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四]
金庸

第三十一回 鸳鸯锦帕
一灯大师低低叹了口气道：「其实真正的祸根，还在我自己。我大理国小君，虽不如中华天子那般後宫三千，但后妃嫔御，人数也是众多，唉，这当真作孽。想我自来好武，少近妇人，连皇后也数日难得一见，其馀贵妃宫嫔，那□还有亲近的日子？」说到此处，向四名弟子道：「这事的内□因由，你们原也不知其详，今日好教你们明白。」黄蓉心道：「他们当真不知，总算没有骗我。」只听一灯说道：「我众妃嫔见我昌常练功学武，有的瞧著好玩，缠著要学，我也就随便指点一二，好教她们练了健身延年。内中有一个姓刘的贵妃，天资特别颖悟，竟然一教便会，一点即透，难得她年纪轻轻，整日勤修苦练，武功大有进境。也是合当有事，那日她在园中练武，却给周伯通周师兄撞见了。那位周师兄是个第一好武之人，生性又是天真烂漫，不知男女之防，眼见刘贵妃练得起劲，立即上前和她过招。周师兄得自他师哥王真人的亲传，刘贵妃那□是他对手.......」黄蓉低声道：「啊哟，他出手不知轻重，定是将刘贵妃打伤了？」一灯大师道：「人倒没有打伤，他是三招两式，就以点穴法将刘贵妃点倒，随即问她服是不服。刘贵妃自然钦服。周师兄解开她的穴道，其是得意，便即高谈阔论，说起点穴功夫的秘奥来。刘贵妃本来就在求我传她点穴功夫，可是你们想，这门高深武功，我如何能传给後宫妃嫔？她听周师兄这麽说，正是投其所好，当即恭恭敬敬的向他请教。」黄蓉道：「咳，那老顽童可得意啦。」一灯道：「你识得周师兄？」黄蓉笑道：「咱们是老朋友了，他在桃花岛上住了十多年没离开一步。」一灯道：「他这样的性儿，怎麽耽得住？」黄蓉笑道：「是给我爹爹关著的，最近才放了他。」一灯点头道：「这就是了。周师兄身子好罢？」黄蓉道：「身子倒好，就是越老越疯，不成样儿。」指著郭靖，抿嘴笑道：「老顽童跟他拜了把子，结成了义兄义弟。」一灯大师忍不住莞尔，接著说道：「这点穴功夫除了父女、母子、夫妇，向来是男师不传女徒，女师不传男徒的......」黄蓉道：「为甚麽？」一灯道：「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想，若非周身穴道一一摸到点到，这门功夫焉能授受？」黄蓉道：「那你不是点了我周身穴道麽？」那渔人与农夫怪她老是打岔，说些□打紧的□话，齐向她横了一眼。黄蓉也向两人白了一眼，道：「怎麽？我问不得麽？」一灯微笑道：「问得问得。你是小女孩儿，又是救命要紧，那自作别论。」黄蓉道：「好罢，就算如此。後来怎样？」一灯道：「後来一个教一个学，周师兄血气方刚，刘贵妃正当妙龄，两个人肌肤相接，日久生情，终於闹到了难以收拾的田地......」黄蓉欲待诣问，口唇一动，终於忍住，只听一灯接著道：「有人前来对我禀告，我心中虽气，碍於王真人面子，只是装作不晓，那知後来却给王真知觉了，想是周师兄性子爽真，不喜隐瞒......」黄蓉再也忍不住，问道：「甚麽事啊？甚麽事闹到难以收拾？」一灯一时不易措辞，微一踌躇才道：「他们并非夫妇，却有了夫妇之事。」黄蓉道：「啊，我知道啦，老顽童和刘贵妃生了个儿子。」一灯道：「唉，那倒不是。他们想识才十来天，怎麽生儿育女？王真发觉後，将周师兄困缚了，带到我跟前来让我处置。我们学武之人义气为重，女色为轻，岂能为一个女子伤了朋友交情？我当即解开他的困缚，并把刘贵妃叫来，命他们结成夫妇。那知周师兄大叫大嚷，说道本来不知这是错事，既然这事不好，那就杀他头也决计不干，无论如何不肯娶刘贵妃为妻。当时王真人叹道：若不是早知他傻□傻气，不分好歹，做出这等大坏门规之事来，早已一剑将他斩了。」黄蓉伸了伸舌头，笑道：「老顽童好险！」一灯接著道：「这一来我可气了，说道：『周师兄，我确是甘愿割爱相赠，岂有他意？自古道：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区区一个女子，又当得甚麽大事？』」黄蓉急道：「呸，呸，伯伯，你瞧不起女子，这几句话简直胡说八道。」那农夫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你别打岔，成不成？」黄蓉道：「他说话不对，我定然要驳。」在渔樵耕读四人，一灯大师既是君，又是师，对他说出来的话，别说口中决不会辩驳半句，连心中也是奉若神圣，这时听得黄蓉信口恣肆，都不禁又惊又怒。一灯大师却并不在意，继续讲述：「周师兄听了这话，只是摇头。我心中更怒，说道：『你若爱她，何以坚执不要？倘若并不爱她，又何以做出这等事来？我大理国虽是小邦，难道容得你如此上门欺辱？』周师兄呆了半晌不语，突然双膝跪地，向著我磕了几个响头，说道：『段皇爷，是我的不是，你要杀我，也是该的，我不敢还手。』我万料不到他竟会如此，一时无言可对，只道：『我怎会杀你？』他道：『那麽我走啦！』从怀中抽出一块锦帕，递给刘贵纪道：『还你。』刘贵妃惨然一笑，却不接过。周师兄松了手，那锦帕就落在我的足边。周师兄更不打话，提长出宫，一别十馀年，此後就没再听到他的音讯。王真人向我道歉再三，跟著也走了，听说他是年秋天就撒手仙游。王真人英风仁侠，并世无出其右，唉......」黄蓉道：「王真人的武功或许比你高些，但说到英风仁侠，我看也就未必胜得过伯伯。他收的七个弟子就都平平无奇，差劲得很。那块锦帕後来怎样？」四弟子心中都怪她女孩儿家就只留意这些手帕啦、衣服啦的小事，却听师父说道：「我见刘贵妃失魂落魄般的呆著，心中好生气恼，拾起锦帕，只见帕上统著一幅鸳鸯戏水之图，咳，这自是刘贵妃送给他的定情之物啦。我冷笑一声，却见一对鸳鸯之旁，还绣著一首小词......」黄蓉心中一凛，忙问：「可是『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那农夫厉声喝道：「连我们也不知，你怎麽又知道了？老是瞎说八道的打岔！」那知一灯大师却叹道：「正是这首词，你也知道了？」此言一出，四大弟子相顾骇然。郭靖跳了起来，叫道：「我想起拉。那日在桃花岛上，周大哥给毒蛇咬了，神智迷糊，嘴□便反来覆去的念这首词。正是，正是......四张机，鸳鸯织就......又有甚麽甚麽头先白。蓉儿，还有甚麽？我记不得了。」黄蓉低声念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郭靖伸掌一拍大腿，道：「一点儿也不错。周大哥曾说美貌女子见不得，一见就会得罪好朋友，惹师哥生气，又说决不能让她摸你周身穴道，否则要倒大霉。蓉儿，□还劝我别跟你好呢。」黄蓉嗔道：「呸，老顽童，下次见了，瞧我不拧不拧他耳朵！」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那天在临安府，我随口开了个玩笑，说他娶不成老婆，老顽童忽然发了半天脾气，颠倒为了这个。」郭靖道：「我听瑛姑念这首词，总好像是听见过的，可是始终想不起来。咦，蓉儿，瑛姑怎麽也知道？」黄蓉叹道：「唉，瑛姑就是那位刘贵妃啊。」四大弟子中只有那书生已猜到了五六成，其馀三人都极是惊异，一齐望著师父。一灯低声道：「姑娘聪明伶俐，果真不愧是药兄之女。刘贵妃小名一个『瑛』字。那日我将锦帕掷了给她，此後不再召见。我郁郁不乐，国务也不理会，整日以练功自遣......」黄蓉插嘴道：「伯伯，你心中很爱她啊，你知不知道？若是不爱，就不会老是不开心啦。」四大弟子恼她出言无状，齐声叫道：「姑娘！」黄蓉道：「怎麽？我说错了？伯伯，你说错了麽？」一灯黯然道：「此後大半年中，我没召见刘贵妃，但睡梦之中却常和她相会。一天晚上半夜梦回，再也忍耐不住，决意前去探望。我也不让宫女太监知晓，悄悄去她寝宫，想瞧瞧她在干些甚麽。刚到她寝克屋顶，便听得□面传出一阵儿啼之声。咳，屋面上霜浓风寒，我竟怔怔的站了半夜，直到黎明方才下来，就此得了一场大病。」黄蓉心想他以皇帝之尊，深更半夜在宫□飞檐走壁，去探望自己妃子，实在大是奇事。四弟子却想起师父这场病不但势头凶猛，而且缠绵甚久，以他这身武功，早就风寒不侵，纵有疾病，也不致久久不愈，此时方知当年是心中伤痛，自暴自弃，才不以内功抵御病魔。黄蓉又问：「刘贵妃给你生了个儿子，岂不甚好？伯伯你干麽要不开心？」一灯道：「傻孩子，这孩子是周师兄生的。」黄蓉道：「周师兄早就走啦，难道他又偷偷回来跟她相会？」一灯道：「不是的。你没听见过『十月怀胎』这句话吗？」黄蓉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啦。那小孩儿一定生得很像老顽童，两耳招风，鼻子翘起，否则你怎知不是你生的呢？」一灯大师道：「那又何必见到方知？这些日子中我不曾和刘贵妃亲近，孩子自然不是我的了。」黄蓉似懂非懂，但知再问下去必定不妥，也就不再追问。只听一灯道：「我这场病生了大半年，痊愈之後，勉力排遣，也不再去想这回事。过了两年有馀，一日夜晚，我正在卧室□打坐，忽然门帷抓起，刘贵妃冲了进来。门外的太监和两名侍卫急忙阻拦，但那□拦得住，都被她挥掌打了开去。我抬起头来，只见她臂弯□抱著孩子，脸上神色神色惊死异常，跪在地下放声大哭，只是磕头，叫道：『求皇爷开恩，大慈大悲，饶了孩子！』「我起身一瞧，只见那孩子满脸通红、气喘甚急，抱起来细细查察，他背後肋骨已折断了五根。刘贵妃哭道：『皇爷，贱妾罪该万死，但求皇爷赦了孩子的小命』。我听她说得奇怪，问道：『孩子怎麽啦？』她只是磕头哀求。我问：『是谁打伤他的？』刘贵妃不答，只哭叫；『求皇爷开恩饶了他。』我摸不著头脑。她又道：『皇爷赐我的死，我决无半句怨言，这孩子，这孩子......』我道：『谁又来赐你死啦？到底孩子是怎生伤的？』刘贵妃抬起头来，颤声道：『难道不是皇爷派侍卫来打死这孩子麽？』我知事出跷蹊，忙问：『是侍卫打伤的？那个奴才这麽大胆？』刘贵妃叫道：『啊，不是皇爷的圣旨，那麽孩子有救啦！』说了这句话，就昏倒在地下。「我将她扶起，放在床上，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过了半晌，她才醒了转来，拉住我手哭诉。原来她正拍著孩子睡觉，窗中突然跃进一个蒙了面的御前侍卫，拉起孩子，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刘贵妃急忙上前阻拦，那侍卫一把将她推开，又在孩子胸口拍了一掌，这才哈哈大笑，越窗而出。那侍卫武功极高，她又认定是我派去杀她儿子，当下不敢追赶，迳行来我寝宫哀求。「我越听越是惊奇，再细查孩子的伤势，却瞧不出是被甚麽功夫所伤，只是带脉已经震断，那刺客实非庸手。可是他又颢然手下留情，婴儿如此幼弱，居然身受两掌尚有气息。当下我立即到她的卧室查看，瓦面和窗槛上果然留著极淡的足印。我对刘贵妃道：『这刺客本领甚高，尤其轻功非常小可。大理国中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有此功力。』刘贵妃忽然惊呼：『难道是他？他干麽要杀死自己儿子？』她此言一出，脸色登时有如死灰。」黄蓉也是低低惊呼一声，道：「老顽童不会这麽坏罢？」一灯大师道：「当时我却以为定是周师兄所为。除他之外，当世高手之中，又有谁会无缘无故的来加害一个婴儿？料得他是不愿留下孽种，贻羞武林。刘贵妃说出此言，又羞又急，又惊又愧，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又道：『不，决不是他！那笑声定然不是他！』我道：『你在惊惶之中，怎认得明白？』她道：『这笑声我永远记得，我做了么也忘不了！不，决不是他』」众人听到这□，身上都骤感到一阵寒意。郭靖与黄蓉心中泛起瑛姑的言语容貌，想们当日她说那几句话时咬牙切齿的神情，不禁凛然畏怖。一灯大师接著道：「掌时我见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也就信了。只是猜想不出刺客到底是谁。我也曾想，难道是王真人的弟子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他们之中的一个？为了保全全真教的令誉，竟尔千里迢迢的赶来杀人灭口......」郭靖口唇动了一下，要待说话，只是不敢打断一灯大师的话头。一灯见了，道:「你想说甚麽,但说不妨。」郭靖道:「马道长、丘道长他们都是侠义英雄，决不会做这等事。」一灯道:「王处一我曾在华山见过，人品确是很不错的。旁人如何就不知了。不过若是他们，轻轻一掌就打死了婴儿，却何以又打得他半死不活？」他抬头望著窗子，脸上一片茫然，十多年前的这个疑团，始终没能在心中解开，禅院中一寂静无声，过了片刻，一灯道：「好我再说下去......」黄蓉忽然大声说道：「确然无疑，定是欧阳锋。」一灯道：「後来我也猜想到他。但欧阳锋是西域人，身材极是高大，比常人要高出一个头。据刘贵妃说，那凶手却又较常人矮小。」黄蓉道：「这就奇了。」一灯道：「我当时推究不出，刘贵妃抱著孩子只是哭泣。这孩子的伤势虽没黄姑娘这次所受的沉重，只是他年纪幼小，抵挡不起，若要医愈，也要我大耗元气。我踌躇良久，见刘贵妃哭得可怜，好几次想开口说要给他医治，但每次总想到只要这一出手，日後华山二次论剑，再也无望独魁群雄，九阴真经休想染指。唉，王真人说此经是武林的一大祸端，伤害人命，戕贼人心，实是半点不假。为了此经，我仁爱之心竟然全丧，一直沉吟了大半个时辰，方始决定为他医治。唉，在这大半个时辰之中，我实是个禽兽不如的卑鄙小人。最可恨的是，到後来我决定出手治伤，世并非改过迁善，只是抵挡不住刘贵妃的苦苦哀求。」黄蓉道：「伯伯，我说你心中十分爱她，一点儿也没讲错。」一灯似乎没听见她的话，继续说道：「她见我答应治伤，嘉得晕了了过去。我先给她推宫过血，救醒了她，然後解开孩子的襁褓，以便用先天功给他推拿，那知襁褓一解开，露出了孩子胸口的肚兜，登时教我呆在当地，做声不得。但见肚兜上织著一对鸳鸯，旁边绣著那首『四张机』的词，原来这个肚兜，正是用当年周师兄还给她那块锦帕做的。「刘贵妃见到我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妙，她脸如死灰，咬紧牙关，从腰问拔出一柄匕首对著自己的胸口，叫道：『皇爷，我再无面目活在人世，只求你大恩大德，准我用自己性命换了孩子性命，我来世做犬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说著匕首一□，猛往心口插入。」众人虽明知刘贵妃此时尚在人世，但也都不禁低声惊呼。一灯大师说到此处，似乎已非向众人讲述过去事迹，只是自言自语：「我急忙使擒拿法将她匕首夺下，饶是出手得快，但她匕首已伤了肌肤，胸渗出大片鲜血。我怕她再要寻死，点了她手足的穴道，包扎了她胸前伤口，让她坐在椅上休息。她一言不发，只是望著我，眼中尽是哀恳之情。我们两人都不说一句话，那时寝宫中只有一样声音，就是孩子急促的喘气声。「我听著孩子的喘气，想起了许多许多往事：她最初怎样进宫来，我怎样教她练武，对她怎样宠爱。她一直敬重我、怕我，柔顺的侍奉我，不敢有半点违背我的心意，可是她从来没真心爱过我。我本来不知道，可是那天见到她对周师兄的神色，我就懂了。一个女子真正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时候，原来竟佰这样的瞧他。她眼怔怔的望著周师兄将锦帕投在地下，眼怔怔的望著他转身出宫。她这片眼光教我寝不安枕、食不甘味的想了几年，现在又见到这片眼光了。她又在为一个人而心碎，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情人，是为了她的儿子，是她跟情人生的儿子！「大丈夫生当世间，受人如此欺辱，枉为一国之君！我想到这□，不禁怒火填膺，一提足，将面前一张象牙圆凳□得粉碎，抬起头来，不觉呆了，我道：『你....的头发怎麽啦？』她好似没听见我的话，只是望著孩子。我以前真的不懂，一个人的目光之中，能有这麽多的疼爱，这麽多的怜惜。她这时已知我是决计不肯救这孩子的了，在他还活著的时候，多看一刻是一刻。「我拿过镜子，放在她面前，道：『你看你的头发！』原来刚才这短短几个时辰，在她宛似过了几十年。那时她还不过十八岁，这几个时辰中惊惧、忧愁、悔恨、失望、伤心，诸般心情来攻，鬓边竟现出了无数白发！「她全没留心自己的容貌有了甚麽改变，只怪镜子挡住了她眼光，使她看不到孩子，她说：『镜子，拿开。』她说得很直率，忘了我是皇爷，是主子。我很奇怪，心□想：她一直爱惜自己的容颜，怎麽这时却全不理会？当下将镜子掷开，只见她目不转瞬的凝视著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盼望得这麽恳切，只盼那孩子能活著。我知道，她恨不得自己的性命能钻到孩子的身体□，代替他那正在一点一滴失却的性命。」说到这□，郭请与黄蓉同时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想：「当我受了重伤，眼见难愈之时，你也是这样的瞧著我啊。」两人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两颗心勃勃跳动，感到全身温暖，当听到别人伤心欲绝的不幸之时，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幸福，因为亲爱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坐著，因为她的伤劫已经好了，不会再死。是的，不会再死，在这两个少年人的心中，对方是永远不会死的。只听一灯大师继续说到：「我实在不忍，几次想要出手救她孩子，但那块锦平平正正的包在孩子胸口。锦帕上绣著一对鸳鸯，亲亲热热的头颈偎倚著头颈，这对鸳鸯的头是白的，这本来是白头偕老的口彩，但为甚麽说『可怜未老头先白』？我一转头见到她鬓边的白发，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我心中又刚硬起来，说道：『好，你们俩要白头偕老，却把我冷冷清清的撇在宫□做皇帝！这是你俩生的孩子，我为甚麽要耗损精力来救活他？』「她向我望了一眼，这是最後的一眼，眼色中充满了怨毒与仇恨。她以後永远没再瞧我，可是这一眼我到死也忘不了。她冷冷的道：『放开我，我要抱孩子！』她这两句话说得十分严峻，倒像她是我的主子，教人难以违抗，於是我解开了她的穴道。她把孩子抱在怀□，孩子一定痛得难当，想哭，但哭不出半点声音，小脸儿胀得发紫，双眼望著母亲，救她相救。可是我心中刚硬，没半点儿慈心。我见她头发一根一根的由黑变灰，由灰变白，不知这是我心中的幻象，还是当真如此，只听她柔声道：『孩子，妈没本事救你，妈却能教你不再受苦，你安安静静的睡罢，睡罢，孩子，你永远不会醒啦！』我听到她轻轻的唱起砍儿来哄著孩子，唱得真好听，喏喏，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们听！」众人听他如此说，却听不到半点砍声，不禁相顾骇然。那书生道：「师父，你说得累了，请歇歇罢。」一灯大师恍若不闻，继续说道：「孩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痛得全身抽动。她又柔声道：『我的宝贝心肝，你睡著了，身上就不痛啦，一点儿也不苦啦！』猛听得波的一声，她一匕首插在孩子心窝之中。」黄蓉一声惊呼，紧紧抓住郭靖手臂，其馀各人也是脸上均无半点血色。一灯大师却不理会，又道：「我大叫一声，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心中混混沌沌，一片茫然。只见她慢慢站起身来，低低的道：『总有一日，我要用这匕道在你心口也戳一刀。』她指著自己手腕上的玉环，说道：『这是我进宫那天你给我的，你等著罢，那一天我把玉环还你，那一天这匕首跟著她来了！』」一灯说到这□，把玉环在手指上又转了一圈，微微一笑，说道：「就是这玉环，我等了十几年，今天总算等到了。」黄蓉道：「伯伯，她自己杀死儿子，与你何干？孩子又不是你打伤的。况且她用毒药害你，纵使当年有甚麽仇怨，也是一报还一报的情偿了。我到山下去打发她走路，不许她再来骚扰....」她话未说完，那小沙弥匆匆进来，道：「师父，山下又送来这东西。」双手捧著一个小小的布包。一灯接过揭开，众人六声惊呼，原来包内正是那锦帕所做的婴儿肚兜。锦缎色已变黄，上面织著的那对鸳鸯却灿然如新。两只鹫鸯之间穿了一个刀孔，孔旁是一滩已变成黑的血迹。一灯呆望肚兜，凄然不语，过了良久，才道：「鸳鸯织就欲双飞，嘿，欲双飞，到头来总成一梦。她抱著儿子的□体，纵声长笑，从穿中一跃而出，飞身上屋，转眼不见了影踪。我不饮不食，苦思了三日三夜，终於大彻大悟，将皇位传给我大儿子，就此出家为僧。」他指著四个弟子道：「他们跟随我久了，不愿离开，和我一起到大理城外的天龙寺住。起初三年，四人轮流在朝辅佐我儿，後来我儿熟习了政务，国家清平无事。我们又遇上大雪山采药、欧阳锋伤人之事，大夥儿搬到了这□，也就没再回大理去。「我心肠刚硬，不肯救那孩子性命，此後十来年中，日日夜夜教我不得安息，总盼多救世人，赎此大罪。他们却不知我的苦衷，总是时加阻拦。唉，其实，就算救活千人万人，那孩子总是死了，除非我把自己性命还了他，这罪孽又那能消除得了？我天天在等候瑛姑的消息，等她来把匕首刺入我心窝之中，怕只怕等不及她到来，我却寿数已终，这场因果难了。好啦，眼下总算给我盼到了。她又何必在九花玉露丸中混入毒药？我若知她下毒之後跟著就到，这几个时辰总支持得住，也不用师弟费神给我解毒了。」黄蓉气愤愤的道：「这女人心肠好毒！她早已查到伯伯的住处，就怕自己功夫不济，处心积虑的在等待时机，刚巧碰到我给裘铁掌打伤，就指引我来求治。双管齐下，既让你耗损了真力，再乘机下毒，真想不到我竟成了这恶妇手中害人的利器。伯伯，欧阳锋那幅画又怎到了她的手□？这画又有甚麽干系？」一灯大师取过小几上那部「十庄严论经」，翻到一处，读道：「画中故事出於天竺角城：昔有一王，名曰尸□，精勤苦行，求正等正觉之法。一日有大鹰追逐一鸽，鸽飞入尸□腋下，举身战布。大鹰求王见还，说道：「国王救鸽，鹰却不免饿死。」王自念救一害一，於理不然，於是即取利刀，自割股肉与鹰。那鹰又道：『国王所割之肉，须与鸽身等重。』尸□命取天平，鸽与股肉各置一盘，但股肉割尽，鸽身犹低。王续割胸、背、臂、肋俱尽，仍不及鸽身之重，王举身而上天平。於是大地震动，诸天作乐，天女散花，芳香满路。天龙、夜叉等俱在空中叹道：『善哉善哉，如此大勇，得未曾有。』」这虽是神话，但一灯说得慈悲庄严，众人听了都不禁感动。黄蓉道：「伯伯，她怕你不肯为我治伤，是以先这幅画来打动你的人。」一灯微笑道：「正是如此。她当日离开大理，必怀怨愤，定然遍访江湖好手，意欲学艺以求报仇，由此而和欧阳锋相遇。那欧阳锋得悉了她的心意，想必代她筹划了这个方策，绘了这图给她。此经在西域流传甚广，欧阳锋是西域人，也必知这故事。」黄蓉恨恨的道：老毒物利用瑛姑，那瑛姑又来利用我，这是借刀杀人的连环毒计。」一灯叹道：「你也不须烦恼，你若不与她相遇，她也必会随意打伤一人，指点他来求我医治。只是若无武功高强之人护送，轻易上不得出来。欧阳锋此图绘成已久，安排下这个计谋，少说也已有十年。这十年之中竟遇不著一个机缘，那也是运数该当如此了。」黄蓉道：「伯伯，我知道啦。她还有一件心事，比害你更是要紧。一灯「啊」了一声：「甚麽事？」黄蓉道：老顽童被我爹爹关在桃花岛上，她要去救他出来。」於是将她苦学奇门术数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後来得知纵使再学一百年，也难及得上我爹爹，又见我正好受了伤，於是....」一灯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好了，百了百了，诸事凑合，今日总算得遂她的心愿。」沈著脸向四弟子道：「你们好好去接引刘贵妃，不，接引瑛姑上山，不得有半句不敬的言语。」四弟子丕约而同的伏地大哭，齐叫：「师父！」一灯叹道：「你们跟了我这许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师父的心事麽？」转头向靖蓉二人道：「我求两位一件事。」靖蓉齐道：「但教所命，无有不遵。」一灯道：「好。现下你们这就下山去。我一生负瑛姑实多，日後她如遇到甚麽危难艰险，务盼两位瞧在老僧之脸，尽力援手。两位如能玉成她与周兄的美事，老僧更是感激无量。」靖蓉两人愕然相顾，不敢答应。一灯见两人不作声，又追问一句：「老僧这个恳求，两位难以答允麽？」黄蓉微一犹豫，说道：「伯伯既这麽说，我们遵命就是。」一扯郭靖的衣袖，下拜告别。一灯又道：「你们不必和瑛姑见面，从後山下去罢。」黄蓉又答应了，牵著郭靖的手转身出门。四弟子见她并无戚容，都暗骂她心地凉薄，眼见自己救命恩人危在顷刻，竟然漠不关心的说走就走。郭靖却知黄蓉决不肯袖手不顾，必然另有计谋，当下跟著她出门。走到门口，黄蓉俯口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郭靖停步疑，终於点头，转过身来，慢慢走回。一灯道：「你宅心忠厚，将来必有大成。瑛姑的事，我重托你了。」郭靖道：「好！大师之事，晚辈自当尽心竭力。」突然反手抓出，拿住一灯身旁那天竺僧人的手腕，左手乘势戳去，闭住了他「华盖」「天柱」两个大穴。这两穴一主手，一主足，两穴被闭，四肢登时动弹不得。这一著大出人人意料之外，一灯与四大弟子俱各大惊失色，齐叫：「干甚麽？」郭靖更不打话，左手又往一灯肩头抓去。一灯大师见郭靖抓到，右掌翻过，快似闪电，早已拿住他左手手腕。郭靖吃了一惊，心想此际一灯全身已在自己掌力笼罩之下，竟能破势反击，而且一击正中要害，这功夫确是高深之极，只是一灯手掌与他手脉寸关尺甫触，立显真力虚弱，这一拿虚幌不稳。郭靖立时夺位逆拿，翻当扣住他手背麻筋，右掌「神龙摆尾」，击退渔人与樵子从後攻来的两招，左手食指前伸，点中了一灯大师胁下的「凤尾」「精促」二穴，说道：「伯伯，对不住之至。」此时黄蓉已使开打狗棒法，将那农夫直逼到禅房门外。那书生以变起仓卒，未明靖蓉二人用意，连呼：「有话请说，不必动手。」那农夫见师父为人所制，势如疯虎，不顾性命的向禅房猛冲，但那打狗棒法何等精妙，连冲三次，都给黄蓉逼得退回原位。郭靖双当呼呼风响，使成一个圈子，从禅房□打将出来，渔人、樵子、书生三人被他掌力所迫，一步一步退出房门。黄蓉猛地递出一招，直取农夫眉心。这一棒迅捷无伦，那农夫一声「啊也」，向後急仰，平平跃出数尺。黄蓉叫声：「好！」反手关上背後的房门，笑眯眯的道：「各位住手，我有话说。」那樵子和渔人每接郭靖一掌，都感手臂酸麻，足下踉跄，眼见郭靖又是挥当击来，两人并肩齐上，只待合力抵挡。郭靖听得黄蓉此言，这一掌发到中途，忽地收住，抱拳说道：「得罪得罪。」渔樵耕读愕然相顾。黄蓉庄容说道：「我等身受尊师厚恩，眼见尊师有难，岂能袖手不顾？适才冒犯，实是意图相救。」那书生上前深深一揖，说逆：「家家对头是我们四人的主母，尊卑有别，她找上山来，我们敢出手。何况家师为了那....那小皇爷之死，十馀年来耿耿於心，这一次就算功力不损，身未中毒，见到那刘贵妃前来，也必袖手受她一刀。我们师命难违，心焦如焚，实是智穷力竭，不知如何是好。姑娘绝世才华，若能指点一条明路，我辈粉身碎骨，亦当相报大恩大德。」黄蓉听他说得如此恳切，倒也不便再如先前那样和她嬉皮笑脸，说道：「我师兄妹对尊师感恩之心，与四位无异，定当全力以赴。如能阻止瑛姑踏进禅院，自是最好不过，但想她处心积虑，在山下黑泥沼中苦候十馀年，此次必是有备而来，只怕不容易阻挡。小妹想到的法子要冒一个奇险，若能成功，倒可一劳永逸，更无後患。只是风险甚大，那瑛姑精明狡猾，武功又高，此计未必能成。但我才智庸愚，实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渔樵耕读齐道：「愿闻其详。」黄蓉秀眉微扬，说出一番话来，只把四人听得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酉牌时分，太阳缓缓落到山後，山风清劲，只吹得禅院前几排棕榈树摇摆不定，荷塘中残荷枯叶簌簌作响。夕阳馀晖从山峰後面映射过来，照得山峰的颢子宛似一个极大怪人，横卧在地。渔樵耕读四人盘膝坐在石梁尽处的地下，睁大了眼睛，只是向前望去，每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等了良久，天渐昏暗，几只乌鸦哑哑鸣叫，飞入下面山谷，谷中白雾蒙蒙升起，但石梁彼端的山崖转角处仍是无人出现。那渔人心道：「但愿得刘贵妃心意忽变，想起此事怪不得师父，竟然悬崖勒马，从此不来。」那樵子心想：「这刘贵妃狡诈多智，定是在使什甚奸计。」那农夫最是焦躁，心道：「早一刻来，早一刻有个了断，是祸是福，是好是歹，便也有个分晓。说来却又不来，好教人恼恨。」那书生却想：「她来得愈迟，愈是凶险，这件事也就愈难善罢。」他本来足智多谋，在大理国做了十馀年宰相，甚麽大阵大仗都见过了，但这时竟然心头烦躁，思潮起伏，拿不出半点立意，眼见周围黑沈沈地，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枭鸣，突然想起儿时听人说过的一番话来：「那夜猫子躲在暗处□，偷偷数人的眉毛。谁的眉毛根数给数清楚了，那就活不到天亮。」这明明是骗小孩儿的瞎说，但这时听到这几声枭鸣，全身竟然不寒而栗：「难道师父当真逃不过这番劫难，要死在这女子手□麽？」正想到此处，忽听那樵子颤声低呼：「来啦！」一抬头，只见一条黑影在石梁上如飞而至，遇到缺口，轻飘飘的纵跃即过，似乎丝毫不费力气。四人心中更是骇然：「她跟我师学艺之时，我们早已得了我师的真传。怎麽她的武功忽然胜过了我们？这十馀年之中，她又从甚麽地方学得这身功夫？」眼见那黑影越奔越近，四人站起身来，分立两旁。转瞬之间，那黑影走完石梁，只见她一身黑衣，面目隐约可辨，正是段皇爷当年十分宠爱的刘贵妃。四人跪倒磕头，说道：「小人参见娘娘。」瑛姑「哼」了一声，横目从四人脸上扫过，说道：「甚麽娘娘不娘娘？刘贵妃早死了，我是瑛姑。嗯，大丞相，大将军，水军都督，御林军总管，都在这□。我道皇爷当真是看破世情，削发为僧，却原来躲在这深山之中，还是在做他的太平安乐皇帝。」这番话中充满了怨毒，四人听了，心下栗然。那书生道：「皇爷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娘娘见了他必定再也认不出来。」瑛姑冷笑道：「你们娘娘长、娘娘短的，是讥刺我麽？直挺挺的跪在这□，是想拜死我麽？」渔樵耕读四人互视一眼，站起身来，说道：「小的向您请安。」瑛姑把手一摆，道：「皇爷是叫你们阻拦我来著，又闹这些虚文干麽？要动手快动手啊。你们君的君，臣的臣，不知害过多少百姓，对我这样一个女子还装甚麽假？」那书生道：「我皇爱民如子，宽厚仁慈，大理国臣民至今无不称颂。我皇别说生平绝无残害无辜，就是别人犯了重罪，我皇也常常法外施恩。娘娘难道不知？」瑛姑脸上一红，厉声道：「你敢出言挺接我麽？」那书生道：「微臣不敢。」瑛姑道：「你口中称臣，心中岂有君臣之份？我要见段智兴去，你们让是不让？」那「段智兴」正是一灯大师俗家的姓名，渔樵耕读四人心中虽知，但从来不敢出之於口，耳听得瑛姑直斥其名，都是不禁凛然。那农夫在朝时充任段皇爷的御林军总管，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一日为君，终身是尊，你岂可出言无状？」瑛姑纵声长笑，更不打话，向前便闯，四人各伸双臂相拦，心想：「她功夫虽高，我四人合力，尽也阻拦得住。今日纵然违了师命，事急从权，那也说不得了。」岂知瑛姑既不出掌相推，也不挥拳殴击，施展轻功，迎面直接过来。那樵子见她冲到，不敢与她身子相碰，微向旁闪，伸手便抓她肩头。这一抓出手极快，抓力亦猛，但掌心刚触到她肩头，却似碰到一件异常油腻滑溜之物一般，竟然抓之不住。就在此时，农夫与渔人齐声猛喝，双双从左右袭到。瑛姑一低头，人似水蛇，已从渔人腋下钻了过去。渔人鼻中只闻到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香，心中略感慌乱，手臂非但不敢向内压来她身子，反而向外疾张，生怕碰著她身上甚麽地方。农夫怒道：「你怎麽啦！」十指似钓，猛向瑛姑腰间插去。樵子急喝：「不得无礼！」那农夫充耳不闻，刹时之间，十指的指端都已触及腰间，但不知怎的，指端触处只觉油光水滑，给她一溜便溜了去。瑛姑以在黑沼中悟出来的泥鳅功连过三人，已知这四人无法阻拦自己，反手发掌，猛向农夫拍去。书生回臂出指，迳点她手腕穴道。岂知瑛姑突然伸出食指，快如电光石火，手指尖和他手指尖在空中对准了一碰。此时书生全身精力尽集於右手指，突然间指尖工中一麻身如电震，叫声「啊哟」，一交跌翻在地。樵夫与渔人忙俯身相救。农夫左拳直出，犹以铁□般往瑛姑身上击去。这一拳势挟功风，力道惊人，瑛姑眼见拳风扑面，竟不避让。那农夫一惊，心想这一拳势必将她打得脑浆迸裂，急忙收招，但拳面已然碰到瑛姑鼻尖。瑛姑脑袋微侧，拳锋便从她鼻尖滑落，在她脸颊上擦了过去。那农夫左臂及回缩，手腕已被对方拿住，急忙後夺，只听得咯的一声，尚未觉得疼痛，却知手肘关节已被她反拳打脱。那农夫一咬牙，更不理会，右手食指急往敌人臂弯□点去。渔樵耕读四人的点穴功夫都得自一灯大师的亲传，虽不及乃师一阳指的出神入化，但在武林人也算得是第一流的功夫，岂知遇著瑛姑，刚好接正了克星。她处心积虎的要报丧子之仇，深知一灯大师手指功夫厉害，於是潜心思索克制的手段。她是刺绣好手，竟从女红中想出了妙法，在右手食指尖端上戴了一个小小金环，环上突出一枚三分来长的金针，针上□以刻毒，她眼神既佳，手力又稳，苦练数年之後，空中飞过苍蝇，伸指戳去，金针能将养蝇穿身而过。此际临敌，她一针先将书生的食指伤了，待见那农夫手指点到，冷笑一声，纤指轻曲，指尖对准指尖，一针又刺在他食指尖端的中心。常言道：「十指连心」，那食指尖端属手阳明大肠经，金针刺入，即抵「商阳穴」。那农夫败中求胜，这一指点出时出了全力，瑛姑却毫不使劲，只是在恰好时际将金针摆在恰好的处所，不是以针刺他指尖，却是让□用指尖自行戳在金针之上。这一针刺入，那农夫也是虎吼一声，扑翻在地。瑛姑冷笑道：「好个大总管！」抢步往禅院奔去。那渔人大呼：「娘娘留步。」瑛姑止步回身，冷笑道：「你待怎地？」这时她已奔至荷塘之前，荷塘与禅封只有一条小石桥相通，瑛姑站在桥头，瞪目而视，虽在黑夜，仅有微光可辨面目，但那渔人与她一对面，只觉两道目光冷森森的直射过来，不禁心中凛然，不敢上前动手。瑛姑冷冷的道：「大丞相、大总管两人中了我的绝针，天下无人救得。你也想送死吗？」说罢也不待他答话，转身缓缓而行，竟不回头，不理他是否从後偷袭。一条小石桥只二十来步，将到尽头，忽然黑暗中转出一人，拱手道：「前辈您好。」瑛姑吃了一惊，暗道：「此人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我怎麽竟未知觉？若是他暗施毒手，此刻只怕我已非死即伤。」定睛看时，只见他身高膀阔、浓眉大眼，正是自己指点上山的郭靖，当下说道：「小姑娘的伤治好了吗？」郭靖躬身说道：「多谢前辈指点，我师妹的伤蒙一灯大师治好了。」瑛姑哼了一声道：「她怎麽不亲来向我道谢？」口中说著，脚下不停，迳自前行。郭靖道在桥头，见她笔直走来，忙道：「前辈请回！」瑛姑那来理他，身形微侧，展开泥鳅功，从他身侧急滑而过。郭靖虽在黑沼茅屋中曾与她动过手，但料不到她说过就过，身子滑溜如此，情急之下，左臂後抄，回振反弹，却是周伯通所授「空明拳」的奇妙家数。瑛姑眼见已然滑过他的身侧，那知一股柔中带勒的拳风忽地迎面扑至，逼得她非倒退不可。她此来有进无退，不管郭靖拳势猛烈，仍是鼓勇向前直冲。郭靖急叫：「留神！」只感一个女子温软的身躯已扑入自己臂弯，大惊之下，足下被瑛姑一勾，两人同时落向荷塘。两人身在半空之时，瑛姑左手从郭靖右腋下穿过，绕至背後抓住他左肩，中指卷曲，扣向郭靖咽喉，大指食指施劲捏落。这是小擒拿手中的「前封喉闭气」之法，只要一捏而中，敦人气管封闭，呼吸立绝，最是厉害不过。郭靖身子斜斜下跌，又觉肩头被拿，心知不妙，右臂立弯，挟向瑛姑头颈，这也是小擒拿手中闭气之法，称为「後挟颈闭气」。瑛姑知他臂力厉害，己所不及，虽然抢了先著，却不能跟他硬碰硬的对功，急忙松手放开他的肩头，伸指戳出。郭靖左臂接开了她的手腕。从石桥落入荷塘，只是一瞬间，但两人迅发捷收，顷刻间已各向对方施了三招，这近身肉搏，使的都是快速无伦的小擒拿手。瑛姑功力深厚，郭靖却是力大招精，这三招谁也奈何不了谁，扑通一声，双双落入塘中。塘中污泥约有三尺来深，塘水直漏至两人胸间。瑛姑左手下抄，捞起一把污泥往郭靖口中抹去。郭靖一怔，急忙低头闪避。瑛姑在泥泞遍地的黑沼一居十馀年，见泥鳅穿泥游行而悟出了一身泥鳅功，在陆上与人动手过招已是滑溜异常，一入软泥浮沙，更是如虎添翼，她将郭靖接入荷塘，也是知他武功胜己，非逼得他身处困境，难以过桥。她指戳掌打，在污妮中比陆上还要迅速数倍，有时更捞起一团团烂泥，没头没脑的向郭靖抹去。郭靖双足深陷，又不敢猛施掌力将她打伤，只拆了四五招，立时狼狈万分。但听风声响处，一团塘泥挟著臭气扑面而至，急忙侧头闪避，那知瑛姑数泥同掷，闪开了两团污泥，第三团却给迎面掷个正中，口鼻双眼登被封住。他久经江南六怪指点，知道身上如中了暗器，若是手忙□乱的去拔暗器、看伤口，敌人必然乘机抢攻，痛下杀手，此时呼吸已闭，眼目难开，下呼呼呼连推三掌，教敌人不能近到自己五尺之内，这才伸左手抹去脸上污泥，睁开眼来，却见瑛姑已跃上石桥，走向禅院。瑛姑闯过郭靖这一关，心中暗叫：「惭愧！若非此处有个荷塘，焉能打退这傻小子？想来是老父爷今日教我得报此仇。」当下脚步加快，走向寺门，伸手推去，那门竟未上闩，呀的一声，应手而开。这一下倒出乎她意料之外，生怕门後设有埋伏，在外面待了片刻，见屋内并无动静，这才入内，只见大殿上佛前供著一盏油灯，映照著佛像宝相庄严。瑛姑心中一酸，跪倒在蒲团上暗暗祷祝。刚默祝得几句，忽听身後格格两声轻笑，当即左手後挥，划了个圈子，防敌偷袭，右手在蒲团上一按，借力腾起，在空中轻轻巧巧的一个转身，落下地来。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喝了声采：「好俊功夫！」定睛看时，只见她青衣红带，头上束发金环闪闪发光，一双美目笑嘻嘻的凝视著自己，手中拿著一根晶莹的竹棒，正是黄蓉。只听她说道：「瑛姑前辈，我先谢你救命之恩。」瑛姑森然道：「我指点你前来求医，志在害人，并非为了救你，又何必谢我？」黄蓉叹道：「世间恩仇之际，原也难明。我爹爹在桃花岛上将老顽童关了一十五年，终也救不活我妈妈的性命。」瑛姑听她提到「周伯通」三字，登时身子剧震，厉声喝问：「你妈妈与周伯通有甚麽干系？」黄蓉一听她的语气，即知她怀疑周伯通与自己母亲有甚情爱纠缠，致被父亲关在桃花岛上，看来虽然事隔十馀年，她对老顽童并未忘情，否则怎麽凭空会吃起这份乾醋来？当下垂首凄然道：「我妈是给老顽童累死的。」瑛姑更是怀疑，灯光下见黄蓉冗肤胜雪，眉目如画，自己当年容频最盛之时，也远不及她美貌，她母亲若与她相似，难保周伯通见了不动心，不禁蹙眉沈思。黄蓉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妈妈是天人一般，那周伯通顽劣如年，除了有眼无珠的女子，谁也不会对他垂青。」瑛姑听她嘲骂自己，但心中疑团打破，反而欣慰，脸上却仍是冷冷的不动声色，说道：「既然有人爱蠢笨如猪的郭靖，自也有人喜欢顽劣如年之人。你妈妈又怎麽给老顽童害死了？」黄蓉愠道：「你骂我师哥，我不跟你说话啦。」说著拂袖转身，佯作动怒。瑛姑一心要问明究竟，忙道：「好啦，我以後不说就是。你师哥聪明得很。」黄蓉停步回头，道：「那老顽童也不是存心害死我妈，可是我妈不幸谢世，却是从他身上而起。我爹爹一怒之下，将他关在桃花岛上，可是关到後来，心中却也悔了。冤有头，债有主，是谁害死你心爱之人，你该走遍天涯海角，找这凶手报仇才是。迁怒旁人，又有何用？」这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把瑛姑说得呆在当地，做声不得。黄蓉又道：「我爹爹早已将老顽童放了....」瑛姑惊喜交集，说道：「那麽不用我去救他啦？」黄蓉微笑道：「倘若我爹爹不肯放人，你又救得了老顽童吗？」瑛姑默然。瑛姑当年离了大理，即去找寻周伯通，起初几年打探不到消息，後来才无意中从黑风双煞口□，得知他被黄药师囚禁在桃花岛上，只是为了甚麽原因，却打探不出。那日周伯通在大理不顾她而去，甚是决绝，她知若非有重大变故，势难重圆，这时得悉他失手被禁，不由得又悲又喜，悲的是意中人身遭劫难，喜的是这却是个机缘，若是自己将他救出，他岂能不念情？那知桃花岛上道路千回百转，别说救人，连自己也陷了三日三夜，险些饿死。还是黄药师派哑仆带路，才送她离岛。她於是隐居黑沼，潜心修习术数之学。这时听说周伯通已经获释，不禁茫然若失，甜酸苦辣诸般滋味，一齐涌上心来。黄蓉笑吟吟的道：「老顽童最肯听我的话，我说甚麽他从来不敢驳回。你若想见他这就跟我下山。我为你们□合良缘，就算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如何？」这番话只把瑛姑听得双颊晕红，怦然心动。眼见这场仇杀就可转化为一椿喜事，黄謇正自大感宽慰，忽然拍的一声，瑛姑双掌反向背後相互一半，脸上登似罩了一层严霜，厉声说道：「凭你这黄毛丫头，就能叫他听你的话？他干麽要听你指使？为了你美貌吗？我无恩於你，也不贪图你的甚麽报答。快快让路，再迟片刻，莫怪我下手无情。」黄蓉笑道：「啊哟哟，你要杀我麽？」瑛姑双眉竖起，冷冷的道：「杀了你又怎样？别人忌惮黄老邪，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黄蓉笑嘻嘻的道：「杀了我不打紧，谁给你解那三道算题啊？」那日黄蓉在黑沼茅屋的沙地上写下了三道算题，瑛姑日夜苦思，丝毫不得头绪。她当初研习术数原是为了相救周伯通，岂知任何复杂奥妙的功夫，既经钻研，便不免令人废寝忘食，欲罢不能。她明知这些算题即令解答得出，与黄药师的学问仍是相去霄壤，对救人之事毫无裨益，但好奇之心迫使她殚精竭虑，非解答明白，实是难以安心，这时听黄蓉提及，那三道算题立时清清楚楚的在脑海中显现，不由得脸生踌躇之色。黄蓉道：「你别杀我，我教了你罢。」从佛像前取过油灯，放在地下，取出一枚金针，在地下方砖上划出字亦，登时将第一道「七曜九执天竺笔算」计了出来，只把瑛姑看得神驰目眩，暗暗赞叹。黄蓉接著又解明了第二道「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这道题目更是深奥。瑛姑待她写出最後一项答数，不由得叹道：「这中间果然机妙无穷。」顿了顿，说道：「这第三道题呢，说易是十分容易，说难却又难到了极处。『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二，五五数之□三，七七数之□二，问物几何？』我知道这是二十三，不过那是硬凑出来的，要列一个每数皆可通用的算式，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黄蓉笑道：「这容易得紧。以三三数之，馀馀数乘以七十；五五数之，馀数乘以二十一；七七数之，馀数乘十五。三者相加，如不大於一百零五，即为答数；否则须减去一百零五或其倍数。」瑛姑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果然丝毫不错，低声记诵道：「三数之，馀数乘以七十；五五数之....」黄蓉道：「也不用这般硬记，我念一首诗给你听，那就容易记了：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馀百零五便得知。」瑛姑听到「三人同行」、「团圆半月」几个字，不禁触动心事，暗道：「这丫头既识得他，自是早知我的阴私。三人同行是刺我一女事奉二男，团圆半月却讥我与他只有十馀日的恩情。」她昔年做下了亏心之事，不免处处多疑，当下沈著声音道：「好啦，多谢你指点。朝闻道，夕可死矣。你再罗唆，我可容你不得啦？」黄蓉笑道：「朝闻道，夕可死矣。死的是闻道之人啊，倒不曾听说是要弄死那传道之人的。」瑛姑瞧那禅院情势，知道段皇爷必居後进，眼见黄蓉跟自己不住纠缠，必有诡计，心想这丫头年纪虽小，精灵古怪实不在乃父之下，莫要三十老娘倒绷婴儿，运粮船撞翻在阴沟□，为了看她计算，已耽搁了不少时刻，大事当前，怎地还在术数上耗那无谓的心思？当下更不打话，举步向内。转过佛殿，只见前面黑沈沈的没一星灯火。她孤身犯险，不敢直闯，提高声音叫道：「段智兴，你倒底见我不见？在黑暗□缩头藏尾，算得是甚麽大丈夫的行迳？」黄蓉跟在她身後，接口笑道：「你嫌这□没灯麽？大师就怕灯火太多，点出来吓坏了你，才教人熄了的。」瑛姑道：「哼，我是个命中要下地狱之人，还怕甚麽刀山油锅？」黄蓉拍手笑道：「那好极了，我正要跟你玩玩刀山的玩意。」从怀中取出火摺幌亮了，俯身点燃了地下一个火头。岂知自己足边就有油灯，这倒大出瑛姑意料之外，定睛看时，其实也不是甚麽油灯，只是一只瓦茶杯中放了小半杯清油，浸著一根棉芯作灯心，茶杯旁坚著一根削尖的竹签，约有一尺来长，一端插在土中，另一端向上挺立，甚是锋锐。黄蓉足不停步，不住点去，片刻之间，地下宛似汉天繁星，布满了灯火与竹签，每只茶杯之旁，必有一根尖棒。待得黄蓉点完，瑛姑早已数得明白，共是一百一十三只茶杯、一百一十三根竹签，不禁大为狐疑：「若说这是梅花桩功夫，不是七十二根，就该是一百零八根，一百一十三根却是甚麽道理？排列得又零零落落，既非九宫八卦，又不是梅花五出。而且这竹签如此锋利，上面那□站得人？是了，她必是穿了铁底的鞋子。」心想：「小丫头有备而作，在这上面我必斗她不过，且假作不知，过去便是。」当下大踏步走去，竹签布得密密麻麻，难以通行，她横脚□去，登时□倒了五六根，口中说道：「捣甚麽鬼？老娘没，空陪小娃娃玩。」黄蓉急叫：「咦，咦，使不得，使不得。」瑛姑毫不理会，继续□去。黄蓉叫道：「好啊，你蛮不讲理，我可要熄灯啦。快用心瞧一遍，把竹签方位记住了。」瑛姑心中一惊：「若是数人合力在此处攻我，他们早已记熟了方位，黑暗□我可要丧生在竹签之上。快快离此险地！」一提气，加快脚步，□得更是急了。黄蓉叫道：「也不怕丑，胡赖！」竹棒起处，挡在瑛姑面前。油灯映照下一条绿幽幽的棒影从面前横掠而过，瑛姑那把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放在心上，左掌直劈，就想一掌震断竹棒。那知黄蓉这一棒使的是「打狗棒法」中的「封」字诀，棒法全是横使，并不攻击敌身，一条竹棒化成一片碧墙，挡在面门，只要敌人不踏上一步，那就无碍，若施攻击，音受反打。瑛姑这一掌劈去，嗒的一声，手背上反被棒端戳了一下，急忙缩手，已感又疼又麻。这一下虽非打中要害穴道，痛得却也甚是厉害，瑛姑本不把黄蓉的武功放在眼□，斗然间受了这一下，不禁又惊又怒。她吃了这小亏，毫不急躁，反而沈住了气，先守门户，要瞧明白对方武功的路子再说，暗道：「当年我见到黑风双煞，功夫果然其是了得，但他们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怎麽这小小丫头也有如此造诣？必是黄药师已把生平绝艺授了他这独生爱女。」她掌年在桃花岛上吃过大亏，没见到黄药师一面，便已险些命丧岛上，对这位桃花岛主心中向来著实忌惮。她却不知道「打狗棒法」是丐帮帮主的绝技，即令是黄药师亲至，一时之间也未必破解得了。就在她这只守不攻、暗自沈吟之际，黄蓉竹棒仍是使开那「封」守诀，挡住瑛姑的进路，足下却不住移动走位，在竹签之间如穿花蝴蝶般飞舞来去，片刻之间，已用足尖把一百一十三盏油灯□灭了大半。妙的是只□熄火头，不但作灯的荼杯并末踏翻□碎，连清油也溅出不多。她足上使的是桃花岛的「扫叶腿法」，移步迅捷，落点奇准，但瑛姑已瞧出她功夫未臻上乘，远不如竹棒使得变化莫测，何况她伤势虽愈，元气未复，若是攻她下盘，数十招即可取胜，可是心中计算方定，那油灯已被□得□下七八盏，这几盏油炊尽数留在东北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其馀三隅已是漆黑一片，突然间黄蓉竹棒抢攻两招，瑛姑一怔，借著昏黄的灯光看准竹签空隙，退後一步。黄蓉竹棒在地下一撑，身子平掠而起，长袖拂去，七八盘油灯应手而灭。瑛姑暗暗叫苦：「我虽已有取胜之法，可是在这竹签丛中，每踏一步都能给签子刺穿足背，那又如何动手？」黑暗中只听得黄蓉叫道：「你记住竹签方位了罢？咱们在这□拆三十招，只要你伤得了我，就让你入内见段皇爷如何？」瑛姑道：「竹签是你所布，又不知在这□已练了多少时候，别人一瞬之间，怎能记得这许多油灯的方位。」黄蓉年努好胜，又自侍记性过人，笑道：「这有何难？你点著油灯，将竹签拔出来重行插过，你爱插在那□就插那儿，然後熄了灯再动手过招如何？」瑛姑心想：「这不是考较武功，却是考较记心来了。这机伶小鬼聪明无比，我大仇未报岂能拿性命来跟她睹赛记心？」灵机一动，已有计较，说道：「好，那倒也公平，老娘就陪你玩玩。」取出火摺幌亮，点燃油灯。黄蓉笑道：「你何必自称老娘？我瞧你花容月貌，还胜过二八佳人，难怪段皇爷当年对你如此颠倒。」瑛姑正在拔著一根根竹签挪移动地位，听了此言，呆了一呆，冷笑道：「他对我颠倒？我入宫两年，他几时理睬过人家？」黄蓉奇道：「咦，他不是教你武功了吗？」瑛姑道：「教武功就算理睬人家了？」黄蓉道：「啊，我知道啦。段皇爷要练先天功，可不能跟你太要好啊。」瑛姑哼了一声，道：「你懂甚麽？怎麽他又生皇太子？」蓉侧过了头，想了片刻，道：「皇太子是从前生的，那时他还没练先天功呢。」瑛姑又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拔著竹签移动方位。黄蓉见她插一根，心中便记一根，不敢有丝毫怠忽，此事情命攸关，只要记错了数寸地位，待会动起手来，立时有竹签穿脚之祸。过了一会，黄蓉又道：「段皇爷不肯救你儿子，也是为了爱你啊。」瑛姑道：「你都知道了？哼，为了爱我？」语意中充满怨毒。黄蓉道：「他是喝老顽童的醋。若是不爱你，为甚麽要喝醋？他见到你那块『四张机』的鸳鸯锦帕，实是伤心之极。」瑛姑从没想到段皇爷对己居然有这番情意，不禁呆呆出神。黄蓉道：「我瞧你还是好好回去罢。」瑛姑冷冷的道：「除非你有本事挡得住我。」黄蓉道：「好，既是定要比划，我只得舍命陪君子。要你陪我一年之约，也作罢论。」黄蓉拍手道：「妙极，要竹找在黑沼的烂泥塘□住上一年，也真难熬得紧。」说话之间，瑛姑已将竹签换插了五六十根，随即逐一□灭油灯，说道：「其馀的不用换了。」黑暗中五指成抓，猛向黄蓉戳来。黄蓉记住方位，斜身窜出，左足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两根竹签之间，竹棒抖出，点她左肩。那知瑛姑竟不回手，大踏步向前，只听格格格一连串响声过去，数十根竹签全被她踏断，迳入後院去了。黄蓉一怔，立时醒悟：「啊也！上了她当。原来她换竹签时手上使劲，暗中将签条都捏断了。」只因好胜心盛，於这一著竟没料到，不由得大是懊恼。瑛姑闯进後院，伸手推门，只见房内蒲团上居中坐著一个老僧，银须垂胸，厚厚的僧依直裹到面颊，正自低眉入定。渔樵耕读四大弟子和几名老和尚、小沙弥侍立两旁。那樵子见瑛姑进来，走到老僧面前，合十说道：「师父，刘娘娘上山来访。」那老僧微微点了点头，却不说话。禅房中只点著一盏油灯，各人面目都看不清楚。瑛姑早知段皇爷已经出家，却想不到十多年不见，一位英武豪迈的皇爷竟已成为如此衰颓的老僧，想起黄蓉适才的话，似乎皇爷当年对自己确也不是全无情意，不禁心中一软，握著刀柄的手慢慢松了开来。一低头，只见那锦帕所制的婴儿肚兜正放在段皇爷蒲团之前，肚兜上放著一枚王环，正是当年皇爷赐给她的。瞬时之间，入宫、学武、遇周、绝情、生子、丧儿的一幕幕往事都在眼前现了出来，到後来只见到爱儿一脸疼痛求助的神色，虽是小小婴儿，眼光中竟也以有千言万语，似在埋怨母亲不为他减却些微苦楚。她心中斗然刚硬，提起匕首，劲鼓腕际，对准段皇爷胸口一刀刺了进去，直没至柄。她知段皇爷武功了得，这一刀未必刺得他死，而且匕尖著肉之际，似乎略有异样，当下向□回夺，要拔出来再刺第二刀，那知匕首牢牢嵌在他肋骨之中，一时竟没能拔动。只听得四大弟子齐声惊呼，同时抢上。瑛姑十馀年来潜心苦修，这当胸一刺不知已练了几千几万遍。她明知段皇爷必定卫护周密，右手白刃刺出，左手早已舞成当花，守住左右与後心三面，这一夺没将匕道拔出，眼见情势危急，双足一点，已跃向门，回头一瞥，只见段皇爷左手抚胸，想是十分痛楚。她此刻大仇已报，心中却殊无快慰之意，忽然想起：「我与人私通生子，他没一言半语相责，仍是任由我在宫中居住，不但没将我处死，一切供养只有比前更加丰厚。她实在一直待我好得好啊。」她向来只记住段皇爷不救自己身子性命，心中全是怨毒，此刻当胸一刃，才想到他的诸般好处，长叹一声，转身出门。这一转过身来，不禁尖声惊呼，全身汗毛直竖，但见一个老僧合十当胸，站在门口。灯光正映在他的脸上，隆准方口，眼露慈光，虽然作了僧人装束，却明明白白是当年君临南诏的段皇爷。瑛姑如见鬼魅，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心中一闪：「适才定是杀错了人。」眼光横扫，但见被自己刺了一刀的僧人慢慢站起身来，解去僧袍，左手在颏下一扯，将一把白胡子尽数拉了下来。瑛姑又是一声惊呼，这老僧竟是郭靖假装的。这正是黄蓉安排下的计谋。郭靖点了一灯大师的穴道，就是存心要代他受这一刀。他只怕那天竺僧人武功厉害，是以先出手攻他，岂知此人竟是丝毫不会武艺。当黄蓉在院子中向瑛姑解明三道算题、以「打狗棒法」阻路、再布油灯竹签之时，四弟赶速给郭靖洗去身上泥污，剃光头发。他颏下白须也是剃了一灯的胡子黏上去的。四大弟子本觉这事戏弄师父，大大不敬，而且郭靖本身须得干冒大险，各人心中也感不安，可是为了救师父之命，除此实无别法，若是由四弟子中一人出来假扮，他们武功不及瑛姑，势必被她一刀刺死。瑛姑挺刀刺来之时，郭靖眼明手快，在僧袍中伸出两指，捏住了刃锋扁平的两侧。那知瑛姑这一刺狠辣异常，饶是郭靖指力强劲，终於刃尖还是入肉半寸，好在未伤助骨，终无大碍。他若将软□甲披在身上，原可撑得这一刀，只是瑛姑机令过人，匕首中甲，定然知觉，那麽祸胎终是不去，此次一击不中，日後又会再来寻仇。这「金蝉脱壳之计」眼见大功告成，那知一灯突然在此时出现，不但瑛姑吃惊，馀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原来一灯元气虽然大伤，武功未失，郭靖又怕伤他身子，只点了他最不关紧要的穴道。一灯在隔房潜运内功，缓缓解开了自身穴道，恰好在这当口到了禅房门口。瑛姑脸如死灰，自忖这番身陷重围，定然无幸。一灯向郭靖道：「把匕道还她。」郭靖不敢违拗，将匕道递了过去。瑛姑茫然接过，眼望一灯，心想他不知要用甚麽法子来折磨我，只见他缓缓解开僧袍，又揭开内衣，说道：「大家不许难为她，要好好让她下山。好啦，你来刺罢，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柔和，瑛姑听来却如雷轰电掣一般，呆了半晌，手一松，当的一声，匕首落在地下，双手掩面疾奔而出。只听她脚步逐渐远去，终於杳无声息。众人相互怔怔的对望，都是默不作声。突然间咕咚、咕咚两声，那书生和农夫一俯一仰的跌倒在地。原来两人手指中毒，强自撑住，这时见师父无恙，心中一喜，再也支持不住。那樵子叫道：「快请师叔！」话犹未了，黄蓉已陪同那天竺僧人走了进来。他是疗毒圣手，取出药来给二人服了，又将二人手指头割开，放出黑血，脸上神色严重，口中叽哩咕噜的说道：「阿马里，哈失吐，斯骨尔，其诺丹基。」一灯懂得梵语，知道二人性命不妨，但中毒甚深，须得医治两月，方能痊愈。此时郭靖已换下僧服，裹好胸前伤口，向一灯磕头谢罪。一灯忙伸手扶起，叹道：「你舍命救我，真是罪过罪过。」他转头向师弟说了几句梵语，简述郭靖的作为。那天竺僧人道：「斯里星，昂依纳得。」郭靖一怔，这两句话他是会背的，当下依次背了下去，说道：「斯热确虚，哈虎文钵英....」当日周伯通教他背诵九阴真经，最後一篇全是这些古怪说话，郭靖不明其意，可是心中囫囵吞枣的记得滚瓜烂熟，这时便顺口接了下去。一灯与那天竺僧人听他居然会说梵语，都是一惊，又听他所说的却是一篇习练上乘内功的秘诀，更是诧异。一灯问起原委，郭靖照实说了。一灯惊叹无已，说道：「此中原委，我曾听重阳真人说过。撰述九阴真的那位高人黄裳不但读遍道藏，更精通内典，识得梵文。他撰完真经，上卷的最後一章是真经的总旨，忽然想起，此经若是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持之以横行天下，无人制他得住。但若将这章总旨毁去，总是心有不甘，於是改写为梵文，却以中文章译，心想此经是否能传之後世，已然难言，中土人氏能通梵文者极少，兼修上乘武学者更属稀有。得经者如为天竺人，虽能精通梵文，却不识中文。他如此安排，其实是等於不欲後人明他经义。因此这篇梵文总纲，连重阳真人也是不解其义。岂知天意巧妙，你不懂梵文，却记熟了这些咒语一般的长篇大论，当真是难得之极的因缘。」当下要郭靖将经文梵语一句句的缓缓背诵，他将之译成汉语，写在纸上，授了郭靖、黄蓉二人。这九阴真经的总纲精微奥妙，一灯大师虽然学识渊博，内功深邃，却也不能一时尽解，说道：「你们在山上多住些日子，待我详加钻研，转授你二人。」又道：「我玄功有损，原须修习五年，方得复元，佰依这真经练去，看来不用三月，便能有五年之功。虽然我所习是佛门功夫，与真经中所述的道家内功路子颇不相同，但看这总纲，武学到得最高处，殊途同归，与佛门所传亦无大别。」黄蓉说起洪七公为欧阳锋击伤之事，一灯大师甚是关心，说道：「你二人将这九阴神功告知你们师父，他必可由此恢复功力。」郭蓉二人听了更是欢喜。这一日两人正在禅封外□步，忽听空中雕鸣啾急，那对白雕远远从东而至。黄容拍手叫道：「金娃娃来啦。」只见双雕□翼落下，神态甚是委顿。两人不由得一惊，但见雌雕左胸血肉模糊，受了箭伤，箭枝已然不在，想是雕儿自行拔去了，雄雕脚上缚了一块青布，却无金娃娃的踪迹。黄蓉认得这青布是从父亲杉上撕下，那麽双雕确是已去过桃花岛了。瞧这情形，莫非桃花岛来了强敌，黄药师忙於迎敌，无暇替女儿做那不急之务？双雕神骏异常，雌雕却被射中一箭，发箭之人武功自必甚是高雄。郭靖忙替雌雕裹创敷药。黄蓉推详半天，不得端倪。双雕不会言语，虽然目睹桃花岛上情景，也不能透露半点消息。两人挂念黄药师安危，当即向一灯大师告别。一灯道：「本期常有多日相聚，桃花岛上既然有事，我也不能再留你们了。但药兄神通广大，足智多谋，料来当世也无人能加害於他，两位不必多虑。」当下将渔樵耕读四人都传来，命靖蓉二人坐到面前蒲团之上，讲述武学中的精义，直说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讲毕。靖蓉二人依依不拾的告别下山。书生与农夫未曾痊愈，送到山门。那渔人与樵子直送到山脚，待二人找到小组马，这才执手互道珍重而别。回程熟路，景物依然，心境却已与入山时大不相同。相起一灯大师的深恩厚意，黄蓉情不自禁的向著山峰盈盈下拜，郭靖跟者跪倒磕头。一路上黄蓉虽然挂念父亲，但想他一生纵横天下，罕有受挫，从遇强敌，即或不胜，也必足以自保，正如一灯大师所云：「料来当世也无内能加害於他」，是以也不怎麽担心。两人坐在小红马背上，谈谈说说，甚是畅快。黄蓉笑道：「咱俩相识以来，不知遇到了多少危难，但每吃一次亏，多少总有点好处，像这次我挨了裘千刃那老家伙两掌，却换得了九阴神功的秘奥，就算当年王重阳，却也不知。」郭靖道：「我宁可一点儿武功也没有，只要你平平安安。」黄蓉心中甚是喜欢，笑道：「啊哟，要讨好人家，也不用吹这麽大的气！你若是不会武功，早就给打死啦，别说欧阳锋、沙通天他们，就是铁掌帮的一名黑衣汉子，也一刀削了你的脑袋。」郭靖道：「不管怎样，我可不能再让你受伤啦。上次在临安府自己受伤倒不怎样，这几天瞧著你挨痛受苦，唉，那当真不好过。」黄蓉笑道：「哼，你这人没心肝的。」郭靖奇道：「怎麽？」黄蓉道：「你宁可自己受伤，让我心□不好过。」郭靖无言可签，纵声长笑，足尖在小红马肋上轻轻一碰，那马电驰而出，四足犹似凌空一般。中午时分，已到桃源县治。黄蓉元气究未恢复，骑了半天马，累得双颊潮红，呼吸顿促。桃源城中只有一像样的酒家，叫作「避秦酒楼」，用的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典故。两人入座叫了酒菜。郭靖向酒保道：「小二哥，我们要往汉口，相烦去河下叫一艘船，邀梢公来此处说话。」酒保道：「客官若是搭人同走，省钱得多，两人单包一艘船花银子可不少。」黄蓉白了他一眼，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往桌上一抛，道：「够了麽？」店小二忙陪笑道：「够了，够了。」转身下楼。〕郭靖怕黄蓉伤势有变，不让她喝酒，自己也就陪她不饮，只吃饭菜。刚吃得半碗饭，那酒保陪了一个梢公上来，言明直放汉口，管饭不管菜，共是三两六钱银子。黄蓉也不讲价，把那锭银子递给梢公。那梢公接了，行个礼道谢，指了指自己的口，嘶哑著嗓子「啊」了几声，原来是个哑巴。他东比西指的做了一阵手势，黄蓉点了点头，也做了一阵手势，姿式繁复，竟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哑巴喜容满脸，连连点头而去。郭靖问道：「你们两个说些甚麽？」黄蓉说道：「他说等我们吃了饭马上开船。我叫他多买几只□、几斤肉，好酒好菜，尽管买便是，回头补钱给他。」郭靖叹道：「这哑梢公若是遇上我，可不知怎生处了。」原来桃花岛上侍仆均是哑巴，与哑巴打手势说话，黄蓉在两岁上便已学会了。那酒楼的一味蜜腊鱼做得甚是鲜美，郭靖吃了几块，想起了洪七公，道：「不知恩师现在何处，伤势如何，教人好生挂怀。」恨不得将腊鱼包起来，拿去给洪七公吃。黄蓉正待回答，只听楼梯脚步声响，上来一个道姑，身穿灰布道袍，用遮尘布帕蒙著口鼻，只露出了眼珠。那道姑走到酒楼靠角□的一张桌边坐下，酒保过去招呼，那道姑低低说了几句话，酒保吩咐下去，不久靖将上来，是一份素面。黄蓉见过道姑身形好熟，却想不出曾在那□见过。郭靖见她留上了神，也向那道姑望了一眼，只见她急忙转过头去，似乎也正在打量著他。黄蓉低声笑道：「靖哥哥，那道姑动了凡心，说你英俊美貌呢。」郭靖道：「呸，别瞎说，出家人的玩笑也开得的？」黄蓉笑道：「你不信就算啦。」说著两人吃完了饭，走向楼梯。黄蓉心中狐疑，又向那道姑一望，只见她将遮在脸上的布帕揭开一角，露出脸来。黄蓉一看之下，险些失声惊呼。那道姑摇一摇手，随即将帕子遮回脸上，低头吃面。郭靖走在前头，并未知觉。下楼後会了饭帐，那哑梢公已等在酒楼门口。黄蓉做了几下手势，意思说要去买些事物事，稍待再行上船。那哑梢公点点，向河下一艘乌篷大船指了一指。黄蓉会意，却见那梢公并不走开，於是与郭靖向东首走去。走到一个街角，在墙边一缩，不再前行，注视著酒楼门口。过不多时，那道姑出了酒楼，向门口的红马双雕望了一眼，似在找寻靖蓉二人，四下一瞥未见人影，当即迳向西行。黄蓉低声道：「对，正该如此。」一扯郭靖衣角，向东疾趋。郭靖莫名其妙，却不询问，只跟著她一股劲儿的走著。那桃源县城不大，片刻间出了东门，黄蓉折而南行，绕过南门後，又转向西。郭靖低声道：「咱们去跟踪道姑吗？你可别跟我闹著玩。」黄蓉笑道：「甚麽闹著玩儿？这天仙般的道姑，你不追那才是悔之晚矣。」郭靖急了，停步不走，道：「蓉儿，你再说这些话我要生气啦。」黄蓉道：「我才不怕呢，你倒生点儿气来瞧瞧。」郭靖无奈，只得跟著又走，约莫走出五六里路，远远见那道姑坐在一株槐树底下，她见靖蓉来到，便即站起身来，循著小路走向山坳。黄蓉拉著郭靖的手跟著走向小路。郭靖急道：「蓉儿，你再胡闹，我要抱你回去啦。」黄蓉道：「我当真走得累了，你一个人跟罢。」郭靖汉脸关切之容，蹲低身子，道：「莫累坏了，我背你回去。」黄蓉格格一笑，道：「我去揭开她脸上手帕，给你瞧瞧。」加快脚步，向那道姑奔去。那道姑回转身等他。黄蓉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伸手去揭她脸上布帕。郭靖随後跟来，只叫：「蓉身，莫胡闹！」突然见到道姑的脸，一惊停步，说不出话来，只见她蛾眉深蹙，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原来却是穆念慈。黄蓉抱著她的腰道：「穆姊姊，你怎麽啦？杨康那小子又欺侮了吗？」穆念慈垂首不语。郭靖走近来叫了声：「世妹。」穆念慈轻轻嗯了一声。黄蓉拉著穆念慈的手，走到小溪旁的一株垂柳下坐了，道：「姊姊，他怎样欺悔你？咱们找他算帐去。我和靖哥哥也给他作弄得苦，险些身两修性命都送在他手□。」穆念慈低头不语，她和黄蓉二人的俞影映在清可见底的溪水之中，水面一瓣瓣的落花从倒影上缓缓流过。郭靖坐在离二人数尺外的一块石上，满腹狐疑：穆家世妹怎麽作了道姑打扮？在酒楼中怎麽又不招呼？杨康却不知那□去？黄蓉见了穆念伤心的神色，也不再问，默默的握著她手。过了好一阵，穆念慈才道：「妹子，郭世哥，你们雇的船是铁掌帮的。他们安排了鬼计，要加害你们。」靖蓉二人吃了一惊，齐声道：「那哑巴梢公的船？」穆念慈道：「正是。不过他不是哑巴。他是铁掌帮□的好手，说话声音响得很，生怕一开口引起你们的疑心，因此假装哑巴。」黄蓉暗暗心惊说道：「不是你说，我还真瞧不出来。这家伙手势打得好，想来他时时装哑巴。」郭靖飞身跃上柳树，四下张望，见除了田中二三农人之外，再无旁人，心想：「若非她二人大兜圈子，只怕铁掌帮定有人跟来。」穆念慈叹了一口长气，缓缓的道：「我跟杨康的事，以前的你们都知道了。後来我运义父义母的灵柩南下，在临安牛家村冤家路狭，又遇上了他。」黄蓉接口道：「那回事我们也知道，还亲眼见他杀了欧阳克。」穆念慈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黄蓉当下将她与郭靖在密室养伤之事简略说了，又说到杨康如何冒认丐帮帮主、两人如何脱险等事。这回事经过曲折，说来话长，黄蓉急於要知道穆念慈的经历，只扼要一提。穆念慈切齿道：「这人作恶多端，日後总没好下场，只恨我有眼无珠，命中有此劫难，竟会遇上了他。」黄蓉摸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颊上泪水。