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二]
作者：金庸

第十一回　百计避敌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之
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被五丑在身
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他鼻息，
便闭气装死。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窄道路口。他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正
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这一招不能硬接，
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当下只使了一成力，但大丑已感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见他
势危，生怕被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向后一仰，
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后，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着传将过来，接着四丑传三丑，三丑
又传到最后的五丑身上。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被洪七公运单掌之
力，一鼓击毙。
    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五
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他单掌相抗，只觉压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
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十分诧异，将掌力收回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
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是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是达尔巴师父……的……的
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夫很了不
起哪。”
    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五个
家伙也平平无傍颠没一个打得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么门派的？”大丑道：“我们的师父，是……是西藏
圣……圣僧……金轮法王门下二……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西藏圣僧、金
轮法王？没听见过。西藏有个和尚，叫甚么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武功强过你们，但所学
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得功夫很好，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
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神通广大、天下无敌，
怎……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但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活
路，忙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切……也只有我们祖
师爷，才能跟洪老前辈动手。我们小辈……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也……
也……不……”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处，山角后转出来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石
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锋。杨过失声大叫：“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五丑背
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斗然出现，也是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他儿
子，难怪如此了得，只觉手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后，十余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
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愈怪愈强。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部份，与
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是大有进境，毕竟正胜于逆，虽然所知不多，却也不轮于西毒。
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此后各有际遇，今日在华山第三度相逢，一拚功力，居然仍是
不分上下。就可怜藏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试招的垫子、练拳的沙包，身上冷
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阵、缓一阵，周身骨骼格格作响，比经受任何酷刑更要惨上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么门派？”杨过心想：“连我义父也说
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只听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么西藏圣僧
金轮法王的徒孙。”欧阳锋道：“这个金轮法王跟你相比，谁厉害些？”洪七公道：“不知
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些。”欧阳锋一怔，
叫道：“不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是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同掌力，均被欧阳锋在彼端以足
力化解，接着他足上加劲，却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时哈哈
大笑，向后跃开。
    藏边五丑身上的压力骤失，不由得摇摇幌幌，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手的
