能力。在突击时，一面拦在前方的盾牌可以有效地避免战马与自己被敌方的长枪所伤害，而在肉搏时，也可以尽量地挡住自己身上的要害部位。但在陷阵营密密麻麻的长枪与战刀之下，雷骑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可观的死伤。
  “马！！！！超！！！！！”
  项逸几乎要疯了一般地吼了起来。仅仅只是片刻之间，雷骑与陷阵营的撞击面便已经掀起了一片血雨。而在那片血雨之中所倒下的雷骑，已经超过了两百人之多。而高顺的陷阵营，也失去了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士兵。但在雷骑失去了速度之后，原本冲锋的优势已经逐渐消失，而伤亡数量也正在渐渐地超过了陷阵营。
  “撤出去！给我撤出去！”怒吼声中，项逸已经驰到了陷阵营的身后，霸王重重挥向一名士兵的颈间。心中怒意无限之下出手，尽管数名士兵同样已经横过兵器协同阻截，却依旧没有挡住项逸的枪锋，被霸王带动起重重撞在了枪尖所向的那名士兵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在单薄的颈骨之上爆发，竟然硬生生将骨骼连同肌肉一同打断，一颗脑袋连带着颈下不规则撕裂的肌肉远远飞出，只留下一个空着脖腔的尸体重重倒地。
  在两军接触之后，马超也马上感受到了对面那群士兵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六百人凝聚成一人般的协调度，超越了普通士兵的灵活，与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加在一起，这样的对手，是马超此前从来没有应对过的。在刺翻了数名陷阵营士兵之后，马超的身上也留下了好几道不浅的伤口。
  “难道……之前竟然是托大了？“马超咬着牙，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刚挡开一柄袭向自己小腿的战刀，左肋下却又被一柄来不及躲开的长枪划过，在盔甲的缝隙之中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继续挥枪，杀！杀！杀！马超几乎也要在这战斗中疯狂了起来。雷骑，自从建立之初，项逸便交给了马超一手负责。对于马超来说，这支部队几乎便成为了自己的亲兵。而亲手训练，亲眼看着他们成长的马超，对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也有着充分的了解与信心。对面的陷阵营，不仅只是步兵，而且在人数上更远远少于自己的雷骑，但……现在却竟然与自己战了个不分胜负，甚至还渐渐地占据了上风！这，绝对是马超这样一个向来高傲的世家子弟所完全不能容忍的耻辱！
  项逸暴怒的声音，响在了马超的耳中。他抬起头，满脸的不甘与躁动。若是自己现在撤出，不仅在这过程中雷骑会遭受额外的伤亡，而且更代表着一个令马超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雷骑败了！败给了面前的陷阵营。
  “马超！你要是再不撤！信不信我杀了你！”
  项逸的声音横越了整个战场，传到了马超的耳中。马超看见，项逸已经绕过了陷阵营的阵型，自侧面向着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超心里很清楚，自己违抗了命令，没有去歼灭西侧的溃军，而是掉头与陷阵营对决，会让项逸如何地愤怒。但在他本来的料想之中，只要击溃高顺这支天下闻名的部队，就等同于斩断了吕布的一支臂膀。而取得了这样的战果，应该也足以消弭项逸部分的不满了吧？
  但马超没有料到的是，原以为可以轻松获胜的战斗，却演变成了现下的战果。
  不甘地抬起头，自头盔的缝隙中恨恨地瞪了一眼陷阵营军士从中，高顺那张古井不波的脸，马超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死死咬着嘴唇高声下达了命令。
  “雷骑，后撤！”
  自混乱胶着的战团之中撤退，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尽管拥有更高的速度，但操控着胯下马匹调转方向的时候，同样也是敌人攻击的最佳时机。在接到命令，直至最终脱离战斗的这段时间之内，雷骑又丢下了近百具尸体，这才脱离了陷阵营的追击。
  “混蛋！”
  在看见了马超之后，项逸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面前这个小子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复此前那般的昂然自得，低低垂着脑袋，几乎不敢抬眼看项逸一眼。而身后的陷阵营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保持着前进的方向，迎向西面而来的溃军而去。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在与雷骑一同驰开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后，项逸策马欺进马超的身边，一把揪住虎头盔上的冠缨，将马超的脸拎得面对着自己，双眼血红地瞪着他：“让你去歼灭溃军，你却做了什么？！”
  “我……”马超尽管被项逸拎起了头，但双眼的目光却依旧低低垂向地面：“我以为雷骑可以把他们干掉……而且……若是把高顺跟陷阵营干掉，总比那五千溃兵的价值来得大……”
  “你……长了脑子没有！”项逸几乎是在用吼的：“高顺出城，就是为了接应那五千溃兵！只要干掉他们，那七百陷阵营难道还能飞了？势单力孤，要围歼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你……你居然拿雷骑去跟他们硬撼！”
  马超低垂着目光，不敢望向项逸，低声道：“那……那我现在再去歼灭那些溃兵……”
  “歼灭……你个头啊！”项逸终于忍受不了怒意，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了马超的脸上：“高顺已经和他们成功合流，有那些陷阵营在，马上就能把那五千溃兵重新整列好！而他们在亲眼看见了陷阵营将我们的雷骑击败，成功营救自己之后，原本的士气肯定也会重新高涨。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让你那么轻易地便突入进去了！现在你的对手，是高顺的陷阵营再加上这五千士兵！歼灭他们？那我们的这一千多骑兵，又要损失多少！？”
  “那……那怎么办？”马超终于知道自己的确是错得离谱，嗫嚅着小声道。
  “靠步兵拦住他们吧。“抽了马超一巴掌之后，项逸也自方才的狂怒之中冷静了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有了这五千人，而我们的人也不会再像方才那样猝不及防，高顺已经不可能再像方才那样顺利地突破包围网了。而陈仓此刻没有了高顺和陷阵营，也不可能在我们的猛攻之下坚守多久。高顺虽然救下了这五千人，但陈仓却是丢定了。算起来，他依旧是得不偿失。”
  项逸说着，叹了口气道：“只不过……原本我们应该可以收获更多的才是啊……”
  “不……那是怎么回事？”
  马超突然眯起了眼睛，脸上方才的沮丧已经被惊骇所取代，伸出手指着陈仓城的方向，颤声道。
  “什么？”
  项逸连忙转过头，向着陈仓的方向望去。方才最后一次望向本阵之时，项逸已经看见了元直正在布置攻城的任务，而己方的士兵也已经开始向着城墙前进，但此刻……
  扛着云梯与檑木的士兵，已经抵达了城墙之下，但就在此时，陈仓的南城门却毫无预料地轰然打开，一队千余人的骑兵自城门中高速驰出，毫不停留地向着南方冲锋而去。
  对此毫无准备的西凉军，甚至还来不及转换成防御阵型，在高速的骑兵冲击下，原本一线横排的攻城阵型被瞬间撕裂。但……那些骑兵却丝毫没有停留，对于身后的西凉军步兵抱着视而不见的态度，头也不回地向着正前方直指而去。
  “元直！”
  项逸双眼圆睁，几乎要自眼眶中崩裂开来，甚至连对雷骑下令都来不及，重重一抖缰绳，催动着乌骓向着本阵的方向拼死赶去。
  “元直！他们想要元直的首级！”
  项逸的心此刻几乎如同被放在了沸水之中烹煮一般。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高顺竟然在出城之前留下了这样的布置。
  亲身领军出城，以精锐的小股部队突破包围网接应西路的溃军，而在吸引了雷骑与项逸之后，则以一支骑兵突击几乎毫无防备的本阵！
  此刻的本阵，只有不过区区千余名最后的士兵守卫而已。面对同等数量，而且是冲锋之中的骑兵，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若是他们能够有机会结成阵势，并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但眼下的情况却很明显，在这样电光火石的瞬间，骑兵完全可以在防御阵型集结完成之前，突入西凉军的本阵。
  更何况，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全歼本阵内那点可怜的兵力，而是——元直！
  “绝不会让你死的！元直！我绝不会让你死！”
  项逸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来，鼻腔中的空气干燥得几乎要让肺部炸裂。此刻的他，根本无暇去想，高顺为什么可以做出这样精密的布置，又为什么可以几乎预判到自己一方几乎所有的行动。
  项逸的脑中，此刻只剩下了一件事：一定要保住元直的命！
  尽管乌骓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战马，但项逸此刻与本阵的距离，相比于南门突击的那支骑兵却要远上了好多。相抵之下，双方抵达的时间不过也只是毫厘之差而已。
  在项逸骤然扭头返回之后，马超又愣了数息，这才马上反应了过来，号令起麾下的雷骑，同样紧紧跟着项逸的身影，向着本阵疾驰而回。但尽管雷骑的坐骑已经是精挑细选的良驹，依然无法跟得上项逸的脚步。
  “只有看你一个人的了，项逸！”马超一边催马扬鞭，一边在心中同样急切地暗暗道。虽然反应稍慢，但此刻他也已经醒悟了过来，对方的目标是本阵之中的元直。奈何双方的距离差实在太远，马超也只有将希望完全灌注在了项逸一个人的身上。
  “元直，不要死啊……你可是要成为我妹夫的人，绝对不可以死在这里！只要你能撑下去，我就把云鹭嫁给你！”
  马超咬紧了牙关，在心头暗暗低语着。身为原本西凉马家的后代，却在家门被灭之后，重新获得了光伏门楣的希望，这使得马超对项逸等人始终抱着一丝感激之情。而其中与马超相处最好的，总是一副没正行的嬉皮笑脸模样的元直。而他一直喜欢着自己那个娇蛮妹妹这一点，马超也始终心知肚明。
  但现在，那个整天一张贱贱的脸，坏笑着的家伙……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么？
  全副心神都已经放在了本阵中的元直，与向着本阵突击的骑兵身上的马超，却全然没有留意到身后已然合流的陷阵营与吕布溃军，正在向着东北方向开始了移动。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项逸死命抽打着胯下的乌骓，尽管他知道，现在已经是它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无论再如何鞭策也是徒劳，但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而乌骓似乎也知道主人的心情一般，四蹄翻飞，几乎是在没有沾到地面那样向前疾驰。一人一马，在大地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自侧方直指本阵。
  但……陈仓城内的骑兵与本阵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在项逸距离本阵尚有着半里的距离之时，吕布军骑兵的第一杆骑枪已经触及了当先的西凉军的胸膛。
  挑开，收枪。如同此前穿过攻城部队一样，吕布军骑兵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如同拨开面前拦路的石子一样将正面的西凉军士兵刺杀，却对咫尺之遥的其余敌人完全视而不见。本阵前简单的木栅几乎完全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阻拦，仅仅只是数名骑兵付出了自身的生命作为代价，便以强大的冲击力将其掀翻，为身后的同袍扫清了道路。
  “元直！！！！！！”
  距离元直，已经不过仅仅数十丈之遥，项逸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元直脸上的表情，但这样的距离，却不足以令他伸手触及。元直清秀的脸上，挂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微微挑起的眉毛望着项逸，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挑衅。他的双唇微微张开翕动了几下，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项逸却读懂了他的唇形。
  ——再见，项逸！
  而陈仓城内的骑兵，已经抵达了元直的身前数丈。闪着寒光的骑枪枪尖，下一刻便会穿透他的胸膛。
  “不要！！！！！”
  项逸的双眼一黑，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位置，旋转着不停离自己远去。胸膛前一片憋闷，随后一股腥甜自喉中涌上。
  嘴里一咸，一口鲜血已经自项逸的口中喷出。
  元直……我竟然，还是救不了你？
  浑浑噩噩之中，项逸似乎已经看见了当西平方向的军队抵达陈仓城下之时的情景。孔明的脸上失去了微笑，而是一脸冷漠地站在自己面前，伸手指着元直已经僵硬的身体不发一语。马云鹭痛哭流涕地跪伏在元直的身旁，大声地告诉那个已经无法听见她声音的男子，其实自己一直也同样喜欢着他。马超揪着自己的衣领，满脸激愤地大声吼叫着，正如自己方才对他的那样。
  “不要！！！！！！！！！！！”
  项逸再度大吼了一声，眼前模糊的世界重新恢复清明之时，却赫然发现，骑兵已经冲抵了元直原本所在的地方，而他们的目标，却已经自原地消失。
  “元直？”项逸脑中顿时一片混乱。他……他不是要被高顺派出的骑兵击杀了么？为什么……竟然却消失了？
  不仅是项逸，原本几乎已经将猎物捕获的吕布军骑兵此刻也是一脸诧异，甚至连手中已经举起的骑枪都忘了放下。
  就在片刻失神之间，乌骓已经冲到了本阵之中。迅速恢复了神智的项逸甚至顾不得击杀当先的骑兵，而是一勒缰绳，自那个同样一脸呆滞的骑兵一旁偏了过去，转动着脑袋打量着四周。
  “干！居然是他？”
  先是一霎时的诧异之后，项逸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横穿过吕布军骑兵的队列，转过了一个圆弧，向着侧后方驰去。
  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正将元直扛在肩头，没命地向着本阵后方跑去。而那速度，甚至连狙杀元直的骑兵都无法追击，只能满脸呆滞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与双脚扬起的尘烟。而元直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形发生，正在那粗壮大汉的肩头本能地挣扎着。
  “真是多亏了路上把你给带回来啊！周仓，这回真的是要多谢你了！”
  项逸放声大笑了起来，操控着乌骓向着周仓冲去。
  头也不回地直到确定跑出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周仓才扭过头打量起身后的追兵来，但发现了项逸已经追到了自己的身后，而吕布军骑兵已经被抛开了百余丈之后，他才一只手抹了一把汗，嘿嘿笑着要将元直放到地上。
  “别放手，给我！”
  项逸疾驰而来，厉声喝道，吓得周仓一惊，忙又重新把元直举了起来，托在了与项逸平行的高度之上。一人一马转瞬间擦肩而过，项逸已经一手将元直抓起，安放在了身后的马背之上，同时对着一旁的周仓喝了一声：
  “跟我走！”
  “哦！”周仓愣愣地点了点头，跟着项逸大步跑了起来。而身后的骑兵，此刻也已经自惊骇中恢复了过来，纷纷重新握紧骑枪，追着项逸与周仓而来。
  “我……我没死？”
  元直直到被项逸接过，坐到了马鞍之上，才清醒了过来，转头望了望身后的追兵，呆呆地问道。
  然而项逸还未及回答，身后的元直却已经再度叫了起来。
  “哇哈哈哈！老子没死！老子居然没死！干！老子早知道，像老子这样又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博学多识人见人爱的帅哥怎么会死呢！想杀我？再等一百年吧！白痴！”
  项逸的脸皮抽搐着回过头，只看见元直正在一脸张狂地大笑着，冲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吕布军骑兵比出了一根中指，贱得令人想要一巴掌抽上去的笑容再度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说，元直……”项逸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威胁的口气狠狠道：“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一脚踹下马去，你会不会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呢？”
  “呃？为什么？”元直圆睁双目，一脸天真不解地问道：“难道……你是嫉妒我长得比我帅，所以看见我活下来了之后，心理不平衡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帅哥，不仅老天嫉妒，就连最好的朋友和兄弟都要嫉妒呢？天哪！若是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
  “闭嘴！”
  项逸强忍住用霸王砸到这家伙脑袋上的冲动，狠狠吼了一声。方才看见元直几乎命丧吕布军骑兵枪下时的焦急已经荡然无存。
  “嘿嘿……说笑啦！咳咳……”元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乖乖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身后的骑兵尽管还在不停地努力策动身下马匹，但与项逸三人的距离却始终只能是越拉越远。无论是乌骓还是周仓，在全力奔跑之下的速度都要高过了他们的坐骑。不过纵使如此，他们还是咬着牙，拼命地被项逸与周仓带着在原地兜着大圈子。
  尽管以项逸的实力，完全可以迎上去杀个痛快。虽说以一人之力全歼这千余骑兵是无法做到，但项逸也完全有信心可以在他们之间恣意进出。可背后所背负的元直，却是让它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度冒险了。
  然而，随着另一波蹄音的响起，这场追逐的游戏也走到了尽头。
  自西面赶回的雷骑，已经对着这支狙杀骑兵部队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呼啸飞过的骑枪不再受到高顺那样领域的压制，欢快地钻入一具具脆弱的肉体。严格的训练保证了雷骑即便在双方高速的相对运动中，也能够精准地击中自己所选择的目标。而为了确保赶在项逸回援之前狙杀元直，这支骑兵的身上甚至连皮甲都已经拆卸而下，仅仅只是穿着普通的布衣而已。当面对锋锐而带着狭长血槽的投枪之时，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攻击下继续存活。
  随后出鞘的长刀，则带给了他们与投枪完全不同的恐怖体验。每一次重重的劈砍，都带起纷飞的骨渣与血雾。雷骑们将方才在陷阵营之前所遭受的挫折统统发泄在了现在面前的对手之上，来洗雪方才的耻辱。而面对这样可怖的对手，吕布军骑兵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长枪单纯的点攻击往往都被对手左手的盾牌轻易挡开招架，而对于那一道道角度刁钻狠辣的刀光，却没有丝毫防御的手段。
  片刻的功夫，这一支千余人的小股骑兵部队便已经被雷骑轻松击溃，而有着投枪这样远程攻击手段的雷骑，也不会给他们任何逃窜的机会。西凉军本阵周围的土地上，蔓延开了一朵朵鲜血之花。
  
  
天火燎原 074
“高顺……怎么会那么强？”
  在确定了元直的安全之后，项逸才勒下马来，将元直放回地上，自己也跳下乌骓，满脸严肃：“不是说他的陷阵营，而是这一次接应西路溃兵，同时狙杀你的计划。据我所知，他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将而已吧？纵使在治军方面才干突出，但也没听说连智计也如此了得。为什么这一次……”
  “很简单啊。”元直在地上站定之后，还心有余悸地望了望正在被雷骑追赶猎杀的吕布军骑兵，叹了口气道：“因为这根本不是高顺的主意嘛……城内，一定还有别人在，而且，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非常厉害？难道……刘篌那家伙竟然在这里？”
  项逸的瞳孔顿时收缩了起来：“如果是他的话，只怕陈仓……不会那么轻易打下来了。”
  “好啦！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元直呸了一声，翻着眼睛道：“因为对手是刘篌那个家伙，所以你那么长时间没打下陈仓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是不是？这样，等到孔明他们过来的时候，你也有点话做借口嘛。嘿嘿，你的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我？”
  “少扯淡！”项逸冷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会像某人那么龌龊。不过，说正经的，你觉得真的会是他么？吕布还在长安，而他的目的，就是完全将吕布控制在手中，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吧？”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元直摊了摊手道：“反正，这样的计谋不会是我所知道的高顺能够想得出的，这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不过……总不会到此为止吧？”项逸皱着眉头道：“现在陈仓的守备力量已经远远比之前更为薄弱，而高顺又被孤立在了城外。他纵使接应下了那五千溃兵，也不可能如方才那样以小股精锐部队在我们猝不及防之下重新杀回城中了。若是丢了陈仓，他依旧是败，不是么？除非……高顺，或是城内那个家伙，还有什么招数没有用出来。”
  “无论如何，陈仓现下的情形应该都已经是丢定了的……”元直凝神想了想，肯定道：“我们的人已经开始了攻城，而以城内残存的不到一万兵力而论，失去了守将高顺，不可能再守得住。而高顺仅仅凭借着那五千新败之军与区区七百陷阵营……”
  “四百。”
  项逸伸出手，打断了元直的话：“陷阵营，现下只剩下了四百人不到。”
  “是么？那么说起来，这样的战果倒是不错呢。”元直讶然道：“是马超和雷骑干的么？看起来，陷阵营也不是那么强嘛。”
  “雷骑只干掉了两百多人，其中一百是在突围时断后损失的。而雷骑的伤亡，是他们的两倍。”
  项逸叹了口气，狠狠地忘了前方正率领雷骑追击着吕布军骑兵的马超道：“马超这个混蛋小子……除了逞威风就不知道别的了。总共就只有两千雷骑，竟然拿他们那么用！”
  “算了，别怪他。”元直看见项逸一脸愤愤的表情，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比我们要小着两岁，年轻气盛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再说，能与名满天下的陷阵营交手而不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战绩了。”
  “我只是心疼而已……”项逸晃了晃脑袋，无奈地道：“再说，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没那么糟蹋东西。”
  “他可是只管了训练而已。雷骑身上的装备有多贵，他可不知道。”元直安慰性地劝道：“说这些没有用，还是想想高顺下一步会做什么吧！”
  “突围进城，或者是不管城内的残余部队，率领那五千多人撤回长安，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了吧？”项逸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不过，突围进城，他不会有出城时那样的好运了。纵使真的能让他进城，恐怕这五千多人也死得不剩多少了。待到孔明他们到了，一样是城破的结局。我想……他多半还是会选择退走吧。毕竟最重要的陷阵营，已经被带出来了。”
  “真是这样么？我看未必。”元直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次的计策，不是高顺能想出来的，那么城中多半还有一个人在为他出谋划策。如果真是这样，高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丢下这样一个重要人物自己逃回长安的。且不说吕布会不会放过他，就是高顺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况且，若是他只为了保存陷阵营的话，直接领军向东突围便是，又何须反向去接应那五千人的溃兵呢？不仅减低了成功脱离追击的可能性，还让陷阵营损失了近一半的实力。”
  “或许他本来没有料想到，马超会带着雷骑与他正面冲突吧……算了，那么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项逸摇了摇头，同样苦笑道。
  “我只知道，这两个可能应该都不是，但是最后究竟他会做什么……我现在也推算不出。”元直无奈地摇头道：“若是孔明在这里，他一定可以知道的。毕竟，我还是比不上他啊……”
  “算了……等马超这里完事，我带着雷骑去盯着高顺那面吧。”项逸想了想道：“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不过你……要么，还是让南城方向的攻城部队回来吧。”
  “安啦，城内不会再有别的骑兵了。”元直摆了摆手道：“大不了，让周仓一直跟着我就好了嘛。我没那么点背，不会那么容易挂的。”
  “嗯，那就好。——周仓！”
  项逸转过头，向着一旁正因无聊而发呆的周仓大声喝道。
  “啊？哎！干啥！“
  周仓被项逸吓了一跳，抓了抓脑袋，站起身来，一脸呆滞地望着项逸连声应道。
  “看好元直。若是他再有危险，马上抱上他跑。听见了没有？绝对不能像刚才那样，到了最后才反应过来。”
  项逸一脸严肃地望着周仓，沉声交待道。方才的情形，实在是险得令他后怕。幸好此前冲向高顺的陷阵营时嫌他跟不上乌骓的脚步，交付他回了本阵，否则，元直此刻只怕已经成了地上的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知道了！哎……其实呀，刚才我只是没想到那帮家伙的目标是徐小子。”周仓嘿嘿傻笑着道：“居然什么别人都不管，直直盯着他冲过来。本来我还想，身边那么多人，未必就挑中谁了，所以才反应得慢了一点……”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项逸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追杀的过程已经结束，马超正收拢着四散的雷骑，向着自己这里驰来，挥手打断了周仓的话：“不管怎样，看好他就行了。记得，往人多的地方跑。”
  “哦！晓得了！”看着周仓点了点头，项逸才翻身上马，迎向马超。
  “走，去找高顺去。”
  “怎么？要找回场子来么！”听见项逸开口，马超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好啊好啊！刚才我们可是吃了不小的亏，不过这一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高顺那家伙……居然让我的雷骑折损了那么多……”
  “闭嘴！”
  项逸一声断喝，吓得马超浑身一个激灵：“谁说要重新跟他们打了！用雷骑去跟那样严阵以待的重步兵正面冲锋，你的脑子里面进水了么！”
  “那……那我们去干嘛？”马超还未从猎杀吕布军骑兵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却又被项逸泼上了一头冷水，重新低下了头来。
  “跟着他们，骚扰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重返城内，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动作，确保我们的步兵拿下陈仓，再说别的。”项逸没好气地瞪了马超一眼道：“雷骑的投枪是用来干嘛的？我们只要远远地骚扰牵制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用精锐的雷骑去耗！普通步兵能做的事情，就让普通步兵去做！明白了么！”
  “是……知道了！”马超忙不迭地点头道：“以后……以后我绝不会再让雷骑去肉搏了！”
  “不是不让，而是不要在非关键的时候这样。”项逸无奈地望着走向另一个极端的马超：“若是有绝好的机会，可以一举打开战局，那也可以。再说，正面撞击陷阵营这样的精锐重步兵，除了曹操那个家伙的变态虎骑以外，就连吕布的铁骑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除此之外，雷骑倒不是不可以近身肉搏，明白了么？”
  “知道了。”马超重重点了点脑袋道。
  “好了，走吧……“项逸冲马超摆了摆手，刚要再度向着西面前进之时，耳边却传来一阵充满喜悦的高呼声。抬眼望去时，却发现了令他也完全无法置信的情景。
  南城的城墙之上，已经被己方的步兵所占领。此前十余天中一直在拼死抵抗的吕布军，此刻竟然像是已经完全消失了一般。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兵器碰撞声，云梯顺利地撞上了城头，而步兵也顺利地沿着云梯登上了陈仓的城墙。一切，都发生得那么顺利，顺利得令项逸都忍不住产生了幻觉，陈仓是不是一直都只是一座没有人驻守的空城。
  然而，那又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城内原本的兵力便超过了一万人，而在项逸连日的猛攻之下，此刻纵使有所损伤，也应该还有着七八千的数量。除去高顺带出的七百陷阵营，与方才狙杀元直的千余骑兵，剩下的几千人都到了哪里去了？
  总不会是……看见守将高顺不在，都放下武器躲起来了吧？项逸脑中几乎浮现了这样的荒谬念头。
  就在此时，远远地，一阵比方才城头之上西凉军欢呼声更为高亢，但也更为遥远的声音在项逸的耳边响起。
  尽管遥远，但项逸依旧清楚的分辨出了声音的内容。
  ——战吼。
  “怎……怎么会！”马超急急忙忙地勒转了马头，转向陈仓的方向，竭力远望着，但声音传来的方向，依稀竟是陈仓的北面之处，有着高大城墙的阻隔，无论如何也看不见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顺！难道高顺自那里想要突围入城？”
  项逸低低吼道：“不过，以他现在手中的实力，有什么资格那么做？”
  “不，不是突围入城。”
  身后的元直缓缓走来，将手按在了项逸的大腿上，仰起头望着马上的项逸，神色似笑非笑：“我们……竟然都没有料到，他们的打算竟然是这样的！”
  “这样？哪样？不是逃窜，也不是突围入城，那究竟是什么？”项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元直。
  “是突围出城啊……该死，这原本应该是最容易想到的结果，为什么我们竟然……”元直苦笑着摇了摇头：“困守孤城之中，绝不可能久守下去。纵然是接应回来那五千残兵，也不过是多撑上几天的关系，对最终的结果完全没有影响，所以，对于陈仓城中的吕布军来说，这应该是唯一的选择了。”
  “但是……”项逸急匆匆地开口待要问，却被元直打断了。
  “但是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想到这一点，对么？”元直叹了口气，缓缓道：“此前我们在城外将城围得水泄不通，而纵使是攻城，也从未出尽全力，就是担心会让城中的敌人突围。即便他们有心如此，也无力实施。但今天，天水南安的溃兵抵达了陈仓城外。为了歼灭那五千人，原本的包围网已经变得厚薄不均。随后，城内的陷阵营出城接应两城的溃兵，打乱了你我的部署，突破包围网，再与雷骑硬撼之后，各自都有了不可忽视的损伤。其后以一支骑兵突击向南方的我军本阵，想要取我的首级。无论是否成功，都已经大大打乱了我们的集中力。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放弃防守的陈仓，将兵力集中在北门突破出城，再折向西向着长安退回。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天才的举动啊！”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项逸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始至终，自己一直是在被城内那个不知身份的家伙耍得团团转，最终一步步走向了他所布下的圈套之中。激愤之下，马上便要拍马绕去北门之处，带着雷骑拦下退走的高顺。