穆念慈心中烦乱，过去种种纷至汨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定了定神，待心中渐渐宁定，才说出一番话来。第三十二回湍江险滩穆念慈右手让黄蓉握著，望著水面的落花，说道：「我见他杀了欧阳克，只道他从此改邪归正，又见丐帮两位高手恭恭敬敬的接他西去，那两位丐帮大叔我本来相识，知道是七公他老人家的亲信下属，对□既如此相待，我心中喜欢，就和他同行。「到了岳州後，丐帮大会君山。他事先悄悄对我说道：洪恩师曾有遗命，著他接任丐帮的帮主。我又惊又喜，，实在难以相信，但见丐帮中连辈份最高的众长老对他也是十分敬重，却又不由得我不信。我不是丐帮的人，不能去参预大会，便在岳州城□等他，心□想著，他一旦领袖丐帮群雄，必能为国为民，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将来也必能手刃大寇，为义父义母报仇。这一晚我东想西想，竟没能安枕，只觉事事都美满之极，直到黎明时分，才有倦意，正要朦胧睡去，他忽然从窗中跳了进来。「我吓了一跳，还道他忽又起了胡闹的念头。他却低声道：『妹子，大事不好啦，咱们快走。』我惊问原委，他道：『丐帮中起了内叛，污衣派不服洪帮主的遗命。净衣派与污衣派为了立新帮主的事，大起争斗，已打死了好多人。』我大吃一惊，问道：『那怎麽办？』他道：『我见伤人太多，甘愿退让，不做帮主了。』我想顾全大局，也只有如此。他又道：『可是净衣派的长老们却又不放我走，幸得铁掌帮裘帮主相助，才得离开君山。眼下咱们且上铁掌山去避一避再说。』我也不知铁掌帮是好是歹，他既这麽说，便跟了他同去。「到了铁掌山上，那铁掌帮的裘帮主也没见著，只是我冷眼旁观，见那铁掌帮行事鬼鬼崇崇，到处透著邪门，就对他说：『你虽退让不做丐帮的帮主，可也不能一走了之。我瞧还是去找你师父长春子丘道长，请他约齐江湖好汉，主持公道，由丐帮众英雄在帮中推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帮主，免得帮中自相残杀，负了洪恩师对你的重托。』他支支吾吾的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只是提醒我成亲的事。我疾言厉色的数说了他几句，他也生气了，两人吵了一场。」「过了一天，我渐渐後悔起来，心想他虽然轻重不分，不顾亲仇，就只念著儿女之情，但总是对我好，而且我责备他的话确是重了些，也难怪他著恼。这天晚上我愈想愈是不安，点灯写了个字条，向他陪个不是。我悄悄走到他的窗下，正想把字条从窗缝中塞进去，忽然听得他正在跟人说话。我从窗缝中张望，见另一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白胡子老头，身穿黄葛短衫，手里拿著一柄大葵扇。」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均想：「不知是裘千仞还是裘千丈？」只听穆念慈续道：「那老头儿从怀□摸了一个小瓷瓶出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杨兄弟，你那位没过门的夫人不肯就□，这事容易得紧，你将瓶□的药粉在清茶□放下一些，给她喝了，我包你今晚就洞房花烛。』靖蓉两人听到这□，心中都道：「是裘千丈。」穆念慈续道：「杨康这小子居然眉花眼笑，连声道谢。我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过不多时，那老头儿便告辞出来。我悄悄跟在他後，走远之後，扑上去在他背心上一拳，打倒在地。若不是身在阴地，真便要刀杀了他。我接连几拳将他打晕了，在他身上一搜，这老家伙怀□的东西倒也真多，甚麽戒指、断剑、砖块，古□古怪一大套，想来都是害人的物事，另外有一本册子，我想其中或许有甚麽名堂，便取了揣在怀□，心□越想越恼，决意去跟杨康理论。「我重到杨康的房外，那知他已站在门口，笑吟吟的道：『妹子，请进来罢。』我早打定了主意，这晚非一切说个清楚不可，到了他房□，他便指著桌上的瓷瓶，笑道：『妹子，你猜，这瓶子□装的是甚麽？』我怒道：『谁知道是甚麽脏东西了。』他笑道：『一个朋友刚才送给我的，说道这药粉只要在清茶□放上一些，骗你喝了，一切便能如我所愿。』这句话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我登时消了气，拿起瓷瓶，推开窗子丢了出去，说道：『你留著干麽？』他说：『我敬重妹子犹如天人一般，怎麽会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郭靖点头道：「杨兄弟这件事可故对了。」穆念慈亨了一声，并不答话。黄蓉回想那日在铁掌山上隔窗窥探，曾见到杨康坐在床沿，楼著穆念慈喁喁细语，当时穆念慈脸念微笑，神色温柔，想来便是掷去瓷瓶之後的事。郭靖问道：「後来怎样？」他得周伯通教诲，凡是别人述说故事，中途停顿，便须追问「後来怎样？」以助人谈兴，不料穆念慈突然满脸通红，转过了头去，垂头不答。黄蓉叫了出来：「啊，姊姊，我知道啦，後来你就跟他拜天地，做了夫妻。」穆念慈回过头来，脸色却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了下唇，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黄蓉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对不起，我胡说八道，好姊姊，你别见怪。」穆念慈低声道：「你没胡说八道，是我自己胡涂。我....我跟他做了夫妻，可是没....没有拜天地。只恨我自己把持不定....」说到这□，泪水簌簌而下。黄蓉见她神情凄苦，伸左臂搂住她肩头，想说些话来安慰，过了好一会，指著郭靖道：「姊姊，你不用难过，那也没甚麽。那天在牛家村，靖哥哥也想跟我做夫妻。」此言一出，靖郭登时张口结舌，忸怩不堪，说道：「我们....没有....没有....」黄蓉笑道：「那你想过没有呢？」郭靖连耳根子也都羞得通红，低头道：「是我不好。」黄蓉右手伸过去拍拍他肩头，柔声道：「你想跟我做夫妻，我喜欢得很呢，你有甚麽不好了？」穆念慈叹了口气，心想：「黄家妹子虽然聪明令俐，毕竟年纪幼小，於男女之事还不大懂。她遇上了这个忠厚老实的郭大哥，真是福气。」黄蓉问道：「姊姊，後来怎样？」穆念慈望著溪水，低声道：「後来....後来....我听得窗外有打斗呼喝的声音，他叫我别作声，说是铁掌帮他们帮□自己的事，跟我们不相干。过了好一会，有人来敲房门，说是裘帮主求见。他急忙起身，叫我躲在被窝□别动。他点亮了灯，进来一人，我隔著纱帐望出去，竟然便是刚才那糟老头儿。我想原来他是铁掌帮的帮主，心□很是不安，怕他来责问我为甚麽暗算他。我那时候怎....怎见得人？幸好他也不提那回事，却跟杨康商量怎生覆灭丐帮，怎样迎接金兵南下。」黄蓉笑道：「姊姊，这两个老头身不是一个人。」穆念慈奇道：「不是一个人？」黄蓉笑道：「他两个是双生兄弟，相貌一模一样。你打倒的那个叫裘千丈，武功稀松平常，净会吹牛骗人。这个裘帮主裘千仞可了不起啦。幸好你打的是假帮主，倘若遇到的是真帮主，他铁掌一挥，你的小命儿可难保得住了。」穆念慈黯然道：「原来如此。那日我遇上的若是那裘帮主，给他一掌打死了，倒也乾净。」黄蓉笑道：「咱们的杨大哥可舍得。」穆念慈一扭身，将她手臂从自己肩头摔了下来，怫然道：「你别再跟我说这些话。」黄蓉伸了申舌头，笑道：「好罢，是我舍不得。」穆念慈站起身来，道：「郭大哥，黄家妹子，我走了。两位保重，留神铁掌帮船上的鬼计。」黄蓉忙站起来拉住她手，央求道：「好姊姊，你别生气，以後我不敢跟你胡说了。」穆念慈叹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是....是我自己伤心。」黄蓉道：「怎麽？杨康这小子惹恼你了？」拉她又坐了下来。穆念慈道：「那天晚上，我隔著帐子听杨康和那姓裘的老儿商量诸般卖国害民的奸谋，越听越是生气，恨不得跳出来便将那老儿杀了。他们说了好久，忽然外面呼喊的声音大作。那老儿说道：『小王爷，我出去瞧瞧，咱们再谈。』说著便走出房去。」黄蓉插口道：「是了，他是来追我追我和靖哥哥。」穆念慈道：「那老儿走後，杨康又来跟我罗唆。我问他，刚才跟那老儿说的这一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我跟你已做了失妻，一切都不用瞒你啦。大金国大军不日南下，咱们得了铁掌帮这样的大援，□应外合，两湖唾手可得。』他说得兴高采烈，说大金灭了宋朝後，他父王赵王爷将来必登大宝，做大金国皇帝，他便是皇太子，那时候富贵荣华，不可限量。「我一言不发的听著。他忽然说：『妹子，那时候你就是皇后娘娘了。』我....再也忍耐不住，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夺门而出，直向山下急奔。这时铁掌峰上已闹得天翻地覆，无数帮众喽罗拿了灯笼火把，齐向那座最高的山峰上奔去。我独自下山，倒也无人拦阻。「经过这番变故，我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那时候也不知东西南北，只是乱走。後来见到一所道院，就闯了进去，刚踏进门，便晕倒了。幸好那□的老道姑收留了我，我一场大病，病了十多天，这几天才好了些。我换上了这身道装，启程回临安牛家村去，不想在这□遇上了你们。」黄蓉喜道：「姊姊，我们要回桃花岛，正好同路。咱三个儿一块走罢，道上也热闹些。你若不嫌弃，一路上我跟你说几套武功。」穆念慈摇了摇头，道：「不，我....我一个人走。妹子的好意可多谢了。」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交给郭靖，说道：「郭大哥，这本册子中所记的事，跟铁掌帮有关。你们见到七公之时，请交了给他老人家，说不定有些用处。」郭靖道：「是。」伸手接过。穆念慈快步走远，头也不回的去了。郭靖和黄蓉眼望她的背影在一排大柳树後消失，两人都是默然半晌。郭靖道：「她孤身一人，千里迢迢的回两浙去，只盼她道上别再受歹人欺侮。好在她武功不弱，寻常坏人，她也不怕。」黄蓉道：「那也难说得很，就是像你我这样，也免不了受歹人欺侮。」郭靖叹道：「二师父常说：乱世之际，人不如狗，那也是没法的事。」黄蓉道：「好，咱们杀那哑巴狗去。」郭靖道：「甚麽哑巴狗？」黄蓉口中咦咦啊啊，指手划脚的比了一阵。郭靖笑道：「咱们还坐这假哑巴的船？」黄蓉道：「自然要坐。裘千仞那老贼打得我好痛，怎麽能就此算了？老贼打不过，先去杀他几个徒子徒孙再说。」当下两人又回酒楼来，只见那哑巴梢松正在酒楼前探头探脑的张望，见到两人回转，脸露喜色，忙迎上来。靖蓉二人只作不知，随他到码头落船。那船是一嫂不大不小的乌篷船，载得八九十石米。沅江中这般船只最多，湘西山货下放，湖滨稻米上运，用的都是这些乌篷木船。只见船上两名後生赤了□正在洗刷甲板。靖蓉二人上了船，那梢公解开船缆，把船撑到江心，张起布帆。这时南风正急，顺风顺水，那船如箭般向下游驶去。郭靖想到杨康和穆念慈之事，不胜感叹，心想：「杨康是我义弟，结义兄弟该当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他如今误入歧途，我不能不理，说甚麽也要劝得□改邪归正才是。」斜倚在舱内船板之上，呆呆的出神。黄蓉忽道：「穆姊姊给你的那本册子让我瞧瞧，不知写著甚麽。」郭靖从怀中取出给她。黄蓉一页页的翻阅，忽然叫道：「啊，原来如此。你快来瞧。」郭靖挪动身子，坐到她身旁，从她手□瞧那册子。此时天已向晚，朱红的晚霞映射江心，水波又将红霞反射到了黄蓉的脸上、衣上、书上，微微颤动。原来这册子是铁掌帮第十三代帮主上官剑南所书，记著帮中逐年大事。那上官剑南原是韩世忠部下的将领。秦桧当权後岳飞遭害，韩世忠被削除兵权，落职□住。他部下的官兵大半也是解甲归田。上官剑南愤恨奸臣当道，领著一批兄弟在荆襄一带落草，後来入了铁掌帮。不久老帮主去世，他接任帮主之位。这铁掌帮本来只是个小小帮会，经他力加整顿，多行侠义之事，两湖之间的英雄好汉、忠义之士闻风来归，不过数年声势大振，在江湖上□寻已可以与北方的丐帮分庭抗礼。上官剑南心存忠义，虽然身在草莽，却是念念不忘卫国杀敌、恢复故土，经常派遣部属在临安、汴梁等地打探消息，以待时机。事隔多年，铁掌帮中一名兄弟与当年看守岳飞的一名狱卒交好，得悉岳飞死後遗物入宫，其中有一部兵法遗书，辗转打听之下，竟得悉是在皇宫之中。这讯息快马报到铁掌峰上，上官剑南即日尽点帮中高手，倾巢东下，夜入深宫，毫不费力的便将遗书盗了出来，当时持书去见旧主韩世忠。此时韩世忠年纪已老，与夫人梁红玉在西湖边上隐居，见到上官剑南送来的岳飞遗书，想起英雄冤死、壮志不售，不由得拔剑斫案、扼腕长叹。他为纪念旧太，曾将岳飞生平所作的诗词、书启、奏议等等钞成一卷，於是将这一卷钞也赠给了上官剑南，勉他继承岳武穆的遗志，想率中原豪杰，尽驱异族，还我河山。韩世忠与上官剑南谈论之际，忽然想到：岳飞这部兵法中处处勉人忠义报国，以他生平抱负，此书定是有所为而作，决不是写了要带入坟墓的，料想因秦桧防□周密，以致无法传递出外。但想岳飞智计非凡，定有对策，却不知他传出来的消息辗转落在何处，若是他所欲传授之人得讯迟了，再到宫中去取，岂非要扑一个空？两人商谈之後，上官剑南於是绘了一幅铁掌山的图形，在夹层之中又藏一纸，上书：「武穆遗书，在铁掌山，中指峰上，第二指节」十六个字。韩世忠只怕後来之人不解，又在书上题了一首岳飞的旧诗，心想这部兵法的传人若非岳飞的子弟，亦必是他旧部，自然知道此诗，当会对这书细细参详了。上官剑南再入皇宫，留下图画，以便後来者据此线索而到铁掌帮取书。上官剑南回到铁掌山上，大会群雄，计议北伐。岂知朝廷只是畏惧金人，对铁掌帮一夥义士非但不加奖助，反而派兵围剿。铁掌帮毕竟人少势弱，终於被打破山寨。上官剑南身受重伤，死在铁掌峰上。郭靖翻完册子，喟然叹道：「想不到这位上官帮主竟是一位好汉子。他临死之时还牢牢抱著那部遗书。我只道他也和裘氏兄弟一般，勾结大金，卖国求荣，心中对他十分卑视，早知如此，对他的遗骨倒要恭恭敬敬的拜上几拜。当年铁掌帮中都是忠臣义士，到今却变成了夥奸贼。上官帮主地下有灵，不知要怎麽生气了。」说话之间，天已向黑，梢公驶船在一个村子旁拢了岸，杀鸡做饭。黄蓉怕他在饭菜中做甚手脚，假意嫌他饭菜肮脏，自行拿了□肉蔬菜，与郭靖上岸到村中农家做饭。那梢公吹须瞪眼，极是恼怒，苦於自装哑巴，既无法出言相劝，又不便讥刺□愤，又见黄蓉打起手势来「妙语如珠、伶牙俐齿」，自己无论如何「辩」他不过，只得暗暗咬牙切齿，待靖蓉二人上了岸後，才在船舱中压低了嗓子大骂。饭罢，二人在农舍前树荫下乘凉。郭靖道：「那上官帮主当年逃上铁掌峰後，官兵怎麽不上峰追捕？」黄蓉道：「这个我也想不通，多半中指峰地形险恶，众官兵懒得要命，就不上去了；也说不定帮中好手扼守住峰上险要之处，官兵攻打不上，也就鸣金奏凯而去。」过了一会，又道：「想不到曲灵风曲师哥无意之中建了这个大功。」郭靖愕然不解。黄蓉道：「这武穆遗书本来藏在大内翠寒堂旁的水□石洞之中，上官剑南既将书盗了来，他昼的那幅画，自然是放在原来藏书之处，是不是？」郭靖点道：「不错。」黄蓉道：「我曲师哥被逐出桃花岛後，眷恋师门，知道我爹爹喜爱书画古玩，又想天下奇珍异宝，自然以皇宫之中最多，於是冒险入宫，盗了不少名画法帖....」郭靖接口道：「是啦，你曲师哥将这幅昼连同别的书画一起盗了来，藏在牛家村密室之中，要想送给你爹爹，不幸被宫中侍卫打死。待完颜洪烈那奸贼到得皇宫之时，非但武穆遗书不见，连指点线索的这幅图书也不在了。唉，早知如此，咱们在水□洞前大可不必拚命阻拦，我不会给老毒物打伤，你也不用操这七日七夜的人了。」黄蓉道：「那却不然。你若不在牛家村密室养伤，又怎能见到这幅画？又怎能....」她想到也就是在牛家村中与华筝相见，不禁黯然，隔了一阵才道：「不知爹爹现今怎样啦？」抬头望天边一弯新月，轻轻的道：「八月中秋快到了。嘉兴烟两楼比武之後，你就回蒙古大漠了罢？」郭靖道：「不，我得得杀了完颜洪烈那奸贼，给我爹爹和杨叔叔报仇。」黄蓉凝望月亮，道：「杀了他之後呢？」郭靖道：「还有很多事啊，要医好师父身上的伤，要请周大哥到黑沼去找瑛姑。要到六位师父家□，一家家的去瞧瞧；再得去找到我爹爹的坟墓。」黄蓉道：「这一切全办好之後，，你总得回蒙古去了罢？」郭靖不能说去，又不能说不去，实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黄蓉忽然笑道：「我真傻，尽想这些干麽？乘著咱俩在一块儿，多快活一刻是一刻，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自们回船去。捉弄那假哑巴玩儿。」两人回到船中，梢公和两个後生却已在後梢睡了。郭靖在黄蓉耳边道：「你睡罢，我留神著他们。」黄蓉低声道：「我教你几个哑巴骂的手势，明天你做给他看。」郭靖道：「你自己干麽不做？」黄蓉轻笑道：「那是粗话，女孩儿家说不出口。」郭靖心想：「原来哑巴也会骂人。」说道：「你先休息一会，明天再骂他不迟。」黄蓉伤後元气未复，确感倦怠，把头枕在郭靖腿上，慢慢睡著了。郭靖本拟打坐用功，但死梢公起疑，当下横卧舱板，默默记□一灯大师所授九阴真经中梵文所录内功，依法照练，练了约莫半个时辰，只笕四肢百骸都充塞劲力，正自欢喜，忽听得黄蓉迷迷糊糊的道：「靖哥哥，你别娶那蒙古公主，我自己是要嫁给你的。」郭靖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她又道：「不，不，我说错了。我不求你甚麽，我知道你心中喜欢我，那就够啦。」郭靖低声叫了两声：「蓉儿，蓉儿。」黄蓉却不答应，鼻息微闻，又沈沈睡去，原来刚才说的是梦话。郭靖又爱又怜，但见淡淡的月光铺在黄蓉脸上，此时她重伤初痊，自色未足，脸肌被月光一照，白得有似透明一般。郭靖呆呆的望著，过了良久，只见她眉尖微蹙，眼中流出几滴泪水来。郭靖心道：「她梦中必是想到了咱两终身之事，莫瞧她整日价似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其实心中却不快活。唉，是我累得她这般烦恼，当日在张家口她若不遇上我，於她岂不是好？我又舍得撇下她吗？」一个人在梦中伤心，一个睁著眼儿愁闷，忽听得水声响动，一艘船从上游驶了下来。郭靖心想：「这沅江中中水急滩险，甚麽船只恁地地大胆，竟在黑夜行舟？」正想探头出去张望，忽听得坐船後梢上有人轻轻拍了三下手掌，拍掌之声虽轻，但在静夜之中，却在江面上远远传了出去。接著听得收帆扳桨之声，原来江心下航的船向右岸靠将过来，不多时，已与郭靖的坐船并在一起。郭靖轻轻拍醒黄蓉，只觉船身微微一幌，忙掀起船篷向外张望，见一个黑影从自己船上跃往来船，瞧身形正是那哑巴梢公模样。郭靖道：「我过去瞧瞧，你守在这儿。」黄蓉点了点头。郭靖矮著身子，蹑足走到船首，见来船摇幌未定，纵身跃起，落在桅□的横桁之上，落点正好在那船正中，船身微微往下一沈，共未倾倒，船上各人丝毫未觉。他贴眼船篷，从缝隙中向下瞧去，只见船舱中站著三名黑衣汉子，都是铁掌帮的装束，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头缠青布，似是首领。郭靖身法好快，那假装哑巴的梢公虽比他先跃上来船，但此时也刚走入船舱向那大汉躬身行礼，叫了声：「乔寨主。」那乔寨主问道：「两个小贼都在麽？」梢公道：「是。」乔寨主又问：「他们可起甚麽疑心？」那梢公道：「疑心倒没有。只是两个小贼不肯在船上饮食，做不得手脚。」乔寨主哼了一声，道：「左右叫他们在青龙滩上送命。後日正午，你们船过青龙滩，到离滩三里的青龙集，你就折断船舵，咱们候在那□接应。」那哑梢公应了。乔寨主又道：「这两个小贼功夫厉害得紧，可千万小心了。事成之後，帮主必有重赏。你从水□回去，别幌动船只，惊动了他们。」那梢公道：「是。乔寨主还有甚麽吩咐？」乔寨主摆摆手道：「没有了。」那梢公行礼退出，从船舷下水，悄悄游回。郭靖双足在桅□上一撑，回到了坐船，将听到的言语悄悄与黄蓉说了。黄蓉冷笑道：「一灯大师那□这般的急流，咱俩也上去了，还怕甚麽青龙险滩、白虎险滩？睡罢。」既知贼人阴谋，两人反而宽怀，次日在舟中观赏风景，安心休息，晚上也不必守夜。到第三日早晨，那梢公正要启锚开船，黄蓉道：「且慢，先把马匹放上岸去，莫在青龙滩中翻船，送了性命。」那梢公微微变色，只是假装不懂。黄蓉双手扬起，忍不住要「说」几句粗话骂他，桃花岛上的哑仆个个邪恶狠毒，骂人的「言语」自也凡，黄蓉幼时学会，其实也不明其中含意，这时她左手两指刚围成圆圈，终觉不雅，格格几声轻笑，放下手来，自与郭靖牵马上岸。郭靖忽道：「□儿，别跟他们闹著玩了。咱们从这□弃船乘马就是啦。」黄蓉道：「为甚麽？」郭靖道：「难铁掌帮阴险小人，何必跟他们计较？咱俩只要太太平平的□守在一起，比甚麽都强。」黄蓉道：「难道咱两当真能太太平平的□守一辈子？」郭靖默然，眼见黄蓉松开小红马的□绳，指著向北的途径。那小组马甚有灵性，数次离开主人，这时知道主人又要暂离，当下两不迟疑，放开足步向北奔去，片刻间没了踪影。黄蓉拍道：「下船去罢。」郭靖道：「你身子尚未复原，何必定要干冒危险？」黄蓉道：「你不来就算了。」自行走下江边斜坡，上了乌篷船。郭靖无奈，只得跟著上船。黄蓉笑道：「傻哥哥，咱们此刻在一起多些希奇古怪的经历，日後分开了，便多有点事情回想，岂不是好？」郭靖道：「咱们日後难道....难道当真非分开不可？」黄蓉凝视著他脸不答。郭靖心头一片茫然，当时在牛家村一时意气，答应了拖雷要娶华筝，此後才体会到其中的伤痛惨酷。又驶了一个多时辰，眼见日将当午，沅江两旁群山愈来愈是险峻，料想那青龙滩已不在远。靖蓉二人站在船头眺望，只见上行的船只都由人拉纤，大船的纤夫多至数十人，最小的小船也有三四人。每名纤夫躬身弯腰，一步步的往上挨著，额头几和地面相触，在急流冲激之下，船只竟似钉住不动一般。众纤夫都是头缠白布，上身赤□，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珠，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口中大声吆喝，数里长的河谷间呼声此伏彼起，绵绵不绝。下行的船只却是顺流疾驶而下，刹那间掠过了一群群纤夫。郭靖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暗暗心惊，低声向黄蓉道：「蓉儿，我先前只道沅江水势纵险，咱俩却也不放在心上。现下瞧这情势，只怕急滩极长，若是坐船翻了，你身子没好全，怕有不测。」黄蓉道：「依你说怎生处？」郭靖道：「打倒哑巴梢公，拢船靠岸。」黄蓉摇头道：「那不好玩。」郭靖急道：「现下怎是玩的时候？」黄蓉抿嘴笑道：「我就是爱玩嘛！」郭靖见混浊的江水束在两旁陡峰之间，实是湍急已极，心中暗自计议，但他心思迟钝，又计议得出甚麽来？那江转了个弯，远远望见江边有数十户人家，房屋高高低低的倚山而建。急流送船，势逾奔马，片刻间就到了房屋边。只见岸上有数十名壮汉沿江相候，哑梢公将船上两根缆索抛上岸去，众壮汉接住了，套在一个大绞盘上。十多人扳动绞盘。把船拉到岸道。这时下游又驶上一艘乌篷船，三十多名纤夫到这□都是气喘吁吁，有的便躺在江边，疲累之极，再也动弹不得。郭靖心道：「瞧来下面的江水比这□更急得多。」又见纤失中有几个是花白头发的老者，有几个却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都是面黄肌瘦，胞口肋骨根根凸出，蓦地□觉得世上人人皆苦，不由得喉头似乎有物哽住了。船靠岸後，那梢公抛下铁锚，郭靖见山崖边还泊著二十几艘船。黄蓉问身旁一个男子道：「大哥，这儿是甚麽地方？」那男子道：「青龙集。」黄蓉点点头，留神哑梢公的神情，只见他与斜坡上一名大汉做了几下手势，突然取出一柄斧头，两下猛砍，便斩断了缆索，跟著伸手提起了铁锚。那船给湍急的江水一冲，蓦地□侧身斜，转了个圈子，飞也似的往下游冲去。岸上众都大声惊呼起来。一过青龙集，河床陡然下倾，江水喷溅注泻。哑梢公双手掌舵，双目不转睛的瞪视著江面。两名後生各执长篙，分站在他两侧，似是预防急流中有甚不测，又似护卫哑梢公，怕靖蓉二人前来袭击。郭靖见水流愈来愈急，那船狂冲而下，每一瞬间都能接上山石，碰成碎片，高声叫道：「蓉儿，抢舵！」说著拔步奔往後梢。两名後生听见叫声，长篙挺起，各守一舷。郭靖那把这两人放在眼□，疾往右舷冲去。黄蓉叫道：「慢著！」郭靖停步回头，问道：「怎麽？」黄蓉低声道：「你忘了雕儿？待船接翻，咱们乘雕飞走，瞧他们怎麽办。」郭靖大喜，心想：「蓉儿在这急流中有恃无恐，原来早就想到了这一著。」招手将双雕引在一旁。那哑梢公见他正要纵身抢来，忽又止步，不知两人已有避难之法，还道两个乳臭未乾的娃娃被湍急的江水吓得手足无措，没了主意，心中暗暗欢喜。轰轰水声之中，忽然远处传来纤夫的齐声吆喝，刹时之间，已瞧见迎面一艘乌篷船逆水驶来，桅□上一面黑旗迎风招展。哑梢公见了这船，提起利斧，喀喀几声，砍断了舵柄，站在左舷，只待那黑旗船擦身而过时便即跃上。郭靖按著著雌雕的背叫道：「蓉儿，你先上！」黄蓉却道：「不用急！」心念一转，叫道：「靖哥哥，掷铁锚打烂来船。」郭靖依言抢起铁锚。这时坐船失了舵掌，顺水猛往来船冲去。见两船相距已只丈馀，来船转舵避让，江十船夫与山边纤夫六声大呼，郭靖奋力一掷，铁锚疾飞出去，接向来船船头的纤□。那纤□被几条百丈竹索拉得紧紧的，扳成了弓形，铁锚这麽拦腰撞到，喀喇一声巨响，断成了两截。数十名纤夫正出全力牵引，竹索斗然松了，人人俯跌在地。那船登时有如纸鹞断线，在水面上急转几圈，便即尾前首後的向下游冲去。众人更是大声惊呼，顷刻间人声水声，在山峡间响成一片。哑梢公出其不意，惊得脸色惨白，纵声大叫：「喂，救人哪，救人哪！」黄蓉笑道：「哑巴会说话啦，当真是天下奇闻。」郭靖掷出一锚，手边当有一锚，只见坐船与来船并肩顺流冲下，相距甚近，当下吸一口气，双手举锚挥了几挥，身子连转三个圈子，一半运力，一半借势，脱手将铁锚抛向前船尾舵。眼见这一下要将舵柄打得粉碎，两船俱毁已成定局，忽然前船舱中跃出一人，抢起长篙刺出，篙身轻颤，贴在铁锚柄上，那人劲力运处，竹篙弯成弧形，拍的一声，篙身中折，但铁锚被长篙这麽一掠，去势偏了，只见水花飞溅，铁锚和半截长篙都落入了江心。持篙那人身披黄葛短衫，一部白胡子在疾风中倒卷到耳边，站在颠簸起伏的船梢上稳然不动，威风凛凛，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靖蓉二人见他斗然间在这船上现身，不由得吃了一惊，心念甫转，只听喀喇喇一声巨响，坐船船头已迎面接上一座礁石，这一下把两人震得直飞出去，後心接在舱门之上。江水来得好快，顷刻间已没至足踝，这时要骑上雕背，也已不及。当此紧急关头更无馀暇思索，郭靖飞身纵起，叫道：「跟我来！」一招「飞龙在天」，和身直扑，猛向裘千仞撞去。他知道这时候生死间不容发，若在敌船别处落足，裘千仞定然不待他站稳即行从旁袭击，以他功力，自已必然禁受不起，现下迎面猛攻，逼他先取守势，便有间隙在敌船取得立足之地。裘千仞知他心意，半截竹篙一摆，在空中连刺数点，叫他拿不准刺来方向，虚虚实实，变幻不定。郭靖暗叫：「不好。」伸臂格向篙头，身子续敌船落去，佰这麽出臂一格，那一招「飞龙在天」的势头立时减弱。裘千仞一声长啸，竹篙脱手，并掌往郭靖当胸击去，己踏实地，敌在半空，掌力一交上了，非将他震入江中不可。那竹篙尚在半空未落，突然横来了一根竹棒在篙上一搭，借势跃来一人，正是黄蓉。她人未至，棒先到，凌虚下击，连施三下杀手。裘千仞料不到她来势竟是这般迅捷，左眼险被棒端戳中，只得还掌挡格。郭靖乘机站上船梢，出招夹击。裘千仞不敢怠慢，侧身避过竹棒，右腿横扫，将郭靖逼开一步，随即呼呼拍出两掌。这铁掌功夫岂同寻常？铁掌帮开山建帮，数百年来扬威中原，靠的就是这套掌法，到了上官剑南与裘千仞手□，更多化出了不少精微招术，威猛虽不及降龙十八掌，可是掌法精奇巧妙，犹在降龙十八掌之上。两人顷刻之间已在後梢头拆了七八招，心中各存忌惮，掌未使足，已然收招，水声虽响，却也盖不了四张手掌上发出的呼呼风声。这时铁掌帮中早有帮众抢上来掌住了舵，慢慢转过船来，头前尾後，向下游急驶。哑梢公所乘那船早已碎成两截，船板、布帆、哑梢公和两个後生都在一个大漩涡中团团打转。哑梢公大声惨呼，远远传送过来，果然是声音洪亮。黄蓉百忙中左手向身後挥出，做个手势，终於还是「骂」了他一句，反正无人瞧见，也就不算不雅。哑梢公等三人虽竭力挣扎，那逃得出水流的牵引，□眼间卷入了漩涡中心，直没江底。黑旗船顺水疾奔。黄蓉回头一望，漩涡已在两三里之外。双雕在空中盘旋飞翔，不住啼鸣。黄蓉挥动竹棒，把船上帮众逼向船头，返身正要相助郭靖双战裘千仞，眼角间瞥见船舱中刀光闪动，有人举刀猛向其麽东西砍了下去。她也不及看清那人要砍的是甚麽，左手一扬，一把金针飞出，都钉上他手腕手臂。那人的钢刀顺势落下，却砍在自己右腿之上，大声叫了起来。黄蓉抢入船舱，举脚将他□开，只见舱板上横卧著一人，手足被缚，动弹不得。只见那人一对眼冷冷的望著自己，却是神算子瑛姑。黄蓉万料不到竟会在此处救了她性命，当即拾起舱板上钢刀，割断她手上绳索。瑛姑双手脱缚，右手斗地伸出，施展小擒拿手从黄蓉手□夺过钢刀。黄蓉猝不及防，但见刀光闪动，瑛姑已一刀将那黑衣汉子杀死，这才弯腰割断她自己脚上绳索，说道：「你虽□了我，可别盼我将来报答。」黄蓉笑道：「谁要你报答了？你救过我，今日我也救你一次，正好扯直，以後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情。」黄蓉说著後半句时，已抢到船梢，伸竹棒上前相助郭靖。裘千仞腹背受敌，掌上加劲倒也支持得住。但听得扑通、扑通、啊哟、啊唷之声连响，瑛姑持刀将船上帮众一一逼入了江中。在这激流之中，再好的水性也逃不了性命。裘千仞与郭靖对当，本已渐占上风，但黄蓉使打狗棒法上来加攻，他以一敌二，十馀招以後，不由得左支右绌，绕著船舷不住倒退，他背心向江面，教黄蓉攻不到他後背。郭靖连使狠招，裘千仞双足犹似钉在船舷上一般，再也逼不动他半寸，这时只消退得一步，立时身堕江心。黄蓉心道：「你虽然外号『铁掌水上飘』，但这『水上飘』三字也只是你自吹轻功了得，莫说在这江中的骇浪惊涛之上，就是湖平如镜，毕竟也不能在水面飘行。除非你学你老兄的法子，先在水底下打上几千几百根木桩。」又见他出掌沈稳，目光不住向江面上眺望，似在盼望再有船只驶来援手，心想：「你这家伙武功虽高，但今日是以三敌一之局，若再奈何不了你，咱们也算得脓包之至了。」这时瑛姑已将船上帮众扫数驱入水中，只留下掌舵的一人，见靖蓉二人一时不能得手，冷笑道：「小姑娘让开了，我来。」黄蓉听她言语中意存轻视，不禁有气，竹棒前伸，连攻两招，这是以进为退，待裘千仞侧身相避，便即跃後两步，拉了接郭靖的衣襟，说道：「让她来打。」郭靖收掌护身，退了下来。瑛姑冷笑道：「裘帮主，你在江湖上也算名气不小，却乘我在客店中睡著不防，用迷香害我。这般下三滥的勾当，亏你也做得出来。」裘千仞道：「你给我手下人擒住，还说其麽嘴？若是我自己出马，只凭这双肉掌，十个神算子也拿住了。」瑛姑冷冷的道：「我甚麽地方得罪铁掌帮啦？」裘千仞道：「这两个小贼擅闯我铁掌峰圣地，你干麽收留在黑沼之中？我好言求你放人，你竟敢谎言包庇，你当我裘千仞是好惹的麽？」瑛姑道：「啊，原来是为了这两个小贼。你有本事尽管拿去，我才不理会这些□事呢。」说著退後几步，抱膝坐在船舷，神情□逸，竟是存定了隔山观虎斗之心，要靖蓉二人和裘千仞拚个两败俱伤。她这麽一来，倒教裘千仞、郭靖、黄蓉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原来瑛姑当时行刺一灯大师，被郭靖以身相代，又见一灯袒胞受刃，忽然天良发现，再也不忍下手，下得山来，爱儿惨死的情状却又在脑际萦绕不去。她在客店中心烦意乱，愤怨纠结，於神不守舍之际，竟被铁掌帮用迷药做翻，否则以她的精明机伶，岂能折在无名小辈之手？这时见了靖蓉二人，满腔怨毒无处发□，竟盼他们三人在这急流中同归於尽。黄蓉心道：「好，我们先对付了裘千仞，再给你瞧些好的。」向郭靖使个脸色，两人一使竹棒，一发双掌，并肩裘千仞攻去，顷刻间三人又打了个难解难分。瑛姑凝神观斗，见裘千仞掌力虽然凌厉，终是难胜二人，但见他不住移动脚步，似是要设法出奇制胜。郭靖怕黄蓉重伤初愈，斗久累脱了力，说道：「蓉儿，你且歇一会，待一忽身再来助我。」黄蓉笑道：「好！」提棒退下。瑛姑见二人神情亲密，郭靖对黄蓉体贴万分，心想：「我一生之中，几时曾有人对我如此？」由羡生妒，因妒转恨，忽地站起身来，叫道：「以二敌一，算甚麽本事？来来来，咱四人两对两的比个输赢。」双手在怀中一探，取出两根竹筹，不待黄蓉答话，双筹纵点横打，向她攻了过去。黄蓉骂道：「失心的疯婆娘，难怪老顽童不爱你。」瑛姑双眉倒竖，攻势更厉。她这一出手，船上形势立变。黄蓉打狗棒法虽然精妙，毕竟远不如她功力深厚，何况重伤之後，内力未复，身法颇减灵动，只得以「封」字诀勉力挡架。瑛姑滑溜如鱼，在这颠簸起伏、摇幌不定的船上，更能大展所长。那边郭靖与裘千仞对掌，一时倒未分胜败。郭靖自得一灯大师指点武学精要，这些日子来功力又深了一层，勉力支撑，居然尚能自保。裘千仞见瑛姑先由敌人变为两不相助、忽又由两不相助变为出手助己，虽感莫名其妙，却不禁暗暗叫好，精神一振，掌力更为沈狠，料得定时候稍长，对手终究会抵挡不住，眼见郭靖挥掌猛击而来，当即侧身，避过正面锋锐，右掌高，左掌低，同时拍出。郭靖回掌兜截，四掌相接，各使内劲。两人同时「嘿」的一声呼喊，都退出了三步。裘千仞退向後梢，拿住了势子。郭靖左脚却在船索上一绊，险些跌倒，他怕敌人乘虚袭击，索性乘势翻倒，一滚而起，使掌护住门户。裘千仞胜算在招，又见他跌得狼狈，不由得一声长笑，踏步再上。瑛姑已把黄蓉逼得气喘吁吁，额头见汗，正感快意，突然间听到笑声，不由得心头大震，脸色剧变，左手竹筹发出了竟忘记撤回。黄蓉见此空隙，正是良机难逢，竹棒急转，点向她的前胸，棒端正要戳中她胸口「神藏穴」，蓦见瑛姑身子颤动，如中风邪，大叫一声：「原来是你！」势若疯虎般直扑裘千仞。裘千仞见她双臂猛张，这一扑直已把性命置之度外，口中恶狠狠的露出一口白牙，似要牢牢将自己抱住，再咬下几口肉来，他虽武功高强，见了这般拚命的狠劲，也不由得吃惊，急忙旁跃避开，叫道：「你干甚麽？」瑛姑更不打话，一扑不中，随即双足一登，又向他扑去。裘千仞左掌掠出，往她肩头击落，满拟她定要伸手相格，岂知瑛姑不顾一切，对敌人来招丝毫不加理会，仍是向他猛扑。裘千仞大骇，心想只要给这疯妇抱住了，只怕急切间解脱不开，那时郭靖上来一掌，自己那有性命？当下顾不得掌击敌人，先逃性命要紧，疾忙矮身窜向左侧。黄蓉拉著郭靖的手，让在一边，见瑛姑突然发疯，不禁甚感惊，但见她狂纵狠扑，口中荷荷发声，张嘴露牙，拚著命要抱住裘千仞。裘千仞武功虽高，但瑛姑豁出了性命不要，实在奈何她不得，只得东闪西避，眼见她脸上肌肉扭曲，神情狰狞，心中愈来愈怕，暗叫：「报应，报应！今日当真要命丧这疯妇之手。」瑛姑再扑几次，裘千仞已避到了舵柄之旁。瑛姑眼中如要喷血，一抓又是不中，手掌起处，蓬的一声把掌舵汉子打入江中，接著发起一脚，又□断了舵柄。那船一失掌舵，在急流中立时乱转。黄蓉暗暗叫苦：「这女子迟不迟，早不早，偏在这时突然发起疯来，看来咱们四人都难逃命。」当下撮唇作啸，要召双雕下来救命。就在此时，那船突然打横，接向岸边岩石，□的一声巨响，船头破了一个大洞。裘千仞见瑛姑踢断舵柄，已知她决意与己同归於尽，眼见离岸不远，心想不管是死是活，非冒险逃命不可，斗然提无向岸上纵去。这一跃虽然使了全力，终究上□了岸，扑通一声，跌入水□，立时沈至江底，他知道身子一冒上来，立时被急流冲走，再也挣扎不得，当即牢牢攀住水底□石，手足并用，急向岸边爬去，使著武功卓绝，岸边水势又远不如江心湍急，虽吃了十多口水，终於爬上了岸。他筋疲力尽，坐在石上喘气，但见那船在远处已成为一个黑点，想起瑛姑咬牙切齿的神情，兀自心有馀悸。瑛姑见裘千仞离船逃脱，大叫：「恶贼，逃到那□去？」奔向船舷，跟著要跃下水去。这时那船又已给急流冲回江心，在这险恶的波涛之中，下去那有性命？郭靖心下不忍，奔上抓住她後心。瑛姑大怒，，回手挥去，郭靖急忙低头避过。黄蓉见双雕已停在舱面，叫道：「靖哥哥，理这疯妇作甚？咱们快走。」江水汹涌，转瞬间便要浸到脚面，郭靖松开了手，只见瑛姑双手掩面，放声大哭，不住惨呼：「儿啊！儿啊！」黄蓉连声催促。郭靖想起一灯大师的嘱咐，命他照顾瑛姑，叫道：「你快乘雕上岸，再放回来接我们。」黄蓉急道：「那来不及啊。」郭靖道：「你快走！咱们不能负了一灯大师的托付。黄蓉想起一灯的救命之恩，登感踌躇，正自彷徨无计，突然身子一震，轰的一声猛响，船身又接中了江心一块大礁，江水直涌进舱，船身顷刻间沈下数尺。黄蓉叫道：「跳上礁去！」郭靖点点头，跃过去扶住瑛姑。这时瑛姑如醉如痴，见郭靖伸手来扶，毫不抗拒，双眼发直，望著江心。郭靖右手托住她的腋下，叫道：「跳！」三人一齐跃上了礁石。那礁石在水面下约有尺许，江水在三年身边奔腾而过，溅得衣衫尽湿，待往三人站定，那艘乌篷船已沈在礁石之旁。黄蓉虽然自幼与波涛为伍，但见滚滚浊流掠身泻注，也不禁头晕目眩，抬头向天，不敢平视江水。郭靖作吵呼雕，要双雕下来背人。不料双雕怕水，盘旋来去，始终不敢停到浸在水面下的礁石上来。黄蓉四下一望，见左岸挺立著一棵大柳树，距礁石不过十来丈远，当下心生一计，道：「靖哥哥，你拉住我手。」郭靖依言□住她左手，只听咕咚一响，黄蓉溜入了江中。郭靖大惊，见她向水下沈船潜去，忙伏低身子，自己的上身也浸入了水中，尽量伸长手臂，双足牢牢钓住礁石上一块凸出的尖角，右手用劲握住她左腕，唯恐江水冲击之力太强，一个脱手，那她可永远不能上来了。黄蓉潜向沈船桅□，扯下帆索，回身上礁，双手交互将船上的帆索收了上来。待收到二十馀丈，她取出匕首割断绳索，然後伸出臂去，招呼雌雕停在她肩头。这时双雕身量已长得颇为沈重，郭靖怕她禁受不起，伸臂接过。黄蓉将绳索一端缚在雌雕足上，向大柳树一指，打手势叫它飞去。雌雕托著绳索在柳树上空打了几个盘旋，重又飞回。黄蓉急道：「唉，我是叫你在树上绕一转再回来。」可是那雕不懂言语，只急得她不住叹气。直试到第八次上，那雕才碰巧绕了柳树一转回来。靖蓉二人大喜，将绳索的两端用力拉紧，牢牢缚在礁石凸出的尖角上。郭靖道：「蓉儿，你先上岸罢。」黄蓉道：「不，我陪你，让她先去。」瑛姑向两人瞪了一眼，也不说话，双手拉著绳子，交互换手，上了岸去。黄蓉笑道：「小的侍候一套玩意儿，郭大爷，你多赏赐罢！」一跃上绳，施展轻身功夫，就像卖艺的姑娘空中走绳一般，挥舞竹棒，横过波涛汹涌的江面，到了柳树枝上。郭靖没练这功夫，只怕失足，不敢依□葫芦，也如瑛姑那般双手攀绳，身子悬在绳下，吊向岸边，眼见离岸尚有数丈，忽听黄蓉叫道：「咦，你到那□去？」听她语气之中颇有惊讶之意，郭靖怕瑛姑神智未清，出了甚麽乱子，急忙双手加快，不等攀到柳树，已一跃而下。黄蓉指著南方，叫道：「她走啦。」郭靖凝目而望，只见瑛姑在乱石山中全力奔跑，说道：「她心神已乱，一个人乱走只怕不妥，咱们追。」黄蓉道：「好罢。」提足要跑，突然双腿酸软，随即坐倒，摇了摇头。郭靖知她伤後疲累过度，不能再使力奔跑，说道：「你坐著歇歇，我去追她回来。」当下向瑛姑奔跑的方向发足急赶，转过一个坳，前面共有三修小路，瑛姑却已人影不见，不知她从何而去。此处乱石嵯峨，长草及胸，四野无人，眼见夕阳下山，天渐昏暗，又怕黄蓉有失，只得废然而返。两人在乱石中忍饥过了一宵，次晨醒来，沿著江边小路而下，要寻到小红马再上大路。走了半日，找到一家小饭店打尖，买了三双鸡，一只自吃，两只□了双雕。双雕停在高树之上，把两头公鸡啄得毛羽纷飞，酣畅吞食，蓦地□那雌雕纵身长鸣，抛下半双没吃完的公鸡，振翅向北飞去。那雄雕飞高一望，鸣声啾急，随後急赶。郭靖道：「两头雕儿的叫声似乎甚是忿怒，不知见到了甚麽？」黄蓉道：「瞧瞧去。」两人跑上大路，只见双雕在远处盘翔两周，突然同时猛扑而下，一扑即起，打了几个圈子，又再扑下。郭靖道：「遇上了敌人。」两人加快脚步赶去，追出两三里，只见前面房屋栉比鳞次，是个市镇，双雕却在空中交叉来去，似是失了敌踪。二人赶到真外，招手命双雕下来，双雕却不理会，只是四下盘旋找寻。郭靖道：「这雕儿不知跟谁有这麽大的仇。」过了好一阵，双雕才先後下来。只见雄雕左足上鲜血淋漓，一条刀痕著实不浅，若非筋骨坚硬，那双脚已给砍下来了，再看雌雕，却见它右爪牢牢抓著一块黑黝黝之物，取出看时，原来是块人的头皮，带著一大丛头发，想来是被它硬生生从头上抓下来了，头皮的一边鲜血斑斑。黄蓉替雄雕在伤足上敷了金创药。郭靖将头皮翻来翻去的细看，沈吟道：「这对雕儿自小十分驯良，若不是有人相犯，怎会突然跟人争斗？」黄蓉道：「其中必有蹊跷，只要找到这失了一块头皮之人就明白了。」两人在镇上客店中宿了，分头出去打听。但那市镇甚大，人烟稠密，两人访到天黑，丝毫不见端倪。郭靖道：「我到处找寻没了一片头皮之人，始终找不到。」黄蓉微笑道：「那人没了头皮，想必要戴上顶帽儿遮住。」郭靖大叫一声：「咦！」恍然大悟，想起适才在镇上所见，戴帽之人著实不少，却也无法再去一一揭下他们的帽子来察看。次晨双雕飞出去将小红马引到。两人记挂洪七公的伤势，又想中秋将届，烟雨楼头有比武之约，双雕与人结仇，也非大事，当即启程东行。两人同骑共驰，小红马奔行迅速，双雕飞空相随。一路上黄蓉笑语盈盈，嬉戏欢畅，尤胜往时，虽至午夜，仍是不肯安睡。郭靖见她疲累，常劝她早些休息，黄蓉只是不理，有时深夜之中，也抱膝坐在榻上，寻些无关紧要的话头，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这日从江南西路到了两浙南路境内，纵马大奔了一日，已近东海之滨。两人在客店中歇了，黄蓉向店家借了一只菜篮，要到镇上买菜做饭。郭靖劝道：「你累了一天，将就吃些店□的饭菜算啦。」黄蓉道：「我是做给你吃，难道你不爱吃我做的菜麽？」郭靖道：「那自然爱吃，只是我要你多歇歇，待将养好了，慢慢再做给我吃也不迟。」黄蓉道：「待我将养好了，慢慢再做....」臂上挽了菜篮，一只脚跨在门槛之外，竟自怔住了。郭靖当未明白她的心思，轻轻从她臂上除下菜篮，道：「是啊，待咱们找到师父，一起吃你做的好菜。」黄蓉呆立了半响，回来和衣倒在床上，不久似乎是睡著了。店家开饭出来。郭靖叫她吃饭。黄蓉一跃而起，笑道：「靖哥哥，咱们不吃这个，你跟我来。」郭靖依言随她出店，走到镇上。黄蓉拣了一家白墙黑门的大户人家，绕到後墙，跃入院中。郭靖不明所以，跟著进去。黄蓉迳向前厅闯去，只见厅上灯烛辉煌，主人正在靖客。黄蓉大喜，叫道：「妙极！这可找对了人家。」笑嘻嘻的走向前去，喝道：「通统给我滚开。」厅上筵开三席，宾主三十馀人一齐吃了一惊，见她是个美貌少女，个个相顾愕然。黄蓉顺手揪住一个肥胖客人，脚下一勾，摔了他一个□斗，笑道：「还不让开？」众客一轰而起，乱成一团。主人大叫：「来人哪，来人哪！」嘈杂声中，两名教头率领十多名庄客，抡刀使棒，打将入来。黄蓉笑吟吟的抢上，不两招已将两名教头打倒，夺过一把钢刀，舞成一团白光，假意向前冲杀。众庄客发一声喊，跌跌撞撞，争先恐後的都逃了出去。主人见势头不对，待要溜走，黄蓉纵上去一把扯住他胡子，右手抡刀作势便砍。那主人慌了手脚，双膝跪倒，颤声道：「女....女大王....好....姑娘....你要金银，立时....马上取出献上，只求你饶我一条老命....。」黄蓉笑道：「谁要你金银？快起来陪我们饮酒。」左手揪著他胡子提了上来。那主人吃痛，却是不敢叫喊。黄蓉一扯郭靖，两人居中坐在主宾的位上坐下。黄蓉叫道：「大家坐啊，怎麽不坐了？」手一扬，一把晃晃的钢刀插在桌上。众宾客又惊又怕，挤在下首两张桌边，无人敢坐到上首的桌旁来。黄蓉喝道：「你们不肯陪我，是不是？谁不过来，我先宰了他？」众人一听，纷纷拥上，你推我挤，倒把椅子撞翻了七八张。黄蓉喝道：「又不是三岁小孩，好好儿坐也不会吗？」众宾客推推挤挤，好半晌才分别在三张桌边坐定了。黄蓉自斟自饮，喝了一杯酒，问主人道：「你干麽请客，家□死了人吗？死了几个？」主人结结巴巴的道：「小老儿晚年添了个孩儿，今日是弥月汤饼之会，惊动了几位亲友高邻。」黄蓉笑道：「那很妙啊，把小孩抱出来瞧瞧。」那主人面如土色，只怕黄蓉伤害了孩子，但见到席上所插的钢刀，却又不敢不依，只得命奶妈抱了孩子出来。黄蓉抱过孩子，在烛光下瞧瞧他的小脸，再望望主人，侧头道：「一点也不像，只怕不是你生的。」那主人神色尴尬，全身颤抖，只道：「是，是！」也不知他说确是他自己生的，还是说：「姑娘之言甚是。」众宾客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黄蓉从怀□掏出一锭黄金，交给奶妈，又把孩子还给了她，道：「小意思，算是他外婆的一点见面礼罢。」众人见她小小年纪，竟然自称外婆，又见她出手豪阔，个个面面相觑。那主人自是喜出望外，连声称谢。黄蓉道：「来，敬你一碗！」取一只大碗来斟了酒，放在主人面前。那主人道：「小老身量浅，姑娘恕罪则个。」黄蓉秀眉上扬，伸手一把扯住他胡子喝道：「你喝是不喝？」主人无奈，只得端起碗来，骨都骨都的喝了下去。黄謇笑道：「是啊，这才痛快，来，咱们来行个酒令。」她要行令就得行令，满席之人谁敢违拗？但席上不是商贾富绅，就是腐丁酸儒，哪有一个真才实学之人？各人战战竞竞的胡诌，黄蓉一会儿就听得不耐烦了，喝道：「都给我站在一旁！」众人如逢大赦，急忙站起来。只听得咕咚一声，那主人连人带椅仰天跌倒，原来他酒力发作，再也古持不住了。黄蓉哈哈大笑，自与郭靖饮酒谈笑，旁若无人，让众人眼睁睁的站在一旁瞧著，直吃到初更已过，郭靖劝了几次，这才尽兴而归。回到客店，黄蓉笑问：「靖哥哥，今日好玩吗？」郭靖道：「无端端的累人受惊担怕，却又何苦来？」黄蓉道：「我但求自己心中平安舒服，那去管旁人死活。」郭靖一怔，觉得她语气颇不寻常，但一时也不能体会到这言语中的深意。黄蓉忽道：「我要出去逛逛，你去不去？」郭靖道：「这阵子还到那□？」黄蓉道：「我想起刚才那孩儿倒也有趣，外婆去抱来玩上几天，再还给人家。」郭靖惊道：「这怎使得？」黄蓉一笑，已纵出房门，越墙而出。郭靖急忙追上，拉住她手臂劝道：「蓉儿，你已玩了这麽久，难道还不够吗？」黄蓉站家身子，说道：「自然不够！」她顿了一顿，又道：「要你陪著，我才玩得有兴致。过几天你就要离开我啦，你去陪那华筝公主，她一定不许你再来见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过得一天，就少了一天。我一天要当两天、当三天、当四天来使。这样的日子我过不够。靖哥哥，晚间我不肯安睡休息，却要跟你胡扯瞎谈，你现下懂了罢？你不会再劝我了罢？」郭靖握著她的手，又怜又爱，说道：「蓉儿，我生来心□胡涂，一直不明白你对我这番心意，我....我....」说到这，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黄蓉微微一笑，道：「从前爹爹教我念了许多词，都是甚麽愁啦、恨啦。我只道他念著我那去世的妈妈，因此尽管爱念这些话。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活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当真是一辈子的事。」柳梢头上，浅浅一弯新月，夜凉似水，微风拂衣。郭靖心中本来一直浑浑噩噩，虽知黄蓉对自己一片深情，却不知情根之种，恼人至斯，这时听了她这番言语，回想日来她的一切光景，心想：「我是个粗鲁直肚肠的人，将来与蓉儿分别了，虽然常常会想著她、念著她，但总也能熬得下来。可是她呢？她一个人在桃花岛上，只有她爹爹相伴，岂不寂寞？」随即又想：「将来她爹爹总是要去世的，那时只有几个哑巴仆人陪著她，她小心眼□整日就爱想心思、转念头，这可不活活的坑死了她？」思念及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双手握住了她手，痴痴望著她脸，说道：「蓉儿，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在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黄蓉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道：「你....你说甚麽？郭靖道：「我再也不理甚麽成吉思汗、甚麽华筝公主，这一生一世，我只陪著你。」黄蓉低呼一声，纵体入怀。郭靖伸臂搂住了她，这件事一直苦恼著他，此时突然把心一横，不顾一切的如此决定，心中登感舒畅。两人楼抱在一起，一时浑忘了身外天地。过了良久，黄蓉轻轻道：「你妈呢？」郭靖道：「我接她到桃花岛上住。」黄蓉道:「你不怕你师父哲别、义兄拖雷他们麽？」郭靖道：「他们对我情深义重，但我的心分不成两个。」黄蓉道：「你江南的六位师父呢？马道长、丘道长他们又怎麽说？」郭靖叹了口气道：「他们定要生我的气，但我会慢慢求恳。蓉儿，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呢。」黄蓉笑道：「我有个主意。咱们躲在桃花岛上，一辈子不出来，岛上我爹爹的布置何等玄妙，他们就是寻上岛来，也找不到你来责骂。」郭靖心想这法儿可不妥当，正要叫她另筹妙策，忽听十馀丈外脚步声响，两个夜行人施展轻身功夫，从南向北急奔而去，依稀听得一人说道：「老顽童已上了彭大哥的当，不用怕他，咱们快去。」第三十三回来日大难郭靖与黄蓉此刻心意欢畅，原不想理会闲事，但听到“老顽童”三字，心中一凛，同时跃起，忙随后跟去。前面两人武功平平，并未知觉。出镇后奔了五六里，那两人转入一个山坳，只听得呼喊叫骂之声，不断从山后传出。靖蓉二人足下加劲，跟入山坳，只见一堆人聚在一起，有两人手持火把，人丛中周伯通坐在地下，僵硬不动，不知生死；又见周伯通对面盘膝坐着一人，身披大红袈裟，正是灵智上人，也是一动不动。周伯通左侧有个山洞，洞口甚小，只容一人弯腰而入。洞外有五六人吆喝叫骂，却是不敢走近离山洞数丈之内，似乎怕洞中有甚么东西出来伤人。郭靖记起那夜行人曾说“老顽童上了彭大哥的当”，又见周伯通坐着宛如一具僵尸，只怕他已然遭难，心下惶急，纵身欲上。黄蓉拉住他手臂，低声道：“瞧清楚了再说。”二人缩身在山石之后，看那洞外几人时，原来都是旧相识：参仙老怪梁子翁、鬼门龙王沙通天、千手人屠彭连虎、三头蛟侯通海，还有两人就是适才所见的夜行人，火光照在他们脸上，认得是梁子翁的弟子，郭靖初学降龙十八掌时曾和他们交过手。黄蓉心想这几人现下已不是郭靖和自己的对手，四下一望，不见再有旁人，低声道：“以老顽童的功夫，这几个家伙怎能奈何得了他？瞧这情势，西毒欧阳锋必定窥伺在旁。”正拟设法探个明白，只听彭连虎喝道：“贼厮鸟，再不出来，老子要用烟来薰了。”洞中一人沉着声音道：“有甚么臭本钱，尽数抖出来罢。”郭靖听得声音正是大师父柯镇恶，哪里还理会欧阳锋是否在旁，大声叫道：“师父，徒儿郭靖来啦！”人随声至，手起掌落，已抓住侯通海的后心甩了出去。这一出手，洞外众人登时大乱。沙通天与彭连虎并肩攻上，梁子翁绕到郭靖身后，欲施偷袭。柯镇恶在洞中听得明白，扬手一枚毒菱往他背心打去。暗器破空，风声劲急，梁子翁急忙低头，毒菱从顶心掠过，割断了他头髻的几络头发，只吓得他背上冷汗直冒，知道柯镇恶的暗器喂有剧毒，当日彭连虎就险些丧生于此下，急忙跃开丈许，伸手一摸头顶，幸未擦破头皮，当即从怀中取出透骨钉，从洞左悄悄绕近，要想射入洞中还报；手刚伸出，突然腕上一麻，已被甚么东西打中，铮的一声，透骨钉落地，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快跪下，又要吃棒儿啦！”梁子翁急忙回头，只见黄蓉手持竹棒笑吟吟的站着，不觉又惊又怒，左手发掌击她肩头，右手径夺竹棒。黄蓉闪身避开他左手一掌，却不移动竹棒，让他握住了棒端。梁子翁大喜，伸手回夺，心想这小姑娘若不放手，定是连人带棒拖将过来。一夺之下，竹棒果然是顺势而至，岂知棒端忽地抖动，滑出了他手掌。这时棒端已进入他守御的圈子，他双手反在棒端之外，急忙回手抓棒，哪里还来得及，眼前青影闪动，拍的一声，夹头夹脑给竹棒猛击一记。总算他武功不弱，危急中翻身倒地，滚开丈余，跃起身来，怔怔望着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头顶疼痛，心中胡涂，脸上尴尬。黄蓉笑道：“你知道这棒法的名字，既给我打中了，你可变成甚么啦？”梁子翁当年吃过这“打狗棒法”的苦头，曾给洪七公整治得死去活来，虽然事隔多年，仍是心有余悸。眼见棒是洪七公的打狗棒，棒法是洪七公的打狗棒法，打中的偏偏是自己身子，看来这小姑娘确已得了洪七公的真传，瞥眼又见沙彭二人不住倒退，在郭靖掌力催迫下只剩招架之功，叫道：“冲着洪老帮主的面子，咱们就避一避罢！”招呼了两名弟子，转身便奔。郭靖左肘回撞，把沙通天逼得倒退三步，左手随势横扫。彭连虎见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急忙避让。郭靖右手勾转，已抓住他后心，提将起来。彭连虎身子矮小，被他高高提起，登时双足凌空，想要挥拳踢足抗御，但四肢全然没了力气，眼见郭靖左手握拳，就要如铁椎般当胸击来，这一下如何经受得起，急忙叫道：“今儿是八月初几？”郭靖一怔，问道：“甚么？”彭连虎又道：“你顾不顾信义？男子汉大丈夫说了话算不算数？”郭靖再问：“甚么？”右手仍将他身子提着。彭连虎道：“咱们约定八月十五在嘉兴烟雨楼比武决胜，此刻地非嘉兴，时非中秋，你怎能伤我？”郭靖心想不错，正要放开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把我周大哥怎么了？”彭连虎道：“老顽童跟那藏僧赌赛谁先动弹谁输，关我甚事？”郭靖向地下坐着的两人望了一眼，登时宽怀，心道：“原来如此。”当下高声叫道：“大师父，您老人家安好罢？”柯镇恶在洞中哼了一声。郭靖怕放手时彭连虎突然出足踢己前胸，右手向外挥出，将他掷开数尺，叫道：“去罢！”彭连虎借势纵跃，落在地下，只见沙通天与梁子翁早已远远逃走，心中暗骂他们不够朋友，向郭靖抱拳道：“七日之后，烟雨楼头再决胜负。”转身施展轻功，疾驰而去。一路之上心中大惑不解：“每见一次这小子，他武功便增长了几分，那是甚么古怪？到底是服了灵丹妙药，还是得了仙法秘笈？”黄蓉走到周伯通与灵智上人身旁，只见两人各自圆睁双眼，互相瞪视，真是连眼皮也不眨一眨。黄蓉见到这情势，再回想那夜行人的说话，已知是彭连虎的奸计，必是他们忌惮老顽童武功了得，出言相激，让这藏僧与他赌赛谁先动弹谁输。灵智上人的武功本来与他相去何止倍蓰，但用这法儿却可将他稳稳绊住，旁人就可分手去对付柯镇恶了。老顽童既喜有人陪他嬉耍，又无机心，自不免着了道儿，旁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却坐得稳如泰山，连小指头儿也不敢动一动，一心要赢灵智上人。黄蓉叫道：“老顽童，我来啦！”周伯通耳中听见，只怕输了赌赛，却不答应。黄蓉道：“你们俩这般对耗下去，再坐几个时辰，也未必分得出胜败，那有甚么劲儿？这样罢，我来做个见证。我同时在你们笑腰穴上呵痒，双手轻重一模一样，谁先笑出声来，谁就输了。”周伯通正坐得不耐烦，听黄蓉这么说，大合心意，只是不敢示意赞成。黄蓉更不打话，走到二人之间，蹲下身来，将打狗棒放在地下，伸直双臂，两手食指分别往两人笑腰穴上点去。她知周伯通内功远胜藏僧，是以并未使诈，双手劲力果真不分轻重，但说也奇怪，周伯通固然并未动弹，灵智上人竟也浑如不觉，毫不理会。黄蓉暗暗称奇，心想：“这和尚的闭穴功夫当真了得，若是有人如此相呵，我早已大笑不止了。”当下双手加劲。周伯通潜引内力，与黄蓉点来的指力相抗，只是那笑腰穴位于肋骨末端，肌肉柔软，最难运劲，若是挺腰反击，借力卸力，又怕是动弹身子，输了赌赛，但觉黄蓉的指力愈来愈强，只得拚命忍耐，忍到后来实在支持不住了，肋下肌肉一缩一放，将黄蓉手指弹开，跃起身来，呵呵大笑，说道：“胖和尚，真有你的，老顽童服了你啦！”黄蓉见他认输，心中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该作个手脚，在胖和尚身上多加些劲。”站直身子，向灵智上人道：“你既赢了，姑奶奶也不要你性命啦，快走，快走！”灵智上人浑不理会，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黄蓉伸手往他肩头推去，喝道：“谁来瞧你这副蠢相，作死么？”她这么轻轻一推，灵智上人胖大的身躯竟应手而倒，横在地下，却仍摆着盘膝而坐的姿态，竟似一尊泥塑木雕的佛像。这一来周伯通和靖、蓉二人都吃了一惊。黄蓉心道：“难道他用劲闭穴，功夫不到，竟把自己闭死了？”伸手探他的鼻息，好端端的却在呼吸，一转念间，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向周伯通道：“老顽童，你上了人家的大当还不知道，真是蠢才！”周伯通圆睁双眼，气鼓鼓的道：“甚么？”黄蓉笑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再说。”周伯通一楞，俯身在灵智上人身上摸了几下，拍了几拍，发觉他周身八处大穴都已被人闭住，跳起身来，大叫：“不算，不算！”黄蓉道：“甚么不算？”周伯通道：“他同党待他坐好后点了他的穴道，这胖和尚自然不会动弹。咱们便再耗三天三夜，他也决不会输。”转头向弓身躺在地下的灵智上人叫道：“来来来，咱们再比过。”郭靖见周伯通精神奕奕，并未受伤，心中记挂师父，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径自钻进山洞中去看柯镇恶。周伯通弯腰替灵智上人解开了穴道，不住口的道：“来，再比，再比！”黄蓉冷冷的道：“我师父呢？你把他老人家丢到哪里去了？”周伯通一呆，叫声：“啊也！”转身就往山洞奔去。这一下去势极猛，险些与从洞中出来的郭靖撞个满怀。郭靖把柯镇恶从洞中扶出，见师父白布缠头，身穿白衣，不禁呆了，问道：“师父，您家里有丧事么？二师父他们哪里去啦？”柯镇恶抬头向天，并未回答，两行眼泪从面颊上籁籁流下。郭靖愈是惊疑，不敢再问，忽见周伯通从山洞中又扶出一人，那人左手持葫芦，右手拿着半只白鸡，口里咬着条鸡腿，满脸笑容，不住点头，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靖蓉二人大喜，齐声叫道：“师父！”柯镇恶脸上突现煞气，举起铁杖，猛向黄蓉后脑击落。这一杖出手又快又狠，竟是“伏魔杖法”中的毒招，是他当年在蒙古大漠中苦练而成，用以对付失了目力的梅超风，叫她虽闻杖上风声，却已趋避不及。黄蓉乍见洪七公，惊喜交集，全没提防背后突然有人偷袭，待得惊觉，铁杖上的疾风已将她全身罩住。郭靖眼见这一杖要打得她头敲骨碎，情急之下，左手疾带，把铁杖拨在一边，右手伸出，已抓住杖头，只是他心慌意乱之际用力过猛，又没想到自己此时功力大进，左掌这一带使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手法，柯镇恶只觉一股极大力量突然逼来，势不可当，登时铁杖撒手，俯冲摔倒。郭靖大惊，急忙弯腰扶起，连叫：“大师父！”只见他鼻子青肿，撞落了两颗门牙。柯镇恶呸的一声，把两颗门牙和血吐在手掌之中，冷冷的道：“给你！”郭靖一呆，双膝跪地，说道：“弟子该死，求师父重重责打。”柯镇恶仍是伸出了手掌，说道：“给你！”郭靖哭道：“大师父……”语音哽咽，不知如何是好。周伯通笑道：“自来只见师父打徒弟，今日却见徒弟打师父，好看啊好看！”柯镇恶听在耳里，怒火愈盛，说道：“好啊，常言道：打落牙齿和血吞。我给你作甚？”伸手将两颗牙齿抛入口中，仰头一咽，吞进了肚子。周伯通拍手大笑，高声叫好。黄蓉眼见事起非常，柯镇恶神情悲痛决绝，又不知他何以要杀死自己，心下惊疑，慢慢靠向洪七公身畔，拉住了他手。郭靖磕头道：“弟子万死也不敢冒犯大师父，一时胡涂失手，只求大师父责打。”柯镇恶道：“师父长、师父短，谁是你的师父，你有了桃花岛主做岳父，还要师父作甚？江南七怪这点微末道行，哪配做你郭大爷的师父？”郭靖听他愈说愈厉害，只是磕头。洪七公在旁瞧得忍不住了，插口说道：“柯大侠，师徒过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适才靖儿带你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叫化的不是，这厢跟你赔礼了。”说着作了一揖。周伯通听洪七公如此说，心想我何不也来说上几句，于是说道：“柯大侠，师徒过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适才郭靖兄弟抓你铁杖这下手法是我所授，算是老顽童的不是，这厢跟你赔礼了。”说着也是一揖。他如此依样葫芦的说话原意是凑个热闹，但柯镇恶正当狂怒不可抑制，听来却似有意讥刺，连洪七公一片好心也当作了歹意，当下大声说道：“你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自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哼，我瞧多行不义，必无善果。”周伯通奇道：“咦，南帝又犯着你甚么了，连他也骂在里头？”黄蓉在一旁听着，知道愈说下去局面愈僵，有这老顽童在这里纠缠不清，终是难平柯镇恶的怒火，接口说道：“老顽童，‘鸳鸯织就欲双飞’找你来啦，你还不快去见她？”周伯通大惊，一跃三尺，叫道：“甚么？”黄蓉道：“她要和你‘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周伯通更惊，大叫：“在哪里？在哪里？”黄蓉向南一指，说道：“就在那边，快找她去。”周伯通道：“我永不见她。好姑娘，以后你叫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可千万别跟她说曾见到过我……”话未说完，已拔足向北奔去。黄蓉叫道：“你说了话可要作数。”周伯通远远的道：“老顽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反悔”两字一出口，早已一溜烟般奔得人影不见。黄蓉本意是要骗他去找瑛姑，岂知他对瑛姑畏若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不管怎样，总是将他骗开了。这时郭靖仍然跪在柯镇恶面前，垂泪道：“七位师父为了弟子，远赴绝漠，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七位师父的大恩。这只手掌得罪了大师父，弟子也不能要啦！”从腰间拔出短剑，就往左腕上砍去。柯镇恶铁杖横摆，挡开了这一剑，虽然剑轻杖重，但两件兵刃相交，火花迸发，柯镇恶虎口隐隐发麻，知道郭靖这一剑用了全力，确是真心，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须得依我一件事。”郭靖大喜，道：“大师父但有所命，弟子岂敢不遵？”柯镇恶道：“你若不依，以后休得再见我面，咱们师徒之义，就此一刀两断。”郭靖道：“弟子尽力而为，若不告成，死而后已。”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去割了黄老邪和他女儿的头来见我。”郭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颤声道：“大……师……师父……”柯镇恶道：“怎么？”郭靖道：“不知黄岛主怎生得罪了你老人家？”柯镇恶叹道：“咳，咳！”突然咬牙切齿道：“我真盼老天爷赐我片刻光明，让我见见你这忘恩负义小畜生的面目！”举起铁杖，当头往郭靖头顶击落。黄蓉当他要郭靖依一件事时，便已隐约猜到，突见他举杖猛击，郭靖却不闪让，心想不管如何，救人要紧，竹棒从旁递出，一招“恶狗拦路”，拦在铁杖与郭靖头顶之间，待铁杖击到，竹棒侧抖旁缠，向外斜甩。这“打狗棒法”实是精妙无比，她虽力弱，但顺势借力，将铁杖掠在一旁。柯镇恶一个踉跄，不等站稳，便伸手在自己胸口猛捶两拳，向北疾驰而去。郭靖发足追上，叫道：“大师父慢走。”柯镇恶停步回头，厉声喝道：“郭大爷要留下我的老命么？”脸色狰狞。郭靖一呆，不敢拦阻，低垂了头，耳听得铁杖点地之声愈来愈远，终于完全消失，想起师父的恩义，不禁伏地大哭。洪七公携着黄蓉的手，走到他身边，说道：“柯大侠与黄老邪的性子都古怪得很，两人总是结了甚么极深的梁子。说不得，只好着落在老叫化身上给他们排解。”郭靖收泪起身，说道：“师父，你可知……可知为了甚么？”洪七公摇头道：“老顽童受了骗，要跟人家赌赛身子不动。那些奸贼正要害我，你大师父在牛家村外撞见了，护着我躲进了这山洞之中，仗着他毒菱暗器厉害，众奸贼不敢强闯，才支撑了这些时候。唉，你大师父为人是极仗义的，他陪着我在洞中拒敌，明明是决意饶上了自己一条性命。”说到这里，喝了两大口酒，把一只鸡腿都塞入了口里，三咬两嚼，吞入肚中，伸袖一抹口边油腻，这才说道：“适才打得猛恶，我又失了功夫，不能插手相助，和你大师父见了面，还没空和他说甚么呢。瞧他这生着恼，决非为了你失手摔他一交。他是侠义英雄，岂能如此胸襟狭小？好在没几天就到八月中秋，待烟雨楼比武之后，老叫化给你们说开罢。”郭靖哽咽着连声称谢。洪七公笑道：“你两个娃娃功夫大进了啊，柯大侠也算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脚色，两个娃娃一出手就叫他下不了台，那是怎么一回子事？”郭靖心中惭愧，一时说不出话来。黄蓉却咭咭咯咯的将别来诸般情由说了个大概。洪七公听得杨康杀死了欧阳克，大声叫好；听丐帮长老受杨康欺骗，连骂：“小杂种！四个老胡涂！鲁有脚有脚没脑子。”待听到一灯大师救治黄蓉、瑛姑子夜寻仇等等事端，只呆呆出神，最后听到瑛姑在青龙滩上忽然发疯，不觉面色微变，“噫”了一声。黄蓉道：“师父，怎么？你也识得瑛姑？”心想：“师父一生没娶妻，难道也给瑛姑迷上了？哼，这瑛姑又有甚么好了？阴阳怪气、疯疯癫癫的，却迷倒了这许多武林高手？”幸好听洪七公接下去道：“没甚么。我不识瑛姑，但段皇爷落发出家之时，我就在他身旁。那日他送信到北边来，邀我南下。