内力前后来回交逼，五脏六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是七八岁的小儿也敌不过
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今后再也不能害人，快给我滚罢。
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轮法王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欧阳锋道：“跟我
也较量较量。”藏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携相扶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着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甚么
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余年前发疯之后，始终未曾痊愈，于是
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么名字？”欧阳锋心头一震，觉得“欧阳锋”这三字果然好
熟，但自己叫甚么名字，实在想不起来，摇头道：“我不知道。喂，我叫甚么名字？”洪七
公哈哈笑道：“你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快回家想想罢。”欧阳锋怒道：“你一定知道，你
跟我说。”洪七公道：“好罢，你名叫臭蛤蟆。”“蛤蟆”两字，欧阳锋是十分熟悉的，听
来有些相似，但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此时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
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恶狠狠的
扑将上来，当下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
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失，便是粉身碎骨
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事已高，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
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奥，深得醇厚稳实之妙脂，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是心下钦
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臭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公遇窘，石知不觉竟也盼他转危
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当世大侠风度，令他
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千冒大险为洪七公苦熬三日三夜，三昼夜中两人虽不
交一言片语，在杨过心中，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后，杨过见二人虽在对方凌厉无伦的攻击之下总是能化险为夷，便不再挂虑
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柯妙武功。九阴真经乃天下武术总纲，他所知者虽只零碎片断，但时
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不由得惊喜无已，心想：“真经中平平常常一句话，原来
能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余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纪老了，都感气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过叫
道：“两位打了半日，想必肚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个“吃”
字，立即退后，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携来大批冷食，放在一旁，于
是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公大喜，抢过一只
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子你在那儿？”欧阳锋瞪着眼
睛道：“我在找你。”杨过胸口一酸，心想：“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真心爱我的人。”拉着他
的手臂，说道：“爸爸，你就是欧阳锋。这位洪老前辈是好人，你别跟他打架了。”
    欧阳锋指着洪七公，道：“他是欧阳锋，欧阳锋是坏人。”杨过见他神智错乱，心下难
过。洪七公笑道：“不错，欧阳锋是坏人，欧阳锋该死。”欧阳锋望望洪七公，望望杨过，
双眼发直，竭力回忆思索，但脑海中始终乱成一团。
    杨过服侍欧阳锋吃了些食物，站起身来，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辈，他是我的义父。你
怜他身患重病，神智胡涂，别跟他为难了罢。”洪七公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道：“好小
子，原来他是你义父。”
    那知欧阳锋突然跃起，叫道：“欧阳锋，咱们拳脚比不出胜败，再比兵器。”洪七公摇
摇头道：“不比啦，算你胜就是。”欧阳锋道：“甚么胜不胜的？我非杀了你不可。”回手
折了一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条棍棒，向洪七公兜头击落。他的蛇杖当年纵横天下，厉
害无比，现下杖头虽然无蛇，但这一杖击将下来，杖头未至，一股风已将杨过逼得难以喘
气。杨过急忙跃开躲避，看洪七公时，只见他拾起地下一根树枝，当作短棒，二人已斗在一
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间无双，但轻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不少精妙棒法，此时便逐
一仗将出来。
    这场拚斗，与适才比拚拳脚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杖去神龙夭矫，棒来灵蛇盘舞，或似
长虹经天，或若流星追月，只把杨过瞧得惊心动魄，如醉如痴。
    二人杖去棒来，直斗到傍晚，兀自难分胜败。杨过见地势险恶，满山冰雪极是滑溜，二
人年事已高，再斗下去必有失闪，大声呼喝，劝二人罢斗。但洪七公与欧阳锋斗得兴起，那
肯停手？杨过见洪七公吃食时的饶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动，或可收效，于是在山野间挖了好
些山药、木薯，生火烤得喷香。
    洪七公闻到香气，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们吃东西要紧。”奔到杨过身旁，
抓起两枚山药便吃，虽然烫得满嘴生疼，还是含糊着连声称赞。欧阳锋跟着赶到，举木杖往
他头顶劈下。洪七公却不避让，拾起一枚山药往他抛去，叫道：“吃罢！”欧阳锋一呆，顺
手接过便吃，浑忘了适才的恶斗。