  “别去了！”
  元直看见项逸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再度苦笑了一声，高声喝止了他的冲动：“没用的。”
  “没用？为什么没用？！”项逸剑眉倒竖，愤然道：“他们那么多人撤向长安，不可能及得上骑兵的速度吧？我跟马超带着雷骑衔尾追击，纵使不能将他们全歼，至少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完整地回到吕布身边去！”
  “他们或许现下已经没有骑兵了，但至少还有陷阵营。”
  元直无奈地解释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方才陷阵营所展示出的机动力，已经与普通的骑兵相当。若是仅以之掩护大队人马的撤退，那也是够了。我们现下手头除了雷骑，并没有其余的骑兵部队，那么……虽然人数少于雷骑，但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威慑。投枪对他们失效的情况下，难道你还打算向你方才禁止马超做的那样，用雷骑与他们硬拼么？”
  “这……”项逸顿时哑然无语。自己的确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然连那么浅显的道理都已经忘却，但心中的怒火却依旧熊熊燃烧着，不停地提醒着自己，你被摆了多么大的一道。
  元直继续道：“有陷阵营的存在，仅仅依靠雷骑的追击便不现实了。而我们的步兵要赶上他们撤退的步伐并不容易，何况连日围困，士卒也已经疲惫不堪了。与其那么做，倒是不如让士兵们进城休整两天，等孔明他们到来，再继续东进。方才西路的部队，在陷阵营的突破之中只怕死伤不少吧……”
  “好吧……不过，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的……”项逸咯吱咯吱地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隔着陈仓的城墙，望向北面那根本无法看见的吕布军，与其中那令得元直也落于下风的出谋划策者，重重地将手中的霸王掷在地上，枪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随着项逸一掷之力，摇晃个不休。
  十余日的围困之后，陈仓终于落入了西凉军的手里，但这一次的胜利果实，却是与往常不同的苦涩。
  南下进汉中时，项逸自西凉带出了两万人马，在攻取汉中城时虽然没有任何损失，但城内的暴动却令得这两万人减员了近两千人。而在北上攻击陈仓之时，项逸带出了一万五千的西凉旧兵，并且混编进了张鲁原有的五千士卒，依旧保持了两万的数量。而至于余下的西凉军，则与张鲁旧卒一起驻守在了汉中城内。
  在陈仓之外十余日的攻城战中，尽管项逸始终没有为了夺下城池，而下令士卒不惜一切代价地用人命铺满城墙，但依旧付出了三千多名士兵的生命。而在最后一日的高顺突围战中，项逸损失的兵力竟然与此前十余日中的伤亡几乎相等！
  最为惨重的，便是高顺带领着七百陷阵营的突围之战。如暴风般击破包围网的陷阵营士卒，带走了两倍于己数量的西凉军，却仅仅只在身后丢下了一百具殿后士兵的尸体。而若不是为了阻挡项逸，这个数字很可能变成——零！
  无论如何，这都是项逸自西京城中以来所遭受过最惨痛的打击。带领三万近卫军逃离西京，是虽败犹胜，但今次的陈仓一战，却是随胜犹败的结局。
  陷阵营，高顺。这两个名字，已经在项逸的心头重重地刻下了一道磨灭不去的痕迹。
  “进城吧。”元直看着身旁满面黯然的项逸，轻声道。
  乌骓上的项逸，正抬起头望着头顶城门之上，巨大的陈仓二字，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前方已然洞开的城门，缓缓驱马步入了其中。
  “将军！城内中心广场上的旗杆之下，发现一封……书信，应该是留给你的！”
  一名西凉军士卒匆匆跑到项逸的面前，双手奉上了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封，其上落着三个瘦峻的大字：“伯凌启”。
  “给我的？”项逸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封信，却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将它塞入了怀中，继续向着城中前行，留下一脸急切的元直不解地望着项逸的背影，弄不明白他为何能忍住好奇的冲动。
  ………………………………
  陈仓城内的太守府，项逸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高顺的住所。若不是亲眼见到，很难令人相信这会是吕布麾下被视为左膀右臂的高顺居住的房间。不过丈余方圆的大小，仅仅只能容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案而已。房内的墙壁只是简单的白灰粉刷了一遍，甚至有些不均匀的地方，还能看见其后的青砖隐隐透出。而床，也只是一块最普通的木板，铺上了一层褥子而已。没有床栏，没有帐帘，连其上的被褥，都只是最普通也最耐脏的青灰色。
  然而，项逸却一见之下，便将自己在陈仓的房间选在了这里。虽然这一次高顺令得他跌了一个大大的跟头，然而项逸的心中对他却只有怒意，而没有恨意。甚至，还有着一丝隐隐的敬意。
  高顺高子安，天下的传闻中，他本就是如此一个人。沉默寡言，滴酒不沾，生活简朴如苦行比丘一般，然而麾下的七百陷阵营，以步兵之编制却有着堪与铁骑相媲美的战力。而以项逸亲身交手的感受来看，即便抛去高顺的异能所带来的加成，仅仅比较士卒因训练而来的配合度与坚韧度，甚至可以远远凌驾于铁骑之上。
  至少，铁骑也做不到在明知被当做了弃子，再被丢入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人群中，依旧能坦然从容地奋战到最后一人倒下的程度。
  “喂，好了吧？可以看了吧？”
  马超与元直，此刻都在屋内一左一右地围着项逸，勾头探脑地等着项逸自怀中掏出那封书信来。
  项逸扫了两人一眼，自怀中缓缓掏出了那封在信封之上未曾数名的信来，轻轻撕开信封，自其中抽出了两张信纸来。
  第一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字体与信封之上一般无二，瘦峻清癯，苍劲有力。
  “伯凌小友亲启：
  西凉军围城，已旬日矣。天水，南安，皆已不敌城破，而陈仓独存，亦必不能久。闻潼关已失，而曹孟德挥兵西向，不日当抵长安之下，在此在彼，陈仓均已不足守。贵军虽兵马精良，声势逼人，然我方之生路亦未尽数断绝。明日曹宋二将兵抵城下之时，当亦为我陈仓守兵突围之时。
  子安，骁勇有智，衷心仁义，此乃我军大将之才也。陷阵营，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也。明日曹宋二将至时，贵军必当以重兵屯于西路以阻截。彼时，子安可麾陷阵营自西路出城接应，以破贵军之围。马孟起年少而浮，勇武有余而沉稳不足，必当引所部弃曹宋来攻子安是也。然则，陷阵营长短皆精，远近皆能，刚烈勇健，故以骑凌之弱侧或可，以骑缨其锋则不可。
  闻西凉项伯凌，尝与二子相交，情若兄弟，曰徐元直，曰诸葛孔明。伯凌今度征伐，二者必有其一于身侧也。若获此一人之首，胜斩伯凌一臂。高子安，陷阵营，其名天下皆闻，伯凌见之定然见猎心喜，欲一试高低也。守将出，晓锐离，此诚城内空虚之时也，以二子之能，必当窥见胜机，引兵攻城。伯凌兵虽众于我军，然尚未远胜。引兵攻城，所靡甚众，则本阵必当空虚。若集城内千骑，卸重装，出南门，毕其功于一役，当可手到擒来矣。
  伯凌重义，必当反身引骑来援。于此良机，子安当可合流曹宋二将，引兵北往。然则伯凌彼时，必当已孤悬本阵之外，远水不及近火。及伯凌返抵之时，大事当已定矣。于伯凌沉痛嗟叹，无暇他顾之时，陈仓城内余部，可自北门突围而出，与城外子安部合流，安然东返温侯座下矣。
  此乃老夫夜定之计，然则成事在人，某是在天，明日最终之情形，老夫尚不确知其然。然无论成败，陈仓彼时皆当纳入伯凌掌中矣，故老夫置此信于城中，留待伯凌一观。不知伯凌现下，其情喜耶？悲耶？其景欢耶？凄耶？伯凌一睹之后，一哂耶，一泣耶？虽不得亲见，亦无上心向。
  温侯帐下从事 贾诩文和 敬上。”
  “混蛋！”
  项逸三两下扫完全信，一股邪火自腹中腾一下蹿上了头顶，几乎忍不住要将这信纸扯得粉碎。这封信虽然措辞客气无比，处处做足了礼数，但通篇的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对项逸的揶揄与嘲讽。
  贾诩那个老狐狸，还在信的最后假惺惺地说什么，自己虽然定下了计谋，但最后的结果如何，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究竟元直会不会死在自己手中，项逸看见这封信时，是凄然哀悼元直，还是欢喜地庆幸元直未曾有事，他实在是很想亲眼看见。
  但事实上，若是一切都按着贾诩的计划发展下去，元直唯有死路一条。若不是项逸此前收了周仓，若不是项逸一时不耐，令周仓回了本阵，元直此刻早已如贾诩所谋划的那般葬身于马蹄之下了。
  但项逸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元直是死是活，自己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都只可能有一种情绪。
  ——愤怒！无尽的愤怒！
  贾诩，无疑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样的口吻，分明便是为了激怒项逸而作。
  “贾……诩？”
  元直神色凝重，口中轻轻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一直都只被刘篌那个家伙所吸引了注意力，却忘了吕布帐下还有这样的谋士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前项逸你告诉我的，吕布斩杀天子，就是他所出的主意吧？”
  “是的……”项逸合上怒火熊熊燃烧的眼睛，重重呼吸了几口，这才将起伏不定的胸膛平息了下来，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复了清明，沉声道：“先生所定，以李傕郭汜二人为引，在当时的董卓旧部中掀起叛乱的计策，也是被他所识破。”
  “原来……竟然是他在陈仓城中。”元直想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若是如此，那么我们今天吃上那么大一个亏，也情有可原了。这封信，是他昨天写成，却几乎算准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除了……我的性命以外。的确很厉害，很厉害啊……以刘篌为对手，或许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就交给孔明吧。不过……我可不相信我连贾诩这个老狐狸都比不上呢！呵呵，这一次，我可是拜领他的厚礼了。那么下一次……”
  “下一次的智战，你会胜。”
  项逸伸手用力拍了拍元直的肩膀，笑了起来：“他留这封信，不过是想激怒我而已。不过，既然你安然无恙，那么我自然也不会那么轻易丧失理智了。”
  “还有第二张纸，看看吧。”元直淡淡一笑，指了指项逸手中的信纸。
  “呃？”项逸这才想起，方才那封信，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连忙展开手中的第二张信纸。
  这一张上，却与之前不同，整张雪白的信纸上，不过只有一句话。
  “我在长安等你！”
  这一次的笔迹，与此前贾诩不同，仅仅只是端正而已，但却完全谈不上什么字体可言，字迹厚实质朴，平凡无奇，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力量感。
  “高顺啊……”
  傻子也知道，这一张信纸上，是谁所留下的话。
  “你在……长安等我么？”
  仅仅只是一句话，然而项逸凝视着的时间，却要长过了方才贾诩那封信的数倍。良久，他才缓缓放下了那封信纸，仰面向天长叹了一声：“高子安，真乃世之人杰，我平生仅见。为何如此人物，竟然不能投奔于我帐下？”
  “是么？”元直扬眉望了望项逸，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马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及得上他？”
  “没有。”
  项逸回答得快速而肯定：“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高顺。甚至……包括他的主人吕布，也是一样。”
  “开什么玩笑？”元直哈哈笑了起来：“吕布的强，世所公认，原本便是天下第一武将。而以你所说，那一夜在官渡附近的林中，他更是已经达到了完全不同的级数。我知道高顺今天的确打得很漂亮，但是要跟吕布相比，只怕还差得多了吧？”
  “那是不一样的。”项逸摇头望着元直：“吕布超凡的强，只是单纯由于他个人的武力而已。统兵方面，不过只是一流而已。我，孟起，庞德，想来都不会输给他。但是战场之上，永远不可能仅仅凭借着个人武力取得胜利。吕布作为‘斗将’，确实天下无双，但是高顺，则是‘御将’中之翘楚。”
  “有那么强么？”马超有些不服气地叫了起来：“喂，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高顺那家伙是厉害不假，但是今天我的雷骑，可也没有完败给他的陷阵营吧？”
  “那不一样。”项逸摇头道：“我与陷阵营交手在你之前，所以我看得更清楚些。高顺那七百人，已经在他的训练下成为了一个整体，几乎就像是高顺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而且……我很怀疑他们究竟效忠的对象，是吕布，还是高顺个人了。至少我相信，若是你将一百雷骑丢到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丛中，让他们在明知必死的情形下殿后的话，他们绝不会像陷阵营那样战至最后一人吧。”
  “但他也不过只有七百人啊！”马超不服气地嘟囔着。
  “你没有发现，高顺的这七百人强得有些不同寻常么”
  项逸笑了笑道：“当你带着雷骑向陷阵营冲锋，在接触的一刹那，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吧？再说……他们奔跑的速度，几乎已经赶上了普通骑兵了。若是一个人如此，倒也并非不能解释，比如周仓，他就是天生怪力，足履如飞。但七百人尽皆如此，你觉得，这可能么？”
  “呃……对呀！我竟然差点忘了！”马超一拍脑袋，瞪大了双眼：“当时的确是，接近了陷阵营的士兵之后，便感觉全身都重上了许多，举手投足都要比往常多费上好多力气。对了，还有我们投出的第一波投枪，竟然几乎全部落空了！难道……难道高顺他……”
  “又是一个隐曜吧。”项逸点点头沉声道：“原本还以为，只有张辽一个人，没想到，竟然连高顺也是。不过相较于张辽的落雷而言，似乎高顺的能力更适合作为一个将领而存在呢。”
  “那……那究竟是什么？”马超摇晃着脑袋想了半天，问道：“他的异能，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力吧。”
  一旁的元直插口道。
  “重……力？”
  “嗯，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对我们的吸引。”元直解释道：“看起来，高顺的能力应该是在身体周围的一定范围内，营造出一片领域，而在其中，他可以任意地操控物体所受到的重力大小——当然，不可能是无限的。但若只是对敌人的限制，和对己方士兵的辅助，这已经很强大了。在他的身周，他的士兵可以跑得比对手快，跳得比对手高，甚至手中的武器挥动，也可以更为灵活。”
  “那……那陷阵营的强，还不只是靠他的异能？”马超顿时叫起了屈来：“让我跟他比，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好啦，别不服气了。”项逸大笑着拍了拍马超不爽的脑袋：“知道你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但你可要知道，陷阵营成名之时，高顺可没有如现在这般拥有隐曜的星命啊。他的名声，毕竟也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过……你现在确实不及他，但日后如何，却难说得很了，没必要为了一时的长短想不开。”
  “没错，嘿嘿……”马超听见项逸的话，马上又情绪高涨了起来：“以后……以后我的雷骑，一定会比他的陷阵营更强！”
  “那么，就不要再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无意义地去死了。”项逸笑了笑，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了解！”马超昂着脑袋，比了个信心满满的手势。
  ……
  两日之后，自天水方向而来的孔明等人也抵达了陈仓，与项逸等人会合。虽然这一次在陈仓一战之中，项逸吃了个不小的亏，但孔明却并不以为意，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让项逸不要太过气馁。而令项逸与元直都没有想到的，是马云鹭竟然也跟着来到了陈仓。
  “咦？云鹭你也来了？”当看见马云鹭的第一眼时，元直马上便喜笑颜开地凑了上去，一脸谄媚的笑容：“本来还以为，你会留在西平呢。没想到啊……在陈仓居然也能看见你的脸，真是太好了，哇哈哈哈……不过……你又怎么会跑来这里呢？我们可是要去打仗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太危险了吧？呃……难道是多日不见，身边少了我还有些不习惯么？”
  “去死吧你！”马云鹭气鼓鼓地一脚踹在了元直的小腿上，俏脸满是不屑：“谁想看你那张没正型的脸啊？我是来找哥哥的！再说，不要小看我，我可是也能上战场的呢！别忘了，当年还是我把哥哥从姑臧救出来的！”
  “是是是，马家的大小姐，西凉的女英雄，到了长安城下，一定单枪匹马杀得吕布屁滚尿流~”马云鹭那一脚看上去挺狠，力道却轻得很，但元直却马上装出了一脸痛苦的表情，皱着鼻子挤着眼睛，抱着小腿哭丧着脸道。
  “哼，这还差不多！”马云鹭偷偷笑了一笑，可又马上板起了脸来，对着元直训斥道：“对了，听说你们在陈仓城狠狠地吃了个亏，连你都差点送了小命？哼，真是没用的家伙，那么简单的伎俩都看不透。要是本小姐在……哼哼！”
  “是是是，要是云鹭你在，一定能一眼看破贾诩那个老狐狸的伎俩，再一枪挑翻高顺，让陈仓城内的吕布军一个都跑不掉！”元直连忙涎着脸，拍起马屁来：“不过……听起来云鹭妹妹还挺关心我的生死呢？”
  “谁是你的妹妹！”马云璐狠狠剜了元直一眼：“警告你别乱叫啊，要不然当心我揍你满头包包哦！哼，人家才没关心你的死活呢，像你这种满口花花的人，死掉了才好，本小姐只怕每天晚上都睡觉笑醒过来呢！懒得理你，我去找哥哥说话了！”
  说完，马云鹭又是大眼睛一瞪做出凶狠状，示威式地在元直面前晃动了两下小拳头，蹬蹬地跑开去找马超去了。
  “恭喜你了。”
  一直双手抱胸，斜斜靠在一旁墙壁上冷眼旁观的项逸弹起身来，走向元直身边，带着微微笑意道：“看起来，差不多已经成了。”
  “嘿嘿……那是当然，本少爷这样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博学多识人见人……哎哟！”
  元直刚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着，突然惨叫了一声，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望着项逸：“干嘛又打我！”
  “没什么，手突然痒起来了，借你脑袋解解痒而已。”项逸若无其事地收回拳头，凑到嘴前轻轻吹了吹：“嗯，手感的确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大白痴……暴力男……”元直一脸不爽地偷偷小声嘀咕着，但却又不敢再将音量放大到足以让项逸听见的程度。
  “别抱怨了。”项逸望着元直半晌，突然带着三分揶揄的笑了起来：“你的云鹭妹妹嘴上不说，心里应该的确已经喜欢上你了。若是日后真的嫁给了你，我想她手痒的次数应该要比我多得多了吧？”
  “呃！”元直骤然被吓了一跳，僵着脖子望向马云鹭尚未完全远去的背影，缩了缩脖子，但又马上嘴硬了起来：“那……那又如何？就算被她揍，也总好过被你揍！哼，软软的小手打在身上，也是种享受，享受你知道不？”
  “是啊是啊！不过这种享受我是无福消受咯~”项逸双手自肩后抱着后脑，懒洋洋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只有元直大少爷，才能享受这样的温柔嘛……”
  “你……项逸你这个混蛋！”元直恨恨地咬着下唇，望着项逸那可恶的背影骂了起来。
  …………………………
  在城内休整了数日之后，西南两个方向的西凉军再度开始了向长安前进的步伐。四天之后，西京那高大的城墙再度出现在了项逸的眼帘之中。
  “西京，我回来了……”
  长安，西汉旧都，自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建立至今，已经历经四百年的风雨，依然屹立不倒。在洛阳被董卓焚毁之后，已经成为了当今天下的第一大城。四边的城墙，每一边都长达十二里之多，斑驳剥落的青砖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城头之上，此刻已经满是严阵以待的士兵，而城下，则是连绵的曹操军营寨。两面的旌旗都在寒风中猎猎拂动，冲天的杀气弥漫着整个战地。
  “曹操军到得倒是挺快呢……”
  项逸端坐在马上，望着前方已经在城东南两方扎营完毕的曹操军营寨道。
  “那是自然。击破了潼关之后，通往长安的门户就已经完全洞开，到得比我们早也是正常。”元直笑了笑道：“不过……他们倒还真是规矩，在我们来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那是自然，难道你以为以曹操那家伙的脑子，会在我们到来之前只让自己一个人遭受损失么？”项逸冷笑了一声道：“不过，刘篌居然也没有主动出城攻击曹操，趁我们还未曾会合之际，先将曹操这一路军队击溃。看来，他的目的果然跟我们之前所推断的一样呢。”
  “不把吕布的实力削减掉，又怎么能让他的那些部下成为刘备的附庸呢？刘篌想来应该已经计算好了，待到我们抵达之后，双方的实力对比便正好可以达到平衡的状态。在干掉我们的同时，也将吕布的实力削减到刘备以下吧？”元直嘿嘿笑着：“不过……他的计算真的那么准确么？有时候，算得太过详细，可是会弄巧成拙呢。”
  在城外安营扎寨之后，项逸军与曹操军占据了东西两个方向的阵地，形成了对长安的合围之势。与在陈仓和汉中之时不同的是，即使集合了两家的兵力，也无法对长安这样的大城做到密不透风的完全包围，那便不若干脆不要包围罢了。在城池的两侧形成掎角之势，在兵力并没有明显优势时无疑是个更为妥当的选择。
  安整完部队以后，项逸带着元直与孔明来到了曹操的主营之中。
  官渡一战之后，至此不过过了半年的时间，然而曹操的面容，看上去却明显要比之前苍老憔悴了许多。虽然他看见项逸时，面上的笑容依旧和煦而热烈，但却掩盖不住其下的疲惫。
  这也难怪。项逸在心中暗暗想道。在官渡击溃了袁绍之后，曹操本以为河北之地便可以尽归其所有，正摩拳擦掌，准备一展宏图，但却被吕布自身后牢牢牵制住了后腿。潼关，是曹操赖以阻挡吕布的唯一砝码。一旦失守，吕布的铁骑便将会再没有任何阻拦地撕裂曹操所占有的全部地盘。故而吕布对于潼关的不停猛攻，使得曹操再也无暇将视线投向广阔的河北三州，而只能打起全副精神应付吕布的威压。
  一块本该到口的肉，却被别人拖住了后腿而吃不到嘴，而且，是一拖便长达半年之久，以曹操的抱负，又该如何不心力憔悴？
  “伯凌，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曹操大笑着张开双臂，走向着走进大帐的项逸：“伯凌果然守信，一路自西雍州攻取城池，抵达长安城下，竟然还比我军仅仅晚了三天的时间，实在是令人敬佩。”
  “哦？孟德公刚到三天？”项逸挑了挑眉毛，讶然道：“我还以为，孟德公早就该到了呢。自潼关至长安，一路已无险可守，玄德公为何仅比我军早到三天……？”
  “铁骑……”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自我军击溃潼关前的吕布军之后，张辽便率领着一部铁骑自长安出发，日夜袭扰不休。伯凌你与铁骑交过手，自然也应该清楚他们的实力。我麾下的部队中，虎骑速度不及，而让豹骑与这样的重装骑兵交手，又有些得不偿失，普通编制的骑兵，又根本不是铁骑的对手。幸而张辽率领的铁骑不过三千人众，却也不敢当真与我军正面冲突，而只是牵制我军速度而已。故此，才拖延了好些时日。”
  “嗯。”项逸点了点头道：“那么，曹公现下手中的兵力有多少呢？”
  “这……”曹操似乎有些惭愧：“官渡一战后，收编的袁绍残兵并不多，而在潼关与吕布的消耗，也相当可观。这次攻打长安，也不能不在后方留下些驻守兵力。所以……只有区区三万余人而已。
  “想来应该是够了。”项逸略略一算，微笑道：“西凉军的数量也大致如此，加起来，应该有近七万兵力了。潼关累日的攻击，吕布作为攻势的一方，损失要比孟德公大得多，而西雍州数城逃回长安的兵力，不过区区一万余人而已。长安城中此刻的兵力，当在五万人上下，我方还是占了兵力的优势。”
  “话虽如此……但毕竟我方乃攻城，而吕布是守城，这样的优势，似乎不足以抵消攻守双方的差距啊……”曹操叹了口气道：“况且纵使能胜，只怕你我双方也要元气大伤了。”
  “那也无妨。”项逸笑着摇了摇头道：“袁绍三子，在其父死后便内都不休，河北现下的实力，当还不及孟德公。何况曹公可以分而击之，此间事毕，要取得河北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怎么？难道伯凌还不知道么？”
  曹操闻言顿时一脸的诧异，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项逸：“也难怪，我也是前日刚刚得到的消息，伯凌身处西陲，想来消息还有些闭塞。”
  “呃？发生了什么？”听曹操的口气，似乎河北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此前那番混乱的局面了。项逸连忙追问道：“难道……袁谭袁尚袁熙三兄弟，竟然放下争端了？
  “伯凌还记得刘备此人么？”
  曹操没有回答项逸的问题，而是深深叹了口气，开口反问道。
  “刘备？”
  项逸的心中突然一紧，瞳孔猛地收缩，但却还是尽量掩盖着面上将要露出的诧异，做出一副镇静的样子来：“自然记得。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的确是精彩酣畅。后来在官渡那一战，刘备不是还作为曹公的盟友，也出现在战场之上么？只不过……没有机会加入战斗而已。”
  “没错，就是他。”曹操满脸黯然，还带着些许不可置信：“河北……已经被他拿下了。”
  “什么？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两声惊叫，发自项逸与元直的口中，唯有孔明依旧正襟端坐，面上微笑的表情丝毫未变。
  曹操深深地望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孔明，才缓缓开口继续道：“的确，我第一眼听见这个消息时，也是这样的反应。刘备原本蜗居在平原小县之内，麾下不过数千老弱残卒，七八万的人口，尚要仰仗我的羽翼庇护。彼时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今日竟然会将偌大一个河北三州尽数夺下……”
  “那……他是怎么做的？”项逸拧着眉头，质问道。
  “青州黄巾余孽作乱，将北海团团围住。孔融不知哪根筋不对，竟然使人往平原求援。令人没想到的……是刘备竟然真的救下了平原城。”
  曹操说到这里，摇头苦笑了一下：“但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刘备抵达之前，孔融竟然巧得不能再巧地意外坠城身亡。而刘备，也在孔融旧部的一再恳求下，接管了北海。而那群三万余人的黄巾，与十余万家从，也被刘备接纳入了北海之中。骤然间，刘备便拥有了青州数十万的人口，与近五万兵力。”
  “但……那也不足以令他一举攻破河北三州吧？”项逸迟疑着问道：“黄巾不过是乌合贼众，要形成战斗力，改编精简训练之后，三万人不过能剩下一万罢了。连同刘备原本的兵力，与北海城内孔融的兵力，最多不过与袁家三子其中之一相当吧？”
  “这……便只能怪那三个废物引狼入室了……”
  曹操一脸鄙夷地冷笑着：“据我在河北的手下回报，那三人不知为何，竟然同时都轻信了刘备的花言巧语，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强援，信心十足地对另外两个兄弟发起了攻击。而在他们三人战到了筋疲力尽之时，才发现那条原本信誓旦旦要为自己出力的狗，赫然已经化为了露出獠牙的狼……”
  “竟然是……如此？”
  项逸缓缓摇着脑袋，一时还难以接受的样子。万万没有想到，刘备竟然那么快便已拥有了如此庞大的基业。虽然河北新入手，又经过了袁绍三子相互攻战，现下应该已是满目疮痍，但只要给刘备一点时间发展，那么很快他就将成为一个极为恐怖的对手。
  尤其是，在他的身后，还有那个名为刘篌的人的支持。
  “可笑么？原本是我盟友，要依赖于我的庇护才能在袁绍的压力下苟延残喘的刘备，现在竟然取得了袁绍所有的地盘，甚至拥有了超过我的实力……”曹操长叹一声，幽然道：“世事，果然是难于预料啊……”
  项逸却好似没有听见曹操的嗟叹，而只是自己陷入了沉思。不过，曹操当然不会知道，项逸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继续叹道：“现下，各地的诸侯都已经积蓄起了足够的力量，开始了势力的扩充。柴桑的孙坚，已经开始吞并整个江东。秣陵的刘繇已经败亡，吴地的严白虎现下正在苦苦支撑，不过也没几天好过了。下一步，只怕就是会稽的王朗了吧。”
  “哦？”项逸略略有些动容，没有想到，孙坚也开始动了。江东之地虽然人口不多，但势力分散弱小，以孙策与周瑜之能，加上被称为江东之虎的孙坚，要一统江东应该不难。
  而且……孙策与周瑜，是曾与自己一同面对过吕布与刘篌的同伴。日后……或许可以成为与刘篌对决时的强援吧。
  “还有别人呢？”
  项逸继续问向曹操道：“除此之外，袁术，刘表，陶谦，这些人又如何？”
  “淮南袁术对徐州陶谦开始了攻击，原本节节胜利，但在这时背后却又遭到了刘表的突袭。不过刘表虽然水军强横，自保有余，但在陆上的实力却不值一哂，反倒被袁术反攻了回去。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两家合力在对抗袁术一方，但也不过是个僵持的局面而已。”
  项逸点了点头，看起来，其余地方势力倒是并没有太大的变动。益州的刘焉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应该不会再有侵攻的举动，而以蜀中的地形，似乎也不会轻易被敌人攻破。
  依照自己与曹操的协议，一旦吕布被击破之后，关中之地便尽归自己所有。那之后，便可南下巴蜀，取得天府之国。而对于曹操而言，整个关外，都将成为他的攻取范围。
  只不过，曹操不知道的，却是那个刘备，将会成为他面前最沉重的巨山啊……
  “明日，便开始攻城吧。”曹操带着征询的眼光望着项逸：“夜长梦多，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会生出什么变数来，不知伯凌意下如何？”
  项逸心中暗暗笑了笑，自然明白曹操心中的想法。对于他来说，自然希望尽早解决吕布，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攻取河北。原本与刘备存在的盟约，此刻当然可以无视了。早得一刻抽身，自然也就多得一分机会将刘备在完全消化河北之前，扼杀在萌芽之中。
  对于项逸来说，这自然同样也是个好的选择。毕竟，有着刘篌的支持，还不知道刘备将来能够成长到何等的地步。
  “如此，便就是明日了。不过……”
  项逸顿了一顿，脸上泛起了笑意来：“或许，我们根本并不需要攻城呢！”
  …………………………
  翌日清晨，西凉军与曹操军已经在长安城前整齐地列阵候命。虽然曹操始终难以理解项逸的要求，但望着项逸坚定的眼神，最后还是答应了项逸的要求，并没有即时开始攻城，而是命令前列部队做好了野战的准备。
  “相信我，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吕布不会在城内干等着我们攻城的。他一定会出城与我们野战。”
  项逸的话斩钉截铁，令得曹操不得不暂且相信。毕竟昔日在虎牢关下，吕布也曾亲自率领着铁骑出关，在城下几乎将项逸所率领的五千河内兵尽数全歼。不过，他也与项逸商定，只等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便开始对长安城的进攻。
  “终于……回来了，西京……”
  西门外，西凉军本阵中，项逸正抬头静静地望着前方高大巍峨的长安城，在口中喃喃自语着。
  “一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说过，我一定会重新站在这块土地上。一年前，我在这里战败，一年后，我将在同样的土地上重新掌握胜利！”
  “出来吧，吕布……”
  “让我看看，现在被刘篌控制着的你，究竟是何等模样吧。”