我知他若无要事，决不致惊动老叫化，又想起云南火腿、过桥米线和饵块的美味，当即动身。会面之后，我瞧他神情颓伤，与华山论剑时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已大不相同，心中好生奇怪。我到达后数日，他就借口切磋武功，要将先天功和一阳指传给我。老叫化心想：他当日以一阳指和我的降龙十八掌、老毒物的蛤蟆功、黄老邪的劈空掌与弹指神通打成平手，如今又得王重阳传授了先天功，二次华山论剑，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他莫属，为甚竟要将这两门绝技平白无端的传给老叫化？如说切磋武功，为甚么又不肯学我的降龙十八掌，其中必有跷蹊。后来老叫化细细琢磨，又背着他与他的四大弟子一商量，终于瞧出了端倪，原来他把这两门功夫传了给我之后，就要自戕而死。至于他为甚么如此伤心，他的弟子却不知情。”黄蓉道：“师父，段皇爷怕他一死之后，没人再制得住欧阳锋。”洪七公道：“是啊，我瞧出了这一节，说甚么也不肯学他的。他终于吐露真情，说他的四个弟子虽然忠诚勤勉，可是长期来分心于国事政务，未能专精学武，难成大器。全真七子的武功似也不能臻登峰造极之境。一阳指我不肯学，那也罢了，先天功倘若失传，他却无面目见重阳真人于地下。我想此事他已深思熟虑，劝也无用，只有坚执不学，方能留得他的性命。段皇爷无法可施，只得退一步退位为僧。他落发那日，我就在他旁边。说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唉，这场仇冤如此化解，那也很好。”黄蓉道：“师父，我们的事说完了，现下要听你说啦。”洪七公道：“我的事么？嗯，在御厨里我连吃了四次鸳鸯五珍脍，算是过足了瘾，又吃了荔枝白腰子、鹌子羹、羊舌签、姜醋香螺、牡蛎酿羊肚……”不住口的将御厨中的名菜报将下去，说时不住价大吞馋涎，回味无穷。黄蓉插嘴道：“怎么后来老顽童找你不到啦？”洪七公笑道：“御厨的众厨师见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连三的不见，都说又闹狐狸大仙啦，大家插香点烛的来拜我。后来给侍卫的头儿知道了，派了八名侍卫到御厨来捉狐狸。老叫化心想这可乖乖不得了，老顽童又人影不见，只得溜到一个偏僻的处所躲了起来。那地方叫甚么‘萼绿华堂’，种满了梅树，瞧来是皇帝小子冬天赏梅花的地方，这大热天，除了每天早晨有几名老太监来扫扫地，平时鬼影儿也没一个，落得老叫化一个儿逍遥自在。皇宫中到处都是吃的，就是多一百个老叫化也饿不了，正好安安静静的养伤。在那儿呆了十来天，半夜里忽听得老顽童装鬼哭，又装狗叫猫叫，在宫中吵了天翻地覆，又听得几个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爷子，洪七公洪老爷子！’我出去一张，原来是彭连虎、沙通天、梁子翁这一伙鬼家伙。”黄蓉奇道：“咦，他们找你干么？”洪七公道：“我也是奇怪得很啊。我一见他们，立刻缩身，哪知已给老顽童瞧见了。他十分欢喜，奔上来抱住我，说道：‘谢天谢地，总算让老顽童找着啦。’他当即命梁子翁他们殿后……”黄蓉奇道：“梁子翁他们怎能听老顽童的指派？”洪七公笑道：“当时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总之这伙奸贼见了老顽童害怕得紧，他说甚么，大家不敢违拗。他命梁子翁他们殿后，自己负了我到牛家村去，要来寻你们两个。在路上他才对我说起，他到处寻我不着，心中着急，却在城中撞到了梁子翁他们，情急无奈之际，便抓着那些人个个饱打一顿，叫他们白天夜晚不断在大街小巷中寻找。他说他们在皇宫中已搜寻了几遍，只是地方太大，我又躲得隐秘，始终找我不着。”黄蓉笑道：“瞧不出老顽童倒有这手，将那些魔头制得服服贴贴，不知他们怎么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顽童自有他的顽皮法儿。他在身上推下许多污垢来，搓成了十几颗药丸，逼他们每人服上三颗，说道这是七七四十九天后发作的毒药，剧毒无比，除他之外，天下无人解得。他们若能听话，到第四十八天上就给解药。这些恶贼虽然将信将疑，但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终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得乖乖地听老顽童呼来喝去，不敢违抗。”郭靖本来心里难过，听洪七公说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后，找你们两个不见，老顽童仍是逼他们出去寻找。昨儿晚上，个个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老顽童臭骂了他们一顿。他骂得起兴，忽然说道：‘倘若明天仍是找不到郭靖与黄蓉那两个娃娃，老子再撒泡尿搓泥丸给你们吃！’这句话引起了他们疑心，不住用话套问。老顽童越说越露马脚，他们才知上了当，所服药丸压根儿不是毒药。我知情势危险，这批奸贼留着终究后患不小，叫老顽童尽数杀了算啦。哪知彭连虎也瞧出情形不妙，便使诡计，要那西藏胖和尚跟老顽童比试打坐的功夫。我拦阻不住，只得逃出牛家村，在村外遇到柯大侠，他护着我逃到这里，彭连虎他们一路追了下来。老顽童虽然胡涂，也知离了我不妥，忙赶到这里。那些奸贼不住用言语相激，老顽童终于忍不得，跟那和尚比赛起来了。”黄蓉听了这番话，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若不是撞得巧，师父你的性命是送在老顽童手里啦。”洪七公道：“我的性命本就是捡来的，送在谁手里都是一样。”黄蓉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那日咱们从明霞岛回来……”洪七公道：“不是明霞岛，是压鬼岛。”黄蓉微微一笑，道：“好罢，压鬼岛就压鬼岛，那欧阳克这会儿是半点不假的成了鬼啦。那日咱们在木筏上救了欧阳锋叔侄，曾听老毒物说道，天下只一人能治得你的伤，可是此人武功盖世，用强固然不行，你又不愿损人利己，求他相救。当时你不肯说出此人姓名，现下我和靖哥哥湘西一行，自然知道此人除了当年的段皇爷、今日的一灯大师，再无别个。”洪七公叹道：“他若以一阳指功夫打通我的奇经八脉，原可治我之伤，只是这一出手，他须得大伤元气，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难以恢复。就算他把世情看得淡了，不在乎二次华山论剑的胜负，但他已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寿数？老叫化又怎能出口相求？”郭靖喜道：“师父，这可好了，原来不须旁人相助，奇经八脉自己也能通的。”洪七公奇道：“甚么？”黄蓉道：“靖哥哥背熟了的那篇叽哩咕噜、咕噜叽哩，一灯大师译出来教给了我们。他吩咐我们跟你老人家说，可以用这功夫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当下将一灯的译文念了一遍。洪七公倾听之后，思索良久，大喜跃起，连叫：“妙，妙！瞧来这法儿能行，只是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见功效。”黄蓉道：“烟雨楼比武，对方定会邀欧阳锋前来压阵。老顽童的功夫虽不输于他，但此人疯疯癫癫，临场时难保不出乱子，须得到桃花岛去请我爹爹来助战，才有必胜把握。”洪七公道：“这话不错。我先赴嘉兴，你们两个同到桃花岛去罢。”郭靖不放心，定要先护送洪七公到嘉兴。洪七公道：“我骑你这小红马去，路上有甚危难，老叫化拍马便走，任谁也追赶不上。”说着便上了马，骨都都喝了一大口酒，双腿一夹。小红马向靖蓉二人长嘶一声，似是道别，向北风驰而去。郭靖望着洪七公影踪不见，又想起柯镇恶欲杀黄蓉之事，心中闷闷不乐。黄蓉也不相劝，自去雇了船，扬帆直赴桃花岛来。到得岛上，打发船夫走后，黄蓉道：“靖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郭靖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别又是我做不到的。”黄蓉笑道：“我可不是要你去割你六位师父的头。”郭靖不悦道：“蓉儿，你还提这个干么？”黄蓉道：“我为甚么不提？这事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我虽然跟你好，却也不愿给你割下脑袋来。”郭靖叹道：“我真不明白大师父干么生这么大的气。他知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宁可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决不肯伤害你半点。”黄蓉听他说得真诚，心里感动，拉住他手，靠在他身上，指着水边的一排柳树，轻声问道：“靖哥哥，你说这桃花岛美么？”郭靖道：“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黄蓉叹道：“我只想在这儿活下去，不愿给你杀了。”郭靖抚着她的头发道：“好蓉儿，我怎会杀你？”黄蓉道：“要是你六位师父、你的妈妈，你的好朋友们都逼你来杀我，你动不动手？”郭靖昂然道：“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齐跟你为难，我也始终护着你。”黄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问道：“你为了我，肯把这一切人都舍下么？”郭靖迟疑不答。黄蓉微微仰头，望着他的双眼，脸上神色焦虑，等他回答。郭靖道：“蓉儿，我说过要在这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我说的时候，便已打定了主意，可不是一时兴起而信口说的。”黄蓉道：“好！那么从今天起，你就不离开这岛啦。”郭靖奇道：“打从今天起？”黄蓉道：“嗯，打从今天起！我会求爹爹去烟雨楼助战，我和爹爹去杀了完颜洪烈给你报仇，我和爹爹到蒙古去接你妈妈。甚至，我求爹爹去向你六位师父赔不是。我要叫你心里再没一件放不下的事。”郭靖见她神色甚是奇特，说道：“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决没说了不作数的，你放心好啦，那又何必这样。”黄蓉叹道：“天下的事难说得很。当初你答允那蒙古公主的婚事，何尝想到日后会要反悔？从前我只知道自己爱怎么就怎么，现今才知道……唉！你想得好好的，老天偏偏尽跟你闹别扭。”说到这里不禁眼圈儿红了，垂下头去。郭靖不语，心中思潮起伏，见黄蓉对自己如此情深爱重，原该在这岛上陪她一辈子才是，但就此把世事尽数抛开，实是异常不妥，可是甚么地方不妥，一时却又想不明白。黄蓉轻轻的道：“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定要强你留在这儿，只是，只是……我心里害怕得紧。”说到这里，忽然伏在他肩头啜泣了起来。这一下大出郭靖意料之外，呆了一呆，忙道：“蓉儿，你害怕甚么？”黄蓉不语，只是低头哭泣。郭靖与她相识以来，一起经历过不少艰险困苦，始终见她言笑自若，这时她回到故居，立时就可与爹爹见面，怎么反而害怕起来？问道：“你怕你爹爹有甚不测么？”黄蓉摇摇头。郭靖再问：“你怕我离开此岛后，永远不肯再回来？”黄蓉又摇头。郭靖连问四五句，她总是摇头。过了好一阵，黄蓉抬起头来，说道：“靖哥哥，到底害怕甚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想到你大师父要杀我的神情，便忍不住心中慌乱，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听他话而杀了我的。因此我求你别再离开这里。你答允我吧！”郭靖笑道：“我还道甚么大事，原来只为了这个。那日在北京，我六位师父不也骂你小妖女甚么的？后来我跟着你走了，到后来也没怎样。我六位师父好似严厉凶狠，心中却是再也慈祥不过。你跟他们熟络了，他们定会喜欢你的。二师父摸人家口袋的本事神妙无比，你跟他学学，一定有趣得紧。七师父更是温柔和气……”黄蓉截断他的话，问道：“这么说，你定是要离开这儿的了？”郭靖道：“咱俩一起离开，一起到蒙古去接我母亲，一起去杀完颜洪烈，再一起回来，岂不很好？”黄蓉怔怔的道：“若是这样，咱俩永远不会一起回来，永远不会厮守一辈子。”郭靖奇道：“为甚么？”黄蓉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见了你大师父的模样，我猜想得到的。他单是杀了我也还不够，他已把我恨到了骨头里去。”郭靖见她说这话时似乎心也碎了，脸上虽然还带着那股孩子的稚气，但眉梢眼角间的神情，似乎已亲见了来日的不测大祸，心想她料事向来不错，这次我若不听她的话，日后若是有甚灾难降临到她头上，这便如何是好？言念及此，心中一酸，再也顾不得旁的，一句话冲口而出：“好！我不离开这里就是！”黄蓉听了这话，向他呆望半晌，两道泪水从面颊上缓缓的流了下来。郭靖低声道：“蓉儿，你还要甚么？“黄蓉道：“我还要甚么？甚么也不要啦！”秀眉微扬，叫道：“若是再要甚么，老天爷也不容我。”长袖轻举，就在花树底下舞蹈起来。但见她转头时金环耀日，起臂处白衣凌风，到后来越舞越急，又不时伸手去摇动身边花树，树上花瓣乱落，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如一只只蝴蝶般绕着她身子转动，好看煞人。她舞了一会，忽地纵起身子，跃到一株树上，随即跳到另一株树上，舞蹈中央杂着“燕双飞”与“落英神剑掌”的身法，想见喜悦已极。郭靖心想：“妈妈从前给我讲故事，说东海里有座仙山，山上有许多仙女。难道世上还能有甚么仙山比桃花岛更好看，有甚么仙女比蓉儿还美？”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黄蓉飞舞正急，忽然「咦」的一声低呼，跃下树来，向郭靖招招手，拔步向林中奔去。郭靖怕迷失道硌，在後紧紧跟随，不敢落後半步。黄蓉曲曲折折的奔了一阵，突然停住脚步，指著前面地下黄鼓鼓的一堆东西，问道：「那是甚麽？」郭靖抢上几步，只见匹黄马倒在地下，急忙奔近俯身察看，认得是三师父韩宝驹的坐骑黄马，伸手在马腹上一摸，著手冰凉，早已死去多时了。这马掌年随韩宝驹远赴大漠，郭靖自小与它相熟，便似是老朋友一般，忽见死在这□，心中甚是难过，寻思：「此马口齿虽长，但神骏非凡，这些年来驰驱南北，脚步轻健，一如往昔，丝毫不见老态，怎麽竟会倒毙在此？三师父定要十分伤心了。」再定神看时，见那黄马并非横卧而死，却是四腿弯曲，瘫成一团。郭靖一凛，想起那日黄药师一掌击毙华筝公主的坐骑，那马死时也是这副神态，急忙运力左臂，搁在马项颈底下一抬，伸右手去摸死马的两条前腿，果觉腿骨都已碎裂，轻手再摸马背，背上的脊骨也已折断了。他愈来愈是惊疑，提起手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满手是血。血迹已变黑，但□气尚在，看来染上约莫已有三四天。他忙翻转马身细细客视，却见那马全身并无伤口，□禁坐倒在地，心道：「难道是三师父身上的血？那麽他在那□？」黄蓉在旁瞧著郭靖看马，一言不发，这时才低声道：「你别急，咱们细细的查个水落石出。」拂开花树，看著地下，慢慢向前走去。郭靖只见地下斑斑点点的一道血迹，再也顾不得迷路不迷路，侧身抢在黄蓉前面，顺著血迹向前急奔。血迹时隐时现，好几次郭靖找错了路，都是黄蓉细心，重行在草丛中岩石旁找到，有时血迹消失，她又在地下寻到了蹄印或是马毛。追出数里，只见前面片矮矮的花树，树丛中露出一座坟墓。黄蓉急奔而前，扑在墓旁。郭靖初次来桃花岛时见过此墓，知是黄蓉亡母埋骨的所在，见墓碑已倒在地下，当即扶起，果见碑上刻著「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一行字。黄蓉见墓门洞开，隐约料知岛上已生巨变。她不即进坟，在坟墓周围察看，只见墓左青草被踏坏了一片，墓门进口处有兵器撞击的痕迹。她在墓门口倾听半晌，没听到□面有甚响动，这才弯腰入门。郭靖恐她有闪失，亦步亦趋的跟随。眼见墓道中石壁到处碎裂，显见经过一番恶斗，两人更是惊疑不定。走出数丈，黄蓉俯身拾起一物。墓道中虽然昏暗，却隐约可辨正是全金发的半截秤□。这秤□乃镔铁铸成，粗若儿臂，这时却被人生生折成两截。黄蓉与郭靖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心中却知能空手折断这铁秤的，举世只寥寥数人而已，在这桃花岛上，自然除了黄药师外更无旁人。黄蓉拿著断秤，双手只是发抖。郭靖从黄手□接过铁秤，插在腰带□，弯腰找寻另半截，心中只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又盼找到，又盼找不著。再走几步，前面愈益昏暗，他双手在地下摸索，突然碰到一个圆鼓鼓的硬物，正是秤□上的秤锤，全金发临敌之时用以飞□打人的。郭靖放在怀□，继续摸索，手上忽觉冰凉，又软又腻，似乎摸到一张人脸。他大惊跃起，蓬的一声，在墓道顶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头，这时却也不知疼痛，忙取出火摺幌亮，只叫得一声苦，脑中犹似天旋地转，登时晕倒在地。火摺却仍拿在他手中，兀自燃著，黄蓉在火光下见全金发睁著双眼，死在地下，胸口插著另外半截秤□。到此地步，真相终须大白，黄蓉定一定神，鼓起勇气从郭靖手□接过火摺，在他鼻子薰炙。烟气上冒，郭靖打了两个喷嚏，悠悠醒来，呆呆的向黄蓉望了一眼，站起身来迳行入内。两年走进墓室，只见室中一片凌乱，供桌打缺了一角，南希仁的铁扁担斜插在地。墓室左角横卧一人，头戴方巾，鞋子跌落，瞧这背影不是朱聪是谁？郭靖默点走近，扳过朱聪身子，火光下见他嘴角仍留微笑，身上却早已冰凉。当此情此境，这微笑显得分外诡异，分外凄凉。郭靖低声道：「二师父，弟子郭靖来啦！」轻轻扶起他身子，只听得玎玎□□一阵轻响，他怀中落下无数珠宝，散了一地。黄蓉拾起些珠宝来看了一眼，随即抛落，长叹一声，说道：「是我爹爹供在这□陪我妈妈的。」郭靖瞪视著她，眼中如要喷出血来，低沈著声音道：「你说....说我二师父来偷珠宝？你竟敢说我二师父....」在这目光的逼视，黄蓉毫不退缩，也怔怔的凝望著他，只是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愁苦。郭靖又道：「我二师父是铁铮铮的汉子，怎会偷你爹爹的珠宝？更不会....更不会来盗你妈妈墓中的物事。」但眼看著黄蓉的神色，他语气渐渐从愤怒转为悲恨，眼前事物俱在，珠宝确是从朱聪怀中落下，又想二师父号称「妙手书生」，别人囊中任何物事，都能毫不费力的手到拿来。难道他当真会来偷盗这墓中的珠宝麽？不，不，二师父为人光明磊落，决不能作此等卑鄙勾当，其中定然另有别情。他又悲又怒，脑门发胀，眼前但觉一阵黑一阵亮，双当只捏得格格直响。黄蓉轻轻的道：「我那日见你大师父的神色，已觉到你我终是难有善果。你要杀我，就下手罢。我妈妈就在这□，你把我葬在她身边。葬我之後，你快快离岛，莫让我爹爹撞见了。」郭靖不答，只是大踏步走来走去，呼呼喘气。黄蓉凝望壁上亡母的画象，忽见画像的脸上有甚麽东西，走近瞧时，原来钉著两枚暗器。她轻轻拔了下来，交给郭靖，可是柯镇恶所用的毒菱。她拉开供桌後的帷幕，露出亡母的玉棺，走到棺旁，不禁「啊」一声，只见韩宝驹与韩小莹兄妹双双死在玉棺之後。韩小莹是横剑自刎，手中还抓著剑柄。韩宝驹半身伏在棺上，脑门正中清清楚楚的有五个指孔。郭靖走过去抱起韩宝驹的□身，自言自语：「我亲见到梅超风已死，天下会使这九阴白骨爪的，除了黄药师还能有谁？」把韩宝驹的□身轻轻放在地下，又把韩小莹的□身扶得端正，迈步向外走去，经过黄蓉时眼光茫然，竟似没见到她。黄蓉心中一阵冰凉，呆立半晌，突然眼前一黑，火摺子竟已点完，这墓室虽是她来惯之地，但现下墓内多了四个死人，黑暗之中不里得又惊又怕，急忙奔出墓道，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一交，奔出墓门後才想起是绊到了全金发的□身。眼见墓碑歪在一边，伸手放正，待要扳动机括关上墓门，心中忽然一动：「我爹爹杀了江南四怪之後，怎能不关上墓门？他对妈妈情深爱重，即令当时匆忙万分，也决计不肯任由墓门大开。」想到此处，疑惑不定，随即又想：「爹爹怎能容四怪留在墓内与妈妈为伴？此事万万不可。莫非爹爹也身遭不测了？」当下将墓碑向右推三下，又向左推三下，关上墓门，急步往居室奔去。郭靖虽比她先出，但只走了数十步，就左转右圈的迷失了方向，眼见黄蓉过来，当即跟在她身後。两人一言不发的穿过竹林，跨越荷塘，到了黄药师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见那精舍已给打得东倒西歪，遍地都是断梁折柱。黄蓉大叫：「爹爹，爹爹！」奔进屋中，室内也是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壁上悬著的几张条幅也给扯烂了半截，却那□有黄药师的人影？黄蓉双手扶著翻转在地的书桌，身子摇摇欲倒，过了半晌，方才定神，急步到众哑仆所居房中去找了一遍，竟是一个不见。厨房灶中烟消灰冷，众人就算不死，也已离去多时，看来这岛上除了她与郭靖之外，更无旁人。她慢慢回到书房，只见郭靖直挺挺的站在房中，双眼发直，神情木然。黄蓉颤声道：「靖哥哥，你快哭罢，你先哭一场再说！」她知郭靖与他六位师情若父子，此时心中伤痛已到极处，他内功已练至上乘境界，突然间大悲大痛而不力发□，定致重伤。那知郭靖宛似不闻不见，只是呆呆的瞪视著她。黄蓉欲待再劝，自己却也已经受不起，只叫得一声「靖哥哥」，再也接不下去了。两人呆了半晌，郭靖喃喃的道：「我不杀蓉儿，不杀蓉儿！」黄蓉心中又是一酸，说道：「你师父死了，你痛哭一场罢。」郭靖自言自语：「我不哭，我不哭。」这两句话说罢，两人又是沈寂无声。远处海涛之声隐隐传来，刹时之间，黄蓉心中转过了千百种念头，从儿时直到十五岁之间在这岛上种种经历，突然清清楚楚的在脑海中幌而过，但随即又一幌而回。只听得郭靖又自言自语：「我要先葬了师父。是吗？是要先葬了师父吗？」黄蓉道：「对，先葬了师父。」她当先领路，回到母亲墓前。郭靖一言不发的跟著。黄蓉伸手待要推开墓碑，郭靖突然抢上，飞起右腿，扫向碑腰。那墓碑是极坚硬的花岗石所制，郭靖这一腿虽然使了十成力，也只把墓碑□得歪在一旁，并不碎裂，右足外侧却已碰得鲜血直流，但他竟似未感疼痛，双掌在碑上一阵猛拍猛推，从腰间拔出全金发的半截秤□，扑上去在墓碑上乱打。只见石碑上火星四钱，石屑绝飞，突然拍的一声，半截秤□又再折断，郭靖双掌奋力齐推，石碑断成两截，露出碑中的一根铁□来。他抓住铁□使力摇幌，铁□尚未拗断，呀的一声，墓门却已开了。郭靖一呆，叫道：「除了黄药师，谁能知道这机关？谁能把我恩师骗入这鬼墓之中？不是他是谁？是谁？」仰天大喊一声，钻入墓中。断碑上裂痕斑斑，铺满了鲜血淋漓的掌印。黄蓉见他对自己母亲的坟墓怨愤如此之深，心意已决：「他若毁我妈妈玉棺出气，我先一头撞死在棺上。」正要走进墓去，郭靖却已抱了全金发的□体走出。他放下□体，又进去逐一将朱聪、韩宝驹、韩小莹的□体恭恭敬敬的抱了出来。黄蓉偷眼望去，只见他一脸虔诚爱慕的神色，登时心中冰凉：「他爱他众位师父，远胜於爱我。我要去找爹爹，我要去找爹爹！」郭靖将四具□身抱入树林，离坟墓数百步之遥，这才俯身挖坑。他先用韩小莹的长剑掘了一阵，到後来愈掘愈快，长剑拍的一声，齐柄而断，猛然间胞中一股热气上涌，一张口，吐出两大口鲜血，府身双手使劲抓土，一把把的抓了掷出，势如发疯。黄蓉到种花哑仆的居中去取了两把铲子，一把掷给了他，自己拿了一把帮著掘坑。郭靖一语不发的从她手中抢过铲子，一拗折断，抛在地下，拿另一把铲子自行挖掘。到此地步，黄蓉也不哭泣，只坐在地下观看。郭靖全身使劲，只一顿饭工夫，已掘了大小两坑。他把韩小莹的□体放在小坑之中，跪下磕了几个头，呆呆的望著韩小莹的脸，瞧了半晌，这才捧土掩上，又去搬朱聪的□身。他正要将□体放入大坑，心念一动：「黄药师的肮脏珠宝，岂能陪我二师父入土？」於是伸手到朱聪怀内，将珠玉珍饰一件件的取了出来，看也不看，顺手抛在地下，取到最後，却见囊底有一张白纸，展开看时，见纸上写道：「江南下走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韩小莹拜上桃花岛岛主前辈尊前：顷闻传言，全真六子过信人言，行将有事於桃花岛。晚生等心知实有误端，唯恨人微言轻，不足为两家解憾言和耳。前辈当世高人，唯可与王重阳王真人争先赌胜，岂能纡尊自降，与後辈较一日之短长耶？昔蔺相如让路以避廉颇，千古传为盛事。盖豪杰之士，胸襟如海，鸡□之争，非不能为，自不屑为也。行见他日全真弟子负荆於岛主阶下，天下英雄皆慕前辈高义，岂不美哉？」郭靖眼见二师父的笔迹，捧著纸笺的双手不住颤抖，心下沈吟：「全真七子与黄药师在牛家村相斗，欧阳锋暗使毒计，打死了长真子谭处端。当时欧阳锋一翻言语，嫁祸於黄药师，这黄老邪目中无人，不屑分辩，全真教自然恨他入骨。想是我六位师父得知真教要来大举寻仇，生怕两败俱伤，是以写这信劝黄药师暂且避开，将来再设法言明真相。我师实是一番美意，黄药师这老贼怎麽出手加害？」转念又想：「二师父既写了这封信，怎麽并不送出，仍是留在衣囊之中？是了，想是事机紧迫，全真六子来得快了，送信已然不及，因此我六位师也匆匆赶来，要想拦阻双方争斗。随即又想：「黄老邪啊黄老邪，你必道我六位师是全真教邀来的帮手，便不分青红皂白的痛下毒手。」他呆呆了想了一阵，摺起纸笺要待放入怀史，忽见纸背还写得有字，忙翻过来，心中的一怦的一跳，只见歪歪斜斜的写著：「事情不妙，大家防备....」最後一字只写了三笔，想是祸事突作，未及写完。郭靖叫道：「这明明是个『东』字，二师父叫大家防备『东邪』，可惜来不及了。」顺手把纸笺捏成一团，咬牙切齿的道：「二师父，你满腔好心，却全教黄老邪看成恶意了。」手一松，纸团跌在地下，俯身又去抱朱聪的□身。黄蓉当他观看纸笺之时，见他神色闪烁不定，心知纸上必有重大关键，见纸团落下，便慢慢走近拾起展开，正反两面看了一遍，心道：「他六位师到桃花岛来，原是一番美意。恨只恨这妙手书生为德不卒，生平做惯了贼，见到我妈这许多奇珍异宝，不里得动心，终於犯了我爹爹的大忌....」正自悲怨，见郭靖又放下朱聪的□身，扳开他左手紧握著的拳头，取出一物，托在手中。黄蓉凝目看去，见是一只翠玉琢成的女鞋，长约寸许，晶莹碧缘，虽然是件玩物，但雕得与真鞋一般无异，精致玲珑，确是珍品，只是在母亲墓中从未见过，不知朱聪从何处得来。郭靖翻来翻去一看，见鞋底刻著一个「招」字，鞋内底下刻著一个「比」，此外再无异处。他恨极了这些珍宝，吁的一声，抛在地下。他呆立一阵，缓缓将朱聪、韩宝驹、全金发三年的□身搬入坑中，要待掩土，但望著三位师父的脸，终是不忍，叫道：「二师父、三师父、六师父，你们....你们死了！」声音柔和，却仍是带著往昔和师父们说话时的尊敬语气。过了半晌，他斜眼见到坑边那堆珍宝，怒从心起，双手捧了，拔足往坟墓奔去。黄蓉怕他入墓侵犯母亲玉棺，忙急步赶上，张开双臂，拦在墓前之门，凛然道：「你待怎地？」郭靖不答，左臂轻轻推开她身子，双手用力往□摔出，只听得珠宝落地，琮□之声好一阵不绝。黄蓉见那翠玉小鞋落在脚边，俯身拾起，说道：「这不是我妈的。」说著将玉鞋递了过去。郭靖木然瞪视，也不理睁。黄蓉便顺手放在怀□，只见郭靖转身又到坑边，铲了土将三人的□体掩埋了。忙了半日，天渐昏暗，黄蓉见他仍是不哭，越来越是担忧，心想让他独自一人，或许能哭出声来，掌下回到屋中找些腌鱼火腿，胡乱做了些饭菜，放在篮中提来，只见他仍是站在师父的坟边。她这一餐饭做了约莫半个时辰，可是他不但站立的处所未曾移动，连姿式亦未改变。黑暗中望著他石像一般的身子，黄蓉大是惊惧，叫道：「靖哥哥，你怎麽了？」郭靖不理。黄蓉又道：「吃饭罢，你饿了一天啦！」郭靖道：「我饿死也不吃桃花岛上的东西。」黄蓉听他答话，稍稍放心，知他性子执拗，这一次伤透了心，这岛上的东西说甚麽也不吃的了，於是缓缓放下饭篮，缓缓坐在地下。一个站，一个坐，时光悄悄流转，半边月亮从海上升起，渐渐移到两人头顶。篮中饭菜早已冰凉，两人心中也是一片冰凉。这在这凄风冷月、涛声隐隐之中，突然远处传来了几声号叫，声音凄厉异常，似是狼嗥虎啸，却又似人声呼叫。叫声随风传来，一阵风吹过，呼号声随即消失。黄蓉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那声音是在痛苦挣扎，只不知是人是兽，当下辨明了方向，发足便奔。她本想叫郭靖同去，但一个念头在心中一转：「这多半不是好事，让他见了徒增烦恼。」身当此境，黑夜独行委实害怕，好在桃花岛上一草一木尽皆熟识，虽然心下惊惧，还是鼓勇前行。走出十馀步，突觉身边风声过去，郭靖已抢在前面。他不识道迅即迷了方向，只见他掌劈足□，猛力摧打拦在身前的树木，似乎又失了神智。黄蓉道：「你跟我来。」郭靖大叫：「四师父，四师父！」他已认出这叫声是四师父南希仁所发。黄蓉心中又是一凉，寻思：「他四师父见了我，不要了我性命才怪。」但这时她早已不顾切，明知大祸在前，亦不想趋避，领著郭靖奔到东边树丛之中，但见桃树下一个人扭曲著身子正在滚来滚去。郭靖大叫一声，抢上抱起，只见南希仁脸露笑容，口中不住发出荷荷之声。郭靖又惊又喜，突然哇的一声器了出来，边器边叫：「四师父，四师父。」南希仁一语不发，反手就是一掌。郭靖全没防备，不由自主的低头避开。南希仁一掌不中，左手跟著一拳，这一次郭靖想到是师父在责打自己，心中反而喜欢，一动不动的让他打了一拳。那知南希仁这一拳力道大得出奇，砰的一声，把郭靖打了个□斗。郭靖自幼与他过招练拳也不知已有几千旦次，於他的拳力掌劲熟知於胸，料不到这一拳竟然功力突增，不由得大是惊疑。他刚站定身子，南希仁跟著又是一拳，郭靖仍不闪避。这一拳劲力更大，郭靖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险些就要晕去。南希仁俯身拾起一块大石，猛往他头顶砸下。郭靖仍不闪避，这块大石击将下去，势非打得他脑浆迸裂不可。黄蓉在旁看得凶险，急忙飞身抢上，左手在南希仁臂上一推。南希仁连人带石，摔在地下，口中荷荷叫，竟然爬不起来了。郭靖怒道：「你干麽推我四师父？」黄蓉只是要救郭靖，不提防南希仁竟如此不济，一推便倒，忙伸手去扶，月光下见他满脸笑容，但这笑容似是强装出来的，反而显得异样可怖。黄蓉惊呼一声，伸出了手不敢碰他身子。蓦然间南希仁回手一拳，打中她的左肩，两人同声大叫。黄蓉虽然身上披著软□甲，这一拳也给打得隐隐作痛，跌开几步。南希仁的拳头却被甲上尖刺戳得鲜血淋漓。两人大叫声中夹著郭靖连呼「四师父」。南希仁向郭靖望了一眼，似乎忽然认出是他，张口要待说话，嘴边肌肉牵动，出尽了力气，仍是说不出话，脸上兀自带著笑容，眼神中却流露出极度失望之色。郭靖叫道：「四师父，你歇歇，有甚麽话，慢慢再说。」南希仁仰起脖子，竭力要想说话，但嘴唇始终无法张开，撑持片刻，头一沈，往後便倒。郭靖叫了几声「四师父」，抢著要去相扶。黄蓉在旁看得清楚，说道：「你师父在写字。」郭靖眼光斜过，果见南希仁右手食指慢慢在泥上划字，月光下见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道：「杀....我....者....乃....」黄蓉看著他努力移动手指，心中怦怦乱跳，突然想起：「他身在桃花岛上，就是最笨之人，也会知道是我爹爹杀他。可是他命在顷刻，还要尽最後的力气来写杀他之人的姓名，难道凶手另有其人吗？」凝神瞧著他的手指，眼见手指越动越是无力，心中不住祷祝：「如他要写别人姓名，千万快写出来。」只见他写到第五个字时，在左上角短短的一划一直，写了个小小的「十」字，就指一颤，就此僵直不动了。郭靖一直跪在地上抱著他，只觉得他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再无呼吸，眼望著这小小的「十」字，叫道：「四师父，我知道你要写个『黄』字，你是要写个『黄』字！」扑在南希仁身上，纵声大恸。这一场□胸痛哭，才把他闷了整天的满腔悲愤尽情发□，哭到後来，竟伏在南希仁的□身上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悠悠醒来，但见日光耀眼，原来天已大明。起身四下一望，黄蓉已不知去了那□，南希仁的□身仍是睁著双眼。郭靖想到「死不瞑目」那句话，不禁又流下泪来，伸手轻轻把他眼皮合下，想起他临终时神情十分奇特，不知到底受了甚麽伤而致命，於是解开他衣服全身检视。说也奇怪，险了昨晚拳击黄蓉而手上刺伤之外，自顶至踵竟然一无伤，前胸後心也无受了内功击伤的痕迹，皮不黑不焦，亦非中毒。郭靖抱起南希仁的□身，要想将他与朱聪等葬在一起，但树林中道路怪异，走出数十步便已觅不到来路，只得重行折回，就在桃树下掘了个坑，将他葬了。他一天不食，腹中饥饿之极，欲待觅路到海滨乘船回归大陆，却愈走愈是晕头转向。他坐著休息片刻，鼓起精神再走，这时打定主意，不管前面有路无路，只是笔直朝著太阳东行。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无法穿过的密林，这林子好不古怪，每株树上都生满了长□勾刺，实难落脚，寻思：「今日有进无退！」纵身跃上树顶。只在树上走得一步，就听嗤的一声，裤脚被勾撕下了一块，小腿上也被划了几条血痕。再走两步，几条长□又缠住了左腿。他拔出匕首割断长□，放眼远望，前面刺□树密密层层，无穷无尽，叫道：「就算腿肉割尽了，也要闯出这鬼岛去！」正要纵身跃出，忽听黄蓉在下面叫道：「你下来，我带你出去。」低下头来，只见她站在左首的一排刺□树下。郭靖也不答话，纵下地来，见黄蓉颜惨白，全无血色，不由得心中一惊，要待相问是否旧伤复发，却又强行忍住。黄蓉见他似欲与自己说话，但嘴唇皮微微一动，随即转过了头。她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罢！」两人曲曲折折向东而行。黄蓉伤势尚未痊愈，斗然遭此重大变故，一夜之间柔肠百转，心想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只怕也怨不得江南六怪。可是自己好端端的，干麽要受老天爷这等责罚？难道说老天爷当真妒恨世人太快活了麽？她引著郭靖走向海滩，心知他此去永无回转之日，两人再难见面，每走一步，似乎自己的心便碎裂了一块。待穿出刺□树丛，海滩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摇摇欲倒，忙伸竹杖在地下一撑，那知手臂也已酸软无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直摔下去。郭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刚要碰到她臂膀，师父的大仇猛地在脑海中闪过，左手疾出，拍的一声，在自己右腕上击了一拳。这是周伯通所授的双手左右互博之术，右手被击，翻掌还了一招，随即向後跃开。黄蓉已一交摔倒。眼见她这一交摔下，登时悔恨、爱怜、悲愤，种种激情一时间涌向郭靖胸忆，他再是心似铁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来，要待找个柔软的所在将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见东北□石中有些表布迎风飘扬。黄蓉睁开眼来，见到郭靖的眼光凝望远处，顺著他眼光望去，也即见到了青布，惊呼一声：「爹爹！」郭靖放下她身子，两人携手奔过去，却见一件青布长袍嵌在岩石之中，旁边还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黄药师的服饰。黄蓉惊疑不定，俯身拾起，只见长袍襟上清清楚有一张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人。郭靖斗然想起：「这是黄药师使九阴白骨爪害了我三师父後揩拭的。」他本来握著黄蓉的手，此际胸口热血上涌，使劲摔开她手，抢过长袍，嗤的一声，撕成了两截，又见袍角已被扯去了一块，瞧那模样，所缺的正是缚在雕足上那块青布。这算掌印清清楚楚，连掌中纹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从衣上跳跃而出，扑面打人一掌，只把郭靖看得惊心动魄，悲愤欲狂。他卷起自己长袍的下□塞入怀□，涉水走向海边一艘帆船。船上的聋哑水手早已个个不知去向。他终不回头向黄蓉再瞧一眼，拔出匕首割断船缆，提起铁锚，升帆出海。她呆呆望著大海，终於那帆船在海天相接处消失了踪影，突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孩零零的留在岛上，靖哥哥不是见不到了，也不知爹爹是否还会回来，今後的日子永远过不完，难道就一辈子这样站在海边麽？蓉儿，蓉儿，□可千万别寻死啊！郭靖独驾轻舟，离了桃花岛往西进发，驶出十数里，忽听空中雕鸣声急，双雕飞著追来，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儿随我而去，蓉儿一个儿在岛上，那可更加寂寞了！」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忍不住转了舵，要去接她同行，驶出一程，忽想：「大师父吩咐我割了黄药师与蓉儿的头去见他。大师父和二师父他们同到桃花岛，黄药师痛下毒手，他虽目不能见，却是清清楚楚听到了的。不知如何，他天幸逃得性命。他举铁杖要打死蓉儿，要我杀死蓉儿，这事还有甚麽错？我不能杀蓉儿，二师父他们不是蓉儿害死的。可是我怎麽还能跟她在一起？我要割了黄药师的头，拿去见大师父。打不过黄老邪，我就让他杀了便是。」当下又转过舵来。坐船在海面上兜了个圈子，又向西行。第三日上，帆船靠岸，他恨极了桃花岛上诸物，举起铁锚在船底打了个大洞，这才跃上岸去，眼见帆船渐渐顷侧，沈入海底，心中不禁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农家，买米做饭吃了，问明路程，迳向嘉兴而去。这一晚他宿在钱塘江边，眼见明目映入大江，水中冰轮已有团栾意，蓦地心惊，只怕错过了烟雨楼比武之约，一问宿处的主人，才知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连夜过江，买了一匹健马，加鞭奔驰，午後到了嘉兴城中。他自幼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正诸设豪事，六人都是津津乐道，是以他一进南即问醉仙楼所在。醉仙楼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望去，依稀仍是韩小莹所述的模样。这个酒楼在他脑中已深印十多年，今日方得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栋，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著块大木牌，写著「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只擦得闪闪生光。郭靖心跳加剧，三脚两步抢上楼去。一个酒保迎上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忽听有人叫道：「靖儿，你来了！」郭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道人端坐而饮，长须垂胸，红光满脸，正是长春子丘处机。郭靖抢上前去，拜倒在地，只叫了一句：「丘道长！」声音已有些哽咽。丘处机伸手扶起，说道：「你早到了一天，那可好得很。我也早到了一天。我想明儿要跟彭连虎、沙通天他们动手，早一日到来，好跟你六位师父先饮酒叙旧。你六位师父都到了麽？我已给他们定下了酒席。」郭靖见楼上开了九桌台面，除丘处机一桌放满了杯筷之外，其馀八桌每桌都只放一双筷子，一只酒杯。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在此和你七位师父初会，他们的阵杖就这麽安排。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两位已不能在此重聚了。」言下甚有怃然之意。郭靖转过头去，不敢向他直视。丘处机并未知觉，又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儿我又去法华寺□端来了。待会等你六位师父到来，我们再好好喝上一喝。」郭靖转过头去，只见屏风边果然放著一口大铜缸。缸外生满黑黝黝的铜绿，缸内却已洗擦乾净，盛满佳酿，酒香阵阵送来。郭靖向铜缸呆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大师父之外，再也没人来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见七占恩师再好端端的在这□喝酒谈笑，尽一日之醉，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喜欢不尽。」只听丘处机道：「当初两家约定，今年三月廿四日，你与杨康在这儿比武决胜。我钦服你七位师云天高义，一起始就盼你能得胜，好教江南七怪名扬天下，加之我东西飘游，只顾锄奸杀贼，实是不曾在杨康身上花多少心血。没让他学好武功，那也罢了，最不该没能将他陶冶教诲，成为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实是愧对你杨叔父了。虽说他现在下已痛改前非，究属邪气难除，此刻想来，好生後悔。」郭靖待要述说杨康行止不端之事，但说来话长，一时不知从何讲起。丘处机又道：「人生当世，文才武功都是末节，最要紧的是忠义二字。就算那杨康武艺胜你百倍，论到人品，醉仙楼的比武还是你师父胜了。嘿嘿，丘处机掌真是输得心服口服啊。」说著哈荷大笑，突见郭靖泪如雨下，奇道：「咦，干麽这麽伤心？」郭靖抢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我....我....我五位恩师都已不在人世了。」丘处机大吃一惊，喝问：「甚麽？」郭靖哭道：「除了大师父，其馀五位都....都不在了。」这两句话只把丘处机听得犹如焦雷轰顶，半晌做声不得。他只道指顾之间就可与旧友重逢欢聚，那知蓦地□竟起祸生不测。他与江南七怪虽聚会之时甚暂，但十八年来肝胆相照，早已把他们掌作生死之交，这时惊闻噩耗心中伤痛之极，大踏步走到栏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长啸，七怪的身形面貌，一个个在脑海中一幌而过。他转身捧起铜缸，高声叫道：「故人已逝，要你这劳子作甚？」双臂运劲，猛力往外摔去。扑通一声大响，水花高溅，铜缸跌入了湖中。他回头抓住郭靖手臂，问道：「怎麽死的？快说！」郭靖正要答话，突然眼角瞥处，见一人悄没声的走上楼头，一身表衣，神情潇洒，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郭靖眼睛一花，还道看错了人，凝神定睛，却不是黄药师是谁？黄药师见他在此，也是怔，突觉劲风扑面，郭靖一招「亢龙有悔」隔桌冲击而来。这一掌他当真是使尽了平生之力，声势猛恶惊人。黄药师身子微侧，左手推出，将他掌势卸在一旁。只听得喀喇喇几声响，郭靖收势不住，身子穿过板壁，向楼下直堕。他是醉仙楼合掌遭劫，他这一摔正好跌在碗盏架上，乒乓乒乓一阵响声过去，碗儿、碟儿、盘儿、杯儿，也不知打碎了几千百只。这日午间，酒楼的老掌柜听得丘处机吩咐如此开席，又见他托了大铜缸上楼，想起十八年前的旧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这时只听得楼上楼下响成一片，不由得连珠价的叫苦，颠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城隍老爷....」郭靖怕碗碟碎片伤了手掌，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劲，一跃而起，，立时又抢上楼来。只见灰影闪动，接著青影一幌，丘处机与黄药师先後从窗口跃向楼下。郭靖心想：「这老贼武功在我之上，空手伤他不得。」从身上拔出两般武器，口中横咬丘处所赠短剑，右手持著成吉思罕所赐金刀，心道：「拚著挨那老贼一拳一脚，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两个透明窟窿。」奔到窗口，涌身便跳。这时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听得酒楼有人跳下，都拥来观看，突见窗口又有人凌空跃落，手上兵刃白光闪闪，众人发一声喊，互相推挤，早跌倒了数人。郭靖在人丛中望不见黄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剑，向身旁一个老者问道：「楼上啕下来的两人那□去了？」那老者大吃一惊，只叫：「好汉饶命，不关老汉的事。」郭靖连问数声，只把那老者吓得大叫「救命」。郭靖展臂轻轻将他推开，闯出人丛，丘黄二人却已影踪不见。他又奔上酒楼，四下了望，但见湖中一叶扁舟载著丘黄二人，正向湖心土洲上的烟雨楼划去。黄药师坐在船舱，丘处机坐在船尾□浆。郭靖见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必是到烟雨楼去拚个你死我活，丘道长纵然神，勇那能敌此老贼？」当下急奔下楼，抢了一艘小船，拨桨随後跟去。眼见大仇在前，再也难以宁定，可是水上之事，实是性急不得，一下子使力大了，拍的一声，木桨齐柄折断。他又急又怒，抢起一块船板当桨来划，这时欲快反慢，离丘黄二人的船竟越来越远。好容易将小船拨弄到岸边，二人又已不见。郭靖自言自语：「得沈住了气，可别大仇未报，先送了性命。」深深吐纳三下，凝神侧耳，果听得楼後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夹著一阵阵么喝呼应，却是不止丘黄二人。郭靖四下观看，摸清了周遭情势，蹑足走进烟雨楼去，楼下并无人影，掌即奔上楼梯，只见窗口一人凭栏而观，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声，正是洪七公。郭靖抢上去叫声：「师父！」洪七公点了点头，向窗下一指，举起手中半只熟羊腿来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边，只见楼後空地上剑光耀眼，八九个人正把黄药师围在垓心，眼见敌寡己众，心中稍宽，但得看清了接战众人的面目，却又不觉一惊。只见大师父柯镇恶挥动铁杖，与一个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麽大师父也在此处？」再定睛看时，那青年道士原来是丘处机的弟子尹志平，手挺长剑，护定柯镇恶的後心，却不向黄药师进攻。此外尚有六个道人，便是马钰，丘处机等全真六子了。郭靖看了片刻，已瞧出全真派乃是布了天罡北斗阵合战，只是长真子谭处端死，「天璇」之位便由柯镇恶接充，想是他武功较逊，又不谙阵法，是以再由尹志平守护背後，临时再加指点。但见全真六子各舞长剑，进退散合，围著黄药师打得□是激烈。那日牛家村恶斗，全真七子中只二人出剑，馀人俱是赤掌相搏，战况已凶险万状，此时七柄长剑再加一根铁杖，更是猛恶惊人。黄药师却仍是空手，在剑光杖影中飘忽来去，似乎只给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数十招中只是避让敌刃，竟未还过一拳一脚。郭靖心中暗喜：「任你神通广大，今日也叫你难逃公道。」突然见黄药师左足支地，右腿绕著身子横扫二圈，逼得八人一齐退开三步。郭靖暗赞：「好扫叶腿法！」黄药师回过头来，向楼头洪郭两人扬了扬手，点头招呼。郭靖见他满脸轻松自在，浑不是给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气，不禁起了疑窦，只见黄药师左掌斜□，向长生子刘处玄头顶猛击下去，竟是从守御转为攻击。这一掌劈到，刘处玄原是不该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丘处机和位当天璇的柯镇恶从旁侧击解救，可是柯镇恶目不见物，与常人接战自可以耳代目，遇著黄药师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明掌法，那□还能随机应变？丘处机剑光闪闪，直指黄药师的右腋，柯镇恶待得听到尹志平指点出杖，已然迟了一步。刘处玄只觉风声飒然，敌人手掌已拍到顶门，大骇之下，急忙倒地滚开。马钰与王处一在一旁眼见这一下手实是千钧一发之阴，双剑齐出。刘处玄危难虽脱，天罡北斗之阵却也已散乱，黄药师哈哈一笑，向孙不二疾冲过去，冲出三步，突然倒退，背心撞向广宁子郝大通。郝大通从未见过这般怪招，不禁微一迟疑，待要挺剑刺他脊梁，黄药师动如脱兔，早已闯出了圈子，在两丈外站定。洪七公笑道：「黄老邪这一手可帅得很啊！」郭靖叫道：「我去！」发足向楼梯奔去。洪七公道：「不忙，不忙！你岳丈初时老不还手，我很为你大师父担心，现在瞧来他并无伤人之意。」郭靖回到窗边，问道：「怎见得？」洪七公道：「若是他有意伤人，适才那瘦皮猴道士那□还有命在？小道士们不是对手，不是对手。」他咬了一口羊腿，又道：「你岳丈与丘处机未来之时，我见那几个老道和你大师父在那边排阵，可是这天罡北斗阵岂是顷刻之间便能学得成的？那几个丈道劝你大师父暂不插手助阵，你大师父咬牙切齿的只是不答应。不知你大师父为了甚麽事，跟你岳丈结了那麽大的冤家。他跟那小道士合守天璇，终突挡不住你岳丈的杀手。」郭靖恨恨的道：「他不是我岳丈。」洪七公奇道：「咦，怎麽又不是岳丈了？」郭靖咬牙切齿的道：「他，他，哼！」洪七公道：「蓉儿怎麽啦？你们小两口吵架了，是不是？」郭靖道：「不关蓉儿的事，这老贼，他，害死了我五位师父，我跟他仇深似海。」洪七公吓了一跳，忙问：「这话当真？」这句话郭靖却没听见，他全神贯注的正瞧著楼下的恶斗。这时情势，黄乐师出劈空掌法，只听得呼呼风响，对手八人攻不进身去。若论马钰、丘处机机、王处一等人的武功，黄药师原不能单凭一对肉掌便将他们挡在丈许之外，但那天罡北斗阵是齐进齐退之势，孙不二、柯镇恶、尹志平三人武功较弱，只畏有一人给逼退了，馀人只得跟著後却。只见众人进一步退两步，和黄药师愈离愈远，但北斗之势仍是丝毫不乱。到这时全真派的长剑己及不著黄药师身上，他却以俟隙而攻。再拆数招，洪七公道：「嗯，原来如此。」郭靖忙问：「怎麽？」洪七公道：「黄老邪故意引逗他们展开阵法，要看清楚天罡北斗阵的精奥，是以迟迟不下杀手。十招之内，他就要缩小圈子了。」洪七公功力虽失，眼光仍是奇准，果然黄药师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全真诸子逐渐合围，不到一盏荼功夫，众人似已挤成一团。眼见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四人的剑锋便可同时插在黄药师身上，不知怎的，四柄长剑却都贴身而过，终究差了数寸，若不是四人收剑迅捷，竟要相互在同门师兄弟身上刺个透明窟窿。在这小圈子中相斗，招招相差只在毫发之间。郭靖心知黄药师只要一熟识阵法，就不会再跟众人磨耗，破阵破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师父与尹志平两人，此处离众人太远，危急时不及相救，眼见阵中险象环生，向洪七公道：「弟子下去。」也不等他答话，飞奔下楼。待得奔近众人，却见战局又变，黄药师不住向马钰左侧移动，越移越远，似乎要向外逃遁。郭靖手执短剑，只待他转身发足，只时猛扑而上。忽听得王处一撮唇而啸，他与郝大通、孙不二三人组成的斗柄从左转了上去，仍将黄药师围在中间。黄药师连移三次方位，不是王处一转动斗柄，就是丘处机带动斗魁，始终不让他抢到马钰左侧，到第四次上，郭靖猛然醒悟：「啊，是了，他要抢北极星位。」那日他在牛家村疗伤，隔墙见到全真七子布「天罡北斗阵」，先後与梅超风、□药师相斗，其後与黄蓉参详天上的北斗星宿与北极星，得知若将北斗星宿中「天枢」「天璇」两星联一直线，向北伸展，即遇北极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环之而转。其後他在洞庭湖君山为丐帮所擒，又再仰观天文，悟到天罡北斗阵的不少诀窍，但也只是将北斗阵连环救援、此击彼应的巧妙法门用入自己武功而已。黄药师才智胜於郭靖百倍，又精通天文术数、阴阳五行之学，牛家村一战未能破得全真七子的北斗阵，事後凝思多日，即悟到了此阵的根本破绽之所在。郭靖所想的只是「学」，黄药师不屑去学王重阳的阵法，所想的却是「破」，知道只须抢到北极星的方位，北斗阵散了便罢，否则他便要坐镇中央，带动阵法，那时以逸待劳，自是立於不败之地。全真诸子□他窥破阵法的关键，各自暗暗心惊，若是谭处端尚在，七子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此时「天璇」位上换了柯镇恶与尹志平二人，武功固然达逊，阵法又是不熟，天罡北斗阵的威力登时大减。马钰等明知缠斗下去必无善果，而且郭靖窥伺在旁，只要黄药师当真遇到危险，他翁婿亲情，岂有不救？但师叔与同门被杀之仇不能不报，重阳先师掌年武功天下第一，他的弟子合六人之力尚且斗不过一个黄药师，全真派号称武学正宗，那实是威名扫地了。只听黄药师笑道：「不意重阳门下弟子，竟不知好歹至此！」斗然间欺到孙不二面前，刷刷刷连劈三掌。马钰与郝大通挺剑相救。黄药师身子略侧，避开二人剑锋，刷刷刷，向孙不二又劈三掌。桃花岛主掌法何等精妙，这六掌劈将下来，纵然王重阳复生，洪七公伤愈，也得避其锋锐，孙不二如何抵挡得住？眼见掌来如风，只得连挽剑花，奋力守住门面。黄药师蓦地双腿连环，又向她连踢六腿。这「落英神剑掌」与「扫叶腿」齐施，正是桃花岛的「狂风绝技」，六招之下敌人若是不退，接著又是六招，招术愈来愈快，六六三十六招，任是英雄好汉，他要教他避过了掌击，躲不开腿踢。马钰等见他专对孙不二猛攻，团团围上相援，在这紧迫之际，阵法最易错乱。柯镇恶目不见物，斗魁横过时起步稍迟，黄药师一声长笑，已越过他的身後。忽听得一人在半空中大叫「啊哟」，飞向烟雨楼屋角，原来尹志平被他捉住背心，掷了上去。这一来阵法破绽更大，黄药师那容对方修补，立时低头向马钰疾冲，满以为他必定避让，那知马钰剑守外势，左手的剑诀却直取敌心眉心，出手沈稳，劲力浑厚。黄药师侧身避过，赞了声：「好，不愧全真首徒。」猛地□回身一脚，把郝大通踢了个□斗，俯身抢起长剑，掌胸直刺下去。刘处玄大惊，挥剑来格。黄药师哈哈大笑，手腕震处，拍的一声，双剑齐断。但见青影闪动，桃花岛主疾趋北极星位。北时阵法已乱，无人能阻。诸子不住价叫苦，眼见他要恃主驱奴，全真派溃於今日。马钰一声长叹，正要弃剑认输，任凭敌人处置，忽见青影闪幌，黄药师反奔而回，北极星位上多了一人，原来却是郭靖。诸子中只有丘处机大喜过望，他在醉仙楼上曾见郭靖与黄药师拚命。马钰与王处一识得郭靖，知他心地纯厚，纵然相助岳丈，也决不致向师父柯镇恶反噬。馀人却更是心惊，眼见郭靖已占住北极星位，他翁婿二人联手，全真派实无死所，正惊疑间，却见郭靖左掌右剑，已与黄药师斗在一起，不由得惊诧不已。黄药师破乱了阵法，满拟能将全真派打得输叫饶，那知北极星位上突然出现了一人。他全神对付全真诸子，并未转身去看此人面目，反手施展劈空掌手段，当胸就是一掌。那人伸左掌卸开来势，身子却稳凝不动。黄药师大吃一惊，心想：「世上能凭一人之力挡得住我一掌的，实是寥寥可数。此人是谁？」回过头来，却见正是郭靖。此时黄药师後前受敌，若不能驱开郭靖，天罡北斗阵从後包抄上来，实是危险万分。他向郭靖连劈三掌，那知郭靖仍是只守不攻，短剑竖挡胸口，左掌在自己下腹缓缓掠过，叫他虽是一招双攻，但双攻都失了标的。黄药师一惊更甚：「这傻小子竟也窥破了阵法的秘奥，居然稳守北极星位，竟不移动半步。是了，他必是受了全真诸子传授，在这□合力对我。」他自不知这一下只猜对了一半。郭靖确是通悉了天罡北斗阵的精要，然而是从九阴真经中习得，却非全真诸子所授。郭靖面对杀师大仇，却沈住了气坚守要位，双足犹似用铁钉在地下牢牢钉住，任凭黄药师故意露出多大的破绽诱敌，他只是视而不见。黄药师暗暗叫苦，心道：「傻小子不识进退！哼！拚著给蓉儿责怪，今日也只有伤你了，否则不能脱身。」他左掌划了个圈子，待划到胸前七寸之处，右掌斗地搭上了左掌，借著左掌这一划之劲，力道大了一倍，正要向郭靖面门拍去，心念忽动：「若是他仍然呆呆的不肯让开，这掌势必将他打成重伤。真要有甚麽三长两短，蓉儿这一生可永远不会快活了。」郭靖见他借劲出掌，眼看这一下来势非同小可，咬一咬牙，出一招「见龙在田」，只得以降旁十八掌的功夫硬拚，自知武功远为不及，硬碰硬的对掌有损无益，但若不强接对方这一招而闪身避，他必占住北极星位，那时要再附他可就千难万难了。这一招出去，实是豁出了性命的蛮干，那知黄药师掌出尺许，突然收回，叫道：「傻小子，快让开，你就甚麽跟我过不去？」郭靖弓北挺剑，凝神相望，防他有甚麽诡计，却不答话。这时全真诸子已整顿了阵势，远远的围在黄药师身後，俟机攻上。黄药师又问：「蓉儿呢？她在那□？」郭靖仍是不答，脸色阴沈，眼中喷出怒火。黄药师见了他的脸色，疑心大起，只怕女儿已有不测，喝道：「你把她怎麽样了？快说！」郭靖牙齿咬得更紧，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黄药师凝目相视，郭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光，见他神色大异，心中更是惊疑，叫道：「你的手干麽发抖？你为什麽不说话？」郭靖想起桃花岛上诸位师父惨死的情状，悲愤交迸，全身不由自主的剧烈颤动，眼眶又自红了。黄药师见他始终不语，目中含泪，愈想愈怕，只道女儿与他因华筝之事起了争闹，被他害死，双足一点，和身直扑过去。他这麽忽地纵起，丘处机长剑挥动，天罡北斗阵同时发难，王处一、郝大通两人一剑一掌，左右攻上。郭靖掌卸来势，短剑如电而出，还击一招。黄药师却不闪避，反手迳拿他手腕夺剑。这一拿虽然既狠且准，但王处一长剑已抵後心，不得不挺腰躲过，就此一让，夺剑的五指差了两寸，郭靖已乘机回剑剁刺。这一番恶斗，比适才更是激烈数倍。全真诸子初时固欲杀黄药师而甘心，好为周伯通与谭处端报仇，黄药师却明知其中生了误会。只是他生性傲慢，又自恃长辈身分，不屑先行多言解释，满拟先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弃剑服输，再行说明真相，重重教训他们一顿，是以动武之际手底处处留情。否则马钰、丘处机等纵然无碍，孙不二、尹志平那□还有性命在？那知郭靖突然出现，不但不出手相助，反而舍死狠拚，心想他如不是害死了黄蓉，何必如此惧怕自己。这时黄药师再不容情，一意要抓住郭靖问个明白，若是当真如己所料，虽将他碎□万段亦不足以□心中之愤。但此际郭靖占了北极星位，尹志平虽然烟雨楼顶上尚未爬下来，双方优劣之势已然倒转。天罡北斗阵法滚滚推动，攻势连绵不绝。黄药师连抢数次，始终不能将郭靖逼开，心中焦躁起来，每掌用强猛冲，全真诸子必及时救援，欲待回身下杀手先破阵法，北斗阵越缩越小，合围之势己成，自忖虽然震古烁今的能为，亦已难脱厄运。斗到分际，马钰长剑一指，叫道：「且住！」全真诸子各自收势，牢牢守住方位。马钰说道：「黄岛主，你是掌代武学宗主，後辈岂敢妄自得罪？今日我们恃著人多，占了形势，我周师叔、谭师弟的血债如何了断，请你说一句话罢！」黄药师冷笑一声，说道：「有甚麽说的？爽爽快快将黄老邪杀了，以成全真派之名，岂不美哉？看招！」身不动，臂不抬，右掌已向马钰面门劈去。马钰一惊闪身，但黄药师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前兆，发出後幻不可测，虚虚实实，原是落英神掌法中的救命绝招，他精研十年，本拟在二次华山论剑时用以争胜夺魁，这一招群殴之际使用不上，单打独斗，丹阳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对手？马钰不避倒也罢了，这向右一闪，刚好撞上他的後著，暗叫一声：「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敌掌已抵在胸口，只要他劲力一发，心肺全被震伤。全真五尽皆大惊，剑掌齐上，却那□还来得及？眼见马钰立时要命丧当场，，那知黄药师哈哈一笑，撤掌回臂，说道：「我如此破了阵法，谅你们输了也不心服。黄老邪死则死耳，岂能让天下英雄笑话？好道士，大夥儿齐上吧！」刘处玄哼了一声，挥拳便上，王处一长剑紧跟递出，天罡北斗阵又已发动。这时使的是第十七路阵法，王处之後该由马钰攻上。王处疾刺一剑後让出空挡，但马钰不向前攻，反而退後两步，叫道：「且慢！」众人又各住手。马钰道：「黄岛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黄药师道：「好说。」马钰道：「按理说，此时晚辈命已不在，先师遗下的这个阵法，已然为你破了，我们若知好歹，该当垂手服输，听凭处置。只是师门深仇，不敢不报，了结此事之後，晚辈自当刎颈以谢岛主。」黄药师脸色惨然，挥手道：「多说无益，动手罢。世上恩仇之事，原本难明。」郭靖心想：「马道长等与他动手，是为了要报师叔师弟之仇，其实周大哥好端端的活著，谭道长之死也与黄岛主无涉。但若我出言解释明白，全真诸子退出战团，单凭大师父和我二人，那□还他对手？别说杀师大仇决计难报，连自己的性命也必不保。」转念一想：「我若隐瞒此事，岂非成了卑鄙小人？众位师父时时言道：头可断，义不可失。」於是朗声说道：「马道长，丘道长，王道长，你们周师叔并没死，谭道长是欧阳锋害死的。」丘处机奇道：「你说甚麽？」郭靖於是述说当时如何在牛家村密室养伤，隔墙如何耳闻目睹裘千丈造谣、双方激斗、欧阳锋诬陷等情。他虽口齿笨拙，於重大关节之处也说得明明白白。全真诸子听得将信将疑。丘处机喝道：「你这话可真？」郭靖指著黄药师道：「弟子恨不得生啖这老贼之肉，岂肯助他？只是实情如此，弟子不得不言。」六子知他素来诚信，何况对黄药师这般切齿痛恨，所说自必是实。黄药师听他居然为自己分辩，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说道：「你干麽如此恨我？蓉儿呢？」柯镇恶接口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明白？靖儿，咱们就算打不赢，也得跟这老贼拚了。」说著举起铁杖，向黄药师扫过去。郭靖听了师父之言，知他已原谅了自己，心中感到一阵喜慰，随即眼泪流了下来，叫道：「大师父，二师父他们....他们五位，死得好惨！」黄药师伸手抓住柯镇恶铁杖的杖头，问郭靖道：「你说甚麽？千聪、韩宝驹他们好好在我岛上作客，怎会死了？」柯镇恶奋力回夺，铁杖纹丝不动。黄药师又问郭靖道：「你目□尊长，跟我胡说八道，动手动脚，是为了朱聪他们麽？」郭靖眼中如要出血，叫道：「你亲手将我五位师父害了，还要假作不知？」提起短剑，挺臂直刺。黄药师挥手将铁杖甩出，当的一声，杖剑相交，火花四溅，那短剑锋锐无伦，铁杖上给砍了一条缺口。黄药师又道：「是谁见来？」郭靖道：「五位师父是我亲手埋葬，难道还能冤了你不成？」黄药师冷笑道：「冤了又怎样？黄老邪一生独来独往，杀了几个人难道还会赖帐？不错，你那些师父通统是我杀的！」忽听一女子声音叫道：「不，爹爹，不是你杀的，你千万别揽在自己身上。」众人一齐转头，只见说话的正是黄蓉。众人全神酣斗，竟未察觉她何时到来。郭靖乍见黄蓉，呆了一呆，霎时间不知是喜是愁。黄药师见女无恙，大喜之下，痛恨郭靖之心全消，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子，过来，让爹疼□。」这几日来黄蓉受尽了熬煎，到此时才听到一句亲切之言，飞奔过去，投入父亲怀中，哭道：「爹，这傻小子冤枉你，他....他还欺负我。」黄药师搂著女儿笑道：「黄老邪自行其是，早在数十年前，无知世人便已把天下罪孽都推在你爹头上，再加几桩，又岂嫌多了？江南五怪是你梅师姊的大仇人，当真是我亲手杀了。」黄蓉急道：「不，不，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黄药师微微一笑，道：「傻小子这麽大胆，竟敢欺侮我的好孩子，你瞧爹爹收拾他。」一言甫毕，突然回手出掌，快似电闪，当真来无影、去无踪。郭靖正自琢磨他父女俩的对答，突然拍的一声，左颊热辣辣的吃了一记耳光，待要伸手挡架，黄药师的手掌早已回了黄蓉的头上，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这一掌打得声音甚响，劲力却弱，郭靖抚著面颊，茫然失措，不知该上前动手，还是怎地。柯镇恶听到郭靖被打之声，只怕黄药师已下毒手，急问：「靖儿，你怎麽？」郭靖道：「没事。」柯镇恶道：「别听妖人妖女一搭一档的假撇清，我虽没有眼珠，但你四师父亲口说道：他目赌这老贼害死你二师父，逼死你七....」郭靖不等他说完，已和身猛向黄药师扑去。柯镇恶铁杖也已疾挥而出。黄药师放下女儿，闪开郭靖手掌，抢步来夺铁杖，这次柯镇恶已有了防备，便没给他抓到。师徒二人联手，刹时间已与黄药师斗得难解难分。