    当晚三人就在□洞中睡觉。杨过想帮义父回复记忆，向他提及种种旧事。欧阳锋总是呆
呆不答，有时伸拳用力敲打自己脑袋，显是在竭力思索，但茫无头绪，十分苦恼。杨过生怕
他反而更加疯了，当下劝他安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思索二人的拳法掌法，越想越
兴奋，忍不住起身悄悄比拟，但觉奥妙无穷，练了半夜，直到倦极才睡。
    次晨一早，杨过尚未睡醒，只听得洞外呼呼风响，夹着吆喝纵跃之声，急忙奔出，只见
洪七公又与欧阳锋斗得难分难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位老人家返老还童，这种架又
有甚么好打？”只得坐在一旁观看，但见洪七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条理分明，欧阳锋的招数
却难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占得上风，可是被他□使怪招，重又拉成平手。
    二人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杨过寻思：“明天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们再打了。”这晚待欧阳锋睡着了，悄声向洪七公
道：“老前辈请借洞外一步说话。”洪七公跟着他出外。离洞十余丈后，杨过突然跪倒，连
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说。洪七公一怔之间，登时明白，知他要自己可怜欧阳锋身上有病，
认轮退让，仰天哈哈一笑，说道：“就是这么着。”倒曳大棒，往山下便走。
    只走出数丈，突闻衣襟带风，欧阳锋从洞中窜出，挥杖横扫，怒喝：“老家伙，想逃
么？”洪七公让了三招，欲待夺路而走，却被他杖风四方八面拦住了，脱身不得。高手比武
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个相让之心，登时落在下风，狼狈不堪，数次险些命丧于他杖下，
眼见他挺杖疾进，击向自己小腹，知他这一杖尚有厉害后着，避让不得，当即横棒挡格，忽
觉他杖上传来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比拚内力？”心念甫动，敌人内
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招架，更无他策，当下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如此修为，若是偶一疏神中了对方一杖一掌，立时内力随生，防护相抗，纵然受
伤，也不致有甚大碍，此时比拚内力，却已到了无可容让、不死不休的境地。二人以前数次
比武，都是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此险着，生怕求荣反辱，枉自送了性
命。那知欧阳锋浑浑噩噩，数日比武不胜，突运内力相攻。
    十余年前洪七公固恨西毒入骨，但此时年纪老了，火性已减，既见他疯疯癫癫，杨过又
一再求情，实已无杀他之意，当下气运丹田，只守不攻，静待欧阳锋内力衰竭。那知对方内
力犹如长江浪涛，源源不绝的涌来，过了一浪又是一浪，非但无丝毫消减之象，反而越来越
是凶猛。洪七公自信内力深厚，数十年来勇猛精进，就算胜不了西毒，但若全力守御，无论
如何不致落败，岂知拚了几次，欧阳锋的内力竟然越来越强。洪七公想起与他隔着藏边五丑
比力之际，他足上连运三次劲，竟是一次大似一次，此刻回想，似乎当时他第一次进攻的力
道未消，第二次攻力已至；二次劲力犹存，第三次跟着上来。若是只持守势，由得他连连摧
逼，定然难以抵挡，只有乘隙回冲，令他非守不可，来势方不能累积加强，心念动处，立即
运劲反击，二人以硬碰硬，全身都是一震。
    杨过见二人比拚内力，不禁大为担忧，他若出手袭击洪七公后心，自可相助义父得胜，
然见洪七公白发满头，神威凛然中兼有慈祥亲厚，刚正侠烈中伴以随和洒脱，实是不自禁的
为之倾倒，何况他已应己求恳而甘愿退让，又怎忍出手加害？
    二人又僵持一会，欧阳锋头顶透出一缕缕的白气，渐渐越来越浓，就如蒸笼一般。洪七
公也是全力抵御，此时已无法顾到是否要伤对方性命，若得自保，已属万幸。
    从清晨直拚到辰时，又从辰时拚到中午，洪七公渐感内力消竭，但对方的劲力仍似狂涛
怒潮般涌来，暗叫：“老毒物原来越疯越厉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料得此番拚斗定然
要轮，苦在无法退避，只得竭力撑持，却不知欧阳锋也已气衰力竭，支撑维艰。
    又拚了两个时辰，已至申刻。杨过眼见二人脸色大变，心想再拚得一时三刻，非同归于
尽不可，若是上前拆解，自己功力与他们相差太远，多半分解不开，反而赔上自己一条性
命，迟疑良久，眼见欧阳锋神色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气，心道：“纵冒大险，也得救他们性
命。”于是折了一根树干，走到二人之间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全身，一咬牙，伸树干往二人
杖棒之间挑去。
    岂知这一挑居然毫不费力，二人的内力从树干上传来，被他运内力一挡，立即卸去。原
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北丐西毒虽然俱是当世之雄，但互耗多日，均已精力垂尽，二人给
他内力反激，同时委顿在地，脸如死灰，难以动弹。杨过惊叫：“爸爸，洪老前辈，你们没
事么？”二人呼吸艰难，均不回答。
    杨过要扶他们进山洞去休息，洪七公轻轻摇头。杨过才知二人受伤极重，移动不得，当
晚就睡在二人之间，只怕他们半夜□又起来拚命。其实二人欲运内功疗伤已不可得，那□还
能互斗？次晨杨过见二人气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靡，心中惊慌，挖掘山药烤了，服侍他们
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人才略见回复了些生气。杨过将他们扶进山洞，分卧两侧，自己在
中间隔开。
    如此休养数日，洪七公胃口一开，复元就快。欧阳锋却镇日价不言不语，神色郁郁，杨
过逗他说话，他只是不答。
    这日二人相对而卧，洪七公忽然叫道：“臭蛤蟆，你服了我么？”欧阳锋道：“服甚
么？我还有许多武功尚未使出，若是尽数施展，定要打得你一败涂地。”洪七公大笑，道：
“正巧我也有好多武功未用。你听见过丐帮的打狗棒法没有？”欧阳锋一凛，心想：“打狗
棒法的名字倒好像听见过的，似乎厉害得紧，难道这老家伙居然会使？但他和我这般拚命恶
斗，怎么又不用？或许早已使过了。要不，他就压根儿不会。”便道：“打狗棒法有甚么了
不起？”
    洪七公早已颇为后悔，日前与他拚斗，只消使出打狗棒法，定能压服了他，只是觉得他
神智不清，自己本已占了不少便宜，再以丐帮至宝打狗棒法对付，未免胜之不武，不是英雄
好汉的行迳，岂知他人虽疯癫，武功却绝不因而稍减，到头来竟闹了个两败俱伤，眼下要待
再使这路棒法，已没了力气，听他这么说，心中甚不服气，灵机一动，向杨过招招手，叫他
俯耳过来，说道：“我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你知道么？”杨过点点头，他在全真教重阳宫中
曾听师兄们谈论当世人物，都说丐帮前任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盖世，肝胆照人，乃是大
大的英雄好汉。
    洪七公道：“现下我有一套武功传给你。这武功向来只传本帮帮主，不传旁人，只是你
义父出言小觑于我，我却要你演给他瞧瞧。”杨过道：“老前辈这武功既然不传外人，晚辈
以不学为是。我义父神智未复，老前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洪七公摇头道：“你虽学了架