  “一年前，我败了。但是你没有杀我，你说过，要等着看，我能否成长到超越你的地步。但现在，你却已经看不见了……”
  项逸双目微微一动，心中回想起那一夜，自己的奋力一击却被吕布所化解反击，陷入必死境地时的情景。
  “但现在……你却已经成了那个名为刘篌的男人的傀儡，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沦为他操控于掌中的玩物，这样的你，纵使要比以前更强，也不会是你所希望看见的吧？”
  “虽然我知道，你很强，已经是远远超越了我之上的强。但……纵使是借助着他人的力量，纵使是我此前一直视作卑鄙的围攻，我也一定要将你杀掉！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名为刘篌的男人！”
  “因为……你已经不是以前与我许下约定的那个吕布了。也因为……乱世，一定要在我的手中被彻底终结！”
  寂静。
  城头之上的吕布军士兵如雕像般侍立，木然地望着城下敌人的阵地。而城下的项逸曹操联合军，也同样没有半点声息传出来。
  良久，长安西侧的城门突然动了，伴随着刺耳的铜轴转动声，原本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是我们这里么？”
  元直有些紧张地望着刚打开了一道缝隙的城门，却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吕布……不，应该说是刘篌，果然决定要与己方的联合军在城下野战了么？是单单只在西门的西凉军本阵方向突击，还是在东西两侧同时发起进攻？城内马上将要冲出的，是铁骑，还是陷阵营？统兵的将领，会是高顺，还是张辽？又或者是……吕布本人？
  不光是元直，几乎西凉军阵营内的每个人，都在脑中泛起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结果却是每个人都没有想到的。
  城门打开，却没有一兵一卒自其中涌出。高大宽阔的城门中，自阴影里只缓缓步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刘篌，元英。
  刘篌依旧是原本的一袭素衣，纤尘不染。长发不束，而自肩后飞瀑般披下。单薄的身躯在这十二月的寒风中显得尤为不堪承受。但他的脸却只是平和而带着淡雅笑意，纤长的睫毛颤动不休，莹白如玉的肌肤即便在这样的寒风下，也没有丝毫改变。
  元英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刘篌身后，缓缓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一步步向着西凉军的本阵走来。
  “项逸，又见面了。”
  这样一个毫无威胁性的，甚至令人怀疑是女扮男装的美男子，与一个身高不过四尺的笑僮，实在是很难让人心中升起什么警惕之心。虽然已经步入了西凉军的阵地，甚至走到了项逸的身前，竟然也没有一个士兵上前拦阻，或是出声喝止。
  望着走到自己身前，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正在向自己打招呼的刘篌，项逸几乎看不出这就是此前曾两次要取自己性命的男人。
  “是啊，又见面了，刘篌。”项逸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自己与刘篌的距离不过数尺而已，丝毫不理会刘篌身后元英那充满怨毒与畏惧的眼神，冲着刘篌应道。同时，还在刘篌两个字上重重地加了重音。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主动前来。难道，你觉得自己已经足以击败吕布了么？否则，这样的举动只是送死而已吧？”
  刘篌继续轻笑，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对着面前的项逸道。
  “我想，现在的我应该还是不及他吧。”项逸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我必须如此。如果不干掉你，不干掉里面那头曾经被称为吕布的……东西的话，这个天下，只怕就很危险了吧？”
  项逸扬了扬眉梢，以充满戏谑的口吻道：“刘备现在，已经一飞冲天了。只不过……看起来，飞得还不是很稳当。不过若是让他再继续飞下去，再加上有你的存在，只怕就再也难以让他落下来了吧……你说是不是啊，大汉的刘·篌·大·人？”
  项逸再一次加重了音调，还在后面加上了大人儿子。加上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刘篌马上便已经明白，项逸已经确知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了？”刘篌顿时扬起了眉毛，清笑了起来：“嗯，没错，我的确就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人。呵，看起来，似乎真的不可以小看你和你的同伴们呢。”
  “承认得很干脆，我喜欢干脆的家伙。”项逸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刘篌不再遮掩的行为：“那么，告诉我，你此来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不，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来当说客的。”
  刘篌微微一错愕，随后马上摆手大笑了起来：“我还没有那么傻，傻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来劝说你或是曹操退兵。事实上，你们的到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坏处。我只是……来看看你而已。毕竟，咱们已经有半年没见了，不是么？”
  “我们似乎没有那么好的交情吧？”
  项逸转过身，在原本的座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看我？究竟有什么目的，就老实地说出来吧。”
  “嗯？呵呵，真是不好意思啊，似乎我的话，让你误解了呢。”刘篌摇了摇头，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说的看，可不是看望的意思呢……嗯，应该说，就像是碰见了街头的耍猴艺人，凑上去看一看的那种看哦……这下明白了么，西凉的，麒麟儿？”
  “原来是这样啊……”项逸不怒反笑，双目炯炯地瞪视着刘篌：“那么，好看么？”
  “不好看。”
  刘篌叹了口气，摇着头一脸可惜的模样：“看起来，似乎远没有我自己养的那只来得厉害呢。原本还以为，你既然来到了长安城下，能给我带来些什么惊喜的东西。”
  说着，刘篌竟然便已转过身来，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就好像跟项逸继续交谈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一般。元英连忙紧紧跨上两步，跟在身后，还时不时地狠狠瞪视着项逸。
  “既然如此，那么……这一战的结局已经确定了啊……”
  “混蛋！”
  “这家伙太嚣张了！”
  马超与庞德纷纷抢到了项逸身边，被方才刘篌的几句话撩拨得火冒三丈，怒吼着便要出手拦下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站住！”
  项逸低喝一声，喝止了马超主仆二人的行动。
  “别犯傻了。那个小鬼头只怕就已经比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强了。至于他的主人，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看透。”
  项逸望着刘篌挺拔而纤细的背影缓缓远去，在口中轻声对着马超与庞德道。
  “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那就是……这一战，败的绝不会是我们！”
  
  
第075章 天火燎原
出乎项逸与元直意料之外的，在刘篌离去了之后，长安城中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城头之上的守兵仍然稳稳矗立，紧握手中兵器与城下的两支联军对峙着，不存在一点要出城主动进攻的迹象。
  等待了半个多时辰，长安城的大门依旧静静紧闭，城头城下的两军，始终保持着古怪的僵持态势。
  “喂，元直，难道我们之前的推测……不对么？”
  项逸转过头，望了望身后的诸人。除了韦开被调往先阵，统御第一线的士卒之外，马超明显已经有了些不耐烦的样子，在原地用脚后跟不停刨着地面，几乎快要在脚下刨出了个小坑。
  孔明依旧带着那万年不变的表情，微笑端坐，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羽扇，看不出心里面在想着些什么，而元直则是蹙着眉头，低下脑袋苦苦思索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个不停。
  庞德翻着白眼望向天空，一脸于己无关的样子，口中断断续续哼着来自异域的小调，但原本应该是悠扬的曲调，从他的嘴里传出时却已经扭曲得不堪入耳。
  自始至终都是一张死人脸的阎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似乎身处长安城下的战场，与西平城中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一般。
  硬是闹着跟随孔明一路人马离开了西平，同样站在了战场之上的马云鹭，此刻却似乎根本不知道项逸在说些什么一般，点漆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左顾右盼，脸上却是一副茫然的可爱神情，傻乎乎地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已经来到了城下，却始终没有对长安发动进攻。
  “不知道啊……”元直缓缓抬起头，苦笑着望向项逸：“虽然最早，是你口中复述的江东周瑜的结论，但在我看来，那的确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刘篌真想将吕布的势力作为刘备的助力的话，一定要先将它削弱到一定程度才是。如果仅仅据城而守的话，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长安这座如今的天下第一雄城攻破，又谈何削弱？”
  “没错，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项逸点点头沉声道：“依托长安这样的巨城防守，我们这点兵力优势绝对不可能对吕布造成威胁。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如此托大地答应郭嘉，与曹操携手对吕布发动进攻。但……若我们都料错了的话……”
  “那我们可就惨了……”元直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如果刘篌真的不打算出城野战的话，我们就只能撤走了。不但这次的出征徒劳无功，更要面对城内铁骑的衔尾追击。干……这种事情真是想一想都让我头疼……”
  “孔明，你不能光是坐在那里扮石头吧？”项逸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依旧微笑不变的孔明：“你是我们三人里最聪明的了，这种时候，应该拿个主意吧？”
  “怎么？这么快就已经坐不住了？”孔明轻轻一笑，停止了手中挥动的羽扇，站起了身来：“之前跟曹操约定的，可是一个时辰，如今还没到时间，曹操都没急，你们怎么就反倒着急起来了？”
  “曹操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元直看见孔明终于终结了沉默，马上如滑溜的鱼一般窜到了他的身边：“即便心中疑惑，但我们说得那么言之凿凿，他终究还是能按住性子等下去。但我们，明明什么都知道，眼前的事情却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发展下去，当然着急了！”
  “还有！”元直说完，恶狠狠地抢过了孔明手中的羽扇：“这种天气，需要用上这鬼东西么！我们都急成这样，你这个臭小子居然还一直在扮酷玩沉默，嗯！”
  “是这么样的么？我本来以为我做得镇静一点的样子的话，你们也会更心安嘛……”孔明冲着元直挤了挤眼睛，笑着道。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元直连连呸了两声，跳上前去掐住了孔明的脖子：“如果你心里已经猜出刘篌那个上古死人妖的打算的话，现在，赶快给我说出来！”
  “好了好了，松手吧……”孔明微笑着讨饶道，伸手拂去了元直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我想，我的确知道张良在想些什么了。”
  “别提这个名字。就叫他刘篌不好么？”元直重重一撇嘴：“我可不想每次提到他的时候，就是一股史书上的灰尘扑面而来的感觉。”
  孔明淡淡一笑，不理会元直的抱怨，开口道：“那个推测的前半部分，没有问题。对于刘篌来说，要扶持刘备最好的办法，的确是将吕布势力中的精华部分带往河北。而这股力量不能弱到对刘备毫无帮助，但也不能强到刘备无法控制的地步。所以，借助我们的手，将吕布军削弱到一个合适的程度，应该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才是。”
  “没错啊！但如果按照这样的推论来说的话，达成这一目的的手段应该也只有与我们野战一种才是！”没等孔明说完，元直便急不可耐地接话道：“我们的兵力，不过只是稍稍多过城中守军。若是他们不出城，而只是静待我们进攻的话，即便等到我们的部队统统消耗在了城下，也不可能消耗多少守军才是的。”
  “总体来说，是这样。”
  孔明悠然点了点头：“但，那有个前提，就是吕布军与我们，都是全力以赴的情况之下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元直低头细细揣摩了两番孔明的话，似乎咂摸出了一些猜测，但还是未能在脑中融会贯通，还是将征询的目光重新投向孔明。
  “野战不比攻城那样毫无花巧的硬碰硬战斗，变数实在太大了。”孔明抬起头，望了望面前的长安城，与城中那个他不可能看到的智者，微笑道：“我将自己代入刘篌的立场来推想，他虽然担心无法借助我们的手，将吕布军的实力削弱到足够的程度，但同样也担心——”
  “担心我们将他削弱得太多！”孔明的话还未说完，元直马上在原地跳了起来，双眼之中骤然一亮：“这就和雕刻一样，在初下刀时，宁肥勿瘦。因为若是下刀浅了，还有得弥补，但若是下刀重了，那这整个石材，便干脆报废了！”
  “正是如此。”孔明赞许地望着恍然大悟的元直笑道：“我们与吕布军的实力对比，我们清楚，刘篌自然更清楚。那么既然我们敢于与吕布兵戎相见，刘篌自然知道我们有所倚仗，甚至是了解了他的心思。在这种情况下，求稳总比弄险来得好些吧？”
  “那么……刘篌是不打算与我们出城野战了？那你所说的，在并非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又是怎么回事？”元直吸了吸鼻子，正犹疑间，又突然眼皮一跳：“他……总不会想要和我们打巷战吧？”
  缓缓吸了口气，元直的推论也已经逐渐在脑海中成形：“在城墙上布置一部分守军，但并不死守城墙，造成一部分的杀伤之后，便放我们入城，然后在城内以添油的方式，布置一排又一排的防御梯次，通过调整兵力对比，保证我们与吕布军的损耗都在他计算的平衡之内，然后……在消耗抵达他心中所定的那个程度时，再投入精锐部队，一锤定音？”
  “听起来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孔明叼着羽扇的柄，聚精会神地听着元直的推理，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如果刘篌用的是这个办法的话，那么的确可以避免了野战的不确定因素。而且虽然依旧是防御战，但在放我们入城之后，对我们来说，巷战也要比攻击城墙更为容易。元直，很厉害嘛！”
  “废话，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元直傲然地耸起了鼻子，仰面向天，颠起了双腿晃荡不停：“怎样？你能想到的，小爷我也一样不差哦！”
  “不过，很可惜呀……”孔明自顾自地低头叹了口气，做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你给出的答案虽然也很精彩，但却不是我想到的那一个呢！”
  “什么！”
  元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孔明嚷了起来：“怎么可能还不是！对于刘篌来说，绝不可能还有别的更稳妥的办法了吧！孔明，你可不要晃点我啊！被我料中了就要承认，抵赖是不对滴！”
  “我有那么无聊么？”孔明白了元直一眼：“这种事情，也只有你才干得出来吧？虽然你的推论的确是很完善了，但……至少我还有着另外一个更好的办法。而且我相信，这个办法刘篌一定也想到了。”
  “哼……哼哼……哼哼哼……”元直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盯着孔明哼哼个不停：“臭小子，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能想到，刘篌那个老妖怪能想到，我就偏偏想不到？居然敢看不起我，嗯？那就赶快把那个鬼神莫测的，只有你和刘篌两个天纵英才才能想到的计策赶快给本小爷说出来吧！让小爷我看看，究竟有多了不起！”
  “好啦好啦，注意点形象哦……”孔明笑嘻嘻地拍了拍元直的肩膀，伸脑袋凑到了他的耳边，用羽扇挡住了嘴巴，轻声道：“别忘了，你的云璐妹妹还在看着你呢！”
  “就是因为她在看着，所以你才不能让我这么跌份！”元直也同样压低声音，在孔明耳边恶狠狠地吐着气道：“就算想显摆你比我聪明，也不要在她的面前，知道不知道！否则，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元直，别闹了。”项逸终于看不下去了，笑着拎开了正冲着孔明挥舞着拳头作威胁状的元直，冲着孔明沉声道：“孔明，究竟你认为刘篌会怎么做，现在就说出来吧。不管怎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肚里明白，我们还是一头雾水啊。”
  “好吧……其实刘篌他……”
  “报！曹军郭大人求见！”
  孔明正要开口时，却被一位匆匆跑来的传令兵的报告所打断，而在他的身后，青衫倜傥的郭嘉正向着诸人深深弯腰行礼。
  “呃？”
  在郭嘉还没有来得及起身之时，项逸已经听见了身后一声诧异的低呼。转过身去时，身后是一张充满了惊讶与诧异的脸。
  庞德的脸。
  转过身来之时，项逸看见郭嘉的脸上也浮现起了一丝讶异，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而已。
  “奉孝啊……”项逸扬了扬眉毛望着郭嘉，随后一丝苦笑浮上了面容。
  曹操，似乎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啊……
  ……………………………………
  果然，不出项逸意料之外的，郭嘉带来的是曹操催促的口信。
  “实在是很抱歉。奉孝……也曾多番劝说主公，但眼下我军已经兵抵长安城下，却只是在这里虚耗时光……”
  郭嘉脸上挂着些许歉意，向项逸道：“我家主公说，若是此前伯凌的打算便是要长期围困，那他自然不会再多说。但伯凌让我方严阵以待，做好迎接吕布军出城野战的打算，现下长安城内却没有丝毫动静，要是老这样下去，只怕无论士卒的体力还是士气，都会被消耗得不轻吧。所以，主公让奉孝来问问伯凌兄的意思，究竟是先试作攻城一番，看看吕布军的反应，又或是……干脆便先稳固硬盘，以长期围困为计？”
  “孟德公……不像是那么没有耐心的人吧？”项逸哂笑了两声，扬起眉毛打量着郭嘉：“怎么？还没到约定的一个时辰，就派你来催我了？”
  “毕竟伯凌不是吕布本人，虽然我家主公也很愿意相信伯凌的推测，但……任谁也不可能完全做到料事如神吧？”
  郭嘉不卑不亢地欠身道：“我家主公只是担心，伯凌兄判断或许会有误而已。若是我军依然这样保持着紧张的临战态势的话，或许便会让吕布军以逸待劳也说不定呢。若是士卒都已经疲惫不堪之时，吕布军这才出城逆袭的话，只怕胜负堪忧啊。不过……”
  郭嘉话锋突转，双目清澄，一霎不霎地望着项逸：“若是伯凌兄能告知奉孝，认为吕布必将出城迎战的理由，虽然奉孝驽钝，但或许也可以一同参详一番，不知伯凌兄意下如何？”
  “吕布这样的人，不可能甘心当缩头乌龟的吧？”
  孔明自项逸身后缓缓走出，晃动着手中的羽扇，拍了拍项逸的肩膀，笑着朗声道：“吕布，枭雄也。潼关之下被贵方逆袭，而天水，南安，陈仓三城也被我军夺取，更重要的是，高顺麾下的七百陷阵营也在与我军的战斗中折损了接近半数。对吕布而言，这样的损失绝不是个小数字。在虎牢关下，为着董卓卖命之时，吕布都能够亲身出关，与关东联军大战不休，又何况今日，吃了那么个大亏呢？”
  郭嘉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到了面前这个羽扇纶巾，面上始终带着和煦春风般笑意的少年身上：“阁下是？”
  “诸葛亮，孔明。”
  两束目光碰撞的那一刻，在两人之间似乎爆开了一朵无形的火花，虽然同样是面带微笑，但两人间的气氛似乎骤然变得凝固了起来。
  “那么说，阁下就是伯凌兄的另一智囊了？”
  郭嘉含笑低头施礼：“虽然闻名已久，但却是初次见面，不料，孔明竟是那么年轻。”
  “嗯，元直长我两岁，项逸长我一岁，水镜先生门下，我是最小的那一个。”孔明点点头笑道：“不知道，奉孝兄对我的解释满意么？”
  “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么？这似乎也太草率了一点吧？”郭嘉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方才孔明的解释，顿时哑然失笑起来：“长安城内城外，十余万人马驻兵不动，难道就是因为孔明对吕布心性的一个简单判断？”
  “有时候，一个简单判断就够了。吕布嘛，本来就是个简单的人，不是么？”孔明虽然是坦然地解释着自己的解释，但脸上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诡异与狡黠：“在下相信自己的判断。还请奉孝兄回去禀报孟德公，无论如何，烦请再尽力忍耐。”
  “好吧。既然孔明那么坚持，在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回营之后，在下定会如实禀报，尽力劝阻主公。”郭嘉几乎没有片刻停顿地答道，完全不多加反驳地接受了孔明的解释，向着项逸与元直分别一礼，施施然在亲兵的带领下向着西凉军本阵外走去。
  “孔明，你是想……让曹操主动进攻么？”
  一俟郭嘉离开，项逸便马上急不可耐地问道：“用一个简单的理由搪塞过去，又故意露出那样的表情，以郭嘉这等人才，不可能看不出来的吧？不过既然你的目的是这个，又何必再耍这样的心眼？”
  “错了啊，项逸……”元直悠然拍了拍项逸的肩膀，摇晃着脑袋道：“孔明的打算，恰恰的确是希望曹操按照我们之前的嘱咐那样，继续保持戒备态势，准备与吕布在城外的野战呢！”
  孔明没有回答，只是笑咪咪地望着元直与项逸两人。
  元直向孔明甩了个被我识破了的表情，得意地向项逸娓娓解释道：“郭嘉是个聪明人，连你都看出了孔明方才不自然的神情，他自然更不会漏过。但……他可不会像你这样，一点都不加以思考啊！”
  项逸翻了翻白眼，但却没有回嘴，等着元直继续说下去。
  “表面上看，孔明是在劝曹操军忍耐住进攻的意图，但他用的理由太不尽不实，而且眼神中的破绽也同样说明了那并非他的本意。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好比项逸你，那或许真的就以为孔明的目的是让曹操军攻城了。不过……如果我是郭嘉，我肯定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我们西凉军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过任何动静啊！而若是这便是孔明的计策的话，那也太过粗陋了一些吧？”
  “所以……孔明伪装出伪装本身，就是一种伪装了！这么说，项逸你能明白么？”
  “伪装出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项逸皱着眉头，反复重复了数遍，才摸着了一些头绪：“也就是说，郭嘉会认为孔明作出那种姿态，并被他看出来，也是欺诈的一部分？”
  “差不多吧。或者简单说，郭嘉会再多想一层。”元直指了指孔明道：“不信的话……问孔明自己好了嘛。”
  看见项逸的目光投向自己，孔明咬着嘴唇，脸上绽放出了与他方才神情大相径庭的天真笑容。
  “其实……我是想让曹操军攻城的来着啊！”
  ……………………………………
  长安城东，曹操军本阵。
  已经将自己在西凉军本阵的经历通报给主公的郭嘉垂手侍立一旁，不再言语。
  曹操正立在中军帐之中，面目威严，一道道命令自口中流水般发布而出。
  “妙才，给你五千人做先阵。记住，不要把目标全放在城墙之上，时刻当心吕布的铁骑。如果城墙上的抵抗太猛，随时可以撤下来。”
  “得令！”
  “子孝，带两千骑兵，在秒才身后压阵。如果吕布想把虎牢关下的那套伎俩在今天再玩一遍的话，我会让他永远留下刻骨的教训的。你的目标，就是死死缠住出城的铁骑。”
  “遵命！”
  “子和！”
  “在！”
  到得曹纯之时，曹操却没有如之前那般一口气将命令发布下去，而是略微顿了一顿，投往曹纯身上的眼神之中多了数倍的凝重。
  “有信心么，子和？”
  虽然曹操没有挑明，但帐内的每个人都知道，曹操所说的信心，究竟是指什么。
  曹纯猛地抬起头，炯炯的目光绽放出炽热燃烧着的壮志：“若张辽之辈率铁骑而来，当可为主公吞之。若吕布亲至，请为主公拒之！”
  “哈哈哈哈！！！好，如此豪情壮志，不愧是我曹家的千里驹啊！”
  听见曹纯的豪言壮语，曹操不由抚掌放声大笑，一边点着头，一边道：“不过……若是吕布亲来，那恐怕还不是你能挡得住的了。有信心固然好，但太过自负，只怕反倒不利于自己呢。”
  “是……”
  尽管没有心服，曹纯还是只能乖乖地低下了头。
  “尽可能地杀伤铁骑吧。如今的虎豹骑经过这阵子的扩充，已经有了两千之数，而吕布的铁骑部队，数目当在八千上下。”曹操缓步向前，逐一拍了拍面前的夏侯渊，曹仁与曹纯三人的肩膀：“连同其余步卒的配合，除非吕布率铁骑倾巢而出，否则……铁骑绝对不会有机会重演当日虎牢关下的那一幕！”
  “是！”
  三人齐齐高声答应，向着曹操深深一礼，鱼贯走出了中军帐之外。
  “铁骑啊铁骑，今天……终于到了那个重新面对你的时刻了！”
  曹操紧握着腰间佩剑鎏金的剑柄，缓缓闭上了双目，青筋暴起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颤抖个不停。
  虽然并没有亲身参与，而仅仅只是在后阵观看，但昔日项逸率领河内残兵攻城，却被吕布亲率的铁骑自城中突袭的场景，始终如刀刻一般地印在曹操的脑海中。
  那简直……简直就是一头猛虎，在挥动锐利如刀的双爪，撕开已死的猎物肉体，大口大口吞咽的模样。没有反抗，没有逃避，只是早已失去生命的肉体，随着猛虎的双爪与利齿每一下挥动，被缓缓肢解。
  在此前的攻城战中奋勇争先，几乎只差一点点便要夺下虎牢关城墙的河内兵，却在铁骑出现之后，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办法做到，便被轻易从精神到肉体，一起彻底摧毁。
  曹操很怀疑，若是此前，潼关不在自己手上的话，自己是否还能有那个勇气，在平地上以劣势的兵力，与名满天下的吕布并州铁骑对垒。
  若不是依托着潼关的高大城墙，若不是铁骑无法参与攻城，若不是领军的将领都是牛辅一流……
  曹操微微摇了摇头，将自己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摆脱出来，转瞬间目光又重新回复了清明。
  无论怎样，今天也一定要彻底解决吕布，和他那恐怖的铁骑。
  “奉孝，很奇怪是么？”
  曹操冲着一旁垂手无言的郭嘉笑了笑，和声道：“你的推断，是我们应该继续保持着待机状态，准备应付吕布军出城的攻击，但……我却没有按照你的话来做。”
  “主公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不必事事向属下解释。”郭嘉微微一笑道。
  “不，若是你心中疑惑，我自然也有解答的必要。”曹操摆了摆手，却是话锋一转，转而向郭嘉提问了起来：“奉孝觉得，项逸此人如何？”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反问道：“主公是问，作为一个武将，又或是……身为一方之主？”
  “自然是后者了。”曹操捻须微笑道：“以他的心性，以及如今的大势，是不可能再投入我的帐下了。”
  “不错，不过，也只是不错而已。”郭嘉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么，理由呢？”
  曹操似乎却并没有太过讶异的样子，而是笑咪咪地等着郭嘉继续解释。
  “项逸的成就，的确有他自身的能力在。对于这个人，不该小看，但也不能太过高看。”
  郭嘉略一思索，继续道：“今天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他的运气吧。若不是运气够好，虎牢关之下，他便早已死了。若不是运气够好，抵达西凉之时正是韩遂击败马腾之时，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易便夺得西凉。而且……”
  “而且还有他麾下的那两个，名为徐庶和诸葛亮的小子。”
  曹操接过了郭嘉的话头：“他们，是项逸最重要的智囊。西凉，汉中，都是在他们的定计之下，才成功夺取的。”
  “那么……主公的意思是？”
  “所以，我不认为，那个叫孔明的小子，会被你那么轻易就看透啊。”
  曹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温言道：“并非不信奉孝你的判断。只不过……还是再多想一些比较好吧。孔明言谈之中露出的异样表情，的确应该是故意留来让你看穿的。而你能看穿这一点，你觉得……他会看不穿么？”
  “看……穿？”
  郭嘉的眉头自舒展缓缓变成了紧皱：“主公是觉得……他的伪装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没错！”
  曹操缓步向前，拨开了中军帐的帐帘，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巍峨的长安城。
  “即使是我们与项逸联手之后，兵力超过了吕布，也不足以强攻长安。这一点，不管是我，是项逸，还是吕布，显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从来没有打算过强攻。”
  “那么……主公还让夏侯将军领五千兵攻城，难道是……诱敌？”
  郭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这是其中之一吧。”曹操笑了笑，望着身前密密麻麻的如林士兵，缓缓道：“而且……我可以确定，关于吕布，项逸他们一定瞒着我一些东西。或许……还不仅仅是关于吕布一个人也说不定啊……”
  “所以更多的，是向项逸那里表露出我的姿态。”
  “这一战，对我来说是孤注一掷的一战，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将吕布彻底终结！而那些一直被他所隐瞒着的事情，也不允许再隐瞒下去！”
  
  
天火燎原 076章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曹操发动进攻！这跟我们原来的计划完全不一样啊！”
  元直瞪大了眼睛盯着孔明，几乎不敢相信：“不管刘篌是决定出城与我们野战也好，是打算在巷战中与我们互相消耗兵力也好，现在就主动发起进攻，没有任何好处啊！更何况，还是在我们两方没有同时发起攻势的情况下！即便……即便你有这个打算，至少也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元直此刻紧张的表情，几乎像是要一口把孔明吞下去一样。若不是顾忌着马云鹭还在一旁，几乎便要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孔明的衣领质问了。
  “别紧张，元直。”孔明的表情依旧淡然，走上前去，微笑着拍了拍元直的肩膀：“你的记忆里，我有没有做过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把事情弄糟的？”
  “呃……”原本喘着粗气的元直闻言呆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语调稍微放缓了些：“你以前没有犯过错，不代表你绝不会犯错。何况我们的作战计划已经商议了这么久，突然之间就被你一个心血来潮完全更改，事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也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不打招呼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啊。”