郭靖虽屡逢奇人，学得不少神妙武功，但与这位武学大宗师的桃花岛主相较，究竟相去甚远，纵有柯镇恶相助，亦是无济於事，只拆得二三十招，已被逼得难施手脚。丘处机心道：「全真派危急时他师徒出手相助，眼下二人落败，我们岂可坐视？且不管周师叔生死若何，先打服了黄老邪再定分晓。」长剑一指，叫道：「柯大侠退回原阵！」此时尹志平已从烟雨楼顶爬下，虽被摔得脸青鼻肿，却无大伤，奔到柯镇恶身後仗剑守护。天罡北斗阵再行推动，将黄药师父女围在核心。黄药师大是恼怒，心想：「先前误会，攻我尚有可说，傻小子既已说明真相，你这群杂毛仍是恃众胡来，黄老邪当真不会杀人吗？」身形闪处，直扑柯镇恶左侧。黄蓉儿父亲脸露杀气，知他下手不再容情，心中一寒，却见王处一、马钰已挡开父亲掌势，柯镇恶的铁杖却恶狠狠的向自己肩头压下，口中还在骂：「十恶不赦的小贱人、鬼妖女！桃花岛上的贱货！」黄蓉从来不肯吃半点小亏，听他破口乱骂，怒从心起，叫道：「你有胆子再骂我一句？」江南七怪都是生长市井的屠沽之辈，出口伤人有甚难处？柯镇恶恨极了黄药师父女，听她如此说，当下甚麽恶毒的言语都骂了出来。黄蓉自幼独居，那□听到过这些粗言秽语，饶是她聪明绝顶，柯镇恶每骂一句，她都得一怔之後方明白言中之意，到後来越听越不成话，越听越是不解，啐了一口，说道：「亏你还做人家师父，也不怕说脏了嘴。」柯镇恶骂道：「老子跟乾净人说乾净话，跟臭贱人说臭话！你这人越脏，老子的话跟著也是越脏。」黄蓉大怒，提起竹棒迎面直点。柯镇恶还了一杖，那知打狗棒法神妙绝伦，数招一过，铁杖已被黄蓉用「引」字诀拖住，跟著她竹棒挥舞，棒东杖东，棒西杖西，全然不得自由。柯镇恶在北斗阵中位居「天璇」，他一受制，阵法登时呆滞。丘处机剑光闪闪，刺向黄蓉背後，本来这手召原可解了柯镇恶之危，可是黄蓉恃著身披宝甲，竟不理会，棒法一变，连打三招。丘处机长剑已指到她背心，心念一动：「丘某是何等样人，岂能伤这小小女孩？」剑尖触背，却不前送。就这麽救援稍迟，黄蓉已抢到空隙，竹棒疾搭急回，借著伏魔杖法外崩之力，向左甩出。柯镇恶力道全使反了，铁杖不由自主的脱出掌握，飞向半空，噗通一声，跌入了南湖。王处怕她乘势直上，早已抢在柯镇恶身前，挺剑挡住。他虽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打狗棒法，不禁大是惊疑。郭靖见师父受挫，叫道：「大师父，你请歇歇，我来替你。」纵身离开北极星位，抢到「天璇」。他此时武功已胜全真诸子，兼之精通阵法奥妙，一加推动，阵势威力大增。北斗阵本以「天权」为主，但他一任阵，枢纽移至「天璇」，阵法立时变幻。这奇势本来不及正势坚稳，但黄药师一时之间参详不透，虽有女儿相助，仍是难以抵挡，幸而全真诸子下手各守分寸，只郭靖一人性命相搏，黄药师勉强还可支撑。斗到分际，郭靖愈逼愈近。他有诸子为援，黄药师伤他不得，只得连使轻功绝技，方避开了他势若疯虎的连环急攻。黄蓉见郭靖平素和善温厚的脸上这时笼罩著一层杀气，狰狞可怖，似乎突然换了一人，变得从不相识，心中又惊又怕，挡在父亲面前，向郭靖道：「你先杀了我罢！」郭靖怒目而视，喝道：「滚开！」黄蓉一呆，心想：「怎麽你也这样对我说话？」郭靖抢上前去，伸臂将她推在一旁，纵身直扑黄药师。忽听得身後一人哈哈大笑，叫道：「药兄不用发愁，做兄弟的助你来啦！」语声铿铿然十分刺耳。众人不敢就此回身，将北斗阵转到黄药师身後，这才见到湖边高高矮矮的站著五六人，为首一人长手长腿，正是西毒欧阳锋。全真七子齐声呼啸。丘处机道：「靖儿，咱们先跟西毒算帐！」长剑一挥，全真六子都围到了欧阳锋身周。那知郭靖全神贯注在黄药师身上，对丘处机这话恍然不闻。全真六子一抽身，他已扑到黄药师身前，两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间拆了五六招。双方互击不中，均各跃开，沈肩拔背，相向瞪视。只听郭靖大喊一声，攻将上去，数招一过，又分别退开。此时全真六子已布成阵势，看柯镇恶时，但见他赤手空拳，守在黄药师身旁，侧耳倾听，双掌张开，显是要不顾自己安危，扑上去牢牢将他抱住，让郭靖搏击他的要害。丘处机向尹志平一招手，命他占了「天璇」之位。马钰高声吟道：「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这是谭处端临终之时所吟的诗句，诸子一听，敌忾之心大起，剑光霍霍，掌影飘飘，齐向欧阳锋攻去。欧阳锋手中蛇杖倏伸倏缩，把全真派七人逼开。他在牛家村见过全真派天罡北斗阵的厉害，心中好生忌惮，先守紧门户，以待敌方破绽。北斗阵一经展开，前攻後击，连环不断。欧阳锋遇招拆招，见势破势，片刻间已看出尹志平的「天璇」是阵法一大弱点，心想此阵少了一环，实不足畏，掌下使开蛇杖坚守要害，游目四顾，观看周遭情势。郭靖与黄药师贴身肉搏。黄蓉挥动手棒，将柯镇恶挡在距两人丈馀之外，连叫：「且慢动手，听我说几句话。」但郭靖充耳不闻，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出，狠命扑击。黄蓉见父亲切时尚手下容情，但给郭靖缠得急了，脸上怒色渐增，出手愈重，眼见局势危急，只要他两人之中任谁稍有疏神，定有人遭致伤亡，一抬头见洪七公在烟雨楼头凭栏观战，忙叫：「师父，师父，你快来分说明白。」洪七公也早瞧出情形不妙，苦於武功全失，无力排难解纷，正自焦急，听得黄蓉叫唤，心想：「只要黄老邪对我有几分故人之情，此时尚有可为。」双手在栏干上一按，从半空轻飘飘的落下地来，叫道：「大家住手，老叫化有话说。」九指神丐在江湖上何等威名，众人见他忽然现身，个个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住手罢斗。欧阳锋第一个暗暗叫苦，心道：「怎麽老叫化的武功回来了？」他不知洪七公听郭靖口述九阴真经中梵文书写的神功之後，这几日来照法而行，自通奇经八脉。洪七公武功原已精绝，既得闻上乘内功诀窍，如法修为，自是效验如神，短短数日之中，已将八脉打通一脉，轻身功夫已回复了三四成。若论拳劲掌力、搏击□斗，仍还不如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壮汉，但纵跃起伏，身法轻灵，即以欧阳锋如此眼力，亦瞧不出他徒具虚势，全无实劲。洪七公见众人对自己居然仍是如此敬畏，寻思：「老叫化若不装腔作势一番，难解今日危局，可是该当说些甚麽话，方能让全真诸道俯首听命、叫老毒物知难而退？」一时无计，且仰天打个哈哈再说，猛抬头，却见明月初升，圆盘似的冰轮上缘隐隐缺了一边，心念忽动，说道：「眼前个个是武林高手，不意行事混帐无赖，说话如同放屁。」众人一怔，知他向来狂言无忌，也不以为忤，但既如此见责，想来必有缘故。马钰行了一礼，说道：「请前辈赐教。」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早听人说，今年八月中秋，烟雨楼畔有人打架，老叫化最怕耳根子不清净，但想时候还早，尽可在这儿安安稳稳睡个懒觉，那知道今儿一早便听得砰砰动动的吵个不休。又是摆马桶阵、便壶阵啦，又是汉子打婆娘、女婿打丈人啦，杀猪屠狗一般，闹得老叫他睡不得个太平觉。你们抬头瞧瞧月亮，今儿是甚麽日子？」众人听了他这几句话，斗然间都想起今天还是八月十四，比武之约尚在明日，何况彭连虎、沙通天等正主儿未到，眼下动手，确是有点儿於理不合。丘处机道：「老前辈教训得是。我们今日原是不该在此骚扰。」他转头向欧阳锋道：「欧阳锋，咱们换个地方去拚个死活。」欧阳锋笑道：「妙极，妙极，该掌奉陪。」洪七公把脸一沈，说道：「王重阳一归天，全真教的一群杂毛闹了个乌七八糟。我跟你们说个好的，五个男道士加个女道姑，再凑上个武功低微的小道士，满不是老毒物对手。王重阳没留下甚麽好处给我，全真教的杂毛死光了也不放在老叫化心上，可是我倒要问一声：你们订下了比武约会，明儿怎生践约啊？七个死道士跟人家打甚麽？」这番话明□是嘲讽全真诸子，暗中却是好意点醒，与欧阳锋动上了手实是有死无生。他全真派七道斗不过黄药师，自也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六子久历江湖，怎不明他话中含意，只是大仇当前，焉能退缩？洪七公眼角一横，见郭靖向黄药师瞪目怒视，黄蓉泫然欲泪，心知其中纠葛甚多，寻思：「待老顽童到来，凭他这身功夫，当可艺压全场，那时老叫化自有话说。」於是喝道：「老叫化要睡觉，谁再动手动脚，就是跟我过不去。到明晚任你们闹个天翻地覆，老叫化谁也不帮。马钰，你这夥杂毛都给我坐下来练练功夫，内力强得一分是一分，临时抱佛脚，也胜於不抱。靖儿、蓉儿，来跟我□腿。」欧阳锋对□心存忌惮，暗想他若与全真诸子联手，实是难以抵敌，当即说道：「老叫化，药兄与我哥儿俩跟全真教结上了梁子。九指神丐言出如山，今日给你面子，明儿你可得谁也不帮。」洪七公暗暗好笑：「现在你伸个小指头儿也推倒了我，居然怕我出手。」於是大声说道：「老叫化放个屁也比你说话香些，不帮就不帮，你准能胜麽？」说著仰天卧倒，把酒葫芦楼在脑後，叫道：「两个孩儿，快□脚！」这时他啃著的羊腿已只剩下一根骨头，可是还在恋恋不舍的又咬又舔，似乎其味无穷，雍著天边重重叠叠的云层，说道：「这云好不古怪，只怕要变天呢！」又见湖面水上水气弥漫，用力吸了几口气，摇摇头道：「好气闷！」转头对黄药师道：「药兄，借你闺女给我□腿成不成？」黄药师微微一笑。黄蓉走过来坐在洪七公身畔，在他腿上轻轻□著。洪七公叹道：「唉，这几根老骨头从来没享过这般福气！」瞪著郭靖道：「傻小子，你的狗爪子没给黄老邪打断罢？」郭靖应了一声：「是。」坐在另一边给他□腿。柯镇恶倚著水边的一株柳树，一双无光的眼珠牢牢瞪著黄药师。他以耳代目，黄药师在湖边走来走去，走到东他转头跟到东，走到西也跟到西。黄药师并不理会，嘴角边微带冷笑。全真六子与尹志平各自盘膝坐在地下，仍是布成天罡北斗之阵，低目垂眉，静静用功。欧阳凝思洪七公中了自己沈重之极的掌力之後，何以能得迅速康复。其时天气闷热，小□四下乱飞，湖面上白雾蒙蒙。洪七公道：「我大腿骨发酸，非有大风雨不可，明天中秋若有月亮，老子把大腿砍了给你们。」斜眼看靖蓉两人，见他们眼光始终互相避开，从没对望一次，他生性爽直，见了这般尴尬之事，心□怎□得住？但问了几次，两人支支吾吾的总是不答。洪七公高声向黄药师道：「药兄，这南湖可还有个甚麽名称？」黄药师道：「又叫作鸳鸯湖。」洪七公道：「好啊！怎麽在这鸳鸯湖上，你女儿女婿小两口闹□扭，老丈人也不给劝劝？」郭靖一跃而起，指著黄药师道：「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师父，我怎麽还能叫他丈人？」黄药师冷笑道：「希罕麽？江南七怪没死清，还剩一个臭瞎子。我要叫他也活不过明天....」柯镇恶没等他说完，已纵身扑将过去。郭靖抢在头□，竟是後发先至。黄药师还了一招，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将郭靖震得倒退了两步。洪七公喝道：「我说过别动手，老叫化说话掌真是放屁麽？」郭靖不敢再上，恨恨的瞪视黄药师。洪七公道：「黄老邪，江南六怪英雄侠义，你干麽杀害无辜？老叫化瞧著你这副样儿挺不顺眼。」黄药师道：「我爱杀谁就杀谁，你管得著麽？」黄蓉叫道：「爹，他五个师父不是你害死的，我知道。你说不是你害的。」黄药师在月光下见女儿容色憔悴，不禁大为爱怜，横眼向郭靖一瞪，见到他满脸杀气，心肠又复刚硬，说道：「是我杀的。」黄蓉哽咽道：「爹，你为其麽硬要自认杀人？」黄药师大声道：「世人都说你爹邪恶古怪，你难道不知？歹徒难道还会做好事？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爹干的。江南六怪自以为是仁人夹士，我见了这些自封的英雄好汉们就生气。」邵阳锋哈哈大笑，朗声道：「药兄，这几句话真是痛快之极，佩服佩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药兄，兄弟送你一件礼物。」右手微扬，将一个包袱掷了过去。他与黄药师相隔数丈之遥，但随手挥掷，包袱便破空而至，旁观众人均感骇异。黄药师接在手中，触手似觉包中的是个人头，打将开来，赫然是个新割下的首级，头戴方巾，颏下有须，面目却不相识。欧阳锋笑道：「兄弟今晨西来，在一所书院歇足，听得这腐儒在对学生讲书，说甚麽要做忠臣孝子，兄弟听得厌烦，将这腐儒杀了。你我东邪西毒，可说是臭味相投了。」说罢纵声长笑。黄药师脸上色变，说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俯身抓去成坑，将那人头埋下，恭恭敬敬的作了三４个揖。欧阳锋讨了个没趣，哈哈笑道：「黄老邪徒有虚名，原来也是个为礼法所拘之人。」黄药师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一言甫毕，半空突然打了个霹雳。众人一齐抬头，只见乌云遮没了半片天，眼见雷雨即至。便在此时，只听得鼓乐声喧，七八艘大船在湖中划来，船了挂了红灯，船头竖著「肃静」「回避」的硬牌，一副官宦的气派。第三十五回铁枪庙中船靠岸边，走上二三十人来，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均在其内。最後上岸的一高矮，高的是大金国赵王完频洪烈，矮的却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看来完频洪烈恃有欧阳锋、裘千仞两人出马，这番比武有胜无败，居然亲自再下江南。黄蓉指著裘千仞道：「爹，女儿曾中了这老儿一掌，险些送了性命。」黄药师在归云庄上见过裘□仞出丑，却不知是裘千丈冒充，心想凭他这点微末道行，怎能把女儿打伤，颇觉奇怪。这时欧阳锋已与完频洪烈等人会在一起，低声计议。过了半晌，欧阳锋走到洪七公身前，说道：「七兄，待会比武，你两不相助，这可是你亲口说过的？」洪七公心想：「我是有心无力，要助世无从助起。」只得答口道：「甚麽待会不待会的，我是说八月十五。」欧阳锋道：「就是这样。药师，全真派与江南七怪寻你晦气，你是一代宗主，跟这些人动手失了身分，待兄弟给打发，你只袖手旁观如何？」黄药师眼看双方阵势：洪七公倘不出手，全真诸子势必尽遭欧阳锋的毒手，全真派不免就此覆减；要是郭靖助守「天璇」，欧阳锋就不是北斗阵的对手；但如这傻小子仍是一味与自己纠缠，形势又自不同，心想：「郭靖这小子乳臭未乾，全真一派的存亡祸福却系於他一念之间，王重阳地下有知，也只有苦笑了。」欧阳锋见他神色漠然，不答自己的问话，心想时机稍纵即逝，若是老顽童周伯通到来，倒是不易对付，长啸一声，叫道：「大家动手啊，还等甚麽？」洪七公怒道：「你是说人话还是放狗屁？」欧阳锋向天上一指，笑道：「子时早过，现下已是八月十五清晨了。」洪七公抬起来头，只见月亮微微偏西，一半被乌云遮没，果然已是子末丑初。欧阳锋蛇杖点处，斗然间袭到了丘处机胸前。全真六子见大敌当前，彭连虎又在旁虎视眈眈，心想今日只要稍有不慎，势必一败涂地，当下抖擞精神，全力与欧阳锋周旋，只接战数合，六人不禁暗暗叫苦。这时西毒有意要在众人之前逞威，施展的全是凌厉杀手，尤其蛇杖上两条毒蛇或伸或缩，忽吞忽口，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丘处机、王处一等数次出剑攒刺，却那□刺得著？黄蓉见郭靖怒视父亲，只是碍著洪七公，迟迟不敢出手，灵机一动，说道：「整日价嚷甚麽报仇雪恨，哼，掌真是杀父仇人到了，却又害怕。」郭靖被她一言提醒，瞪了她一眼，心想：「先杀金狗，再找黄药师不迟。」拔出匕首，向完颜洪烈直奔过去。沙通天与彭连虎同时抢上，挡在完频洪烈面前。郭靖匕首反腕斜刺，彭连虎举起判官双笔封架，铮的一声，只震得虎口发麻，郭靖却已抢过二人。沙通天「移形换位」之术没将他挡住，忙飞步追去。灵智上人与梁子翁各挺兵刃在前拦截。郭靖闪过梁子翁发出的两枚透骨钉，双手连剑带掌，使一招「羝羊触藩」，和身冲将过去。梁子翁见来势凌厉，急忙卧地滚避。灵智上人身躯肥大，行动不便，又想自己若也闪开，敌人便已抢到赵王爷面前，常即举起双钹强挡他这一招，却听得当当两声大响，双钹被掌力震得飞向半空，郭靖的掌风却又迎面劈到。灵智上人自恃掌力造诣深厚，兼之手上有毒，当即挥掌拍出，斗觉胸口气窒，臂膀酸麻，手掌软软垂下，腕上关节已被震脱，毒掌功力竟是半点也没能使上。他头脑中一团混乱，呆立不动。郭靖此时若乘势补上一掌，立时便要了这藏僧的性命，但他志在击杀完颜洪烈，更不向灵智上人多瞧一眼。两面大铜钹从空中黄光闪闪的先後落将下来。当的一声，第一面铜钹正中灵智上人的头顶，幸好是平平跌落，否则钹边锋利如刀，势须将这藏僧的光头一分为二，跟著又是当的一声，这一次更是响亮，却是第二面铜钹落下，双钹互击，响声嗡嗡不绝，从湖面上远远传送出去。完颜洪烈见郭靖足不停步□连过四名高手，倏忽间抢到面前，不禁大骇，叫声：「啊也！」拔步飞奔。郭靖挺剑赶去，只追出数步，眼前黄影闪动，双掌从斜刺□拍到。郭靖侧身避过，短剑刺出，身子却被来掌带得一幌，急忙踏上一步，见敌人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郭靖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顾不得再追杀仇人，当下右剑左掌，凝神接战。彭连虎见郭靖被裘千仞缠住，梁子翁与沙通天双双守在完颜洪烈身前，险险境己过，当下纵到柯镇恶身前，笑道：「柯大侠，怎麽江南七怪只来了一怪？」柯镇恶的铁杖已被黄蓉甩入南湖，耳听得敌人出言奚落，挥手发出一枚铁菱，随即向後跃开。月色朦胧下铁菱来势劲急，彭连虎吃过这剧毒暗器的大苦头，当真是惊弓之鸟，实不敢挥判官笔去挡击，忙挺双笔在地下急撑，凭空跃起，只听嗤的一声，铁菱刚好从脚底擦过。他见柯镇恶手中并无兵刃，一咬牙，提笔疾上。柯镇恶足有残疾，平时行走全靠铁杖撑持，耳听得敌人如风而至，只得勉力再向旁跃开两步，落地时左足一软，险些摔倒。彭连虎大喜，左笔护身，防他突施救命绝招，右笔便往他背心猛砸下去。柯镇恶听声辨形，打滚避开。彭连虎的镔铁判官笔打在地下石上，溅起数点火星，骂道：「贼瞎子，恁地奸滑！」左笔跟著递出。柯镇恶又是一滚，嗤的一声，还了一枚铁菱。灵智上人左手捧著右手手腕，正自以藏语叽哩咕噜的骂人，陡见柯镇恶滚到身旁，便提脚直喘下去。柯镇恶听得风声，左手在地下一撑斜斜窜出。可是他避开了藏僧这一喘，再躲不开了双笔齐至，只觉後心一痛，暗叫不好，只得闭目待死，却听一声娇叱：「去罢！」接著一声：「啊唷！」又是蓬的一声。原来黄蓉使打狗棒法带住铁笔，顺势旁甩，摔了彭连虎一交。这棒法便是适才甩去柯镇恶铁杖那一招，只是彭连虎紧紧抓住判官笔，说甚麽也不肯脱手，便连人带笔一齐摔出。彭连虎又惊又怒，爬起身来，见黄蓉使开竹棒护著柯镇恶，让他站起身来。柯镇恶骂道：「小妖女，谁要你救我？」黄蓉叫道：「爹，你照顾这瞎眼浑人，别让人伤了。」说著奔去相助郭靖，双战裘千仞。柯镇恶呆立当地，一时迷茫不知所措。彭连虎见黄药师站得远远的，背向自己，似乎没听到女儿的言语，当下悄悄掩到柯镇恶身後，判官笔斗然打出。这一招狠毒迅猛，兼而有之，即令柯镇恶铁杖在手，也未必招架得了，眼见得手，突听嗤的一声，一物破空飞至，接在他判官笔上，炸得粉碎，却是小小一粒石子。这一下只震得他虎口疼痛，判官笔摔在地下。彭连虎大吃一惊，不知此石从何而至，怎地劲力大得这般出奇，但见黄药师双手互握，放在背後，头也不回的望著天边乌云。柯镇恶在归云庄上听到过这弹指神通的功夫，知是黄药出手相救，反而怒火大炙，向他身後猛扑过去，叫道：「十兄弟死□一个，留著何用？」黄药师仍不回头，待他欺近背心尚有三尺，左手向後轻轻挥出。柯镇恶但觉一股大力推至，不由自主的向後仰跌，坐倒在地，只感气血翻涌，一时再也站不起来。此时天空愈黑，湖上迷迷蒙蒙的起了一阵浓雾，涌上土洲，各人双脚都已没入雾中。郭靖得黄蓉相助，已与裘千仞战成平手。那边全真派却已迫蹙异常，郝大通腿上女□蛇杖扫中，孙不二的道袍给撕去了半边。王处一暗暗心惊，知道再斗下去，过不多时己方必有人非死即伤，乘著马钰与刘处玄前攻之际，从怀中取出一个流星点起，只听嘶的一声，一道光芒划过长空。原来全真七子每人均收了不少门徒，是以教中第三代弟子人数众多，除尹志平外，如李志常、张志敬、王志坦、祁志诚、张志仙、赵志敬等均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次嘉与烟雨楼比武，七子深恐彭连虎、沙通天等携带大批门徒喽罗企图倚多为胜，是以将门下弟子也都携来嘉兴，要他们候在南湖之畔，若见流星升起，便赶来应援。这时王处一见局面不利，便放出了流星。但大雾弥漫，相隔数尺便即人形难辨，只怕众弟子未必能冲雾而至。再斗一阵，白雾愈重，各人裹在湿气之中都感窒闷。天上黑云震也是越积越厚，穿过云层透射下来的月光渐渐微弱，终於全然消失。众人各自惊心，虽不罢斗，却是互相渐离渐远，出招之际护身多而相攻少。郭请、黄蓉双斗裘千仞，突然一阵浓雾涌到，夹在三人之间。郭靖见裘黄二人身形忽隐，当即抽身去寻完颜洪烈。他睁大双目，要找完颜洪烈头顶金冠的闪光，但大雾密密层层，看不出三尺之外，正东奔西突寻找间，忽听雾中一人叫道：「我是周伯通，谁找我打架啊？」郭靖大喜，要待答话，丘处机已叫了起来：「周师叔，你老人家好啊？」就在此时，乌云中露出一个空隙，各人突见敌人原来近在咫尺，一出手就可伤到自己，不约而同的惊叫後跃。周伯通笑嘻嘻的站在众人之间，高声说道：「人这麽多啊，热闹得紧，妙极，妙极！」右手在左臂弯□推了几下，搓下团泥垢，说道：「给你吃毒药！」往身旁沙通天嘴□塞去。沙通天急闪，饶是他移形换位之术了得，仍是没能闪开，被周伯通左手揪住，将泥垢塞入了口中。他吃过老顽童的苦头，知道若是急忙吐出，势须挨一顿饱打，只得闷声不响的含在口□，料知此丸无毒，倒也并不害怕。王处一见周伯通突然到来，大喜过望，叫道：「师叔，原来你常真没给黄岛主害死。」周伯通怒道：「谁说我死了？黄老邪一直想害我，十多年来从没成功。哈，黄老邪，你倒再试试看。」说著挥拳从黄药师肩头打去。黄药师不敢怠慢，还了一招神剑落英掌，叫道：「全真教的杂毛老道怪我杀了你，跟我缠夹不清，说是要为你报仇。」周伯通怒道：「你杀得了我？别吹牛！我几时给你杀死过了？你瞧清楚了，我是人还是鬼？」胡言乱语，越打越快。黄药师见他不可理喻，真正缠夹不清的倒是此公，但出招却是精妙奇幻，只得全力接战。全真诸子满以为师叔一到，他与黄药师就可联手对付欧阳锋，那知这位师叔不会听话，霎时之间与黄药师斗了个难解难分。马钰连叫：「师叔，别□黄岛主动手！」欧阳锋接口道：「对，老顽童，你决不是黄老邪敌手，快逃命要紧。快逃，快逃！」周伯通被他一激，越加不肯罢手。黄蓉叫道：「老顽童，你用九阴真经上的功夫与我爹爹过招，你师兄在九泉之下怎生说？」周伯通哈哈大笑，得意之极，说道：「你瞧我使的是经上的功夫麽？我费了好大劲与才把经文忘记了。嘿嘿，学学容易，忘记可真麻烦！我使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老顽童自己想出来的，跟九阴真经有屁相干？」黄药师在桃花岛上与他动手之时，觉得他拳脚劲力大得出奇，这时见他拳法虽然精奇，劲力却已较前减弱，只堪堪与自己打了个平手，正自奇怪，听他这麽说，不禁暗暗纳闷，不知他使了甚麽希奇古怪法儿，方能将一门上乘武功硬生生从自身驱除出去。欧阳锋从雾中隐约见到周伯通与黄药师斗得紧急，暗自心喜，但又怕他打败黄药师後便与全真诸联手对付自己，心想乘此良机，正好先破北斗阵，当下挥动蛇杖，著著进击，北斗阵顷刻间险象环生。王处一与刘处玄大叫：「周师叔，先杀欧阳锋！」周伯通见众师侄情势危急，於是左掌右拳，横劈直攻，待打到黄药师面前时，忽地哈哈一笑，拳变掌，掌成拳，横直互易。黄药师万料不到他出此怪招，急伸臂相格时，眉梢已被他掌尖拂中，虽未受伤，却是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周伯通一掌拂中对方，倏地惊觉，左手拍的一声，在自己右腕上打了一记，骂道：「该死，该死，这是九阴真中的功夫！」黄药师微微一征，手掌已递了出出去，这一招也是快速无伦，无声无自的在周伯通肩上一拍。周伯通弯腰沈肩，叫声：「哎唷！报应得好快。」浓雾弥漫，越来越难见物。郭靖怕两位师父遭逢不测，伸手扶起柯镇恶，挽著他臂膀走到洪七公身旁，低声道：「两位师父且到烟雨楼上歇歇，等大雾散了再说。」只听黄蓉叫道：「老顽童，你听不听我的话？」周伯通道：「我打不赢你爹爹，你放心。」黄蓉叫道：「我要你快去打老毒物，可不许杀了他。」周伯通道：「为甚麽？」他口中不停，拳脚上丝毫不缓。黄蓉叫道：「你不听我吩咐，我可要将你的臭史抖出来啦。」周伯通道：「甚麽臭史，胡说八道。」黄蓉拖长了声道：「好，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这两句话只把周伯通吓得魂飞魄散，忙道：「行，行，听你话就是。老毒物，你在那□？」只听马钰的声音从浓雾中透了出来：「周师叔，你占北极星位围他。」黄蓉又道：「爹，这裘千仞私通番邦，是个大大奸贼，快杀了他。」黄药师道：「孩子，到我身边来。」重雾之中，却不见裘千仞到了何处。但听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快跪下来给你爷爷磕头，今日才饶你性命。」郭靖将将洪柯二人送到楼边，回身又来寻找完颜洪烈，岂知适才只到烟两楼边这一转身，不但完颜洪烈影踪不见，连沙通天、裘千仞等也不知去向。又听得周伯通叫道：「咦，老毒呢？逃到那□去啦？」此时湿雾浓极，实是罕见的异象，各人近在身畔，却不见旁人面目，只影影绰绰的见些模糊的人形，说话声音听来也是重浊异常，似是相互间隔了甚麽东西。众人虽屡经大敌，但这时斗然间都以变了瞎子，心中无不惴惴。黄蓉靠在父亲身旁，马钰低声发号施令，缩小阵势。人人侧耳倾听敌人的动静。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声。过了一会，丘处机忽然叫道：「听！这是甚麽？」只听得周围嗤嗤□□，异声自远而近。黄蓉惊叫：「老毒物放蛇，真不要脸！」洪七公在楼头也已听到，高声叫道：「老毒物布蛇阵，大夥快到楼上来。」周伯通的武功在众人中算得第一，可是他生平怕极了蛇，发一声□，抢先往烟雨楼狂奔。他怕毒蛇咬自己脚跟，楼梯也不敢上了，施展轻功跃上楼去，坐在楼顶最高的屋脊之上，兀自心惊胆战。过不多时，蛇声愈来愈响。黄蓉拉著父亲的手奔上烟雨楼。全真诸子手牵著手，摸索上楼。尹志平踏了个空，一个栽葱摔了下去，跌得头上肿了一个瘤，忙爬起来重新抢上。黄蓉没听到郭靖声音，心中挂念，叫道：「靖哥哥，你在那□？」叫了几声，不听答应，更是担心，说道：「爹，我去找他。」只听郭靖冷冷的道：「何必你找？以後你也不用叫我。我不会应你的！」原来他就在身边。黄药师大怒，骂道：「浑小子，臭美麽？」横臂就是一掌。郭靖低头避开，正要还手，却听飕飕箭响，几技长箭腾腾的钉在窗格之上。众人吃了一惊，只听得四下□喊声大作，羽箭纷纷射来，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马，又听得楼外人声喧哗，高叫；「莫走了反贼！」王处一怒道：「定是金狗勾结嘉兴府贪官，点了军马来对付咱们！」丘处机叫道：「冲下去杀他个落花流水。」郝大通叫道：「不好，蛇，蛇！」众人听□箭声愈密，蛇声愈近，才知原来完颜洪烈与欧阳锋暗中安排下了毒计，只是这场大雾却不在众人意料之中，是祸是福，倒也难说。洪七公叫道：「挡得了箭，挡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夥儿快退。」只听周伯通在楼顶破口大骂，双手接住了两枝长箭，不住拨打来箭。那烟雨楼三面临水，官军乘了小舟围著烟雨楼放箭，只因雾大，一时却也不敢逼近。洪七公叫道：「咱们向西，从陆路走。」他是天下第一大帮会首领，随口雨下呼喝，自有一股威势。混乱之中，众人都依言下楼，摸索而行，苦在睁目瞧不出半尺，那□还辨东西南北？当下只得拣箭少处而行，各人手拉著手，只怕迷路落单。丘处机、王处一手持长剑，当先开路，双剑合壁，舞成一团剑花，抵挡箭雨。郭靖右手拉著洪七公，左手伸出去与人相握，触手处温软油腻，握到的却是黄蓉的小手。他心中一怔，急忙放下，只听黄蓉冷冷的道：「谁要你来睬我？」猛听得丘处机叫道：「快回头，前面遍地毒蛇，闯不过去！」黄药师与马钰殿後，阻挡追兵，听到丘处机叫声，急忙转头。黄药师折下两根竹枝，往外扫打。烟雾中只听得蛇声吱吱，一股腥臭迎面扑来。黄蓉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黄药师叹道：「四下无路可走，大家认了命罢！」掷下竹枝，把女儿横抱在手。以众人武功，官兵射箭射原本挡不住去路，但西毒的蛇阵中毒蛇成千成万，只要给咬上一口，立时便送了性命。众人听到蛇声，无不毛骨悚然。黄药师玉箫已折，洪七公金针难施，最难的还是在大雾迷蒙，目不见物，纵然有路可逃，也是无从寻找。正危急间，忽听一个人冷冷的道：「小妖女，竹棒给我瞎子。」却是柯镇恶的声音。黄蓉听他说到「瞎子」二字，即明其意，心中一喜，忙将打狗棒递了过去。柯镇恶不动声色，接棒点地，说道：「大夥儿跟著瞎子逃命罢。烟雨楼边向来多烟多雾，有啥希奇？否则又怎会叫作烟雨楼？」他是嘉兴本地人氏，於烟雨楼旁所有大道小路自幼便皆烂熟於胸，他双目盲了，平时不及常人，这时大雾弥漫、乌云满天，对他却毫无障碍。他察辨蛇嘶箭声，已知西首有条小路并无敌人，当下一跷一拐的领先冲出。岂知这小路近数年来种满青竹，其实已无路可通。柯镇恶幼时熟识此路，数十年不来，却不知小路己成竹林，只走出七八步便竹丛挡道，无法通行。丘处机、王处一双剑齐出，竹□纷纷飞开，众人随後跟来。马钰大叫：「周师叔，快来，你在那□？」周伯通坐在楼顶，听得四周都是蛇声，那敢答应？只怕毒蛇最爱咬的便是老顽童身上之肉，若给群蛇听到自己的声音，那还了得？众人行出十馀丈，竹林已尽，前面现出小路，耳听得蛇声渐远，但官军的呐喊声却愈来愈响，似有人绕道从旁包抄。群雄怕的只是蛇群，区区官军怎放在眼内。刘处玄道：「郝师弟，你我去冲杀一阵，杀几名狗官出气。」郝大通应道：「好！」两人提剑欲上，突然箭如蝗至，两人忙舞剑挡架。再走一会，已至大路，电光乱闪，霹雳连响，大雨倾盆而下，只一阵急雨，雾气转瞬间给冲得乾乾净净，虽然仍是乌云满天，但人影已隐约可辨。众人都道：「好了，好了，大雾可散啦。」柯镇恶道：「危难已过，各位请便。」将竹棒递给黄蓉，头也不回的迳向东行。郭靖叫道：「师父！」柯镇恶道：「你送洪老侠往安稳处所养伤，再到柯家村来寻我。」郭靖应道：「是！」黄药师接住一枝射来的羽箭，走到柯镇恶面前，说道：「若非你今日救我性命，我也不愿对你明言....」柯镇恶不待他话完，迎面一口浓痰，正好吐在他鼻梁正中，骂道：「今日之事，我死後无面目对六兄弟！」黄药师大怒，举起手掌。郭靖见状大惊，飞步来救，心想这一掌拍将下去，大师父那□还有性命？他与柯黄二人相距十馀步，眼见相救不及，微光中却见黄药师举起了的手缓缓放下，哈哈大笑，说道：「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岂能跟你一般见识？」举袖抹去脸上痰沫，转身向黄蓉道：「蓉儿，咱们走罢！」郭靖听了他这几句话，心下大疑，疑心甚麽却是模糊难明，只隐隐觉得有甚麽事情全然不对，霎时之间，又如眼前出现了一团浓雾。猛听得喊声大作，一群官兵冲杀过来。全真六子各挺长剑，杀入阵去。黄药师不屑与官兵动手，回身挽著洪七公手臂，说道：「七兄，咱们老兄弟到前面喝几杯再说。」洪七公正合心意，笑道：「妙极，妙极！」转瞬间两人没入黑暗之中。郭靖欲去相扶柯镇恶，一小队官兵已冲到跟前。他不欲多伤人命，只伸双臂不住将官兵推开。混乱中但听得丘处机等大呼酣斗，原来官兵队中杂著完颜洪烈带来的亲军，还有裘千仞手下的铁掌帮众，强悍殊甚，一时杀之不退，郭靖只怕师父在乱军中遭害，大叫：「大师父，大师父，你在那□？」这时□杀声、兵刃声乱成一片，始终不闻柯镇恶答应。黄蓉从柯镇恶手中接过竹棒後，便一直在他身旁，见他唾吐父亲，争端又起，心想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一生美梦，总是碎成片片了。此後军马冲杀过来，她却倚树悄然独立，大队兵马在她身旁奔驰来去，她恍似不闻不见，只是呆呆出神，忽听得「啊哟」一声呼叫，正是柯镇恶口音。她循声望去，只见他倒在路边，一名军官举起长刀，向他後心砍落。柯镇恶滚地避开，坐起身子回手一拳，将那军官打得昏了过去，刚挺腰想要站起，又即摔倒。黄蓉奔近看时，原来他腿上中了一箭，当下拉住他臂膀扶了起来。柯镇恶用力摔脚她手，可是他一足本跛，另一足中箭後酸软无力，身子摇幌几下，向前扑出，又要跌倒。黄蓉伸右手抓住他後领，冷笑道：「逞甚麽英雄好汉？」左手轻挥，已使出「兰花拂穴手」拂中了他右肩「肩贞穴」，这才放开他衣领，抓住他左臂。柯镇恶待要挣札，但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她扶住，口中不住喃喃咒骂。黄蓉扶著他走出十馀步，躲在一株大树背後，只待喘息片刻再行，官兵忽见到二人，十馀枝羽箭飕飕射来。黄謇抢著挡在前面，舞竹棒护住头脸，羽箭都射在她软□甲上。柯镇恶听著箭声，知她舍命相救，心中一软，低声道：「你不用管我，自己逃罢！」黄蓉哼了一声，道：「我偏要救你，偏要你承我的情。瞧你有甚麽法子？」二人边说边行，避到了一座矮墙之後。羽箭虽已不再射来，但柯镇恶身子沈重，黄蓉只累得心跳气喘，没奈何倚墙稍息。柯镇恶叹道：「罢罢罢，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你去罢，柯瞎子今後算是死了。」黄蓉冷冷的道：「你明明没死，干麽算是死了？你不找我报仇，我却偏要找你。」竹棒□伸□缩，已点中了他双腿弯□的两处「委中穴」。这一下柯镇恶全没防备，登时委顿在地，暗暗自骂胡涂，不知这小妖女要用甚麽恶毒儿折磨自己，心中急怒交迸，只听得脚步细碎，她已转出矮墙。这时□杀之声渐远渐低，似全真诸已已将这一路官兵杀散，人声远去之中，隐隐又听得郭靖在大叫「大师父」，只是呼声越来越远，想是找错了方向，待要出声招呼，自己伤後中气不足，料来他也难以听见。又过片刻，四下一片寂静，远处公鸡此起彼和。柯镇恶心想：「这是我最後一次听到鸡啼了！明天嘉兴府四下□公鸡啼声仍是一般啼鸣，我却已死在小妖女手下，再也听不到了。」想到此处，忽听脚步声响，有三人走来，一人脚步轻巧，正是黄蓉，另外两人却是落脚重浊，起步拖沓。只听黄蓉道：「就是这位大爷，快抬他起来。」说著伸手在他身上推拿数下，解开他被封的穴道。柯镇恶只觉身子被两个人抬起，横放在一张竹枝扎成的抬床之上，随即抬了行走。他大是□异，便欲询问，忽想莫再给她抢白几句，自讨没趣，正迟疑间，只听刷的一响，前面抬他的那人「啊哟」叫痛，定是吃黄蓉打了一棒，又听她骂道：「走快些，哼哼唧唧的干麽？你们这些当官军的就会欺侮老百姓，没一个好人！」接著刷的一响，後面的人也吃了一棒，那人可不敢叫出声来了。柯镇恶心想：「原来她去捉了两名官军来抬我，也真亏她想得出这个主意。」这时他腿上箭伤越来越疼，只怕黄蓉出言讥嘲，咬紧了牙关半声不哼，但觉身子高低起伏，知是走上了一条崎岖的小道。又走一阵，树枝树叶不住拂到身上脸上，显是在树林之中穿行。两名官军跌跌撞撞，呼呼喘气，但听黄蓉挥竹棒不住鞭打，只赶得两人拚了命支撑。约莫行出三十馀里，柯镇恶算来已是巳末午初。此时大雨早竭，太阳将湿衣晒得半乾，耳听得蝉鸣犬吠，田间男女歌声遥遥相和，一片太平宁静，比之适才南湖恶斗，宛似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行人来到一家农家休息。黄蓉向农家买了两个大南瓜，和米煮了，端了一碗放在柯镇恶面前。柯镇恶道：「我不饿。」黄蓉道：「你腿疼，当我不知道麽？甚麽饿不饿的。我偏要你多痛一阵，才给你治。」柯镇恶大怒，端起那碗热腾腾的南瓜迎面泼去，只听她冷笑一声，一名官兵大声叫痛，想是她闪身避开，这碗南瓜都泼在官兵身上。黄蓉骂道：「嚷嚷甚麽？柯大爷赏南瓜给你吃，不识抬举吗？快吃乾净了。」那官兵给她打得怕了，肚中确也饥饿，当下忍著脸上烫痛，拾起地下南瓜，一块块的吃了下去。这一来，柯镇恶当真恼也不是，半站半坐的倚在一双板凳边上，心下极是尴尬，要待伸手去拔箭，却怕创口中鲜血狂喷，她当然见死不救，多半还会嘲讽几句。正自沈吟，听黄蓉说道：「去倒一盆清水来，快快！」话刚说完，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一名官兵一个耳括子。柯镇恶心道：「小妖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总是叫人吃点苦头。」黄蓉又道：「拿这刀子去，给柯大爷箭伤旁的下衣割开。」一名官兵依言割了。黄蓉道：「姓柯的，你有种就别叫痛，叫得姑娘心烦，可给你来个撒手不理。」柯镇恶怒道：「谁要你理了？快给我滚得远远的。」话未说完，突觉创口一阵剧痛，显是她拿住箭□，反向肉□插入。柯镇恶又惊又怒，顺手一拳，创口又是一下剧痛，手□却多了一枝长箭。原来黄蓉已将箭枝拔出，塞在他的手中。只听她说道：「再动一动，我打你老大个耳括子！」柯镇恶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眼前不是小妖女的对手，给她一刀杀了，倒也乾净爽脆，但若让她打上几个耳括子，临死之前却又多蒙一番耻辱，当下铁青著脸不动，听得嗤嗤声响，她撕下几条布片，在他大腿的创口上下用力缚住，止住流血，又觉创口一阵冰□，知她在用清水洗涤。柯镇恶惊疑不定，寻思：「她若心存恶念，何以反来救我？倘说是并无死意，哼，哼，桃花鸟妖人父女难道还能安甚麽好心？定是她另有毒计。唉，这种人诡计百出，要猜她的心思实是千难万难。」转念之间，黄蓉已在伤处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只觉创口清□，疼痛减了大半，可是腹中却饿得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黄蓉冷笑道：「我道是假饿，原来当真饿得厉害，现下可没甚麽吃的啦，好罢，走啦！」拍拍两响，在两名官军头上各击一棒，押著两人抬起柯镇恶继续赶路。又走三四十里，天已向晚，只听得鸦声大噪。那铁枪庙祀奉的是五代时名将铁枪王彦章。庙旁有座高塔，塔顶群鸦世代为巢，当地乡民传说铁枪庙的乌鸦是神兵神将，向来不敢侵犯，以致生养繁殖，越来越多。黄蓉问道：「喂，天黑啦，到那□投宿去？」柯镇恶寻思：「若投民居借宿，只怕□漏风声，引动官兵捉拿。」说道：「过去不远有座古庙。」黄蓉骂道：「乌鸦有甚麽好看？没看过麽？快走！」这次不听棒声，两名官军却又叫痛，不知她是指戳还是足踢。不多时来到铁枪庙前，柯镇恶听黄蓉踢开庙门，扑鼻闻到一阵鸦粪尘土之气，似乎庙中久无人居，只怕她埋怨嫌脏，那知她竟没加理会。耳听她命两名官军将地下扫乾净，又命两人到厨下去烧热水；耳听她轻轻唱著小曲，甚麽「鸳鸯双飞」，又是甚麽「未老头白」的。过了一会，官军烧来了热水。黄蓉先替柯镇恶换了金创药，这才自行洗脸洗脚。柯镇恶躺在地下，拿个蒲团当作枕头，忽听她啐道：「你瞧的脚干麽？我的脚你也瞧得的？挖了你一对眼珠子！」那官军吓得魂不附体，咯咯咯的直磕响头。黄蓉道：「你说，你干麽眼睁睁的瞧著我的脚？」那官军不敢说谎，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见姑娘一双脚生得....生得好看....」柯镇恶一惊，心想：「这贼□鸟死到临头，还存色心！小妖女不知要抽他的筋，还是剥他的皮。」那知黄蓉笑道：「凭你这副蠢相，也知好看难看。」砰的一声，伸棒绊了他一个□斗，居然没再追究。两名官军躲向後院，再也没敢出来。柯镇恶一语不发，静以待变。只听黄蓉在大殿上上下下走了一周，说道：「王铁枪威震当世，到头来还是落得个为人所擒，身首异处，又逞甚麽英雄？说甚麽好汉？嗯，这□铁枪只怕还当真是铁铸的。」柯镇恶幼时常与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张阿生等到这庙□来玩耍，几人虽是孩子，俱都力大异常，轮流抬了那□铁枪玩耍，这时听黄蓉如此说，接口道：「自然是铁打的，还能是假的麽？」黄蓉「嗯」了一声，伸手抽起铁枪，说道：「倒有三十来斤。我弄丢了你的铁杖，一时也铸不及赔你。明儿咱们分手，各走各的，你没兵器防身，暂且就拿这□枪当铁杖使罢。」也不等柯镇恶答话，到天井中拿了一块大石，矸砰碰碰的将铁枪枪头打掉，递在他手中。柯镇恶自兄长死後，与六个结义弟妹形影不离，此时却己无一个亲人，与黄蓉相处虽只一日，不知不觉之间已颇舍不得与她分离，听她说到「明儿咱们分手，各走各的」，不禁一阵茫然，迷迷糊糊的接过铁枪，觉得比用惯了的铁杖沈了些，却也将就用得，心想：「她给我兵器，那当真是不存恶意了。」只听她又道：「这是我爹爹配制的田七鲨胆散，对你伤口很有好处，你恨极了我父女，用不用在你！」说著递了一包药过来。柯镇恶伸手接了，缓缓放入怀中，想说甚麽话，口中却说不□来，只盼她再说几句，却听她道：「好啦，睡罢！」柯镇恶侧身而卧，将铁枪放在身旁，心中思潮起伏，那□睡得著。但听塔顶群鸦声渐竭，终於四下无声，却始终不听她睡倒，听声音她一直坐著，动也不动。又过半晌，听她又轻轻吟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听她翻覆低吟，似是咀嚼词中之意。柯镇恶不通文黑，不懂她吟的甚麽，但听她语音凄婉，似乎伤心欲绝，竟不觉呆了。又过良久，听她拖了几个蒲团排成一列，侧身卧倒，呼吸渐细，慢慢睡熟，柯镇恶手抚身旁铁枪，儿时种种情状，突然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见到朱聪拿著一本破书，摇头幌脑的诵读；韩宝驹与全金发骑在神像肩头，拉扯神像的胡子；南希仁与自己并力拉著铁枪一端，张阿生拉著铁枪另一端，三人斗力；韩小莹那时还只四五岁，拖著两条小辫子，鼓掌嘻笑。她小辫子上结著鲜红的头绳，在眼前一幌一幌的不住摇动。突然之间，眼前又是漆黑一团。六个结义弟妹，还有亲兄长，自己的一双眼珠，都是先後毁在黄药师和他门人手下。胸中一丛仇恨之火，再也难以抑制。他提著铁枪，悄没声的走到黄蓉身前，只听她轻轻呼吸，睡得正沈，寻思：「我这麽一枪下去，她就无知无觉的死了。嘿，若非如此，黄老邪武功盖世，我今生怎能报得深仇？他女儿睡在这□，正是天赐良机，教他尝一尝丧女之痛。」转念又想：「这女子救我性命，我岂能思将仇报？咳，杀她之後，我撞死她身旁，以酬今日之情就是。」言念及此，意下已决，心道：「我柯镇恶一生正直，数十年来无一事愧对天地。此刻於人睡梦之中暗施偷袭，自非光明磊落的行迳，但我一死以报，也对□住她了。」举起铁枪，正要向黄蓉当头猛击下去，忽听远处有人哈哈大笑，声音极是刺耳，静夜之中更令人毛骨悚然。黄蓉给笑声惊醒，跃起身来，突见柯镇恶高举铁枪，站在身前，不觉吃了一惊，叫道：「欧阳锋！」柯镇恶听她惊醒，这一枪再也打不下去，又听得有数人说著话话渐渐行近，只是隔得远了，言语却听不清楚。再过片刻，脚步声也隐隐听到了，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这庙中前殿後院他无一不熟，当下低声道：「老毒物他们定是见到了鸦塔，向这边走来，咱们且躲一躲。」黄蓉道：「是。」将睡过的一列蒲团踢散。柯镇恶牵著她手，走向後殿，伸手推门，通向後殿的门却给闩上了。柯镇恶骂道：「这两个贼官军！」料想两名官军乘黑逃走，怕黄蓉发觉，先行闩上了门。这时已不及举枪撞门，耳听得大门被人推开，知道大殿中无处可以躲藏，低声道：「神像背後。」两人刚在神像後坐定，便有十馀人走入殿中，跟著嗤的一响，柯镇恶闻到一阵硫磺气息，知道已有人幌亮火摺。只听欧阳锋道：「赵王爷，今日烟雨楼之役虽然无功，但也已大挫敌人的锐气。」完颜洪烈笑道：「这全仗先生主持全局。」欧阳锋嘿嘿的笑了数声，说道：「小王爷安排下妙计，调集嘉兴府官兵，万箭齐发，本可将这批家伙一网打尽，不料迟不迟，早不早，刚好有这场大雾，却给群奸溜了。」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有欧阳先生与裘帮主两位出马，群奸今日虽然逃走，日後终能一歼灭。只恨晚辈来迟了一步，没能见到欧阳先生大展神威，车是可惜之极。」柯镇恶认得是杨康的声音，不由得怒火填膺，又听梁子翁、彭连虎、沙通天等各出谀言，纷纷奉承欧阳锋，说他如何独斗全真群道，杀得众道士狼狈不堪。裘千仞却并未同来。柯镇恶听这许多高手群集於此，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这才他要与黄蓉同归於尽，不知怎的，此时却又惟恐给敌人发现，伤了黄蓉与自己的性命。只听完颜洪烈的从人打开铺盖，请完颜洪烈、欧阳锋、杨康三人安睡。杨康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欧阳先生，令侄武既高，人品又是潇洒俊雅，晚辈与□投缘得很，只盼从此结成好友，不料他竟为全真教众杂毛所害。晚辈每一想起，总是难过之极。全真教那群恶道，晚辈立誓要一个个亲手杀了，以熨欧阳世兄在天之灵。只可惜晚辈武功低微，实是心有馀而力不足。」欧阳锋默然良久，缓缓的道：「我侄儿不幸惨死，先前我还道是郭靖这小子下的毒手，适才听你转述丘处机之言，方知是全真教一群恶道所为。现今我白驼山已无传人，我收了你做徒儿罢。」杨康高声叫道：「师父，徒儿磕头。」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路著咚咚咚咚几声，想是爬在地下向欧阳锋磕头。柯镇恶心想这人好好一个忠良之後，岂知不但认贼作父，更拜恶人为师，陷溺愈来愈深，只怕是再难回头的了，心中愈益愤怒。只听完颜洪烈道：「客地无敬师之礼，日後再当重谢。」欧阳锋喟然道：「珍珠宝物，白驼山也有一些，欧阳锋只是瞧著这孩子聪明，盼望我一身功夫将来有个传人罢了。」完颜洪烈道：「小王失言，先生忽罪。」梁子翁等纷纷向三人道喜。正乱间，忽然一人叫了起来：「傻姑饿了，饿死啦，怎不给我吃的？」柯镇恶听得傻姑叫喊，大是惊□，心想此人怎会与完颜洪烈、欧阳锋等人混在一起。只听杨康笑道：「对啦，快找些点心给大姑娘吃，莫饿坏了她。」过了片刻，傻姑大声咀嚼，吃起东西来。她一边吃，一边道：「好兄弟，那宝塔上悉悉索索的，是甚麽声音？」杨康道：「不是鸟儿，就是老鼠。」傻姑忽道：「我怕。」杨康笑道：「傻妹娘，怕甚麽！」傻姑道：「我怕鬼。」杨康笑道：「这□这许多人，鬼怪那□敢来？」傻姑道：「我就是怕那个矮胖子的鬼。」杨康强笑道：「别胡说八道啦，甚麽矮胖子不矮胖子的。」傻姑道：「哼，我知道的。矮胖子死在婆婆坟□，婆婆皂鬼会把矮胖子的鬼赶出来，不让他住在坟□。他要来找你讨命。」杨康喝道：「你再多嘴，我叫你爷爷来领你回桃花岛去。」傻姑不敢再说。忽听通天喝道：「喂，踏著我的脚啦。给我安安静静的坐著别动！」想是傻姑怕鬼，在人丛中乱挨乱挤。柯镇恶听了这番说话，疑云大起：傻姑所说的矮胖子，定是指三弟韩宝驹了，他命丧桃花岛上，明明是为黄药师所杀，他的鬼魂怎会来找杨康讨命？傻姑虽然痴呆，但这番话中必有原因，苦於强敌当前，无法出去问个明白。忽又想到：「黄药师在烟雨楼前对我言道：『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岂能跟你一般见识？』他即不屑杀我，又怎能杀我五个弟妹？但若不是黄药师，四弟又怎说亲眼见他害死二弟、七妹？」正自心中琢磨，忽觉黄蓉拉过自己左手，伸手指在他掌心中写了一字：「求」，撞著一字一字的写道：「....你一事」。柯镇恶在她掌心中写道：「何事」。黄蓉写道：「告我父何人杀我」。柯镇恶一怔，不明她用意何在，正想拉过她手掌来再写字询问，突觉身旁微风一动，黄蓉已跃了出去，只听她笑道：「欧阳伯伯，您好啊。」众人万料不到神像後面竟躲得有人，只听得擦擦、铮铮一阵响处，各人抽出兵刃，将她团团围住，纷纷呼喝：「是进？」「有刺客！」「甚麽人？」黄蓉笑道：「我爹爹命我在此相候欧阳伯伯大驾，你们大惊小怪的干甚麽？」欧阳锋道：「令尊怎知我会来此？」黄蓉道：「我爹爹医卜星相，无所不通，起个文王先天神课，自然知晓。」欧阳锋有九成不信，但知就算再问，她也不会说真话，便笑笑不语。沙通天等到庙外巡视了一遍，不见另有旁人，当下环卫在完颜洪烈身旁。黄蓉坐在一个蒲团上，笑吟吟的道：「欧阳伯伯，你害得我爹爹好苦！」欧阳锋微笑不答，他知黄謇虽然年幼，却是机变百出，只要一个应对不善，给她抓住了岔子讥嘲一番，在众人之前可是难以下台，当下只静待她说明来意，再定对策。只听她说道：「欧阳伯伯，我爹爹在新塍镇小蓬莱给全真教的众老道围住啦，你若不去解救，只怕他难以脚身。」欧阳锋微微一笑，说道：「那有此事？」黄蓉急道：「你说得好轻描淡写！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明明是你杀了全真教的谭处端，不知怎的，那些臭道士始终纠缠著我爹爹。再加上个老顽童周伯通从中胡搅，我爹爹又不肯分辩是非，那怎麽得了？」欧阳锋暗暗心喜，说道：「你爹爹武功了得，全真教几个杂毛，怎奈何得了他？」黄蓉道：「全真教的牛鼻子再加上个老顽童，我爹爹便抵挡不住。我爹爹又命我前来对你说，他苦思了七日七夜，已参透了一篇文字的意思。」欧阳锋道：「甚麽文字？」黄蓉道：「斯里星，昂依纳得。斯热确虚，哈虎文□英。」这几句叽哩咕噜的话，柯镇恶与完颜洪烈等都听得不明所以，欧阳锋却是大吃一惊，这是九阴真经上卷最後一篇中的古怪言语，难道黄药师当真参详透了？他心中虽怦然而动，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淡然说道：「小丫头就爱骗人，这些胡言乱语，谁又懂得了？」黄蓉道：「爹爹已把这篇古怪文字逐句译出，从头至尾，明明白白。我亲眼所见，怎会骗你？」欧阳锋素服黄药师之能，心想这篇古怪文字要是始终无人能解，那便罢了，若有一人解识得出，则普天下舍黄药师之外更无旁人，仍是淡淡说道：「那可畏恭贺你爹爹了。」黄蓉听他言中之意，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看了之後，现下还记得几句，不妨背给你听听。」当下念道：「或身搔动，或时身重如物镇压，或时身轻欲飞，或时如缚，或时奇寒壮热，或时欢喜躁动，或时如有恶物相触，身毛惊竖，或时大乐昏醉。凡此种种，须以下法导入神通。」这几句经文只把欧阳锋听得心□难搔。原来黄蓉所念的，正是一灯大师所译九阴真经总纲中的一段。这诸般怪异境界，原是修习上乘内功之人常经历，只是修士每当遭逢此境，总是战战兢兢的镇慑心神，以防走火入魔，岂知竟有妙少将心魔导化而为神通，那真是无上宝诀了。只因黄蓉所念确是真经经文，并非胡乱杜撰，欧阳锋内功精湛，入耳即知真伪，至此更无疑念，问道：「下面怎样说？」黄蓉道：「下面有一大段我忘了，只记得下面又说甚麽『遍身毛孔皆悉虚疏，即以心眼见身内三十六物，犹如开□见诸麻豆等，心大惊喜，寂静安快。』」她所背经文，头一段是怪异境界，次一段是修习後的妙处，偏偏将中间修习之法漏了。欧阳锋默然，心想凭你这等聪明，岂能忘了，必是故意不说，但不知你来说这番话是何用意。黄蓉又道：「我爹爹命我来问欧阳伯伯，你是要得五千字呢，还是得三千字？」欧阳锋道：「请道其详。」黄蓉道：「若是你去助我爹爹，二人合力，一鼓灭了全真教，那麽这篇九阴神功的五千字经文，我尽数背给你听。」欧阳锋微笑道：「倘若我不去呢？」黄蓉道：「爹爹请你去给他报仇，待杀了周伯通与全真六子後，我说三千字给你。」欧阳锋笑道：「你爹爹跟我交情向来平平，怎地这般瞧得起老毒物？」黄蓉道：「我爹爹说道：第一，害死你侄儿的，是全真教的嫡派门人，想来你该报仇....」杨康听了这话，不由得打个寒噤，他是兵处机之徒，黄蓉这话明明说的是他。傻姑正在他的身旁，问道：「好兄弟，你冷麽？」杨康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黄蓉接著道：「第二，他译出经文後就与全真道士动手，不及细细给我讲解，想这部奇书旷世难逢，岂能随他烟没？当今只有你与他性情相投。承欧阳伯伯瞧得起，当日曾驾临桃花岛求亲，你侄儿虽不幸为全真派门人所害，但我爹爹说，谅来你也还会顾念你侄儿，因此要你修习神功之後再转而授我。」欧阳锋胸口一酸，心下琢磨：「这番话倒也可信，若□高人指点，谅这小丫头纵把经文背□滚瓜烂熟，也是无用。」转念一想，说道：「我怎知你背的是真是假？」黄蓉道：「郭靖这浑小子已将经交写与你了，我说了译文的关键诀窍，你一力核对，自知真假。」欧阳锋道：「话倒不错，让我养养神，明儿赶去救你爹爹。」黄蓉急道：「救兵如救火，怎等得明日？」欧阳锋笑道：「那麽我给你爹爹报仇，也是一样。」他算计已定，经文在自己掌握之中，将来逼著黄蓉说出经文关键，自能参详得透全篇文义，此时让黄药师与全真教斗个两败俱伤，岂不妙哉？柯镇恶在神像背後，听两人说来说去，话题不离九阴真经，寻思黄蓉在他掌中写了「告我父何人杀我」七字，不知是何用意。只听黄蓉又道：「那你明日一早前去，好麽？」欧阳锋笑道：「这个自然，你也歇歇罢！」只听黄蓉拖动蒲团，坐在傻姑身旁，说道：「傻姑，爷爷带了你到桃花岛上，怎麽你在这□？」傻姑道：「我不爱跟著爷爷，我要回自己家去。」黄蓉道：「是这个姓杨的好兄弟到岛上来，带你坐船，一起来的，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待我真好。」柯镇恶心念一动：「杨康几时到过桃花岛上？」只听黄蓉问道：「爷爷那□去啦？」傻姑惊道：「你别说我逃走啊，爷爷要打我的。」黄蓉笑道：「我不说，不过我问你甚麽话，你须得好好回答。」傻姑道：「你可不能跟爷爷说，他要来捉我回去，教我认字。」黄蓉笑道：「我一定不说。你说爷爷要你认字？」傻姑道：「是啊，那天爷爷在书房□教我认字，说我爹爹姓曲曲儿，我也姓曲曲儿，他写了个曲曲儿的字，叫我记住。又说我爹爹的名字叫曲曲儿甚麽风。我老是记不得，爷爷就生气了，骂我傻得厉害。我本来就叫傻姑嘛！」黄蓉笑道：「傻姑自然是傻的。爷爷骂你，爷爷不好，傻姑好！」傻姑听了很是高兴。黄蓉道：「後来怎样？」傻姑道：「我说我要回家，爷爷更加生气。忽然一个哑巴仆人进来□指西指、咿咿啊啊的，爷爷说：『我不见客，叫他们回去罢！』过了一会，那哑巴送了一张纸来，爷爷看了一看，放在桌上，就叫我跟哑巴出去接客人。哈哈，那矮胖子生得真难看，我向他乾瞪眼，他也向我乾瞪眼。」柯镇恶回想当日走桃花岛求见之时，情景果真如此，初时黄药师拒见六人，待朱聪将事先就写就的书信送入，傻姑才出来接待，可是三弟现时已不在人世，心中不禁酸痛。只听黄蓉又问：「爷爷见了他们麽？」傻姑道：「爷爷叫我陪客人吃饭，他自己走了。我不爱瞧那矮胖子，偷偷溜了出来，见爷爷坐在石头後面向海□张望，我也向海□张望，看见一艘船远远开了过来，船□坐的都是道士。」柯镇恶心道：「当日我们得悉全真派大举赴桃花岛寻仇，抢在头□向黄药师报讯，请他暂行避让，由江南六怪向全真派说明原委。可是在岛上始终没见全真诸子到来，怎麽这傻姑又说有道士坐船而来？」只听黄蓉又问：「爷爷就怎样？」傻姑道：「爷爷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吓了一跳，原来我溜了出来玩，他早就瞧见啦。我不敢过去，怕他打。他说我不打你，你过来。我就过去。他说他要坐船出海钓鱼，叫我等那些道士上岸之後，领他们进去，和矮胖子他们六个人一起吃饭。我说我也要去钓鱼。爷爷说不许我去钓，叫我领道士进屋去，他们认不得岛上的路。」黄蓉道：「後来呢？」傻姑道：「後来爷爷就到大石头後面去开船，我知道的，那些道士生得难看，爷爷不爱见他们。」黄蓉赞道：「是啊，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爷爷甚麽时候再回来？」傻姑道：「甚麽回来？他没回来。」柯镇恶身子一震，只听黄蓉问道：「你记得清楚麽？後来怎麽？」只听她问话的声音也微发颤，显是问到了重大的关节所在。傻姑道：「爷爷正要开船，忽然飞来了一对大鸟，就是你那对鸟儿啊。爷爷向鸟儿招手呼哨，这对鸟儿就飞了下来，鸟脚上还缚著茎麽东西，那真好玩呢。我大叫：『爷爷，给我，给我！』....」说到这□，当真大叫起来。杨康叱道：「别吵啦，大家要睡觉。」黄蓉道：「傻姑，你说下去好了。」傻姑道：「我轻轻的说。」果真放低了声音说道：「爷爷不理我，在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来，缚在大鸟足上，把大鸟又放走了。」黄蓉嗯了一声，自言自语：「爹爹要避开全真诸子，怪不得无暇去取金娃娃，但不知雌雕身上那枯短箭是谁射的？」问道：「谁射了鸟儿一箭？」傻姑道：「射箭？没有啊。」说著呆呆出神。黄蓉道：「好，再说下去。」傻姑道：「爷爷见袍子撕坏了，就脱了下来，叫我回去给拿过一件。等我拿来，爷爷却不见啦，道士的船也不见啦，只有那件撕坏的袍子抛在地下。」她说到这□，黄蓉不再询问，似在静静思索，过了半晌，才道：「他们去了那□呢？」傻姑道：「我瞧见的。我大叫爷爷，听不到他答应，就跳到大树顶上去张望，我见到爷爷的小船在前面，道士的大船跟在後面，慢慢的就都开得不见了。我不爱去见那矮胖子，就在沙滩上踢石子玩，直到天黑，才领这爷爷和好兄弟回去去。」黄蓉问道：「这爷爷，不是教你认字的那个爷爷罢？」傻姑嘻嘻笑了几声，说道：「这个爷爷好，不要我认字，还给我吃糕儿。」黄蓉道：「欧阳伯伯，你糕儿还有麽？再给她几块。」欧阳锋乾笑道：「有啊！」柯镇恶一颗心似乎要从腔子中跳跃而出：「原来欧阳锋那日也在桃花岛上。」猛听得傻姑「啊哟」一声叫，接著拍拍两响，有人交手，又是跃起纵落之声，只听黄蓉叫道：「你想杀她减口吗？」欧阳锋笑道：「这事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你爹爹。我又何必杀这傻姑娘？你要问，痛痛快快的问个清楚罢。」但听得傻姑哼哼唧唧的不住呻吟，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想是被欧阳锋打中了甚麽所在。黄蓉道：「我就是不问，也早已猜到，只是要傻姑亲口说出来罢了。」欧阳锋笑道：「你这小丫头也真鬼机伶，但你怎能猜到，倒说给我听听。」黄蓉道：「我初时见了岛上的情形，也道是爹爹杀了江南五怪。後来想到一事，才知决然不是。你想，我爹爹怎能让些臭男子的□身留在我妈妈墓中陪她？又怎能从墓中出来之後不掩上墓门？」欧阳锋伸手在大腿上一拍，叫道：「啊哟，这当真是我们疏忽了。康儿，是不是？」柯镇恶只听得心胆欲裂，这时才悟到黄蓉原来早瞧□杀人凶手是欧阳锋、杨康二人，她突然出去，原是舍了自己性命揭露真相，好为她爹爹洗清冤枉。她明知这一出去凶多吉少，是以要柯镇恶将害死她之人去告知她爹爹。他又悲又悔，心道：「好姑娘，你只要跟我说明凶手是谁，也就是了，何必枉自送了性命？」转念一想：「我飞天蝙蝠性儿何等暴躁，瞎了眼珠，却将罪孽硬派在她父女身上。她纵然明说，我又岂肯相信？柯镇恶啊柯镇恶，你这杀千刀的贼□鸟，臭瞎子，是你生生逼死这位好姑娘了！」他自怨自艾，正想举手猛打自己耳光，只听欧阳锋又道：「你怎麽又想到我身上？」黄蓉道：「想到你并不难，掌毙黄马、手折秤□，当世有这功力的寥寥无几。不过初时我还当是别人。南希仁临死时用手指在地下划了几个字，是『杀我者乃十』，第五个字没写完就断了。我想你的姓名并非是『十』字开头，只道是裘千仞的『裘』字。」欧阳锋呵呵大笑，说道：「南希仁这汉子倒也硬朗，竟然等得到见你。」黄蓉道：「我见他临死时的情状，必是中了怪毒，心想裘千仞练毒掌功夫，是以猜到了他的身上。」欧阳锋笑道：「裘千仞武功了得，却是在掌力不在掌毒。他掌上无毒，用毒物熬练手掌，不过是练掌力的法门，将毒气逼将出来，掌力自然增强。那南希仁死时口中呼叫，说不出话，脸上却露笑容，是也不是？」黄蓉道：「是啊，那是中了甚麽毒？」欧阳锋不答，又问：「他身子扭曲，在地下打滚，力气却大的异乎寻常，是也不是？」黄蓉道：「是啊。如此剧毒之物我想天下舍铁掌帮外，再也无人能有。」黄蓉这话明著相激，欧阳锋虽心知其意，仍是忍耐不住，勃然怒道：「人家叫我老毒物，难道是白叫的吗？」蛇杖在地下重重一顿，喝道：「就是这杖上的蛇儿咬了他，是咬中了他的舌头，是以他身上无伤，说不出话。」柯镇恶听得热血直涌入脑，几欲晕倒。黄蓉听得神像後微有响动，急忙咳嗽数声，掩盖了下去，缓缓说道：「当时江南五怪给你尽数击毙，逃掉的柯镇恶又没眼珠，以致到底是谁杀人都辨不清楚。」柯镇恶听了此言，心中一凛：「她这话是点醒於我，叫我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两人一齐送命，死得不明不白。」却听欧阳锋乾笑道：「这个臭瞎子能逃得出我的手掌？是我故意放他走的。」黄蓉道：「啊，是啊。你杀了五人，却教他误信是我爹爹杀的，让他出去宣扬此事，好令天下英雄群起而攻我爹爹。」欧阳锋笑道：「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康儿想出来的，是麽？」杨康又含含糊糊的应了声。黄蓉道：「这当真是神机妙算，佩服佩服。」欧阳锋道：「咱们可以话题岔开去了啦。後来你怎麽又想到是我？」黄蓉道：「我想裘千仞曾在两湖南路和我交手，虽说他也可赶在头□，先到桃花岛，但要快过小红马，终究难能。我再想朱聪在信後写的那句话，他叫大家防备，後面那个字没写完，只写了三笔，一划、一直，再是一划连勾，说是『东』字的起笔固然可以，是『西』字也何尝不能？若非东邪，定是西毒了。这一点我在桃花岛上早就想到，但当时尚有许多枝节想不明白。」欧阳锋叹道：「我只道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原来仍是留下了这许多线索。那肮脏书生见机倒快，我就没瞧见他动笔写字。」黄蓉道：「他号称妙牛书生，动手做甚麽事自然不会让你看破。我苦苦思索南希仁所写的那个小『十』字，到底他想写甚麽字。只因我想这位小王爷武艺底微，决没本事一举杀了江南五怪，是以始终想不到是他。」黄蓉道：「那天我孤身一人留在桃花岛上，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终猜不透。我梦见了很多人，後来梦到穆家姊姊，梦见她在北京比武招亲。我突然从梦中惊醒，跳了起来，，才知凶手原来是这位小王爷！」杨康听了她这几句话音尖锐颤抖的话，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强笑道：「难道是穆念慈托梦给你？」黄蓉道：「是啊，若不是这个梦，我怎会想到是你？你那只翡翠小鞋呢？」杨康一怔，厉声道：「你怎麽知道？又是穆念慈在梦中说的？」黄蓉冷笑道：「那何用说？你们二人将朱聪打死後，把我妈妈墓□的珠宝放在他怀□，好教旁人见了，只道他盗宝被我爷爷见到，因而丧生。这栽赃之计原本大妙，只是你忘了一节，朱聪的外号叫作妙手书生。」欧阳锋好奇心起，问道：「是妙手书生便又怎地？」黄蓉道：「哼，知道在他身上放宝，却不知从他身上取宝。」欧阳锋不解，问道：「甚麽取宝？」黄蓉道：「朱聪武功虽不及你，但他在临死之前施展妙手，在这位小王爷身上取了一物，握在手中，你们居然始终不觉。若非此物，我万万料想不到小王爷曾光降过桃花岛。」欧阳锋笑道：「此事有趣得紧，这妙手书生倒也厉害，性命虽已不在，却能留下话来。他取的那物，想必是甚麽翡翠小鞋了。」黄蓉道：「不错。妈妈墓中宝物，我自幼见熟，这翡翠小鞋却从未见过。朱聪死後仍牢牢握住，其中必有缘故。这小鞋正面鞋底有个『比』字，反面有个『招』字，我苦苦思索，总是猜想不透，那晚做梦，见到穆家姊姊在北京街头卖艺，竖一面『比武招亲』的锦旗，这一下教我豁然而悟，全盘想通了。」欧阳锋笑道：「这鞋底的两个字，原来尚有此香艳典故，哈哈，哈哈！」他笑得高兴，柯镇恶却愈听愈是忿怒，只是黄蓉如何想通，尚未全然明白。黄蓉料他不懂，当下明□说给欧阳锋听，实则向他解释：「那日穆姊姊在北京比武招亲，小王爷，下场大显身手，我凑巧也赶上瞧这场热闹。此刻後来，小王爷抢下了穆姊姊脚上一对绣鞋。这场比武是他胜了，说到招亲，却是纠葛甚多。」只因这场比武招亲，日後生出许多事来。当时梁子翁、沙通天等固在旁目赌，此後完颜洪烈丧妻、杨康会见本生亲父等等情由，亦均从此而起。众人听到此处，心中各生感慨。黄蓉道：「既然想到了此事，那就再也明白不过。小王爷与穆姊姊日後私订终身，定情之物，最好自然是雕一双玉鞋了。这双王鞋想来各执一只，这一只有『比、招』二字，那一只鞋上定是『武、亲』二字。小王爷，我猜得不错罢？」杨康不答。黄蓉又道：「这个关节既然解开，其他更无疑难。韩宝驹身中九阴白骨爪身亡，世上练这武功的原只黑风□煞，可是这两人早已身故，旁人只道黑风双煞的师父亦必精擅此技，岂知我爹爹固然从未练过九阴真经中的任何武功，而铜□梅超风生前却还收过一位高足。至於南希仁所写的那个小『十』字，自然是『杨』字的起笔，想不到郭靖那浑小子定要说是个『黄』字。」说到此处，不禁黯然。欧阳锋纵声长笑，说道：「怪不得郭靖那小子在烟雨楼前要和你爹爹拚命。」黄蓉叹道：「你们的计策原本大妙，那浑小子悲怒之中更难明是非。我先前还道是你擒住了岛上哑仆，逼著带路，到今日才知是傻姑领你们进内。想必小王爷答应带她回牛家村，傻姑喜欢之极，便对你们惟命是从。嗯，定是你们两人埋伏在我妈妈墓内，命傻姑托言是我爹爹邀请，骗江南六怪进墓。欧阳锋伯伯拦在墓门，那江南六怪如何能再逃脱毒手？这是个□中捉鳖之计啊。」柯镇恶听好说，宛若亲见，当日在墓室中斗逢强敌的情况，立时又在脑中出现，只听黄蓉又道：「欧阳伯伯在海边捡了我爹爹的长袍，穿戴起来，墓室之中本甚昏暗，六怪一上来就给伤了几人，馀人危急之中那□还辨得出敌人是谁？是以南希仁亲口对柯镇恶言道，动手杀人的是我爹爹。朱聪与全金发是欧阳伯伯所杀，韩宝驹是小王爷所杀，韩小莹自刎而死，柯南二人却逃出墓穴，在精舍之中又苦斗一场。你们故意放柯镇恶逃命，待得南希仁最後得悉凶手姓杨之时，已然身中剧毒了。」欧阳锋叹道：「小丫头也算得料事如神，此事机缘凑合，也是六怪命该如此。我与康儿前走桃花岛之时，倒不知六怪是在岛上。」黄蓉道：「是啊，想江南六怪在江湖上名头虽响，却也凭得侠义二字，若说到功夫武艺，如何在你欧阳伯伯眼□。