式，不知运劲诀窍，临敌之际全然无用。我又不是要你去打你义父，只消摆几个姿式，他一
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说是传你功夫。”杨过心想：“这套武功既是丐帮镇帮之宝，我义
父未必抵挡得了，我又何必帮你赢我义父？”当下只是推托，说不敢学他丐帮秘传。
    洪七公窥破了他的心意，高声道：“臭蛤蟆，你义儿知道你敌不过我的打狗棒法，不肯
摆式子给你瞧。”欧阳锋大怒，叫道：“孩儿，我还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他怎地？
快摆出来我瞧。”
    两人一股劲儿的相逼，杨过无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洪七公叫他取过树枝，将打狗
棒法中一招“棒打双犬”细细说给了他听。杨过一学即会，当即照式演出。
    欧阳锋见棒招神奇，果然厉害，一时难以化解，想了良久，将一式杖法说给杨过听了。
杨过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赞了声：“好！”又说了一招棒法。
    两人如此大费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过拆了十来招，杨过却已累得满身大汗。次
晨又比，直过了三天，三十六路棒法方始说完。棒法虽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变化却是奥妙
无穷，越到后来，欧阳锋思索的时刻越长，但他所回击的招数，可也尽是攻守兼备、威力凌
厉的佳作，洪七公看了也不禁叹服。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最后
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仗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
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中的绝诣。欧阳锋自是难有对
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欧阳锋忽然大叫：“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叫
声又是兴奋，又是紧迫。杨过听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欧阳锋虽然年
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夜之间竟然须眉尽白，似乎忽然
老了十多岁。
    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一叠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指
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反覆解说，杨过方行领悟，于是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本来瘫痪在地，难以动弹，此时不知如何忽生神力，一跃而
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老叫化今日服了你啦。”说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急忙拉他背心，可是他抱得甚紧，竟然拉之不动。只听
洪七公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欧阳锋，亏你想得出这一着绝招，当真了得！好欧阳锋，
好欧阳锋。”
    欧阳锋数日恶斗，一宵苦思，已是神衰力竭，听他连叫三声“欧阳锋”，突然间回光反
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十年来往事历历，尽数如在目前，也是哈哈大笑，叫道：“我
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你是老叫化洪七公！”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两人
一动也不动了。
    杨过大惊，连叫：“爸爸，老前辈！”竟无一人答应。他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一拉
而倒，竟已死去。杨过惊骇不已，俯身看欧阳锋时，也已没了气息。二人笑声虽歇，脸上却
犹带笑容，山谷间兀自隐隐传来二人大笑的回声。
    北丐西毒数十年来反覆恶斗，互不相下，岂知竟同时在华山绝顶归天。两人毕生怨愤纠
结，临死之际却相抱大笑。数十年的深仇大恨，一笑而罢！
    杨过霎时间又惊又悲，没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但
瞧这情形却实在不像，心想：“或许他们死了一会，又会复活。两位老人家武功这样高，不
会就死的。或许他们又在比赛，瞧谁假死得久些。”
    他在两人□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了一分，但见两□脸上变色，才
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洪七公的酒葫
芦，以及两人用以比武的棍棒也都一起埋入。只见二老当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的足印都已结
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情景，不禁又伤心
起来。又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我这不齿于人的小子掩埋，甚么荣名，
甚么威风，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他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心想：“义父虽然了得，终究是逊于洪老前辈一
筹。那打狗棒法使出之时，义父苦思半晌方能拆解，若是当真对敌，那容他有细细凝思琢磨
的余裕？”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
    这番下山，仍是信步而行，也不辨东西南北，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
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在这华山顶上不满一月，他却似已渡过了好
几年一般。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怒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别人看重也好，轻
视也好，于我又有甚么干系。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不一日来到陕南一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
定，突然间西边蹄声隐隐，烟雾扬起，过不多寺，数十匹野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掠过。
眼见众野马纵驰荒原，自由自在，杨过不自禁的也感心旷神怡，纵目平野，奔马远去，只觉
天地正宽，无拘无碍，正得意间，忽听身后有马发声悲嘶。
    转过身来，只见一匹黄毛瘦马拖着一车山柴，沿大路缓缓走来，想是那马眼见同类有驰