  孔明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更改了那个决定，就是在郭嘉方才来到我们这里之时。当着他的面，我又怎么跟你们解释？不过幸好，你倒是没有当场质问我。”
  “废话，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的目的还是要稳住曹操，让他继续待机的缘故！”元直咬牙切齿地瞪着孔明，恶狠狠地道：“现在，如果你给不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你就死定了，知道么，孔明小子？”
  孔明没有直接回答元直，却将头转向了庞德，微笑道：“令明，方才……你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啊。那个叫做郭嘉的男人，有什么问题么？”
  “……呃？”
  原本正低着头，皱眉思索的庞德听见孔明叫道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抬起了头，一脸茫然的样子：“怎么？谁叫我？”
  “我说，看见刚才那个叫做郭嘉的男人时，你的反应有些不寻常啊。能告诉我原因么？”
  看见庞德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孔明耐心地重新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不是准确，不过……我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气息，就像……就像……”
  “就像当初见到阎行时一样，对吧？”
  面对庞德的犹豫，孔明微笑着主动替他说完了余下的话。
  “阎行？你是说……那个郭嘉也是……隐曜？”
  元直豁然猛地直视着庞德的双眼，目光炯炯：“和你一样的隐曜？”
  “我……不知道。”庞德似乎很困惑的样子，抿着嘴唇，目光犹疑：“他给我的感觉和阎行的确很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隐曜之间的感应，难道不是很清晰的么？”元直皱着眉头，又转头望向了孔明：“那么，阎行呢？他们都是背负隐曜星命的人，庞德既然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理由阎行完全没有吧？只凭庞德的一个眼神，是不是太……”
  “有。”
  一直双手抱着胸口，低垂着脑袋远远站在角落里的阎行将头微微抬起了一丝角度，斜斜瞟了一眼元直，自嘴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混蛋家伙，多说两个字会死么？”元直在心里暗自骂骂咧咧了两句。阎行这混帐家伙，总是一张死人脸，对什么事情都好像于己无关的样子。若不是自己方才提出了质疑，只怕到现在他也不会说出，自己在见到郭嘉时也有着同样感应的实情来。
  摊了摊手，又转向了孔明：“好吧，我承认你很厉害，仅仅在方才的那一刻里，凭借庞德一个惊讶的眼神就判断出了郭嘉也是隐曜之一。不过……这和你的那个决定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从兵力上看，我们双方的实力合在一起，也不足以对长安进行强攻，但是战争的胜负，可绝不仅仅是依托于兵力啊……”
  孔明神秘地微笑：“曹操这种人的手底下，没有藏着几张底牌，说给你听，你会信么？”
  “你的意思是……郭嘉就是他的底牌？不过……”元直摇了摇头，正要反驳，却又被孔明打断。
  “严格来说，郭嘉只能算半张而已吧。”孔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虽然没有显露过能力，但至少，曹操帐下拥有这样一个谋士，并不是一个秘密。我所说的，真正的底牌，应该另有其人才对……”
  “另有其人？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元直不服气地质疑道：“如果说前一个论断还有证据的话，这一点应该就只是你的推测了吧？”
  “是推测。但……也是事实。”孔明笑了笑，转向一直听着两人谈话的项逸：“喂，伯凌，你回到西平的时候，曾经跟我们讲述过那段日子的遭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袁绍手下的颜良跟文丑，是被你，和那个叫甘宁的水贼给分别干掉的吧？”
  “嗯。”项逸点了点头，等着孔明继续说下去。
  “虽然那一战，因为刘篌的出现而多了不少变故，但……我们若是在假设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前提下，再来看那场战斗，或许会更清楚一点吧？”
  孔明舒缓的声音，娓娓道来：“袁绍出了不少昏招，包括拒绝了你们的调停，包括对于战局的拙劣指挥。但身为曹操，绝不可以在开战前就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对手的无明之上。既然他主动前往了官渡，那么就代表——他一定有着击败袁绍的能力，或者，即便只是可能。”
  “原本袁绍的兵力就远多于曹操，那么如果一切毫无阻碍地发展下去，以曹操手下，应该没有谁堪为颜良文丑二人的对手吧？纵使有着虎豹骑这样的精锐部队，但却缺乏足以让他们的战力发挥到极致的统领。若是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这支精锐骑兵的主将被干掉，虽然不说一败涂地，但战力大打折扣应该是免不了的。”
  “所以，你认为曹操早在官渡那一战的时候，就已经留下了底牌，只不过因为项逸等人的出现，才改变了主意，而继续将他们藏在了手中，隐忍不发？”
  元直抿着嘴唇，带着思索的目光问道。
  “对。而且不止一个。”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理由的话，恐怕……你错了，孔明。”
  元直突然笑了起来，略带着些得意：“那一战，站在曹操这方的可不仅仅是曹操自己的哦。虽然那个草鞋贩子手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部队，但他的那两个结义兄弟，可都是万人敌的不世武将啊！”
  孔明也笑了起来，淡淡地用一句话便堵死了元直的口。
  “就算是我们现下，也不过只存了暂且利用的心思，而没有将击败刘篌的筹码全部赌在曹操的身上，又更遑论是那时的曹操？”
  “所以，你觉得曹操是有恃无恐了，相信自己有能力干掉吕布，所以才会那么轻率地对吕布发起进攻？”元直点了点头，认可了孔明的说法。
  “准确说，只是有了现在发起进攻的基础条件。还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就是发起进攻的动机。如果曹操真的不打算现在就展开攻击的话，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表演，也都不会产生效果。”
  “好吧，那么……那动机是什么呢？”元直已经放弃了再费脑子思考，而是直接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饶有兴味地望着孔明，等待着他的解答。
  “对我们的怀疑，把握战场的主动权，尽量让我们跟随着他的节奏而动的必要。”
  简单的表述之后，是更为细致的解释。
  “首先，曹操需要时间。与刘备争夺时间。在吕布这里耽搁的时间越多，刘备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吸收消化从袁绍三子手中夺来的河北土地，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战力。从曹操的角度来说，必须尽早从雍州抽身，将全部的力量投入到潼关以东。无论是马上将还未完全成长壮大的刘备扼杀，还是争分夺秒地抢夺正杀得如火如荼的刘表、袁术与陶谦的地盘，与刘备竞争，都远远强过了在这里虚耗时光。而我们之前的那个劝告，很容易让曹操以为，我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而阻碍他在中原的图谋。”
  “至于另外一点……我想应该是借着与吕布的战争的机会，尽量将长安这个战场破坏掉吧。而只有将主动权握在了他自己的手上，才可能让战火按照他的意愿，燃烧在指定的地点上。”
  “未雨绸缪？冲着我们？”元直冷哼了一声道。
  “没错。在洛阳被董卓焚毁以后，长安已经成为了当今天下的第一大城。容这座城池挖好无损地落入我们的手中，对于曹操来说那并不是一个好的结果。虽然碍于之前的盟约，潼关以西都将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但若是能有着一个完美的借口，给我们造成一些小小的阻碍，我想曹操绝不会拒绝这种诱惑吧？”
  孔明说话间，脸上已经微微泛起了一丝笑容：“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到，那他也不配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了。”
  “但……这真的会起到什么效果么？”元直又蹙眉摇了摇头：“纵使真的按照曹操的想法，一切顺利地进行，也只有在一个前提下，也就是吕布按照我的想法与我们在巷战中互相消耗，才有可能让长安这座巨城被摧毁到相当的程度。但……这却又是被你所否定了的啊！”
  “还记得司马懿么？那个拥有雄视天下的目光与胸襟，但却与项逸站在了截然不同的视角的男人。”孔明的话题又再度忽然一转。
  “当然。那可是我们的大财主哦，怎么可能会忘？”元直哈哈笑了起来。自从与司马懿签订了协议以来，西凉军几乎八成以上的供给，都来自于司马家。若非如此，项逸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建立起足以与吕布并州铁骑，曹操虎豹骑分庭抗礼的雷骑营。
  如果不是为了让在马腾与韩遂长年争斗与羌人袭扰下破败不堪的凉州尽可能休养生息，而几乎没有进行征兵的话，此刻出现在长安城下的西凉军数量甚至可以翻上一番。
  “那个家伙，也是隐曜。而且，是归属于计都的申迟。这可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们的。”孔明也笑了笑，继续道：“那么，你觉得他与阎行，庞德，以及项逸在官渡所会面过的其他那些隐曜，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项逸在回到西平的路上见到的那些尸体，就是他干的吧？冰寒之力，似乎与那个叫甘宁的水贼差不多吧？虽然可能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
  元直说到一半，却突然刹住了车，下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之中。
  再瞪大了双眼想了半晌，他才似乎重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一般沙哑着嗓子道：“他……没有参与战斗！”
  “是的。看来，你也看出来了啊。”孔明点了点头：“司马懿对我们说他不能见一丝风，并没有说谎。虽然我没有切脉问诊，但是光从他的面色与嗓音中的中气来看，的确是体虚内燥，受不得半点风寒。以这样的身体，别说在凉州的沙漠中与那些羌人战斗，便是下了马车走上两步，只怕也是经受不住的。”
  “所以……他不需要出手，也能够将自己的异能释放出来。而且……”
  元直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而且很可能是在很远的距离上，覆盖极大范围的攻击。”
  “等等？为什么你们连那些尸体都没有看过，就说得那么肯定？”
  项逸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了：“孔明刚才说他的能力，可以释放到更远的距离，这点我还可以理解。不过元直你的话……似乎没有什么根据吧？”
  “我们听过你的描述啊……”元直翻了翻眼睛：“有些事情，只需要几个细节就可以肯定了嘛。我问你，当初你发现那些尸体的时候，周围有没有看见血迹？那些羌人，是不是有一些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那些尸体的大致范围，是不是并不大？”
  “没有任何血迹，这点我仔细地确认过。而那些家伙的表情也的确是很害怕的样子。尸体的范围么……大概分布在数十丈方圆之内吧。不过……这些能说明什么呢？”项逸仔细重新回忆了一番，肯定但仍然带着疑惑的表情回答道，
  “那就是了！”元直重重一拍双手：“没有血迹，说明那些羌人根本没有与司马懿的护卫交手。尸体分布的范围只有几十丈，说明了羌人还没有来得及散开，进入包围的攻击阵型。而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却都没有来得及逃走，说明了——那个鹰眼小子的出手很快，快到终生在马上为生的羌骑兵，都来不及调转马头逃走。这三点综合起来，就是孔明的结论了！”
  “——那些羌人，只是远远地发现了司马懿的车队，向他们驰去的时候，根本没有进入攻击距离便已经被统统干掉了！而且，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元直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寒意：“至于羌人手中弓箭的攻击半径，我想……项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望着元直的表情，项逸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曲射覆盖打击的话，一百五十步左右。如果是精准射击，则要缩短到五十到七十步之间了。但……以羌骑兵的作战方式的话，离开敌人三百步之外，就已经开始散开队形，展开包围了。”
  “也就是说……那一天司马懿出手时，那些羌人至少还离他有三百步的距离，甚至有可能更远。这下，你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了吧？”
  “明白了。不过……即便如此，那跟眼下的战局又有什么关系？”自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后，项逸却还是不太明白，皱着眉头问道：“司马懿他又不在这里，你们的话，究竟是……？”
  “幽冥二十一曜，计都其七，罗睺其十四。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论吧？十四名斗将，七名谋士，隐曜在天，与地上的身份是遥相呼应的。你之前一同赴刘篌之会的五人中，孙策，黄忠，甘宁，周瑜，慈苦，其中只有唯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周瑜。而对应的日曜，句陈，辰星，月曜，冀忽这五颗隐曜，也恰恰只有月曜这唯一一个计都。这也正印证了孔明之前的推论，不是么？”
  元直苦笑了两声：“所以，郭嘉，作为计都之一，很有可能拥有与司马懿相类似的能力吧。如果是那样的话……”
  元直的话没有说完，但项逸的脑海中已经浮现起了可能会出现的场景。
  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前进的曹操军，向着长安那宛如几乎不可摧毁的高大城墙金发。而蜂拥在城头之上的吕布军，则手握着兵器，面对着城下逼近的敌军严阵以待。下一刻，火油，羽箭，滚木，礌石将会一股脑儿地倾泻而下，在城墙下营造出一片人间地狱。
  但，就在曹操军只差一步就要踏入城墙上吕布军的射程范围之内时，如刀般的利刃刮过城墙，宛如恶鬼的利爪撕去一片片肌肤血肉，直到城墙上站立的只剩下具具白骨。又或是一道道波纹在大地之下缓缓产生，随着隆隆的震撼之声，宽广得足以数马并驰的城墙，仿佛死亡的巨人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崩塌垮倒。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长安，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项逸也被感染着苦笑了起来，但脸上却又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从没有看过周瑜使用他的能力？如果说他藏私的话，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吧？面对被刘篌控制的傀儡吕布之时，在丹徒城中被山越困住之时，可都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了。”
  “第一种可能，或许罗睺的能力，针对的是小规模的战斗，白刃见红的场合。而计都的能力，都是偏向于数千数万人厮杀的战场。而周瑜的能力，完全不适用于你们经历的场合。而第二种可能，则是他担心自己的攻击有可能对你们造成误伤吧。如果是某个范围内无差别的攻击的话，那在近身面对吕布这样的强敌时，基本等于自杀了。”元直在项逸的问题面前一愣，还在犹豫之中时，孔明已经马上为项逸做出了解答。
  “知道么，孔明，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元直苦笑着摇了摇头，望着这个与自己同样选择了继承先生智慧之路，却已经不仅强于自己，更是超越了先生的秀气少年，心中无限的感慨。
  他与孔明一样，都没有经历过官渡的那场大战，而只是听了项逸的叙述而已。但在占有的资源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孔明却通过推理，得出了自己没有想到的信息。
  看来，老师当年说得没错。孔明此子，的确是一头依然安静地俯卧着的龙，只等待着有朝一日，在响彻天下的龙吟声中，将自己的印迹刻在苍天之上啊。
  或许……现在便已经到了孔明这条卧龙，飞升的时候了吧？
  
  
《天火燎原》跳舞第077章
伴随着威武雄壮的鼓点声，夏侯渊率领的五千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自城东向着长安的城墙缓缓进发。
  因为比项逸早到了三日，曹操军中已经拥有了相当数量的攻城兵器。数十台楼车夹杂在步兵的行列之中，在吭哧吭哧的号子声中被缓缓推向前方。每一座楼车之上，都站着数十名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紧握着手中的战弓，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城头上的吕布军士兵。
  楼车的高度，与城墙相差无几。一旦抵达射程之后，他们的责任便是以羽箭对城墙进行压制，确保扛着云梯的士兵能够顺利地登城，进行残酷的白刃肉搏战。
  立在阵后的夏侯渊，手中握着的刀柄已经全数被汗水所打湿。虽然眼前的长安城依旧与三日前时毫无二致，城头的吕布军士兵并没有因己方发起的进攻而有所增加，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并不在城头之上。
  亲历过虎牢关一战的他知道，当这五千名士兵展开登城作战时，自城门中冲出的那支战无不胜的铁骑，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而在曹操的计划中，这五千人本来，便只是为了获得胜利而放出的诱饵，与被抛弃的棋子而已。
  本阵中，曹操背负着双手，满意地看着缓缓推进的步卒，脑海中又泛起了当年的那片修罗场景。
  数十人一起抬着沉重攻城木，重重轰击着城门的河内兵，被骤然打开的城门中席卷而出的暴风瞬间撕碎。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蔓延而出，沿着城墙的外沿，画出一道鲜血的印迹。因用力顶住云梯而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士兵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挡眼前铁骑的长矛，而只能惨叫着在马蹄下被成片碾碎。在短短的时间内，吕布的铁骑便用河内兵的鲜血，为虎牢关的城墙画上了一抹猩红的涂鸦。
  而今天，这一幕也同样会上演吧……曹操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只有吕布，才会有这个资本与胆量，在惨烈的攻城战中，不守反攻，主动开城出击，在平地上用自己的最强力量，将城墙下的对手彻底击垮。
  而紧跟在五千步兵身后的两千骑兵，与两千虎豹骑，便正是为此而准备的。为了击溃攻城的部队，铁骑势必不能再保持尖锐的锋矢突击阵型。而在其后的两千骑兵插入缠住铁骑之时，披挂如钢铁堡垒一般的虎骑便会无差别地将面前的一切尽皆碾碎。
  当豹骑以超高速突入时，最后剩下的工作，也不过只是扫尾而已了。这，便是曹操自认为完美的计划。吕布持以纵横天下的最强倚仗，便是那如同杀戮机器般的并州铁骑。只要能够一举将他们摧毁，便等于拔出了这头凶兽口中最锋利的獠牙。
  至于吕布本人，曹操自然有着强烈的信心。一直藏于手中，从未显露过的底牌，将会在今天献上他们完美的开幕演出。
  推进，推进，推进。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之后，曹操终于急不可待地看见了自己的部队抵达了城墙的前沿。城墙与楼车上的双方弓箭手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射击。
  楼车上的弓箭手所瞄准的目标，都是城头上的箭手或是负责防御设施的士兵。对于攻城战来说，最大的困难并不是登城之后的肉搏，而是在登城之前，各种城防所造成的杀伤——羽箭，沸油，檑木，滚石。而只要能够顺利地登上城墙，大家都是一把刀，一条命，谁又怕上谁了？
  相对于曹操军来说，城墙上的吕布军弓箭手的任务就要简单得多了。为了确保登城的兵力持续，城下的曹操军排成了最大限度的密集队形。他们根本不需要瞄准，而只是不停地将对着下方将羽箭搭上弓弦，松手而已。人堆人的阵型使得羽箭无论向着什么方向射出，都一定会带着呼啸欢快地刺入柔软的人体，飙出大股的血浆，带来一声惨叫。
  羽箭在半空中纷飞不休，不时有中箭的士兵带着惨叫或是悄无声息地自城头上落下，或是自人群中软倒。但依靠着楼车上弓箭手的压制，曹操军还是顺利地抵达了城墙之下。
  早早预备好了的铁锅中，盛满了沸腾的菜油。对于攻城的士兵来说，这应该是最为恐怖的武器了。一锅油自城墙上泼下，便在空中化作一道金黄。哪怕只是沾上一滴，都会瞬间在肌肤上燎起一个巨大的水泡。而滚油舔舐皮肤时的滋滋响声与焦糊的青烟，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煎熬。纵使不至于立即死亡，但仰着头顺着云梯攀登的士兵们被迎面一锅滚油浇上时，无一例外地只有一种结局——发出如同地狱里饿鬼一般的惨嚎，捂着面目全非的脸重重摔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并且再也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相比之下，箭雨、檑木与滚石反倒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然而，军令如山。不管前方面对着什么，身为炮灰卒子的命运便只有一条。冲上去，杀人或是被杀。在督战队挥舞的钢刀之下，一架架云梯被架起又被推到，一个个士兵冲上又摔下，但……胜利的天平还是正在缓缓地向着曹操军的一方倾斜。
  城墙上的吕布军，兵力并不多。长达百丈的攻击正面上，只聚集了不到两千人的守军。虽然占据了地利，虽然奋战不休，但随着曹操军的第一名士兵成功地通过云梯踏上了长安的城墙之后，越来越多的云梯顺利搭上，潮水般的士兵开始在城头缓缓聚集，形成了一小片的滩头阵地。
  “该出来了吧？”
  曹操冷笑着望着前方的城墙，战局已经到了他之前所预料的那个时刻。接下来，就应该是铁骑重演此前虎牢关下的那一幕了。曹仁的骑兵队已经做好了突击的准备，而隐藏在本阵中的虎骑，也开始挂上了沉重的全身板甲。
  然而，城头上的厮杀还在继续，长安紧闭的城门却没有一丝开启的迹象。城头薄弱的守兵已经渐渐越来越难以抵挡曹操军的攻势，一小块滩头阵地也在缓慢但没有停顿地扩大着。进入了白刃混战后，占据了人数优势的曹操军不停地自云梯攀援而上，钢刀与长矛的挥舞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主公，我们的计划是不是需要做一些……更改？”
  郭嘉自身侧轻轻开口，对着沉默不语的曹操提醒道。
  曹操抿着嘴唇，胡须微微颤动，却并没有开口，在脑中不停盘算着吕布的想法。眼前的情形的确出乎了他的意外。
  铁骑……竟然没有出现？
  吕布究竟要做什么？曹操的心中冒出了一丝疑惑。五千人的试探性进攻，竟然轻易地在城墙之上取得了优势，光看眼前的局势，那完全不符合常理。以城内尚存的近五万兵力，绝不至于让自己的进攻那么轻松。东面的城墙上只有两千人，即便四面都是同等数量，也不过是八千而已。剩下的四万，剩下的四万在哪里？
  如果单单是铁骑没有出城，而城头上的守兵足够，那么曹操会马上选择撤回攻击部队。因为那意味着吕布的打算是固守。但现下，既没有足够的守兵，又不派出铁骑出城反攻，吕布难道就是为了拱手将城墙送给自己？
  “主公，是命令夏侯将军撤回来，还是……增加第二批次的进攻部队？”见曹操没有回答，郭嘉又轻声在身后问了一声。
  “不……再等等。”虽然不知道究竟吕布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曹操敏感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吕布不是白痴，不会白白将最利于守备的城墙拱手让给自己。而且，即便是要进攻，单凭自己的兵力，也不可能一举吃下城内的吕布军，而需要项逸在另一侧的配合。
  “主公，再等，恐怕时机就……”郭嘉皱了皱眉头，继续轻声道。现在的攻城部队已经顺利地登上了城墙，但没有后续支援的情况下，只要城墙上的吕布军得到增援，那么最终的结果便只有被全歼一条路了。无论是利用现在的情势继续发起进攻，还是撤回这五千人，都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原命令不变。”曹操咬了咬牙，自口中挤出了声音：“哪怕这五千人都死在城墙之上，我也要看看吕布究竟是什么打算！通知妙才，让他带着楼车先撤回来。”
  “是！”
  郭嘉明智地选择了没有继续开口，而只是简单地遵循了曹操的命令。在他自己也摸不清情势的时候，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在两军进入了混战之后，便因顾虑误伤而停止了射击的楼车箭手部队在夏侯渊的指挥下缓缓后撤回了本阵，而城头之上，吕布军也终于开始了增援。原本逐渐扩大的滩头阵地，逐渐停止了脚步，在吕布军的压逼之下重新缓缓逆转缩小。无论如何奋战，但本阵之中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一名他们苦苦期盼着的援军。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愤，知道了自己被抛弃命运的曹操军士兵无奈地放弃了抵抗，选择了投降。城墙上屹立的最后一片礁石也终究逃脱不了被浪潮所淹没的命运。
  终此一战，曹操所等待着的铁骑，也始终没有自那扇紧闭的城门中出现。
  “说说看你的想法吧，奉孝。”
  在面对着战场沉默良久之后，曹操转过了头，面色平静地望着郭嘉道。
  尽管心中的焦躁几乎要将胸膛涨裂，但曹操还是不得不按捺下了那份怒意。在这种时候，身为主帅的自己若是不能镇定下来，或是至少做出镇定的样子的话，军心会变成怎样，曹操当然清楚得很。
  “应该……是诱敌吧。”
  闭目斟酌再三，郭嘉的双眼突然睁开，两道顿悟的精光骤然闪烁起来：“虽然以长安城内的兵力而论，只要吕布稳守，我军也无力强攻。但……属下认为，吕布有着必须尽快解除长安之围的理由吧？”
  “什么理由？”
  曹操面无表情地继续追问道。
  “兵粮！吕布军此刻的兵粮不足以支持长期的被困！此前吕布大军聚集于潼关之下，与我军相持不下，大部分的辎重应该都集中于那里，在我军出乎意料的反攻下被缴获。再加上雍州西部短时间内便被项逸军攻占，只逃出了些没有辎重的残兵。所以长安之内此刻的粮草，应该并不多。而长安人口近百万，每日的消耗绝不在少数，即便自城内民众处征粮，也不是长久之计。或许，吕布是担心城中被围断粮，不敢久守。”
  “所以，城头上的薄弱兵力，是为了吸引我军进攻，而故意摆出的诱饵么？”曹操捋着胡须，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开口着：“目的，就是吃掉我那五千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出动铁骑？这样做，虽然吃掉了我的五千人，但吕布自己的伤亡也不会小，岂非得不偿失？”
  “如果真的是城中缺粮的话，对于吕布来说，普通士卒的伤亡多一些恐怕还是好事吧……”郭嘉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要保证手中的兵力，能够维持在不至于被强攻落城的底线之上就可以了。而除此之外的，反倒是白白消耗了粮草。杂兵与铁骑，同样是一个人，一张嘴，不会因为铁骑更强，所以对于粮草的消耗就更多一些。如果主公是吕布，主公是留下战力更强的铁骑，还是杂兵呢？”
  “那么说，吕布也料到了我有可能针对他的铁骑做出布置？”曹操此刻心中的迷雾，顿时被郭嘉的话一扫而空，话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激动：“以他的兵力，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足以吃掉那五千人。只要我们没有后续跟上，吕布大可慢慢地向城墙上增添兵力，与我们进行对耗。而我可以肯定，与此同时，他的铁骑一定已经隐藏在了城门之后！如果我们当时惊喜于城墙之上的局面，一时头脑发热，向城墙上投入更多的部队，吕布的铁骑将会马上自城门之后冲出，进行阻击！”
  “想来定是如此了。”郭嘉缓缓点了点头，将整个想法在脑中重新回顾了一遍，越发地确定了：“如果不出属下所料的话，吕布接下来应该会对我们，又或是项逸那方再度进行引诱吧。
  “如果这个推断没错的话……或许只要困守就可以了吧？无怪之前，项逸那边会让我军保持防守，不要主动进攻，应该就是算准了吕布会因为不敢久守，而向我们主动进攻，又或是进行诱敌吧？奉孝，替我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准备，虎骑卸甲。”
  “是！”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缺粮么？”
  曹操在口中反复将这个词念叨了两遍，眉头间又浮起了一丝疑云：“但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为什么他们不明白告知呢？”
  …………………………………………
  “曹操，现在的你，已经开始怀疑了吧？”
  城楼之上的其中一个望台内，刘篌正坐在一张小几之旁，透过细小的窗孔，以手支颌，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望着远方正自进攻准备阵型缓缓退入营寨之内的曹操军，轻声低语着。衣袖微微滑落到手肘的部位，露出线条颀长优美的手臂。
  “那是自然，先生的神机妙算，怎么可能被曹操那家伙给轻易料中！躲入先生的谋划当中，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元英双手抱着前胸，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傲然地与刘篌同样望着窗外，口气里充满了不屑：“能跟先生的智谋对抗的人，还没有从这个世上生出来呢！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刘篌无声地笑了笑，对元英的话不置可否：“好了，去告诉吕布，从现在算起，再等半个时辰，高顺就可以出动了。”
  “是，先生！”
  元英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又抓了抓脑袋，忍不住地问道：“先生，这一点，我始终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再等半个时辰呢？曹操军现在，正是在从攻击转为防备围困的阶段，部队的调动，一定会造成一些混乱。趁这个时候出城攻击，不是效果会更好一些么？”
  “呵……元英，有些事情，你应该学着自己思考了。”刘篌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最亲近的僮儿的脑袋：“我的名，已经不长了。我死之后，恐怕刘备还要你来照拂。如果连这样的问题都想不明白，我怎么敢放心地把看顾汉室的担子交到你的肩膀上？”
  “先生！你怎么又……！”元英听见刘篌又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后事，小脸顿时一下涨得通红，像是快要哭了出来一般，语无伦次地嚷了起来：“以后，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我……我不许你死！”
  “别傻了。”刘篌温柔一笑，伸手将元英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人都是要死的，我也不能例外。能多活了那么久，替先主照看了汉室那么久，已经远远超出我的心愿之外了。使用了四百年的这具身体，早到了该崩坏的那一刻了。我所想的，只是能在死前替刘备做好一切我能为他做的罢了。”