你们两人这般大费周章，定是另有图谋。」欧阳锋笑道：「小丫头聪明机伶，料来也瞒你不过。」黄蓉道：「我猜上一猜，若是错了，欧阳伯伯莫怪。我想你到岛上之初，本盼全真诸子和我爹爹斗得两败俱伤，你来个卞庄刺虎，一举而减了全真教和桃花岛。那知到得迟了一步，我爹爹和全真教道士都已离岛他往。小王爷盘问傻姑，得知六怪却在，嗯，於是你们两位大显身手杀了五怪，装作是我爹爹所为，再将岛上哑仆尽数杀死，毁□灭迹，从此更无对证。日後事发，洪七公、段皇爷等岂能不与我爹爹为难？小王爷又怕我爹爹回桃花岛後毁去你们留下的种种痕迹，是以故意放柯镇恶逃生。这人眼睛瞎了，嘴□舌头却没烂掉。他真相瞧不见，胡言乱语却是会说的。」柯镇恶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又是悲愤，又是羞愧。只听欧阳锋叹道：「我真羡慕黄老邪生了个好女儿。诸般经过，委实曲折甚麽，你却一切猜得明明白白，有如亲眼目赌一般。小女娃儿，你当真聪明得紧啊。」第三十六回大军西征黄蓉幽幽的道：「欧阳伯伯赞得我可太好了。现下郭靖中你之计，和我爹爹势不两立。等你明儿救了我爹爹，若是你侄儿尚在，唉，当日婚姻之约，难道不能旧事重提麽？」欧阳锋心中一凛：「她忽提此事，是何用意？」却听黄蓉说道：「傻姑，这个好兄弟待你好得很，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要带我回家去。我不爱在那个岛上玩。我要回家去。」黄蓉道：「你回家干甚麽？你家里死过人，有鬼。」傻姑「啊」的一声，惊道：「啊，我家□有鬼，有鬼！我不回去啦。」黄蓉道：「那个人是谁杀的？」傻姑道：「我见到的，是好兄弟....」只听呵当两响，两件暗器跌落在地。黄蓉笑道：「不王爷，你让她说下去好了，又何必用暗器伤她？」杨康怒道：「这傻子胡说八道：「甚麽鬼话都说得出来。」黄蓉道：「傻姑，你说好啦，这位爷爷爱听。」傻姑道：「不，好兄弟不许我说，我就不说。」杨康道：「是啊，快躺下睡觉，你再开口说一个字，我叫恶鬼来吃了你。」傻姑很是害怕，连声答应：「噢，噢。」只听得衣服悉索之声，她已蒙头睡倒。黄蓉道：「傻姑，你不跟我说话解闷儿，我叫爷爷你领你去。」傻姑叫道：「我不去，我不去。」黄蓉道：「那麽你说，好兄弟在你家□杀人，他杀了个甚麽人？」众人听她惚问杨康杀人之事，都觉甚是奇怪。杨康却是心下怦怦乱跳，右手暗自运劲，心想这傻姑倘若当真要吐露他在牛家村的所作所为，纵然惹起欧阳锋疑心，也只得以九阴白骨爪杀手将她毙於当场，又想：「我杀欧阳克时，只穆念慈、程瑶迦、陆冠英三人见得，难道消息终於□漏了出去？嗯，多半这傻姑当时也瞧见了，只是我没留意到她。」这时古庙中寂静无声，只待傻傻姑开口。柯镇恶更是连大气也不敢透。过了半晌，傻姑始终不说，只听得鼾声渐响，她竟是睡著了。杨康松了一口气，但觉手心中全是冷汗，寻思：「这傻姑留著终是祸胎，必当想个甚麽法儿除她。」斜目瞧欧阳锻时，见他闭目而坐，月光照著他半边的脸，显得神情漠然，似乎对适才的对答全未留意。众人都道黄蓉信口胡说，傻姑既已睡著，此事当无下文，於是或卧或倚，渐入睡乡。正朦胧间，忽听傻姑大喊一声，跃起儿来，叫道：「别扭我？好痛啊！」黄蓉尖声叫道：「鬼，鬼，断了腿的鬼！傻姑，是你杀了那断腿的公子爷，他来找你啦！」静夜之中，这几句话听来当真令人寒毛直竖。傻姑叫道：「不，不是我杀的，是好兄弟杀....」一言未毕，呼、蓬、啊哟三声连响，原来杨康突然跃起，伸手往傻姑天露盖上抓落，却黄蓉以打狗棒法甩了个□斗。这一动手，殿上立时大乱，沙通天等将黄蓉团团围住。黄蓉只如不见，伸左手指著庙门，叫道：「断腿的公子爷，你来，傻姑在这儿！」傻姑向庙门望去，黑沈沈的不见甚麽，但她自幼怕鬼，忙扯住黄蓉的袖子，急道：「别来找我讨命，是好兄弟用铁枪头杀的，我躲在厨房门後瞧见的....断腿鬼，你别找我来啊！」欧阳锋万料不到爱子竟是杨康所杀，但想别人能说谎，傻姑所言必定不假，悲怒之下，反而哈哈大笑，横目向杨康道：「小王爷，我侄儿当真该死，杀得好啊，杀得好！」笑声森寒，话声凄厉，各人耳中嗡嗡作响，似有无数细针同时在耳内钻刺一般，忍不住身子颤抖，牙齿相击。只听得群鸦乱噪，呀呀哑哑，夹著满空羽翼振扑之声，却是塔顶千百头乌鸦被欧阳锋笑声惊醒，都飞了起来。杨康暗想此番我命休矣，双目斜睨，欲寻逃路。完颜洪烈也是暗暗心惊，待鸦声稍低说道：「这女子疯疯癫癫，欧阳先生怎能信她的话？令侄是小王爷礼聘东来，小王父子倚重得紧，岂能无缘无故的伤他？」欧阳锋脚上微一用劲，人未站直，身子已斗然跃起，盘著双膝轻轻落在傻姑身畔，左手抓住她的臂膀，喝道：「他干麽要杀我侄儿？快说！」傻姑猛吃一惊，叫道：「不是我杀的，别捉我，别捉我。」她用力挣扎，但欧阳锋手如钢钳，那□挣扎得脚，又惊又怕，不由得哭出声来，大叫：「妈呀！」欧阳锋连问数声，只把傻姑吓得哭也不敢哭了，只瞪著一双眼睛发呆。黄蓉柔声道：「傻姑别怕，这位爷爷要给糕子你吃。」这一语提醒了欧阳锻，想到愈是强力威吓，傻姑愈是不敢说，於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作乾粮的冷馒头来，塞在她手□，左手又松开了她手臂，笑道：「是啊！给你吃糕！」傻姑抓住了馒头，□自惊惧，说道：「爷爷，你抓得我好痛，你别抓我。」欧阳锋温言道：「傻姑乖，傻姑听话，爷爷不抓你了。」黄蓉道：「那天断了腿的公子爷抱著一个姑娘，你说她长得标致麽？」傻姑道：「标致得很啊，她到那□去啦？」黄蓉道：「你知她是谁？你不知道的，是不是？」傻姑甚是得意，拍手笑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是好兄弟的老婆！」此言一出，欧阳锋更无半点疑心，他素知自己的私生子生性风流，必是因调戏穆念慈起祸，只是欧阳克武功高强，虽然□腿受伤，杨康□仍然远不是他敌手，不知如何加害，当下转头向康道：「我侄儿不知好歹，冒犯了小王妃，真是罪该万死了。」杨康道：「不....不....不是我杀的。」欧阳锋厉声喝问：「是谁杀的？」杨康只吓得手脚麻软，额头全是冷汗，平时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说不出半句话来。黄蓉叹道：「欧阳伯伯，你不须怪小王爷狠心，也不须怪你侄儿风流，只怪你自己本领太高。」欧阳锋奇道：「为甚麽？」黄蓉道：「我也不知道为甚麽。只是我在牛家村时，曾听得一男一女在隔壁说话，心中好生不解。」欧阳锋听了这几句浑没来由的话，如堕五里雾中，连问：「甚麽话？」黄蓉道：「我一字一句的说给你听，决不增减一字，请你解给我听。我没见两人的面，不知那男的是谁，也不知女的是谁。只听得那男的说道：『我杀了欧阳克之事，若是传扬出去，那还了得。』那女的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既害怕，昨日就不该杀他。他叔父虽然厉害，咱们远走高飞，他也未必能找得著。』」欧阳锋听黄蓉说到这□便住了口，接著道：「这女子说得不错啊，那男的又怎麽说？」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只把杨康听得更是惊惧。这时月光从庙门中斜射进来，照在神像之前，杨康避开月光，悄悄走到黄蓉背後，但听她道：「那男的说道：『妹子，我心中另有一个计较。他叔父武功盖世，我是想拜化为师。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门中向来有个规矩，代代都是一脉单传。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啦！』」黄蓉虽未说出那说话之人的姓名，但语言音调，将杨康的口吻学得维妙维肖。杨康自幼长於中都，母亲包惜弱却是临安府人氏，是以语言兼混南北，黄蓉这麽一学，无人不知那人便是杨康。欧阳锋嘿嘿冷笑，一转头不见了杨康所在，忽听拍的一响，又是「啊哟」一声惊呼，只见杨康站在月光之下，右手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原来杨康听黄揭破自己秘密，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跃起，伸手爪疾往她头顶抓下。黄蓉学著他腔调说话之时，料知他必来暗算，早有提防，她武功远比杨康为高，听得风声，当即侧头避过，这一抓便落在她肩头。杨康这一下「九阴白骨爪」用上了全力，五根手指全插在软□甲的刺上，十指连心，痛得他阴些立时昏晕。旁人在黑暗中没看明白，都道他中了暗算，只不知是黄蓉还是欧阳锋所为。众人忌惮欧阳锋了得，个个不敢出声。完颜洪烈上前扶住，问道：「康儿，怎麽啦？那□受了伤？」随手拔出腰刀，递在他的手□，料想欧阳锋决计不能善罢，只盼仗著人多势众，父子俩今晚能逃得性命。杨康忍痛道：「没甚麽。」刚接过腰刀，突然手一麻，呛□一响，那刀跌在地上，急忙弯腰去拾，说也奇怪，手臂僵直，已是不听使唤。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手在右悲上用力一捏，竟然丝毫没有知觉。他抬头望著黄蓉，叫道：「毒！毒！你用毒针伤我。」彭连虎等虽然碍著欧阳锋，但想完颜洪烈是金国王爷，欧阳克的仇怨总能设法化解，眼见杨康神色惶急，当下或抢上慰问，或奔至黄蓉眼前，连叫：「快取解药来救治小王爷。」却都尽量离得欧阳锋远远地。黄蓉淡淡的道：「我软□甲上没毒，不必庸人自扰。这□自有杀他之人，我又何必伤他？」却听杨康忽然大叫：「我....我....动不来啦！」但见他只膝弯曲，身子慢慢垂下，口中发出似人似兽的荷荷之声。黄蓉好生奇怪，一回头见欧阳锋脸上也有惊讶之色，再瞧杨康时，却见他忽然满面堆欢裂嘴嘻笑，银白色的月光映照之下，更显得诡异无伦，心中突然一动，说道：「原来是欧阳伯伯下的毒手。」欧阳锋奇道：「瞧他模样，确是中了我怪蛇之毒，我原是要他尝尝这个滋味，小丫头给我代劳，妙极妙极。只是这怪蛇天下虽我独有，小丫头又从何处得来？」黄蓉道：「我那有怪蛇？这原是你下的毒，说不定你自己尚且不知。」欧阳锋道：「这倒奇了。」黄蓉道：「欧阳伯伯，我记得你曾跟老顽童打过一次赌。你将怪蛇的毒液给一条鲨急吃了，这鱼中毒死後，第二条鲨鱼吃它的肉，又会中毒，如此传布，可说得上流毒无穷，是也不是？」欧阳锋笑道：「我的毒物若无特异之处，那『西毒』二字岂非浪得虚名？」黄蓉道：「是啊。南希仁是第一条鲨鱼。」这时杨康势如发疯，只在地下打滚。梁子翁想要抱住他，却那□抱持得住？欧阳锋皱眉思索，仍是不解，说道：「愿闻其详。」黄蓉道：「嗯，你用怪蛇咬了南希仁，那日我在桃花岛上与他相遇，给他打了一拳。这拳打在我的左肩，软□甲的尖刺上留了他的毒血。我这软□甲便是第一条鲨鱼。适才小王爷出掌抓我，天网恢恢，正好抓在这些尖刺之上，南希仁的毒血进了他的血中。嘿嘿，他是第三条鲨鱼。」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想欧阳锋的怪蛇原来如此厉害，又想杨康设毒计害死江南五怪，到头来却沾上了南希仁的毒血，当真报应不爽，身上都感到一阵寒意。完颜洪烈走到欧阳锋面，突然双膝跪地，叫道：「欧阳先生，你救小儿一命，小王永感大德。」欧阳锋哈哈大笑，说道：「你儿子的性命是龛，我侄儿的性命就不是命！」目光在彭连虎等人脸上缓缓横扫过去，阴沈沈的道：「那一位英□不服，请站出来说话！」众人不由得同时後退，那敢开口？杨康忽从地上跃起，砰的一声，，发拳将梁子翁打了一个□斗。完颜洪烈站起身来，叫道：「快扶小王爷去临安，咱们赶请名医给他治伤。」欧阳锋笑道：「老毒物下的毒，天下有那一个名医治得？又有那一个名医不要性命，敢来坏我的事？」完颜洪烈不去理他，向手下的家将武师喝道：「还不快扶小王爷？」杨康突然高高跃起，头顶阴些撞著横梁，指著完颜洪烈叫道：「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妈，又想来害我！」完颜洪烈急退几步，脚下一个踉跄。沙通天道：「小王爷，你定定神。」走上前去拿他双臂，那知杨康右手反勾，擒住他的手腕，左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抓了一把。沙通天吃痛，急忙摔脱，呆了一呆，只觉手臂微微麻□，不禁心胆俱裂。黄蓉冷冷的道：「第四条鲨鱼。」彭连虎与沙通天素来交好，他又善使毒药，知道沙通天也己中毒，危急中抽出腰刀，飕的一声，已将沙通天半条臂膀砍了下来。候通海还未明白他的用意，大叫：「彭连虎，你敢伤我师哥？」和身扑上，要和他拚命。沙通天忍住疼痛，叫道:「傻子，快站住！彭大哥是为我好！」此时杨康神智更加胡涂，指东打西，乱□乱咬。众人见了沙通天的情景，那□还敢逗留，发一声喊，一拥出庙。这一阵大乱，又将塔上群鸦惊起，月光下只见庙前空地上鸦影飞舞，哑哑声中混杂著杨康的嘶叫。完颜洪烈跨出庙门，回过头来，叫道：「康儿，康儿！」杨康眼中流泪，叫道：「父王，父王！」向他奔去。完颜洪烈大喜，伸出手臂，两人抱在一起，说道：「孩子，你好些了？」月光下猛见杨康面目突变，张开了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咬将过来，完颜洪烈太骇，左手使劲推出。杨康力道全失，仰天摔倒，再也爬不起来。完颜洪烈不敢再看，急奔出庙，飞身上马，众家将前後簇拥，刹时间逃得影踪不见。欧阳锋与黄蓉瞧著杨康在地下打滚，各自转著念头，都不说话。过了一会，杨康全身一阵扭曲，就此不动。欧阳锋冷冷的道：「闹了半夜，天也快亮啦。咱们瞧瞧你爹爹去。」黄蓉道：「这会儿爹爹已回桃花岛了罢，有甚麽好瞧的？」欧阳锋一怔，冷笑道：「原来小丫头这番言语全是骗人。」黄蓉道：「起初那些话自然是骗你。我爹爹是何等样人，岂能给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因住了？我若不说九阴真经甚麽的，谅你也不容我盘问傻姑。」此时柯镇恶对黄蓉又是佩服，又是怜惜，只盼她快些使个甚麽妙计，脱身逃走，却听欧阳锋道：「你的谎话中夹著三分真话，否则老毒物也不能轻易上当。好罢，你将你爹爹的译文从头至尾说给我听，不许漏了半句。」黄蓉道：「要是我记不得呢？」欧阳锋道：「最好你能记得。否则你这般美貌伶俐的一个小丫头给我怪蛇咬上几口，可就大煞风景了。」黄蓉从神像後跃出之时，原已存了必死之心，但这时亲见杨康临死的惨状，不禁心惊胆战，寻思：「即使我将一灯大师所授的经文说与他知晓，他仍是不能放过我，怎生想个法儿得脱此难？」一时彷徨无计，心想只有先跟他敷衍一阵再作打算，於是说道：「我见了原来的经文，或能译解得出。你且一句句背来，让我试试。」欧阳锋道：「这些叽哩咕噜的话，谁又背得了？你不用跟我胡混。」黄蓉听他背诵不出，灵机一动，已有了计较，心道：「他既背不出，自然将经文当作性命。」当即说道：「好罢，你取出来读。」欧阳锋一意要听她译解，当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连接打开三层，这才取出郭靖所默写的经文。黄蓉暗暗好笑：「靖哥哥胡写一气，这老毒物竟然当作至宝。」欧阳锋幌亮火摺，在神台上寻剽半截残烛点著了，照著经文念道：「忽不尔，肯星多得，斯根六补。」黄蓉道：「善用观相，运作十二种息。」欧阳锋大喜，又念：「吉尔文花思，哈虎。」黄蓉道：「能愈诸患，渐入神通。」欧阳锋道：「取达别思吐，恩尼区。」黄蓉沈吟片刻，摇头道：「错了，你读错啦！」欧阳锋道：「没错，确是这麽写的。」黄蓉道：「那却奇了，这句浑不可解。」左手支颐，假装苦苦思索。邵阳锋甚是焦急，凝视著她，只盼她快些想通。过了片刻，黄蓉道：「啊，是了，想是郭靖这傻小子写错了，给我瞧瞧。」欧阳锋不虞有他，将经文递了过去。黄蓉伸手接著，左手拿过烛台，似是细看经文，蓦地□双急登，向後跃开丈馀，将那几张纸放在离烛火半尺之处，叫道：「欧阳伯伯，这经文是假的，我烧去了罢。」欧阳锋大骇，忙道：「喂，喂，你干甚麽？快还我。」黄蓉笑道：「你要经文呢，还是要我性命？」欧阳锋道：「要你性命作甚？快还我！」语音急迫，大异常时，作势扑上抢夺。黄蓉将经文又移近烛火两寸，说道：「站住了！你一动我就烧，只要烧去一个字，就要你终身懊悔。」欧阳锋心想不错，哼了一声，说道：「我斗不过你这鬼灵精，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罢！」黄蓉道：「你是当代宗师，可不能食言。」欧阳锋沈著脸道：「我说快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路。」黄蓉知他是大有身分之人，虽然生性歹毒，却不失信於人，当下将经文与烛台都放在地下，笑道：「欧阳伯伯，对不住啦。」提著打狗棒转身便走。欧阳锋竟不回头，斗然跃起，反手出掌，蓬的一声巨响，已将铁枪王彦章的神像打去了半边，喝道：「柯瞎子，滚出来。」黄蓉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柯镇恶已从神像身後跃出，舞枪□护住身前。黄蓉登时醒悟：「以老毒物的本领，柯大爷躲在神像背後，岂能瞒得了他？」想来呼吸之声早给他听见了。只是他没将柯大爷放在眼□，是以一直隐忍不发。」当即纵身上前，竹棒微深，帮同守御，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我不走啦，你放他走。」柯镇恶道：「不，蓉儿你走，你去找靖儿，叫人也给俄们六兄弟报仇。」黄蓉凄然:「他若肯相信我的话,早就信了。柯大爷，你若不走，我和爹爹的冤屈终难得明。你对郭靖说，我并不怪他，叫他别难过。」柯镇恶怎肯让她舍命相救自己，两人争持不已。欧阳锋焦躁起来，骂道：「小丫头，我答应放你走，你又罗唆甚麽？」黄蓉道：「我却不爱走啦。欧阳伯伯，你把这惹厌的瞎子赶走，我好好陪你说话儿解闷。可别伤了他。」欧阳锋心想：「你不走最好，这瞎子是死是活跟我有甚相干？」大踏步上前，伸手往柯镇恶胸口抓去。柯镇恶横过枪□，挡在胸前。欧阳锋振臂一格，柯镇恶双臂发麻，胸口震得隐作痛，呛□一声，铁枪□直飞起来，戳破屋瓦，穿顶而出。柯镇恶急忙後跃，人在半空尚未落地，领口一紧，身子已被欧阳锋提了起来。他久经大敌，虽处危境，心神不乱，左手微扬，两枚毒菱往敌人面门打去。欧阳锋料不到他竟有这门败中求胜的险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是难以闪避，当即身子後仰，乘势一甩，将柯镇恶的身子从头顶挥了出去。柯镇恶从神像身後跃出时，面向庙门，被欧阳锋这麽一抛，不由自己的穿门而出。这一掷劲力奇大，他身子反而抢在毒菱之前，两枚毒菱飞过欧阳锋头顶，紧跟著要钉在柯镇恶自己身上。黄蓉叫声：「啊哟！」却见柯镇恶在空中身子稍侧，伸右手将两枚毒菱轻轻巧巧的接了过去，他这听风辨形之术实已练至化境，竟似比有目之人还更看得清楚。欧阳锋喝了声采，叫道：「真有你的，柯瞎子，饶你去罢。」柯镇恶落下地来，犹是迟疑。黄蓉笑道：「柯大爷，欧阳锋要拜我为师，学练九阴真经。你还不走，也□拜我为师麽？」柯镇恶知她虽然说得轻松自在，可是处境其实十分险恶，站在庙前，只是不走。欧阳锋抬头望天，说道：「天已大明了，走罢！」拉著黄蓉的手，走出庙门。黄蓉叫道：「柯大爷，记著我在你手掌□写的字。」说到最後几个字时，人已在数丈之外。柯镇恶呆了良久，耳听得乌鸦一群群的扑入古庙，啄食□身，於是跃上屋顶，找到了铁枪的枪□。拄枪在庙顶呆立片刻，心想天地茫茫，我这瞎子更到何处去安身？忽听得群鸦悲鸣，扑落落的不住从半空跌落，原来群鸦食了杨康□身之肉，相继中毒而死，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纵下地来，绰枪北行。走到第三日上，忽听空中雕唳，心想双雕既然在此，只怕靖儿亦在左近，当下在旷野中纵声大呼：「靖儿，靖儿！」过不多时，果听马蹄声响，郭靖骑了小红马奔来。他与柯镇恶在混战中失散，此时见师父无恙，欣喜不己，不等马停，便急跃下马，奔上来抱住，连叫：「大师父！」柯镇恶左右开弓，打了他两记耳光。郭靖不敢闪避，愕然放开了手。柯镇恶左手继续扑打郭靖，右手却连打自己耳光。这一来郭靖更是惊讶，叫道：「大师父，你怎麽了？」柯镇恶骂道：「你是小胡涂，我是老胡涂！」他连打了十几下，这才住手，两人面颊都已组肿。柯镇恶破口将郭靖与自己痛骂半天，才将古庙中的经历一一说了出来。郭靖又惊又喜，又痛又愧，心想：「原来真相如此，我当真是错怪蓉儿了。」柯镇恶喝道：「你说咱俩该不该死？」郭靖连声称是，又道：「是弟子该死。大师父眼睛不便，可怪不得你。」柯镇恶怒道：「他妈的，我也该死！我眼睛瞎了，难道心□也瞎了？」郭靖道：「咱们得赶紧想法子搭救蓉儿。」柯镇恶道：「她爹呢？」郭靖道：「黄岛主护送洪恩师到桃花岛养伤去了。大师父，你说欧阳锋把蓉儿带到了那□？」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一阵方道：「蓉儿给他捉了去，就算不死，也不知给他折磨成甚麽样子。靖儿，你快去救她，我是要自杀谢她的了。」郭靖惊叫：「不行！你千万别这麽想。」只是他素知师父性情刚愎，不听人言，说死就死，义无反顾，於是道：「大师父，你到桃花岛去报讯，待见到黄岛主，请他急速来援，弟子实在不是欧阳锋的对手。」柯镇恶一想不错，持枪便行。速靖恋恋不舍，跟在後面。柯镇恶横枪打去，骂道：「还不快去！你不□我乖蓉儿好好救回，我要了你的小命。」郭靖只得止步，眼望著师父的背影在东边桑树丛中消失，实不知到那□去找黄蓉，思索良久，策马携雕，寻路到铁枪庙来。只见庙前庙後尽是死鸦，殿上只馀一摊白骨残□。郭靖虽恨杨康戕害师父，但想他既已儿死，怨仇一笔勾消，念著结义一场，检起骸骨到庙後葬了，拜了几拜，说道：「杨兄弟，你若念我今日葬你之情，须掌佑我找到蓉儿，以补你生前之过。」此後郭靖一路打听，找寻黄蓉的踪迹。这一找就是半年，秋去冬来，冬尽春回，他策红马，携双雕，到处探，问遍了丐帮、全真教，以及各地武林同道，黄蓉的音讯竟是半点俱无。想到这半年中黄蓉不知已受了多少苦楚，真是心如刀割，自是决心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到。他一走燕京，二至汴梁，连完颜洪烈竟也不知去向。丐帮群丐听得帮主有难，也是全帮出动寻访。这一日郭靖来到归云庄，却见庄子已烧成一片白地，不知陆乘风、陆冠英父子已遭到了甚麽劫难。一日行至山东境内，但见洪途十室九空，路人行人纷纷逃难，都说蒙古与金兵交战，金兵溃败，退下来的残兵奸淫掳掠，无所不为。郭靖行了三日，越向北行，越是疮痍满目，心想兵凶战危，最苦的还是百姓。这天来到济水畔山谷中的一村庄，正想无个地方饮马做饭，突然前面喧哗之声大作，人喊马嘶，数十名金兵冲进村来。兵士放火烧村，将众百姓逼出屋来，见有年轻女子，一个个用绳缚了，其馀不问老幼，见人便砍。郭靖见了大怒，纵马上前，夹手将带队军官手中大枪夺过，左手反掌挥出，正打在他太阳穴上。这些时日中他朝晚练功不辍，内力大进，这掌打去，那军官登时双眼突出而死。众金兵齐声呼喊，刀枪并举，冲杀上来。小红马见遇战阵，兴高采烈，如飞般迎将上去。郭靖左手又夺过一柄大砍刀，右刺左砍，竟以左右互搏之术，大呼酣战。众金兵见此人凶猛，败军之馀那□还有斗志，转过身来奔逃出村。突然迎面飘出一面大旗，烟雾中一小队蒙古兵急冲而至。金兵给蒙古兵杀得吓破了胆，不敢迎战仗著人多，回头又斗郭靖，只盼夺路而逃。郭靖恼恨金兵残害百姓，纵马抢先出来，一人单骑，神威凛凛的守在山谷隘口。十馀多金兵奋勇冲上，被人也接连戳死数人。馀众不敢上前，又不得，退又不能，乱成一团。蒙古兵见前面突然有人相助，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一阵冲杀，将十几名金兵尽数歼於村中。带兵的百夫长正要诣问郭靖来历，队中一名什长识得郭靖，大叫：「金刀驸马！」拜伏在地。百夫长听是大汗的驸马爷，那敢怠慢，急忙下马行礼，命人快马报了上去。郭靖急传号令，命□古兵急速扑灭村人各处火头。众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来谢。正乱间，村外蹄声急响，无数军马涌至。众百姓大惊，不由得面面相□。只见一匹枣骝马如风驰到，马上一个少年将军大叫：「郭靖安答在那□？」郭靖见是拖雷，大喜叫道：「拖雷安答。」两人奔近，抱在一起。双雕识得拖雷，上前挨挨擦擦，也是十分亲热。拖雷命一名千夫长率兵追击金兵，下令在山坡上支起帐篷，与郭靖互道别来情事。拖雷说起北国军务，郭靖才知别来馀，成吉思汗马不停蹄的东征西伐，拓地无数。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王子、木华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四杰，都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现下拖雷与木华黎统兵攻打金国，山东数场大战，将金兵打溃不成军。金国馀兵集於潼关，闭关而守，不敢出山东迎战。郭靖在拖雷军中住了数日，快马传来急讯，成吉思汗召集诸王众将，大会漠北。拖雷与木华黎不敢怠慢，将令旗交了副将，连夜北上。郭靖想念母亲，当下与拖雷同行。不一日来到斡难河畔，极目远望，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之上，营帐一座连著一座，成千成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成千成廿万的矛头耀日生辉。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著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著一枝九旄大纛。郭靖策马立在沙冈之上，望著这赫赫兵威，心想金帐威震大漠，君临绝域，想像成吉思汗在金帐中传出号令，快马一匹接著一匹，将号令送到万里外的王钇和大将手中，於是号角鸣响，草原上烽火弥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烟尘中铁蹄奔践。他正想：「大汗要这许多土地百姓，不知有甚麽用？」忽见尘头起处，一队骑兵驰来相迎。拖雷、木华黎、郭靖三人进金帐谒见大汗，但见诸王诸将都已群集在帐，排列两旁。成吉思汗见三人到来，心中甚喜。拖雷与木华黎禀报了军情。郭靖上前跪下请罪，说道：「大汗命我去割金国完颜洪烈的脑袋，但数次相见，都给他逃了，甘受大汗责罚。」成吉思汗笑道：「小鹰长大了，终有一天会抓到狐狸，我罚你作甚？你来得正好，我时时记著你。」当下与诸将共议伐金大计。本华黎进言：金国精兵坚守潼关，急切难下，上刺莫如联未夹击。成吉思汗道：「好，就是这麽办。」当下命人修下书信，遣使南下。大会至晚间始散。郭靖辞出金帐，墓色苍茫中正要去母亲帐中，突然间身後伸过一双手掌，掩向他眼睛。以他此时武功，那能让人在身後偷袭，侧身正要将来人推开，鼻中已闻到一股香气，又见那人是个女子，急忙缩手，叫道：「华筝妹子！」只见华筝公主似笑非笑的站在当地。两人睽别经年，此番重逢，只见她身材更高了些，在劲风茂草之中长身玉立，更显得英姿飒爽。郭靖又叫了一声：「妹子！」华筝喜极而涕，叫道：「你果然回来啦！」郭靖见她真情流露，心中也甚感动。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过了良久，华筝道：「去看你妈去。你活著回来，你猜是我欢喜多些呢，还是你妈欢喜多些？」郭靖道：「我妈定然欢喜万分。」华筝嗔道：「难道我就不欢喜了？」蒙古人性子直率，心中想到甚麽，口□就说了出来。郭靖与两相处年馀，多历机巧，此时重回旧地，听到华筝这般说话口气，不禁深有亲切之感。两人手挽手的同到李萍帐中。郭靖母子相见，自有一番悲喜。又过数日，成吉思汗召见郭靖，说道：「你的所作所为，我都已经听拖雷说了。你这孩子守信重义，我很欢喜。再过数日，我给你和我女儿成亲罢！」郭靖大吃一惊，心想：「蓉儿此时存亡未卜，我如何能背她与别人结亲？」但见成吉思汗仪容威严，满心虽想抗命，却是期期艾艾，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成吉思汗素知他□实，只道他欢喜得傻了，当下赏了他一千户奴隶，一百斤黄金，五百头牛，二千头羊，命他自去筹办成亲。华筝是成吉思汗的嫡生幼女，自小得父王锺爱。此时蒙古国势隆盛成吉思汗战无不胖，攻无不克，各族诸汗听得大汗嫁女，自是纷纷来贺，珍贵礼物堆满了数十座营帐。华筝公主喜上眉梢，郭靖却是满腹烦恼，一脸愁容。眼见喜期已在不远，郭靖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李萍见儿子神色有异，这天晚上在帐中问起。郭靖当下将黄蓉的种种情由，从头细说了一遍。李萍听了，半晌做声不得。郭靖道：「妈，孩儿为难之极，不知该怎麽办才是？」李萍道：「大汗对我们恩深义重，岂能相负？但那蓉儿，那蓉儿，唉，我虽未见过她，想来也是万般的惹人爱怜。」郭靖忽道：「妈，若是我爹爹遇上此事，他该怎地？」李萍不料他突然有此怪问，呆了半晌，想起丈夫生平的性情，当然昂然说道：「你爹一生甘愿自己受苦，决不肯有半点负人。」郭靖站起身来，凛然道：「孩儿虽未见过爹爹，但该学爹爹为人。若是蓉儿平安，孤儿当守旧约，与华筝公主成亲。倘若蓉儿有甚不测，孩儿是终身不娶的了。」李萍心想：「当真如此，我郭氏宗嗣岂非由你而绝？但这孩子性儿与他爹一般，最是执拗不过，既经拿定了主意，旁人多说也是无用。」於是问道：「你如何去禀告大汗？」郭靖道：「我跟大汗也是说这几句话。」李萍有心要成全儿子之义，说道：「好，此地也不能再留，你去谢过大汗，咱娘儿俩即日南归。」郭靖点头称是。母子俩当晚收拾行,李除了随身衣物和些少银两,其馀大汗所赐,尽数封在帐中。郭靖收拾已毕，道：「我去别过公主。」李萍踌躇道：「这话如何说得出口？你悄悄走了就是，免她伤心。」郭靖道：「不，我要亲口对她说。」出了营帐，迳往华筝所住的帐中而来。华筝公主与母亲住在一个营帐之中，这几日喜气洋洋的正忙於筹办婚事，忽听郭靖在帐外叫唤，脸上一红，叫了声：「妈！」她母亲笑道：「没多几天就成亲啦，连一日不见也不成。好罢，你会会他去。」华筝微笑著出来，低声叫道：「郭靖哥哥。」郭靖道：「妹子，我有话跟你说。」引著她向西走去。两人走了数里，离大营远了，这才在草地上坐下。华筝挨著郭靖身子，低声道：「靖哥哥，我也正有话要跟你说。」郭靖微微一惊，道：「啊，你都知道了？」心想她知道了倒好，否则真不知如何启齿。华筝道：「知道甚麽？我是要跟你说，我不是大汗的女儿。」郭靖奇道：「甚麽？」华筝抬头望著天边初升的的眉月，缓缓道：「我跟你成亲之後，我就忘了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我只是郭靖的妻子。你要打我骂我，你尽管打骂。别为了想到我爹爹是大汗，你就委屈了自己。」郭靖胸口一酸，热血上涌，道：「妹子，你待我真好，只可惜我配不上你。」华筝道：「为甚麽配不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除了我爹爹，谁也及不上你。我的四位哥哥连你的一半也没有。」郭靖呆了半晌，自己明日一早就畏离开蒙古南归的事，这当儿再也说不出口。华筝又道：「这几天我真是高兴啦。想到那时候我听说你死了，真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方好。多亏拖雷哥哥从我手□夺去了刀子，不然这会儿我怎麽还能嫁给你呢？郭靖□□，我若是不能做你妻子，我宁可不活著。」郭靖心想：「蓉儿不会跟我说这些话，不过两人对我都是很好很好的。」想到黄蓉，不禁长叹了口气。华筝奇道：「咦，你为甚麽叹气？」郭靖迟疑道：「没甚麽。」华筝道：「嗯，我大哥二哥不喜欢你，三哥四哥却同你好。我在爹爹面前，就老说大哥二哥不好，说三哥四哥好，你不用愁。」郭靖道：「为甚麽？」华筝很是得意，道：「我听妈妈说，爹爹年纪老了，这些时在想立汗太子，你猜会立谁？」郭靖道：「自然是你大哥术赤了。他年纪最长，功劳又最大。」华筝摇头道：「我不不会立大哥，多半是三哥，再不然就是四哥。」郭靖知道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精明能干，二子察合台勇悍善战，两人互不相下，素来争竞极烈。三子窝阔台却好饮爱猎，性情宽厚，他知将来父王死後，继承大汗位子的不是大哥就是二哥，而父王在四个儿子之中，最宠爱的却是努弟拖雷，这大汗之位决计落不到自己身上，因此一向与人无争，三个兄弟都跟他好。郭靖听了华筝这话，难以相信，道：「难道凭你几句话，大汗就换立了汗太子？」华筝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瞎猜。不过就算大哥还是二哥将来做大汗，你也不用担心。他们若是难为你，我跟他们动刀子拚命。」华筝自幼得成吉思汗宠爱，四个哥哥向来都让她三分。郭靖知她说得出做得到，微微一笑，道：「那也不必。」华筝道：「是啊，哥哥们若是待咱们不好，咱俩就一起回南去。」郭靖冲口说出：「我正要跟你说，我要回南去。」华筝一呆，道：「就只怕爹爹妈妈舍不得我。」郭靖道：「是我一个人....」华筝道：「嗯，我永远听你的话。你说回南，我总是跟你走。爹妈要是不许，咱们偷偷的走。」郭靖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来，叫道：「是我和妈妈两个人回南边去。」此言一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四目交视，突然都似泥塑木雕一般，华筝满脸迷惘，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郭靖道：「妹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跟你成亲。」华筝急道：「我做错了甚麽事吗？你怪我没为你自杀，是不是？」郭靖叫道：「不，不，不是你不好。我不知道是谁错了，想来想去，定然是我错了。」当下将黄蓉与他之间的根由一事不隐的说了。待说到黄蓉被欧阳锋擒去、自己寻她大半年不见诸般经过，华筝听他说得动情，也不柰掉下泪来。郭靖道：「妹子，你忘了我罢，我非去找她不可。」华筝道：「你找到她之後，还来瞧我不瞧？」郭靖道：「若是她平安无恙，我定然北归。若是你不嫌弃我，仍然要我，我就跟你成亲，决无反悔。」华筝缓缓的道：「你不用这麽说，知道我是永远想嫁给你的。你去找她罢，找十年，找二十年，只要我活著，我总是在这草原上等你。」郭靖心情激动，说道：「是的，找十年，找二十年，我总是要去找她。找十年，找二十年，我总时时刻刻记得你在这草原上等我。」华筝跃起身来，投入化他的怀□，放声大哭。郭靖轻轻抱著她，眼圈儿也自红了。两人相偎相倚，更不说话，均知事已如此，若再多言，徒惹伤心。过了良久，只见四乘马自西急奔而来，掠过两身旁，直向金帐驰去。一匹马驰到离金帐数十丈时忽然扑地倒了，再也站不起来，显是奔得筋疲力尽，脱力倒毙。乘者从地下翻身跃起，对地下死马一眼也没看，豪不停留的向金帐狂奔。只过得片刻，金帐中奔出十名号手，分站东南西北四方，呜呜呜的吹了起来。郭靖知道这是成吉思汗召集诸将最紧急的号令，任他是王子爱将，若是大汗屈了十个手指还不赶到，立时斩首，决不宽赦，当即叫道：「大汗点将！」不及跟华筝多说，疾向金帐奔去，只听得四方八面马蹄急响。郭靖奔到帐□，成吉思汗刚屈到第三个手指，待他屈到第八根手指，所有王子大将全已到齐，只听他大声叫道：「那狗王摩诃末有这般快捷的王子麽？有这麽英勇的将军麽？」诸王众将齐声叫：「他没有。」成吉思汗□胸叫道：「你们瞧，这是我派到花刺子模去的使者的卫兵，那狗王摩诃末把我忠心的仆人怎麽了?」诸将顺著大汗的手指瞧去，只见几名蒙古人个个面目青肿，胡子被烧得精光。胡子是蒙古武士的尊严，只要被人一碰都是莫大侮辱，何况烧光？诸将见到，都大声怒叫起来。成吉思汗叫道:「花刺子模虽然国大兵多，咱们难道便害怕了？咱们为了一心攻打金狗，才对他万分容让。术赤我儿，你跟大夥儿说，摩诃末那狗王怎生对付咱们了。」术赤走上一步，大声道：「那年父王命孩儿征讨该死的蔑儿乞惕人，得胜班师。那摩诃末狗王派了大军，也来攻打蔑儿乞惕人。两军相遇，孩儿命使者前去通好，说道父王愿与花刺子模六朋友。那红胡子狗王却道：『成吉思汗虽命你们不打我，真主却命我打你们。』一场恶战，咱们打了胜仗，但因敌人十倍於我，咱们半夜□悄悄的退了兵。」博尔忽说道：「虽然如此，大汗对这狗王仍是礼敬有加。咱们派去商队，但货物被狗王抢了，商人被狗王杀了。这次派使者去修好，那狗王听了金狗王子完颜洪烈的唆使，把大汗的忠勇使者杀了，将使者的卫兵杀了一半，另一半烧了胡子赶回来。」郭靖听到完颜洪烈的名字，心中一凛，问：「完颜洪烈在花刺子模麽？」一个被烧了胡子的使者护卫道：「我认得他，他就坐在狗王的旁边，不住跟狗王低声说话。」成吉思汗叫道：「金狗联了花刺子模，要两边夹击我们，咱们害怕了麽？」众将齐声叫道：「咱们大汗天下无敌。你领我们去打花刺子模，去攻破他们的城池，烧光他们的房屋，杀光他们的男人，掳走他们的女人牲口！」成吉思汗叫道：「要捉住摩诃末，要捉住完颜洪烈。」众将齐声呐喊，帐幕中的烛火被喊声震得摇幌不已。成吉思汗拔出佩刀，在面前虚砍一刀，奔出帐去，跃上马背。诸将蜂涌出帐，上马跟在後面。成吉思汗纵马奔了数里，驰上一个山冈。诸将知他要独自沈思，都留在冈下，绕著山冈围成圈子。成吉思汗见郭靖在旁不远，叫道：「孩子，你来。」郭靖驰马上冈。成吉思汗望著草原上军营中繁星般的火堆，扬鞭道：「孩子，那日咱们给桑昆和札木合围在山山，我跟你说过几句话，你还记得麽？」郭靖道：「记得。大汗说，咱们蒙古人有这麽多好汉，只要大家不再自相残杀，联在一起，咱能叫全世界都做蒙古人的牧场。」成吉思汗挥动马鞭，吧的一声，在空中击了一鞭，叫道：「不错，现今蒙古人联在一起了，咱们捉那完颜洪烈去。」郭靖本已决定次日南归，忽然遇上此事，杀父之仇如何不报，又想起自己母子受大汗厚遇，正好为他出力，以报恩德，当下叫道：「咱们这次定要捉住完颜洪烈这狗贼。」成吉思汗道：「那花刺子模号称有精兵百万，我瞧六七十万总是有的。咱们却只有二十万兵，还得留下几万打金狗。十五万人敌他七十万，你说能胜麽？」郭靖於战阵攻伐之事全然不懂，但年少气盛，向来不避艰难，听大汗如此相询，昂然说道：「能胜！」成吉思汗叫道：「定然能胜。那天我说过要当你是亲生儿子一般相待，铁木真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记。你随我西征，捉了摩诃末和完颜洪烈，再回来和我女儿成亲。」此言工合郭靖心意，当即连声答应。成吉思汗纵马下冈，叫道：「点兵！」亲兵吹起号角，成吉思汗急驰而回。洪途只见人影闪动，战马奔腾，却不闻半点人声。待他到得金帐之前，三个万人队早已整整齐齐的列在草原上，明月映照一排排长刀，遍野闪耀银光。成吉思汗进入金帐，召来书记，命他修写战书。那书记在一大张羊皮纸上写了长长一大篇，跪在地下朗诵给大汗听：「上天立朕为各族大汗，拓地万里，灭国无数，自古德业之隆，未有如朕者。朕雷霆一击，汝能当乎？汝国祚存亡，决於今日，务须三思，若不输诚纳款，行见蒙古大军....」成吉思汗越听越怒，飞起一脚，将那白胡子书记踢了个□斗，骂道：「你跟谁写信？成吉思汗跟这狗王用得著这麽罗唆？」提起马鞭，来头夹脑劈了他十几鞭，叫道：「你听著，我怎麽念，你就怎麽写。」那书记战战竞竞的爬起来，换了一张羊皮纸，跪在地下，望著大汗的口唇。成吉思汗从揭开著的帐门望出去，向著帐外三万精骑出了一会神，低沈著声道：「这麽写，只要六个字。」顿了一顿，大声道：「你要战，便作战！」那书记吃了一惊，心想这牒文也太不成体统，但头脸上吃了这许多鞭子，兀自热辣辣的作痛，如何敢多说一句，当下依言在牒文上大大的写了这六个字。成吉思汗道：「盖上金印，即速送去。」木华黎上来盖了印，派一名千夫长领兵送去。诸将得悉大汗牒文中只写了这六个字，都是意气奋扬，耳听得信使的蹄声在草原上逐渐达去，突然不约而同的叫道：「你要战，便作战！」帐外三万兵士跟著呼叫：「荷呼，荷呼！」这是蒙古骑兵冲锋接战时惯常的呐喊。战马听到主人呼喊，跟著嘶鸣起来。刹时间草原上声震天地，似乎正经历著一场大战。成吉思汗遣退诸将士兵，独自坐在黄金椅上出神。这张子椅子是攻破金国中都时抢来的，椅背上铸著盘龙抢珠，两个把手上各雕有一只猛虎，原是金国皇帝的宝座。成吉思汗支颐沈思，想到自己多苦多难的年轻日子，想到母亲、妻子、四个儿子和爱女，想到无数美丽的妃子，想到百战百胜的军队，无边无际的帝国，以及即将面临的强敌。他年纪虽老，耳朵却仍是极为灵敏，忽听得远处一匹战马悲鸣了几声，突无声息。他知道是一匹老马患了不治之症，主人不忍它缠绵痛苦，一刀杀了。他突然想起：「我年纪也老了，这次出征，能活著回来吗？」要是我在战场上送命，四个儿子争做大汗，岂不吵得天翻地覆？唉，难道我就不能始终不死麽？」任你是战无一胜、无所畏惧的大英雄，待得精力渐衰，想到这个「死」字，心中总也不禁有栗栗之感。他想：「听说南边有一班人叫做『道士』，能教人成仙，长生不老，到底是不是真的？」手掌击了两下，召来一名箭筒卫士，命传郭靖入帐。须臾郭靖到来，成吉思汗问起此事。郭靖道：「长生成仙，孩儿不知真假，若说练气吐纳，延年益寿，那确是有的。」成吉思汗大喜，说道：「你识得有这等人麽？快去找一个来见我。」郭靖道：「这等有道之士，随便徵召，他是决计不来的。」成吉思汗道：「不错，我派一个大官，去礼聘他北来。你说该去请谁？」郭靖心想：「天下玄门正宗，自是全真派。全真六子中丘道长武功最高，又最喜事，或许请得他动。」当下说了长春子兵处机的名字。成吉思汗大喜，当即召书记进来，将情由说了，命他草诏。那书记适才吃他一顿打，想了良久，写诏道：「朕有事，便即来。」学著大汗的体裁，诏书上也只有六字，自以为这一次定然称旨。那知成吉思汗一听大怒，挥鞭又打，骂道：「我跟狗王这生说，对有道之士也是这生说麽？要写长的，写得谦恭有礼。」那书记伏在地下，草诏道：「天厌中原骄华大极之性，朕局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朴还淳，去奢从俭。每一衣一食，与牛竖马圉共弊同飨。视民如赤子，养士如兄弟，谋素和，恩素畜。练万众以身人之先，临百阵无念我之後，七载之中成大业，六合之内为一统。非朕之行有德，盖金之政无□，是以受天之佑，获承至尊。南连赵宋，北接回纥，东夏西夷，悉称临佐。念我单于国千载百世之来，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犹惧有缺。且夫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河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朕践祚已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访闻丘师先生，体真履真履规，博物洽闻，探颐穷理，道冲德著，怀古君子之肃风，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栖岂谷，藏身隐形。阐祖宗之遗化，坐致有道之士，云集仙迳，莫可称数。自干戈而後，伏知先生犹隐山东旧境，朕心仰怀无己。」那书记写到这□，抬头问道：「够长了麽？」成吉思汗笑道：「这麽一大橛，够啦。你再写我派汉人大官刘仲禄去迎接他，请他一定要来。」那书记又写道：「岂不闻渭水同车，茅卢三顾之事？奈何山川悬阔，有失躬迎之礼。朕但避位侧身，齐戒沐浴，选差近侍官刘仲禄，备轻骑素车，不远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不以沙漠悠远为念，或以忧民当世之务，或以恤朕保身之术。朕亲侍仙座，钦惟先生将咳唾之馀，但授一言，斯可矣。今者，聊发朕之微意万一，明於诏章，诚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无不应，亦岂违众生之愿哉？故兹诏示，惟宜知悉。」成吉思汗道：「好，就是这样。」赏了那书记五两黄金，又命郭靖亲笔写了一信，务恳丘处机就道，即日派刘仲禄奉诏南行。次日成吉思汗大会诸将，计议西征，会中封郭靖为「那颜」，命他统率一个万人队。「那颜」是蒙古最高的官衔，非亲贵大将，不能当此称号。此时郭靖武功大进，但说到行军打仗，却是毫不通晓，只得向哲别、速不台等大将请教。但他资质本就鲁钝，战阵之事又是变化多端，一时三刻之间那能学会？眼见众大将点兵备粮，选马拣械，人人忙碌。十五万大军西征，远涉苦寒不毛之地，这番筹划的功夫却也非同小可。此等事务他全不通晓，只得吩咐手下十名千夫长分头办理。哲别与拖雷二人又时时提示指点。过得月馀，越想越是不妥，自知拙於用智使计，攻打敌军百万之师，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可全然用不上，只要一个号不善，立时败军覆师，不但损折成吉思汗威名，而且枉自送了这一万人的性命。这一日正想去向大汗辞官，甘愿做个小兵，临敌之际只骑陷阵杀将便是，忽然亲兵报道，帐外有一千多名汉人求见。郭靖大喜，心道：「兵道长来得好快。」急忙迎出帐去，只见草原上站著一群人，都是化子装束，心中怔。三人抢上来躬身行礼，原来是丐帮的鲁有脚与简梁两个长老。郭靖急问：「你们得知了黄蓉姑娘的讯息麽？」鲁有脚道：「小人等到处访寻，未得帮主音讯，听说官人领军西征，特来相助。」郭靖大为奇怪，问道：「你们□地得知？」鲁有脚道：「大汗派人去徵召丘处机丘道长，我帮自全□教处得获官人消息。」郭靖呆了半晌，望著南边天上悠悠白云，心想：「正帮帮众边於天下，连他们也不知蓉儿下落，只怕是凶多吉少。」言念及此，眼圈儿不禁组了。当下命亲兵安顿了帮众，自去禀报大汗。成吉思汗道：「好，都编在你麾下就是。」郭靖说起辞官之事，成吉思汗怒道：「是谁生下来就会打仗的？不会嘛，打得几仗也就会了。你从小跟著我长大，怕甚麽带兵打仗？成吉思汗的女婿岂有不会打仗的？」郭靖不敢再说，回到帐中，只是烦恼。鲁有脚问知此事，劝慰了几句。到了傍晚，鲁有脚进帐说道：「早知如此，小人从南边带部孤子兵法，或是太公韬略来，那就好了。」这一言提醒了郭靖，猛然想起自己身边有一部武穆遗书，此是军阵要诀，怎地忘了？当即从衣囊中取将出来，挑灯夜读，直读到姿日午间，方始微有倦意。这书中诸凡定谋、审事、攻伐、守御、练卒、使将、布阵、野战，以及动静安危之势，用正出奇之道，无不详加阐述。当日郭靖在沅江育中匆匆翻阅，全未留心，此刻当用之际，只觉无一非至理名言。书中有些处所看不明白，便将鲁有脚请来，向他请教。鲁有脚道：「小人一时不明，待下去想想。」他只出帐片刻，立刻回来解释得清清楚楚。郭靖大喜，继续向他请教。但说也奇怪，鲁有脚当面总是回答不出只要出去思索一会，便即心思机敏，疑难立解。郭靖初时也不在意，但一连数日，每次均是如此，不禁奇怪起来。这日晚间，郭靖拿书上一字问他。鲁有脚又说记不起了，须得出去想想。郭靖心道：「书上疑难，你慢慢的想也就罢了。一个字若是识，岂难道想想就会识得的？」他虽身为大将，究属年轻，童心犹盛，等鲁有脚一出帐，立即从帐後钻了出去，伏在草长之中，要瞧他到得闹的是甚麽玄虚。只见他匆匆走进一个小小营帐，不欠便即回□。郭靖急忙回帐。鲁有脚跟著进来，说道：「小人想著了。」接著说了那个字的音义。郭靖笑道：「鲁有脚长老，你既另有师傅，何不请来见我？」鲁有脚有一怔，说道：「没有啊。」郭靖握了他手掌，笑道：「咱们出去瞧瞧。」说著拉了他出帐，向那小帐走去。小帐前有两名丐帮的帮众守著，见郭靖走来，同时咳嗽了一声。郭靖听到咳声，忙撇下鲁有脚，急步往小帐奔去。一掀开帐幕，只见後帐来回抖动，显是刚才有人出去。郭靖抢步上前，掀开後帐，但见一片长草，却无人影，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郭靖回身向鲁有脚询问，他说这营帐是他的居所，并无旁人在内。郭靖不得要领，再问他武穆遗书上的疑难，鲁有脚却直到第二日上方始回覆。郭靖心知这帐中人对已并无恶意，只是不愿相见，料来必是江湖上的一位高人，也就不便强人所难，当下将这事搁在一边。他晚上研读兵书，日间就依书上之法操练士卒。蒙古骑兵素习野战，对这列阵为战之法深感不惯，但主帅有令，不敢违背，只得依法操练。又过月馀，成吉思汗兵粮俱备，而郭靖所统的万人队，也已将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八个阵势演习纯熟。这八阵原为诸葛亮依据古法而创，传到岳飞手□，又加多了若干变化。岳飞少年时只喜野战，上司宗泽说道：「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岳飞说道：「阵而後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宗泽对他□话也颇为首肯。但岳飞後来征伐既多，也知执泥旧法固然不可，但以阵法教将练卒，再放之於战场，亦有有制胜克敌之功。这番经过也都记在「武穆遗书」之中。这日天高气爽，长空万里，一碧如洗。蒙古十五个万人队一列列的排在大草原之上。成吉思汗祭过天地，誓师出征，对诸王诸将道：「石头无皮，人命有尽。我头发胡子都白了，这次出征，未必能活著回来。我的妃子也於昨晚跟我提起，我想著不错，今日我要立一个儿子，在我死後高举我的大纛。」开国诸将随著成吉思汗东征西讨，到这时身经百战，尽已白发苍苍，听到大汗忽要立後，都不禁又惊又喜，一齐望著他的脸，静候他说出继承者的名字。成吉思汗道：「术赤，你是我的长子，你说我该当立谁？」术赤心□一跳，他精明干练，立功最多，又是长子，向来便以为父王死後自然由他继位，这时大汗忽然相问，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性如烈火，与大哥向来不睦，听父王问他，叫了起来：「要术赤说话，要派他作甚？我们能让这蔑儿乞惕的杂种管辖麽？」原来成吉思汗初起时兵力微弱，妻子曾被仇敌蔑儿乞惕人掳去，数年後待得夺回，已然生了术赤，只是成吉思汗并不以此为嫌，对术赤自来视作亲子。术赤听兄弟如此辱骂，那□忍耐得住，扑上前去，抓住察合台胸口衣襟，叫道：「父王并不将我当作外人，你却如此辱我！你有甚麽本事强过我？你只是暴躁傲慢而己。咱俩这就出去比个输赢。要是我射箭输给你，我将大拇指割掉。要是我比武输给你，我就倒在地上永远不起来！」转头向成吉思汗道：「请父王降旨！」两兄弟互扭衣襟，当场就要拚斗。众将纷纷上前劝解，博尔术拉住术赤的手，木华黎拉著察合台的手。成吉思汗想起少年之时数为仇敌所窘，连妻子也不能保，以致引起今日纷争，不禁默然。众将都责备察合台不该提起往事，伤了父母之心。成吉思汗道：「两人都放手。术赤是我长子，我向来爱他重他，以後谁也再许再说。」察合台放开了术赤，说道：「术赤□本事高强，谁都知道。但他不及三弟窝阔台仁慈，我推举窝阔台。」成吉思汗道：「术赤，你怎麽说？」术赤见此情形，心知汗位无望，他与三弟向来和好，又知他为人仁爱，日後不会相害，於是道：「很好，我也推举窝阔台。」四王子拖雷更无异言。窝阔台推辞不就。成吉思汗道：「你不用推让，打仗你不如你大哥二哥，但你待人亲厚，将来做了大汗，诸王诸将不会自相纷争残杀。咱们蒙古人只要自己不打自己，天下无敌，还有甚麽好担心的？」当日成吉思汗大宴诸将，庆祝新太子。众将士直饮至深夜方散。郭靖回营时已微有酒意，正要解衣安寝，一名亲兵突然匆匆进帐，报道：「驸马爷，不好啦，大王子、二王子喝醉了酒，各自带了兵□杀去啦。」郭靖吃了一惊，道：「快报大汗。」那亲兵道：「大汗醉了，叫不醒他。」郭靖知道术赤和察合台各有亲信，麾下都是精兵猛将，若是相互□杀起来，蒙古军力非大伤元气不可，但日间两人在大汗之前尚且殴斗，此时又各醉了，自己去劝，如何拆解得开。一时□徨无计，在帐中走来走去，以手击额，自言自语：「若是蓉儿在此，必能教我一个计策。」只听得远处呐喊声起，两军就要对杀，郭靖更是焦急，忽见鲁有脚奔进帐来，递上一张纸条，上写：「以蛇蟠阵阻隔两军，用虎翼阵围擒不服者。」这些日子来，郭靖已将一部武穆遗书读得滚瓜烂熟，斗然间见了这两行字，顿时醒悟，叫道：「怎地我如此愚拙，竟然计不及此，读了兵书何用？」当即命军中传下令去。蒙古军令严整，众将士虽多半饮醉，但一闻号令，立即披甲上马，片刻之间，已整整齐齐的列成阵势。郭靖令中军点鼓三通，号角声响，前阵发喊，向东北方冲去。驰出数里，哨探报道：「大王子和二王子的亲军两阵对圆，已在□杀，只听荷呼、荷呼之声已然响起。郭靖心中焦急：「只怕我来迟了一步，这场大祸终於阻止不了。」忙挥手发令，万人队的右後天轴三队冲上前去，右後地轴三队列後为尾，右後为天冲，右後地冲，西北风，东北风各队居右列阵，左军相应各队居左，随著郭靖军中大纛，布成蛇蟠之阵，向前猛冲过去。术赤与察合台属下各有二万馀人，正手舞长刀接战，郭靖这蛇蟠阵突然自中间疾驰而至，军容严整。两军一怔之下，微见散乱。只听得察合台扬声大呼：「是谁？是谁？是助我呢，还是来助术赤那杂种？」郭靖不理，令旗挥动，各队旋转，蛇蟠阵登时化为虎翼阵，阵面向左，右前天冲四队居为前首，其馀各队从察合台军两侧包抄了上来，只左天前冲二队向著术赤军，守住阵脚。察合台这时已看清楚是郭靖旗号，高声怒骂：「我早知贼南蛮不是好人。」下令向郭靖军冲杀。但那虎翼阵变化精微，两翼威力极盛，乃当年韩信在垓下大破项羽时所创。兵法云：「十则围之。」本来须有十倍兵力，方能包围敌军，但此阵极尽变幻，竟能以少围多。察合台的部众见郭靖一小队一小队的纵横来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心中各存疑惧。片刻之间，察合台的二万馀人已被割裂阻隔，左右不能相救。他们与术赤军相战之时，斗志原本极弱，一来对手都是族人，大半交好相识，二来又怕大汗责骂，这时被郭靖军冲得乱成一团，更是无心拚斗，只听得郭靖中军大声叫道：「咱们都是蒙古兄弟，不许自相残杀。快抛下刀枪弓箭，免得大汗责打斩首。」众将士正合心意，纷纷下马，投弃武器。察合台领著千馀亲信，向郭靖中军猛冲，只听三声锣响，八队兵马从八方围到，霎时地下尽都布了绊马索，千馀人一一跌下马来。那八队人四五人服待一个，将察合台的亲信掀在地下，都用绳索反手缚了。术赤见郭靖挥军击溃了察合台，不由得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叙话，突听号角声响，郭靖前队变後队，後队变前队，四下□围了上来。术赤久经阵战，但见了这等阵仗，也是惊疑不已，急忙喝令拒战，却见郭靖的万人队分作十二小队，不向前冲，反向後却。术赤更是奇怪，那知道这十二队分为大黑子、破敌丑、左突寅、青蛇卯、摧凶辰、前冲巳、大赤午、先锋未、右击申、白云酉、决胜戌、後卫亥，按著十二时辰，奇正互变，奔驰来去。十二队阵法倒转，或右军左冲，或左军右击，一番冲击，术赤军立时散乱。不到一顿饭工夫，术赤也是军溃被擒。术赤想起初遇郭靖时曾将他鞭待死去活来，察合台想起当时曾嗾使猛犬咬他，都怕他乘机报复，惊吓之下，酒都醒了，又怕父王重责，心中均悔恨不已。郭靖擒了两人，心想自己究是外人，做下了这件大事，也不知是祸是福，正要去和窝阔台、拖雷协议，突听号角大鸣，火光中大汗的九旄大纛远远驰来。成吉思汗酒醒後得报二子统兵拚杀，惊怒交迸之下，不及穿衣披甲，散著头发急来阻止。驰到临近，只见两军将士一排排坐在地下，郭靖的骑军监视在侧，又见二子虽然骑在马上，每人都被八名武士执刀围住，不禁大奇。郭靖上前拜伏在地，禀明原由。成吉思汗见一场大祸竟被他消弭於无形，欣喜不已。他赶来之时，心想两子所统蒙古精兵自相残杀，必已死伤惨重，两个儿子说不定都已□横就地，岂知两子无恙，三军俱都完好，实是喜出望外。当即大集诸将，把术赤与察合台狠狠责骂了一顿，重赏郭靖和他属下将士，对郭靖道：「你还说不会带兵打仗？这一仗的功劳，可比打下金国的中都还大。敌人的城池今天打不下，明天还可再打。我的儿子和精兵若是死了，怎麽还活得转来？」郭靖将所得的金银牲口都分给了士卒，一军之中，欢声雷动。诸将见郭靖立了大功，都到他营中贺喜。郭靖送了来客後，取出鲁有脚交来的字条细看，见字迹扭曲，甚是拙劣，多半确是鲁有脚所写，但又起疑心：「蛇蟠、虎翼两阵，我虽用以教练士卒，却未和鲁长老说起过阵势的名字，我向他请教兵书上的疑难，也没和这几个阵势是有关的。他怎知有此两阵？难道是偷读了我的兵书？」当下将鲁有脚靖到帐中，说道：「鲁长老，这兵书你若爱看，我借给你就是。」鲁有脚笑道：「穷叫化这一辈子是决计不会做将军的，带领小叫化也不用讲兵法，兵书读了无用。」郭靖指著字条道：「你怎知蛇蟠、虎翼之阵？」鲁有脚道：「官人曾与小人说过，怎地忘了？」郭靖知他所言不实，越想越是奇怪，始终不明他隐著何事。次日成吉思汗升帐点将。前军先锋由察合台、窝阔台统领；左军由术赤统领；右军由郭靖统领。前、左、右三军各是三个万人队。成吉思汗带同拖雷，自将主军六个万人队随後应援。每名军士都携马数匹，交替乘坐，以节马力，将官携马更多。十五个万人队，马匹将近百万。号角齐鸣，彭声雷动，先锋前军三万，士壮马腾，浩浩荡荡的向西进发。大军渐行渐远，入花刺子模境後，一路势如破竹。摩诃末兵力虽众，却远不是蒙古军的敌手。郭靖攻城杀敌，也立了不少功劳。第三十七回从天而降这一日郭靖驻军那密河畔，晚间正在帐中研读兵书，忽听帐外喀的一声轻响，帐门掀处，一人钻了进来。帐前卫兵上前喝止，被那人手臂轻挥，一一点倒在地。那人抬头而笑，烛光下看得明白，正是西毒欧阳锋。郭靖离中土万里，不意在此异邦绝域之地竟与他相遇，不禁惊喜交集，跃起身来，叫道：「黄姑娘在那□？」欧阳锋道：「我正要问你，那小丫头在那□？快交出人来！」郭靖听了此言，喜不自胜：「如此说来，蓉儿尚在人世，而且已逃脚他的摩手。」欧阳锋厉声又问：「小丫头在那□？」郭靖道：「她在江南随你而去，後来怎样？她....她很好吗？你没害死她，这可真要多谢你啦！我....真要谢谢你。」说著忍不住喜极而泣。欧阳锋知他不会说谎，但从诸般迹象看来，黄蓉必在郭靖营中，何以他全然不知，一时思之不解，盘膝在地上铺著的毡上坐了。郭靖拭了眼泪，解开卫兵的穴道，命丘送上乳酒酪茶。欧阳锋喝了一碗马乳酒，说道：「傻小子，我不妨跟你明言。那丫头在嘉兴铁枪庙中确是给我拿住了，那知过不了几天就逃走了。」郭靖大喜叫好，说道：「她聪明令俐，若是想逃，定然逃得了。她是怎生逃了的？」欧阳锋恨恨的道：「在太湖边归云庄上....，呸，说他作甚，总之是逃走了。」郭靖知他素来自负，这等失手受挫之事岂肯亲口说出，当下也不再追问，得知黄蓉无恙，心中喜乐不胜，只是大叫：「好极！好极！」欧阳锋道：「好甚麽？她逃走之後，我紧追不舍，好几次差点就抓到了，总是给她狡猾兔脱。但我追得紧急，这丫头却也没能逃走桃花岛去。我们两个一追一逃，到了蒙古边界，忽然失了她的踪迹。我想她定会到你军中，於是反过来使个守株待兔之计。」郭靖听说黄蓉到了蒙古，更是惊喜交集，忙问：「你见到了她没有？」欧阳锋怒道：「若是见到了，我还不抓回去？我日夜在你军中窥伺，始终不见这丫头人影。傻小子，你到底在捣甚麽鬼？」郭靖呆了半晌，道：「你日夜在我军中窥伺？我怎地半点也不知道？」欧阳锋笑道：「我是你天前冲队中的一名西域小卒。你是主帅，怎认得我？」蒙古军中本多俘获的敌军，欧阳锋是西域人，混在军中，确是不易为人察觉。郭靖听他这麽话，不禁骇然，心想：「他若要伤我，我这条命早已不在了。」喃喃的道：「你怎说蓉儿在我军中？」欧阳锋道：「你擒大汗二子，攻城破敌，若不是那丫头从中指点，戚你这傻小子就办得了？可是这丫头从不现身，那也当真奇了。现下只得若落在你身上交出人来。」郭靖笑道：「倘若蓉儿现身，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你倒想想，我能不能将她交给你？」欧阳锋道：「你不肯交人，我自有对付之道。你虽手绾兵符，统领大军，可是在我欧阳锋眼中，嘿嘿，这帐外帐内，就如无人之境，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又阻得了我？」郭靖点点头，默然不语。欧阳锋道：「傻小子，咱们订个约怎样？」郭靖道：「订甚麽约？」欧阳锋道：「你说出她的藏身之处，我担保决不伤她一毫不发。你若不说，我慢慢总也能找到，那时候啊，哼哼，可就没甚麽美事啦。」郭靖素知他神通广大，只要黄蓉不在桃花岛藏身，总有一日能给他找著擒去，这番话却也不是信口胡吹，沈吟了片刻，说道：「好，我跟个订个约，但不是如你所说ｏ」欧阳锋：「你要如何？」郭靖道：「欧阳先生，你现下功夫远胜於我，可是我年纪比你小，总有一天，你年老力衰，会打我不过。」郭靖以前叫他「欧阳伯伯」，但他害死了五位恩师，仇深似海，那「伯伯」两字是再也不会出口了。欧阳锋从未想到「年老力衰」四字，给他一提，心中一凛：「这傻小子这几句话倒也不傻。」说道：「那便怎样？」郭靖道：「你与我有杀师深仇，此仇不可不报，你便走到天边，我也总有一日要找上你。」欧阳锋仰头哈哈大笑，说道：「乘著我尚未年老力衰，今日先将你毙了！」语声甫毕，双腿一分，人已蹲起，双掌排山倒海般劈将过来。此时郭靖早已将九阴真经上的「易筋锻骨篇」练成，既得一灯大师译授了真经总纲，经上其他的功夫也已练了不少，内力的精纯浑厚更是大非昔比，身子略侧，避开掌势，回了一招「见龙在田」。欧阳锋回掌接住，这降龙十八掌的功夫他本佑之已稔，又知郭靖得洪七公真传，掌力极强，但比之自己终究还差著一截，不料这下硬接硬架，身子竟然微微幌动。高手对掌，只畏真气稍逆，立时会受重伤，他略有大意，险些输在郭靖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怕不等我年老力衰，这小子就要赶上我了。」当即左掌拍出。郭靖又侧身避过，回了一掌。这一招欧阳锋却不再硬接，手腕回勾，将他掌力卸开。郭靖不明他掌力运用的秘奥，只道他是消解自己去招，那知欧阳锋寓攻於守，一勾之中竟是蓄有回力，郭靖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闪避不及，只得伸右掌抵住。要论到两人功力，郭靖仍略逊一筹，此时形势，已与当日临安皇宫水□涡中抵掌相似，虽然郭靖已能支持较久，但时刻长了，终究非死即伤。欧阳锋依样葫芦，再度将他诱入壳中，心下正喜，突觉郭靖右掌微缩，势似不支，当即掌上加劲，那知他右掌轻滑，竟尔避开，欧阳锋猛喝一声，掌力疾冲而去，心想：「今日是你死期到了。」眼见指尖要扫到他胸前，郭靖左掌横过，，在胸口一挡，右手食指伸出，猛向欧阳锋太阳穴点去。这是他从一灯大师处见到的一阳指功夫，但一灯大师并未传授，他当日只见其形，全不知其中变化诀窍，此时危急之下，以双手互搏之术使了出来。一阳指正是蛤蟆功的克星，欧阳锋见到，如何不惊？立即跃後避开，怒喝：「段智兴这老儿也来跟我为难了？」其实郭靖所使指法并非真是一阳指，如何能破蛤蟆功，但欧阳锋大惊之下，不及细辨，待得跃开，才想起这一阳指後招无穷，怎麽他一指戳过，就此缩手，想是并未学全，不等郭靖回答，双掌一上一下，一放一收，斗然击出，这一下来得好快，郭靖念头未转，已然纵身跃起，只听得喀喇一声巨响，帐中一张矮几已被西毒双掌劈成数块。欧阳锋重占上风，次掌继发，忽觉身後风声飒然，有人偷袭，当下竟不转身，左腿向後反踢。身後那人也是举腿踢来，双足相交，那人一交摔了出去，但腿骨居然并未折断，倒是大出欧阳锋意料之外。他回过身来，只见帐门处站著三个年老乞丐，原来是丐帮的鲁、简、梁三长老。鲁有脚纵身跃起，双臂与简梁二人手臂相挽，这是丐帮中聚众御敌、以弱抗强之术，当日君山大会选立帮主，丐帮就曾以这功夫结成人墙，将郭靖与黄蓉逼得束手无策。欧阳锋从未和这三人交过手，但适才对了一脚，已试出鲁有脚内力不弱，其馀二丐想□也都相类，自己与郭靖单打独斗虽稳操胜券，但加上一群臭叫化，自己就讨不了好去，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傻小子，你功夫大进了啊！」曲起双腿，双膝坐在毡上，对鲁有脚等毫不理会，说道：「你要和我订甚麽约，且说来听听。」郭靖道：「你要黄姑娘给你解释九阴真经，她肯与不肯，只能由她，你不能伤她毫发。」欧阳锋笑道：「她若肯说，我原本舍不得加害，难道黄老邪是好惹的麽？但她如坚不肯说，岂不许我小小用点儿强？」郭靖摇摇头道：「不许。」欧阳锋道：「你要我答应此事，以甚麽交换？」郭靖道：「从今而後，你落在我手中之时，我饶你三次不死。」欧阳锋站起身来，纵声长笑。笑声尖厉奇响，远远传送出去，草原上的马匹听了，都嘶鸣起来，好一阵不绝。郭靖双眼凝视著他，低声道：「这没甚麽好笑。你自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落入我的手中。」欧阳锋虽然发笑，其实却也当真忌惮，暗想这小子得知九阴真经秘奥，武功进境神速，委实轻视不得，口中笑声不绝，心下计议己定，笑道：「我欧阳锋竟要你这臭小子相饶？好罢，咱们走著瞧。」郭靖伸出手掌，说道：「丈夫一言。」欧阳锋笑道：「快马一鞭。」在他掌上轻拍了三下。这三击掌相约是未人立誓的仪式，若是负了誓言，终身为人不齿。三掌击过，欧阳锋正要再盘问黄蓉的踪迹，一瞥眼间，忽在营帐缝中见有一人在外飞掠而过，身法快捷异常，心中一动，急忙揭帐而出，却己不见人影。他回过头来，说道：「十日之内，再来相访，且瞧是你饶我，还是我饶你？」说罢哈哈大笑，□忽之间，笑声已在十数丈外。鲁简梁三长老相顾骇然，均想：「此人武功之高，世所罕有，无怪能与洪帮主齐名当世。」郭靖将欧阳锋来访的原由向三人说了。鲁有脚道：「他说黄帮主在咱们军中，全是胡说八道。倘若黄帮主在此，咱们岂能不知？再说....」郭靖坐了下来，一手支颐，缓缓道：「我却想他的话也很有些道理。我常常觉得，黄姑娘就在我的身边，我有甚麽疑难不决之事，她总是给我出个极妙的主意。只是不管我怎麽想念，却始终见不著她。」说到这□眼眶中已充满泪水。鲁有脚劝道：「官人也不须烦恼，眼下离别一时，日後终能团聚。」郭靖道：「我得罪了黄姑娘，只怕她再也不肯见我。不知我该当如何，方能赎得此罪？」鲁简梁三人相顾无语。郭靖又道：「纵使她不肯和我说话，只须让我见上一面，也好令我稍解思念的苦楚。」