骋山野之乐，自己却劳神苦役，致发悲鸣。那马只瘦得胸口肋骨高高凸起，四条长腿肌肉尽
消，宛似枯柴，毛皮零零落落，生满了癞子，满身泥污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一个莽汉
坐在车上，嫌那马走得慢，不住手的挥鞭抽打。
    杨过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酸，
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双手叉腰，站在路中，怒喝：“兀那汉子，你鞭打这马干么？”
    那莽汉见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少年拦路，举起马鞭喝道：“快让路，不要小命了
么？”说着鞭子挥落，又重重打在马背上。杨过大怒，叫道：“你再打马，我杀了你。”那
莽汉哈哈大笑，挥鞭往杨过头上抽来。
    杨过来手夺过，倒转马鞭，吧的一声，挥鞭在空中打了个圈子，卷住了莽汉头颈，一把
拉下马来，夹头夹脸的抽打了他一顿。
    那瘦马模样虽丑，却似甚有灵性，见莽汉被打，纵声欢嘶，伸头过来在杨过腿上挨挨擦
擦，显得甚是亲热。杨过拉断了它拉车的挽索，拍拍马背，指着远处马群奔过后所留下的烟
尘，说道：“你自己去罢，再也没人欺侮你了。”
    那马前足人立，长嘶一声，向前直奔。那知这马身子虚弱，突然疾驰，无力支持，只奔
出十余丈，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杨过见着不忍，跑过去托住马腹，喝一声：“起”将马托
了起来。那莽汉见他如此神力，只吓得连大车山柴也不敢要了，爬起身来，撒腿就跑，直奔
到半里之外，这才大叫：“有强人哪！抢马哪！抢柴哪！”
    杨过觉得好笑，扯了些青草□那瘦马。眼见此马遭逢坎坷，不禁大起同病相怜之心，抚
着马背说：“马啊，马啊，以后你随着我便了。”牵着□绳慢慢走到市镇，买些料豆麦子□
马吃了个饱。第二日见瘦马精神健旺，这才骑了缓缓而行。
    这匹癞马初时脚步蹒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却是越走越好，七八日后食料充
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飞。杨过说不出的喜欢，更是加意□养。
    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癞马忽然走到桌旁，望着邻座的一碗酒不住鸣嘶，竟
似意欲喝酒。杨过好奇心起，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桌上，在马头上抚摸几下。那马
一口就将一碗酒喝乾了，扬尾踏足，甚是喜悦。杨过觉得有趣，又叫取酒，那马一连喝了十
余碗，兴犹未尽。杨过再叫取酒时，酒保见他衣衫破烂，怕他无钱会钞，却推说没酒了。
    饭后上马，癞马乘着酒意，洒开大步，驰得犹如癫了一般，道旁树木纷纷倒退，委实是
迅捷无比。只是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这癞马快是快了，身躯却是忽高忽低，颠簸起
伏，若非杨过一身极高的轻功，却也骑它不得。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有牲口在
前，非发足超越不可，不论牛马骡驴，总是要赶过了头方肯罢休，这一副逞强好胜的脾气，
似因生平受尽欺辱而来。杨过心想这匹千里良驹屈于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
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飞扬奔腾了。
    这一副劣脾气倒与他甚是相投，一人一马，居然便成了好友一般。他本来情怀郁闷，途
中调马为乐，究是少年心性，没几日便开心起来。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汉水之畔。沿路想起
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想起小龙女不知身在何处，何日
再得和她相会，却又愁思难遣。
    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断遇见化子，瞧那些人的模样，不少都是身负武功，心不琢
磨：“难道媳妇儿和丐帮的纠葛尚未了结？又莫非丐帮大集人众，要和李莫愁一决雌雄？这
热闹倒是不可不看。”他对丐帮本来无甚好感，但因钦佩洪七公，不自禁的对丐帮有了亲近
之意，心想这些叫化子只要不是跟陆无双为难，就告知他们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又行一阵，
见路上化子越来越多。众化子见了杨过，都是微感诧异，他衣衫打扮和化子无异，但丐帮帮
众若非当真事在紧急，决不骑马。杨过也不理会，按辔徐行。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个化
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第
一个化子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锤，锤不离秤……”瞥眼见杨过勒定了马听他们说话，向他
瞪了一眼，便住口不说了。
    杨过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惊，随即心下冷笑：“从前我在你家吃□饭，给你
们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甚么？”心
念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们如何待我。”
    于是寻了一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
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
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装扮
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路，马也不骑了，随着众化子而行。他不牵马□，那丑马自行跟在
他身后。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过瞪目不答，只是混在化子群中，忽前
忽后的走着。
    一行人迤逦而行，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只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株松
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抛上去□雕。日前他哥儿俩与郭芙
合斗李莫愁，杨过也曾在旁打量，只是当时一直凝神瞧着郭芙，对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时斜
目而观，但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六则轻捷灵动，东奔西走，没
一刻安静。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六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
锦缎英雄□，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上前打了一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