  “先生！”
  元英用力咬着下唇，还要再说，却看见刘篌的脸色冷了下来。
  原本妖娆倾城的绝色容颜，在转瞬间挂上了一脸不悦之后，竟然完全转变了原本的模样。虽然五官依旧是那副五官，但却充满了肃杀之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只要让人望上一眼，便如同堕入冰窟一般。
  “我不想听废话。现在，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让高顺晚半个时辰出城的原因。”
  刘篌冰冷的目光在元英的脸上只打了一个转，原本激昂的情绪便马上化作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抬还嘴，只是低着脑袋，时不时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向上瞟一瞟刘篌的脸色。
  “因为……因为……”吭哧了半天之后，元英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扁着小嘴，眨巴着大眼睛扮可怜，一闪一闪地望着主人。
  “好吧……”刘篌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自己给出了答案：“曹操现在，应该已经从吕布军之前的举动得到了推断，那就是我们在对他进行诱敌。但如果高顺现在便马上出城的话，难保不会引起曹操心中的某些怀疑。因为那太主动，太积极了。曹操不笨，这一次，郭嘉也被带在了他的身边。如果一招不慎，或许会被他看破也说不定呢。”
  “是这样么？那么……晚半个时辰就不会让他怀疑了？”元英歪着脑袋问道。
  “对。继续被动地以劣势兵力在城墙上等待，一段时间无果之后，才采取主动的态势出城引诱，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我们的目的，是让曹操‘发现’我们的阴谋，而不是真的发现阴谋背后的真正打算啊！”
  “是，先生，元英明白了！只有这样，才能让曹操更加相信，高顺的出城依然是为了引诱他发动进攻，对吧？”元英重重点了点脑袋，嘿嘿坏笑了起来。
  
  
078
“对了，孔明，刚才被郭嘉一打岔，我都忘了问你，究竟刘篌的打算是什么？”项逸转念想起了之前没有解答的问题，向着孔明问道。
  “刘篌的打算么？”孔明淡淡笑了笑：“当然……是在这里把我们与曹操一并歼灭啊！”
  “当然是歼灭了！”元直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道：“问题是，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歼灭我们的部队，同时又将吕布军的实力削弱到不至于影响刘备势力的地步！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啊！”
  “项逸，把这一战的布局谋划，全权交给我，可以么？”
  孔明没有回答元直的质问，反倒是微笑着向项逸提出了自己掌管全局的要求。
  “行，没有问题。”没有任何犹豫与考虑，孔明的话音刚落，项逸便马上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哦？那么相信我？”孔明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容来：“你不怕……我的推算有误，一着错而满盘输，把我们大家的性命一起葬送在这里？”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认了。”项逸干脆地朗然大笑：“若是连你都算错了，连你都不是刘篌的对手，那么我们即便是在这里活下来了，日后也不会有机会战胜刘备，不如干脆点死在这里好了，不是么？不管他究竟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我都相信，你是这个世上最出色的智者！”
  “怎么我从话里听见了一丝赌徒的味道呢？”孔明也昂首大笑了起来。
  “放心吧，项逸，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元直，你呢？”
  孔明清澈的眼睛转向了元直，一霎不霎地望着这个同样自小一起成长的兄弟，轻声道：“你，相信我么？”
  元直的脸，如同严冬封冻的湖水般冰寒，目光迎着孔明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几乎像是要将孔明一口吞下一般。
  半晌，元直突然笑了，如同春风吹过了解冻的湖水，泛起丝丝涟漪。
  “虽然总是不服气，但是你说的话，可是从来没有错过一丝的啊！不信你，还能信谁呢？难道信项逸那个大傻瓜么！让我看看吧，孔明。我真的很想看到……刘篌那个死鬼发现自己的谋划被识破反制，气急败坏的样子啊！”
  元直伸出的右手，重重拍在了孔明的肩膀之上，大拇指高高翘起，笔直地指向了上方。
  “谢谢你，元直。”
  孔明伸出手，按在了肩头元直的手上。自那里传来的，是兄弟之间最高的托付与信任。
  “庞德。”
  转过了身来，孔明以他那充满了自信的声音开始了发号施令。第一个，便是统领自极西之地，大秦带回的五千异族步兵的庞德。
  “在！”
  好奇地望着面前这眉宇间尚带着些许稚嫩的俊美少年，庞德大声答应道。他也很想知道，对方定下的究竟是怎样的计策，而孔明所布置的反制之法又是什么。
  “带着你的五千重步兵，向长安南门进发。抵达之后，就地驻防。吕布军的铁骑，会自那里出城。你的任务，是牢牢挡住铁骑的脚步，绝不能放他们向东抵达曹操军的阵地。”
  “铁骑？”庞德的眼神顿时被燃烧着的狂热所充满：“终于能有机会与他们一战了！放心吧，只要我的麾下还有一个人站着，就一定会牢牢钉死铁骑！”说完，扬起身后的披风，大踏步走出了大帐。
  “阎行！”
  没有开口说话，但阎行已经缓缓自倚靠着的立柱上挺直了身子，将目光投向孔明。
  “城内的东南角，应该会堆放着大量的引火物。给你的任务，是潜入城中，找到负责引燃的吕布军士兵，绝不能让长安被点燃。”
  “引火物？”
  除了接受命令的阎行之外，所有人都悚然动容。今天的风向，的确是东南风。听孔明的意思，难道……刘篌竟然要在长安城内纵火，将这座大汉旧都焚成一片白地？
  点了点头，阎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已经自原地消失。
  “孔明，刘篌他……不可能那么丧心病狂吧？毕竟长安可是大汉的西京啊！以他的‘那个’身份，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再说……一旦长安被点燃，吕布军的部队也不可能逃掉吧？”元直第一个惊讶地叫了起来。
  摆摆手，孔明示意元直暂时不要发问，目光移向了韦开：“以目前城墙上的兵力来估计，要攻下西面的城墙需要多久？”
  韦开神色一凛，但没有开口多问，只是低下头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便抬头肯定地答道：“如果没有继续增援的话，一刻足矣。”
  “那么，如果在攻下了城墙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自城中赶往东门的方向，并且在抵达后能够立刻投入战斗，需要多久？”
  “呃？”韦开被孔明的问题弄得有些迷惑不解，但还是在慎重地考虑一番之后，沉声答道：“如果城内完全不会发生战斗的话，部队可以彻底打散，利用一切大道小巷，不计后果地全速通过。虽然在指挥上有些麻烦，但这样可以将时间压缩到尽可能短。连同攻城的时间也算上，四分之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四分之一个时辰么？似乎是长了点呢……”孔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随即又马上舒展开来：“算了，应该也够用了。现在，先去让士兵准备吧。我要确保在我的命令下达的同时，所有部队都要马上行动起来。”
  “遵命！”大战在即，韦开兴奋得双颊有些绯红，激动地双手抱拳向着孔明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孔明吩咐完韦开，笑咪咪地望着一旁已经坐立不安的马超：“孟起，等急了？”
  “呃……还好，还好，嘿嘿……”马超俊脸一红，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韦开给我的时间，恐怕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不过对我来说，可能还不够。”孔明微笑道：“所以，你和雷骑必须为我争取到一些时间。在韦开攻下西面城墙的同时，你要带领雷骑第一时间进入城门，按照我刚才对韦开交代的同样方式，直接向东门挺进。如果你抵达得足够快的话，吕布军的大军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出城。你的目标，是衔尾进行强攻，让吕布军的后队陷入混乱，拖延到我们的主力部队在城东完成重新集结为止。”
  “什么？只是牵制么？”马超顿时由原来的满心期盼变作了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地嘟囔着：“庞德可都要去跟铁骑战斗了，我本来还以为，我还有机会再跟陷阵营打一场呢……”
  “陷阵营么？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吧。”孔明望着马超郁闷的样子，微微笑了起来：“他们，是曹操军要面对的对手了啊！”
  待马超也耷拉着脑袋离开之后，帐中便只剩下了项逸三人，与一脸兴奋的小美女马云鹭，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孔明，满是期盼的目光。
  岂料，孔明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目光一般，将头转向了项逸与元直的方向：“现在，恐怕曹操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吧。”
  “喂！等等！”看见自己像是被完全无视了的样子，马云鹭不禁急得叫了起来：“孔明，你是不是忘了……忘了什么任务没有分配的？”
  “呃？是么？嗯，谢谢你的提醒，让我再想想。”孔明马上煞有其事地低下了脑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盘算了起来：“阻挡铁骑的侧面突袭……对吕布军进行背后袭击……阻止刘篌焚城的计划……没有了啊，任务都分配光了。”
  “啊！怎……怎么会这样的？”马云鹭顿时一脸失望，连小脸两侧的耳朵都好像有点耷拉下来：“你你你……你再想一想！真的……真的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啊！”孔明猛然一拍脑袋，把身前的马云鹭都吓得猛然一个激灵：“对了对了，我竟然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完蛋了，完蛋了！我怎么会那么疏忽大意！”
  “真的？”马云鹭顿时喜出望外，一下蹿到了孔明身前，咬着下唇期盼地望着孔明：“是什么是什么？真的很重要么？”
  “很重要，也很困难！”孔明一脸严肃地重重点着头，但却又马上苦着脸摇起了脑袋：“不过……这个任务只怕是没有人能做好了吧？现在我手头，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啊……难道，还要拜托给上次那个家伙？喂，项逸。”
  孔明冲着一旁的项逸扬了扬下巴：“上次是交给周仓的吧？不过他好像办事很不利索的样子，我很是不放心呢。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别的人选么？”
  “没错啊，不过那家伙的确是叫人不放心呢，也不知道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会不会办砸了。”项逸也是皱着眉头，摇着脑袋，做出了一脸无奈状。
  “周仓？就是项逸大哥从山里带回来的那个傻大个？空有一身力气，半点武艺也不会，我本来还以为他很厉害，结果一比试，居然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切～什么事情交给他能办好？要我说啊，交给他，还不如交给本小姐呢～”
  听见周仓的名字，马云鹭顿时一脸不屑的样子，嘟着小嘴，半闭着眼睛，蹙着眉头，伸出一只嫩生生的小手在空中挥个不停。
  “呃？交给你？”孔明像是刚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个人一样，一脸古怪地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马云鹭，直到看得小美女的脸都有些羞红，这才故意叹了口气：“不行啊……这个任务太艰巨，我只怕你做不好呢。甚至……别说做了，说不定你光是听见内容，就要马上打退堂鼓了吧。与其这样，那还不如不说好了。交给周仓的话，虽然有可能搞砸，但是至少他可绝对不会害怕的。”
  “谁谁谁谁……谁会害怕了！”
  面对孔明如此歪曲事实的造谣污蔑，马云鹭方才还有些羞红的脸此刻已经气得刷白，连讲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孔明，你平时那么好那么和气的人，今天怎么讲话像臭元直一样了！我我我我……我堂堂马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临阵退缩！不管是什么任务，说出来我一定做得到！别说害怕，就是稍微答应得迟了一点，我就不是西凉马家的女儿！”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这个任务交到你的肩头了。一定，一定要完成它，知道么？”
  “放心放心啦！马家的大小姐应承下来的事情，怎么可能做不到呢？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是跟哥哥比起来，武艺也相差不了多少啦～就算是我的命丢了，也要完成任务的哦！快说吧，究竟是做什么？去跟张辽打，还是高顺打？就算是吕布本人也没有关系的咧～”马超走了没多久，马云鹭此前那一声不吭，安安静静低着脑袋听众人谈话的乖巧样子便飞快的消失，重新变成了当年三人第一次见到时，那个傲娇的大小姐。平日里总是被兄长管着的马云鹭，也只有在马超不在的时候才敢这样得意地说话了。
  孔明的脸上，出现了平日里只能在元直的脸上看见的坏笑。
  “寸步不离地保护好元直，绝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一丝伤害，能做到么？”
  “嘻嘻嘻，什么呀，原来就是这样的小事而已，对我这马家的大小姐来说也太简……单了……呃？什么？？！！等等！！”
  马云鹭刚还一脸得意地昂着小脑袋笑着，现下却像是被老鼠啃了一口脚趾头一样，一张娇俏的小脸蛋苦成了一片：“孔……孔明……”
  “堂堂马家的大小姐……说出的话就一定做不到……临阵退缩的话就不是马家的女儿……”
  孔明此刻竟然已经背过了身去，目光悠然自得地游走在大帐的各个角落，背着双手，在口中轻轻念叨着什么，音量不大，但却足以让马云鹭听得清楚。
  “你……你……你……”马云鹭紧紧咬着银牙，冲着孔明的后脑勺张了半天嘴，却始终没有开得了那个口，最后终于一扭头，狠狠地瞪着元直，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小豹子一样，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又是一脚重重踹在了元直的小腿迎面骨上。
  “孔明才不是会这样玩心眼的坏人，肯定……肯定是你指使的！”
  一转身，带着一袭香风，马云鹭怒气冲冲地奔出了大帐，只留下一只名为元直的生物抱着小腿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打滚。
  “喂，孔明……这种事情，事先你怎么没跟我知会一声就自作主张了啊？哎哟……嘶……真狠哪这一脚。对了，还有，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一切我根本事先不知情啊！”
  “很疼吧，元直？”
  孔明蹲下了身子，笑嘻嘻地看着地上正撩起裤腿，冲着小腿上的青紫不停吹气的元直：“事先没有告诉你呢，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咱们多年兄弟，能帮的当然要帮你一把啦！你看，刚才我在说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有反对么？可见你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嘛，对不对？连项逸刚才都自觉地配合我了，你要说是没看出来，谁信呐？既然你没有阻拦，那不就是默认了咯？”
  “然后呢……”孔明一把揽住了元直的肩膀，亲热无比的样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刚才威胁我来着呢！既然你那么在乎你的云鹭妹妹，那被她踢上一脚就不该喊疼的嘛！哼哼，没过多久，就已经忘记了么？谁是小爷呀？徐小爷要让谁吃不了兜着走呀？嗯？亲爱的元直同学？”
  地上正哀叹着自己小腿的元直，和一旁旁观的项逸，齐刷刷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面带温和笑容，亲切地望着元直小腿上青紫的孔明，此刻已经变成了恶魔一样的存在。一恍惚间，两人似乎感觉自己回到了年幼时，在水镜先生那里一同读书的时光。
  那时，孔明不是如今的这个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喜欢自己品茶，喜欢把玩手中洁白羽扇的俊美少年，而是永远都一副天真可爱纯真无暇的面孔，但你却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着了他的道，被戏弄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天才儿童。
  项逸的心声：“天，难道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当年那个狡诈阴险一肚子坏水的孔明依然没有消失么？”
  元直的心声：“5555，老师，老师你在哪里？孔明又欺负我了！老师！！！”
  ………………………………
  “什么？总攻？”
  大帐内只剩下了三人之后，孔明才一五一十地道出了他判断出的刘篌的计划。项逸和元直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刘篌会布置出这样疯狂的计划。
  在城墙之上布置仅仅勉强足够防御的兵力，引诱曹操主动攻击。当然，曹操的目的并不是城墙，而是在他预计中会出城突击攻城部队的铁骑。但当意料之中的铁骑并没有出现时，曹操显然会开始对城内吕布军的真实目的产生怀疑。
  综合吕布军目前所表现出的动向，曹操最后的判断一定会指向一个结果——吕布军是在用防守薄弱的城墙来吸引自己的兵力，将它们一点一点地蚕食。如果攻城部队没有后续，那便放任他们登上城墙，再向城墙上投入更多的兵力加以围歼。而如果自己见猎心喜，在攻城部队登城之后，便打算一鼓作气向城墙上增添兵力，自城门中汹涌而出的铁骑将会席卷而来，吞噬一切面前的对手。
  而这，正是刘篌想要让曹操以为的“真相”。
  当曹操认定了吕布军的战略意图是对自己的部队进行引诱与歼灭之后，下一步的行动必然是转进攻为防御，企图依靠围困来使吕布军陷入困境。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攻城的时刻，吕布军的全军，除了城墙上那稀稀落落的一点人马，已经集结在了长安的东门之内，准备着对曹操以雷霆之势发起致命的打击。
  各自有着不得不尽快解决吕布的理由，曹操与项逸双方事实上都是在兵力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势下发起了联合进攻。曹操，项逸的兵力合计七万余人，对上城内的五万吕布军，倚之攻城并不占优势。野战却是足以胜之，但……其中的任何一方，都不足以单独面对吕布军。更何况在之前的试探性进攻中，曹操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砸掉了五千步兵。
  不得不承认，曹操与项逸双方虽然联合了起来对吕布发起了进攻，但却是貌合神离，各自打着自己的主意，并非铁板一块。而刘篌的目的，就是抓住面前两支部队在协同上的漏洞，利用时间差一举歼灭其中一方。
  而实力范围正处于刘备南方的曹操，对于刘篌来说显然是优先的选择。
  曹操项逸，一东一西对长安城形成了犄角之势。若是一方遭到袭击，另一方势必要绕过城墙，走上一个大圈才能形成救援。算上发出求援信使的时间，项逸部队调动的时间，即便不能全歼曹操军，但仅仅是打残却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刘篌还是留了一手防备。残余的六千铁骑，并不会与大部队一起由东门突出，而是取道南门。
  一则，长安就是再大，城门也不可能在一瞬间让所有部队统统通过，自南门分流一部分，有利于部队出城的速度。
  二则，当项逸的援军开往东门救援的时候，将会惊恐地发现自自己的侧翼出现的恐怖铁骑。行军状态下的步兵队伍遭到蓄势待发的重骑兵自侧翼突击，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即便是傻瓜也能用脚指头想到。
  三则，若是项逸军没有救援，这支铁骑的任务便自动变更为对曹操军的侧后进行迂回。在曹操军的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面前的吕布军身上之时，自侧方奔袭而出的铁骑将会彻底摧毁他们的阵型。
  而等到曹操军被彻底解决之后，已经腾出了手的吕布军大可以转过头来，面对急匆匆赶来救援的项逸军。但到了那个时候，因曹操军的覆败而斗志被夺的项逸军，与因大胜而士气大振的吕布军，胜负的天平将会倾斜向哪一方，将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的确是……恐怖的计策啊……”项逸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感叹：“如果一切按照刘篌的谋划执行的话，或许我们今天真的会全部死在这里吧……”
  这一计，几乎可以称为利用人性中的多疑与惯性思维的完美典范。如果不是孔明，只怕无论曹操还是项逸，都将被城内的那个一袭青衫，相貌瑰丽如女子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上吧。
  元直也在心里暗暗叹息与后怕。汉初三杰之一，大汉留候张良，楚汉秦末最超卓的智者，果然是如此恐怖的存在。以往在先生讲史时听见的那些事例，自己想来总是不以为然，甚至有时还会有“若是换了我，也一样能做得到”的想法。但当今天真正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谋战对手时，才能够发现自己与之的差距。
  但……即便是如此的计策，竟然还是被孔明所看破。这令元直难以自已地在心中哀叹个不停。
  孔明啊孔明……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变态家伙啊！！
  “对了，孔明，你还有一点没有解释呢。如果按照刘篌这样的计划来看，那么他的目标应该是确保消灭我们双方全军才是。但若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又怎么保证将吕布军的兵力也削减到他想要的程度呢？”感慨过后，元直敏锐地提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吕布的对手，可不一定只有我们呢。”孔明此刻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恬淡表情，伸出手向着南面指了一指，然后划了一个大圈，绕向了北方。
  “如何？明白了么？”
  在孔明手指划动的那一刻，元直的身体便同时随之一颤，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一般：“对……对啊！他的计划竟然是这样！混蛋！我之前竟然没有想到这样的可能！干啊！这么说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喂喂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项逸不爽地蹬了正发颠一般痛骂自己之前疏忽的元直两下：“孔明故弄玄虚也就罢了，你现在明白了，还不赶快给我说出来？”
  元直重重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冲着项逸翻了翻白眼，似乎是很不爽的样子：“白痴，孔明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你居然啊还想不到？真不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是先生的学生，差距怎么会那么大，两个天才和一个白痴一起生活可真是令人无奈啊……”
  看见项逸抹起了袖子，似乎要动手的样子，元直连忙摆着双手，嬉皮笑脸地作投降状：“喂喂，别动不动就使用暴力啊。说给你听就是了嘛！其实，我们之前都被刘篌指挥吕布军对潼关的猛攻闭塞了思路。其实……只要是消耗了吕布军的兵力，准确说，是战斗力低下的兵力，无论和什么对手作战都可以达成这个目标。所以……刘篌在击败我们之后，目标应该是——散关！”
  “散关？”项逸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他要去我们刚打下来的汉中？”
  “真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啊……”元直仰面向天哀叫了起来：“你居然还没有想明白？算了……那小爷我只好受累一点，给你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好了。刘篌最终的目的地，的确是河北没错，但去河北可不是只有一条路啊。击败我们之后，吕布军便放弃长安，直接向着汉中出发。然后，他可以绕上一个大圈，在中原肆意闯荡。荆州刘表，淮南袁术，徐州陶谦，江东孙坚……可以选择的对手可是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流寇？”项逸皱着眉头，终于弄懂了孔明与元直的意思：“不过以我们与吕布军的兵力来看，即便他能够打赢这一战，损失也不会小吧？要再与这些势力交战，而且还是在没有根据地，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这太不现实了吧？”
  “绝对现实！”元直斩钉截铁地道：“刘篌根本不需要去攻城掠地，他的目的只是消耗兵力而已。所以……他的作战方式就很简单了——破坏，并且就地补给。一支部队流窜在自己的领土上烧杀抢掠，尽管领军的是吕布，天下至强的吕布，但这支部队没有根据地，没有兵员补充，你觉得那些势力有可能会安坐在城池之中么？绝对不会！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吕布军赶尽杀绝！”
  “但是从吕布军的角度来看，它最强的两支部队，陷阵营和铁骑，都拥有超卓的机动性。在作战时，刘篌也一定会尽量保证他们的存活，而将伤亡控制在普通的步兵部队头上。所以……吕布军的损失越多，机动性便会越好，越不容易被对手逮住。甚至到后来，应该是刘篌主动给出作战的机会给他们吧。况且，具体的路线取决于今天的这一战后，吕布军残余的兵力。若是多些，那绕的圈子就可以大些。若是少些，那就只是浅浅地兜上两圈，便向着河北直接进发。如此一来，不仅控制了部队的数量，使其不至于对刘备的控制造成威胁，同时留下的，还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更重要的，是对中原南方的势力领地的极大破坏。日后刘备自河北南下时，所面对的将是一个个衰弱而不堪一击的对手！”
  项逸听完元直的话，默然无语，呆立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的确，这同样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正如元直所说，完美地达成了刘篌削弱吕布军的目的，同时也为日后刘备的南下扫清了障碍。但……若真是如此的话，刘表、孙坚、袁术、陶谦等人领地上的那些百姓，又将遭到怎样的涂炭？
  就地补给，说起来只是很简单的四个字，但项逸清楚地知道它背后的含义——掠夺，焚烧，杀戮……
  即便只是一伙数百人的马贼，在抛开一切顾忌的情况下对于百姓已经是堪称恐怖的存在了。那么……换成是缺衣少食，必须用手中的武器去抢夺自己赖以生存的口粮数万大军，又将造成多大的破坏？
  “我……我不信刘篌会这么做。”项逸摇了摇头，自口中艰涩地吐出话来：“刘篌……怎么说也是为了复兴汉室的目的而行动的。他不可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吧？”
  “残忍？对于上位者来说，这个词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如果这算残忍的话，那么为了保证刘备对吕布军的绝对控制力，将大批大批的杂兵投入到潼关那个血肉磨盘，又算是什么呢？”元直冷笑的反问，让项逸彻底哑口无言。
  “所以，就连将汉室旧都付之一炬也无所谓了？长安的城内，可是有着近百万的民众啊……”项逸摇着头喃喃自语道。
  “我能想到的办法，刘篌不会不考虑到。在他的全军出城之后，便在城内放火。如此一来，即便是我军攻破了西面城墙，自城中赶往东门，也会在半路发现自己正陷入轰天的火焰炼狱之中吧。只不过，刘篌似乎没有想到，我们还有阎行这个家伙在呢。”
  “疯子……刘篌这个混蛋已经疯了！”项逸重重一拳砸在了地上，全身都因愤怒而颤抖了起来。
  “这种已经丧失了理智与人性的家伙，决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079
“主人，可以让高顺出动了么？”
  城楼的望台之中，刘篌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以手托腮，静静地透过窗孔望着远方已经自攻击态势转为回到了营寨之中休整的曹操军。身旁，是俯首侍立的元英。但——却多了一个人。
  单膝跪地，低着头的吕布。而刚才的话，正是出于他的口中。
  “可以了，吩咐下去吧。记住，让陷阵营出城之后，后续的其余部队不要跟进得太快。小批小批地放出，一定不能让曹操察觉到我们的意图，确实地作出诱敌的姿态来。
  “是的，明白了，一定不会让主人失望！”
  吕布再次深深低头，带着满脸的忠诚与狂热，亲吻了一下刘篌的鞋尖，起身缓缓退出了望台。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此前在密林中袭击项逸时的空洞无物，而是真正地拥有了“活人”的眼神。
  “哼……真是恶心死了。还是原先那个死人的样子看得比较顺眼一点呢。”吕布退出之后，元英忍不住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让这个家伙始终保持那种傀儡状态，对张辽高顺那些人来说，很容易产生怀疑。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只是吕布的一名军师而已啊。”
  刘篌的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不以为意地道：“而且，对我来说，这样也方便一些。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分出些心神去压制他的行动吧？既然原来创造的那个魂魄已经被污染了，那么就丢掉它，再换一个新的好了。”
  “哼，只不过，让人看了还真是不习惯呢……”元英低下头，捂着嘴嗤笑了起来：“以前骄傲得如同苍天的雄鹰，可怕如地狱中恶鬼般的家伙，此刻竟然会跪在先生的面前，亲先生的脚。如果那家伙的意识还在，看见他的身体被先生这样玩弄，心里的感觉一定很爽吧？哇哈哈哈哈！”
  “别说了。”刘篌的眉头微微有些皱起，带着些许不悦挥挥手，止住了元英的大笑：“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个英雄。这个人，不是该被折辱。”
  长叹了一声之后，刘篌的声音里有着些无奈：“虽然昔日是敌对的身份，但……惺惺相惜的感情还是有的。所以之前在上一个名为吕布的魂魄中，我才没有为他灌注如此多的服从与奴性，正是不想看见那个原本傲啸天下的家伙，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过……看起来那样不够稳妥呢。不到十年的时间，竟然已经有了摆脱控制的征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这一次，将他塑造成这副样子。”
  “英雄？好吧，先生说是，那就是了……不过就算英雄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先生玩弄于股掌之上，连自己的身体都无力掌管？”元英老老实实地点头，但还是掘起了嘴，小声嘟囔着。
  “好了，别想这些事了。接下来，我们应该把目光投向那里了。”