简长老道：「官人累了，早些安歇。明儿咱们须得计议个稳妥之策，防那欧阳锋再来滋扰。」次日大军西行，晚开安营後，鲁有脚进帐道：「小人年前曾在江南得到一画，想我这等粗野鄙夫，怎领会得画中之意？官人军中寂莫，正可慢慢鉴赏。」说著将一卷画放在案上。郭靖打开一看，不由得呆了，只见纸上画著一个簪花少女，坐在布机上织绢，面目宛然便是黄蓉，只是容颜瘦损，颦眉含眄，大见憔悴。郭靖怔怔的望了半晌，见画边又提了两首小词。一词云：「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分作两边衣。」另一词云：「九张机，双飞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这两首词自是模仿瑛姑「四张机」之作，但苦心密意，似又在「四张机」之上。郭靖虽然难以尽解，但「薄情自古多离别」等浅显句子却也是懂的，回味半日，心想：「此画必是蓉儿手笔，鲁长老却从何处得来？」抬头欲问时，鲁有脚早已出帐。郭靖忙命亲兵传他进来。鲁有脚一口咬定，说是在江南书肆中购得。郭靖就算再鲁钝十倍，也已瞧出这中间定有玄虚，鲁有脚是个粗鲁豪爽的汉子，怎会去买甚麽书画？就算有人送他，他必必随手抛弃。他在江南书肆中购得的图画，画中的女子又怎会便是黄蓉？只是鲁有脚不肯吐露真相，却□无可奈何。正沈吟间，简长老走进帐来，低声道：「小人适见到东北角上人影一幌，倏忽间不知去向，只怕欧阳锋那老贼今晚要来偷袭。」郭靖道：「好，咱们四人在这□合力擒拿。」简长老道：「小人有条计策，官人瞧著是否使得。」郭靖道：「想必是好的，请说罢。」简长老道：「这计策说来其实平常。咱们在这□掘个深坑，再命二十名士卒各负沙包，守在帐外。那老贼不来便罢，若是再来与官罗唆，管教他有来无去。」郭靖大喜，心想欧阳锋素来自负，从不把旁人放在眼□，此计虽旧，对付他倒是绝妙。当下三长老督率士兵，在帐中掘了个深坑，坑上盖以毛毡，毡上放了张轻便木椅。二十名健卒各负沙包，伏在帐外。沙漠中行军常须掘地取水，是以帐中掘坑，亮不引人注目。安排已毕，郭靖秉烛相候。那知这一晚欧阳锋竟不到来，次日安营後，三长老又在帐中掘下陷阱，这晚仍无动静。到第四天晚上，郭靖耳听得军中刁斗之声此起彼息，心中也是思潮起伏。猛听得帐外如一叶落地，欧阳锋纵声长笑，踏进帐来，便往椅中坐落。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他连人带椅跌入坑中。这陷阱深达七八丈，径窄壁陆，欧阳锋功夫虽高，落下後急切间那能纵得上来？二十名亲兵从帐边蜂涌抢出，四十个大沙包迅即投入陷阱，尽数压在欧阳锋身上。鲁有脚哈哈大笑，叫道：「黄帮主料事如神......」简长老向他瞪了一眼，鲁有脚急忙住口。郭靖忙问：「甚麽黄帮主？」鲁有脚道：「小人说溜了嘴，我是说洪帮主。若是洪帮主在此，定然欢喜。」郭靖凝目瞧他，正要再问，突然帐外亲兵发起喊来。郭靖与三长老急忙抢出，只见众亲兵指著地下，喧哗叫嚷。郭靖排众看时，见地下一个沙堆渐渐高起，似有甚麽物事要从底下涌出，登时醒悟：「欧阳锋好功夫，竟要从地下钻将上来。」当即发令，数十名骑兵翻身上马，往沙堆上□去。众骑兵连人带马份量已然不轻，再加奔驰起落之势，欧锋武功再强，也是禁受不起，只见沙堆缓缓低落，但接著别处又有沙堆涌起。众骑兵见何处有沙堆耸上，立时纵马过去践踏，过不多时，不再有沙堆隆起，想是他支持不住，已然闭气而死。郭靖命骑兵下马掘□。此时已交子时，众亲兵高举火把，围成一圈，十馀多兵士举铲挖沙，挖到丈馀深处，果见那阳锋直挺挺站在沙中。此处离帐中陷坑已有数丈之遥，虽说沙地甚是松软，但他竟能凭一双赤手，闭气在地下挖掘行走，有如鼹鼠一般，内功之强，是罕见罕闻。众士卒又惊又佩，他抬了起来，横放地下。鲁有脚探他已无鼻息，但摸他胸口却尚自温暖，便命人取铁□□困缚，以防他转醒後难制。那知欧阳锋在沙中爬行，头顶始终被马队压住，无法钻上，当下假装闷死，待上来再图逃走。这时他悄没声的呼吸了几下，见鲁有脚站在身畔，大声命人取□，突然跃起，大喝一声，伸手扣住了鲁有脚右手脉门。这一下变起仓卒，死□复活，众人都是大吃一惊。郭靖却已左手按住欧阳锋背心「陶道穴」，右手按住他腰间「脊中穴」。这两个穴道都是人身背後的大穴，他若非在沙下被压得半死不活，筋疲力尽，焉能轻易让人按中？他一惊之下，欲待反手拒敌，只觉穴道上微微一麻，知道郭靖留劲不发，若是他掌力送出，自己脏腑登时震碎，何况此时手足酸软，就算并非要穴被制，与郭靖平手相斗也是万万不敌，只得放开了鲁有脚手腕，挺立不动。郭靖道：「欧阳先生，请问你见到了黄姑娘麽？」欧阳锋道：「我见到她的侧影，这才过来找她。」郭靖道：「你当真看清楚了？」欧阳锋恨恨的道：「若非鬼丫头在此，谅你也想不出这装设陷阱的诡计。」郭靖呆了半晌，道：「你去罢，这次饶了你。」右掌轻送，将他弹出丈馀之外。他忌惮欧阳锋了得，如若贸然放手，只怕他忽施反击。欧阳锋回过头来，冷然道：「我和小辈单打独斗，向来不使兵刃。但你有鬼丫头暗中相助，诡计多端，此例只好破了。十日之内，我携蛇杖再来。杖头毒蛇你亲眼见过，可须小心了。」说罢飘而去。郭靖望著他的背影倏忽间在黑暗中隐没，一阵北风过去，身上登感寒意，想起他蛇杖之毒，杖法之精，不禁栗栗危惧，自己虽跟江南六怪学过多般兵刃，但俱非上乘功夫，欲凭赤手对付毒杖，那是万万不能，但若使用兵器，又无一件擅长。一时□徨无计，抬头望天，黑暗中但见白雪大片大片的飘下。回到帐中不久，寒气更浓。亲兵生了炭火，将战马都牵入营帐避寒。丐帮众人大都未携皮衣，突然气候酷寒，只得各运内力抵御。郭靖急令士卒宰羊取裘，不及硝制，只是擦洗了羊血，就令帮众披在身上。次日更冷，地下白雪都结成了坚冰。花剌子模军乘寒来攻，郭靖早有防备，以龙飞阵大胜了一仗，连夜践雪北追。古人有诗咏寒风西征之苦云：「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又云：「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郭靖久在漠北，向习寒冻，倒也不以为苦，但想黄蓉若是真在军中，她生长江南，如何经受得起？不由得愁思倍增。翌晚宿营後他也不惊动将士，悄悄到各营察看，但查遍了每一座营帐，又那□有黄蓉的影子？回到帅帐，却见鲁有脚督率士兵，正在地下掘坑，郭靖道：「这欧阳锋狡猾得紧，吃了一次亏，第二次又怎再能上勾？」鲁有脚道：「他料想咱们必使别计，那知咱们却给他来个依样葫芦。这叫作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人不可测。」郭靖横了他一眼，心道：「你说带领小叫化不用读兵法，这兵书上的话，却又记得好熟。」鲁有脚道：「但如再用沙包堆压，此人必有解法。咱们这次给他来个同中求异。不用沙包，却用滚水浇淋。」郭靖见数十名亲兵在帐外架起二十馀只大铁锅，将冻成坚冰的一块块白雪用斧头敲碎，铲入锅中，说道：「那岂不活活烫死了他？」鲁有脚道：「官人与他相约，若是他落入官人手中，你饶他三次。但如一下子便烫死了，算不得落入官人手中，要饶也无从饶起，自不能说是背约。」过不多时，深坑已然掘好，坑上一如旧状，铺上毛毡，摆了张木椅。帐外众亲兵也已在锅底生起了柴火，烧冰化水，只是天时实在寒冷过甚，有几锅柴薪添得稍缓，锅面上转眼又结起薄冰。鲁□脚不住价催促：「快烧，快烧！」突然间雪地□人影一闪，欧阳锋举杖挑开帐门，叫道：「傻小子，这次再有陷阱，你爷爷也不怕了！」说者飞身而起，稳稳往木椅上一坐。鲁简梁三长老料不到欧阳锋来得这般快法，此时锅中坚冰初熔，尚只是一锅锅冰凉的雪水，莫说将人烫死，即是用来洗个澡也嫌太冷，眼见欧阳锋往椅上一坐，不禁连珠价叫苦。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欧阳锋大骂声中，又是连人带椅的落入陷阱。此时连沙句也未就手，以欧阳锋的功夫，跃出这小小陷阱真是易如反掌，三长老手足无措，只怕郭靖受害，齐叫：「官人，快出帐来。」忽听背後一人低喝道：「倒水！」鲁有脚听了这声音，不须细想，立即遵从，叫道：「倒水！」众亲兵抬起大锅，猛往陷阱中泼将下去。欧阳锋正从阱底跃起，几锅水忽从头顶泻落，一惊之下，提著的一口气不由得松了，身子立即下堕。他将蛇杖在阱底急撑，二次提气又上，这次有了防备，头顶灌下来的冷水虽多，却已油他不落。那知天时酷寒，冷水甫离铁锅，立即结冰，欧阳锋跃到陷阱中途，头上脚底的冷水都已凝成坚冰。他上跃之劲极是猛烈，但坚冰硬逾钢铁，咯的一下，头上撞得甚是疼痛，欲待落下後蓄势再冲，双脚却已牢牢嵌在冰□，动弹不得。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喝一声，运劲猛力挣扎，刚把双脚挣松，上半身又已被冰裹住。众亲兵於水灌陷阱之法事先曾演练纯熟，四人抬锅倒水後退在一旁，甚馀四人立即上前递补，此来彼去，犹如水车一般，迅速万分。只怕滚水溅泼开来烫伤了，各人手上脸上都裹布相护。岂知雪水不及烧滚，冷水亦能因敌，片刻之间，二十馀大锅雪水灌满了陷阱，结成一条四五丈长，七尺圆径的大冰柱。这一下误打误撞，竟然一举成功，众人都是惊喜交集。三长老督率亲兵，铲开冰柱旁的泥沙，垂下巨索缚住，赶了二十匹马结队拉索，那冰柱拖将上来。四营将士得讯，均到主帅帐前观看奇景。众人一齐用力，竖起冰柱。火把照耀下但见欧阳锋露齿怒目，挥臂抬足，却是因在冰柱中段，半点动弹不得。众将士欢声雷动。鲁有脚生怕欧阳锋内功精湛，竟以内力熔冰攻，出命亲兵继续浇水泼上，将那冰柱加粗。郭靖道：「我曾和他立约，要相饶三次不杀。打碎冰柱，放了他罢！」三长老都感可惜，但豪杰之士无不重信守义，当下也无异言。鲁有脚提起铁锤正要往冰柱上击去，简长老叫道：「且慢！」问郭靖道：「官人，以这欧阳锋的功力，在这冰柱中支持得几时？」郭靖道：「一个时辰谅可挨到，过此以外，只怕性命难保了。」简长老道：「好，咱们过一个时辰再放他。性命能饶，苦头却不可不吃。」郭靖想起杀师之仇，点头称是。讯息传到，别营将士也纷纷前来观看。郭靖对三长老道：「自古道：士可杀不可辱。此人虽然奸恶，究是武学宗师，岂能任人嬉笑折辱？」当下命士卒用帐篷将冰柱遮住，派兵守御，任他亲贵大将亦不得启帐而观。过了一个时辰，三长老打碎冰柱，放欧阳锋出□。欧阳锋盘膝坐在地下，运功良久，呕出三口黑血，恨恨而去。郭靖与三长老见他在冰中困了整整一个时辰，虽然神情委顿，但随即来去自如，均各叹服。这一个时辰之中，郭靖一直神情恍惚，当时只道是欧阳锋在侧，以玫提心吊胆，但破冰释人之後，在帐中亦自难以宁静。他坐下用功，镇摄心神，约莫一盏茶时分，万念侧寂，心地空明，突然之间，想到了适才烦躁不安的原因。鸦来当鲁有脚下令倒水之前，他清清楚楚的听到一人低喝：「倒水！」这声音熟悉异常，竟有八九分是黄蓉的口音，只是当时正逢欧阳锋落入陷阱，事势紧急，未及留心，但此後这「倒水」两个字的声音，似乎始终在耳边萦绕不去，而心中却又捉摸不著。他跃起身来，脱口叫道：「蓉儿果然是在军中。我尽□将士，不教漏了一个，难道还查她不著？」但随即转念：「她既不肯相见，我又何必苦苦相逼？」展开图画，只望画中少女，心中悲喜交集。静夜之中，忽听远处快马驰来，接著又听得亲卫喝令之声，不久使者进帐，呈上成吉思汗的手令。原来蒙古大军分路进军，节节获胜，再西进数百里，即是花刺子模的名城撒麻尔罕。成吉思汗哨探获悉，此城是花刺子模的新都，结集重兵十馀万守御，城精粮足，城防完固，城墙之坚厚更是号称天下无双，料昝戈急切难拔，是以传令四路军马会师齐攻。次晨郭靖挥军沿那密河南行。军行十日，己抵撒麻尔罕城下。城中见郭靖兵少，全军开关出战，却被郭靖布下风扬、云垂两阵，半日之间，杀伤了敌人五千馀名。花刺子模军气为之夺，败回城中。第三日成吉思汗大军，以及术赤、察合台两军先後到达。十馀万人四下环攻，那知撒麻尔罕城墙坚厚，守御严密，蒙古军连攻数，日伤了不少将士，始终不下。又过一日，察合台的长子莫图根急於立功，奋勇迫城，却被城上一箭射下，贯脑而死。成吉思汗素来锺爱此孙，见他阵亡，悲怒无己。亲兵将王孙的□体抬来，成吉思汗眼泪扑簌而下，抱在怀中，将他头上的长箭用力拔出，只见那箭狼牙雕翎、箭□包金，刻著「大金赵王」四字。左右识得金国文字的人说了，成吉思汗怒叫：「啊，原来是完频洪烈这奸贼！」跃上马背，传令道：「大小将士听者：任谁鼓勇先登，破城擒得完频洪烈为王孙复仇，此城子女玉帛，尽数赏他。」一百名亲兵站在马背之下，将大汗的命令齐声喊出。三军听到，尽皆振奋踊跃，一时箭如飞蝗，杀声震天，或叠土抢登，或竖立云梯，或抛掷钓索攀援，或拥推巨木冲门。但城中将士百计守御，攻到傍晚，蒙古军折了四千馀人，撒麻尔罕城却仍是屹立如山。成吉思汗自进军花刺子模以来，从无如此大败，当晚在帐中悲痛爱孙之亡，怒如雷霆。郭靖回帐翻阅武穆遗书，要想学一个攻城之去，但那撒麻尔罕的城防与中国大异，遗书所载的战法均无用处。郭靖请鲁有脚入帐商议，知他必去就教黄蓉，待他辞出後悄悄跟随，岂知鲁有脚前後布满丐帮帮众，一见郭靖便都大声喝令敬礼。郭靖寻思：「这当然又是蓉儿的计谋，唉，她总有避我之法，我的一举一动，无不在她料中。」过了一个多时辰，鲁有脚回报道：「这大城急切难攻，小人也想不出妙计。且过几日，看敌军有无破绽，再作计较。」郭靖点头不语。他初敌蒙古南下之时，只是个浑浑噩噩、诚□大讷的少年，但一年来迭经忧患，数历艰险，见识增进了不少，这晚在帐中细细咀嚼画上两首词的词义，但觉缠绵之情不能自己，心想：「蓉儿决非义我无情，定是在等我谢罪。只是我生来愚蠢，却不知如何补过，方合她的心意。」想到此处，不禁烦恼不已。这晚睡在帐中，翻来覆去思念此事，直到三更过後，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梦中却与黄蓉相遇，当即问她该当如何谢罪，只见她在自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甚麽话。他苦苦思索，竟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要待再睡，得以与黄蓉重在梦中相会，却偏偏又睡不著了。焦急懊闷之下，连敲自己脑袋，突然间灵机一动：「我记不起来，难道不能再问她？」大叫：「快请鲁长老进帐。」鲁有脚只道有甚麽紧急军务，披著羊裘赤足赶来。郭靖道：「鲁长老，我明晚无论如何要与黄姑娘相见，不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也好，还是去和别人商量也好，限你明日午时之前，给我筹划一条妙策。」鲁有脚吃了一惊，说道：「黄帮不在此间，官人怎能与她相见？」郭靖道：「你神机妙算，定有智计。明日午时若不筹划妥善，军法从事。」自觉这几句话太也蛮横，不禁暗暗好笑。鲁有脚欲待抗辩，郭请转头吩咐亲兵：「明日午时，派一百名刀斧下伺候。」亲兵大声应了。鲁有脚愁眉苦脸，转身出帐。次日一早大雪，城墙上坚冰结得滑溜如油，如何爬得上去？成吉思汗收兵不攻，心想此时甫入寒冬，此後越来越冷，非至明春二三月不能转暖，如舍此城而去，西进时在後路留下这十几万敌军精兵，随时会被截断归路，腹背受敌；但若屯兵城下，只怕敌人援军云集，倘是寡不敌众，一战而溃，势不免覆军异域，匹马无归。他负著双手在帐外来回踱步，□徨无计，望著城墙边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峰皱起了眉头出神。眼见这雪峰生得十分怪异，平地斗然拔起，孤零零的耸立在草原之上，就如一株无枝无叶的光干大树，是以当地人称之为「秃木峰」。撒麻尔城倚峰而建，西面的城墙借用了一边山峰，营造之费既省，而且坚牢无比，可见当日建城的将作大匠极具才智。这山峰陡削异常，全是坚石，草木不生，纵是猿猴也决不能攀援而上。撒麻尔罕得此屏障，真是固若金汤。成吉思汗心想：「我自结发起事，大小数百战，从未如今日之困，难道竟是天绝我麽？」眼见大雪纷纷而下，驼马营帐尽成白色，城中却是处处炊烟，不由得更增愁闷。郭靖却另有一番心事，只怕这蛮干之策被黄蓉一举轻轻消解，再说鲁有脚若是当真不说，自己也决不能将他斩首。时近正午，他沈著脸坐在帐中，两旁刀斧手各执大刀侍立，只听听得军中号角吹起，午时己届。鲁有脚走进帐来，说道：「小人已想得一个计策，但怕官人难以照计行事。」郭靖大喜，说道：「快说，就是要我性命也成，有甚麽难行？」鲁有脚指著秃木峰的峰顶道：「今晚子时三刻，黄帮主在峰顶相候。」郭靖一呆，道：「她怎上得去？你莫骗我。」鲁有脚道：「我早说官人不肯依言，纵然想得妙计，也是枉然。」说罢打了一躬，转身出帐。郭靖心想：「果然蓉儿随口一句话，就叫我束手无策。这秃峰山比铁掌山中指峰尚高数倍，蒙古的悬崖更是不能与之相比。难道峰上当真有甚麽神仙，能垂下绳子吊我上去麽？」当下闷闷不乐的遗去刀斧手，单骑到秃木峰下察看，但见那山峰上便似一般粗细，峰周结了一层厚冰，晶光滑溜，就如当日冻困欧阳锋的那根大冰柱一般，料想自有天地以来，除了飞鸟之外，决无人兽上过峰顶。他仰头望峰，，忽地拍的一声，头上皮帽跌落雪地，刹那间心意已决：「我不能和蓉儿相见，生不如死。此峰虽险，我定当舍命而上，纵然失足跌死了，也是为她的一番心意。」言念及此，心下登时舒畅。这晚他饱餐一顿，结束停当，腰中插了匕首，背负长索，天未全黑，便即举步出帐。只见鲁简梁三长老站在帐外，说道：「小人送官人上峰。」郭靖愕然道：「送我上峰？」鲁有脚道：「正是，官人不是与黄帮主有约，要在峰顶相会麽？」郭靖大奇，心道：「难道蓉儿并非骗我？」又惊又喜，随著三人走到秃木峰下。只见峰下数十名亲兵赶著数十头牛羊相候。鲁长老道：「宰罢！」一名亲兵举起尖刀，将一头山羊的後腿割了下来，乘著血热，按在峰上，顷刻间鲜血成冰，将一条羊腿牢牢的冻在峰壁，比用铁钉钉住还要坚固。郭靖当未明白此举用意，另一台亲兵又已砍下一条羊腿，黏上峰壁，比先前那条羊腿高了约有四尺。郭靖大喜，才知三长老是用羊腿建搭梯级，当斯酷寒，再无别法更妙於此。只见鲁有脚纵身而起，稳稳站在第二条羊腿之上。简长老砍下一条羊腿，向上掷去，鲁有脚接住了又再黏上。过不多时，这羊梯已高达十馀丈，在地下宰差传递上去，未及黏上峰壁，己然冻结。郭靖与三长老垂下长索，耐活羊吊将上去，随杀随黏。待「羊梯」建至山峰半腰，罡风吹来比地下猛烈倍增，幸好四人均是武功高手，身子虽微微摇幌，双脚在羊腿上站得极稳，兀生怕滑溜失足，四人将长索□在腰间，互为牵援，直忙到半夜，这「羊梯」才建到峰顶。三长老固然疲累之极，郭靖也已出了好几身大汗。鲁有脚喘了好几口气，笑道：「官人，这可饶了小人麽？」郭靖又是歉仄，又是感激，说道：「真不知该当如何报签三位才好。」鲁有脚道：「这是帮主之令，再为难的事也当遵办。谁教我们有这麽一位刁钻古怪的帮主呢。」三长老哈哈大笑，面向山峰，缓缓爬下。郭靖望著三人一步步的平安降到峰要，这才回身，只见那山峰顶上景色瑰丽无比，万年寒冰结成一片琉璃世界，或若琼花瑶草，或似异兽怪鸟，或如山石嶙峋，或拟树枝桠槎。郭靖越看越奇，赞叹不已。料想不久黄蓉便会从羊梯上峰，霎时之间不禁热血如沸，正颊通红，正自出神，忽听身後格格一声轻笑。这一笑登时教他有如雷轰电震，立即转过身来，月光下只见一个少女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却不是黄蓉是谁？郭靖虽明知能和她相见，但此番相逢，终突是乍惊乍喜，疑在梦中。两人凝望片刻，相互奔近，不提防峰顶寒冰滑溜异常，两人悲喜交集，均未留意，嗤嗤两响，同时滑倒。郭靖生怕黄蓉跌伤，人未落地，运劲向前急，纵抢著将她抱住。两人睽别经年，相思欲狂，此时重会，搂住了那□还能分开？过了好一阵子，黄蓉轻轻挣脱，坐在一块高凸如石蹬的冰上，说道：「若不是见你想得我苦，才不来会你呢。」郭靖傻傻的望著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良久，才叫了声：「蓉儿。」黄蓉应了他一声，郭靖喜悦万分，又叫道：「蓉儿。」黄蓉笑道：「你还叫不够麽？这些日子来，我虽不在你眼前，难道你每天不是叫我几十遍麽？」郭靖道：「你怎知道？」黄蓉微笑道：「你见不著我，我却常常见你。」郭靖道：「你一直在我军中，干麽不让我相见？」黄蓉嗔道：「亏你还有脸问呢？你一知道我平安无恙，就会去和那华筝公主成亲。我宁可不让你知晓我的下落好。你道我是傻子麽？」郭靖听她提到华筝的名字，狂喜之情渐淡，惆怅之心暗生。黄蓉四下一望，道：「那座水晶宫多美，咱们到□面坐下说话。」郭靖顺著她眼光瞧去，只见一大块坚冰中间空了一个洞穴，於月光下暗影朦胧，掩映生姿，真似是一座整块大水晶雕成的宫殿。两人携手走进冰洞，挨著身子坐下。黄蓉道：「想到你在桃花岛上这搬待我，你说我该不该饶你？」郭靖站起身来，说道：「蓉儿，我给你磕一百个响头赔罪。」他一本正经，当真就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下去。黄蓉嫣然微笑，伸手扶起，道：「算了罢，若是我不饶你，你就是砍掉鲁有脚一百个头，我也懒得爬这高峰呢！」郭靖喜道：「蓉儿，你真好。」黄蓉道：「有甚麽好不好的？先前只道你一心一意就想给师父报仇，心□没我这个人半点影子，我自然生气啦！後来见你与欧阳锋立约，为了我肯饶他三次不死，这麽说，你倒当真把我放在心上。」郭靖摇头道：「你到这时候才知道我的心。」黄蓉抿嘴一笑，道：「你瞧我穿的是甚麽？」郭靖的眼光一直望著她脸，听到这句话才看她身上，只见她穿著一袭黑色貂裘，正是当日两人在张家口订交时自己所赠，心中一动，伸手握住了她手。两人偎倚著坐了片刻，郭靖道：「蓉儿，我听大师父说，你在铁枪庙□被欧阳锋逼著同行，後来怎生逃出了他手掌？」黄蓉叹道：「就只可惜了陆师哥好好一座归云庄。老毒物那日逼我跟他讲解九阴真经，我说讲解不难，但须得有个清净所在。老毒物说这个自然，咱们去僻静之地找所寺院。我说寺院中和尚讨厌，我又不爱吃素。老毒物说那怎麽办。我说太湖旁有座归云庄，风景既美，酒菜又好，只不过庄主是我朋友，未免令他放心不下。」郭靖道：「是啊，他定然不肯去。」黄蓉道：「不，他这人可有多自大，那把旁人放在眼内。我越是这麽说，他越是要去。他说不管那庄上你有多少朋友，老毒物全对付得了。两人到了归云庄上，陆师哥父子却全不在家，原来一齐到江北宝应程大小姐府上探访亲家去啦。你知道那庄子是按著我爹爹五行八卦之术建造的。老毒物一踏进庄子，就知不妙，正想拉了我退出，可是我东一钻西一拐，早就躲了个没影没踪。他找我不到，怒起上来，，一把火将归云庄烧成了白地。」郭靖「啊」的一声，道：「我去归云庄找过你的，只见到满地瓦砾，那料到竟是老毒物干的好事。」黄蓉道：「我料到他要烧庄，要大夥儿事先躲开啦。老毒物虽抓我不到，可是他当真歹毒，守著去桃花岛的途迳候我，几次险些儿给他接到，後来我索性北赴蒙古，他又随後跟著。傻哥哥，幸好你傻□傻气的，若是跟老毒物一般机灵，来个前後合围，我可不知该躲到那□去啦。」郭靖赧然呆笑。黄蓉道：「但最後还是你聪明，知道逼鲁有脚想计策。」郭靖道：「蓉儿，是你教我的啊。」黄蓉奇道：「我教你的？」郭靖道：「你在梦□教我的。」当下把梦中情境说了一遍。黄蓉这次却不笑他，心中甚是感动，幽幽的道：「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这般思我念我，我其实早该与你相见了。」郭靖道：「蓉儿，以後你永远别离开我，好不好？」黄蓉望著团团围绕山峰的云海出了一会神，忽道：「靖哥哥，我冷。」郭靖忙将身上皮裘解下，给她披在身上，道：「咱们下去罢。」黄蓉道：「好，明晚我们再来这□，我把九阴真经的要义详详细细说给你听。」郭靖大感诧异，问道：「甚麽？」黄謇的右手本来与他的左手握著，这时用力捏了一把，说道：「我爹爹译出了真经最後那一篇中叽哩咕噜的文字，明晚我来给给你听。」郭靖心想：「这篇梵文明明是一灯大师译出来的，怎麽说是她爹爹？」心头疑感，正要再问，黄蓉又在他手上捏了一把。他心知其间必有缘故，当下随口答应，两人一齐下峰。回到帐中，黄蓉在他耳边低声道：「欧阳锋也到了秃木峰上，咱们说话之时，他就躲在後面偷听。」郭靖大吃一惊，道：「啊，我竟没发觉。」黄蓉道：「他躲在一块冰岩後面。老毒物老奸巨猾，这次却忘了冰山透明，藏不了人。我也是，直到月光斜射，才隔著冰山隐隐看到他稀淡的人影。」郭靖道：「原来你提九阴真经甚麽，是说给他听的。」黄蓉道：「嗯，我要骗他到山峰绝顶，咱们却撤了羊梯，教他在山峰顶上条仙练气，做一辈子活神仙。」郭靖大喜，鼓掌叫好。次日成吉思汗下令攻城，又折了千馀精锐。城头守军嘻笑辱骂。只气得成吉思汗暴跳如雷，放眼又见满黟都是冻毙的蒙古马匹□体，更是心惊。当晚郭靖、黄蓉与丐帮三老安排妥当，只待欧阳锋上得峰去，就在下面毁梯。岂知欧阳狡猾殊甚，却也防到了这著，远远守在一旁，不等靖蓉二人上峰，他竟不现身。黄蓉微一沈吃，又生一计，令人备了好条长索，用石油漏得湿透。花刺子模国地底到处遍藏石油。千馀年前，当地居民掘井取水，却得了石油，遇火即杰，此後便用以煮饭烧物。蒙古军亦自花刺子模百姓处夺得石油，作为燃料。靖蓉二人背负油索上峰，将索子藏在岩石之後，然後坐在水晶宫中谈论。过不多时，欧阳锋的人影果在冰岩後面隐约显现。他轻功已练至炉火纯青之境，上峰履冰，竟是悄无声息，料想二人定难知觉。黄蓉当即说了几节经文，两人假意研讨。研讨是假，谈论的经文要旨却句句是真。欧阳锋听到耳□，但觉妙义无穷，不由得心花怒放，心想我若逼那丫头，她纵然无说了，也必不肯说得这般详尽，在此窃听，那真是妙不可言。黄蓉慢慢讲解，郭靖假意诣问。欧阳锋心道：「这麽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当真笨得可以。」忽听峰下号角声响，甚是紧逼。郭靖一跃而起，叫道：「大汗点将，我得下去。」甚实这号角声却是他事先安排下的。黄蓉道：「那麽咱们明儿再来。」郭靖道：「上峰下峰，极是费事，在帐中说不好吗？」黄蓉道：「不，欧阳锋那老儿到处找我，此人狡狯已极，没地方躲得了他。可是凭他再奸猾十倍，也决想不到咱俩会到这山峰绝顶上来。」欧阳锋暗自得意：「嘿，莫说小小一个山峰，就是逃到天边，我也追得到你。」郭靖道：「那麽你在这□等著，半个时辰之内，我必可赶回。」黄蓉点头答应。郭靖迳自下峰。他把黄蓉一人留在峰上，心中究是惴惴不安，但忌到欧阳锋一意要偷听真经，必不致现身相害。过了一顿饭时分，黄蓉站起身来，自言自语：「怎麽靖哥哥还不上来？这峰上不知有鬼没有？想起杨康和欧阳克，当真心□害怕，我且下去一会，再跟靖哥哥一起上来。」欧阳锋只怕被她发觉，缩在冰岩後面不敢丝毫动弹，眼见她也攀下山峰去了。郭靖与三长老守在峰脚，一见黄蓉下来，立剧举火把点燃长索。原来郭靖下峰之时，将漏了石油的长索绕在一只只冰冻的羊腿之下。长索一路向上焚烧，羊腿受热，附在峰壁上的血冰熔化，每步梯级自下而上的逐一跌落。眼见一条火蛇向上蜿蜒爬去，黑夜中映著冰雪，煞是好看。黄蓉拍掌叫好，道：「靖哥哥，你说这次还饶不饶他？」郭靖道：「这是第三次，咱们不能失信背约。」黄蓉笑道：「我有个法儿，既不背约，又能杀了他给你师父报仇。」郭靖大喜，叫道：「蓉儿，你当真全身是计。怎麽能这般妙法？」黄蓉笑道：「那一点也不难。咱们让老毒物在峰上喝十天十夜西背风，叫他又冻又饿，熬个筋疲力尽，然後搭羊梯救他下峰，那是第三次饶他了，是不是？」郭靖道：「是啊。」黄蓉道：「你既饶了他三次，那就不用再跟他客气。一等他峰，踏上平地，咱俩同时动手，再加上三位长老相助，咱们五人打一个半死不活的病夫，你说，能不能杀他？」郭靖道：「那当然能够。只是这般杀了他，未免胜之不武。」黄蓉道：「嘿，跟这般歹毒狠之人，还讲甚麽武不武呢？他害你五位师父之时，手下可曾容情了？」想到恩师的血海深仇，郭靖不由目疵欲裂，又想欧阳锋本领高强，若是这次放过了他，以後未必再有复仇机会，当下咬牙道：「好，就是这麽办。」两人回到帐中，这番当真研习起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来，谈论之下，均觉对方一年来武功大有长进，均感欣慰。说到後来，郭靖道：「完颜洪烈那奸贼８就在这城内，我们眼睁睁的瞧著，却拿他无可如何。你倒想个攻城的妙法。」黄蓉沈吃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筹划过十几条计策，却没一条当真管用。」郭靖道：「丐帮兄弟之中，总有十几个轻身功夫甚是了得，再加上你我二人，咱们试试爬城如何？」黄蓉摇头道：「这城墙每一丈之内都有十几把强弓守著，别说不易爬城，即令十几人个个都冲进了城去，□面十多万守军挡住了，也必无法斩关破门。两人长夜纵谈，这一晚竟没睡觉。次日清晨成吉思汗又下令攻城，一万馀名蒙古兵扳起弹石机，，，只见石弹如两般落向城中，但守军藏身於碉堡之中，石弹摧破民房甚众，守军伤亡却少。一连三日，蒙古军百计攻击，始终不逞。到第四日上，天空又飘下鹅毛大雪。郭靖望著峰顶道：「只怕等不到十日，欧阳锋就冻得半死了。」黄蓉道：「他内功精湛，可以熬上十天。」一语甫毕，突然两人同时惊叫，只见山峰上落下一物，正是欧阳锋的身形。黄蓉拍手喜叫：「老毒物熬不住，自行寻死啦！」随即奇道：「咦，奇怪！怎麽会这样？」只见他并非笔直下□，身子在空中飘飘□□，就似风筝一般。靖蓉二人惊诧万分，心想从这千丈高峰落下，不跌到粉身碎骨才怪，可是他下降之势怎地如此缓慢，难道老毒物当真还会妖法不成？片刻之间，欧阳锋又落下一程，二人这才看清，只见他全身赤裸，头顶缚著两个大圆球一般之物。黄蓉心念一转，已明其理，连叫：「可惜！」原来欧阳锋被果秃木峰顶，他武功虽高，终突无法从这笔立千丈的高峰上溜下来，熬了几日冻饿，情急智生，忽然想到一法。他除下裤子，将两只补脚都牢牢打了个结，又怕裤子不牢，将衣衫都除下来缚在裤上，双手持定裤腰，咬紧牙关纵身一跃，从山峰上跳将下来。这法子原本极为冒险，只是死中求生，除此更无他策，果然一条裤子中鼓满了气，将他下降之势大为减弱。他不穿衣裤，双手几乎冻僵，当下仗著一身卓绝内功，强自运气周流全身，与寒气冰雪相抗。黄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倒想不出奈何他之法。此时城内城外两军尽已瞧见，数十万人一齐仰起了头望著这空中飞人。许多小兵只道是神仙下凡，都跪在地下磕头膜拜。郭靖看著欧阳锋落下的方向，必是堕入城中，待他离地尚有数十丈，抢过一张铁胎弓，连珠箭发，往他身上射去，心想他身在半空，无可腾挪闪避，只是想到相饶三次之约，箭头对准他大腿非致命之处。欧阳锋人在半空，却是眼观四方，见箭射到，当即弯腰弓身，双足连挥，把郭靖射上来的箭枝一一□开。三军喧哗声中，成吉思汗已听到郭靖的约略禀报，下令放箭。登时万弩同张，箭似飞蝗，齐向吹阳锋射去。眼见他就是有千手万腿，也难以逐一拨落。他全身赤裸，在空中又无可腾挪闪避，势必要将他射得刺□相似。欧阳锋见情势危急，突然松手，登时头下脚上的倒堕下来。数十万人齐声呼喊，当真惊天动地。只见他在半空腰间一挺，扑向城头的一面大旗。此时西北风正厉，将那大旗自西至东张得笔挺。欧阳锋左手前探，已抓住了旗角，就这麽稍一借力，那大旗已中裂为二。欧阳锋一个□斗，双脚勾住旗□，直滑下来，消失在城墙之後。两军见此奇事，无不骇然，一时谈论纷纷，竟忘了□杀。郭靖心想：「此次不算饶他，下次岂非尚要相饶一次？蓉儿定然极为不快。」那知一转头，却见黄蓉眼念笑意，忙问：「蓉儿，甚麽事高兴？」黄蓉双掌一拍，笑道：「我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喜不喜欢？」郭靖道：「甚麽礼啊？」黄蓉道：「撒麻尔罕城。」郭靖愕然不解。黄蓉道：「老毒物教了我一个破城妙法，你去调兵遣将，今晚大功可成。」当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只把郭靖喜得连连鼓掌。是日未正，郭靖传下密令，命郭属割破帐篷，制成一顶圆伞，下系坚牢革索，限一个半时辰缝成一万顶。将士尽皆起疑，心想帐篷割破，如此严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夜也是难熬，但主帅有令，只得遵从。郭靖又令调集军中供食用的牛羊，在雪峰下候命。令一个万人队在北门外布成天覆、地载、风扬、云垂四阵，专等捕帅捉将；令一个万人队在北门两侧布成龙飞、处翼、鸟翔、蛇蟠四阵，勒逼敌军投向天地风云四阵之中；令第三个万人队轻装劲束，以候调用。当晚饱餐战饿，两个万人队依令北开。待到戌末亥初，郭靖派亲兵禀报大汗，敌城眼下可破，请调重兵冲城。成吉思汗得报，将信将疑，急令郭靖进帐回报。亲兵禀告：「金刀驸马此时已率部出击，只待大汗接应。」郭靖阵中吹动号角，千馀军士宰牛杀羊，将肉块冻结在高峰之上。丐帮中高来高去的好手茎多，互相传递牵援，架成了数十道「羊梯」。郭靖一声令下，当先抢上，一万名将士以长索系腰，慢慢爬上峰顶。此刻严令早传，不得发出丝亮声息。黑夜中但见数十条夭矫巨龙蜿蜒上峰。这山峰绝顶方圆不广，一万人拥得密密层层，後来者几无立足之地。郭靖令将士在腰□系上革伞，各执兵刃，跃入城中，齐攻南门。他手掌一拍，首先跃下，数百名丐帮帮众跟著涌身跃落。这般高峰下跃，自是极险，但蒙古将士素来勇悍，日间又曾见欧阳锋从峰上降落，各人身上革伞比他鼓气入裤之法更是稳当得多，再见主帅身先士卒，当下个个奋勇。一时之间，空中宛似万花齐放，一顶顶革伞张了开来，带著将士稳稳下堕。黄蓉坐在峰顶冰岩之上，眼见大功告成，不由得心花怒放，寻思：「成吉思汗破城与否，原本与我无关。但若靖哥哥能听我言语，倒可乘机了结一件大事。」郭靖足一著地，立即扯下背後革伞，舞动大刀，猛向守军扫去。此时城中已有少数守军惊觉，但斗然间见到成千成万敌军从天而降，骇惶之馀，那□还有斗志？最先著地的又是丐帮帮众，个个武艺高强，接战片刻，早已攻近城门。接著蒙古军先後降落，虽然数百名军士因伞破跌毙，但十成中倒有九成多平安著地，大半受风吹□，落入城中各处，被花刺子模军围，或擒或杀，但落在城门左近的也有一二千人。郭靖令半数□挡敌军，半数斩关开城。成吉思汗见到郭靖所部飞降入城，惊喜交集，尚即尽点三军，攻向城边，只见南门大开，数百名蒙古军执矛守住。当下几个千人队蜂涌冲入，□应外合，奋勇攻杀。十馀万守军张惶失措，不知敌军从何而来。蒙古军一面□杀，一面到处浇澄石油放火。城中大火冲天，花刺子模兵更是乱成一团。未及天明，守军大溃。花刺子模国王摩诃末得报北门当无敌军，当即开城北奔。那知郭靖的一个万人队早就候在两侧，箭矛齐施，大杀一阵。摩诃末无心恋战，命完频洪烈率兵殿後，自己在亲兵拥护下当先逃命。郭靖一心要拿完频洪烈，乱军中见他金盔闪动，率军急追。花刺子模军虽败，毕竟人数众，此时困兽之斗，个个情急拚命。郭靖兵少，阻拦丕住，前面快马不住报来，说道敌军即将突围。郭靖想起兵法有云：「饵兵必食，归师必遏。围师必阙，穷寇莫追。」当即下令变阵，令旗展处，天地风云四阵让开通路，数万花刺子模军疾冲而过，又见令旗扬起，号炮响动，四阵重又合围。此时敌军只剩殿後万馀人，虽皆精锐，然败军之馀，士无斗志，尽数为郭靖部属所擒。郭靖检点俘虏，却不见完颜洪烈在内，此仗虽获全胜，仍是不免怏怏。待到天明，城中残敌肃清。成吉思汗在摩诃末王宫大集诸将。郭靖正在整军，查点慰抚部下伤亡，听得大汗的金角吹动，忙循声赶去，奔到王宫前面广场，见宫门旁站著一小队军士，黄蓉与鲁有脚等三长老都在其内。黄蓉双手一拍，两名小军抬上一只大麻袋。她笑道：「你猜猜这□面是甚麽？」郭靖笑道：「这城中千奇百怪的物事都有，怎猜得著？」黄蓉道：「这是我送给你的，定要教你欢喜。」郭靖忽地想起，莫非她在城中寻到甚麽美貌女子，来开自己一个玩笑？当下摇头道：「我不要。」黄蓉笑道：「你当真不要？见到了可别改口。」她将麻袋一抖，袋中果然跌出一个人来，只见他头发散乱，满脸血污，披著一件花刺子模兵所穿的皮袄。看他面目时，赫然是大金国赵王完颜洪□。郭靖大喜，道：「妙极了，你从那□捉来？」黄蓉道：「我见败兵从北门出来，一队兵打著赵王旗号，一个金盔锦袍的将军领军奔东。我想完颜洪烈这□狡猾得紧，败军之後决不会公然打起赵王旗号，定是个金蝉脱壳之计。旗号打东，他必定向西遁逃，当下与鲁长老等在西边埋伏，果然会到这□。」郭靖向她深深打了一躬，说道：「蓉儿，你为我报了先父之仇，我真不知说甚麽好。」黄蓉抿嘴笑道：「那也是碰巧罢啦。你立下此功，大汗必有种赏，那才教好呢。」郭靖道：「我也没甚麽想要的。」郭靖一怔，道：「我只要一样，就是盼望永远不和你分离。」黄蓉微笑道：「今日你立此大功，纵然有甚麽事触犯大汗，我想他也决不会生气发作。」郭靖「嗯」了一声，还未明白。黄蓉道：「此刻你若是求他封甚麽官爵，他必签应，但苦求他不封你甚麽官爵，他也难以拒绝。要紧的是须得要他先行亲口言明，不论你求甚麽，他都允可。」郭靖道：「是啊！」黄蓉听他说了「是啊」两字，不再接口，只是搔头，恼道：「你这金刀驸马做得挺美，是不是？」这句话才把郭靖说得恍然大悟，叫道：「嗯，我明白啦。你叫我去向大汗辞婚，叫他答允在先，待我说出口後难以拒绝。」黄蓉愠道：「那可全凭你自己了，说不定你想做驸马爷呢？」郭靖道：「蓉儿，华筝妹子待我一片真心，可是我对她始终情若兄妹。起初我拘於信义，不便背弃婚约，若是大汗肯收回成命，那当真两全其美。」黄蓉心中甚喜，向他微笑斜睨。郭靖欲待再说，忽听宫中二次金角响起，伸手在黄蓉手上一握，说道：「蓉儿，你听我好音。」当下押著完颜洪烈进宫朝见大汗。成吉思汗见郭靖进来，心中大喜，亲下宝座迎接，携著他手上殿，命左右搬来一张锦凳，叫他坐在自己身旁。待听郭靖说起拿到完颜洪烈，成吉思汗更喜，见完颜洪烈俯伏在地，提起右足踏在他的头上，笑道：「当时你到蒙古来耀武扬威，可曾想到也有今日？」完颜洪烈自知不免一死，抬头说道：「当时我金国力强盛，恨不先灭了你小小蒙古，致成今日之患。」成吉思汗大笑，命亲兵牵将出去，就在殿前斩首。郭靖想起父亲大仇终於得复，心中又喜又悲。成吉思汗道：「我曾说破城擒得完颜洪烈者，此城子女玉帛全数赏他，你领兵点收去罢。」郭靖摇头道：「我母子受大汗恩庇，足够温饱，奴仆金帛，多了无用。」成吉思汗道：「好，这正是英雄本色。那麽你要甚麽？但有所求，我无不允可。」郭靖离座打了一躬，说道：「欲求大汗一事，，请大汗忽怒。」成吉思汗笑道：「你说罢。」郭靖正欲说出辞婚之事，忽听得远处传来成千成万人的哭叫呼喊之声，震天撼地，惊心动魄。殿上诸将尽皆跃起，抽出长刀，只道城中投降了的花刺子模军民突然起事，都要奔出去镇压。成吉思汗笑道：「没事，没事。这狗城不服天威，累得我损兵折将，又害死了我爱孤，须得大大洗屠一番。大家都去瞧瞧。」当下离座步出，诸将跟随在後。众人出宫後上马驰向西城。但听得哭叫之声愈来愈是惨厉。一出城门，只见数十万百姓奔逃哭叫，推拥滚扑，蒙古兵将乘马来回奔驰，手舞长刀，向人群砍杀。原来蒙古人命令居民尽数出城，不得留下一个。当地居民初时还道是蒙古人点阅户口，以防藏匿奸细，那知蒙古军先搜去居民全部兵器，再点出诸般巧手工匠，随即在人丛中拉出美貌的少妇少女，以绳索缚起。撒麻尔罕居民此时才知大难临头，有的欲图抵抗，当场被长刀长矛格毙。蒙古军十几个千人队齐声呐喊，向人丛冲去，举起长刀，不分男女老幼的乱砍。这一场暑杀当真是惨绝人寰，自白发苍苍的老翁，以至未离母亲怀抱的婴儿，无一得以幸免。当成吉思汗率领诸将前来察看时，早己有十馀万人命丧当地，四下□血肉横飞，蒙古马的铁蹄踏著遍地□首，来去屠戮。成吉思汗哈哈大笑，叫道：「杀得好，杀得好，叫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郭靖看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驰到成吉思汗马前，叫道：「大汗，你饶了他们吧！」成吉思汗手一摆，喝道：「尽数杀光，一个也不留。」郭靖不敢再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人丛中逃了出来，扑在一个被战马接倒的女子身上，大叫：「妈妈！」一名蒙古兵疾冲而过，长刀挥处，母子两人斩为四段。那孩子的双手尚自牢牢抱著母亲。郭靖胸中热血沸腾，叫道：「大汗，你说过这城中的子女玉帛都是我的，怎麽你又下令屠城？」成吉思汗一怔，笑道：「你自己不要的。」郭靖道：「你说不论我求你甚麽，你都允可，是麽？」成吉思汗点头微笑。郭靖大声道：「大汗言山如山，我求你饶了这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成吉思汗大为惊诧，万想不到他会恳求此事，但既已答应，岂能反悔？心中极为恼怒，双目如要喷出火来，瞪著郭靖，手按刀柄，喝道：「小家伙，你当真求我此事？」诸王众将见大汗发怒，都是吓得心惊胆战。成吉思汗左右一列排开，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将，刚猛剽悍，视死如归，但大汗一怒，却是人人不寒自栗。郭靖从未见成吉思汗如此凶猛的望著自己，也是极为害怕，身子不由得微微打战，说道：「只求大汗饶众百姓的性命。」成吉思汗低沈嗓子道：「你不後悔？」郭靖想起黄蓉教他辞婚，现下放过这个良机，终身要失去大汗的欢心，那也罢了，而自己与黄謇的良缘却也化为流水，但眼见这数十万百姓呼叫哀号的惨状，如何能见死不救？」当即昂然道：「我不後悔。」成吉思汗听他声音发抖，知道他心中害怕，但仍是鼓勇强求，也不禁佩服他的倔强，拔出长刀，叫道：「收兵！」亲兵吹起号角，数万蒙古骑兵身上马都是溅满鲜血，从人丛中纵马而出，整整齐齐的排列成阵。成吉思汗自任大汗以来，从无一人敢违逆他的旨意，这次被郭靖硬生生的将他屠城之令扼住，心中甚是恼怒，大叫一声，将长刀重重掷在地下，驰马回城。诸将都向郭靖横目而视，心想大汗盛怒之下，不知是谁倒霉，难免要大吃苦头。攻破撒麻尔罕城後本可大掠大杀数日，这麽一来，破城之乐是全盘落空了。郭靖知道诸将不满，也不理会，骑著小红马慢慢向僻静之处走去。此时大战初过，城内城外成千成万座房兀自焚烧，遍地都是□骇，雪满平野，尽染赤血。他想：「战祸之惨，一至於斯。我为了报父亲之仇，领兵来杀了这许多人。大汗为了要征服天下，杀人更多。可是千万将士百姓却又犯了甚麽罪孽，落得这般肝脑涂地，骨弃荒野？」他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我破城为父报仇，却害死了这迕多人，到底该是不该？」他一人一骑，在荒野中走来走去，苦苦思索，直到天黑，才回到城中宿营之处。来到营门，只见大汗的两名亲兵候在门外，上前行礼，禀道：「大汗宣召驸马爷，小人相候已久，请驸马爷快去。」郭靖心想：「我日间逆了大汗旨意，他要将我斩首也未可知。事已如此，只好相机行事。」当下招手命自己的一名亲兵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叫他急速报与鲁有脚知道自己迳行入宫。他惴惴不安，但打定了主意：「不管大汗如何威逼震怒，我总是匚收回饶赦满城百姓的求恳。他是大汗，不能食言。」他满心以为成吉思汗必在大发脾气，那知走到殿门，却听得大汗爽朗的大笑之声一阵阵从殿中传出。郭靖不由得微感诧异，加快脚步走进殿去，只见成吉思汗身旁坐著一人，脚边又坐著一个少女，倚在他的膝上。坐著的童颜白发，原来是长春子丘处机，脚边的少女却是华筝公主。郭靖大喜，忙奔上相见。成吉思汗从侍从手中抢过一枝长戟，掉过头来，戟□往郭靖头上猛击下去。郭靖一惊，侧头让开，这一□打在他的左篇，崩的一声，戟□断为两截。成吉思汗哈哈大笑，叫道：「小家伙，就这麽算了。若不是瞧在丘道长和女儿份上，今日要杀你的头。」华筝跳起身来，叫道：「爹，我不在这儿，你定是尽欺侮我郭靖□□。」成吉思汗将断戟往地下一掷，笑道：「谁说的？」华筝道：「我亲眼见啦，你还赖呢。因此我不放心，要和丘道长一起来瞧瞧。」成吉思汗一手拉著女儿，一手拉著郭靖，笑道：「大家坐著别吵，听丘道长读诗。」原来丘处机在烟雨楼斗剑後，眼见周伯通安好无恙，又知害死了谭处端的正凶是欧阳锋，当下与马钰等向黄药师郑重谢罪。全真六子後来遇到柯镇恶，得悉备细，都是不胜浩叹。丘处机想起收徒不慎，对杨康只授武功而不将带出王府，少年人习於富贵，把持不定，终於落此下场，更是自责甚深。这日得到成吉思汗与郭靖来信，心想蒙古人并吞中国之势已成，难得成吉思汗前来相邀，正好乘机进言，若能启他一念之善，便可令业天下千千万万百姓免於屠戮，实是无量功德，心中又挂念郭靖，当下带了十馀名弟子冒寒西来。丘处机见郭靖经历风雪，面目黝黑，身子却更为壮健，甚是欣善。郭靖未到之时，他正与成吉思汗谈论途中见闻，说有感於风物异俗，做了几首诗，当下捋须吟道：「十年兵灾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去岁幸逢慈诏下，今春须合冒寒游。不辞岭北三千里，仍念山东二百州，穷急漏诛残喘在，早教生民得消忧。」一名通晓汉语的文官名叫耶律楚材，将诗义译成蒙古语。成吉思汗听了，点头不语。丘处机向郭靖道：「当年我和你七位师父在烟雨楼头比武，你二师父从我怀中摸去了一首未成律诗。此番西来，想念七位旧友，终於将这首诗续成了。」当下吟道：「『自古中秋月最明，凉风届候夜弥清，一天气象沈银汉，四海鱼龙耀水精。』这四句是你二师父见过的，下面四句是我新作，他却见不到了：『吴越楼台歌吹满，燕秦郭曲酒希盈。我之帝所临河上，欲罢干戈致太平。』」郭靖想到江南七怪，不禁泪水盈眶。成吉思汗道：「道长西来，想必已见我蒙古兵威，不知可有诗歌赞咏否？」丘处机道：「一路见到大汗攻城掠地之威，心中有感，也做了两首诗。第一首云：『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徒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耶律楚材心想大汗听了定然不喜，一时踌躇不译。丘处机不予理会，续念道：「我第二首是：『呜呼天地广开辟，化生众生千万亿。暴恶相侵不暂停，循环受苦知何极。皇天后土皆有神，见死不救知何因？上士悲心却无福，徒劳日夜含酸辛？」这两首诗虽不甚工，可是一股悲天悯人之心，跃然而出。郭靖日间见到屠城的惨状，更是感慨万分。成吉思汗道：「道长的诗必是好的，诗中说些甚麽，快译给我听。」耶律楚材心想：「我曾向大汗进言，劝他少杀无辜百姓，他那□理睬。幸得这位道长深有慈悲心肠，作此好诗，只盼能说动大汗。」当下照实译了。成吉思汗听了不快，向丘处机道：「听说中华有长生不老之法，盼道长有以教我。」丘处机道：「长生不老，世间所无，但道长练气，实能却病延年。」成吉思汗问道：「请问练气之道，首要何在？」丘处机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成吉思汗问道：「何者为善？」丘处机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成吉思汗默然。丘处机又道：「中华有部圣书，叫作『道德经』，吾道家奉以为宝。『天道无亲』、『圣人无常心』云云，都是经中之言。经中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而美之者，是乐杀。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丘处机一路西行，见到战祸之烈，心中侧然有感，乘著成吉思汗向他求教长生延年之术，当下反复开导，为民请命。成吉思汗以年事日高，精力□衰，所关怀的只是长生不老之术，眼见丘处机到来，心下大喜，只道纵不能修成不死之身，亦必可获知增寿延年之道，岂知他翻来覆去总是劝告自己少用兵、少杀人，言谈极不投机，说到後来，对郭靖道；「你陪道长下去休息罢。」第三十八回锦囊密令郭靖陪了丘处机与他门下十八名弟子李志常、尹志平、夏志诚、于志可、张志素、王志明、未德方等辞出。来到宫外，只见黄蓉与鲁、简、梁三长老以及千馀名丐帮帮众，都骑了马候在宫外。眼见郭靖出宫，黄蓉拍马迎上，笑问：「没事吗？」郭靖笑道：「运气不错，刚碰著丘道长到来，大汗心情正好。」黄蓉向丘处机行礼见过，对郭靖道：「我怕大汗发怒要杀你，领人在这□相救。大汗怎麽说？答应了你辞婚麽？」郭靖踌躇半晌，道：「我没辞婚。」黄蓉一怔，道：「为甚麽？」郭靖道：「蓉儿你千万别生气，因为....」刚说到这□，华筝公主从宫中奔出，大声叫道：「郭靖哥哥。」黄蓉见到是她，脸上登时变色，立即下马，闪在一旁。郭靖待要对她解释，华筝却拉住了他手，说道：「你想不到我会来罢？你见到我高不高兴？」郭靖点点头，转头寻黄謇时，却已人影不见。华筝一心在郭靖身上，并未见到黄蓉，拉著他手，咭咭呱呱的诉说别来相思之情。郭靖暗暗叫苦：「蓉儿必道我见到华筝妹子，这才不肯向大汗辞婚。」华筝所说的话，他竟一句也没有听进耳□。华筝说了一会，见他呆呆出神，嗔道：「你怎麽啦？我大老远的赶来瞧你，你理也不理人家？」郭靖道：「妹子，我挂念著一件要事，先得去瞧瞧，回头再跟你说话。」嘱咐亲兵款待丘处机，迳行奔回营房去找黄蓉。亲兵说道：「黄姑娘回来拿了一幅画，出东门去了。」郭靖惊问：「甚麽画？」那亲兵道：「就是驸马爷常常瞧的那幅。」郭靖更惊，心想：「她将这画拿去，显是跟我决绝了。我甚麽都不顾啦，随她南下便是。」匆匆留了字条给丘处机，跨上小红马出城追去。那小红马脚力好快，郭靖生怕找不著黄蓉，心中焦急，更是不住的催促，转眼之间，已奔出数十里，城郊人马杂沓，□骸纵横，一到数十里外，放眼佰见一片茫茫白雪，雪地□却有一道马蹄印笔直向东。郭靖心中甚喜：「小红马脚力之快，天下无双，再过片刻，必可追蓉儿。我和她同去接了母亲，一齐南归。华筝妹子纵然怪我，那也顾不得了。」又奔出十馀里，只见马蹄印转而向北，蹄印之旁突然多了一道行人的足印。这足印甚是奇特，双脚之间相距几有四尺，步子迈得如此之大，而落地却轻，只陷了雪中数寸。郭靖吃了一惊：「这人轻身功夫好生厉害。」随即想到：「左近除欧阳锋外，更无旁人有此功夫，难道他在追赶蓉儿？」想到此处，虽在寒风之下，不由得全身出汗。那小红马甚通灵性，知道主人追踪蹄印，不待郭靖控□指示，顺著蹄印一路奔了下去。只见那足印始终是在蹄印之旁，但数里之後，这一对印痕在雪地中忽尔折西，忽尔转南，弯来绕去，竟无一段路是直行的。郭靖心道：「蓉儿必是发现欧阳锋在後追赶，故意绕道。但雪中蹄痕显然，极易追踪，老毒物自是紧追不舍。」又驰出十馀里，蹄印与足印突然与另外一道蹄印足形重叠交叉。郭靖下马察看，瞧出一道在先，一道在後，望著雪地中远远伸出去的两道印痕，斗然醒悟：「蓉儿使出她爹爹的奇门之术，故意东绕西转的迷感欧阳锋，教他兜了一阵，又回上老路。」他跃上马背，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欧阳锋多半再也追不上黄謇，忧的是蹄印杂乱，自己却也失了追寻她的线索，站在雪地中呆了一阵，心想：「蓉儿绕来绕去，终突是要东归，我只是向东追去便了。」跃上马背，认明了方位，迳向东行。奔驰良久，果然足印再现，接著又见远处青天与雪地相交之处有个人影。郭靖纵马赶去，远远望见那人正是欧阳锋。这时欧阳锋也已认出郭靖，叫道：「快来，黄姑娘陷进沙□去啦。」郭靖大吃一惊，双腿一夹，小红马如箭般疾冲而前。待离欧阳锋数十丈处，只感到马蹄忽沈，踏到的不再是坚实硬地，似乎白雪之下是一片泥沼。小红马也知不妙，急忙拔足斜著奔出，再绕弯奔到临近，只见欧阳锋绕著一株小树急转圈子，片刻不停。郭靖大奇：「他在闹甚麽玄虚？」一勒□绳，要待驻马相询，那知小红马竟不停步，疾冲奔去，随又转回。郭靖随即醒悟：「原来地下是沼泽软泥，一停足立即陷下。」转念一想，不由得大惊：「莫非蓉儿闯到了这□？」向欧阳锋叫道：「黄姑娘呢？」欧阳锋足不停步的奔驰来去，叫道：「我跟著她马蹄足印一路追来，到了这□，就没了踪迹。你瞧！」说著伸手向树上一指。郭靖纵马过去，只见树枝上套著一个黄澄澄的圈子。小红马从树旁擦身驰过，郭靖手一伸，拿起圈子，正是黄蓉束发的金环。他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中跳了出来，圈转马头，向东直奔，驰出里许，只见雪地□一物熠熠生光。他从马背上俯下身来，长臂舍起，却是黄蓉襟头常佩的一朵金镶珠花。他更是焦急，大叫：「蓉儿，蓉儿，你在那□？」极目远望，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没见一个移动的黑点，又奔出数里，左首雪地□铺著一件黑貂裘，正是当日在张家口自己所赠的。他令小红马绕著貂裘急兜圈子，大叫：「蓉儿！」声音从雪地上远远传送出去，附近并无山峰，竟连回音也无一声。郭靖大急，几欲哭出声来。过了片刻，欧阳锋也跟著来了，叫道：「我要上马歇歇，咱们一块寻黄姑娘去。」郭靖怒道：「若不是你追赶，她怎会奔到这沼泽之中？」双腿一夹，小红马急窜而出。欧阳锋大怒，身子三起三落，已跃到小红马身後，伸手来抓马尾。郭靖没料想他来得如此迅捷，一招「神龙摆尾」，右掌向後拍出，与欧阳锋手当相交，两人都是出了全力。郭靖被欧阳锋掌力一推，身子竟离鞍飞起，幸好红马向前直奔，他左掌伸出，按在马臀，借力又上了马背。欧阳锋却向後倒退了两步，由於郭靖这一推之力，落脚重了，左脚竟深陷入泥，直没至膝。欧阳锋大惊，知道在这流沙沼泽之地，左脚陷了，若是用力上拔提出左脚，必致将右脚陷入泥中，如此愈陷愈深，任你有天大本事也是难以脚身。情急之下横身倒卧，著地滚转，同时右脚用力向空中踢出，一招「连环怨鸯腿」，凭著右脚这一□之势，左足跟著上踢，泥沙飞溅，已从陷坑中拔出。他翻身站起，只听得郭靖大叫「蓉儿，蓉儿！」一人一骑，己在里许之外，遥见小红马跑得甚是稳实，看来已走出沼泽，当下跟著蹄印向前疾追，愈跑足下愈是松软，似乎起初尚是沼泽边缘，现下已踏入了中心。他连著了郭靖三次道儿，最後一次在数十万人之前身露体，狼狈不堪，旁人佩服他武艺高强，他自己却认为是生平的奇耻大辱。此时与郭靖单身相逢，好歹也要报了此仇，纵冒奇险，也是不肯放过这个良机，何况黄蓉生死未知，快决不能就此罢休，当下施展轻功，提气直追。这番轻功施展开来，数里之内，当真疾逾奔马。郭靖听得背後踏雪之声，猛回头，只见欧阳锋离马尾已不过数丈，一惊之下，急忙催马。一人一骑，顷刻间奔出十多里路。郭靖仍是不住呼叫：「蓉儿！」但眼见天色渐暗，黄蓉出现的机缘愈来愈是渺茫，他呼喊声自粗嗄而嘶哑，自哽咽而变成哭叫。小红马早知危险，足底愈软，起步愈快，到得後来竟是四蹄如飞，犹似凌空御风一般。汗血宝马这般风驰电掣般全速而行，欧阳锋轻功再好，时刻一长，终於呼吸迫促，腿劲消减，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小红马身上也是大汗淋漓，一点点的红色汗珠溅在雪地上，鲜艳之极，颗颗蹄印之旁，宛如开了朵朵樱花。待驰到天色全黑，红马已奔出沼泽，早把欧阳锋抛得不知去向。郭靖心想：「蓉儿的坐骑无此神骏，跑不到半里，就会陷在沼泽中动弹不得。我宁教性命不在，也要设法救他。」他明知黄蓉此时失踪己久，若是陷在泥沙之中，纵然救起，也已返魂无术，这麽想也只是自行宽慰而已。他下马让红马稍息片刻，抚著马背叫道：「马儿啊马儿，今日休嫌辛苦，须得拚著命儿再走一遭。」他跃上马鞍，勒马回头。小红马害怕，不肯再踏入软泥，但在郭靖不住催促之下，终於一声长嘶，泼剌剌放开四蹄，重回沼泽。它知前途尚远，大振神威，越奔越快。正急行间，猛听得欧阳锋叫道：「救命，救命。」郭靖驰马过去，白雪反射微光下只见他大半个身子已陷入泥中，双手高举，在空中乱抓乱舞，眼见泥沙慢慢上升，已然齐胸，一抵口鼻，不免窒息毙命。郭靖见他这副惨状，想起黄蓉临难之际亦必如此，胸中热血上涌，几乎要跃下马来，自陷泥中。欧阳锋叫道：「快救人哪！」郭靖切齿道：「你害死我恩师，又害死了黄姑娘，要我相救，再也休想。」欧阳锋厉声道：「咱们曾击掌为誓，你须饶我三次。这次是第三次，难道你丕顾信义了？」郭靖垂泪道：「黄姑娘已不在人世，咱们的盟约还有何用处？」欧阳锋破口大骂。郭靖不再理他，纵马走开。奔出数十丈，听得他惨厉的呼声远远传来，心下终是不，忍叹了口气，回马过来，见泥沙已陷到他颈边。郭靖道：「我救你便是。但马上骑了两人，马身吃重，势必陷入泥沼。」欧阳锋道：「你用绳子拖我。」郭靖未携带绳索，转令间解下长衣，执住一端，纵马驰过他身旁。欧阳锋伸手拉住长衣的另一端，郭靖双腿一夹，大喝一声。小红马奋力前冲，波的一声响，将欧阳锋从软沙之中直拔出来，在雪地□拖曳而行。若是向东，不久即可脱出沼泽，但郭靖悬念黄蓉，岂肯就此罢休？当下纵马西驰。欧阳锋仰天卧在雪上，飞速滑行，乘机喘息运气。小红马□□□□，奔胜骏发，天未大明，又已驰过沼泽，只见雪地□蹄印点点，正是黄蓉来时的踪迹，可是印在人亡，香魂何处？郭靖跃下马来，望著蹄印呆呆出神。他心□伤痛，竟忘了大敌在後，站在雪地□左手牵著马□，右手挽了貂裘，极目远眺，心摇神驰，突觉背上微微一触，待得惊觉急欲回身，只觉欧阳锋的手掌已按在自己背心「陶道穴」上。欧阳锋那日从沙坑中钻出，也是被郭靖如此制住，此时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禁乐得哈哈大笑。郭靖哀伤之馀，早将性命置之度外，淡然道：「你要杀便杀，咱们可不曾立约要你饶我。」欧阳锋一怔，他本想将郭靖尽情折辱一番，然後杀死，那知他竟无求生之想，当即了然：「这傻小子和那丫头情义深重，我若杀他，倒队了他殉情的心愿。」转念又想：「那丫头既己陷死沙中，倒要著落在他身上译解经文。」当下提著郭靖手膀，跃上马背，两人并骑，向著南边山谷中驰去。行到巳牌时分，见大道旁有个村落。欧阳锋纵马进村，但见遍地都是□骸，天时寒冷，□身尽皆完好，死时惨状未变，自是被蒙古大军经过时所害的了。欧阳锋大叫数声，村中静悄悄地竟无一人，只有几十头牛羊高鸣相和。欧阳锋大喜，押著郭靖走进一间石屋，说道：「你现下为我所擒，我也不来杀你。只要打得过我，你就可出去。」说著去牵了一条羊来宰了，在厨下煮热。郭靖望著他得意的神情，越看越是愤恨。欧阳锋抛一只熟羊腿给他，说道：「等你吃饱了，咱们就打。」郭靖怒道：「要打便打，有甚麽饱不饱的？」飞身而起，劈面就是一掌。欧阳锋举手挡开，回了一拳。顷刻之间，两人在石屋之间打得桌翻蹬倒。拆了三十馀招，郭靖究竟功力不及，被欧阳锋抢上半步，右掌抹到了腋下。郭靖难以闪避，只得停手待毙，那知欧阳锋竟不发劲，笑道：「今日到此为止，你练几招真经上的功夫，明日再跟你打过。」郭靖「呸」了一声，坐在一张翻转的蹬上，拾起羊腿便咬，心道：「他有心要学真经功夫的诀窍，盼我演将出来，便可从旁观摩，我偏不上当。他要杀我，就让他杀好了....嗯，他刚才这一抹，我该当如何拆解？」遍思所学的诸般拳术掌法，并无一招可以破解，却想起真经上载得有一门「飞絮劲」的巧劲，似可将他这一抹化於无形。他心想：「我自行练功，他要学也学不去。」当下将一双羊腿吃得乾乾净净，盘膝坐在地下，想著经中所术口诀，依法条习。他自练成「易筋锻骨篇」後，基础扎稳，又得一灯大师传授，经中要旨早已了然於胸，如「飞絮劲」这等功夫只是末节，用不到两个时辰，已然练就，斜眼看欧阳锋时，见他也坐著用功，当下叫道：「看招！」身未站直，已挥掌劈将过去。欧阳锋回掌相迎，斗到分际，他依样葫芦又是伸掌抹到了郭靖腋下。突觉手掌一滑，斜在一旁，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郭靖左掌已顺势向他颈中斩落。欧阳锋又惊又喜，索性加力前冲，避过了这一招斩势，回身叫道：「好功夫，这是经中的麽？叫甚麽名字？」郭靖道：「沙察以推，爱末琴儿。」欧阳锋一怔，随即想到这是经中的古怪文字，心想：「这傻子一股牛劲，只可巧计诈取，硬逼无用。」掌势一变，又和他斗在一起。两人缠斗不休，郭靖一到输了，便即住手，另练新招。当晚郭靖坦然而卧，欧阳锋却是提心吊胆，既害怕半夜偷袭，又死他乘黑逃走。两人如此在石屋中一住月馀，将村中的牛羊几乎吃了一半。这一个多月之中，倒似欧阳锋硬逼郭靖练功。欧阳锋武学深遂，瞧著郭靖练功前後的差别，也悟到了不少经中要旨，但以之与所得的经文参究印证，却又全然难以贯通。他越想越是不解，便逼得郭靖越紧，这麽一来，郭靖的功夫在这月馀之中竟然突飞猛晋。欧阳锋不由得暗暗发愁：「如此下去，我尚未参透真经要义，打起来却要不是这傻小子的对手了。」郭靖初几日满腔愤恨，打到後来，更激起了克敌制胜之念，决意和他拚斗到底，终究要凭真功夫杀了他才罢，明知此事极难，却是毫不气馁，怒火稍抑，坚毅愈增。这一日他在村中死□身畔拾到一柄铁剑，便即苦练兵刃，使剑与欧阳锋的木杖过招。欧阳锋本使蛇杖，当日与洪七公舟中搏斗，蛇杖沈入大海，後来另铸钢杖，缠上怪蛇，被果冻柱後又被鲁有脚收了毁去。现下所用的只是一根寻常木棍，更无怪蛇助威，然而招术奇幻、变化无穷，累次将郭靖的铁剑震飞，若是杖上有蛇，郭靖自是更难抵挡了。耳听得成吉思汗的大军东归，人喧马嘶，数日不绝，两人激斗正酣，於此毫不理会。这一晚大军过完，耳边一片清静。郭靖挺剑而立，心想：「今晚虽然不能胜你，但你的木杖却无论如何震不掉我的剑了。」他急欲一试练成的新招，静候敌手先攻，忽听得屋外有人喝道：「好奸贼，往那□逃？」清清楚楚是老顽童周伯通的口音。欧阳锋与郭靖相顾愕然，均想：「怎麽他万里迢迢的也到西域来啦？」两人正欲说话，只听得脚步声响，两个人一先一後的奔近石屋。村中房屋不少，可是仅这石屋中点著灯火。欧阳锋左手挥处，一股劲气飞出，将灯灭了。就在此时，大门呀的一声推开，一人奔了进来，後面那人跟著追进，自是周伯通了。听这两人的脚步声都是轻捷异常，前面这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周伯通之下。欧阳锋大是惊疑：「此人居然能逃得过老顽童之手，当世之间，有此本领的屈指可数。若是黄药师或洪七公，老毒物可大大不妙。」当即筹思脱身之计。只听得面那人纵身跃起，坐在梁上。周伯通笑道：「你跟我捉迷藏，老顽童最是开心不过，可别再让你溜出去了。」黑暗中只听他掩上大门，搬起门边的大石撑在门後，叫道：「喂，臭贼，你在那□？」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摸索。郭靖正想出声指点他敌人是在梁上，周伯通突然高跃，哈哈大笑，猛往梁上那人抓去。原来他早听到那人上梁，故意在屋角□东西摸索，教敌人不加提防，然後突施袭击。梁上那人也是好生了得，不等他手指抓到，已一个□斗翻下，蹲在北首。周伯通嘴□胡说八道，心中对他却也甚是忌惮，留神倾听那人所在，不敢贸然逼近。静夜之中，他依稀听到有三个人呼吸之声，心想这屋中灯火嘎然而灭，果然有人，只是干麽不作声，想是吓得怕了，於是叫道：「主人别慌，我是来拿一个小贼，捉著马上出去。」他想常人喘气粗重，内功精湛之中呼吸缓而长，轻而沈，稍加留心，极易分辨。那知侧耳听去，东西北三面三人个个呼吸低缓。周伯通一惊非小，叫道：「好贼子，原来在这□伏下了帮手。」郭靖本待开言招呼，转念一想：「欧阳锋窥伺在旁，周大哥所追的也是个劲敌，我且不表露身分，俟机助他的为是。」周伯一步一步走近门边，低声道：「看来老顽童捉人不到，反要让人捉了去。」心下计议已定，只要局势不妙，立时夺门而出。就在此时，远处喊声大作，蹄声轰轰隆隆，有如秋潮夜至，千军万马，杀奔前来。周伯通叫道：「你们帮手越来越多，老顽童可要失陪了。」说著伸手去搬门後的大石，似要出门逃走，突然双手举起大石，往他所追之中的站身处掷去。这块大石份量著实不轻，欧阳锋每晚搬来撑在门後，郭靖若是移石开门，他在睡梦中必可醒觉。欧阳锋耳听得风声猛劲，心想老顽童掷石之际，右侧必然防御不到，我先将他毙了，眼前少了祸患，日後华山二次论剑更去了一个劲敌。心念甫动，身子已然蹲下，双手齐推，运「蛤蟆功」直击过去。他蹲在西端，这一推自西而东，势道凌厉之极。郭靖与他连斗数十日，於他一举一动都已了然於胸，虽在黑夜之中，一听得这股劲风，已佑他忽向周伯通施袭，当即跨步上前，一招「亢龙有悔」急拍而出。站在北首那人听到大石掷来，也是弯腿站定马步，双掌外翻，要以当力将大石反推出去伤敌。四人分站四方，劲力发出虽有先後，力道却几乎不分上下。那大石被四股力道从东南西北一逼，飞到屋子中心落下，砰的一声大响，将一张桌子压得粉碎。这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周伯通觉得有趣，不禁纵声大笑。但他的笑声到後来竟连自己也听不见了，原来成千成万的军马已奔进村子。但听得战马嘶叫声、兵器撞击声、士兵呼喊声乱成一团。郭靖听了军士的口音，知是花刺子木莫军队败入村中，意图负隅固守。但布阵未定，蒙古军已随後赶到，只听马蹄击地声、大旗展风声、呐喊冲杀声、羽箭破空声自远而近。跟著短兵相接，肉搏□杀，四下□不知有多少军马在大呼酣斗。突然有人推门，冲了进来。周伯通一把抓起，甩了出去，捧起大石，又挡在门後。欧阳锋一击不中，心想反正已被他发现踪迹，叫道：「老顽童，你知我是谁？」周伯通隐约听到人声，但分辨不出说话，左手护身，右手伸出去便抓。欧阳锋右手勾住他手腕，左手反掌拍出。周伯通接了一招，惊叫：「老毒物，你在这□？」身形微幌，抢向左首，身子已侧了过来，就在那时，北首那人乘隙而上，发掌向他背後猛击。周伯通右手向欧阳锋攻去，左掌回挡身後来掌，心想自在桃花岛上练得左右互搏之後，迄今未有机缘分斗两位高手，虽然今日青势急迫，却也是个试招良机，拳头正与敌掌相接，突然郭靖从东扑至，右手架开了周伯通的拳头，左手代接了这一掌。三人同声惊呼，周伯通叫的是「郭兄弟」，那人叫的是「郭靖」，郭靖叫的却是「裘千仞」！周伯通那日在烟雨楼前比武，他最怕毒蛇，眼见无路可走，於是横卧楼顶，将屋面的瓦片一片片盖在身上，遮得密密层层，官兵的羽箭固然射他不著，欧阳锋的青蛇也没游上屋顶来咬他。待得日出雾散，蛇阵已收，众人也都走得不知去向。他百无聊赖，四下□逛，过了数月，丐帮的一名弟子送了一封信来，却是黄蓉写的。信中说道：他曾亲口答应，不论她有何所求，必当遵命，现下要他去杀了铁掌帮帮主裘千仞，此人与段皇爷的刘贵妃有深仇大怨，杀了他後，刘贵妃就不会再来找他，否则的话，刘贵妃就是寻到天涯海角，也非嫁给他不可。信中还书明铁掌峰的所在。周伯通心想「不论何事，必当遵命」这句话，确是对黄蓉说过的。裘千仞那老儿与金国勾结，原本不是好人，杀了他也是应该。至於自己和刘贵妃这番孽缘，更是一生耿耿於怀，自觉亏负她实多，她既与裘千仞有仇，自当代她出力，而她能不来跟自己罗唆，更是上上大吉，当下便找到铁掌峰上。裘千仞与他一动手，初时尚打成平手，待他使出左右互搏之术，登时不敌，只得退避。高手比武，若有一人认输，胜负已决，本应了结，那知周伯通竟然穷追不舍。裘千仞数次问他为了何事，周伯通却又瞠目结舌，说丕出个所以然来，要知「刘贵妃」三字，那是杀他头也不肯出口的。