这时庙前庙后都聚满了乞丐，个个鹑衣百结，杨过虽然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并不显得
刺眼。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
谁？”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
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急忙撇下杨过，迎了上去，
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着淡绿衫子，从庙□快步而出，但见她双眉弯弯，小小
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项颈中挂
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杨过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
形秽，便转过了头不看。武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同时尽力巴结。
    武敦儒跟郭芙说了一会话，记起了杨过，转头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
知英雄宴是甚么，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
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着自顾和郭芙说话，再也不去理他。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然没
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杨兄
从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真派门下的了？”杨过听
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雄帖定是带在身边
了？”
    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甚么英雄？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过一
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正在接待
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对方愈是轻视，他心中愈是得
意，当下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是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
“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们一齐上大胜关去。做哥哥的给你回禀长老，转禀帮主，
瞧她老人家怎么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他说不是英雄宴上之人，自
己年纪比他大得多，就改口称杨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走进破庙，捧出饭菜飨
客。丐帮帮规，本帮弟子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肴一
般才吃，以示永不忘本，但招待客人却是完整的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只
听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三人自顾说
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杨过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后院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庙，但
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杨过的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感
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他一同上道。沿途除了丐帮帮众，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马，或步
行，想来都是赴英雄宴去的。杨过不知那英雄宴、英雄帖是甚么东西，料想王十三也不肯
说，当下假痴假呆，只是扮苦装傻。
    傍晚时分来到大胜关。那大胜关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占形势，市肆却不繁盛，自此以
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王十三引着杨过越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只见前面数百株古
槐围绕着一座大庄院，各路英雄都向庄院走去。庄内房屋接着房屋，重重叠叠，一时也瞧不
清那许多，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是绰绰有余。
    王十三在丐帮只是个低辈弟子，知道帮主此时正有要务忙碌，那敢去禀告借盘缠这等小
事？安排了杨过的住处，自和朋友说话去了。
    杨过见这庄子气派甚大，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心下暗暗纳罕，不知主人是谁，
何以有这等声势？忽听得砰砰砰放了三声号铳，鼓乐手奏起乐来。有人说道：“庄主夫妇亲
自迎客，咱们瞧瞧去，不知是那一位英雄到了？”但见知客、庄丁两行排开。众人都让在两
旁。大厅屏风后并肩走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上下年纪，男的身穿锦袍，颏留微须，气宇轩
昂，颇见威严；女的皮肤白□，却斯斯文文的似是个贵妇。众宾客悄悄议论：“陆庄主和陆
夫人亲自出去迎接大宾。”
    两人之后又是一对夫妇，杨过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蓉夫
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是沉着，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原来郭
伯母竟是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袍，黄蓉却是淡紫的绸衫，但她
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后是郭芙与武氏兄弟。此时大
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越是英武，女的越加娇艳。众宾客指指点
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是郭夫人黄帮主。”“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是谁？”“是郭大侠夫
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杨过不愿在人众之间与郭靖夫妇会面，缩在一个高大汉子身后向外观看，鼓乐声中外面