  刘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望台的小窗之前，负手面对着城下，那片即将成为修罗战场的土地。
  “曹操，项逸，你们的路已经到此为止了！”
  ………………………………………………
  “主公！主公！”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进了大帐，对着曹操急声禀报道：“城内的吕布军出城了！夏侯将军派属下前来请主公定夺。”
  “什么？出城？多少人？”
  原本正斜斜半躺着，捧着一本诗经默自诵读的曹操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差点将手中的竹简落到了地上，一边撩起衣袍下摆向着帐外匆匆走去，一边沉声问道。
  此前郭嘉的推断，与他自己基本一致。现在的情况，不需要对长安进行强攻，只要静待城内粮尽便可以了。既然如此，曹操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吕布军的身上，倒是很可以适时放松一下。
  “这……只有数百人。”
  传令兵的话，让曹操原本大踏步行走着的步伐一个踉跄，先是转过头来，一脸惊诧地望着那传令兵，凝视了半晌之后，才匆匆掀开大帐，向着前方望去。
  长安巨大的城门，此刻正在缓缓地合拢，而城外，竟赫然如之前的传令兵所言一样，只有区区几百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图。
  “这……是做什么？”
  曹操摇着头，迷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吕布军的举动，实在让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数百人，清一色重铠披挂，自上而下几乎一支垂到了脚踝，色泽尽是一片玄黑，即使只是远远望去，也足以令人感受到那份惊人的重量。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杆三尖长枪，而在腰间，还左右悬挂着两柄狭长战刀，正是吕布除了铁骑之外，赖以成名的另一支强兵，陷阵营。
  “就算陷阵营再怎么强，吕布也不至于头脑发昏到用这数百人来跟我打吧？”曹操望着那少得可怜的微型圆阵，心里只是想笑。
  “主公，要不要把他们给吃掉？这点数量，虎骑的一个冲锋就能全灭他们了。”恭候在帐外的夏侯渊毕恭毕敬地冲着曹操征询道。
  虎骑这支部队诞生的目的，自始至终便只有一样——冲阵，冲阵，再冲阵。无论多锋利的攻击，无论多坚实的防御，在虎骑这种几乎是钢铁铸就的移动城池面前，除了被碾碎以外没有第二个选择。结成阵势的重步兵可以完全无惧骑兵的正面冲锋，这条定律在面对虎骑时脆弱得如同浪子口中的许诺。
  曹操的心在动摇。事实上，在夏侯渊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强烈的冲动，用虎骑将高顺的这支天下强兵踏入历史的尘埃之中。
  但……他终究还是不敢。城门内，并州铁骑或许正潜藏着自己的獠牙虎视眈眈。虽然吃掉陷阵营，便等于斩去了吕布的一条胳膊，但若是为了它而赔上自己的虎骑，那便未免太为不值了。虎骑再强，也只是正面突击无敌而已。曹操可不想看见他们在冲锋陷阵营之时，遭到肉搏能力更为强悍，并且数量远远超出的并州铁骑阻击。
  在之前的那一次接触战中，曹操又信心将出城阻击的铁骑歼灭，是因为在他的计划中，是用结成了紧密阵型的虎骑，去突击因追杀城下攻城部队而散开了阵型，又被己方的骑兵所拖住的铁骑。
  但若是现在自己派出虎骑，那么双方的角色将会完全掉转。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肉搏能力的虎骑要想获得胜利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太过厚重的盔甲而影响了速度，还因为虎骑的盔甲根本就没有背面！
  而使用普通部队去进攻，也同样不好。对于陷阵营这样的天下强兵而言，部队少了根本不会有效果。如果这三百多陷阵营，简简单单就能被一两千杂兵给吃掉的话，那根本就不配拥有那么响的名号。但……派出更多的部队呢？虎骑的损失，曹操无法接受，但即便是普通部队，也经不住这样的消耗啊！第一次的进攻，曹操就丢下了五千士卒，而他带出潼关的部队，又有几个五千？
  “不！不许进攻！他们喜欢在那里站，就让他们站着好了！”犹豫了再三，曹操终于还是一咬牙，狠狠地挥去了心中的诱惑。
  “是！”夏侯渊没有再多问原因，大声答应道。
  “吕布是在诱敌啊。”虽然夏侯渊没有问，但曹操还是自言自语着，仿佛也是在向他解释：“刚才的五千人，没有喂饱他的胃口，现在还想要更多。既然吕布这样主动求战，明显是急着尽快将我们解决了。不要给他这个机会，只要长期围下去就好了。反正以我们联军的兵力，吕布也不可能对我们反过来进行主动的全面攻击。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会回去的。”
  简单交待了两句，曹操甩了甩手，回到了大帐之内，重新捧起了方才的那卷诗经。
  然而，还没过上多久，方才那名传令兵再度面色古怪地冲进了帐篷。
  “主公，吕布又派部队出城了……”
  当曹操再度皱着眉头走出大帐观望的时候，却发现那多出的部队只不过是千余杂兵而已。这令曹操大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听着，吕布这是见我们不动手，所以在往赌桌上加注。不过……我是不会上他这个当的。”曹操哼哼着对身旁的夏侯渊叮嘱道：“不管他派出的部队再怎么挑衅，只要铁骑还藏在城门之内，他就一定不是想要真心进攻。别管他们好了。”
  回到了大帐之内的曹操，终于稍微清净了一些，但没过半个时辰，那名传令兵第三次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曹操一脸不悦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夏侯渊这家伙还真是烦人啊，这么点小事还处理不好么？”
  “夏侯将军让属下前来通知主公，吕布军……吕布军出城的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了。”
  “什么！”
  曹操先是一惊，随后心头泛起了点点寒意。
  无论如何，用一万人做诱饵也是太过夸张了。那么……吕布真正的目的应该是……
  匆忙赶出帐外时，曹操第一眼望去便倒抽了一口冷气。长安的东门之外，此刻已经堆积了万余部队，当先的，依旧是最早出城的陷阵营。
  “混蛋！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曹操一把揪住夏侯渊的衣领，大声咆哮道。
  “主公……您不是说，只要铁骑没出门，吕布军的目的就只是引诱我军进攻么？我还是看他们隔不久就出来一批，到现在已经有万把人了，心里实在有些担心，这才派人通知您的……”夏侯渊一脸委屈地望着曹操解释道。
  “……”曹操紧紧咬着牙关，呆立了数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全军战备，给虎骑挂甲！另外，火速派人向西侧的项逸军求援！快！！！！！”
  似乎就是伴随着曹操的吼声，吕布军开始动了。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型的吕布军，在当先的陷阵营率领之下，向着曹操军缓缓前进了起来。而他们背后的长安城门，也不再如之前一般，每开门放出一批部队，便再度关上，而是任由它轰然打开，潮水一般的部队毫不停歇地自其中涌出。
  “吕布啊……你的麾下，竟然也有了个如此超卓的军师了么？”曹操紧紧咬着牙关，冲着面前正缓缓推进着的大军喃喃自语道。
  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与郭嘉都堕入了对方的计算之中。吕布军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得到一段不长的，在城外集结的时间。面前的万余人，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即便采取了围困的态势，但曹操也不会傻到让士兵们全部放下戒备，即便此刻冲来的是铁骑，也不至于被对方打上个措手不及。
  但问题在于——在这万余人与自己的部队展开战斗之后，吕布军依然可以源源不断地自城中向城外集结。而以城内与城外的兵力对比而言，五万对三万，还有那恐怖的铁骑，对于曹操来说，根本便不是自己能否打赢，而是自己能否坚持到项逸的援军赶来的问题了。
  若非如此，若是曹操没有被误导，吕布军根本就不可能获得这样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集结完成的机会。城内的部队就是再多，无法在城外展开阵型，结果就只能是被压缩起来歼灭。
  很快，吕布军的一万先头部队便已经抵达了曹操军的阵地前沿。在一阵号角与嘶吼之后，以陷阵营为首向前整齐划一地发动了冲锋，开始了与曹操军的厮杀。
  但是——眼前的景象却令曹操本已经在懊恼的心又多了几分强烈的惊恐。
  陷阵营！这是曹操第一次见到高顺与他的陷阵营在战场之上的表现。而他的惊讶，甚至比之前陈仓城外的项逸更为夸张。
  无论训练如何精良的部队，在投入战斗之后也不可能再保持着绝对完整的阵型。战场的形势本就是瞬息万变，有时候，一柄挥来的钢刀，一杆刺来的长枪便可以逼退一个士兵，进而在整个阵型上扯出一条缝隙。精锐的部队，不过是可能依旧能保持着冲锋前的紧密成团罢了，但曹操还是第一次看见陷阵营这样的部队——在冲锋之前，是一个标准的圆阵，而在高顺的统领下，来回反复冲杀了十余回，竟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陷阵营的行动，几乎简直就像是一部机器一般。标准的圆形上，每一名士兵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阵型的任何一个角度，似乎都有着同样的攻击与防御。对于陷阵营的士兵来说，无论在任何时刻长枪与战刀都有着完美的配合，密集如林的外围枪阵，远远逼住了大部分的曹操军，时不时的密集攒刺，每一波都可以在周围包围的士兵之中刺出一片空白。而近身战时的两把战刀，更是恐怖的存在。横斩，直刺，斜切，纵劈……每一道刀光闪过，都一定会带走一条生命，挥起一片沸腾的血浆。有时，交错闪过的刀光，甚至硬生生地将曹操军的士兵分为切口光滑的数块。
  “怎么会……那么强！”
  曹操现在开始无比地懊悔，之前竟然没有孤注一掷地用虎骑将这区区数百人干脆地解决掉。以他们如今表现出来的战力来看，即便为此丢掉同样数量的虎骑，也是完全划算的买卖啊！
  “主公……”
  匆匆赶来的郭嘉，已经跪在了曹操的脚边，脸上满是悔恨与羞愧：“这一次，是属下的责任。这样的计策，身为军师应该看破。落到现在这个局面，属下难辞其咎。”
  曹操低下头望了望郭嘉，沉吟数息，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膀，将他缓缓拉起了身：“不用太过自责了，奉孝。若说有责任的话，身为我军主帅的我，才应该负起最大的责任啊。之前陷阵营出城时，我太过相信于自己的判断，没有征求你的看法，否则……或许当时便能察觉到吕布的阴谋了。后来……也是我太麻痹大意的缘故，实在不能怪奉孝你。”
  “但……最初认为吕布军的目的是诱敌的，却是属下啊！”郭嘉依然固执地将过错揽在自己的头上：“以如今的局面……或许该让属下……”
  “不行！”
  曹操斩钉截铁地一挥手，否定了郭嘉的提议：“对于我来说，你的智计远比那所谓的异能重要。阿虎他们，可以丢上战场去打打杀杀，但你……不行！”
  “属下又不需要上战场，只不过是……”
  “说了不行！”曹操一声断喝，打断了郭嘉的请求，满脸的严肃：“奉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文若可是都告诉过我了！如果你使用能力的话，必须同时付出寿命的代价！”
  听见曹操的话，郭嘉的表情丝毫不变，但是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感动：“但……若是项逸军的救援不够及时，又或者……他们根本不会前来的话……或许属下不得不如此了。”
  “那……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吧。”曹操摇了摇头，叹道：“现在，先收起这个念头吧。”
  ……………………………………
  “哇哈哈哈哈！先生，你看，高顺那家伙似乎真的很厉害啊！”
  望楼之中，元英放肆地大笑个不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家伙的陷阵营作战的样子，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啊！有这样的家伙辅助刘备那小子，还有铁骑，还有吕布那个家伙，刘备要重新掌握天下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啊！”
  自望楼的窗孔中望去，城外绞杀成一团的部队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一团玄黑。明明在数量上只是沧海一粟，但在曹操的大军之中左冲右突，竟是没有任何人能将其拦下。仅仅片刻之间，已经在曹操的军阵之中往返了十数个来回，当者披靡。
  “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元英。”刘篌微微皱眉道：“一统天下，并不是单单凭借着强大的武力便可以达成的。否则的话……先主也不会在当年的那场争霸之中胜出了。”
  “哼……那还不是因为有先生在？”元英不服气地反驳道：“若不是有先生，要干掉那个号称霸王的男人哪有那么容易？就凭他？还是凭韩信那个钻裤裆的家伙？”
  “元英！”刘篌面上带了几分薄怒：“不要太放肆了！”
  “是，先生，元英错了……”元英连忙乖乖低下头道歉。
  “先主如何，不是你能够置评的。而韩信……也是个真正的人才。论统兵作战，当年没有人能胜过他，如今也同样没有。”刘篌扬起头，目光迷离，回忆起昔年的往事来。
  “项羽，最后的确是我解决的。但若是没有韩信在连番的血战之中将他逼入垓下，他的心智也不会走入那般颓境。”刘篌喟然长叹着：“以项羽，和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兵的战力，若是想脱困，没有人能拦住他们。除非他们在那之前，已经失去了战意啊……”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也快该动身了。”刘篌站起身，望见城下陆续涌出的部队，已经达到了两万多人：“城内的部队，已经基本上在东门外完成了集结，铁骑现在也可以从南门出发了。走吧，我们下去好了。”
  “是，先生。”元英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尾随着刘篌走出了小望楼，正要离开，却突然发现刘篌的身形一滞。
  “怎么了，先生？”
  元英扬起头，奇怪地望着停下了脚步的刘篌。
  “呵呵，项逸还真是不错，居然看破了我的计划呢。”刘篌伸出手臂，指着隐隐传来喊杀声的西面：“听见了么？”
  “攻城？”元英侧耳倾听半晌，也笑了起来：“看起来，不是徐庶，就是诸葛亮了吧？不过……就算能想到这一步又如何？先生的妙计，又岂是他们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洞悉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于长安这个大火窟之中了啊！哇哈哈哈哈！到了那时，项逸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吧！”
  …………………………………………
  “城墙拿下了！”
  就在曹操军正与出城的吕布军战得如火如荼之时，韦开所统御的西凉军已经登上了长安西门的城头。薄弱的守兵根本无力对庞大的攻城部队造成任何阻碍，甚至连攻城车都没有的西凉军，仅仅靠着数十架云梯，便顺利地登上了城头。付出的，不过是千余伤亡而已。
  长安的西门，在吱吱呀呀的响声中轰然洞开，西凉军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城门，以韦开事先早已安排好的方式，化整为零，完全打散一切阵型，没有丝毫停留地穿越长安城内的大街小巷，向着东面疾奔而去。
  当先的，便是马超所率领的雷骑。
  “元直，孔明，我走了。保重好你们自己！”项逸飞身跃上了乌骓，手中霸王一挥，向着孔明元直二人高声大笑着道：“虽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陈仓城外那样的事情，千万不能再重演了。云鹭，别忘了孔明交给你的任务，一定要守护好元直啊！”
  “哼……知道了啦！”
  马云鹭气鼓鼓地咬着下唇，偏着脑袋答应了下来。
  “走吧，乌骓！”仰天长笑声中项逸拍马向着前方驰去。
  “吕布，刘篌，我们再来一次吧！”
  
  
第080章
“绝对……绝对要坚持住啊！”曹操在本阵之中紧紧咬着牙关，望着前方的战局。
  第一波的万余吕布军，为后续的部队赢得了充分的集结时间。随着第二批的生力军加入了战斗之后，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明显地向着吕布军的那一边倾斜。
  虽然双方的兵力对比并不悬殊，但一开场便被陷阵营的突击打乱了阵脚的曹操军，此刻已经失去了严整的阵型，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每一次的调集兵力，都在陷阵营的冲突猛进之下失败。此刻的东门战场，已经彻底成为了一滩泥潭，吕布军，曹操军，混乱地搅成了一团。
  “虎骑准备好了么？”
  看见曹纯快步走来，曹操的眼睛骤然一亮，忙不迭地问道。
  “已经披挂完毕，但……”曹纯的脸色有些为难：“现在我军与吕布军完全胶着在了一起，实在是找不到突破口啊……以虎骑的机动能力，也实在不适合做大范围的迂回……”
  “不要管别的了！”必须在冲锋之前临时挂甲，是虎骑的最大弱点。尽管在吕布军刚发动进攻时，曹操便马上下达了虎骑备战的命令，但依然直到现在才完成了出击的准备：“无论路上有什么，向着高顺那里冲锋！”
  “是……”曹纯的身子微微一颤，但还是忠实地接下了曹操的命令。他也知道，以如今的态势，若是再犹豫不决，只怕战局会更为不堪。
  陷阵营，光从名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一支生来便以被包围为己任的部队。而他们方才的表现，更直观地说明了他们在混战之中的杀伤力。而以目前混乱的交战状况，已经不允许任何一方进行重整了。任由陷阵营在自己的部队中突破厮杀，如入无人之境，是曹操绝对无法承受的。
  即便要付出一定的己方伤亡，即便损失一半以上的虎骑，也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终结陷阵营的肆虐。
  不得不说，刘篌的布置近乎完美。纵然都是精锐，也因为配置的不同而拥有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与方式。同等数量的虎骑与陷阵营，在平地上的交战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无论三尖枪还是战刀，都不可能对虎骑那恐怖的铁甲造成破防。但一旦陷入了混战之后，陷阵营所能够造成的杀伤几乎是虎骑的十倍都不止。
  而虎豹骑的另一支部队豹骑，同样也不适合投入数万人的大混战之中。无论战技有多精湛，不配备甲胄，又失去了速度的他们很容易在杂兵的团团包围中被乱刀乱枪分割歼灭。
  可以说，刘篌所造成的目前这样混战的局面，已经几乎完全束缚住了虎豹骑的发挥。而要摆脱这样的局势，曹操唯有第一时间除掉陷阵营。
  恐怖的蹄音，终于在长安战场的上空响起，每一下，都有如雷鸣一般叩打着战场中所有人的心房。尽管只是一支小小的千人队，但卷起的却是有如数万骑兵一同奔驰时的雷鸣。
  自后阵出发的虎骑，遵照着曹操的命令，在曹纯的统领下完全不顾及其余的战友，只锁定着唯一的对手，陷阵营。
  接近三百斤的全副铠甲，加上战马与骑士，总重量超过了一千斤。当这样的钢铁机器运转起来时，给人的感觉是——即便面前横亘着一堵城墙，也会在他们的冲锋之下崩坏，更不用说是横栏在路上的士兵了。
  一条鲜血走廊，在混战的两军中飞快地出现。自高空看去，锋矢突击阵型的虎骑，是一枚尖锐的箭头。而在它的身后，是一杆正在不断延长着，笔直的腥红色箭杆。这支羽箭的目标，直直指向了前方那支依然在左冲右图的陷阵营。
  长达三丈的铁矛，根本不需要任何挥舞。单是那密集的矛尖，便足以摧毁眼前的一切阻碍。与其说虎骑是一支重装骑兵，倒不如说他们是一支依靠战马推动的重步兵矛阵更妥当。即便是强横如斯的陷阵营，也不是这样的怪物军队的对手。
  超出一倍长度的铁矛，远在陷阵营的三尖枪能够触及之前便深深地刺入了他们的身体，两军撞击的瞬间，陷阵营原本浑圆的阵型便突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凹陷。最前排的士兵在一刹那间，便浑身多出了无数对穿的枪眼，而长矛在穿过了他们之后，依旧带着无可阻挡的冲击力，继续向前扎入下一具人体。
  “不要停！继续前进！前进！把他们全部干掉！”
  一马当先的曹纯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扭过头向着身后高呼个不停。而此时，虎骑的铁蹄也已经临到了陷阵营的身前。
  如同无数根甘蔗被同时折断般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响起，相对于虎骑的马蹄，陷阵营的铠甲几乎无法为主人提供任何防护。在虎骑如同蛮兽的冲击力之前，他们唯一的结果就是被狠狠撞飞，再在落地后，于马蹄下爆出一蓬蓬的血雨。
  然而曹纯惊讶地发现，自己与虎骑的速度，在接近了陷阵营之后，竟然在逐渐地减慢之中。那种感觉，就好象是无数根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自己与胯下战马的身体，牢牢牵扯在了地下一般。
  尽管巨大的重量带来的惯性，使得虎骑并没有马上便停下，但是已经不复原来的冲击速度了。这，是曹纯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情形。与此同时，伴随着自己的突进，原本浑圆的陷阵营阵势，也被挤压成了一弯新月。
  如果虎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高速，这本不成为一种值得担忧的问题。但现在，却已经足以致命。
  陷阵营的速度，竟然也要远比一般的士兵灵活许多，就仿佛他们身上的重铠完全没有重量一般，借着虎骑突入的势头绕向了背面。
  没有任何甲胄防护的背面。
  无论是曹纯，曹操，还是虎骑中的士兵都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会碰见这样的局面——冲锋中的骑兵，遭到了被作为目标的步兵来自背后的反击。
  高速的陷阵营士兵，纷纷闪向虎骑冲锋路线的两侧，对着背面进行着迂回。尽管在这过程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定的伤亡，但至少并没有完全碾碎于虎骑的冲锋路线之前。
  随后，又是一片血花飞溅，而这一次的主角，是虎骑。
  人喊马嘶声在两军混战的战场中央响起。几乎等同于裸露的背部，是陷阵营手中三尖枪与战刀最好的标靶。绕到了背部之后，便飞身而上，将手中的武器狠狠地刺入毫无防护的敌人身体，然后再寻觅下一个目标。这种行动正变得越来越简单，因为虎骑的速度，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减慢之中。
  “不可能！”
  曹纯在心中发狂般高叫个不停。如果是在持续冲击了数百丈的距离，碾压了几千人之后，虎骑因为体力的消耗而减慢，还可以理解。但……仅仅是几百陷阵营，居然可以拦下自己的虎骑，这几乎是见鬼了！
  但事实却活生生地摆在眼前。甚至不光是冲击的速度，就连手中的长枪，此刻竟也变得比平日沉重了许多。
  “高顺……干掉高顺就可以了！”曹纯咬着牙，一边挥动着长枪，刺入一名招架不及的陷阵营士兵身体，一边焦急地以目光四处寻觅着面前这支部队的统领。每个人都知道，与铁骑可以由吕布统领，也可以交由属下不同的是，高顺便是陷阵营的灵魂。这支部队自始至终，都只是效忠于他一个人的。而除掉了高顺，也就等于除掉了陷阵营。曹纯已经没有余暇去思考，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能力，将高顺在这里干掉了。
  “找到了！”
  曹纯惊喜地在心中大呼了一声，在人群中发现了目标。尽管衣着打扮与身周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曹纯可以确信，那就是他要找的人。并不伟岸的身材，平凡无奇的面容，但双眼之中的气度，却是沉稳如海，坚毅如山。
  “受死吧，高顺！”
  身后虎骑的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再也没有犹豫的余暇，曹纯厉喝一声，挺枪冲向了面前的那个男人。只要杀了他，陷阵营将会不攻自破。
  随着曹纯的呼喝，数十名虎骑追随着他，微微拨动马头，调整了一下方向，向着高顺的方向冲去。尽管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但却还没有完全停止的脚步冲破前方的防御却是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如林的铁矛向前推动，直指高顺与他身周拱卫的士兵。尽管陷阵营的士兵以胸膛迎上了矛尖，但却还是无法阻挡那股前进的势头。
  面对曹纯的攻击，高顺的表情依然如古井不波，微微躬下了身，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就在矛尖穿越了部下的胸膛，飞抵自己面前时，他动了。
  左手战刀轻轻向前一拨，挡开了直指自己的两柄长矛，随后，躬下的身体突然绷得笔直，借助着一瞬间的弹力，高顺竟然高高地跃向了天空。
  那，几乎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高度。此刻的高顺，竟然飞跃了数人之高，临抵了曹纯的头顶。尽管他的动作简单而并不花哨，但却充满了协调俐落之感。
  “白痴，以为这样就能躲掉么？”
  曹纯冷笑了起来，一声呼哨，身周的数十名虎骑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铁矛，直指向空中力道已尽，即将落下的高顺。下一刻，便将是他被数十柄铁矛穿透的结局。
  但高顺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曹纯的意料之外。仅仅是在空中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后左手用以拨开铁矛的战刀便已如电般激射而下，穿过密集的矛林直指下方的曹纯。
  “可恶！”虽然是虎豹骑的统领，但曹纯却并没有如虎骑一般人马具装。毕竟作为将领，不可能让自己被数百斤的盔甲束缚住手脚。而以高顺射出的这柄战刀速度来看，曹纯身上的铠甲绝对不可能挡住这一刀。
  砰然火星四溅中，曹纯横栏的长枪堪堪挡住了高顺掷出的这一刀，但整个人也在马上被震得向后一歪。就在这时，高顺右手中的战刀再度脱手飞出。
  “这不可能！”
  曹纯几乎在心中吼了起来。高顺滞留在空中的时间，长得令他不敢置信。两柄战刀射出，竟然并没有落下多少距离，依旧离着地面上竖起的矛尖数丈之远。
  方才的那一刀劲力之大，已经震得曹纯双手有些发麻。若是如今这第二刀仍是那样的威势的话，自己再举枪去挡，即便再度精准地挡住那柄战刀，只怕手中的长枪也会被磕开，任由刀锋刺入自己的胸膛吧。
  “啊！！！！！”电光火石间，曹纯已经咬着牙做出了决定，当机立断地抛开了手中的长枪，双臂高举，横拦在了自己的身前。
  嗤然血花飙飞，高顺的第二刀已经飞抵，但却没有如愿以偿地刺入曹纯的胸膛，而是扎在了双臂之中，被骨缝卡住，锋刃距离曹纯的心房，不过只有数寸的距离。
  曹纯此刻的模样，凄惨之外还显得有些可笑。两只手臂横在胸前，被战刀牢牢钉在了一起，挣脱不开。尽管想要挣扎，但剧烈的疼痛却使得他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若是硬扯，结果只会是将两条手臂上的肌肉与臂骨一起彻底撕裂。
  还未曾自惊惶中完全抽身出来，曹纯已经看见半空中的高顺做了一个令他绝望的动作。
  背后的三尖枪，已经被高顺抽出，握在了掌中。
  不过这一次，他的选择并不是再度掷向曹纯。
  原本滞留在空中，下落的速度缓慢如同飘落羽毛的高顺，在抽出了三尖枪之后，竟然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般沉重，以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向着地面猛坠下来。
  他的双手紧紧倒握着三尖枪，锋刃向下，双目之中尽是杀意，死死锁住了身下的曹纯。
  如林般指向天空的枪阵，根本来不及阻拦，便已经被高顺穿越而过。仿佛轰然坠地的陨石，高顺紧握着手中的三尖枪高举过头，随后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重重地刺向身下的曹纯。
  坠落的速度，挥动的力量，使得这一枪如同天空坠落的电光一般。骑在马背上的曹纯根本来不及躲开，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勉力在最后一刻，将自己的身体向后倾斜一个小小的角度，使得高顺原本直指自己头颅的那一枪偏离了目标而已。
  但，躲得过头，躲不过身体。令人牙酸的入肉声中，三尖枪重重地刺入了曹纯的小腹，再穿越了马背，自上而下地将曹纯与身下的战马一同钉在了地上。
  曹纯的惨叫，与身下战马的嘶嚎一同响起。
  然而，高顺的杀招却还没有结束。
  重重地轰在了地上的高顺，自单膝跪地的姿势瞬间弹起，右手已经以迅雷之势握住了横插在曹纯双臂之间的战刀刀柄。
  顺抽，反绞，寒光闪过之时，曹纯的两只断臂已经高高地飞上了天空。
  随后，便是一道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横斩刀光。带着满脸的惊恐与不可思议，曹纯大张着嘴，上半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斜斜向地面滑落，溅起了一片尘埃。
  那一刀，已经将曹纯自腰腹之间，连同钉住他身躯的三尖枪枪柄一同斩断。
  此刻，距离曹纯冲抵高顺身前，不过只有十息而已。
  自始至终，高顺也没有开过一次口，吐出过一个字。而他的表情，也依旧如之前般淡然。但那张平凡的面孔，在虎骑的眼中，已经可怕如修罗。
  ……………………………………
  “东面已经开打了好半天了啊……”
  庞德以手搭着凉棚，尽管有着城墙的阻隔，根本不可能望见东门处的战况，但还是心痒地冲着那里张望个不停。
  “那个叫孔明的小子，不会算错了吧……”庞德伸出一只脚，搓着地面，嘴里咕哝个不停：“跟我说铁骑会自南门出城，在这里都等了半天了，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喂，萨利尤斯。”
  一名副官打扮的战士自一旁站出，以手抚胸，行了一礼：“军团长大人。”
  “你……去本阵那里问问吧。在这里等得骨头都要痒了。万一仗打完了还没有……”
  庞德正皱着眉头，用大秦语对副官嘱咐着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远处细微的吱扭声。带着惊喜抬头望去时，庞德顿时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长安南门，终于在庞德漫长的等待中洞开。身披铁甲的黑色洪流，自其中滚滚而出。
  “铁骑么？自从回到了汉土之后，就一直听他们说起这支强兵。今天终于能跟他们一较长短了啊！”
  庞德的狂笑声中，身后的五千士兵也纷纷以手中的投枪叩打着盾面，发出了高亢的战吼之声。
  “——掷电军团！”
  庞德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五千挺立如标枪的士兵，扯开了自己胸前的盔甲，露出了生满胸毛，宽广厚实如城墙般的胸膛。
  “你们，是光荣的罗马共和国的第十二军团！你们手中的短剑与投枪，曾经插在帝国四处开拓的疆土之上！你们手中的投枪射出时，犹如闪电般锐利，所以——你们被命名为掷电！”
  “但是，在亚美尼亚，你们的先辈被帕提亚王沃洛吉西斯击败，并签署了屈辱的合约。而在之后的犹太大起义中，你们的先辈不仅被赶出耶路撒冷，甚至连宝贵的，象征着军团荣誉的鹰旗也一度落入了起义犹太人的手中！”
  “从那之后，这支军团便背负上了耻辱的名号！即便是在共和国成为了帝国之后，漫长的近百年间，第十二军团一直在众人的嘲讽与冷笑中度过，即便……现在的第十二军团战士，你们，早已不是当年悲惨地战败的那群人！先辈的耻辱，不应该延续到你们的身上！而其他军团对你们的鄙夷与冷落，从今之后也不会再度出现在你们耳中！”
  “这，就是我庞飒?德西乌斯带领你们来到这片土地的原因！我希望带领着你们，在这片异乡上用自己的手与敌人的鲜血，重新铸就掷电军团的荣誉！”
  伴随着庞德的话音，五千名士兵通通将手中的投枪指向了天空，自胸膛最深处发出了高亢无比的吼叫。