两人打打停停，逃逃追追，越走越远。周伯通的武功虽比裘千仞略胜一筹，但要伤他性命，却也大非易易。裘千仞千方百计难以摆脚，万般无奈之馀，心想：「我若逃到绝西苦寒之地，难道你仍穷追不舍？」周伯通心想：「倒要瞧你逃到那□才走回头路子。」可是一到了塞外大漠，平野莽莽，追踪极易，裘千仞更是无所遁形。好在周伯通很顾信义，裘千仞只要躺下睡觉，坐下吃饭，或是大便小解，他决不上前侵犯，自己也就跟著照做。可是不论裘千仞如何行奸使诈，老顽童始终阴魂不散，纠缠不休。周伯通一路与裘千仞斗智斗力，越来越是兴味盎然，几次已制住了他，竟已不舍得下手杀却。这一日也真凑巧，两人竟误打误撞的闯到了石屋之中。此时周郭两人已知甚馀三人是谁，但三人的呼声为门外□杀激斗之声淹没，欧阳锋与裘千仞却还认不出对方。欧阳锋尚知此人是周伯通的对头，裘千仞却认定屋中两人自是一路。周、裘、欧三人武功卓绝，而郭靖与欧阳锋斗了这数十日後，剧苦磨练，□□然已可与三人并驾齐驱。这四大高手密闭在这漆黑一团、两丈见方的斗室之中，目不见物，耳不闻听，言语不通，四人都似突然变成又聋又哑又瞎。郭靖心想：「我挡住欧阳锋，让周大哥先结果了裘千仞。那时咱两人合力，杀欧阳锋不难。」心中算计已定，双掌虚劈出去，右掌打空，左掌却与一个人的手掌一碰。郭靖在桃花岛上与周伯通拆解有素，双手一交，已知是他，掌即纵上前去，待要拉他手臂示意，那知周伯通童心忽起，左臂疾缩，右手斗然出拳，一下击在郭靖肩头，这不拳并没使上内劲，但郭靖绝无提防，倒给他打得隐隐作痛。周伯通道：「好兄弟，你要试试大哥的功夫来著？小心了！」左手跟著一掌。郭靖虽未听到他的话声，却已有备，掌下挥臂格开。这时欧阳锋与裘千仞也已拆了数招，均已从武功中认出对方。他两人倒无仇怨，但想到日後华山论剑，势须拚个你死我活，此时相逢，若能伤了对手，自是大妙，是以手上竟也毫不放松。斗了片剧，只觉面上背後疾风掠来掠去，一愕之下，立时悟到周伯通在与郭靖过招。两人心中奇怪，但想周伯通行事颠三倒四，人所难测，有此良机，如何不喜？当下不约而同的攻了上去。周伯通与郭靖拆了十馀招，觉得他武功已大非昔比，又惊又喜，连问：「兄弟，你从那□学来的功夫？」但门外□杀正酣，郭靖怎能听见？」周伯通怒道：「好，你不肯说，却卖甚麽关子？」只觉劲风扑面，欧、裘两人同时攻到，当即足下一点，跃到了梁上，叫道：「让你一人斗斗他们两个。」欧阳锋与裘千仞从他袍袖拂风之势中，察觉周伯通上梁暂息，心想正好合力毙了这傻小子，当下一左右，分进合击。郭靖先前被周伯通缠住了，连变四五般拳治始终无法抽身，好容易待他退开，两个强敌却又攻上，不禁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神，以左右互搏术分挡二人。斗得片刻，欧阳锋与裘千仞都不禁暗暗称奇。均知以郭靖功力，单是欧裘一人都能胜他，那知两人联手，他竟左掌挡欧、右拳击裘，两人一时之间竟然奈何他不得。周伯通在梁上坐了一阵，心想再不下去，只怕郭卜菁受伤，当下惝惝从墙壁溜下，双手乱抓，一下子恰好抓到欧阳锋後心。他蹲在地下，正以蛤蟆功向郭靖猛攻，突觉背後有人，急忙回掌抵挡。郭靖乘机向裘千仞踢出一腿，跃入屋角，不住喘气，若是周伯通来迟了一步，欧阳锋适才这一推定是挡架不住了。四人在黑暗中倏分条合，一时周伯通与裘千仞斗，一时郭靖与裘千仞斗，一时欧阳锋与裘千仞斗，一时周伯通与欧阳锋斗，一时郭靖又和周伯通交手数招。四人这一场混战，就中周伯通最是兴高采烈，觉得生平大小各场战斗，好玩莫逾於此。斗到分际，他忽然缠住郭靖不放，说道：「我两只手算是两个敌人，欧裘两个臭贼自然也是两个敌人。你以一敌四，试试成不成？这新鲜玩意儿你可从来没玩过罢？」郭靖听不到他说话，忽觉三人同时向自己猛攻，只得拚命闪躲。周伯通不住鼓励：「别怕，别怕。危险时我会帮你。」但在这漆黑一团之中，只要著了任谁的一拳一足，都有性命之忧，周伯通纵然事後相救，那□还来得及？再拆数十招，郭靖累得筋疲力尽，但觉欧裘两人的拳招越来越沈，只得边架边退，要待跃到梁上暂避，却始终给周伯通的掌力罩住了无法脚身，惊怒交集之下，再也忍耐不住，破口骂道：「周大哥你这傻老头，尽缠住我干甚麽？」但苦於屋外杀声震天，说出来的话别人一句也听不见。郭靖又退几步，忽在地下的大石上一绊，险些跌倒。他弯著腰尚未挺直，裘千仞的铁掌已拍了过来。郭靖百忙之中不及变招，顺手抱起大石挡在胸前。裘千仞一掌击在石上，郭靖双臂运劲，往外推出，接了他这一掌。只觉左侧风响，欧阳锋掌力又到，郭靖力透双臂，大喝一声，将大石往头顶掷了上去，跟著侧身避过来掌。大石穿破屋顶飞出，砖石泥沙如雨而下，天空星星微光登时从屋顶射了进来。周伯通怒道：「瞧得见了，还有甚麽好玩？」郭靖疲累已极，双足力登，从屋顶的破洞中穿了出去。欧阳锋急忙飞身追出。周伯大叫：「别走，别走，陪我玩儿。」长臂抓他左足。欧阳锋一惊，急忙右足回踢，跛解了他这一抓，但身子不能在空中停留，又复落下。裘千仞不待他著地，飞足往他胸间踢去。欧阳锋胸口微缩，伸指点他足踝。三人连环邀击，又恶斗起来。只是此时人显己隐约可辨，门外杀声也渐渐消减，远不如适才胡斗时的惊险。周伯通大为扫兴，一口恶气都出在两人身上，拳法陡变，向两敌连下杀手。郭靖逃出石屋，眼□只见人马来去奔驰，耳中但听金铁铿锵接击，不时夹著一声双方士卒中刀中箭时的惨呼号叫。他冲过人丛，飞奔出村，在一处小树林□躺下休息。恶斗了这半夜，这一躺下来，只觉全身筋骨酸痛欲裂，回想石屋中的情景更是栗栗危惧，虽然记挂周伯通的安危，但想以他武功，至不济时也是脱身逃走，躺了一阵，便即沈沈睡去。睡到第二日清晨，忽觉脸上冰凉，有物蠕蠕而动。他不及睁开眼睛，立即跃起，只听一声欢嘶，原来适才是小红马在舔他的脸。郭靖大喜，抱住红马，一人一马劫後重逢，亲热了一阵。他被欧阳锋囚在石屋之时，这马自行在草地觅食，昨晚大军激战，它仗著捷足机敏，居然逃过了祸殃，此刻又把主人找到。郭靖牵了红马走回村子，只见遍地折弓断箭，人马□骸枕藉，偶而有几个受伤未死的士兵发出几声惨呼。他久经战阵，见惯死伤，但这时想起自己身世，不禁感慨良多。悄悄回到石屋，在屋外侧耳听去，寂无人声，再从门缝向内张望，屋中早已无人。推门入内前後察看，周伯通、欧阳锋、裘千仞三人早已不知去向。他呆立半晌，上马东行。小红马奔跑迅速，不欠就追上了成吉思汗的大军。此时花刺子模各城或降或破，数十万雄师如土崩瓦裂。花刺子模国王摩诃末素来傲慢泰虐，众叛亲离之馀，带了一群残兵败将，狼狈西遁。成吉思汗令大将速不台与哲别统带两个万人队穷追，自己率领大军班师。速不台与哲别直追到今日莫科以西、第聂伯河畔基辅城附近，大破俄罗斯和钦察联军数十万人，将投降的基辅大公及十一个俄罗斯王公尽数以车辕压死。这一战史称「迦勒迦河之役」，俄罗斯大片莫原自此长期呻吟於蒙古军铁蹄之下。摩诃末日暮途穷，後来病死於□海中的一个荒岛之上。成吉思汗那日在撒麻尔罕城忽然不见了郭靖，甚是忧急，担心他孤身落单，死於乱军之中，见他归来，不禁大喜。华筝公主自是更加欢喜。丘处机随大军东归，一路上力劝大汗爱民少杀。成吉思汗虽然和他话不投机，但知他是有道之士，也不便过拂其意，因是战乱之中，百姓凭丘处机一言而全活的不计其数。花剌子模与蒙古相距数万里，成吉思汗大军东还，历时甚久，回到斡难河畔後大宴祝捷，休养士卒。丘处机与鲁有脚等丐帮帮众分别辞别南归。又过数月，眼见金风肃杀，士饱马腾，成吉思汗又与南征之念，这一日大集诸将，计议伐金。郭靖自黄蓉死後，忽忽神伤，长自一个儿骑著小红马，携了双雕，在蒙古草原上信步漫游，痴痴呆呆，每当接连数日不说一句话。华筝公主温言劝慰，他就似没有听见。众人得悉情由，知他心中悲苦，无人敢提婚姻之事。成吉思汗忙於筹划伐金，自也无暇理会。这日在大汗金帐之中计议南征，诸将各献策略，郭靖却始终不发一言。成吉思汗遣退诸将，独自在山冈上沈思了半天，次日传下将令，遣兵三路伐金。甚时他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均在西统辖新征服的诸国，是以伐金的中路军由三子窝阔台统率，左军由四子拖雷统率，右军由郭靖统率。成吉思汗宣召军统帅进长，命亲卫暂避，对窝阔台、拖雷、郭靖三人道：「金国精兵都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诸将所敌方策虽各有见地，但正面强攻，不免旷日持久。现下我蒙古和大未联盟，最妙之策，莫如借道宋境，自唐州，邓州进兵，直□金国都城大梁。窝阔台、拖雷、郭靖三人听到此处，同寺跳了起来，互相拥抱，大叫：「妙计！」成吉思汗向郭靖微笑道：「你善能用兵，深得我心。我问你，攻下大梁之後怎样？」郭靖沈思良久，摇头道：「不攻大梁。」窝阔台与拖雷明明听父王说直□大梁，怎地郭靖却又说不攻，心下疑感，一齐怔怔的望著他。成吉思汗仍是脸露微笑，问道：「不攻大梁便怎样？」郭靖道：「既不是攻，也不是不攻；是攻而不攻，不攻而攻。」这几句话把窝阔台与拖雷听得更加胡涂了。成吉思汗笑道：「『攻而不攻，不攻而攻。』这八个字说得很好，你跟两位兄长说说明白。」郭靖道：「我猜测大汗用兵之策，是佯攻金都，歼敌城下。大梁乃金国皇帝所居之地，可是驻兵不多，一见我师迫近，金国自当从潼关急调精兵回师相救。中华的兵法上说：『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後，甚法十一而至。』百里疾趋，士卒尚同只能赶到十分之一。从潼关到大梁，千里走援，精兵锐卒，十停中到不了一停，加之人马疲敝，虽至而弗能战。我军以逸待劳，必可大破金兵。金国精锐尽此一役而溃，大梁不攻自下。若是强攻大梁，急切难拔，反易腹背受敌。」成吉思汗拊掌大笑，叫道：「说得好，说得好！」取出一幅图来，摊在案上，三人看後，无不大为惊异。原来那是一幅大梁附近的地图，图上画著敌我两军的行军路线，如何拊敌之背，攻敌腹心，如何诱敌自潼关劳师远来，如何乘敌之疲，取歼城下，竟与郭靖所说的全无二致。窝阔台与拖雷瞧瞧父王，又瞧瞧郭靖，都是又惊又佩。郭靖心下钦服，寻思：「我从武穆遗书学得用兵的法子，也不算希奇。大汗不识字不读书，却是天生的英明。」成吉思汗道：「这番南征，破金可必。这□有三个锦囊，各人收执一个，待攻破大梁之後，你们三人在大金皇帝的金銮殿上聚会，共同开拆，依计行事。」说著从怀□取出锦囊，每人交付一个。郭靖接过一看，见囊口用火漆密封，漆上盖了大汗的印章。成吉思汗又道：「未入大梁，不得擅自拆开。启囊之前，三人相互检验囊口有无破损。」三人一齐拜道：「大汗之命，岂敢有违？」成吉思汗问郭靖道：「你平日行事极为迟钝，何以用兵却又如此机敏？」郭靖当下将熟读武穆遗书之事说了。成吉思汗问起岳飞的故事，郭靖将岳飞如何在朱仙镇大破金兵、金兵如何称他为「岳爷爷」、如何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等语一一述说。成吉思汗不语，背著手在帐中走来走去，叹道：「恨不早生百年，与这位英雄交一交手。今日世间，能有谁是我敌手？」言下竟是大有寂寞之意。郭靖从金帐辞出，想起连日军务□惚，未与母亲相见，明日誓师南征，以报大未历朝世仇，今日这一日该当陪伴母亲了，当下走向母亲营帐。却见帐中衣物侧已搬走，只□下殆老军看守，一问之下，原来他母亲李氏奉了大汗之命，已迁往另一座营帐。郭靖问明所在，走向彼处，见那座营帐比平时所居的大了数倍，揭帐进内，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帐内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尽是蒙古军从各处掠夺来的珍贵宝物。华筝公主陪著李萍，正在□谈郭靖幼年时的趣事。她见郭靖进来，微笑著站起迎接。郭靖道：「妈，这许多东西那□来的？」李萍道：「大汗说你西征立了大功，特地赏你的。其实咱们清寒惯了，那用得著这许多物事？」郭靖点点头，见帐内又多了八名服侍母亲的婢女，都是大军掳来的女奴。三个人说了一会□话，华筝告辞出去。她想郭靖明日又有远行，今日跟她必有许多话说，那知她在帐外候了半日，郭靖竟不出来。李萍道：「靖儿，公主定是在外边等你，你也出去和她说一会话儿。」郭靖答应了一声，却坐著不动。李萍叹道：「咱们在北国一住二十年，虽然多承大汗眷顾，我却是想家得紧。但愿你此去灭了金国，母子俩早日回归故乡。咱俩就在牛家村你爹爹的旧居住下，你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这北边再也休来了。只是公主之事，却不知该当如何，这中间实有许多难处。」郭靖道：「孩儿当日早跟公主言明，蓉儿既死，孩儿是终生不娶的了。」李萍叹道：「公主或能见谅，但我推念大汗之意，却是甚为担心。」郭靖道：「大汗怎样？」李萍道：「这几日大汗忽然对咱儿优遇无比，金银珠宝，赏赐无数。虽说是酬你西征之功，但我在漠北二十年，大汗性情，颇有所知，看来此中另有别情。」郭靖道：「妈，你瞧是甚麽事？」李萍道：「我是女流之辈，有甚高见？只是细细想来，大汗是要逼咱们做甚麽事。」郭靖道：「嗯，他定是要我和公主成亲。」李萍道：「成亲是件美事，大汗多半□知你心中不愿，也不须相逼。我看啊，你统率大军南征，大汗怕你忽起异心叛他。」郭靖摇头道：「我无意富贵，大汗深知。我叛他作甚？」李萍道：「我想到一法，或可探知大汗之意。你说我怀念故乡，欲与你一同南归，你去禀告大汗，瞧他有何话说。」郭靖喜道：「妈，你怎麽不早说？咱们共归故乡，那是何等美事，大汗定然允准。」他抓帐出来，不见华筝，想是她等得不耐烦，已怏怏离去。郭靖去了半晌，垂头丧气的回来。李萍道：「大汗不准，是不是？」郭靖道：「这个我可不懂啦，大汗定要留你在这儿干甚麽？」李萍默然。郭靖道：「大汗说，待破金之後，让我再奉母回乡，那时衣锦荣归，岂非光采得多？我说母亲思乡情切，但盼早日南归。大汗忽有怒色，只是摇头不准。」李萍沈吟道：「大汗今日还跟你说了些甚麽？」郭靖将大汗在帐中指点方略、传交锦囊等情说了。李萍道：「唉，若是你二师父和蓉儿在世，定能猜测得出。只恨我是个蠢笨的乡下女子，只越想越是不安，却又不知为了何事。」郭靖将锦囊拿在手□玩弄，道：「大汗授这锦囊给我之事，脸上神色颇为异样，只怕与此有关也未可知。」李萍接过锦囊，细细检视，随即遣开侍婢，说道：「拆开来瞧瞧。」郭靖惊道：「不！破了火漆上金印，那可犯了死罪。」李萍笑道：「临安府织锦之术，天下驰名。你妈妈是临安人，自幼学得此法。又何须弄损火漆，只消挑破锦囊，回头织补归原，决无丝毫破绽。」郭靖大喜。李萍取过细针，轻轻挑开锦锻上的丝络，从缝中取出一张纸来，母子俩摊开一看，面面相觑，不由得都是身上凉了半截。原来纸上写的是成吉思汗一道密令，命窝阔台、拖雷、郭靖三军破金之後，立即移师南向，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攻破临安，灭了宋朝，自此天下一统於蒙古。密令中又说，郭靖若能建此大功，必当裂土封王，不吝重赏，但若怀有异心，窝阔台与拖雷已奉有令旨，立即将其斩首，其母亦必凌迟处死。郭靖呆了半晌，方道：「妈，若不是你破囊见此密令，我母子性命不保。想我是大宋之人，岂能卖国求荣？」李萍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郭靖道：「妈，你老人家只好辛苦些，咱俩连夜逃回南边去。」李萍道：「正是，你快去收拾，可别□露了形迹。」郭靖点头，回到自己帐中，取了随身衣物，除小红马外，又挑选八匹骏马。若是大汗点兵追赶，便可和母亲轮换乘坐，以节马力，易於脱逃。他於大汗所赐金珠一介不取，连同那柄虎头金刀都留在帐中，除下元帅服色，换上了寻常皮裘。他自幼生长大漠，今日一去，永不再回，心中不禁难过，对著居住日久的旧帐篷怔怔的出了会神，眼见天色已黑，又回母亲帐来。掀开帐门，心中突的一跳，只见地下横著两个包裹，母亲却已不在。郭靖叫了两声：「妈！」不闻应声，心中微感不妙，待要出帐去找。突然帐门开处，光火耀眼，大将赤老温站在帐门外叫道：「大汗宣召金刀驸马！」他身後军士无数，均是手执长矛。郭靖见此情势，心中大急，若凭武功强冲，料那赤老温拦阻不住，但寻思：「母亲既已被大汗擒去，我岂能一人逃生？」当下跟著赤老温走向金帐。只见帐外排列著大汗的两千名箭筒卫士，手执长矛大戟，队伍远远伸展出去。赤老温道：「大汗有令将你绑缚。这可要待罪了，驸马爷莫怪。」郭靖点点头，反手就缚，走进帐中。帐中燃著数十枝牛油巨烛，照耀有如白画。成吉思汗虎起了脸，猛力在案上一拍，叫道：「我待你不薄，自小将你养大，又将爱女许你为。小贼，你胆敢叛我？」郭靖见那双拆开了的锦囊放在大汗案上，知道今日已是有死无生，昂然道：「我是大宋臣民，岂能听你号令，攻打自己邦国？」成吉思汗听他出言挺撞，更是恼怒，喝道：「推出去斩了。」郭靖双手被粗索牢牢绑著，八名刀斧手举刀守在身旁，无法反抗，大叫：「你与大宋联盟攻金，中途背弃盟约，言而无信，算甚麽英雄？」成吉思汗大怒，飞脚踢翻金案，喝道：「待我破了金国，与赵宋之盟已然完成。那时南下攻未，岂是背约？快快斩了！」诸将虽多与郭靖交好，但见大汗狂怒，都不敢求情。郭靖更不打话，大踏步出帐。忽见拖雷骑马从草原上急奔而来，大叫：「刀下留人！」他上身赤裸，下身套著一条皮裤，想是睡梦中得到讯息，赶来求情。他直闯进帐，叫道：「父王，郭靖安答立有大功，曾救你救我性命，虽犯死罪，不可处斩。」成吉思汗想起郭靖之功，叫道：「带回来。」刀斧手将郭靖甲回。成吉思汗沈吟半晌，道：「你心念赵宋，有何好处？你曾跟我说过岳飞之事，他如此尽忠报国，到头来仍被处死。你为我平了赵宋，我今日当著众人之前，答应封你为宋王，让你统御南朝江山。」郭靖道：「我非敢背叛大汗。但若要我卖国求荣，虽受千刀万箭，亦不能奉命。」成吉思汗道：「带他母亲来。」两名亲兵抽著李萍从帐後出来。郭靖见了母亲，叫道：「妈！」走上两步，刀斧手举刀拦住。郭靖心想：「此事只我母子二人得知，不知如何□漏。」成吉思汗道：「若能依我之言，你母子侧享尊荣，否则先将你母亲一刀两段，这可是你害的。你害死母亲，先做不孝之人。」郭靖听了他这几句话，只吓得心胆侧裂，垂头沈思，不知如何是好。拖雷劝道：「安答，你自小生长蒙古，就与蒙古人一般无异。赵宋贪官勾结金人，害死你的父亲，逼得你母亲无家可归。若非父王收留，你丐有今日？你我兄弟情深义重，我不能累你做个不孝之人，盼你回心转意，遵奉大汗令旨。」郭靖望著母亲，就欲出口答应，但想起母亲平日的教诲，又想起西域各国为蒙古征服後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实是左右为难。成吉思汗一双老虎般的眼睛凝望著他，等他说话。金帐中数百人默无声息，目光全都集於郭靖身上。郭靖道：「我....」走上一步，却又说不下去了。李萍忽道：「大汗，只怕这孩子一时想不明白，待我劝劝他如何？」成吉思汗大喜，连说：「好，你快劝他。」李萍走上前去，拉著郭靖臂膀，走到金帐的角落，两人一齐坐下。李萍将儿子搂在怀□，轻轻说道：「二十年前，我在临安府牛家村，身上有了你这孩子。一天大雪，丘处机丘道长与你爹结识，赚了两把必首，一把给你爹，一把给你杨叔父。」一面说，一面从郭靖怀中取出那柄必首，把著柄上「郭靖」两字，说道：「丘道长给你取名郭靖，给杨叔父的孩子取名杨康，你可知是甚麽意思？」郭靖道：「丘道长是叫我们不可忘了靖康之耻。」李萍道：「是啊。杨家那孩子认贼作父，落得个身败名裂，那也不用多说了，只可惜杨叔父一世豪杰，身後子孙却玷污了他的英名。」叹了口气，又道：「想我当年忍辱蒙垢，在北国苦寒之地将你养大，所为何来？难道为的是要养大一个卖国奸贼，好叫你父在黄泉之下痛心疾首麽？」郭靖叫了声：「妈！」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李萍说的是汉语，成吉思汗与拖雷、诸将都不知他语中之意，佰见郭靖流泪，只道李萍贪生怕死，已将儿子说动，均各暗喜。李萍又道：「人生百年，转眼即过，生死又有甚麽大不了？只要一生行事无愧於心，也就不枉了这人世走一遭。若是别人负了我们，也不必念他过恶。你记著我的话罢！」他凝目向郭靖望了良久，脸上神色极是温柔，说道：「孩子，你好好照顾自己罢！」说著举起必首割断他手上绳索，随即转过剑尖，刺入自己胸膛。郭靖双手脱缚，急来抢夺，但那必首锋锐异常，早已直没至柄。成吉思汗吃了一惊，叫道：「快拿！」那八名刀斧手不敢伤害驸马，抛下手中兵刃，纵身扑上。郭靖伤痛已极，抱起母亲，一个扫堂腿，两名刀斧手飞跌出去。他左肘後挺，接正在一名刀斧手胸口，格的一响，肋骨断折。诸将大呼，猱身齐上。郭靖急扑後帐，左手扯住帐幕用力拉扯，将半座金帐拉倒，罩在诸将头上。混乱之中，他抱起母亲直奔而出。但听得号角急吹，将士纷纷上马追来。郭靖哭叫数声：「妈！」不听母亲答应，探她鼻息，早己断气。他抱著母亲□身在黑暗中向前急闯，但听四下□人喊马嘶，火把如繁星般亮了起来。他慌不择路的奔了一阵，眼见东南西北都是蒙古的将士，他纵然神勇，但孤身一人，如何能敌十多万蒙古的精兵？若是骑在小红马背上，凭著宝马脚力或能远遁，现下抱了母亲的□身步行，那是万难脱险了。他一言不发，迈步疾奔，心想只要能奔到悬崖之下，施展轻功爬上崖去，蒙古兵将虽多，却无人能爬得上来，当可暂且避得一避，再寻脱身之计。正奔之间，忽听前面喊声大振，一彪军马冲，火光中看得明白，当先一员大将红脸白须，正是开国四杰之一的赤老温。郭靖侧身避开赤老温砍来的一刀，不转身奔逃，反而直冲入阵。蒙古兵齐声大呼。郭靖左手前伸，拉住一名休长右腿，同时右足一点，人已纵起。□翻身骑上马背，放稳母亲□身，随手将那休长摔在马下，抢过他手中长矛。上马、放母、摔敌、抢矛，四件事一气呵成，，此时如虎添翼，双腿一挟，摇动长矛，从阵後直冲了出去。赤老温大声发令，挥军自後追来。敌阵虽已冲出，但纵马向向，却与悬崖所在恰恰相反，越奔相距越远。该当纵马南逃，还是先上悬崖？心下计议未定，大将博尔忽又已领军杀到。此时成吉思汗暴跳如雷，传下将令，务须将郭靖活捉。大队人马一层层的围上，更有数千军马远远向南奔驰，先行布好阵势防他逃逸。郭靖冲出博尔忽所领的千人队，衣上马上，全是斑斑血迹。若不是大汗下令必须活捉，蒙古兵将不敢放箭，□杀时又均容让三分，否则郭靖纵然神勇，又怎麽突出重围？他手上只觉母亲身子已然冰凉，强行忍泪，纵马南行。後面追兵渐远，但天色也已明亮。身处蒙古腹地，离中土万里，匹马单枪，如何能摆脱追兵，逃归故乡？」行不多时，前面尘土飞扬，一彪军马冲来，郭靖忙勒马向东。但那坐骑冲杀了半夜，已然支持不住，忽地前腿跪倒，再也无力站起。是时情势危急已极，他仍是不肯舍却母亲□身，当下左手抱母，右手持矛，反身迎敌。眼见军马奔近，烟鹿中飕飕声响，一箭飞来，正中长矛。这一箭劲道极猛，郭靖只觉手中长矛一震，矛头竟被射断。接著又是一箭射向前胸。郭靖抛开长矛，伸手接住，却见那箭的箭头已然折去。他一怔之下，抬起头来，只见一名将军勒住部属，单骑过来，正是当年教他箭法的神箭将军哲别。郭靖叫道：「师父，你来拿我回去麽？」哲别道：「正是。」郭靖心想：「反正今日难脚重围，与其为别人所擒，不如将这场功劳送给师父。」便道：「好，让我先葬了母亲。」四下一望，见左首有个土冈，抱著母亲走上冈去，用断矛掘了个坑，把母亲□身放入，眼见必首深陷胸口，他不忍拔出，跪下拜了几拜，奉沙土掩上，想起母亲一生劳苦，抚育自己成人，不意竟葬身於此，伤痛过甚，却哭不出来。哲别跃下马来，跪在李萍墓前拜了四拜，将身上箭壶、铁弓、长枪，尽数交给郭靖，又牵过自己坐骑，把马□塞在他手□，说道：「你去罢，咱们只怕再也不能相见了。」郭靖愕然，叫道：「师父！」哲别道：「当年你舍命救我，难道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不会舍命救你？」郭靖道：「师父，你干犯大汗军令，为祸不小。」哲别道：「想我东征西讨，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大汗最多打我军棍，不至砍头。你快快去罢。」郭靖犹自迟疑。哲别道：「我只怕部属不听号令，这番带来的都是你的西征旧部。你且过去问问，他们肯肯贪图富贵拿你？」郭靖牵著马走近，众军一齐下马，拜伏在地，叫道：「小人恭送将军南归。」郭靖举目望去，果然尽是曾随他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旧部将士，心下感动，说道：「我得罪大汗，当受严刑。你们放我逃生，若是大汗知道，必受重罚。」众军道：「将军待我等恩义如山，不敢有负。」郭靖叹了口气，举手向众军道别，持枪上马。正要纵马而行，忽然前面鹿头起处，又有一路军马过来。哲别、郭靖与众军尽皆变色。哲别心道：「我拚受重责，放走郭靖，但若与本军□杀，那可是公然反叛了。」叫道：「郭靖快走！」只听前军中发喊：「莫伤了驸马爷。」众人一怔，只见来军奔近，打著四王子的旗号。烟鹿中拖雷快马驰来，倏忽即至，原来骑的是郭靖的小红马。他策马驰近，翻身下马，说道：「安答，你没受伤麽？」郭靖道：「没有。哲别师父正要擒我去见大汗。」他故意替哲别掩饰，以免成吉思汗知晓内情。拖雷向哲别横了一眼，说道：「安答，你骑了这小红马快去罢ｚ。」又将一个包袱放在鞍上，道：「这□是黄金千两，你我兄弟後会有期。」豪杰之士，当此时此情，也不须多言。郭靖翻身上了小红马马背，说道：「你叫华筝妹子多多保重，另嫁他人，忽以我为念。」拖雷长叹一声，说道：「华筝妹子是永远不肯另嫁别人的。我瞧她定会南下找你，那时我自当派人护送。」郭靖忙道：「不，不用来找我。且别说天下之大，难以找著，即令相逢，也只有徒增烦恼。」拖雷默然，两人相顾无语。隔半晌，拖雷道：「走罢，我送你一程。」两并骑南驰，直行出了三十馀里。郭靖道：「安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请回罢！」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馀里，两人下马互拜，洒泪而别。拖雷眼望著郭靖的背影渐行渐小，在大漠中缩成一个黑点，终於消失，怅望南天，悄立良久，这才郁郁而回。第三十九回是非善恶郭靖纵马急驰数日，已离险地。缓缓南归，天时日暖，青草日长，沿途兵革之馀，城破户残，□骨满路，所见所闻，尽是怵目惊心之事。一日在一座破亭中暂歇，见壁上提著几行字道：「唐人诗云：『水自潺潺日自斜，尽无□犬有鸣鸦。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尽见花。』我中原锦绣河山，竟成胡虏鏖战之场。生民涂炭，犹甚於此诗所云矣。」郭靖□著这几行字怔怔出神，悲从中来，不禁泪下。他茫茫漫游，不知该走何处，只一年之间，母亲、黄蓉、恩师，世上最亲厚之人，一个估的弃世而逝。欧阳锋害死恩师与黄蓉，原该去找他报仇，但一想到「报仇」二字，花剌子模屠城的惨状立即涌上心头，自忖父仇虽复，却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百姓，心下如何能安？看来这报仇之事，未必就是对了。诸般事端，在心头纷至汨来：「我一生苦练武艺，练到现在，又怎样呢？连母亲和蓉儿都不能保，练了武艺又有何用？我一心要做好人，但到底能让谁快乐了？母亲、蓉儿因我而死，华筝妹子因我而终生苦恼，给我害苦了的人可著实不少。「完颜洪烈、魔诃末他们自然是坏人。佰成吉思汗呢？他杀了完颜洪烈，该说是好人了，却又命令我去攻打大宋；他养我母子二十年，到头来却又逼死我的母亲。「我和杨康义结兄弟，然而人始终怀有异心。穆念慈姊姊的好人，为甚麽对杨康却又死心塌地的相爱？拖雷安答和我情投意合，但若他领军南攻，我是否要在战场上与他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不，不，每个人都有母亲，都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的抚育长大，我怎能杀了别人的儿子，叫他母亲伤心痛哭？他不忍心杀我，我也不忍心杀他。然而，难道就任由他来杀我大宋百姓？「学武是为了打人杀人，看来我过去二十年全都错了，我勤勤恳恳的苦学苦练，到头来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点武艺不会反而更好。如不学武，那麽做甚麽呢？我这个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甚麽？以後数十年中，该当怎样？活著好呢，还是早些死了？若是活著，此剧已是烦恼不尽，此後自必烦恼更多。要是早早死了，当初妈妈又何必生我？又何必这麽费心尽力的把我养大？」翻来覆去的想著，越想越是胡涂。接连数日，他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著觉，在旷野中踯躅来去，尽是思索这些事情。又想：「母亲与众位恩师一向教我为人该当重义守信，因此我虽爱极蓉儿，但始终不背大汗婚约，结果不但连累母亲与蓉儿枉死，大汗、拖雷、华筝他们，心中又那□快乐了？江南侠七位恩师与洪恩师都是侠义之士，竟没一人能获善果。欧阳锋与裘千仞多行不义，却又逍遥自在。世间到底有没有天道天理？老天爷到底生不生眼睛？」这日来到山东济南府的一个小镇，他在一家酒家中要了座头，自饮闷酒，刚吃了三杯，忽然一条汉子奔进门来，指著他破口大骂：「贼鞑子，害得我家破人亡，今日跟你拚了。」说著挥拳扑面打来。郭靖吃了一惊，左手一翻，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那人一交俯跌下去，竟是丝毫不会武功。郭靖见无意之中将他摔得头破血流，甚是歉疚，忙伸手扶起，说道：「大哥，你认错人了！」那人哇哇大叫，只骂：「贼鞑子！」门外又有十馀条汉子拥进店来，扑上来拳打足踢。郭靖这几日来常觉武功祸人，打定主意不再跟人动手，兼之这些人既非相识，又不会武，只是一味蛮打，当下东闪西避，全不还招。但外面人众越来越多，挤在小酒店□，他身上终於还是吃了不少拳脚。他正欲运劲推开众人，闯出店去，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叫道：「靖儿，你在这□干甚麽？」郭靖抬头见那人身披道袍，长须飘飘，正是长春子丘处机，心中大喜，叫道：「丘道长，这些人不知为何打我。」丘处机双臂向旁推挤，分开众人，拉著郭靖出去。众随後喝打，但丘郭二人迈步疾行，郭靖吹哨招呼红马，片剧之间，两人一马已奔到旷野，将众人抛得影踪不见。郭靖将一众市人无故聚殴之事说了。丘处机笑道：「你穿著蒙古人装束，他们只道你是蒙古鞑子。」接著说起，蒙古兵与金兵在山东一带鏖战，当地百姓久受金人之苦，初时出力相助蒙古，那知蒙古将士与金人一般残虐，以暴易暴，烧杀掳掠，也是害得众百姓苦不堪言。蒙古军大队经过，众百姓不敢怎样，但官兵只要落了单，往往被百姓打死。丘处机又问：「你怎由□他们踢打？你瞧，闹得身上这许多瘀肿。」郭靖长叹一声，将大汗密令南攻、逼死他母亲等诸般情事一一说了。丘处机惊道：「成吉思汗既有攻宋之计，咱们赶快南下，好叫朝廷早日防备。」郭靖摇头道：「那有甚麽好处？结果只有打得双方将士□如山积，众百姓家破人亡。」丘处机道；「若是宋朝亡了给蒙古，百姓可更加受苦无穷了。」郭靖道：「丘道长，我有许多事情想不通，要请你指点迷津。」丘处机牵著他手，走到一株槐树下坐了，道：「你说罢！」郭靖当下将这几日来所想的是非难明、武学害人种种疑端说了，最後叹道；「弟子立志终生不再与人争斗。恨不得将所学武功尽数忘却，只是积习难返，适才一个不慎，又将人摔得头破血流。」丘处机摇头道：「靖儿，你这就想得不对了。数十年前，武林秘笈九阴真经出世，江湖上豪杰不知有多少人为此而招致杀身之祸，後来华山论剑，我师重阳真人独魁群雄，夺得真经。他老人家本拟将之毁去，但後来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福是祸，端在人之为用。』终於将这部经书保全了下来。天下的文才武略、坚兵利器，无一不能造福於人，亦无不能为祸於世。你只要一心为善，武功愈强愈好，何必将之忘却？」郭靖沈吟片刻，道：「道长之言虽然不错，但想当今之世，江湖好汉都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武功最强。弟子仔细想来，武功要练到这四位前辈一般，固是千难万难，但即令如此，於人於已又有甚麽好处？」丘处机呆了一呆，说道：「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但自行其是，从来不为旁人著想，我所不取。欧阳锋作恶多端，那是不必说了。段皇爷慈和宽厚，若是君临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为了一己小小恩怨，就此遁世隐居，亦算不得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帮主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我对他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华山二次论剑之期转瞬即至，即令有人在武功上胜过洪帮主，可是天下豪杰之士，必奉洪帮主为当今武林中的第一人。」郭靖听到「华山论剑」四人，心中一凛，道：「我恩师的伤势痊愈了麽？他老人家是否要赴华山之约？」丘处机道：「我从西域归来後亦未见过洪帮主，但不论他是否出手，华山是定要去的。我也正为此而路过此地，你就随我同去瞧瞧如何？」郭靖这几日心灰意懒，对这等争霸决胜之事甚感厌烦，摇头道；「弟子不去，靖道长勿怪。」丘处机道：「你要到那□去？」郭靖木然道：「弟子不知。走到那□算那□罢啦！」丘处机见他神情颓丧，形容枯槁，宛似大病初愈，心中很是担忧，虽然百般开导，郭靖总是摇头不语。丘处机寻思：「他素来听洪帮主的言语，他若去到华山，师徒相见，或能使他重行振作，好好做人。但怎能劝他西去？」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靖儿，你想全盘忘却已经学会了的武功，倒有一个法儿。」郭靖道：「当真？」丘处机道：「世上有一个人，他无意中学会了九阴真经中的上乘武功，但後来想起此事违背誓约，负人嘱托，终於强行将这些功夫忘却。你要学他榜样，非去请教他不可。」郭靖一跃而起，叫道：「对，周伯通周大哥。」随即想起周伯通是丘处机的师叔，自己脱口而叫他大哥，岂非比丘处机还僭长一辈，不禁甚是尴尬。丘处机微微一笑，说道：「周师叔向来也不跟我们分尊卑大小，你爱怎麽称呼就怎麽称呼，我毫不在乎。」郭靖道：「他在那□？」丘处机道：「华山之会，周师叔定是要去的。郭靖道：「好，那我随道长上华山去。」两行到前面市镇，郭靖取出银两，替丘处机买了一匹坐骑。两骑并辔西去，不一日来到华山脚下。那华山在五岳中称为西岳，古人以五岳比喻五经，说华山如同「春秋」，主威严肃杀，天下名山之中，最是奇险无比。两人来到华山南口的山荪亭，只见亭旁生著十二株大龙□，夭矫多节，枝干中空，就如飞龙相似。郭靖见了这古□枝干腾空之势，猛然想起了「飞龙在天那一招来，只觉依据九阴真经的总纲，大可从这十二株大龙□的姿态之中，创出十二路古拙雄伟的拳招出来。正自出神，忽然惊觉：「我只盼忘去已学的武功，如何又去另想新招、钻研伤人杀人之法？我陷溺如此之深，实是不可救药。」忽听丘处机道：「华山是我道家灵地，这十二株大龙□，相传是希夷先生陈搏老祖所植。」郭靖道：「陈搏老祖？那就是一睡经年不醒的仙长麽？」丘处机：「陈搏老祖生於唐末，中历梁唐晋汉周五代，每闻换朝改姓，总是愀然不乐，闭门高卧。世间传他一睡经年，其实只是他忧心天下纷扰，百姓受苦，不愿出门而已。及闻宋太祖登基，却哈哈大笑，喜欢得从驴子背上掉了下来，说道天下从此太平了。宋太祖仁厚爱民，天下百姓确是得了他不少好处。」郭靖道：「陈搏老祖若是生於今日，少不免又要穷年累月的闭门睡觉了。」丘处机长叹一声，说道：「蒙古雄起北方，蓄意南侵，宋朝君臣又昏庸若斯，眼见天下事已不可为。然我辈男儿，明知其不可亦当为之。希夷先生虽是高人，但为忧世而袖手高卧，却大非仁人侠士的行径。」郭靖默然。两人将坐骑留在山脚，缓步上山，经桃花坪，过希夷匣，登莎梦坪，山道愈行愈险，上西玄门时已须扰铁索而登，两人都是一身上乘轻功，自是顷刻即上。又行七里而至青坪，坪尽，山石如削，北避下大石当路。丘处机道：「此石叫作回心石，再去山道奇险，游客至此，就该回头了。」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石亭。丘处机道：「这便是赌棋亭了。相传宋太祖与希夷先生曾奕棋於此，将华山作为赌注，宋太祖输了，从此华山上的土地就不须缴纳钱粮。」郭靖道：「成吉思汗、花刺子模国王、大金大宋的皇帝他们，都似是以天下为赌注，大家下棋。」丘处机点头道：「正是。靖儿，你近来潜思默念，颇有所见，已不是以以前那般浑浑噩噩的一个傻小子了。」又道：「这些帝王元帅们以天下为赌注，输了的不但输去了江山，输去了自己性命，可还害苦了天下百姓。」再过千尺峡、百尺峡，行人须侧身而过。郭靖心想：「若是有敌人在此忽施突击，那可难以抵挡。」心念方动，忽听前面有人喝道：「丘处机，烟雨楼前饶你性命，又上华山作甚？」丘处机忙抢上数步，占住峰侧凹洞，这才抬头，只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候通海等四人并排挡在山道尽头。丘处机上山之时，已想到此行必将遇到欧阳锋、裘千仞等大敌，但周伯通、洪七公、郭靖等既然都至，也尽可敌得住，却不料到沙通天等人竟也有胆上山。他站身之处虽略宽阔，地势仍是极险，只要被敌人一挤，非堕入万丈深谷不可，事当危急，不及多想，刷的一声拔出长剑，一招「白虹经天」，猛向候通海刺去，眼前四敌中以候通海最弱，又已断了一臂，这一剑正是攻敌之弱。候通海见剑招凌厉，只得侧身略避，单手举三股叉招架。彭连虎的判官笔与灵智上人的铜钹左右侧击，硬生生要将丘处机挤入谷底。丘处机长剑与候通海的三股叉一黏，劲透剑端，一借力，身子腾空而起，已从候通海头顶跃过。彭连虎与灵智上人的兵刃击在山石之上，火花四溅。沙通天在王铁枪庙中失去一臂，此刻臂伤已然痊愈，眼见师弟误事，立施「移形换位」之术，要想挡在丘处机之前，只见丘处机佛光闪闪，疾刺数招。沙通天身子一幌没挡住，已被他急步抢前。沙彭两人高声呼喝，随後追去。丘处机回剑挡架数招，灵智上人挥钹而上。三般兵刃，绵绵急攻。眼见丘处机情势危急，郭靖本当上前救援，但总觉与人动武是件极大坏事，见双方斗得猛烈，甚觉烦恶，当下转过头不看，攀□附葛，竟从别处下山。他信步而行，内心两个念头不住交战：「该当前去相助丘道长？还是当真从此不与人动武？」他越想越是胡涂，寻思：「丘道长若被彭连虎等害死，岂非全是我的不是？但如上前相助，将鼓连虎等击下山谷，又到底该是不该？」他越行越远，终於不闻兵刃相接之声，独自倚在石上，呆呆出神。过了良久，忽听身旁松树後簌的一响，一人从树後探出身来。郭靖转过身来，见那人白发红脸，原来是参仙老怪梁子翁，当下也不理会，仍是苦苦思索。梁子翁却大吃一惊，知道郭靖武功大进，自己早已不是敌手，立即缩回，藏身树後。躲了一会，见他并不追来，又见他失魂落魄，愁眉苦脸，不断喃喃自语，似乎中邪著魔一般，心想：「今日这小子怎地这般怪模怪样，且试他一试。」他不敢走近，拾起一块石子向郭靖背後投去。郭靖听到风声，侧身避过，仍是不理。梁子翁胆子大了些，从树後出来，走近几步，轻声叫道：「郭靖，你在这□干甚麽？」郭靖道：「我在想，我用武功伤人，该是不该？」梁子翁一怔，随即大喜，心想：「这小子当真傻得厉害。」又走近几步，道：「伤人是大大恶事，自然不该。」郭靖道：「你也这麽想？我真盼望能把学过的功夫尽数忘了。」梁子翁见他眼望天边出神，缓步走到他背後，柔声道：「我也正在尽力要忘了自己的武功，待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郭靖说道：「好啊，你说该当如何？」梁子翁道：「嗯，我有妙法。」双手猛出，突以大擒拿手扣住了他後颈「天柱」和背心「神堂」两大要穴。郭靖一怔之下，只感全身酸麻，已然无法动弹。梁子翁狞笑道：「我吸乾你身上鲜血，你就全然不会武功了。」一张口，已咬住郭靖咽喉，用力吮吸血液，心想自己辛苦养育的一条蝮蛇被这小心吸去了宝血，以致他武功日强，自己却全无长进，不饮他的鲜血，难以补偿。虽然事隔已久，蝮蛇宝血的功效未必尚在，却也不必理会了。这一下□生不测，郭靖只感颈中剧痛，眼前金易乱冒，急忙运劲挣札，可是两大要穴被敌人狠狠拿住，全身竟便不出半点劲力。佰见梁子翁双目满布红丝，脸色狠恶之极，咬住自己头颈，越咬越狠，只要喉管被他咬断，那□还有性命？情急之下，再无馀暇思索与人动武是否应当，立即使「易筋锻骨篇」中皂功夫，一股真气从丹田中冲上，猛向「天柱」「神堂」两穴撞去。梁子翁双手抓得极紧，那知对方穴道中忽有一股力量自内外铄，但觉两手虎口大震，不由自主的滑了下来。郭靖低头耸肩，腰胁使力，梁子翁立足不住，身子突从郭靖背上甩了过去，惨呼声中，直堕入万丈深谷之中，这惨呼声山谷鸣响，四下回音愈传愈多，愈传愈乱，郭靖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直过了好半晌，他惊魂方定，抚著项中创口，才想起无意中又以武功杀了一人，佰想：「我若不杀他，他必杀我。我杀他若是不该，他杀我难道就该了麽？」探头往谷底望去，山谷深不见底，参仙老怪已不知葬何处。郭靖坐在石上，撕下衣襟包住项中创伤，忽听铎、铎、铎，数声断续，一个怪物从山後转了出来。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人。只是这人头下脚上的倒立而行，双手各持一块圆石，以手代足，那铎、铎、铎之声就是他手中圆石与山道撞击而发出。郭靖诧异万分，蹲下身子去瞧那人面貌，惊奇更甚，这怪人竟是西毒欧阳锋。他适才爱到袭击，见欧阳锋这般装神弄鬼，心想定有诡计，当下退後两步，严神提防。只见欧阳锋双臂先弯後挺，跃到一块石上，以头顶地，双臂紧贴身子两侧，笔直倒立，竟似僵□一般。郭靖好奇心起，叫道：「欧阳先生，你在干甚麽？」欧阳锋不答，似乎浑没听到他的问话。郭靖又退後数步，离得远远的，左掌扬起护身，防他忽出怪招，这才细看动静。过了一盏茶时分，欧阳锋只是倒立不动。郭靖欲知原委，苦於他全身上下颠倒，不易查看他的脸色，当下双足分开，低头从自己胯下倒望出去，只见欧阳锋满头大汗，脸上神色痛苦异常，似是在修习一项怪异内功，突然之间，他双臂平张，向外伸出，身子就如一个大陀螺转将起来，越转越快，但听呼呼声响，衫袖生风。郭靖心想：「他果然是在女炼功，这门武功倒转身子来练，可古怪得紧。」但想修习这等上乘功最易爱外邪所侵，盖因其时精力内聚，对外来侵害无丝毫抗御之力，是以修习时若不是有武功高强的师友在旁照料，便须躲於僻静所在，以免不测。但欧阳锋独自在此修习，似乎无人防护，实是大出於意料之外。眼下是华山二次论剑之期，高手云集，人人对他极为相忌，即令善自防护，尚不免招人暗算，怎敢如是大胆，在这处所独自练功？当此之时，别说高手出招加害，只要一个寻常壮汉上前一拳一脚，他也非遭重伤不可。眼见欧阳锋如内在俎，静候宰割，郭靖心想此寺再不报仇，更待何时？只是他适才杀了梁子翁，心下正大有自咎之意，走上两步後便即站定，竟然下不了杀手。欧阳锋转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缓了下来，终於不动，僵直倒立片刻，然後双手抓起圆石撑地，又是铎、铎、铎的从原路回去。郭靖好奇心起，要瞧他走向何处，这倒立而转又是甚麽奇妙功夫，当下悄悄跟随在後。欧阳锋以手行走，竟然不慢於双脚，上山登峰，愈行愈高。郭靖跟著他一路上山，来到一座青翠秀冶的峰前，只见他走到一个山洞之前，停下不动。郭靖躲在一块大石後面，忽听欧阳锋厉声喝道：「哈虎文□英，星尔吉近，斯古耳。你解得不对，我练不妥当。」郭靖大奇，心想起初那三句明明是九阴真经总纲中的梵语，但与经中所载却不同，一转念，想起自己那日在海舟中被逼默经，受洪恩师之教古意默错，这三句定是自己随意所写的了，却不知他是在与谁说话？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自洞中传出：「你功夫未到，自然不成，我又怎会解错？」郭靖一听这声音，险些儿惊呼出声，却不是他日夜感怀悼念的黄蓉是谁？难道她并未丧生大漠？难道此刻是在梦中，是在幻境？难道自己神魂颠倒，竟把声音听错了？欧阳锋道：「我依你所说而练，绝无错失，倒以任脉与阳维脉竟尔不能倒转？」那女子道：「火候不足，强求亦是枉然。」这声音明明白白是黄蓉，更无丝亮可疑，郭靖惊喜交集，身子摇幌，几欲晕去，激奋之下，竟将颈中创口迸破，鲜血从包扎的布片下不绝渗出，却全然不觉。只听欧阳锋怒道：「明日正什，便是论剑之期，我怎等得及慢慢修习？快将全部经文尽数译与我听，不得推三阻四。」郭靖这才明白他所以干冒奇险修习内功，实因论剑之期迫在眉睫，无可延缓。只听黄蓉笑道：「你与我靖哥哥有约，他饶你三次不死，你就不能逼我，须得任我乐意之时方才教你。」郭靖听她口中说出「我靖哥哥」四字，心中创畅甜美，莫可名状，恨不得纵起身来大叫大嚷，以抒快意。欧阳锋冷然道：「事机紧迫，纵然有约在先，今日之事也只好从权。」说著双手一挺，一个□斗，身子已然站立，抛下手中圆石，大踏步跨进洞去。黄蓉叫道：「不要脸，我偏不教你！」欧阳锋连声怪笑，低声道：「我瞧你教是不教。」只听得黄蓉惊呼的一声：「啊哟」，接著嗤的一声响，似是衣衫破裂，当此之时，郭靖那□还想到该不该与人动武，大叫：「蓉儿，我在这□！」左掌护身，抢进山洞。欧阳锋左手抓住了黄蓉的竹棒，左口正要伸出去拿她左臂，黄蓉使一招「棒挑癞犬」，前伸斜掠，忽地将竹棒从他掌中夺出。欧阳锋喝一声采，待要接著抢攻，猛听得郭靖在洞外呼叫。他是武学大宗师，素不失信於人，此时为势所逼，才不得不对黄蓉用强，忽然听得郭靖到来，不由得面红过耳，料想他定会质问自己为何弃信背约，当下袍袖一拂，遮住脸面，从郭靖身旁疾闪而过，出洞急窜，顷刻间人影不见。郭靖奔过去握住黄蓉双手，叫道：「蓉儿，真想死我了！」心中激动，不由得全身发颤。黄蓉两手一甩，冷冷的道：「你是谁，拉我干麽？」郭靖一怔，道：「我....我是郭靖啊。你....你没有死，我....我....」黄蓉道：「我不识□你！」迳自出洞。郭靖赶上去连连作揖，求道：「蓉儿，蓉儿，你听我说！」黄蓉哼了一声，道：「蓉儿的名字，是你叫得的麽？你是我甚麽人？」郭靖张大了口，一时签不出话来。黄蓉向他看了一眼，见他身形枯槁，容色憔悴，心中忽有不忍之意，但随即想起他累次背弃自己，恨恨啐了一口，迈步向前。郭靖大急，拉住她的衣袖道：「你听我说一句话。」黄蓉道：「说罢！」郭靖道：「我在流沙中见到你的金环貂裘，只道你....」黄蓉道：「你要我听一句话，我已经听到啦！」衣袖往□一夺，转身便行。郭靖又窘又急，见他决绝异常，生怕从此再也见不著她，但实不知该当说些甚麽话方能表明自己心意，见她衣快飘飘，一路上山，只得闷声不响的跟随在後。黄蓉户与郭靖相遇，心情也是激□之极，回想自己在流沙中抛弃金环貂裘，引开欧阳锋的追踪，从西域东归，万念侧灰，独个儿孤苦伶仃，只想回桃花岛去和父亲相聚，在山东却又生了场大病。病中无中照料，更是凄苦，病杨上想到郭靖的薄情负义，真恨父母不该将自己生在世上，以致受尽这许多苦楚煎熬。待得病好，在鲁南却又给欧阳锋追到，被逼随来华山，译解经文。回首前鹿，尽是恨事，却听得郭靖的脚步一声声紧跟在後。她走□也，郭靖跟得快，走得慢，郭靖也跟得慢。她走了一阵，忽地回身，大声道：「你跟著我干麽？」郭靖道：「我永远要跟著你，一辈子也不离开的了。」黄蓉冷笑道：「你是大汗的驸马爷，跟著我这穷丫头干麽？」郭靖道：「大汗害死了我母亲，我怎能再做他驸马？」黄蓉大怒，一张俏脸儿胀得通红，道：「好啊，我道你当真还记著我一点儿，原来是给大汗撵了出来，当不成驸马，才又来找我这穷丫头。难道我是低三下四之人，任你这麽欺侮的麽？」说到这□不禁气极而泣。郭靖见她流激，更是手足无措，欲待说几句辩白之言，慰藉之辞，却不知如何启齿，呆了半晌，才道：「蓉儿，我在这□，你要打要杀，全凭你就是。」黄蓉凄然道：「我干麽要打你杀你？算咱们白结识了一场，求求你，别跟著我啦。」郭靖见她始终不肯相谅，脸色苍白，叫道：「你要怎麽，才信我对你的心意？」黄蓉道：「今日你跟我好了，明儿甚麽华筝妹、华筝姊姊一来，又将我抛在脑後。险非你眼下死了，我才信你的话。」郭靖胸中热血上涌，一点头，转过身子，大踏步就往崖边走去。这正是华山极险处之一，叫做「舍身崖」，这一跃下去自是粉身碎骨。黄蓉知他性子戆直，只怕说干就干，急忙纵前，一把抓住他背心衣衫，手上一便劲，登足从他肩头跃过，站在崖边，又气又急，流泪道：「好，我知道你一点也不体惜我。我随口说一句气话，你也不肯轻易放过。跟你说，你不用这般恼我，乾脆永不见面就是。」她身子发颤，脸色雪白，凭虚凌空的站在崖边，就似一枝白茶花在风中微微幌动。郭靖当时管不住自己，凭著一股蛮劲，真要涌身往崖下跳落，这会儿却又怕她失足滑下，忙道：「你站进来些。」黄蓉听他关怀自己，不禁愈是心酸，哭道：「谁要你假情假意的说这些话？我在山东生病，没一个人理会，那时你就不来瞧我？我给欧阳锋那老贼撞到了，使尽心机也逃不脱他掌握，你又不来救我？我妈不要我，她撇下我自顾自死了。我爹不要我，他也没来找我。你自然更加不要我啦！这世上没一个人要我，没一个人疼我！」说著连连顿足，放声大哭，这些日子来的孤苦伤心，至此方得尽情一□。郭靖心中万般怜爱，但觉她说得句句不错，越听越是恼恨自己。一阵风来，黄蓉只觉身上一寒，缩了一缩。郭靖解下外衣，正要给他她披上，忽听崖边喝道：「谁这麽大胆，竟敢欺悔咱们黄姑娘？」只见一人白须长发，从崖边转了上来，却是老顽童周伯通。郭靖只是凝望著黄蓉，是谁来了，全不理会。黄蓉心中正没好气，喝道：「老顽童，我叫你去杀裘千仞，人头呢？」周伯通嘻嘻一笑，没法交代，只怕她出言怪责，要想个法儿哄她欢喜，说道：「黄姑娘，谁惹你恼啦？老顽童替你出气。」黄蓉向郭靖一指道：「不是他是谁？」周伯通一意要讨好黄蓉，更不打话，反手一记，顺手一记，拍拍两下，重重的打了郭靖两个耳光。郭靖正当神不守舍之际，毫没防备，老顽童出手又重，只感到眼前一黑，双颊立时红肿。周伯通道：「黄姑娘，够了麽？若是不够，我给你再打。」黄蓉见郭靖两边面颊上都肿起了五个红红的指印，满腔怒意登时化为爱怜，爱怜之情又转为对周伯通大感恼沁，嗔道：「我自生他的气，又关你甚麽事？谁叫你出手打人了？我叫你去杀裘千仞，干麽你不听我吩咐？」周伯通伸出了舌头，缩不回来，寻思：「原来老顽童拍马屁拍在马脚上。」正自狼狈，忽听身後崖边兵刃声响，隐隐夹著呼化之声，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当即叫道：「多半是裘千仞那老儿来了，我这就去杀他。」语音甫毕，已一溜烟的奔到了崖後。若是裘千仞当真赶到，周伯通避之惟恐不及，那敢前去招惹？那日他与裘千仞、欧阳锋、郭靖三人在西域石屋中盲目瞎战，郭靖与欧阳锋先後脱身，裘千仞终於他俟机冲了出去。周伯通仍是紧追不舍。裘千仞被他迫得筋疲力尽，恚恨交迸，心想自己是武林大帮的帮主，竟然遭此羞辱，只盼寻个痛快法儿自戕而死，免得落入他的手中惨遭荼毒，一眼瞥见沙石□盘著几条毒蛇。他知道这类蛇剧毒无比，只要被咬中一口，立时全身麻木，死得最无痛苦，当即抓起一条，伸指捏住毒蛇七寸，叫道：「周伯通老贼，你好！」正要将蛇口放向自己手腕，那知周伯通生平怕极了蛇，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裘千仞一怔，过了半晌，方始会意他原来怕蛇。这一来，局面立时逆转，裘千仞左手再捉了一条蛇，大喊大叫，随後赶来。周伯通吓得心胆俱裂，发足狂奔。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还在他之上，若非对他心有忌惮，不敢过份逼近，早已追上。两人一逃一追，闹到天黑，周伯通才得乘机脚身。裘千仞这番追赶其实也是以进为退，心中只有暗暗好笑，却不敢当真追逐。第二日周伯通抢到一匹骏马，加鞭东归，只怕给裘千仞追上了。黄蓉见周伯通溜走，向郭靖凝望一会，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郭靖叫了声「蓉儿！」黄蓉轻轻「嗯」了一声。郭靖欲待说几句谢罪告饶的话，但自知笨拙，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却又若得她生气。两人迎风而立，黄蓉忽然打了个喷嚏。郭靖本已解下外衣，当即给她披在身上。黄蓉低下了头，只不理会。猛听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妙极，妙极！」黄蓉伸出手来，握住了郭靖的手，低声道：「靖哥哥，咱们瞧瞧去。」郭靖喜极而涕，说不出话来。黄蓉伸衣袖给他去泪水，笑道：「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手指印，人家还道我把你打哭了呢。」这麽盈盈一笑，两人方始言归於好，经此变故，情意却又转而深了一层。两人手拉著手转过山崖，只见周伯通抱腹翘足，大是得意。丘处机按剑侍立在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候通海四人或持兵器扑击，或缩身退避，神态各不相同，但都似泥塑本雕般动也不动，原来均被周伯通点中了穴道。周伯通道：「那时我推下身上泥垢，做成丸药给你们服下，你们这几个臭贼倒也鬼机灵，瞧出无毒，竟然不听你爷爷的话，哼哼，今日怎麽样了？」他虽将这四人制住，但一时却想不出处置之法，见靖蓉二人过来，说道：「黄姑娘，这四个臭贼我送给你罢！」黄蓉道：「我要来有甚麽用？哼，你不想杀人，又不想放人，捉住了臭贼却没法使唤，你叫我三声好姊姊，我就教你一个乖。」周伯通大喜，连叫三声：「好姊姊！」每叫一声，又加上一个揖。黄蓉抿唬一笑，指著彭连虎道：「你搜他身上。」周伯通依言搜检，从彭连虎身上搜出一枚上生毒针的指环，两瓶解药。黄蓉道：「你曾用这针刺你师侄马钰，你在他身上刺几下罢。」彭连虎等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只吓得魂不附体，苦於穴道被点，动弹不得，但觉身上连连剧痛，各自已被周伯通刺了几下。黄蓉道：「解药在你手□，你叫他们干甚麽，瞧他们敢不敢违抗？」周伯通大喜，侧头一想，从身上又推下许多污垢，将解药倒在□面，搓成一颗颗小丸，交给丘处机道：「你押这四个臭贼，到终南山重阳宫去幽禁二十年。他们路上若是乘乘的，就给一丸我的灵丹妙药，否则让他们毒发罢，这叫做自作自受，不用慈悲！」丘处机躬身答应。黄蓉笑道：「老顽童，你这几句话倒说得入情入理，一年不见，你大有长进了啊！」周伯通甚是得意，将彭连虎等人穴道解了，说道：「乞们到重阳宫去，给我安安稳稳的住上二十年，若是诚心改过，日後还可做个好人。倘若仍不学好，哼哼，我全真教的道爷们个个是杀人不眨眼、抽筋不皱冒的老手，将你这四个臭贼做成人肉丸子，大家分来吃了，瞧你们还作得成甚麽怪？」彭连虎等那敢多说，诺诺连声。丘处机忍住了笑，向周伯通行礼作别，仗剑押著四人下山。黄蓉笑道：「老顽童，你几时学会教训别人了？前面的话倒还有理，到後来可越说越不成话啦。」周伯通仰天大笑，忽见左侧高峰白光闪动，显是兵刃为日光所映，叫道：「咦，那是甚麽？」靖蓉二人抬起头来，闪光却已不见。周伯通只怕黄蓉追问他裘千仞之事，说道：「我去瞧瞧。」健步如飞，抢上峰去。靖蓉二人都有满腹言语要说，当下找了一个山洞，互诉别来之情。这一说直说到日落西山，意犹未尽。郭靖背囊中带著乾粮，取出来分与黄蓉。她边吃边笑，说道：「欧阳锋那老贼逼我教他九阴真经，你那篇经文本就写得颠三倒四，我给他再胡乱一解，他信以为真，已苦练了几个月我说这上乘功夫要颠倒来练，他果真头下脚上的练功，强自运气叫周身经脉逆行。这□本领也当真不小，已把阴维、阳维、阴□、阳□四脉练得顺逆自如。若是他全身经脉都逆行起来，不知会怎生模样？」说著格格而笑。郭靖也笑道：「怪不得我见他颠倒行路，这功夫可不易练。」黄蓉道：「你到华山来，想是匚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了？」郭靖道：「蓉儿，你怎麽又来取笑？我是要向周大哥请教一个法子，怎生将已会的武功尽数忘却。」当下将这些日来自己所思各节一一说了。黄蓉侧过头想了一阵，道：「唉，忘了也好。咱俩武功越练越强，心中却越来越不快活，反不如小时候甚麽也不会，倒是没牵没挂，无忧无虑。」她那想到一个人年纪大了，总有许多烦恼，有许多愁苦，与武功高低，殊不相干。她又道：「听欧阳锋说，明日是讷剑之期，我爹爹定要上山，你既不想争这第一，那麽咱们怎生想个活儿，助我爹爹独冠群雄。」郭靖道：「蓉儿，非是我不听你言语，但我想洪恩师为人，实是胜过了你爹爹。」黄蓉本来与他偎倚在一起，听他说自己爹爹不好，一怒将他推开。郭靖一呆，黄蓉忽然笑道：「嗯，洪恩师待咱俩原也不错。这样罢，咱俩谁也帮，好不好？」郭靖道：「你爹爹与洪恩师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若知咱们暗中设法相助，反不喜欢。」黄蓉道：「好啊，我起心弄鬼，那就是奸恶小人了？」说著扳起了脸。郭靖道：「糟糕，我这蠢才，就净是说错话，又若你生气。」不由得汉脸惶恐之色。黄蓉噗哧一笑，道：「往後我不知要生你多少气呢。」郭靖不解，搔头呆望著她。黄蓉道：「若是你当真不再抛了我，咱俩以後在一起的日子才长呢。我真想不出你会有多少傻话要说。」郭靖大喜，握住她的双手，连说：「我怎麽会抛了你？我怎麽会？」黄蓉道：「人家公主不要你，你自然只好要我这穷丫头啦。」郭靖给黄蓉这一语引动了心事，想起母亲惨死大漠，黯然不语。此时新月初上，银光似水，照在两人身上。黄蓉见他脸色大有异，知道自己也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道：「靖哥哥，过去的事谁也别提啦。我跟你在一起，心中喜欢得紧呢。我让你亲亲我的脸，好不？」郭靖脸上一红，竟不敢去亲她。黄蓉嫣然一笑，自觉不好意思，又转换话题，说道：「你说明日论剑，谁能得胜？」郭靖道：「那真难说得紧，不知一灯大师来不来？」黄蓉道：「大师出家遁世，与人无争，决不会来抢这个虎名儿。」郭靖点头道：「我也这麽想。你爹爹、洪恩师、周九哥、裘千仞、欧阳锋五人，个个有独擅技艺。但不知洪恩师是否已全然康复？是否武功如昔？」说著蹙然有忧。黄蓉道：「按理说，原是老顽童武功最强，但若他不使九阴真经上的功夫，却又不及另外四人了。」两人谈谈说说，黄蓉渐感疲倦，倚在郭靖怀中睡著了。郭靖正也有朦胧之意，忽听脚步声响，两个黑影一前一後的从崖後急奔而出。那二人衣襟带风，奔跑得极是迅捷，看那身形步法，前一人是老顽童周伯通，後面追的竟是裘千仞。郭靖不知裘千仞用毒蛇威吓取胜，不禁大奇，心想在西域时裘千仞被周大哥逼得亡命而逃，怎麽现下反其道而行之？轻推黄蓉，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瞧！」黄蓉抬起头来，月光下只见周伯通东奔西窜，始终不敢站定身子，听他叫道：「姓裘的老贼，我在这儿伏下捉蛇的帮手，你还不快逃！」裘千仞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儿？」周伯通大叫：「郭兄弟，黄姑娘，快来助我。」郭靖待要跃出，黄蓉倚在他的怀□，轻声道：「别动！」周伯通转了几个圈子，不见靖蓉二人出来，叫道：「臭小子，鬼丫头，再不出来，我可要骂你们十八代祖宗啦。」黄蓉站起身子，笑道：「我偏不出来，你有本事就骂。」周伯通见裘千仞双手各握一条昂头吐舌的毒蛇，吓得脚都软了，央求道：「黄姑娘，快来，快来，我骂自己周家十八代祖宗如何？」裘千仞见靖蓉二人候在一边，心中暗暗吃惊，寻思须得乘早溜走，否则这三人合力，自己决讨不了好去，一到明日正午，那是单打独斗的争雄赌胜，就不怕他们了，当下双足一点，猛窜而前，举起毒蛇往周伯通脸上挨去。周伯通挥袖急挡，向旁闪避，突然间头顶一声轻响，只觉颈中一下冰凉，一个活东西从衣领中钻到了背後，在衣服内乱蹦乱跳，又滑又腻。这一下他吓得魂不附体，大叫：「死啦，死啦！」又不敢伸手到衣内去将毒蛇掏出来，只是狂奔翻跃，忽觉那蛇似乎在背心上咬了一口，心想这番再也没命了，全身发麻，委顿在地。靖蓉两人大惊，一齐飞步来救。裘千仞见周伯通突然狼狈不堪，大感诧异，正要寻路下山，猛见树丛中走出一个黑影，冷冷的道：「裘老贼，今日你再也逃不走啦。」这人背向月光，面目无法看清，裘千仞心中一凛，喝道：「你是谁？」周伯通迷迷糊糊的缩在地下，只道正在走向阴曹地府，忽觉一人扶起了他，说道：「周老爷子，别怕，那不是蛇。」周伯通一楞，急忙站起，只觉背上那冰冷之物又在乱跳，不禁尖声狂呼：「又在咬我啦，是蛇，是蛇！」那人道：「是金娃娃，不是蛇。」这时靖蓉二人已看清那人容貌，却是一灯大师座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一的渔人，只见他伸手探入周伯通项後衣领，抓了一条金娃娃出来。原来他在华山山溪中见到一对金娃娃，捉住了放在怀中，却给一条溜了出来，爬上了树，无巧不巧，正好跌入了周伯通衣领。那金娃其实不会咬人，可是周伯通一心念著毒蛇，认定这冰凉滑腻之物在自己背心猛咬射毒，若是那渔人再迟来一步，只怕他要吓得晕过去了。周伯通睁开眼来，见到那渔人，此时惊魂未定，只觉眼前之中曾经见过，却想不起是谁，一回头，猛见裘千仞不住倒退，一个黑影正向他慢慢逼近。周伯通微一定神，只惊得魂飞魄散，看清楚这黑影正是大理国皇宫中的刘贵妃瑛姑。裘千仞本以为当今之世，只周伯通的武功高过自己，若以毒蛇将他惊走，次日比武，大有独魁群雄之望，不料在这论剑前夕瑛姑斗然出现。那日青龙滩上，他曾见她发疯蛮打，心想若被这疯婆抓住，不敌环伺在旁，定然性命不保，□听她嘶哑著嗓子叫道：「还我儿子的命来！」裘千仞心中一凛，暗想当年自己乔装改扮，夜入皇宫伤她孩子，原意是要段皇爷耗费功力，那知他竟忍心不加救治，只是不知怎的被她窥破了真相？当下强笑道：「疯婆子，你尽缠著我干麽？」瑛姑叫道：「还我儿子的命来！」裘千仞道：「甚麽儿子不儿子？你儿子丧命，跟我有甚相干？」瑛姑道：「哼，那晚上我没瞧见你面貌，可记得你的笑声。你再笑一下！笑啊，笑啊！」裘千仞见她双手伸出，随时能扑上来抱住自己，当下又退了两步，突然身子微侧，左掌在右掌上一拍，右当斜飞而出，直击瑛姑小腹。这是他铁掌功的十三绝招之一，叫作「阴阳归一」，最是猛恶无比。瑛姑知道厉害，正要用泥鳅功化开，那知敌招来得奇快，自己脚步尚未移动，他手掌距身已不及半尺。瑛姑心中一痛，自知报仇无望，拚著受他这一掌，纵上去要抱著他身子滚下山谷去同归於尽，忽然间一股拳风从耳畔擦过，竟是刮面如刀。裘千仞这一掌未及打实，急忙缩回手臂，架开了从旁袭来的一拳，怒道：「老顽童，你又来啦。」却是周伯通见瑛姑势危，施展九阴真经中的上乘功夫，解开了他这铁掌绝招。周伯通不敢直视瑛姑，背向著他，说道：「瑛姑，你不是这老儿的对手，快快走罢。我去也！」正欲飞下山，瑛姑叫道：「周伯通，你怎不给你儿子报仇？」周伯通一楞，道：「甚麽，我的儿子？」瑛姑道：「正是，杀你儿子的，就是这裘千仞。」周伯通尚不知自己与瑛姑欢好数日，道已生下一子，心中迷迷糊糊，一时难解，回过头来，却见瑛姑身旁多了数人，除郭靖、黄蓉外，一灯大师与他四弟子都站在自己背後。此时裘千仞离崖边已不及三尺，眼见身前个个都是劲敌，形势之险，实是生平未遇，当下双掌一拍，昂然道：「我上华山，为的是争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哼哼，你们竟想合力伤我，好先去了一个劲敌，这等奸恶行径，亏你们干得出来。」周人白通心想这□的话倒也有几分在理，说道：「好，那麽待明日论剑之後，再取你的狗命。」瑛姑却厉声叫道：「死冤家，我怎能等到明日？」黄蓉也道：「老顽童，跟信义之人讲信义，跟奸诚之中就讲奸诈。现下是摆明了几个打他一个，瞧他又怎奈何得咱们？」裘千仞脸色惨白，眼见凶多吉少，忽然间情急智生，叫道：「你们凭甚麽杀我？」那书生道：「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裘千仞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若论动武，你们恃众欺寡，我独个儿不是对手。可是说到是非善恶，嘿嘿，裘千仞孤身在此，那一位生平没杀过人、没犯过恶行的，就请上来动手。在下引颈就死，皱一皱眉头的也不算好汉子。」一灯大师长叹一声，首先退後，盘膝低头而坐。各人给裘千仞这句话挤兑住了。分别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过失。渔樵耕读四人当年在大理国为大臣时都曾杀过人，虽说是秉公行事，但终不不免有所差错。周伯通与瑛姑对望一眼，想起生平恨事，各自内心有愧。郭靖西征之时战阵中杀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黄蓉想起近年来累得父亲担忧，大是不孝，至於欺骗作弄别人之事，更是屈指难数。裘千仞几句话将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心想良机莫失，大踏步向郭靖走去。眼见他侧身避让，裘千仞足上使劲，正要窜出，突然山石後飞出一根竹棒，迎面劈到。这一棒来得突兀之极，裘千仞左掌飞起，正待翻腕带往棒端，那知这棒连戳三下，竟在霎时之间分点他胸口三处大穴。裘千仞大惊，但见竹棒来势如风，挡无可挡，闪无可闪，只得又退回崖边。山石後一条黑影身随棒至，站在当地。郭靖蓉蓉齐叫：「师父！」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到了。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作过坏事的大大好人。」洪七公道：「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洪七公又道：「裘千仞，你铁掌帮上代帮主上官剑南何等英雄，一生尽忠报国，死而後已。你师父又何尝不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子？