进来了四个道人。杨过眼见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脸紫气，
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后是个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过。后面并肩
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是赵志敬，一是尹志平。
    陆庄主夫妇齐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称师父，接着郭靖夫妇、郭芙、武氐兄弟等一
一上前见礼。杨过听得人丛中一个老者悄悄向人说道：“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剑侠，姓
孙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清净散人了。”那老者道：“正是。她
是陆夫人的师父。陆庄主的武艺却非她所传。”
    原来陆庄主双名冠英，他父亲陆乘风是黄蓉之父黄药师的弟子，因此算起来他比郭靖、
黄蓉还低着一辈。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是孙不二的弟子。他夫妇俩本居太湖归云庄，后来庄
子给欧阳锋一把火烧成白地，陆乘风一怒之下，叫儿子也不要再做太湖群盗的头脑了，携家
北上，定居在大胜关。此时陆乘风已然逝世。当年程瑶迦遭遇危难，得郭靖、黄蓉及丐帮中
人相救，是以对丐帮一直感恩。这时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陆冠英夫妇一力承担，
将英雄宴设在陆家庄中。
    郭靖等敬礼已毕，陪着郝大通、孙不二走向大厅，要与众英雄引见。郝大通捋着胡须说
道：“马刘丘王四位师兄接到黄帮主的英雄帖，都说该当奉召，只是马师兄近来身子不适，
刘师兄他们助他运功医治，难以分身，只有向黄帮主告罪了。”黄蓉道：“好说，好说。几
位前辈太客气了。”她虽年轻，然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郝大通等自是对她极为尊重。郭
靖与尹志平少年时即曾相识，此时重见，俱各欢喜，二人携手同入。郭靖诣问马钰病况，甚
是挂念。大厅上筵席开处，人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
    尹志平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甚么人。赵志敬微微冷笑，低声道：“尹师弟，龙家
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尹志平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小龙女，接口
道：“那一位姓龙的英雄？是两位师兄的朋友么？”赵志敬道：“是尹师弟的好友，贫道是
不敢相交的。”郭靖见二人神色古怪，知道另有别情，也就不再追问。
    突然之间，尹志平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在
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顺着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杨过！
这……这小……也来了！”
    郭靖听到“杨过”两字，忙转头瞧去。他二人别离数年，杨过人已长大，郭靖本来未必
即能相识，但听了赵志敬的呼声，登时便认出了，心下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了他手，
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了你功课，没邀你来。你师父带了你来，真是再好
也没有了。”杨过反出重阳宫，全真教上下均引为本教之耻，谁也不向外□漏一句，是以郭
靖在桃花岛上一直未知。
    赵志敬此番来参与英雄宴，便是要向郭靖说知此事，不料竟与杨过相遇。他生怕郭靖听
了杨过一面之词，先入为主，此时听他如此说，知道二人也是初遇，当下脸色铁青，抬头望
天，说道：“贫道何德何能，那敢做杨爷的师父？”
    郭靖大吃一惊，忙问：“赵师兄何出此言？敢是小孩儿不听教训么？”赵志敬见大厅上
诸路英雄毕集，提起此事，势必与杨过争吵，全真派脸上无光，当下只是嘿嘿冷笑，不再言
语。
    郭靖端详杨过，但见他目肿鼻青，脸上丝丝血痕，衣服破烂，泥污满身，显是吃了不少
苦头，心中难受，一把将他搂在怀□。杨过一被他抱住，立时全身暗运内功，护住要害。然
而郭靖乃是对他爱怜，那有丝毫相害之意，向黄蓉叫道：“蓉儿，你瞧是谁来着？”黄蓉见
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啦。”
    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
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
不疼他。”携着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的偏席上，跟最
不相干之人共座，当下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郭靖也觉尊
客甚多，不便冷落旁人，于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到主宾席上敬酒。
    三巡酒罢，黄蓉站起来朗声说道：“明日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
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咱们明日再说正事。”众英雄轰然称是。
    但见筵席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群豪或猜枚斗饮，或说故叙旧。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
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乾了多少□美酒。
    酒饭已罢，众庄丁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赵志敬悄声向郝大通禀告几句，郝大通点点头。赵志敬站起身来向郭靖一拱手，说道：
“郭大侠，贫道有负重托，实在惭愧得很，今日是负荆请罪来啦。”
    郭靖急忙回礼，说道：“赵师兄过谦了。咱们借一步到书房中说话。小孩儿家得罪赵师
兄，小弟定当重重责罚，好教赵师兄消气。”
    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杨过和他相隔虽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下计议早定：“他只
要骂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不再见他面。他若是打我，我武功虽然不及，也要和他拚
命。”心中有了这番打算，倒也坦然，已不如初见赵志敬之惊惧，见郭靖向他招手，就过去
跟在他身后。
    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杨过已不识得，后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来是