  “现在，我们的敌人就在面前！他们和掷电军团的先辈所面对的帕提亚铁甲骑兵一样，是最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他们的长矛，比帕提亚人更锋利！他们的人数，比我们的军团更多！但是——我坚信，掷电军团有能力打败敢于送到我们面前的任何敌人！掷电军团的传统，就是从来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他们在哪里！”
  “战斗吧，掷电军团！让我们的名声响彻这片大地！让我们飘扬的鹰旗成为所有敌人的噩梦！”
  声嘶力竭的叫声，在庞德与麾下的士兵口中同时响起。所有人的眼睛都已经变得充满了血丝。
  踏着沉重的步伐，五千人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面前的铁骑部队。
  “蛮族？”
  遵照命令，率领铁骑阻击项逸军的张辽刚一出城，便惊讶地发现面前竟然并没有项逸的大军，而只有区区五千步卒。
  方才庞德扯着嗓子的鼓动，也一字不落地听在了张辽的耳朵里，但却完全听不懂这种闻所未闻的古怪语言。
  而那些士兵们深陷的眼窝，卷曲的头发，也表明了他们并非中土人士，而是来自西域的外族。
  不过奇怪的是，这支部队与张辽印象中的蛮族却大不相同。他们并不像匈奴、林胡、娄烦、羌人那样，头戴皮帽，身穿皮袄，胯下骑着战马，手中握着弓箭，而是迈着整齐的步伐，以标准的步兵方阵向自己推进而来。他们的手中，是一根根前细后粗的短矛，与绑缚在手臂之上的盾牌。
  在方阵之中，一面血红色的旗帜高高飘扬，并不似汉人那般，书写着主将的名号，而是绘着一只双翼大张，勾喙锐足的雄鹰。
  “项逸从哪儿找来的这帮古怪蛮族？”张辽疑惑地在心中想着。不过……这样反倒更好一些。如果此刻面对的是羌人那样的弓骑兵，对于铁骑来说只怕还要更棘手一些。毕竟论起骑射的水准，汉人是远远比不上马背上成长的游牧民族的。
  而面前这些部队手中的短矛，如果想要以之对抗骑兵，那简直是一个笑话。重骑兵唯一的天敌，就是结成了紧密枪阵，训练有素的重步兵。但以那些短矛尚不及人身高的长度，根本不可能组成什么像样的枪阵。无论他们的排列有多么紧密，张辽相信，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够将他们的阵型完全摧垮。
  “弓箭预备！”
  张辽抬起了左手，呼唤身后的部属准备好远程打击力量。尽管面前的部队并没有放在他的眼里，但在冲锋前先洒下两轮箭雨，对于打击对方的士气与阵型有着极好的作用。
  簌簌连响，飞蝗般的箭雨自空中以抛物线向着掷电军团覆盖而来。尽管铁骑的主要任务是冲锋突击，尽管他们并非以弓箭为专长，但在面对大批敌人时，根本就不需要精准度。简单的抛物线覆盖射击便足够了。
  但是——结果却是张辽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在铁骑刚取下战弓之时，对面的部队便马上改换了阵型。原本便已经足够紧密的阵势向中心更加靠拢，而每一名士兵，都伸出了手中的盾牌，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完美配合，组成了一片片盾墙。
  此刻的掷电军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收拢的盒子。正面，头顶，两侧，无数盾牌结合成了四面墙壁，将整支部队紧紧包裹在了其中。
  笃笃连番响个不停的箭盾撞击声中，羽箭几乎没有对掷电军团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即便有几支穿过了缝隙，刺入了士兵的身体，也都因没有击中要害而仍旧可以继续作战。
  临敌不过三发。在射出了两轮羽箭之后，铁骑已经收起了战弓，自马鞍上摘下了铁矛。
  “无所谓……”张辽在心中暗自冷哼了一声。铁骑可不是靠弓箭吃饭的，接下来的冲击，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铁骑手中的铁矛，长度几乎达到了面前敌人短矛的三倍。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接触，张辽便有绝对的信心，将对方以一次冲击摧垮。
  但，信心十足的张辽再一次遭到了狠狠的打击。
  在铁骑临近之前，对面的蛮族士兵骤然由原本紧紧锁成了一团的龟甲阵散开，而自密不透风的盾阵中，一波锐利的矛雨带着强劲无比的冲击力，划破烈空，激射向正加速到极致冲锋向前的铁骑。
  “俯身！”
  张辽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枪雨已经袭到了铁骑的面前。
  掷电军团，或者说所有罗马士兵的制式标枪都是标准的，最利于投射的造型。自末端起的三分之二，由硬木制成，粗若茶杯。前端的三分之一处，则是精铁打造的枪尖。两者的结合部，是一枚用以配重的铁块，保证投枪在高速的飞行中保持稳定与精准。
  开了血槽的投枪刺入人体之后所造成的伤口，保证了鲜血会不断地自其中流出，而使对手在不停的流血中逐渐丧失战斗力。而枪尖的倒刺使得任何人想要将投枪自身体中拔出时，都会带下碗口大的一块肉——这只是没有命中要害的情况。在实际作战中，大部分的牺牲者根本没有机会等到自己鲜血流干的那一刻。
  尽管张辽及时地叫出了一声，但大部分的铁骑依旧没有来得及俯身躲过这一轮投枪的暴雨。三十步内，以罗马士兵强劲腕力投掷出的投枪连三寸厚的硬木盾牌也可以轻易洞穿。要抵挡这样的攻击，或许只有正面突击的虎骑才可以做到吧。
  很明显，吕布铁骑的防御力比之虎骑还要差上了不止一筹。随着飞蝗般的标枪掷出，一片人喊马嘶声如浪潮般响起。身体中枪的铁骑被枪身带着的冲劲轻易扎穿，而胯下战马中枪的铁骑则是因为坐骑的突然倒地，而被甩出了马鞍，再被身后同袍的马蹄踏得不成人形。
  因为距离的限制，并不是所有的掷电军团士兵都在第一时间射出了手中的投枪。而在前排的士兵掷出之后，铁骑的队列已经冲入了后排士兵的射程范围之内。如同波浪一般，一排排的头抢以均匀的节奏连绵不绝地向前射出，没有空隙，没有间断。
  风暴一般的投枪，在掷电军团的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携带着滚滚冲锋之势的铁骑，竟然硬生生地被这连绵不绝的枪雨挡在了之后，无法前进哪怕一步。
  在第一波枪雨袭来的时候，张辽便几乎想要一头撞死在地上。那些蛮族士兵手中所拿着的短矛，根本不是用来战阵厮杀的肉搏兵器，而是用来投掷的标枪！
  就因为这样的疏忽，铁骑在一瞬间便损失了近千的兵力。
  西京事变之夜与近卫军的战斗，曹操兵出潼关之后的阻击战，铁骑的损失一直没有得到补充。跟随张辽出城的数量，不过只有六千余人而已。仅仅一个照面，便损失了一成半的兵力，这让高顺对自己的误判痛彻心肺。
  然而，汉土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支这样一支使用标枪投掷作战的部队。以他的学识，也不可能仅仅通过外观，便能够判断出掷电军团的作战方式。
  不过心痛归心痛，张辽还是相信自己与麾下的铁骑，不会因为这一点挫折便遭到失败的打击。标枪不是羽箭，不可能有人在身上随随便便就带着数十根的。而在前后波动投掷了三轮之后，前方这群奇怪的的蛮族士兵已经投光了身上所携带的标枪。
  但……方才的远端投射打击，已经成功地遏止了铁骑的冲锋势头。不仅是标枪本身，也包括了中枪倒下的人马尸体，对后方前进的骑兵的阻碍。控术精良的铁骑纷纷勒住了缰绳，在胯下战马的长嘶声中硬生生止住了前进的势头，只有寥寥数人没有及时停下前冲的脚步，连人带马被地上堆积的尸体绊倒，重重地摔落于地上。
  而庞德，抓住了铁骑停下脚步的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呛啷清响声中，五千名罗马士兵齐刷刷自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了短剑。介于匕首与长剑之间的长度，有着优美的流线型弧度，自剑尖至剑柄呈细——粗——细的线条。在通常的角度看来，这样的武器所具备的攻击距离，根本无法与骑兵手中的长矛相提并论，而只有遭到屠杀一途。但……对于罗马的士兵来说，对抗骑兵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罗马的传统，便是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步兵与骑兵对抗。哥特、日耳曼、塞琉古、本都、迦太基……这些都是罗马周边，拥有强大骑兵部队的势力。然而缺乏骑兵的罗马共和国，正是凭借着自己的步兵军团，用手中的投枪与短剑，将这些势力一一击败，扫平。
  在铁骑还未来得及重新加速冲锋之前，掷电军团已经大声咆哮着冲到了他们的近前。肉搏，开始了。
  面对骑兵手中的长矛，掷电军团的作战方式显得充满了技巧。冲锋时，左手上的盾牌始终横挡在自己的面前，在堪堪与长矛接触时，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卸去矛尖上所挟带的力道，然后欺进铁骑的近身范围，将右手中的短剑狠狠刺入他们的小腹之中。
  带有弧度的刀身，使得它们可以在刺入人体之后不至于被内压所吸住，而可以顺利地拔出，刺入下一个目标。尽管攻击距离远远不如铁骑的长矛，但在贴近了对方的身体之后，长矛的长度反而成为了一种阻碍。
  格挡——刺杀！掷电军团的作战方式，出人意料地高效。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铁骑，在突然来临的一片混乱中惊恐地发现，他们所面对的对手并不像外表看来那般孱弱。尽管训练有素，尽管装备精良，但铁骑一样也是人，一样也会死。
  庞德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在觉醒了化歙的能力之后，他手中的武器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原来的短剑与盾牌。熟练掌握之后的能力，使得他操控手中金属的速度越来越快，因而——武器的形状也不再是那么重要，材料才是至关重要的。数十名铁匠耗费百日时间，自二百斤生铁中锤炼而出的精华，粹去了杂质的最纯净精钢，成为了庞德的新伙伴。
  幻铁。这是庞德给他的新武器起的名字。
  平日里，那是以护臂的形式出现在庞德双臂之上的贴身防具，而一旦投入了战斗，则会马上随着庞德的心意变作适合的模样。
  短剑，长剑，长矛，拳刺……每一次庞德出手，那一团银白色的精钢便会在瞬间软化，犹如拥有了生命一般在庞德的手中蠕动起来，在形成了合适的形状之后，定型，硬化，刺入敌人的身体之中。
  “爽啊！真是太爽了！”
  此前自凉州出发，抵达长安之前，虽然也攻下了两座吕布军的城池，但是那样强度的战斗对庞德来说完全无法尽兴。而如今面对着吕布麾下至强的铁骑部队时，庞德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使用能力战斗时的快感。
  近身处的敌人，挥刀砍杀时飞溅出的血花洒在庞德身上，使得他的战意越发高昂。而时不时将手中的幻铁瞬间伸长，刺入数丈之外敌人的胸膛时，敌人眼中的震惊与骇然更是令庞德畅快无比。当团团包围在枕边的铁骑，数十柄长矛一同刺向庞德时，他甚至可以将手中的幻铁霎时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钢壳，将自己包围在其中而丝毫不受任何伤害。
  “这简直就像是随身带着一具兵器架上战场啊！而且还是如此随心所欲，连更换武器都可以自动搞定。”庞德兴奋得几乎要掉下泪来。自己听了那个占星师所说的话，真是一生中最为正确的决定了。
  尽管初期的投枪密集射击阻止了铁骑前进的步伐，而掷电军团随后的突击也使得他们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之中，但是吕布麾下的最强军团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最短的时间内，张辽便已经自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呼喝着命令铁骑后撤。
  丢下了数百具尸体之后，铁骑终于脱离了混战的局面。事实上，身为全能骑兵的铁骑，即便在肉搏战中也拥有相当强横的实力。方才只是因为掷电军团出其不意的打击，而陷入混乱的状态之中而已。张辽相信，自己绝不会给面前的敌人更多的机会了。
  拉出了一定的空档，铁骑迅速地重整了队形，重新形成了标准的锋矢阵，并将队列之间的空隙进一步地减小，重新作出了冲锋的态势。
  虽然铁骑具备弓箭的远程打击能力，一般的情况而言，面对陷阵营这样肉搏强悍，而又没有装备弓弩，无法在远距离进行反击的重步兵，使用弓箭消耗是最好的办法。在连绵不绝的箭雨将对方的士气打击到最低谷时再进行冲锋，无论原先多么强悍的士兵也只能任由鱼肉了。
  但这一招，在面对面前的掷电军团时却完全不适用！那牢固如龟壳一般的盾阵，不知是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完美配合训练，才能达到这般完美的防御效果。两轮箭雨，竟然只造成了几十处轻伤。这么看来，除非是调集上万的弓骑兵，携带超过标准数量十倍的弓箭，再花上超出常人耐性的时间，恐怕才有可能仅仅依靠弓箭将其击溃吧。
  张辽没有那么多的人，没有那么多的箭，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吕布所交待的任务，是阻击有可能出现在南门的项逸军救援部队。而如果没有出现，就要尽快赶往曹操军阵地，自侧后方对其进行突击。
  此刻，南门外却并没有项逸的主力，而是只有这样一支蛮族军队，明显是在等候着自己的铁骑到来。那么看来，项逸军的主力应该是取道城北了。如此，张辽便必须尽快地解决面前这支部队，赶往主力所在的战场，与时间赛跑，争取在项逸大军抵达之前击溃曹操军的部队。
  理智地看，张辽目前最好的选择，并非留在这里继续与掷电军团纠缠下去。无论谁胜谁败，最后剩下的那一方都将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而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迅速赶往东门，协助主力部队包夹曹操军，则很有可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而在曹操军被干掉了以后，专心对付项逸一方，显然要比现在轻松得多。
  但——无论是张辽，还是所有的铁骑士兵，都不可能容忍自己在刚一接触，便被迎头痛击，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付出四分之一损失的代价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这片战场。这样的耻辱，是铁骑从来未曾经历过的。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身为男人，被揍了，就一定要找回场子来！
  所以……就只有突击了！硬碰硬地突击，用铁骑最擅长的方式，将面前这支带给他们莫大耻辱的部队彻底撕裂！
  张辽笔直地高举起了手中的大刀，随后缓缓地一点点下落，直到平指向了前方的那支蛮族军队。他们同样也自方才混战的局势中整肃好了队形，一边冲着自己这里用听不懂的语言发出挑衅的战吼，一边以整齐的节奏，将短剑在盾牌上敲击，叩打出震天的响声。
  挽着缰绳转过头，长刀依然指着掷电军团的方向，张辽静静地望着身后的铁骑。
  没有开口，但是他那燃烧着的目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沉默，铁骑也同样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是默默地用同样燃烧的目光回应着张辽。
  ——战吧，直到一方死绝为止！
  三息后，张辽转过头，当先疾电般自原地射出，冲向了面前停止了前进，列好了阵型等待自己的蛮族军队。如雷般的啼声密集地响起，身后的铁骑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平举起长矛，催动胯下的战马开始了冲锋。
  冲锋中的张辽，低下脑袋，只留一丝目光自头盔沿下，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蛮族步兵。手中的长刀紧紧握着，甚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似乎……还是不得不用上那一招了呢！”
  
  
081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张辽发动冲锋之后，便突然变了颜色。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知自何处飞快地生成，最后向着天空中的某一点逐渐聚拢。自浅灰至深灰，随着乌云的聚集而逐渐变得浓密起来。不多时，长安的上空已经一片黑暗。在聚集的过程中，乌云还在不断地旋转着，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隐隐有着闪烁的微光，与细密的噼啪声传来。
  张辽的脑海中，此时响起的是那个名为刘篌的男人的话。
  “身为隐曜这件事，贾诩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与罗睺不同的是，计都在觉醒之时，会同时明白自己所背负的身份，对应的能力，以及隐曜所承载的宿命。不过，有些事情，即便是他恐怕也不知道吧……”
  “星命之士的能力，各自不同。这一点，是与星辰所掌控的力量密不可分的。不同的星辰，所赋予地上能力有强弱之分。你的本命之星，是瞿越，罗睺天轨的最后一星，拥有呼唤与操控雷电的力量。如果单纯考虑威力，在罗睺十四曜中应该算是最大的了。但是……无论如何，承载那力量的躯体，也只是凡人而已。这么大的力量加诸在凡人的躯体之上，对身体的损耗也是同样巨大。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倒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非可能，尽量不要使用吧，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忠告了。毕竟以你的武力，必须使用瞿越的力量才能应付的局面，应该不多。即便一定要用，一日之内，最好也以十次为限。否则……恐怕你要做好身体崩溃的准备了。”
  “十次么？没关系，面前的这群蛮族，恐怕连一半的次数都用不上，就足以将他们的士气完全摧毁了吧……”
  那个神秘的，名为刘篌的男人，虽然不知道温侯是从哪里带回的这个人，但他的高深莫测的模样，似乎并不是虚张声势。结合自己觉醒之时因过度使用能力而昏倒的经历，张辽对他的话是有八成相信的。不过即便如此，张辽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信心，毕竟，在西京事变之夜里，大汉精锐的近卫军，也在他引来的天雷之前心惊胆战地四散奔走，狼奔豕突。而眼前这群蛮族士兵，张辽始终不认为他们能有多坚强的心理，面对如同神迹一般的落雷攻击。
  可惜的是，张辽的狭隘使得他出现了误判。他不知道面前的这群被他视为蛮族的士兵，是来自遥远西方，不逊色于大汉的另一个庞大帝国的正规军。
  “准备接敌！”
  铁骑已经离己方的军队越来越近，在庞德的高喊声中，掷电军团的士兵尽管失去了所有的投枪，但却并没有失去直面重骑兵冲锋的勇气。紧密的步兵方阵中，最前排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身体向前倾斜着用肩膀顶住了左手中的盾牌。而紧贴着他们身后的士兵，则一个接一个地同样用肩膀顶住前一个人的身体。
  看起来，他们竟然是要用身体与力量，去硬顶铁骑的冲锋。
  尽管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但张辽还是不打算给他们尝试的机会。
  就在骑兵踏临方阵的前一刻，伴随着张辽手中长刀的虚劈，天空中的乌云漩涡明显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些，而在漩涡中心深陷的位置，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电珠，曲折蜿蜒着怒劈而下。
  轰地一声，落雷击中了地面，原本儿臂粗细的雷柱在落地的一刹那，骤然膨胀起来，仿佛一个半圆形的碗扣在了地面上一般，无数细小的电光在雷球周围噼里啪啦爆响起来，几乎将因乌云而变得黑暗的整个战场，都瞬间点亮得如同阳光直射般耀眼。
  雷球消失之时，方圆一丈的地面都在雷电那恐怖的威力之下化作了一片焦黑，而为了抵抗骑兵而排布的密集方阵，使得雷击的效果得到了最大的发挥，至少五十名士兵已经在瞬间被雷击化作了一团扭曲得看不清原来面目的焦炭。
  不过这次雷击，却没有起到张辽此前所预想的打击士气的效果。尽管声势如此浩大，但面前的步兵方阵却并没有因此而出现任何散乱迹象。
  在铁骑撞击的一刹那，方阵中的步兵齐齐爆发出了一阵怒吼，最前列的士兵倏然自半蹲着的姿势向前猛地弹起，依靠肩膀抵住盾牌，用全身的弹力向着铁骑战马的胸膛撞去。
  对于加速到最高，正在冲锋的重骑兵来说，单靠步兵的力量与之对抗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尽管已经蓄力许久，尽管有着盾牌作为缓冲，但是最前排的掷电军团士兵依旧在铁骑强大的冲击力之下被连人带盾彻底冲倒，重重踩在了马蹄之下。随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勇猛无畏地迎上前去，再如同秋收时农田中的小麦一般，被镰刀一片片割倒。
  然而，仿佛是一根弹簧一般，尽管铁骑的初始速度使得他们轻松地踏破了方阵的第一列，甚至于第二列，第三列，但是随着纵深的加大，铁骑的冲击力也在被一层层地消耗着。每一名士兵在用自己的全身力气，用盾牌顶住铁骑之时，所发出的战吼都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英勇与光荣。尽管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但是那可以阻挡对方骑兵的冲击——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已经值得了！
  终于，在冲倒了第十二排士兵之后，铁骑无奈地停了下来。即便铁骑胯下的战马，均是精挑细选的并州良驹，但仍然是被挡在了如此紧密坚固的步兵盾阵面前。
  当锋锐的楔形阵尖端被挡住了之后，整个掷电军团中爆发出了一阵高亢的欢呼声。虽然张辽与铁骑听不懂那种语言，但他们显然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荣耀，骄傲，以及对胜利的呼唤！
  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掷电军团再度开始了战斗。但是与此前不同的是，铁骑尽管被挡下了冲锋，但原本的阵型却依然保持着。而在阵型完整时，依托互相之间的配合，长矛便比短剑来得高效了许多。依然依靠着左手的盾格挡着刺来的长矛，闪入对方近身处的掷电军团士兵，却往往会被铁骑阵型纵深处伸出掩护的长矛刺中。而外层的铁骑，也因为有了身后同伴的掩护，而可以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刺杀攻击范围内的敌军，而不是对贴近了自己的敌人慌乱失措。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乌云又一次加速了转动，漩涡的中心翻滚着，一道落雷再度自其中生成。
  你们不是不怕雷么？那……就劈到你们怕为止吧！
  人丛之中的张辽，须发皆张，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落，都意味着一道雷柱的降临。滋滋拉拉的电光波动声，不时在掷电军团的阵型中响起，每一声，都代表着至少数十人的阵亡——没有伤者。被蕴含着如此天地之威的落雷击中，哪怕只是擦上一点边，也不会有任何继续存活的可能性。
  “张辽！！！！！！！”
  此情此景，令庞德目眦欲裂。尽管此前并不知道统领铁骑出城的究竟会是谁，但在看见了方才的落雷之后，庞德已经知道了面前的对手，正是项逸等人曾经向他提到过的，拥有操纵雷电能力的张辽。
  所幸，还在西凉的时候，孔明便考虑到了这一点，预先让庞德对所有士兵都进行了告知与再三的强调，敌人之中，或许有着能够使用各种匪夷所思能力的人。
  当然，只是简单的告知，这么做并不能让士兵对隐曜的异能免疫，又或是不会对此心生恐惧，至多只能做到让士兵们不会因为对手超出寻常的能力，而以为自己正在与下凡的天神，又或是显灵的恶魔作战罢了。但这——已经很重要了。
  单单以落雷的攻击力而论，即便是在军队最大限度密集的情况下，也不过是轰死数十人而已。对于整个战场的伤亡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只要让士兵们清楚地认识到：那是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对手，而不是无法被击败的鬼神，这便足够保证他们不会在一见之下便士气崩溃了。更何况，士兵们也知道，自己的军团长也同样拥有类似的能力。
  但……若任张辽这般肆虐下去，即便不因为异能的威慑力，而单单是因伤亡本身，也足以动摇己方的士气了。如果不阻止他，或许掷电军团真的要在这里被铁骑所碾碎吧……
  此时的张辽，与庞德之间还相隔了数十人的距离，而随着方才庞德的一声大吼，张辽也已经注意到了面前这个高鼻深目，头戴红色冠缨盔的大汉。而他手中与一般士兵不同的，闪烁着精光的剑盾，也清楚地表明了其主将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庞德带给张辽的感觉。借助隐曜之间的感觉，仅仅一眼，张辽便知道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与自己属于“同类”。
  不过即便是如此，张辽也不会因此而手软。乱世之中，原本就是各为其主。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张辽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庞德。下一刻，当刀落下时，自九天而降的巨雷将会让庞德与身周的所有士兵一起化作斎粉。
  “干！真是白痴！那么嘴贱做什么！”张辽锐利犹如实质的目光，令庞德清楚地知道对方已经留意到了自己，而下一波落雷，显然就将以自己为目标而落下，不由在心中痛骂自己方才的白痴行为。若是自己未曾开口，张辽也不会那么快便发现自己。眼下离开张辽还有十余丈的距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张辽的落雷降下之前阻止了。
  “搏一次吧！”
  紧紧咬了咬牙，庞德瞬间以意念锁定了双手之上的幻铁。双手猛然一并，左手的盾牌顿时交融到了右手的短剑之中，并在意念的操控之下猛然拉伸，变长，形成了一柄极细的长枪。
  五丈，这已经是幻铁所能达到长度的极限了，若是再长，过细的枪身所拥有的强度便不足以支撑其重量。但……这却还不足庞德与张辽之间距离的一半，要以之刺中张辽，却是绝对不够。
  而若是化作投枪掷出，庞德也不抱有能击中张辽的希望。孔明曾经说过，罗睺十四曜所降临的所在，尽皆是拥有超强实力的武将，而以此估算张辽的实力，在这样的距离躲开庞德的投枪并不算太难。而一次出手不中，下一刻死的一定是庞德自己。毕竟除了化歙所带给他的，只不过是操控金属的能力，而非金刚不坏的肉体。挨上一记落雷，庞德的下场和普通人不会有任何区别。
  所以，庞德的打算是——突袭！
  “让开！”一边以大秦语大叫着，一边猛地推开了身前的士兵向前冲去，庞德向着前方用力地刺出了手中幻铁形成的长枪。
  “狗急跳墙了么？”一瞬间，张辽在心中冷笑了起来。在这个距离投掷，自己又事先做好了提防，若是再躲不开，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在温侯麾下效命？
  更何况，即便是那柄投枪顺利命中，也不足以将自己一枪致命。而被自己的落雷轰中，除了瞬间毙命之外不会有任何另外的结果。
  转念间，张辽手中的长刀已经向着庞德的方向重重虚劈而下，天空中的乌云漩涡，也已经开始闪现了波动不停的紫色的电光。
  “去吧！”
  庞德拼尽全力刺出的一枪，目标并不是张辽，也不是铁骑队中的任何一名士兵，而是五丈之前的地面。
  幻铁的枪尖重重插入了地面，直直没入地面一尺有余，而庞德在一枪刺出之后，也手握着枪柄末端，向着前方竭力纵身。
  紧握着枪杆的手用力下压，弹性十足的枪身被庞德的力道压成了一张弯弓。下一刻，如同抛石机射出巨石一般，幻铁猛地自弯曲弹为笔直，随着“嘣”地一声破空，反弹力将枪身瞬间反向弹往了张辽的方向。
  而紧握住枪身的庞德，也在幻铁转过了最高点后瞬间松手，借助着枪身的弹力，越过了身下厮杀不休的掷电士兵与铁骑，电射向张辽。
  这是他在方才的瞬息之间，所想起项逸曾经用过的一手。
  初见项逸的那一次，便是他带领着掷电军团回归西凉时，被羌人的弓骑兵团团围困之时。与阎行赌斗先抵达鹰旗之下者为胜的项逸，在身陷羌人阵中之时，便是用霸王的反弹，夺来了羌人头领的战马，先阎行一步闯入了龟甲阵之中。
  同样的招式，在今天的情况下依然合用。庞德知道，只要能够在张辽的落雷轰临之前冲入他的身周，那便一切无忧了。以落雷那巨大的攻击半径，张辽绝不可能将其轰在自己的头上，而让双方同归于尽。
  不过，毕竟只是初学乍用，况且在罗马军团中服役多年的庞德，更为熟练的是盾牌，短剑与标枪，而非长枪。在自幻铁形成的长枪之上弹出之时，还是手慢了一步，没有来得及像项逸那样抓住枪杆再拔出，连人带枪一同飞向前方。
  “干！看起来以为很简单的样子，没想到做起来竟然那么难！”
  弹出了庞德之后，幻铁瞬间又反向弹了回去，方才的大力仍然没有完全消退，枪杆笔直地竖向天空，还在发出嗡嗡的声音颤动个不休，而仅仅只是差了毫厘，庞德接下来便只能赤手空拳地面对张辽了，不禁咬着牙，在心中悔恨自己未曾早一点练习。
  但……对于目前的庞德，还没有到那个需要考虑如何面对张辽的问题，至少，也应该是在冲到了张辽身边之后的事情。而在他刚刚自幻铁之上弹出时，天空中，一道紫色的雷柱已经再度自乌云漩涡中怒劈而下。
  “还是……我快了一点啊！”
  张辽的嘴角弯起了一丝冷笑，在面前这个似乎会说一点汉化的蛮族男子刚将长枪刺入地面之时，张辽便马上领会了他的意图——瞬间拉近距离，让自己投鼠忌器。
  不过，在双方与时间的赛跑中，最终还是张辽领先了一步。此时的庞德，离张辽已是近在咫尺，却还没有达到落雷的攻击半径。当雷柱落下化作雷球之时，距离张辽还将会有近两丈的距离。
  张辽知道尽管这一击，或许会波及不少铁骑的士兵，但是能干掉面前这个蛮族头领，那便值得了！
  轰然炸响声中，雷柱已经虬曲盘旋着，自天空中以威如岳海之势划破苍穹，砸向了庞德的头顶。
  “混蛋……只差一步啊！你妈了个*^%！！！！”头顶的轰响与闪光，即便不抬头也让庞德明白了，自己终究是慢上了一步。
  尽管还在空中未曾落地，但是庞德已经闭上了双眼，一切都不管不顾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落地的机会了。
  ……………………………………
  西门处，吕布军与曹操军的战斗仍在继续，兵力上占据了劣势的曹操军，此刻已经逐渐显现出了败象。孤注一掷的虎骑突击，竟然没有能够歼灭对方的陷阵营，反倒是将自己尽数赔了进去，就连被曹操视为曹氏千里驹的曹纯，也葬身于高顺的刀下。自城墙上向下望去，尽数出城的吕布军已经完全放弃了阵型，与曹操军打成了一片烂仗。
  正常情况下，交战中的两军接触的位置，应该是一条线。根据双方的不同布阵，这条线或许笔直，或许有着各种不同的弯曲，或许是一方将另一方围在其中，但无论如何，都应该是狭窄而清晰的。但如今的曹操军与吕布军，双方的接触面却成了一条宽阔的长带。在宽达数十丈的接触带中，曹操军与吕布军的士兵已经统统绞杀在了一起，大团三五十人，小团二三十人，互相纠结缠绕，混乱如同两窝蚂蚁的交战一般。
  吕布军是故意为之，而曹操军却是因为有着陷阵营这样的精锐部队存在，而无奈地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部队秩序。尽管在方才虎骑的突击中，再度受到了严重的损失而只剩下了不足两百人，但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却左右了整个战场的局势。只要有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自本阵投入，马上便会被陷阵营所冲散。而在那之后，陷阵营则会马上退回己方范围内修养，绝不恋战，而将散乱的敌军交由同样散乱的己方部队去解决。
  这样的烂仗，对于交战双方的损失都是同样巨大，但这正是刘篌的目的——不计己方的伤亡，力求在项逸的军队赶到之前，先解决掉曹操这一边。哪怕付出较大的损失，对刘篌来说也不过是正中下怀而已。
  然而现在，刘篌的目光却并没有放在眼前的战场之上，而是投向了身后西南处的天空，那形成了翻卷漩涡，不时落下一道电柱的天空。
  “这是……张辽的能力？他在跟谁作战？”
  站在城墙之上的刘篌，柳叶般淡雅的美貌紧紧蹙在了一起，疑惑地望着西南天空，一脸的不解。
  自己此前交给张辽的任务，是自南门出城阻击可能出现的项逸军，又或是直接前往正面战场，对曹操军的侧翼发动突击。此前的西门处传来的喊杀声，说明了项逸军似乎看破了自己的谋划，取道了城内，那么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张辽应该直接赶往正面战场，协助解决曹操军才是。但……他又怎么会停留在了南门的位置，并且还处于交战的状态？
  “先生，要不要我去看看？”
  元英看出了刘篌心中的不安，轻声在一旁询问道。
  “不……不用了。”