你接你师父当了帮主，却去与金人勾结，通敌卖国，死了有何面目去见上官帮主和你师父？」你上得华山来，妄想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荣号，莫说你武功未必能独魁群雄，纵然是当世无敌，天下英雄能服你这卖国奸徒麽？」这番话只把裘千仞听得如痴如呆，数十年来往事，一一涌向心头，想起师父素日的教诲，後来自己接任铁掌帮帮主，师父在病榻上传授帮规遗训，谆谆告诫该当如何爱国为民，那知自己年岁渐长，武功渐强，越来越与本帮当日忠义报国、杀敌御侮的宗旨相违。陷溺渐深，帮众流日滥，忠义之辈洁身引去，奸恶之徒□聚群集，竟把大好的一个铁掌帮变成了藏垢纳污、为非作歹的盗窟邪薮。一抬头，只见明月在天，低下头来，见洪七公一对眸子凛然生威的盯住自己，猛然间天良发现，但觉一生行事，无一而非伤天害理，不禁全身冷汗如雨，叹道：「洪帮主，你教训得是。」转过身来，涌身便往崖下跃去。洪七公手持竹棒，只防他羞愧之馀，忽施突击，此人武功非同小可，这一出手必是极厉害的绝招，万料不到他竟会忽图自尽。正自错愕，忽然身旁恢影一闪，一灯大师身子已移到了崖边，他本来盘膝而坐，这时仍然盘膝坐著，左臂伸出，揽住裘千仞双脚，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说道：「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既已痛悔前非，重新为人尚自不迟。」裘千仞放声大哭，向一灯跪倒，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瑛姑见他背向自己，正是复仇良机，从怀中取出利刃，猛往他背心插落。周伯通道：「且慢！」伸手在她手腕上一架。瑛姑大怒，厉声道：「你干甚麽？」周伯通自她出现，一直胆战心惊，被她这麽迎面一喝，叫声：「啊哟１」转身急向山下奔去。瑛姑道：「你到那□去？」随後赶来。周伯通大叫：「我肚子痛，要拉屎。」瑛姑微微一怔，不加理会，仍是发足急追。周伯通大惊，又叫：「啊哟，不好啦。我裤子上全是屎，臭死啦，你别来。」瑛姑寻了他二十年，心想这次再给他走脱，此後再无相见之期，不理他拉屎是真是假，只是追赶。周伯通听脚步声近，吓得魂飞天外，本来他口叫拉屎是假，只盼将瑛姑吓得不敢走近，自己就可乘机溜走，那知惶急之下，大叫一声，当真是屎尿齐流。郭靖与黄蓉见这对冤家越奔越远，终於先後转过了山崖，均感好笑，回过头来，只见一灯大师在裘千仞耳边低声说话，裘千仞不住点头。一灯说了良久，站起身来，道：「走罢！」靖蓉二人急忙上前拜见，又与渔樵耕读四人点首为礼。一灯伸手抚了抚两人头顶，脸现笑容，神色甚是慈祥，向洪七公道：「七兄，故人无恙，英风胜昔，又收得两位贤徒，当真可喜可贺。」洪七公躬身道：「大师安好。」一灯微笑道：「山高水长，後会有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洪七公叫道：「明日论剑啊，大师怎麽就走了？」一灯转过身来，笑道：「想老纳乃方外□人，怎敢再与天下英雄比肩争先？老纳今日来此，为的是要化解这一场纠缠二十年的冤孽，幸喜功德圆满。七兄，当世豪杰拾你更有其谁？你又何必自谦？」说著又合十行礼，携著裘千仞的手，迳自下山去了。大理四大弟子齐向洪七公躬身下拜，跟著师父而去。那书生经过黄蓉身边，见她晕生双颊、喜透眉间，笑吟道：「隰有苌楚，猗滩其枝！」黄蓉听他取笑自己，也吟道：「□栖於埘，日之夕矣。」那书生哈哈大笑，一揖而别。郭靖听得莫名其妙，问道：「蓉儿，这又是甚麽梵语麽？」黄蓉笑道：「不，这是诗经上的话。」郭靖听说他们是对答诗文，也就不再追问。黄蓉笑吟吟的瞧著他，心想：「这位状元公倒也聪明，猜到了我的心事。他引的那两句诗经，下面有『乐子之无知，乐子之无家，乐子之无室』三句，本是少女爱慕一个未昏男子的情歌，用在靖哥哥身上，倒也十分合适，说他这个冒冒失失的傻小子，还没成家娶妻，我很是欢喜。」想到此处，突然轻轻叫声：「啊哟！」郭靖忙问：「怎麽？」黄蓉微笑道：「我引这两句诗经，下面接著是『羊牛下来，羊牛下括』，说是时候不早，羊与牛下山坡回羊圈、牛栏去啦，本是骂状元公为牲畜。但这可将一灯大师也一并骂进去啦！」郭靖也不去理会她这些不打紧的机锋嘲谑，心中只是想著适才洪七公斥骂裘千仞的一番言语，这些日来苦恼他折磨他的重重疑团，由此片言而解，豁然有悟：「师父说他生平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但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只要不杀错一个好人，那就是问心无愧。瞧师父指斥裘千仞之时，何等神威凛凛。这裘千仞的武功未必就在师父之下，只因邪不胜正，气势就先沮了。只要我将一身武功用於仗义为善，又何须将功夫抛弃忘却？」这番道理其实极是平易浅白，丘处机也曾跟他说过，只是他对丘处机并不如何信服，而他随成吉思汗西征，眼见屠戮之惨，战阵之酷，生民之苦，母亲又惨死刀下，心中对刀兵征战大是憎恶，方有这番苦思默想。但经此一反一覆，他为善之心却是更坚一层了。靖蓉二人上前拜见师父，互道别来之情。原来洪七公随黄药师同赴桃花岛养伤，以九阴真经总纲中所载上乘内功自通经脉，经半年而内伤痊愈，又半年而神功尽复。黄药师因挂念女儿，待他势一愈，即行北上寻女。洪七公反而离岛较迟，他日前曾与鲁有脚相遇，因而於靖蓉二人之事已得知大略。三人谈了一阵，郭靖道：「师父，你休息一会罢，天将破晓，待会论剑比武，用劲必多。」洪七公笑道：「我年纪越老，好胜之心却是越强，想到即将东邪西毒过招，心中竟然惴惴不安，说来大是好笑。蓉儿，你爹爹近年来武功大进，你倒猜猜，待会比武，你爹爹和你师父两人，到底是谁强谁弱？」黄蓉道：「你老人家的武功和我爹爹向来难分上下，可是现下你会了九阴神功，我爹爹怎麽还是你的对手？待会见到爹爹，我就跟他说乾脆别比了，早些儿回桃花岛是正经。」洪七公听她语气之中有些古怪，微一沈吟，已明白了她心意，哈哈大笑，说道：「你不用跟我绕弯儿说话，九阴神功是你们俩的，你就是不激我，老叫化也不会老著脸皮使将出来。待会和黄老邪比武，我只用原来的武功就是。」黄蓉正要他说这句话，笑道：「师父，若是你输在我爹爹手□，我烧一百样菜肴给你吃，教你赢了固然喜欢，输了却也开心。」洪七公吞了一口馋涎，哼了一声，道：「你这女孩儿心地不好，又是激将，又是行贿，刁钻古怪，一心就盼自己爹爹得胜。黄蓉一笑，尚未答话，洪七公忽然站起身来，指著黄蓉身後叫道：「老毒物，你到得好早啊！」郭靖与黄蓉急忙跃起，站在洪七公身旁，回过头来，只见欧阳锋高高的身躯站在当地。他悄没声的忽尔掩至，两人竟没知觉，都是大为惊异。第四十回华山论剑欧阳锋冷冷的道：「早到早比，迟到迟比。老叫化，你今日跟我是比武决胜呢，还是性命相拚？」港七公道：「既赌胜负，亦决死生，你下手不必容情。」欧阳锋道：「好！」他左手本来放在背後，突然甩将出来，手□握著蛇杖，将杖尾在山石上重重一灯，道：「就在这儿呢，还是换个宽敝的所在？」洪七公尚教回答，黄蓉接口道：「华山比武不好，还是到船□去比。」洪七公一怔，问道：「甚麽？」黄蓉道：「好让欧阳先生再来一次恩将仇报、背後袭击啊！」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你别指望老叫化再能饶你。」欧阳锋听黄蓉出口讥嘲，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双腿微曲，杖交右手，左掌缓网运起蛤蟆功的劲力。黄蓉将打□棒交给洪七公，说道：「师父，打□棒加九阴神功，跟这老奸贼动手，不必讲甚麽仁义道德。」洪七公心想：「单凭我原来武功，要胜他原极不易，待会尚要与黄老邪比武，若与老毒物打得筋疲力尽，就不能敌黄老邪了。」当下点了点头，接过打狗棒，左一招「打草惊蛇」，右一招「拨草寻蛇」，分攻两侧。欧阳锋与他对敌数次，从未见他使过打狗棒法，当日在大海火船中性命相搏，情势紧迫，洪七公却也一直未用。欧阳锋曾见黄蓉使这棒法时招数精奇，早就不敢小视了，这时见洪七公两招打出，棒夹风声，果然非同小可。当下蛇杖抖处，挡左避右，直攻敌人中宫。他的蛇□已失落两次，现下手中所持的是第三次新制，杖上人头雕得更是诡奇可怖，只是两条怪蛇虽然毒性无异，但驯养未久，临敌之时却不如最初那两条这般熟习灵动。洪七公当日背心被他怪蛇咬中，又受他狠力一掌，险些送命，直养了将近两年方始康复。那是他一生从所未有之大败，亦是从所未遇之奇险，此仇岂可不报？当下运棒成风，奋力进攻。两人第一次华山论剑，争的是荣名与九阴真经；第二次在桃花岛过招，是为了郭靖与欧阳克争婚；那均是只决胜负，不关生死。第三次海上相斗，生死只隔一线，但洪七公手下尚自容让；现下第四次恶战，才是各出全力，再无半点留情。两人均知对方年齿虽增，武功却只有较前更是狠辣，只要自己稍有疏神，中了对方一招半式，难免命丧当地。两人翻翻滚滚的斗了两百馀招，忽然月亮隐没，天色转黑。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明，转瞬随即破晓。两人生怕黑暗中著了对方毒手，只是严守门户，不敢抢攻。郭靖与黄蓉不禁担心，踏上数步，若是洪七公有甚差失，立即出手相助。郭靖眼□瞧著二人恶斗，心中思潮起伏：「这二人都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一个行侠仗义一个恃强为恶，可见武功本身并无善恶，端在人之为用。行善则武功愈强愈善，肆恶则愈强愈恶。」到後来天色阴暗，两人招式已瞧不清楚，但闻兵刃破空和窜扑呼喝之声，不禁心中□□乱跳，暗想：「师父因运功疗伤，耽误了两年进修。高手功劲原本差不得分毫，这一进一退，莫要由此而输在欧阳锻的手□。若是如此，当初实不该三次相饶。」他又想起丘处机曾解说「信义」两字，该分大信大义与小信小义之别，若是因全一己的小信小义而亏大节，那就算不得是信义了。想到此处，热血上涌，心道：「虽然师父与他言明单打独斗，但若他害了师父，从此横行天下，却不知有多少好人要伤在他的手□。我从前不明『信义』二字的真意，以致做了不少胡涂事出来。」当下心意已决，双掌一错，就要上前相助。忽听黄蓉叫道：「欧阳锋，我靖哥哥和你击掌相约，饶你三次不死，那知你仍是恃强欺我。你言而无信，当不及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怎有脸来争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欧阳锋一生恶行干了不计其数，可是说出话来始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反悔，生平也一直以此自负，若非事势迫切，他决不致违约强逼黄蓉，此时与洪七公斗得正紧，忽听她提起此事，不禁耳根子发烧，心神大乱，出杖稍偏，险些被打狗棒戳中。黄蓉又叫道：「你号称西毒，行事奸诈原也不在话下，可是要一个後生小辈饶你三次不死，已经丢尽了脸面，居然还对後辈食言，真叫江湖上好汉笑歪了嘴巴。欧阳锋啊欧阳锋，有一件事，普天下当真无人及得上你老人家，那就是不要脸天下第一！」欧阳锋大怒，但随即想到这是黄蓉的诡计，有意要引得自己气恼惭愧，只要内力运转微有不约，立时便败在洪七公手下，於是便给她来个听而不闻。那知黄蓉越骂越是刁钻古怪，武林中许多出名的坏事与他本来全无干系，却都栽在他的名下。给她这麽东拉西扯的一阵胡说，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个歹人，世间千千万万桩恶事皆是他一人所作所为。倘若单是说他大做阴毒坏事，欧阳锋本来也不在乎，可是黄蓉数说他做的尽是江湖上诸般下流的下三滥勾当，说见他向灵智上人苦苦哀，又叫沙通天做「亲叔叔」，硬要拜彭连虎为「乾爹」，为的是乞求一张毒药的秘方，种种肉麻无耻，匪夷所思；曾听得他一再向完颜洪烈自荐，要做他的亲兵队长，得以每晚在赵王府中守夜。至於郭靖在西域如何饶他三次不死，如何从流沙中将他拉出来，更是加上了十倍油盐酱醋，说□他不堪已极。初时欧阳锋尚能忍耐，到後来听得她有些话实在太过不近情理，忍不住反驳几句。不料黄蓉正是要惹他与自己斗口，越加的跟他歪缠胡闹。这麽一来，欧阳锋拳脚兵刃是在与洪七公恶斗，与黄蓉却另有一场口舌之争，说到费心劳神，与黄蓉的斗口似犹在与洪七公角力之上。又过半晌，欧阳锋心智渐感不支，心想：「我若再不使九阴真经的功夫，定然难以取胜。」他虽未能依照黄蓉所说将全身经脉逆转，但修习了半年，凭著武学渊深，内功浑厚，竟尔已有小成，当下蛇杖挥动，忽变怪招。洪七公吃了一惊，凝神接战。黄蓉叫道：「源思英儿，巴巴西洛著，雪陆文兵。」欧阳锋一怔：「这几句话是甚麽意思？」他那知黄蓉全是在信口胡说，卷起舌头，将一些全无意义的声音乱喊乱叫。只是她叫嚷的语气却变化多端，有时似是愤怒喝骂，有时似是诚恳劝诫，忽尔惊叹，忽尔欢呼，突然之间，她用追问的语气连叫数声，显是极迫切的质问。欧阳锋虽欲不理，却不由自主的道：「你问甚麽？」黄蓉以假梵语答了几句。欧阳锋茫然不解，竭力往郭靖所写的「经文」中去追寻，一时之间，脑中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声音、形貌、招数、秘诀，纷至汨来，但觉天旋地转，竟不知身在何处。洪七公见他杖法中忽然大露破绽，叫声：「著！」一棒打在他的天灵盖上。这一棒是何等的劲力，欧阳锋脑中本已乱成一团，经此重击，更是七荤八素，不知所云，大叫一声，倒拖了蛇杖转身便走。郭靖叫道：「往那□跑？」纵身赶上，欧阳锋忽然跃起，在半空连翻三个□斗，转瞬间连滚带爬的转入崖後，不知去向。洪七公、郭靖、黄蓉三人相顾愕然，骇极而笑。洪七公叹道：「蓉儿，你日打败老毒物，倒是你的功劳大。只不过咱师徒联手，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黄蓉笑道：「师父，这功夫不是你教的罢？」洪七公笑道：「你这功夫是天生的。有你爹爹这麽鬼精露的老头，才有你这麽鬼精露的女儿。」忽听山後有人叫道：「好啊，他人背後说知长，老叫化，你羞也不羞？」黄蓉大叫：「爹爹！」跃起奔去。此时朝暾初上，阳光闪耀下一人青袍素布，缓步而来，正是桃花岛主东邪药师。黄蓉扑上前去，父女俩搂在一起。黄药师见女儿脸上稚气大消，已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与亡妻更为相似，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洪七公道：「黄老邪，我曾在桃花岛上言道：你闺女聪明伶俐，鬼计多端，只有别人上她的当，她决不能吃别人的亏，叫你不必担心。你说，老叫化的话错了没有？」黄药师微微一笑，拉著女儿的手，走近身去，说道：「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此人一败，了却你我一件大心事。」洪七公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叫化啦。我见了你女儿，肚□的蛔□就乱钻乱跳，馋涎水直流。咱们爽爽快快的马上动手，是你天下第一也好，是我第一也好，我只等吃蓉儿烧的好菜。」黄蓉笑道：「不，你若败了，我才烧菜给你吃。」洪七公道：「呸，不怕丑，你想挟制我，是不是？」黄药师道：「老叫化，你受伤之後耽误了两年用功，只怕现下已不是我的对手。蓉儿，不论谁胜谁败，你都烧菜相请师父。」洪七公道：「是啊！这才是大宗师父的说话，堂堂桃花岛岛主，那能像小丫头这般小气。咱们也别等正什不正什，来罢！」说著竹棒一摆，就要上前动手。黄药师摇头道：「你适才跟老毒物打了这麽久，虽然说不上筋疲力尽，却也是大累了一场，黄某岂能捡这个便宜？咱们还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养力罢。」洪七公虽知他说得有理，但不耐烦再等，坚要立时比武。药师坐在石上，不去睁他。黄蓉见人争执难决，说道：「爹爹，师父，我倒有个法儿在此。你俩既可立时比正，爹爹又不占便宜。」洪七公与黄药师齐道：「好啊，甚麽法儿？」黄蓉道：「你们两位是多年好友，不论谁胜谁败，总是伤了和气。可是今日华山论剑，却又势须分出胜败，是不是？」洪黄二人本就想到此事，这时听她言语，似乎倒有一个妙法竟可三全其美，既能立时动手，又可不让黄药师占便宜，而且遇能使两家不伤和气，齐问：「你有甚麽好主意？」黄蓉道：「是这样：爹爹先跟靖□□过招，瞧在第几招上打败了他，然後师父再与靖哥哥过招。若是爹爹用九九十招取胜，而师父用了一百招，那就是爹爹胜了。倘若师父只用九十八招，那就是师父胜了。」洪七公笑道：「妙极，妙极！」黄蓉道：「靖哥哥先和爹爹比，两人都是精力充沛，待与师父再比，两人都是打过了一场，岂不是公平得紧麽？」黄药师点点头道：「这法儿不错。靖儿，来罢，你用不用兵刃？」郭靖道：「不用！」正要上前，黄蓉又道：「且慢，还有一事须得言明。若是你们两位前辈在三百招之内都不能将靖□□打败，那便如何？」洪七公哈哈大笑，道：「黄老邪，我初时尚羡你生得个好女儿，这般尽心竭力的相助爹爹，咳，那知女生外向，却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啊！」黄药师生性怪僻，可是怜爱幼女之心却是极强，暗道：「我成全了她这番心愿就是。」当下说道：「蓉儿的话也说得是。咱俩个老头若不能在三百招内击败靖儿，还有甚麽颜目自居天下第一？」转念又想：「我原可故意相让，容他挡到三百招，但老叫化却不肯让，必能在三百招内败他。那麽我倒并非让靖儿，却是让老叫化了。」一时沈吟未决。洪七公在郭靖背後一推，道：「快动手罢，还等甚麽？」郭靖一个踉跄，冲向黄药师面前。黄药师心道：「好，我先试试他的功夫，再定行止。」左当翻起，向他肩头斜劈下去，叫道：「第一招！」当黄药师举棋不定之际，郭靖心中也是好生打不定主意：「我决不能占那天下第一的名号，可是该当让岛主得胜，还是让师父得胜？」正在迟疑，黄药师已挥掌劈到。他右臂举起架开，身子一幌，险些摔倒，心道：「好我古决，竟想甚麽让不让的？我纵出全力，也决挡不了三百招。」眼见黄药师的第二招又到，当下凝神接战，此时心意已决，任凭二人各用真功夫将自己击败，谁快谁慢，由其自决，自己绝无丝毫偏袒。数招一过，黄药师大是惊异：「这傻小子的武功怎麽竟练到了这个地步？我若是筲有容让，莫说被他挡到三百招之外，只怕还得输在他手□。」高手比正，实是让不得半分。黄药师初时出手只用了七分劲，那知郭靖全力奋击，竟然压在下风。他心中一急，忙展开落英神剑掌法，身形飘忽，力争先著。可是郭靖的功夫实已大非昔比，黄药师连变十馀种拳法，始终难以反先，待拆到一百除招，他倏施诡招，郭靖料不到他竟会使诈，险些被他左脚踢中，只得退开两步，这才扳成平衡之局。黄药师舒了一口气，暗叫：「惭愧！」欲待乘机占到上风，不料郭靖守得坚稳之极，尽管他功势有如惊风骇浪，始终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拳脚上竟没半点破绽。耳听得女儿口中已数到「二百零三，二百零四」，黄药师大是焦躁：「老叫化出手刚猛，若是他在一百招之内败了靖儿，我这张脸往那□搁？」招势一变，掌影飘飘，出手快捷无伦。这一来，郭靖登处下风，只感呼吸急促，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压向身来，眼前金星乱冒，堪堪抵挡不住。黄药师出手加快，功势大盛，黄蓉口中，却也跟著数得快了。郭靖唇乾舌燥，手足酸软，越来越是难挡，只是感著一股坚毅之气硬挺下来，正危急间，忽听黄蓉大叫一声「三百！」黄药师脸色一变，向後跃开。此时郭靖已被逼得头晕眼花，身不由主的向左急转，接连打了十多个旋子，眼见再转数下，就要摔倒，危急中左足使出了「千斤坠」功夫，要待将身子定住。可是黄药师内力的後劲极大，人虽退开，拳招馀势未衰，郭靖竟然定不住身子，只得弯腰俯身，右手用力在地下拨动，借著「降龙十八掌的猛劲，滚溜溜的向右打了十多个旋子，脑中方得清明，呆了一呆，向黄药师道：「黄岛主，你再出数招，我非摔倒不可。」黄药师见他居然此定力，抗得住自己以十馀年之功练成的「奇门五转」，不怒反喜，笑道：「老叫化，我是不成的了，天下第一的称号是你的啦。」双手一拱，转身欲走。洪七公道：「慢来，慢来，我也未必能成。你的铁箫借给靖儿罢。」黄药师的玉箫已然折断，腰带□插著一根铁箫，当下拔出来递给郭靖。洪七公对郭靖道：「你用兵刃，我空手跟你过招。」郭靖一愕，道：「这个....」洪七公道：「你掌法是我教的，拳脚有甚麽比头？上罢！」左手五指如勾，一把抓住他手腕，将铁箫夺了过来。郭靖没懂他的用意，脱手放箫，竟未抵御。洪七公骂道：「傻小子，咱们是在比武哪！」左手将铁箫还给了他，右手却又去夺。郭靖这才回箫避开。黄蓉数道：「一招！」高手比武，手上有无兵刃相差其实不多，洪七公将降龙十八掌使将开来，掌风扫到一丈开外，郭靖虽有铁箫，又那能近身还击？他本来不擅使用兵器，但自在西域石崖之中被欧阳锋逼著过招，剑法已大有进益。自来武功必是攻守兼习，郭靖的兵刃功夫练的却是八成守御，二成攻敌。要知江南六怪授他的兵刃招数不能算是极上乘武功，他习得九阴真经後再此进修，却是在西域石屋之中，那时他但求自保不暇伤敌，以长剑抵挡欧阳锋的木杖，钻研出不少防身消势之法，此剧以箫作剑，用以抵挡洪七公凌厉无伦的掌风，便也大见功效。洪七公见他门户守得极是紧密，心下甚喜，暗道：「这孩子极有长进，也不枉了我教导一场，但我若在二百招之内败他，黄老邪脸上须不好看。过得二百招後，我再使用重手便是。」当下依著降龙十八掌的招式，自一变以至九变顺序演将下去，疾风呼呼，掌影已将郭靖全身裹住。此时洪七公若猛下重手，郭靖兵刃功夫未至登峰造极，原是不易抵挡，但洪七公要在二百招後再行取胜，却是想错了一著。须知郭靖正当年富力壮，练了「易筋锻骨篇」後内功更是浑厚，洪七公年岁却不轻了，背上中了欧阳锋的蛇咬掌击，究亦大见摧伤，降龙十八掌招招须用真力，到九变时已是一百六十二掌，势道虽仍刚猛狠辣，後劲却已渐见衰减。待拆到两百招外，郭靖铁箫上的剑招倒还罢了，左手配合的招势却渐见强功。洪七公暗想不妙，若与他以力相拚，说不定会输在他手□，傻小子可以智取，不必力敌，当下双掌外豁，门户大开，郭靖一怔，心想：「这招掌法师父却从未教过。」若与敌人对敌，自可直进中宫，攻敌前胸，但眼前对手是自己恩师，岂能用此杀手？微一迟疑间，洪七公笑道：「你上当啦。」左足倏起，将他手中铁箫踢飞，右掌斜翻，打在他的肩头。这一掌手下容情，不欲伤他身子，只使了八成力，准以为他定要摔倒，那就算是胜了。岂知郭靖这几年来久历风霜，身子练得极为粗壮，受了这一掌只幌得几幌，肩头虽是一阵剧痛，竟未跌倒。洪七公见他居然硬挺顶住，不禁大吃一惊，道：「你吐纳三下，调匀呼吸，莫要受了内伤。」郭靖依言吐纳，胸气立舒，说道：「弟子输了。」洪七公道：「不，适才你让我在先，若是就此认输，黄老邪如何能服？接招！」说著又是发掌劈去。郭靖手中没了兵刃，见来招势道锋锐，当下以周伯通所授的空明拳化开。那空明拳是天下至柔的拳术，是伯通从「道德经」中化出来的，「道德经」中有言道：「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又云：「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那降龙十八掌却是武学中至刚至坚的拳术。古语有云：「柔能克刚」，但郭靖习了那左右互搏的法子，右手出的空明拳，左手出的却是降龙拳，刚柔相济，阴阳为辅，洪七公的拳招虽然刚猛莫京，竟也奈何他不得。黄蓉在旁数著拳招，眼见三百招将完，郭靖全无败象，心中甚喜，一招一招的数著。洪七公耳听得她数到二百九十九招，不禁好胜心起，突然一掌「亢龙有悔」，排山倒海般直击过去，此招既出，心下登时懊悔，只怕郭靖抵挡不住，受了重伤，大叫：「小心啦！」郭靖听到叫声，掌风已迎面扑到，但觉来势猛烈之极，知道无法以空明拳化解，危急之下，右臂划个圆圈，平的一声，也是一招「亢龙有悔」拍出。只听砰的一响，双掌相交，两人都是全身大震。黄药师与黄蓉齐声惊呼，走近观看。只见两人双掌相抵，胶著不动。郭靖有心相让，但知师父掌力厉害，若是此刻退缩，被他顺势推将过来，自己必受重伤，决意先运劲抵挡一阵，待他掌劲稍杀，再行避让认输。洪七公见郭靖居然挡得住自己毕生精力之所聚的这一掌，不由得又惊又喜，怜才之意大盛，好胜之心顿灭，决意让他胜此一招，以成其名，当下留劲不发，缓缓收力。便在这双方不胜、你退我让之际，忽听山崖後一人大叫三声，三个□斗翻将出来，正是西毒欧阳锋。洪七公与郭靖同时收掌，向後跃开。只见欧阳锋全身衣服破烂，满脸血痕斑斑，大叫：「我九阴真经上的神功已然练成，我的武功天下第一！」举起蛇杖，向四人横扫过来。洪七公拾起打狗棒，抢上去将他蛇杖架开，数招一过，四人无不骇然。欧阳锋的招术本就奇特，此时更如怪异无伦，忽尔伸手在自己脸上猛抓一把，忽尔反足在自己肾上狠踢一脚，每一杖打将出来，中途方向必变，实不知他打将何处。洪七公惊奇万分，只得使开打狗棒法紧守门户，那敢贸然进招？斗到深涧，欧阳锋忽然反手拍拍拍连打自己三个耳光，大喊一声，双手据地，爬将过来。洪七公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心想：「我这棒法打狗最为擅长，你忽作狗形，岂非自投罗网？」竹棒伸处，向他腰间挑去。那知欧阳锋忽地翻身一滚，将竹棒半截压在身下，随即顺势滚去，洪七公拿捏不定，竹棒脱手。那阳锋骤然间飞起跃起，双足连环猛踢。洪七公大惊，向後急退。这时黄蓉早已拾起地下铁箫，还给父亲。黄药师挺箫斜刺而出。欧阳锋叫道：「段皇爷，我不怕你的一阳指！」说著纵身扑上。黄药师见了他的举止，已知他神智错乱，只是心中虽疯，出手却比未疯时更是厉害。饶是他智慧过人，却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怎知欧阳锋苦读郭靖默写的假经，本已给缠得头昏脑胀，黄蓉更处处引他走入歧路，盲练瞎闯，兼之急欲取胜，贪图速成，用功更为莽撞，只是他武功本强，虽然走了错道，错有错著，出手恢诞，竟教洪黄两大宗师差愕难解。数十招一过，黄药师又败下阵来。郭靖抢上迎敌。欧阳锋忽然哭道：「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抛去蛇杖，张开双臂，扑上来便抱。郭靖知他将自己认作了侄儿欧阳克，听他叫声凄惨，心中又是不忍，又是骇怕，发掌要将他推开。欧阳锋左腕陡翻，已抓住郭靖手臂，右臂将他牢牢抱住。郭靖忙运劲挣扎，可是欧阳锋力大无穷，抱得他丝毫动弹不得。洪七公与黄药师父女大惊，洪七公伸指疾点欧阳锋背心「凤尾穴」，要迫他松手。不料他此时全身经脉倒转，穴道全已变位，洪七公挺指戳将下去，他茫然未觉，全不理会。黄蓉回身检起一块石头，向他头顶砸落。欧阳锋右手握拳，自下挥击上来。黄药拿捏不住，石头脱手飞落山谷。郭靖乘欧阳锋松了右手，用力猛挣，向後跃开，定了定神，只见欧阳锋与黄药师斗得甚是猛烈。黄药师插箫於腰，穴手而搏。此时欧阳锋所使的招数更是希奇古怪，诡异绝伦，身子时而倒竖，时而直立，甚而有时一手撑地，身子横挺，只以一手与敌人对掌。黄药师全神贯注的发招迎敌，倒还不觉得怎样，洪七公、郭靖、黄蓉三人却看得心摇神驰。黄药眼见父亲连遇险招，叫道：「师父，对付这疯子不必依武林规矩，咱们齐上！」洪七公道：「若在平时，咱们原可合力擒他。只是今日华山论剑，天下英雄都知须得单打独斗，咱们以众敌寡，须惹江湖上好汉耻笑。」但觉欧阳锋疯势更是厉害，口吐白沫，举头猛撞。黄药师抵挡不住，只是倒退。突然之间，欧阳锋俯身疾攻，上盘全然不守。黄药师大喜，心想：「这疯子毕竟胡涂了。」运起「弹指神通」功夫，急弹他鼻侧的「迎香穴」。这一指去势快极，那知刚触到他脸皮，欧阳锋微微侧头，一口交住他的食指。黄药师大惊，急出左手拍他「太阳穴」，逼他松口。欧阳锋右手亦出，将他招术化开，牙齿却咬得更加紧了。郭靖与黄蓉从两侧齐上，欧阳锋才松齿放脱黄药师的手指，十指往黄蓉脸上抓去。日光直射之下，但见他面容狞恶，满脸是血，黄蓉心下害怕，惊呼逃开。郭靖忙发掌救援。欧阳锋回手抵敌，黄蓉方得脱身。只十馀合，郭靖肩上腿上接连中招。洪七公道：「靖儿退下，再让我试试。」空手抢上。两人这一番激斗，比适才更是猛恶。洪七公当欧阳锋与黄药师、郭靖对掌之时，在旁留神觏看，见他出招虽然怪异无比，其中实也有理路可寻，主要是将蛤蟆功逆转运用，上者下之，左者右之，虽然并非尽皆如此，却也是十中不敌七八，心中有了个大概，对战之时虽仍处於下风，却已是有攻有守，三招中能还得一招。黄蓉取出手帕，给父亲包扎指上创口。黄药师更瞧出许多路子来，接连叫道：「七兄，踢他环跳。」「上击巨阙！」「反掌倒劈天柱。」黄药师旁观者清，洪七公依言施为，片刻间便将战局拉平。只是两人心中都暗自惭愧：「这是合东邪、北丐二人之力，合拚西毒一人了。」眼见即可取胜，欧阳锋忽然张嘴，一口唾沫往洪七公脸上吐去。洪七公忙侧身避开，欧阳锋竟然料敌机先，发掌击向他趋避的方位，同时又是一口浓痰吐将过来。洪七公处境窘迫，欲往不避，可是那口痰势挟劲风，若是打中眼珠，就算不致受伤，定也十分疼痛，而敌人必乘机猛攻，那就难以抵挡，百忙中伸右手将痰抄在掌中，左手还了一招。战不数合，欧阳锋又是一口唾决急吐，他竟将痰涎唾沫也当作了攻敌利器，夹在拳招之中使，令人眼花缭乱，心意烦躁。洪七公见他显然轻辱於己，不由得怒气勃发，同时右手握著一口浓痰，滑腻腻的极不好受，又不想抹在自己身上，斗到分际，他突然张开右掌，叫声：「著！」疾往欧阳锋脸上抹去。这一招明□是用痰去抹他的脸，暗中却另藏厉害杀著。欧阳锋神智虽乱，耳目四肢只有比平时更为灵敏，眼见洪七公手掌抹到，立即侧脸微避。洪七公手掌翻转，直戳过去，欧阳锋斗然张口急咬。这正是他适才用以击败黄药师的绝招，看来似乎滑稽，但因他张口快捷，教人难以躲闪，以黄药师如此登峰造极的武功竟也著了道儿。黄药师、黄蓉、郭靖看得分明，但见洪七公的手掌已伸到他嘴边，相距不及一寸，而他蓦地张口，一副白牙在日光下一闪，已向洪七公手上咬落，不禁齐声叫道：「小心！」岂知他们三人与欧阳锋竟都忘了一事。洪七公号称指神丐，掌年为了馋贪吃，误了时刻，来不及去救一个江湖好汉的性命，大恨之下，将自己食指发狠砍下。欧阳锋这一咬又快又准，倘若换了旁人，食指定会被他咬住，偏生洪七公没有食指，只听喀的一响，他两排牙齿自相撞击，却是咬了个空。洪七公没有食指，欧阳锋原本熟知，但他这时势如疯虎般乱打乱扑，那□还想得到这些细微末节？高手比武，若是双方武功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往往对战竟日，仍是难分上下，唯一取胜之机端在对方偶犯小错，此剧欧阳锋一口咬空，洪七公那能放过？立即一招「笑口哑哑」，中指已戳在他嘴角的「地仓穴」上。旁观三人见洪七公得手，正待张口叫好，不料一个「好」字还未出口，洪七公已是一个□斗倒翻出去。欧阳锋踉踉跄跄的倒退几步，有如醉，酒但终於站稳身子，仰天大笑。原来他经脉倒转，洪七公这一指虽戳中他「足阳明胃经」的大穴，他只是全身微微一麻，立即如常，却乘机一掌击在洪七公的肩头。幸得他中指在先，这一掌的力道已不如何凌厉，洪七公顺著来势倒翻□斗，将他掌力消去大半，百忙中还回了一招「见龙在田」，也将欧阳锋打得倒退几步。洪七公幸而消解得快，未受重伤，但半身酸麻，一时之间已无法再上。他是大宗师身分，若不认输那就趾近无赖，同时心中确也佩服对方武功了得，抱拳说道：「欧阳锋，老叫化服了你啦，你是武功天下第一！」欧阳锋仰天长笑，双臂在半空乱舞，向黄药师道：「段皇爷，你服不服我？」黄药师心中不忿，暗想：「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竟教一个疯子得了去，我跟老叫化二人岂不教天下好汉耻笑？」但若上前再斗，自忖却又难以取胜，只得点了点头。欧阳锋向郭靖道：「孩儿，你爹爹武艺盖世，天下无敌，你喜不喜欢？」欧阳克是他与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名是叔侄，实是父子，此寺他神智半迷半醒，把郭靖当作欧阳克，竟将藏在心中数十年的隐事说了出来。郭靖心想这□各人都不是他对手，他天下第一的名号当之无愧，说道：「咱们都打不过你！」欧阳锋嘻嘻傻笑，问黄蓉道：「好媳妇儿，你喜不喜欢？」黄蓉见父亲、师父、郭靖二人相继败阵，早在苦思对付这疯汉之法，但左思右想，实无妙策，这时听他相问，又见他手舞足蹈，神情怪异，日光映照之下，他身後的影子也是乱幌乱摇，灵机忽动，说道：「谁说你是天下第一？有一个人你就打不过。」欧阳锋大怒，□胸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黄蓉说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过。」欧阳锋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黄蓉道：「他名叫欧阳锋。」欧阳锋搔搔头皮，迟疑道：「欧阳锋？」黄蓉道：「不错，你武功虽好，却打不过欧阳锋。」欧阳锋心中愈是胡涂，只觉「欧阳锋」这名字好熟，定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谁呢？脱口问道：「我是谁？」黄蓉冷笑道：「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来问我？」欧阳锋心中一寒，侧头苦苦思索，但脑中混乱一团，愈要追寻自己是谁，愈是想不明白。须知智力超异之人，有时独自瞑思，常会想到：「我是谁？我在生前是甚麽？死後又是甚麽？」等等疑问。古来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欧阳锋才智卓绝，这些疑问有时亦曾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此时连斗三大高手而获胜，而全身经脉忽顺忽逆，心中忽喜忽怒，蓦地□听黄蓉这般说，不禁四顾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谁？我在那□？我怎麽了？」黄蓉道：「欧阳锋要找你比武，要抢你的九阴真经。」欧阳锋道：「他在那□？」黄蓉指著他身後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後。」欧阳锋急忙回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怔了一怔，道：「这....这....他....他....」黄蓉道：「他要打你了！」欧阳锋蹲低身子，发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时发出一掌。欧阳锋大急，左掌右掌，连环邀击，那影子也是双手抖动不已。欧阳锋见对方来势厉害，转身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已在身後。他发觉敌人忽然不见，大叫：「往那□逃？」向左抢上数步。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壁，日光将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个直立的敌人。欧阳锋右掌猛挥，击在石上，只疼□他骨节欲碎，大叫：「好厉害！」随即左脚飞出。佰见山壁上的影子也是举脚踢来，双足相撞，欧阳锋奇痛难当，不敢再斗，转身便逃。此时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见了敌人，窜出丈馀，回头一望，只见影子紧随在後，吓得大叫：「让你天下第一，我认输便是。」那影子动也不动。欧阳锋转身再奔，微一回头，仍见影子紧紧跟随。他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欲裂，边叫边号，直往山下逃去。过了半刻，隐隐听到他的叫声自山坡上传来，仍是：「别追我，别追我！」黄药师与洪七公眼见这位一代武学大师竟落得如此下场，不禁相顾叹息。此时欧阳锋的叫声时断时续，已在数里之外，但山谷间回音不绝，有如狼嗥鬼叫，四人身边虽阳光明亮，心中却都微微感到一阵寒意。洪七公叹道：「此人命不久矣。」郭靖忽然自言自语：「我？我是谁？」黄蓉知他是直性子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竟致著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哥，快别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罢。」郭靖凛然惊悟，道：「正是。师父，黄岛主，咱们下山去罢。」洪七公骂道：「傻小子，你还叫他黄岛主？我劈面给你几个老大耳括子。郭靖一怔，只见黄蓉脸现红晕，似笑非笑，登时醒悟，忸忸怩怩的叫道：「岳父！」黄药师哈哈大笑，一手挽了女儿，一手挽著郭靖，向洪七公道：「七兄，武学之道无穷无尽，今日见识到老毒物的武功，实令人又惊又愧。自重阳真人逝世，从此更无武功天下第一之人了。」洪七公道：「蓉儿的烹调功夫天下第一，这个我却敢说。」黄蓉抿嘴笑道：「不用赞啦，咱们快下山去，我给你烧几样好菜就是。」洪七公、黄药师、郭靖、黄蓉四人下得华山，黄蓉妙选珍肴，精心烹饪，让洪七公吃了酣畅淋漓。当晚四人在客店中宿了，黄药师父女住一房，郭靖与洪七公住一房。次晨郭靖醒来，对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桌面上抹著三个油腻的大字：「我去也」，也不知是用□腿还是猪蹄写的。郭靖忙去告知黄药师父女。黄药师叹道：「七兄一生行事，宛似神龙见首不见尾。」向靖蓉二人望了几眼，道：「靖儿，你母亡故，世上最亲之人就是你大师父柯镇恶了，你随我回桃花岛去，请你大师父主婚，完了你与黄儿的婚事如何？」郭靖悲喜交集，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黄蓉抿嘴微笑，想出口骂他「傻子」，但向父亲瞧了一眼，便忍住了不说。三人一路上游山玩水，拖洒向东南而行，不一日来到两浙南路境内，见见桃花岛已在不远，忽然空中雕鸣声急，两头白雕自北急飞而至。郭靖大喜，纵声呼啸，双雕扑了下来，停在他的肩头。他敌蒙古时走得仓皇，未及携带双雕，此时相见，欣喜无已，伸手不住抚摸雕背，忽见雄雕足上缚著一个皮革卷成的小筒，忙解下打开，但见革上用刀尖剧著几行蒙古文字道：「我师南攻，将袭襄阳，知君精忠为国，冒死以闻。我累君母惨亡，愧无面目再见，西赴绝域以依长兄，终身不履故土矣。愿君善自珍重，福寿无极。」那革上并未写上下款，但郭靖一见，即知是华筝公主的手笔，当下将革上文字译给黄药师父女听了，问道：「岳父，您说该当如何？」黄药师道：「此地离临安虽近，但若报知朝廷，当国者未必便信，迁延不决，必误大事。你小红马脚力快，即日赶赴襄阳。那守将若此听话，你就助他守城，否则一掌毙了，迳自率领百姓士卒，共御蒙古大军。我与蓉儿在桃花岛候你好音。」郭靖连声称是，黄蓉脸上却有不豫之色。当真是知女莫若父，黄药师笑道：「好，蓉儿你也去。大事一了，即日言归，朝廷纵有封赏，理也莫理。」黄蓉大喜，笑道：「这个自然。」两小拜别了父亲，共骑一马，纵辔西行。郭靖只怕迟了一日，蒙古大军先破了城池。那时屠戮之惨可就难以想像，是以路上毫不停留。这日晚间投宿，已近两浙南路与江西南路交界之处。郭靖怀□藏著华筝刻著字的那块皮革，想到儿时与华筝、拖雷同在大漠游戏，种种情状宛在目前，心头甚有黯然之意。黄蓉任他呆呆出神，自行在灯下缝补衣衫。郭靖忽道：「蓉儿，她说累我母亲惨亡，愧无面目见我，那是甚麽意思？」黄蓉道：「她爹爹逼死你母亲，她自然心中过意不去。」郭靖「嗯」了一声，低头追思母亲逝世前後的情影，突然跃起，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叫道：「我知道啦，原来如此！」黄蓉给他吓了一跳，针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滴鲜血，笑问：「怎麽啦？大惊小怪的，知道了甚麽？」郭靖道：「我与母亲偷拆大汗的密令，决意南归，当时帐中并无一人，大汗却立即知晓，将我母子捕去，以致我母自刎就义。这消息如何□漏，我一直思之不解，原来，原来是她。」黄蓉摇头道：「华筝公主对你诚心相爱，她决不会去和密害你。」郭靖道：「她不是害我，而是要留我。她在帐外听到我母子说话，去告知了爹爹，只道大汗定会留住我不放，那知却生出这等大祸来。」说著连连叹息。黄蓉道：「既是她无心之过，你就该到西域去寻她啊！」郭靖道：「我与她只有兄妹之情，她现下依长兄而居，在西域尊贵无比，我去相寻干麽？」黄蓉嫣然一笑，心下甚喜。这一日两人来到江西南路上的上饶，山道上长草拂及马腹，甚是荒凉，眼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森林。正行之间，两头白雕突在天空高声怒鸣，疾冲而下，瞬息间隐没在林後。靖蓉二人心知有异，急忙崔马赶去。绕过林子，只见双雕盘旋飞舞，正与一人斗得甚急，看那人时，原来是丐帮的彭长老。但见他舞动钢刀，护住全身，刀法迅狠，双雕虽勇，却也难以取胜。斗了一阵，那雌雕突然奋不顾身的扑落，抓起彭长老的头巾，在他头上猛啄了一口。彭长老钢刀挥起，削下它不少羽毛。黄蓉见彭长老头上半边光秃秃的缺了大块头皮，不生头发，登时醒悟：「当日这雕儿胸口中了一支短箭，原来是这块叫化所射。後来双雕在青龙汉旁与人恶斗，抓下一块头皮，那就是这恶丐的了。」大声叫道：「姓彭的，你瞧我们是谁。」彭长老抬头见到二人，只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逃。雄雕疾扑而下，向他头顶啄去。彭长老舞刀护住头顶，雌雕从旁急冲而至，长嘴伸处，已啄瞎了他的左眼。彭长老大叫一声，抛下钢刀，冲入了身旁的荆棘丛中，那荆棘生得极密，彭长老性命要紧，那□顾顾得全身刺痛，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荆棘深处。这一来双雕倒也无法再去伤他，只是不肯干休，兀自在荆棘丛中盘旋不去。郭靖招呼双雕，叫道：「他已坏了一眼，就饶了他罢。」忽听身後长草丛中传出几声婴儿呼叫。郭靖叫声：「啊！」跃下红马，拨开长草，只见一个婴儿坐在地下，身旁露出一双女子的脚，忙再拨开青草，只见一个青衣女子晕倒在地，却是穆念慈。黄蓉惊喜交集，大叫：「穆姊姊！」俯身扶起。郭靖抱起了婴儿。那婴儿目光□□的凝望者他，也不怕生。黄蓉在穆念慈身上推拿数下，又在她鼻下人中用力一捏。穆念慈悠悠醒来，睁眼见到二人，疑在梦中，颤声道：「你....你是郭大哥....黄家妹子....」郭靖道：「穆世姊，你怎麽会在这□？你没受伤吗？」穆念慈挣扎著要起身，但未及站直，又已摔倒，只见她双手双足都被绳索缚住。黄蓉忙过来给她割断绳索。穆念慈忙不迭的从郭靖手中接过婴儿，定神半晌，才含羞带愧的述说经过。原来穆念慈在铁掌峰上失身於杨康，竟然怀孕，只盼回到临安故居，但行到上饶，已然支持不住，在树林中一家无人破屋中住了下来，不久生了一子。她不愿见人，索性便在林中搏猎采果为生，幸喜那孩子聪明令俐，解了她不少寂寞凄苦。这一天她带了孩子在林中检拾柴枝，恰巧彭长老经过，见她姿色，上前意图非礼。穆念慈武功虽也不弱，但彭长老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在丐帮中可与鲁有脚等相颉颃，仅次於洪七公一人而己，穆念慈自不是他的对手，不久即被他打倒绑缚，惊怒交集之下，晕了过去。若不是靖蓉二人适於此时到来，而双雕目光锐利，在空中发现了仇人，穆念慈一生苦命，势必又受辱於恶徒了。这晚靖蓉二人歇在穆念慈家中。黄蓉说起杨康已在喜兴铁枪庙中逝世，眼见穆念慈激如雨下，大有旧情难忘之意，便不敢详述真情，只说杨康是中了欧阳锋之毒，心道：「我这也不是说谎，他难道不是中了老毒物的蛇毒而死吗？」郭靖见那孩儿面目英俊，想起兴杨康结义之情，深为叹息。穆念慈垂泪道：「郭大哥，请你给这孩儿取个名字。」郭靖想了一会，道：「我与他父亲义结金兰，只可惜没好下场，我未尽朋友之义，实为生平恨事。但盼这孩子长大後有过必改。力行仁义。我给他取个名字叫作杨过，字改之，你说好不好？」穆念慈谢道：「但愿如郭大哥所说。」次晨，郭靖黄蓉赠了穆念慈不少银两，作为母子俩渡日之资。郭靖劝她回临安去。穆念慈只是摇头不语，过了一会，轻声道：「我母子二人，得先去嘉兴铁枪庙，瞧瞧他爹爹的坟墓。」三人互道珍重，黯然而别。两人西行到了两湖南路，折向北行，不一日到了襄阳，眼见民情安定，商市繁盛，全无征战之象，知道蒙古大军未到，心下喜慰。那襄阳是南未北边重镇，置有安抚使府，配备精兵守御。郭靖心想军情紧急，不及投店，迳与黄蓉去谒见安抚使吕文德。那安抚使手绾兵符，威风赫赫，郭靖在蒙古虽贵为元帅，在南宋却只是个布衣平民，如何见得著他？黄蓉知道无钱不行，送了门房一两黄金。那门房虽然神色立变，满脸堆欢，可是一排安抚使见客的日子，最快也得在半月之後，那寺接见的都是达官贵人，也未必能见郭靖。郭靖焦躁起来，喝道：「军情紧急，如何等得？」黄蓉忙向他使个眼色，将他拉在一旁，悄声道：「晚上闯进去相见。」两人寻了下处，候到二更过後，施展轻身功夫迳入安抚使府。那安抚使吕文德正拥了姬妾，高坐饮酒为乐，其心其意的在安抚自己和姬妾。郭黄二人跳将下去，郭靖长揖说道：「小人有紧急军务禀告。」吕文德大惊，高叫：「有刺客！」推开姬妾，就往桌底钻去。郭靖踏步上前，一把提起，说道：「安抚使休惊，小人并无相害之意。」将他推回原座。吕文德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发抖。只见堂下拥进数十名军士，各举刀枪，前来相救。黄蓉拔出匕首，指在吕文德胸前。众军士齐声发喊，不敢上前。黄蓉道：「你叫他们别嚷，咱们有话说。」吕文德手足乱颤，传下令去，众军士这才止声。郭靖见他统兵方面，身寄御敌卫土的重任，却是如此脓包，心中暗暗叹息，当下将蒙古大军行将偷袭襄阳的讯息说了，请他立即调兵遣将，布置守御工具。吕文德道：「听....听见了。」黄蓉道：「听见甚麽？」吕文德道：「有....有金兵前来偷袭，须得防备，须得防备。」黄蓉怒道：「是蒙古兵，不是金兵！」吕文德吓了一跳，道：「蒙古兵？那不会的，那不会的。蒙古与咱们丞相连盟攻金，决无他意。」黄蓉嗔道：「我说蒙古兵就是蒙古兵。」吕文德连连点头，道：「姑娘说是蒙古兵，就是蒙古兵。」郭靖道：「满郡百姓的身家性命，全系大人之手。襄阳是南朝屏障，大人务须在意。」吕文德道：「不错，不错，老兄说的一点儿也不错。老兄快请罢。」靖蓉二人叹了口气，越墙而出，但听身後众人大叫：「捉刺客啊！捉刺客啊！」乱成一片。两人候了两日，见城中毫无动静。郭靖道：「这安抚使可恶！不如依岳父之言，先去杀了他，再定良策。」黄蓉道：「敌军数日之内必至。这狗官杀了自不足惜，只是城中必然大乱，军无统帅，难以御敌。」郭靖皱眉道：「果真如此，这可怎生是好？」黄蓉沈吟道：「左传上载得有个故事，叫做『弦高犒师』，咱们或可学上一学。」郭靖喜道：「蓉儿，读书真是妙用不尽。那是甚麽故事，你快说给我听。咱们能学麽？」黄蓉道：「学是能学，就是须借你身子一用。」郭靖怔，道：「甚麽？」黄蓉不答，却格的一声笑了起来。她笑了一阵，方道：「好，我说那故事给你听。春秋时候，郑国有一个商人，叫做弦高，他在外经商，路上遇到秦国大军，竟是来偷袭郑国的。那时郑国全没防备，只怕秦兵一到，就得亡国。弦高虽是商人，却很爱国，当下心生一计，一面派人星夜去禀告郑伯，自己牵了十二头牛去见秦军的将军，说是奉郑伯之命前来犒劳秦师。秦军的将军以为郑国早就有备，不敢再去偷袭，当即领兵回国。」郭靖喜道：「此计大妙。怎麽说要借我身子一用？」黄蓉笑道：「不是要用十二头牛？你生肖属牛，是不是？」郭靖跳了起来，叫道：「好啊，你绕弯儿骂我。」伸手指去呵她□，黄蓉忙笑著逃开。两人说笑一阵，黄蓉道：「咱们今晚到安抚使府去盗他一笔金珠，明日我改扮男装，穿了官家服饰，迎上去犒劳蒙古大军。且看是否能骗得他们退兵。」郭靖鼓掌称是。当晚二人依计而行，那安抚使搜刮得金珠山积，二人盗了大包金珠和套官服，府中各人朦然未觉。黄蓉改穿官装，宛然是个俊俏的贵官，当下携了金珠，跨小红马北去。到第二日午间，郭靖在北门外引领遥望，但见小红马绝尘而至，忙迎了上去。黄蓉勒住马头，脸上惊恐之色，颤声道：「蒙古大军只怕有十馀万之众，咱们怎抵挡得住？」郭靖吃了一惊，道：「有这麽多？」黄蓉道：「看来成吉思汗是倾国出击，想一举灭宋。我将金珠送给了先锋大将，他料不到咱们已佑讯息，说是借道伐金，并非攻宋。我以言语点破，他惊疑不定，当即驻兵不进，想来是回报大元帅去了。」郭靖道：「若是他们回师退兵，那自然最好不过，就只怕....就只怕....」黄蓉秀眉紧蹙，道：「瞧蒙古大军这等声势，定是不肯轻易便退。」郭靖道：「你再想个妙策。」黄蓉摇头道：「我已整整想了一天一晚啦。靖哥哥，若说单打独斗，天下胜得过你的只二三人而已，就说敌人有十人百人，自也不在咱俩心上。可是现下敌军是千人、万人、十万人，那有甚麽法子？」郭靖叹道：「咱们大宋军民比蒙古人多上数十倍，若能万众一心，又何惧蒙古兵精？恨只恨官家胆小昏庸、虐民误国。」黄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色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既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虽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悔。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父母师长教养一场。」黄蓉叹道：「我原知难免有此一日。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两人计议已定，心中反而舒畅，当下回到下处，对酌谈论，想到敌军压境，面临生敌死别，比往日更增一层亲密。直饮到二更时分，忽听城外号哭之声大作，远远传来，极是惨厉。黄蓉叫道：「来啦！」两人一跃而起，奔到城头，只见城外难民大至，扶老携幼，人流滚滚不尽。那知守城官令军士紧闭城门，不放难民入城。过不多时，吕文德加派士卒，弯弓搭箭对住难民，喝令退去。城下难民大叫：「蒙古兵杀来啦！」守城官只是不开城门。众难民在城下号叫呼喊，哭声震天。靖蓉二人站在城头，极目远望，但见远处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显是蒙古军的先锋到了。郭靖久在成吉思汗麾下，知道蒙古军攻城惯例，总是迫使敌人俘虏先登，见见数万难民集於城下，蒙古先锋一至，襄阳城内城外军民，势非自相残杀不可。此时情势紧急，已无迟疑馀裕，郭靖站在城头，振臂大呼：「襄阳城若是给蒙古兵打破，无人能活，是好汉子快跟我杀敌去！」那北门守城官是吕安抚的亲信，听得郭靖呼叫，怒喝：「奸民扰乱人心，快拿下了！」郭靖从城头跃下，右臂一探，已抓住守城官的前胸，将他身子举起，自己登上了他的坐骑。官兵中原多忠义之士，见见难民在城下哀哭，侧怀不忿，此时见郭靖拿住守城官，不由得惊喜交集，并不上前救护长官。郭靖喝道：「快传令开城！」那守城官性命要紧，只得依言传令。北门大开，难民如潮水般涌入。郭靖将守城官交与黄蓉看押，便欲提枪纵马出城。黄蓉道：「等一等！」命守城官将甲胄脱下交与郭靖穿戴，在郭靖耳边轻声道：「假传圣旨，领军出城。」反手拂中了那守城官的穴道，将他掷在城门之後。郭靖心想此计大妙，当下朗声大叫：「奉圣旨：襄阳安抚使吕文德皂庸无能，著即革职，众军随我出城御敌。」他内功深湛，这几句话以丹田之气叫将出来，虽然城内城外叫闹喧哗，但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刹时间竟尔寂静半晌。慌乱之际，众军那□分辨得出真伪？兼之军中上下对吕文德向怀敌心，知他懦弱怕死，当此强敌压境、惊惶失措之际忽听得昏官革职，有人领军抗敌，四下□齐声欢呼。郭靖领了六七千人马出得城来，眼见军容不整，队伍散乱，如何能与蒙古精兵对敌？想起「正穆遗书」中有云：「事急用奇，兵危使诈」，当下传下将令，命三千馀军士赴东边山後埋伏，听号炮一响，齐声呐喊，招扬□，旗，却不出来□杀；又命三千馀军士赴西山後埋伏，听号炮二响，也是叫喊扬旗，虚张声势。两队军士的统领见郭靖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各自接令领军而去。待得难民全数进城，天已大明。耳听得金鼓齐鸣，铁骑奔践，眼前尘头大起，蒙古军先锋已迫近城垣。黄蓉从军士队中取过一枪一马，随在郭靖身後。郭靖朗声发令：「四门大开！城中军民尽数躲入屋，胆敢现身者，音即斩首！」其实他不下此令，城中军民也早躲得影踪全无，勇敢请缨的都已在东西两边山後埋伏，如吕文德这般胆却的，不是钻在桌底大念「救苦救难高皇经」，就是藏在被窝中瑟瑟发抖。蒙古军铁骑数百如风般驰，至，但见襄阳城门大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骑马绰枪，站在护城河的吊桥之前。统带先锋的千夫长看得奇怪，不敢擅进，飞马报知後队的万夫长。那万夫长八历战阵，得报後甚是奇怪，心想世上那有此事，忙纵马来到城前，遥遥望见郭靖，先自吃了一惊。他西征之时，数见郭靖迭出奇谋，攻城克敌，战无不胜，飞天进军攻破撤麻尔罕城之役，尤令他钦佩得五体投地，蒙古军中至今津津乐道，此时见郭靖挡在城前，城中却是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料得他必有妙策，那敢进攻？当下在马上抱拳行礼，叫道：「金刀驸马在上，小人有礼了。」郭靖还了一礼，却不说话，那万夫长勒兵退後，飞报统帅。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纛招展下一队铁甲军□锵而至，拥卫著一位少年将军来到城前，正是四皇子拖雷。拖雷飞马突出卫队之前，大叫：「郭靖安答，你好麽？」郭靖纵马上前，叫道：「拖雷安答，原来是你麽？」他二人往常相见，必是互相欢喜拥抱，此剧两马驰到相距五丈开外，却不约而同的一齐勒马。郭靖道：「安答，你领兵来攻我大宋，是也不是？」拖电道：「我奉父皇之命，身不由主，请你见谅。」郭靖敌眼远望，但见□旗如云，刀光胜雪，不知有多少人马，心想：「这铁骑冲杀过来，我郭靖今日是要毕命於此了。」当下朗声说道：「好，那你来取我的性命罢！」拖雷心□微惊，暗想：「此人用兵如神，我实非他的敌手，何况我与他恩若骨肉，岂能伤了结义之情？」一时踌躇难决。黄蓉回过头来，右手一挥，城内军士点起号炮，轰的一声猛响，只听得东边山後军士呐喊，□旗招动。拖电脸上变色，但听号炮连响，西山後又有敌军叫喊，心道：「不好，我军中伏。」他随著成吉思汗东征西讨，岂但身经百战而已，甚麽大阵大仗没见过，这数千军士的小小埋伏那□在那眼内？只是郭靖在西征时大显奇能，拖雷素所畏服，此时见情势有异，心下先自却了，当即传下将令，後队作前队，退兵三十里安营。郭靖见蒙古兵退去，与黄蓉相顾而笑。黄蓉道：「靖哥哥，恭贺你空城计见功。」郭靖笑容登□，忧形於色，摇头道：「拖雷为人坚忍勇决，今日虽然退兵，明日必定再来，那便如何抵敌？」黄蓉沈吟半晌，道：「计策倒有一个，就怕你顾念结义之情，不肯下手。」郭靖一凛，说道：「你要我去刺杀他？」黄蓉道：「他是大汗最宠爱的幼子，尊贵无比，非同别个统军大将。四皇子一死，看来敌军必退。」郭靖低头无语，回进城去。此时城中见敌军已退，又自乱成一团。吕文德听说郭靖片言之间就令蒙古大军退去，欢天喜地的亲来两人所住的下处拜访，要邀两人去衙中饮酒庆贺。郭靖与他商量守城之策。吕文德一听他说蒙古大军明天还要再来，登时吓得身子酥了半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叫：「备轿回府，备轿回府。」他是打定主意连夜弃城南逃了。郭靖郁闷不已，酒饭难以入口，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耳听得城中到处是大哭小叫之声，心想明日此时，襄阳城中只怕更无一个活著的大宋臣民，蒙古军屠城血洗之惨，他亲眼看见过不少，当日撒麻尔罕城杀戮情状不绝涌向脑中，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叫道：「蓉儿，古人大义灭亲，我今日岂能再顾朋友之义！」黄蓉叹道：「这件事本来难得很。」郭靖心意已决，当下换过夜行衣装，与黄蓉共骑小红马向北驰去，待至蒙古大军附近，将红马放在山中，步行去寻觅拖雷的营帐。两人捉到两名守夜巡逻的军士，点了穴道，剥下衣甲来换了。郭靖的蒙古话是自幼说惯了的，军中规程又是无一不知，当下毫不费力的混到了大帐边上。此时天色全黑，两人伏在大帐背後，从营帐缝中向□偷瞧。只见拖雷在帐中走来走去，神色不宁，口中只是叫著：「郭靖，安答！安答，郭靖。」郭靖不察，只道他已发现自己踪迹，险些脱口答应。黄蓉早有扬防，一见他张口，立即伸手按住他嘴巴。郭靖暗骂自己蠢才，又是好笑，又是难过。黄蓉在他耳边道：「动手罢，大丈夫当机立断，迟疑无益。」就在此时，只听得远处马蹄声急，一骑快马奔到帐前。郭靖知有紧急军情来报，俯在黄蓉耳边道：「且听过军情，再杀他不迟。」但见一名黄衣使者翻身下马，直入帐中，向拖雷磕头，禀道：「四王子，大汗有令。」拖雷道：「大汗说甚麽？」那使者跪在毡上，唱了起来。原来蒙古人开化未久，虽然已有文字，但成吉思汗既不识字，更不会写，有甚旨意，常命使者口传，只是生怕遗漏误传，常将旨意编成歌曲，令使者唱得烂熟，覆诵无误，这才出发。那使者只唱了三句，拖雷与郭靖一齐心惊，拖雷更流下泪来。原来成吉思汗於灭了西夏後得病，近来病势日重，自知不起，召拖雷急速班师回去相见。旨意最後说：日来甚是思念郭靖，拖雷在南若知他下落，务须邀他北上与大汗诀别；他所犯重罪，尽皆赦免。郭靖听到此处，伸匕首划开篷帐，钻身进去，叫道：「拖雷安答，我和你同去。」拖雷吃了一惊，见是郭靖，不胜之喜，两人这才相抱。那使者认得郭靖，上前磕头，道：「金刀驸马，大汗有旨，务必请你赴金帐相见。」郭靖听得「金刀驸马」四字，心头一凛，生怕黄蓉多心，忙生帐篷裂缝中跃了出去，拉住黄蓉的手，道：「蓉儿，我和你同去同归。」黄蓉沈吟不答。郭靖道：「你信不信我？」黄蓉嫣然一笑，道：「你若再想做甚麽驸马驸牛，我也大义灭亲，一刀把你宰了。」当晚拖雷下令退军，次晨大军启行。郭靖与黄蓉找回红马双雕，随军北上。拖雷只怕不及见到父亲，令副帅统兵回师，自与靖蓉二人快马奔驰，未及一月，已来到西夏成吉思汗的金帐。拖雷遥遥望见金帐前的九旄大纛耸立无恙，知道父亲安好，欢呼大叫，催马驰至帐前。郭靖勒住马头，想起成吉思汗抚养之恩、知遇之隆、杀母之仇、屠戮之惨，一时爱恨交迸，低头不语。忽听得号角吹起，两排箭筒卫士在金帐前列成两行。成吉思汗身披黑貂，扶著拖雷的右肩，从帐中大踏步而出。他脚步虽然豪迈如昔，只是落地微颤，身子随著抖动。郭靖抢上前去，拜伏在地。成吉思汗热泪盈眶，颤声道：「起来，起来！我天天在想著你们。」郭靖站起身来，只见大汗满脸都是皱纹，两颊深陷，看来在世之中已然无多，不禁仇恨之心稍减。成吉思汗另一手扶住郭靖左肩，瞧瞧拖雷，又瞧瞧郭靖，叹了一口长气，遥望大漠远处，呆呆出神。郭靖与拖雷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都不敢作声。过了良久，成吉思汗叹道：「当初我与札木合安答结义起事，那知到头来我却非杀他不可。我做了天下的大汗，他死在我的手□。再过几天那又怎样呢？我还不是与他一般的同归黄土？谁成谁败，到头来又有甚麽差别？」拍拍二人的肩头，说道：「你们须得始终和好，千万别自相残杀。札木合安答是一死完事，我每当想起结义之情，却常常终夜难以合眼。」拖雷与郭靖想起在襄阳城下险些拚个你死我活，都是暗叫惭愧。成吉思汗站了这一阵，但觉全身乏力，正要回帐，忽见一小队人马飞驰而至。当先一人白袍金带，穿的是金或服色。成吉思汗见到是敌人，精神为之一振。那人在远处下马，急步过来，遥遥拜伏在地，不敢走近。亲卫报道：「金国使者求见大汗。」成吉思汗怒道：「金国不肯归降，派人来见我作甚？」那使者伏在地下说道：「下邦自知冒犯大汗天威，罪该万死，特献上祖传明珠千颗，以求大汗息怒赦罪。这千颗明珠是下邦镇国之宝，恳请大汗赐纳。」使者禀罢，从背上解下包袱，取出一只玉盘，再从锦囊中倒出无数明珠，跪在地下，双手托起玉盘。成吉思汗斜眼微睨，只见玉盘中成千颗明珠，都有小指头般大小，绕著一颗大母珠滴溜溜的滚动。这些珠儿单就一颗已是希世之珍，何况千颗？更何况除了一颗母珠特大之外，其馀的珠儿都是差不多大小。但见珍珠光采柔和晶莹，相辉交映，玉盘上竟似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虹晕。若在平日，成吉思汗自是喜欢，但这时他眉头皱了几下，向亲卫道：「收下了。」亲卫接过玉盘。那使者见大汗收纳礼物，□喜无限，说道：「大汗许和，下邦自国君而下，同感恩德。」成吉思汗怒道：「谁说许和，回头就发兵讨伐金狗。左右，拿下了！」亲卫一拥而上，将那使者擒住。成吉思汗叹道：「纵有明珠千颗，亦难让我多活一日！」从亲卫手□接过玉盘，猛力一掷，连盘带珠远远摔了出去，玉盘撞在石上，登时碎裂。众人尽皆愕然。那些珍珠後来蒙古将士拾起了不少，但仍有无数遗在长草之间，直到数百年後，草原上的牧人尚偶有拾到。成吉思汗意兴索然，回入金帐。黄昏时分，他命郭靖单独陪同，在草原上□逛。两人纵马而行，驰出十馀，猛听得头顶雕唳数声，抬起头来，只见那对白雕在半空中盘旋翱翔。成吉思汗取下铁胎画弓，扣上长箭，对著雌雕射去。郭靖惊叫：「大汗，别射！」成吉思汗虽然衰迈，出手仍是极快，听到郭靖叫声，长箭早已射出。郭靖暗暗叫苦，他素知成吉思汗膂力过人，箭无虚发，这一箭上去，爱雕必致毙命，岂知那雌雕侧过身子，左翼一扫，竟将长箭扑落。雄雕大怒，一声长唳，向成吉思汗头顶扑击下来。郭靖喝道：「畜生，作死麽？」扬鞭向雄雕打去。雄雕见主人出手，回翼凌空，急鸣数声，与雌雕双只飞远。成吉思汗神色黯然，将弓箭抛在地下，说道：「数十年来，今日第一次射雕不中，想来确是死期到了。」郭靖待要劝慰，却不知说甚麽好。成吉思汗突然双腿一夹，纵马向北急驰。郭靖怕他有失，催马赶上，小红马行走如风，一瞬眼间已追在前头。成吉思汗勒马四顾，忽道：「靖儿，我所建大国，历代莫可与比。自国土中心达於诸方极边之地，东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说古今英雄，有谁及得上我？」郭靖沈吟片刻，说道：「大汗武功之盛，古来无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风赫赫，天下却不知积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儿寡妇之泪。」成吉思汗双眉竖起，举起马鞭就要往郭靖头顶劈将下去，但见他凛然不惧的望著自己，马鞭扬在半空却不落下，喝道：「你说甚麽？」郭靖心想：「自今而後，与大汗未必有再见之日，纵然惹他恼怒，心中言语终须说个明白。」当下昂然说道：「大汗，你养我教我，逼死我母，这些私人恩怨，此刻也不必说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人死之後，葬在地，占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马鞭打个圈儿，道：「那也不过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杀这麽多人，流这麽多血，占了这麽多国土，到头来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语。郭靖又道：「自来英雄而为当世钦仰、後人追慕，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以我之见，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成吉思汗道：「难道我一生就没做过甚麽好事？」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而且也很大，只是你南征西伐，积□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难说得很了。」他生性戆直，心中想到甚麽就说甚麽。成吉思汗一生自负，此际被他这麽一顿数说，竟然难以辩驳，回首前尘，勒马回顾，不禁茫然若失，过了半晌，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下。郭靖吓得一跳，才知自己把话说重了，忙伸手扶住，说道：「大汗，你回去歇歇。我言语多有冒犯，请你恕罪。」成吉思汗淡淡一笑，一张脸全成蜡黄，叹道：「我左右之人，没一个如你这般大胆，敢跟我说几句真心话。」随即眉毛一扬，脸现傲色，朗声道：「我一生纵横天下，灭国无数，依你说竟算不得英雄？嘿，真是孩子话！」在马臀上猛抽一鞭，急驰而回。当晚成吉思汗崩於金帐之中，临死之际，口□喃喃念著：「英雄，英雄....」想是心中一直琢磨著郭靖的那番言语。郭靖与黄蓉向大汗遗体行过礼後,辞别拖雷,即日南归。两人一路上但见骷髅白骨散处长草之间，不禁感慨不已，心想两人鸳盟虽谐，可称无憾，但世人苦难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正是：兵火有馀烬，贫村□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