  刘篌摇了摇头道：“我想，应该是张辽这一路的安排，也被看破了吧……主力部队自城中穿越，袭击我军的背后。而另派一路战力与铁骑相当的别动队，在南门外拦截铁骑，阻止铁骑对曹操军的夹击。”
  “不……不可能！什么人能看破先生的计谋？”元英冷哼了一声：“就凭项逸手下的那徐庶和诸葛亮那两个小子？他们或许的确算是不错的军师，但是天下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跟先生比肩？”
  “我也是人，不是天上的神仙。”刘篌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元英的肩膀：“虽然昔年蒙黄石公传授，得了一些比普通人强些的本事，但这并不表示我便能够洞悉一切。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并没有太大的诧异，何况，项逸军既然选择了取道城中，那便说明了我的火计一条，却还是没有被看破啊。相反，我所疑惑的，倒是项逸军哪里有这样一支部队，能够挡住铁骑的脚步？”
  “雷骑？不……人数太少了。”元英刚提出了一个想法，却又马上为自己所否定：“的确，这支新建立的部队是很强，而且走的是均衡的路线，无论什么样的战斗都能胜任，而不像曹操那个极端分子大白痴所建立的虎豹骑那么极端，要么背个大铁坨坨，要么统统光屁股，碰上了针对性的战法与克制兵种就一定死翘翘。但是以雷骑区区两千人的数量，不可能与六千人的铁骑打上这么久吧……”
  “啊，对了！听贾诩说，曹性宋宪回来的汇报，似乎项逸军中有一支高鼻深目的蛮族部队在，不过不是匈奴羌人那样的骑射手，反倒是罕见的重装步兵。难道是……他们？”
  “等等，蛮族的重步兵？”刘篌的双眼突然一闪，急急抓住了元英的手腕：“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呃……那时先生您不是在为吕布施行创魂之术么？贾诩那个老狐狸是知道我们身份的，他找不着您，就跟我汇报了。”元直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可能漏过了重要的事情，连忙小心翼翼地道：“反正就是那两座城丢了这么简单的内容，而且又是本来就打算放弃的城池，我也就没太注意细节。反正项逸身处凉州，从周边的异族征调些部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所以……”
  “那支部队的作战方式是怎样的？披挂，武器？”刘篌的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急促地抓着元英一连串地发问，平时始终保持着优雅自若的风范此刻也有了些变调。
  “呃……好像是用盾和剑吧？”元英抓了抓脑袋，五官因为用力而蹙成了一团，绞尽脑汁回想着：“先生，你知道的嘛，曹性宋宪那两个家伙给贾诩汇报，贾诩再给我转述，您现在又要我再转述一次，毕竟都过去几天的事情了……”
  “中距离时，使用标枪的集体投掷对敌人进行压制性打击，然后盾牌与短剑近身肉搏，是这样么？”
  刘篌面色凝重，望着元英，肃声问道。
  “呃……我想想……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元英低头思忖了半晌，随后肯定地点着脑袋：“先生，你听说过这支蛮族？他们为什么不是像匈奴人和羌人那样骑马射箭的？”
  “那可不是什么蛮族啊……”刘篌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那是来自极西之地一个庞大帝国的部队。当然，应该不可能是那个帝国将手伸到了大汉的疆土，或许只不过是巧合之下出现的一个军团而已。不过……即便只是一个五千人的军团，以大秦步兵军团的实力，只怕铁骑的损失也……”
  “损失就损失了嘛，这有什么大不了？反正铁骑也不可能是光挨打不还手，总之绝不会吃亏就是了。再说，吕布的部队本来就是要消耗掉的，不然日后到了刘备那里不安分起来，岂不是还麻烦？”元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为主人脸上的忧色而感到奇怪。
  “别说这种傻瓜一样的话了。”刘篌不悦地瞪了元英一眼：“学会用用脑子好不好？我们需要消耗的，只是那些人数庞大，而战力并不出众的普通部队！铁骑这样的精锐，是一定要留下来给刘备的！这种久经战阵磨练出的精锐，哪怕死上一个，都是难以补充的损失！”
  “好吧好吧……我知道啦，先生……”元英乖乖地点着头，软语道：“那……如果真像先生说的，那支部队有五千人，而且实力不弱的话……可能铁骑的损失要超过半数吧。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现在我们的手头没有足够的部队，必须先以击溃曹操为第一优先。铁骑那里……只好让张辽自己解决了。”刘篌沉吟一番，摇了摇头轻叹道：“怎么说，他也是吕布麾下数得出的大将，希望他能快点以尽可能少的损失解决掉那支异域军团，赶往这里的主战场吧。”
  “是的，先生。”元英转头望了望城墙之外远方的战局：“看起来，曹操那里似乎还没办法尽快解决，是不是让吕布那家伙……”
  “嗯……也好。”刘篌低头沉吟片刻，脸上浮现起了一丝动人的笑容：“想来曹操那家伙，也在等着吕布的登场吧？如果能在战场上干掉吕布，战局就能瞬间扭转。他心里，应该正打着这个心思呢。”
  “那么……曹操，就让我看一看，你手中一直藏着的底牌吧！”
  
  
082
“主公！这仗没法打了！”
  浑身浴血的夏侯渊跪在曹操的面前，满面激动，悲愤，无奈。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左肋中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甚至连包扎都来不及，就任由它裸露在空气之中，血肉模糊。
  “那个高顺……混帐高顺，混帐陷阵营！！！”
  夏侯渊穿着粗气，身体因为过度厮杀的脱力而不停地剧烈颤抖着：“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收拢部队，投上去一批，马上就被打散一批，然后就只能任由他们跟吕布军混战在一起，什么阵型都没有，什么组织都没有！偏偏高顺那个家伙根本不留下来缠斗，无论我们在哪里投入新的兵力，他都只是带着陷阵营过来将我们的部队冲散，然后就马上撤走，偏生又跑得飞快，追也根本追不上……”
  “哇啊啊啊啊啊！！！！”说到激愤处，夏侯渊忍不住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地上，双目之中几乎要流出泪来。
  说起来，也实在怪不得他。真刀真枪地打，纵使战死也不冤枉，但高顺这样的打法，则完全是将两军的沙场对决打散，变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流氓殴斗。在这种混战下，什么阵型，什么计策都已经完全失效，唯一起作用的就只有士兵的单兵战力与数量。
  “没法打了？妙才，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从战场之上擅自撤退，是想劝说我向吕布投降？”
  曹操没有低头，望也不望一眼夏侯渊，只是口中淡淡地说道。
  “不……属下绝非此意！”夏侯渊急忙重新跪下，低头肃声道：“我军与吕布军势成水火，今日一战，除非一方彻底覆灭，否则不会终结。属下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就算吕布不管自己部下的伤亡，但我们可不能这样陪着他发疯玩下去！属下想……如果把豹骑投入战斗，是不是会起到效果？”
  “虎骑已经完了，子和也死了，难道我应该把豹骑也丢进去？”
  曹操的声音冰冷如三九天的寒风：“豹骑是用来与对方的精锐部队对决的，不是投入这样的战场去跟对方拼消耗的！”
  “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将豹骑投入战场的机会也没有了！现在不投入，难道……”夏侯渊抬头望了望曹操的脸色，咬了咬牙，狠心道：“难道主公要留着他们，打算在战败的那一刻护卫逃离么？”
  出乎夏侯渊意料的，在自己说出这番话之后，曹操竟然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勃然大怒，反倒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战败？逃离？这种念头，我曹孟德可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呢！未思胜，先思败，这种样子打仗，哪还能有不败的？放心吧，妙才，我们这一战，绝不会败！”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项逸？”曹操并没有发火，这令夏侯渊松了口气，但对于目前的战局却仍然是惴惴不安：“万一在他出现之前，我军就已经先崩溃了……那又如何是好？”
  “这是你们的任务！”曹操突然自方才的大笑变作了声色俱厉：“我军三万，吕布军五万，人数上的确是多过了我等。但是区区两万的兵力优势，就能让我军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便溃败？官渡那一战时，我军与袁绍的兵力对比可是比现在更为悬殊，但最后战胜的，是谁？听好了，我下面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过来告诉我，撑不下去！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希望是由吕布军的士兵杀到我的面前来亲自告诉我，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战死在前方！”
  “是！主公！”见曹操心意已决，夏侯渊也不再多言，紧咬着牙关答应道。
  转过身去，刚要强忍着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的疼痛重新回归战场，夏侯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神凝固在了前方远处的城墙上。
  长安高大的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身影，骑在马背上，冷冷地望着前方的战场。
  尽管如此遥远的距离之下，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对方的面孔，而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而已。但对方那挟带着澎湃暴威的眼神，竟似穿过了整个战场，以一种众生臣服的姿态君临。
  身下的红色战马，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耀目。手中的画戟所闪烁着的寒光，灿烂如天空中的星辰。
  “吕布，你终于出现了啊……这一天，我可是已经等待了好久呢。”
  脸上缓缓挂起了一丝微笑，曹操向着前方的吕布伸出了右手，手掌缓缓向着自己的方向招了两招。
  “担心项逸的救援，不得不亲自出马解决这一战了么？”
  “不过……或许这一战将是你的最后一战了啊！”
  不知是否看见了曹操的微笑与那个挑衅的手势，城墙上的吕布也动了。胯下的赤兔前蹄高高举起，半身仰天长嘶了一声，随后……竟然奋力腾空向着前方高高跃起。
  飞临！七丈高的城墙，似乎在赤兔的面前根本不成为阻碍。长嘶声中，赤兔的一跃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飞翔于天空中的天马一般，吸引了战场之中所有人的目光。
  马鬃在烈风中剧烈地舞动，使得赤兔背上的吕布威风凛凛，看起来像是被笼罩在火焰之中的战神。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都为之凝固，而吕布与赤兔静止在了空中一般。而在这一战之后幸存下来的战士，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再也不会忘掉这一刻的画面。
  那是绝对的武力，绝对的霸气所带来的致命威压。在此刻的吕布面前，即便是日后坐上了楚帝之位的项逸，也要为之相形见绌。
  长嘶声中，赤兔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坚硬的土地，惊人的高度对它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马上便再度扬起了马蹄，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了混战一片的战场，卷起的滚滚尘烟在马蹄之后拉出了一条长带。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几乎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吕布已经穿过了城墙前的空地，触及了战场的边缘。然而面对己方的士兵，吕布所做的却并非停下马来等待他们让出通道，而是——挥戟！
  没有人看见他如何出手，寒光一闪而过，一瞬间，吕布周围的士兵已经化作了一块块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甚至连惊骇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便已经被吕布的画戟所夺去了生命。
  赤兔奔驰的脚步丝毫不停，在吕布的操控下完全无视周围密布拥挤的士兵，只是将这里当作空旷的原野一般极速奔驰着。而拦在它前进路线上不及避开的士兵，则无一例外地被吕布的画戟扫成了支离破碎的尸块。
  吕布心里的意念很单纯。主人的命令，是突击曹操的本阵，取他的脑袋。那么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无论是谁，都只是对自己完成主人命令的阻碍而已。
  除了主人的命令以外，其余的任何事情，吕布都完全不关心。这副躯体中的新的灵魂，比之上一个“吕布”更为简单而直接，既然是阻碍，那就——杀！
  在赤兔冲出了三十余丈之后，剩余的部队才反应了过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主公前进路线上的士兵纷纷惊呼着向一旁散开，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然而，曹操军的士兵却不敢让，不能让。
  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呼喝着向吕布军勇敢地迎上去。这里是战场，拥有是近十万人的庞大战场，在这里，再强的个人武力也不可能以之面对成千上万的士兵。吕布的举动，尤其是之前斩杀自己部下的行为，只能令曹操军的士兵认为他是疯了。
  主动将自己深陷在大军之中，即便是天下最强的武将，也只有死路一条吧。而若是自己能够有幸成为杀死吕布的那个人，或许便会一跃而成为军中大将也未可知。抱着这样的心思，曹操军的战意空前地高涨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向面前那个疾驰而来的身影。
  然而，在实力的对比具有巨大差距的前提之下，单单依靠人数已经无法弥补。蜂拥而至的士兵对吕布的速度并没有起到任何阻碍，赤兔依然以最高速度疾驰向前，而任何靠近吕布攻击范围内的曹操军士兵，都只会在风暴般的攻击中连同身上的甲胄与兵器，被彻底绞成一团血与铁的残渣。
  冲！冲！再冲！吕布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向着自己涌来的曹操军士兵，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完全不值得分出任何心神。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曹操的本阵！
  叮地一声金铁碰撞之声响起，吕布原本挥舞成一团光晕的画戟骤然停下，显露出了原来的形状。戟锋在挥舞中，第一次遭到了阻碍，而被磕得向后反弹而去。
  碰撞之中所传来的力道，传递到赤兔的脚下，甚至使得它原本迅疾的速度也被阻滞，长嘶一声前蹄离地，高高仰起。
  吕布的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四肢着地，几乎浑身赤裸，只有腰间缠着一块破布的壮汉。乱稻草般的头发几乎将整个脑袋全部遮在了下面，因此不光是五官，就连年纪也无从推断。只有一对眸子中所透露出的凶光，透过额前的乱发阻挡，死死地锁住了吕布。他的双手双脚都长着尖锐不同于常人的锐利指甲，紧紧扣抓着地面，深陷入泥土之中。伴随着时不时的呜呜低沉吼声，嘴角流下的涎水几乎要垂到地面。
  右边站着的男子，双手抱胸，冷冷地望着吕布。身上穿着的盔甲仅仅只覆盖了身体的要害部位，而肩、肘之处尽皆裸露在外，似乎是为了行动的灵活而改造而成。狭长的脸，狭长的双眼，狭长的嘴唇，狭长的鼻梁，整合在一起使得他看上去几乎有一些畸形，充满了诡异的气息。尽管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吕布，但他的眼神却是锐利如刀。
  站在两人中间的，便是方才挡下了吕布画戟的男子。身形的壮硕与左边那人相差无几，而满面的虬髯，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武。但……却并不像他那般充满了狂暴的气息，反倒在双眼中不是闪露着理性的光芒。左眼下方，是一个清晰的一个篆体的黑色“愈”字。
  三个人的手中，都没有拿着武器，但即便是空着双手，身上的气势也足以清晰地表明那份实力。
  “愈禁，典韦。”
  中间的壮汉伸出一根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做出了自我介绍，随后又指向了左右两旁的同伴。
  “金曜，徐晃。予绰，许褚。”
  左边锐利如刀的男子抱胸不动，只是向左偏了偏脑袋，对着吕布露出了右颈之上的金色的“金”字篆书，随后再度回复了原来的姿势。
  右面的那名四脚着地的男子，则似乎只拥有类似野兽一般的智力，对于中间典韦代替自己的介绍充耳不闻，并没有如同徐晃一样展示出自己身上标志着隐曜的印记，而依然冲着吕布发出着低低的咆哮。
  “我们等你很久了，不过……总算还是等到了。”典韦介绍完了自己三人之后，似乎不打算马上开打，而是还有话说。而吕布也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握着星殒在赤兔之上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已经扬名天下了。不过主公却一再不允许我们上战场，说要让我们作为暗牌保留着，在与你对决时给你一份惊喜啊！即便是在官渡那么危险的一战，主公也没有动用我们，只为了这一天，干掉你的这一天！”
  “不过，这一天终于来了。吕布，你死之后，我们便将踩着你的首级，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武名，而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说完了么？”
  吕布静静听着典韦开口，直到典韦说完，才开口淡淡问道。
  “说完了。”
  典韦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昂首道。
  “那就打吧。”
  没有反诘，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屑。似乎任何感情都不存在于吕布的身上，只是简单的一声，应战。
  赤兔一个前冲，画戟带着激烈的破空声向着典韦当头砸下。这一击的速度并不如之前对杂兵的屠杀那般迅疾，但却明显蕴含着更大的力道。画戟尚在空中时，风压已经在地面吹起了一道小型的尘暴。
  面对吕布的攻击，典韦却出人意料的不闪不避，而是仍然带着微笑站在原地，仿佛吕布手中握着的并非他赖以成名，饱饮鲜血的星殒，而是一根稻草一般。
  “当”地一声巨响，就在画戟临近前的一刻，典韦的双手倏地上举，迎在了戟锋之前。他竟然是要用双臂，去抵挡吕布所挥出的画戟！然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双臂竟然并没有顺理成章地被轻易斩破，而是坚如铁石般，在与画戟的撞击中爆出了无数火星。
  而就在画戟与典韦的双臂撞击的一瞬间，典韦的双臂有了一个细微的分开再交错的动作，将画戟夹在了其中。而一旁一直抱胸不语的徐晃，也终于动了。
  “似乎你的画戟，还不够锋利呢！”
  嘶哑如铁砂摩擦的嗓音自徐晃的口中响起，而他的人已经矮下身，原地向着吕布弹出。
  而他并拢的双臂，也终于自胸前松开，并指如刀般向着吕布怒斩而去。
  “那么，来试试我的吧！”
  就在徐晃挥动手臂的那一刻，一道透明却有形的空气波动，在他的掌缘形成，如同画戟前端的月刃一般向着吕布斩去。
  这是靠着手臂的挥动，而操控气流流动所形成的气刃。尽管只是围绕在人身边看不见摸不着的气，但在徐晃手臂的高速运动下，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高的密度，甚至因此而凝结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气刃的目标，直指吕布的腰腹。在这个位置，无论吕布想要俯身或是仰身，都脱不出徐晃的攻击范围，而手中的星殒，还在被典韦以双臂锁住而无法抽出。
  右手用力一抽，刺耳得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中，画戟在典韦的双臂之中擦出了一片火星，然而只抽出了半分，戟耳便被卡在了典韦手臂之上。
  眼见徐晃挥出的气刃已经即将击中自己，虽然并非实质，但若是挨上一记，只怕便会立即开膛破肚，但吕布却似乎丝毫不着急一般，脸上依然神色淡然。
  右手一挑，看似轻飘飘无甚力道，却将典韦硕大的身体整个挑起。无论是吕布自身，还是胯下的赤兔，竟然都没有任何吃力的模样，依然稳如泰山，而画戟一挥之间，已经迎向了右侧，恰恰横在了徐晃挥出的气刃之前。
  电光火石间，吕布已经依靠着典韦的身体，挡住了徐晃的攻击。虽然仅仅是气刃，在与典韦身体的撞击之中也爆发出了与方才画戟碰撞时同样的金铁交鸣声。
  然而，对手却还有一人。
  在徐晃发动的同时，一直咆哮个不停的许褚也动了。一瞬间，原本便已经粗壮远超常人的身体竟然如同吹气球一般涨得更大，无数虬结的肌肉在皮肤下乱窜，犹如一条条蠕虫的扭动。扑入半空中时，许褚的身体已经涨大到了常人的数倍，几乎超过了骑在赤兔背上的吕布高度。
  宛如太古洪荒时也猛兽一般，许褚横伸出右臂，手掌几乎如同兽爪一般，重重挥向吕布，而以那样的气势，几乎足以一掌便将吕布与胯下的赤兔一同拍成肉泥。
  而吕布手中的画戟，却还挑着典韦，横在身体的右侧，刚刚挡下徐晃的那一记气刃。要再抽回左侧招架许褚，却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半空中扑向自己的许褚，吕布挥出了自己的左拳。
  尽管吕布的身材，已经是常人中超出一般的高大，但若是拿来与此刻的许褚比较，那便几乎是狼与老虎的区别。吕布挥出的拳头与许褚的巨爪放在一起，悬殊得更是不成比例。
  然而，就是那颗不到许褚巨爪三分之一大小的拳头，在轰中巨爪中心时竟然没有丝毫逊色。狂暴的气流在两人中间陡然爆发，将许褚头顶的乱发也吹得齐刷刷向后飙去，露出了一张满是狰狞表情，双眼只剩眼白的脸。
  拳爪对击，吕布竟然硬生生地将体型超过自己一倍，又是蓄势而发的许褚自空中轰飞。而这一次的大力，也终于让胯下的赤兔歪了歪身体，但马上的吕布却依然巍然不动。
  吕布右手一甩，将扣住画戟的典韦抖了出去，左手则是慢条斯理地在盔甲上擦了两下，冲着刚刚落地典韦摇了摇头：“他的口水太多了。没人想过要给他戴上嚼子么？”
  典韦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此前的自信微笑。方才兔起鹘落之间，吕布已经清楚地展现了他的实力——速度，反应，力量。
  而以他这般好整以暇的模样看来，他似乎……还没有用上全力！
  “来吧，继续动手。让我看看你们之前的话，究竟是不是夸口。”
  在盔甲上擦干了方才对轰时溅上的许褚的口水，吕布手中的画戟指着典韦摆了两摆，面色依然平静，但落在典韦的眼里，却已经多了一丝恐怖的意味。
  难道……天下第一的武将，竟然是如此高不可攀的存在么？
  ……………………………………
  “哇哈哈哈！曹操那家伙的底牌，原来只是这样的实力而已么？”城墙上，元英捂着肚子，手指远方的战局哈哈大笑着：“先生，如果仅仅靠着几个隐曜，就指望能把吕布给杀掉的话，那也太傻了吧……如果曹操知道‘那个人’昔日的实力的话，还会不会打着这样白痴的念头呢？”
  “对于这个时代的武将来说，或许真的没有人可以打败他吧，即便现在不过只有昔日的四成威力而已。”刘篌淡淡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来，望向身后巨大的长安城。此时，已经可以看见城内的街道上，向前突进的西凉军士兵。
  “火怎么还没起？”刘篌皱起了眉头：“之前不是吩咐你点火了么？现在引燃，正好可以保证在西凉军抵达之前便扩散到无法扑灭的地步，而又来不及退出城外。”
  “不……不应该啊！”元英此刻也有些疑惑：“之前的确是吩咐了下去，让他们点火的。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二十几个引火点也不可能同时有问题吧？”
  “去看看，现在。”
  
    “是，先生！”元英也知道了事情的紧要，一纵身，便自城楼上跃向城中，一个矮小的迅疾身影转瞬间便已消失不见。
  刘篌心中开始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如果说之前的一系列谋划被看破，还不足以撼动大局的话，但若是焚城这最后的一着也被识穿，那么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或许便要全盘失败了。
  此时吕布军所有的兵力，都已经投入了对曹操的攻击之中，就是为了在那之前击败曹操这一方面，再转过头面对项逸。但如果焚城之计被化解，刘篌手头便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挡西凉军的前进了。若是在曹操军溃败之前，西凉军便抵达了城东的话……
  “项逸……你的那两个同伴，真的会有这样的才能么？”
  刘篌在心中暗暗自忖着。不过他还是想不通，即便是洞悉了自己的计划，项逸又是用什么办法，将自己布置在城东南的数十处引火点全部清除的？
  正犹疑间，元英的身影已经再度出现，直直冲向城墙而始终不曾减速，就在眼见便要撞个头破血流的时刻，双手一撑，身体已经借着原来的前冲之力向上纵起，手脚并用，在城墙之上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刘篌面前。
  刚一站定身形，元英便一脸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先……先生！引火点安排的士兵全死了！我看了三处地点，全是匕首穿喉，一刀毙命！”
  “真的是如此？”
  刘篌苦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没想到，我居然败了……精心布置出的局面，瞒过了曹操，却没有瞒过项逸那一方。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又或者……诸葛亮与徐庶那两个黄口孺子，已经拥有了超越我的计量？”
  “不可能！先生的谋算，怎么可能被他人识破？”
  元英对刘篌的信任，比刘篌自己的自信还要坚定，在主人刚一开口之时，便马上吼了起来。
  “败了就是败了，何必自欺欺人？”刘篌洒然一笑，拍了拍元英的脑袋：“这么看来，或许南门处的战局也堪忧了，张辽与铁骑能否获胜，此刻还真说不好。如果真的每一步都被看穿了的话，项逸方面应该也不会对铁骑的战力有所误判吧。”
  “混蛋……”元英咯吱咯吱地将牙咬得响个不停：“先生，要么……我去将那两个小子给干掉吧！”
  “别傻了，以你一人之力独闯对方大军之中，取他们军师的命？你若是真有这个能力，何不去取项逸的脑袋给我？”刘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眉目一时如画妖娆：“纵使你真能侥幸成功，事后也不免死在重重包围之中。我的命已经不长了，若是死在刘备将汉室重兴之前，还要依赖你来照拂他呢。现在你若是死在这里，将来怎么办？”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等着看是曹操军先溃败，还是西凉军先抵达？”元英恨恨地道：“若是那样，我们岂非什么都做不了了？”
  “本来还是可以弥补一下的，只不过……被你给耽误了啊。”
  刘篌笑了笑，望着已经越来越近的西凉军，轻声道。
  “呃？我？”元英一愣，瞪大了眼睛狐疑地望着刘篌：“先生……我……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么？”
  “你方才去查探之时，除了死去的士兵之外，那些火油与木柴，是不是没有改变？”刘篌轻叹一声问道。
  “是……是的啊。项逸军中就算有人偷偷潜入了城中，杀了我们之前布置的士兵，但总不可能连那些火油木柴也变走吧，当然是留在原地了。”元英摸了摸脑袋，不知道刘篌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
  “如果你在发现之后，不是赶回来向我回报，而是当即在所有的处所都点上火，那么纵使不至于像原先的布置那样，焚尽长安整座城池，但是至少能让西凉军先去救火，拖延上一段时间。只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啊……”
  刘篌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苛责什么。而身前，西凉军最前列的骑兵部队已经出现在了城墙之下。
  背插五柄标枪，手握刀盾的雷骑。
  “可恶！我去拦他们一下！”
  元英咬着牙，纵身便要跳往城下，依靠一己之力将铁骑拦在身前，却被刘篌一把拉住。
  “算了，我们走吧。”
  “但是先生……若是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对吕布军的背后发起突击啊！”元英急得快要跳了起来。
  “靠你一个人，怎么拦？”刘篌淡淡笑了笑，摇着头道：“纵使你拦住了这一批部队，下一拨抵达时，你还能继续拦下去么？靠一己之力阻挡一支军队，这种事情或许只有昔年的他才能办到吧……”
  “可是先生……”
  “别说了。”元英急得还想再说，却被刘篌摇摇手阻拦了下来：“我们去南门，看看铁骑那里的情况吧。不管还剩多少，将他们调往主战场好了。毕竟他们和陷阵营，才是吕布军中的精华，能保留下来，就已经很值得满足了。”
  在吕布军尽数出城之后，长安已经没有了任何兵力，而成为了一座空城，甚至连打开的东门都没有关闭，任由它敞开着。率领着雷骑冲到了东门的马超与项逸在见到了洞开的大门之后，不由心中一喜。
  至少，又省下了些麻烦了。
  “密集队形，聚拢！”
  马超伸手向天，随后将手掌在空中握拢成了拳头，身后的雷骑马上跟随着指示，将队形拉得比原来更为狭长，然而行进的速度却依然未变，依次高速地自门洞中疾穿而过。
  空荡荡的城内街道，验证了孔明的推断，吕布军的确被尽数调往了东门外，对曹操进行突然的歼灭，但一直在城内街道上穿越的项逸与马超，却是无从得知此时的战况。
  曹操，究竟是还在坚持，又或是已经溃败了？
  此前一直埋在项逸与马超心底的担忧，在冲出了城门的那一刻豁然开朗。眼前出现的，并非行列整齐，严阵以待面对着自己的吕布军，而是在数里的宽大正面上厮杀不休的曹操军与吕布军。虽然吕布军依托人数上的优势，在陷阵营不断的突破搅乱中与曹操军纠缠在了一起，占据了战场的主动，但曹操军目前至少还没有完全崩溃。
  那么，下一刻，崩溃的就是吕布军了！
  将全部力量投注在了一面的敌人上，若是能尽快将其打倒，转过身来面对另一个敌人，这是刘篌的设计。但是如果还没有来得及将其中之一击倒时，便已经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状况，对于士气的打击将是致命的。这时，只要对吕布军的背后进行一次突击，战局便将会马上扭转。
  不容任何耽搁，项逸连让身后雷骑整队的命令都来不及下达，便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直指吕布军的背后。乌骓的高速，使得他在片刻之间便将身后的马超等人抛下了老大一截。
  “喂！项逸，等等我们啊！别仗着你的马好就抢头筹！”
  身后的马超挥舞着长枪，整个人站在了马镫之上，冲着前面一骑绝尘的项逸高叫着。
  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马超，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项逸依然驱尽了乌骓的速度，向前疾驰不停。
  “可恶啊……”马超恨恨地啐了一口，冲着项逸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举起手，五指并拢，呈一个尖嘴的形状竖直向天。
  原本为了通过城门而拉成了一长条的雷骑开始了变化，前列的雷骑放缓了一些速度，而后列则加速催动身下的马屁，向着前方两侧驰去，越是往后，越是加粗。片刻之间，已经由方才的一字长蛇阵变作了突击的锋矢阵型。
  “突击吧，雷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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