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游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一
别数年，又何况杨过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识了。她见杨过
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昔时之恨？眼见
他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别，不由得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
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何？”武敦儒还未回答，武
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郭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
不好，想来难有甚么进境，却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
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是又闯了甚么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奇心
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埋伏，去听他们说些甚么。”武敦儒怕师父责骂，不敢答
应。武修文却连声叫好，已抢在郭芙头□。郭芙右足一顿，微现怒色，向武敦儒道：“你就
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跳，再也违抗不
得，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刚在书架后面躲好，郭靖、黄蓉已引着郝大通、孙不二、尹志平、赵志敬四人走进
书房，双方分宾主坐下。杨过跟着进来，站立一旁。
    郭靖道：“过儿，你也坐罢！”杨过摇头道：“我不坐。”面对着武林中的六位高手，
他纵然大胆，到这时也不自禁的惴惴不安。
    郭靖向来把杨过当作自己嫡亲子侄一般，对全真七子又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问甚么是
非曲直，定然做小辈的不是，当下板起脸向杨过道：“小孩儿这等大胆，竟敢不敬师父。快
向两位师叔祖、师父、师叔磕头请罪。”其时君臣、父子、师徒之间的名份要紧之极，所谓
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师徒尊卑之分，亦是不容有半点儿差
池。郭靖如此训斥，实是怜他孤苦，语气已温和到了万分，换作别人，早已“小畜生、小杂
种”的乱骂，拳头板子夹头来脸的打下去了。
    赵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贫道怎敢妄居杨爷的师尊？郭大侠，你别出言讥刺。我们
全真教并没得罪您郭大侠，何必当面辱人？杨大爷，小道士给您老人家磕头陪礼，算是我瞎
了眼珠，不识得英雄好汉……”
    靖蓉夫妇见他神色大变，越说越怒，都是诧异不已，心想徒弟犯了过失，师父打骂责罚
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大失体统？黄蓉料知杨过所犯之事定然重大异常，见郭靖给他一顿发
作，做声不得，于是缓缓说道：“我们给赵师兄添麻烦，当真过意不去。赵师兄却也不须发
怒，这孩子怎生得罪了师父，请坐下细谈。”
    赵志敬大声道：“我赵志敬这一点点臭把式，怎敢做人家师父？岂不让天下好汉笑掉了
牙齿？那可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黄蓉秀眉微蹙，心感不满。她与全真教本没多大交情，当年全真七子摆天罡北斗阵围攻
她父亲黄药师，丘处机又曾坚欲以穆念慈许配给郭靖，都曾令她大为不快，虽然事过境迁，
早已不介于怀，但此时赵志敬在她面前大声叫嚷，出言挺撞，未免太过无礼。
    郝大通和孙不二虽觉难怪赵志敬生气，然而如此暴躁吵闹，实非出家人本色。孙不二
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侠和黄帮主说个明白。你这般暴躁，成甚么样子？咱们修道人修的
是甚么道？”孙不二虽是女流，但性子严峻，众小辈都对她极为敬畏，她这么缓缓的说了几
句，赵志敬当即不敢再嚷，连称：“是，是。”退回座位。
    郭靖道：“过儿，你瞧你师父对长辈多有规矩，你怎不学个榜样？”赵志敬又待说“我
不是他师父”，望了孙不二一眼，便强行忍住，那知杨过大声道：“他不是我师父！”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为吃惊，躲在书架后偷听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诧异不
已。武林中师徒之份何等严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
育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道实是天经地义，岂知杨过过
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着杨过，颤声道：“你……
你……你说甚么？”他拙于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了极点。黄蓉平素极少
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着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
想：“除死无大事，最多你们将我杀了。”于是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是不好，可也没求
你们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世，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
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艺，都是瞧着我和你过世爹爹
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甚么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
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
艺，其实是教我读书，武功一分不传。可是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
讲了许多古人之事。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赵志敬，恨恨的道：“总有一
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么？甚么血海……这……这从何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
士来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武功，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
见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说这话是真是假？”想到
孙婆婆为自己而死，咬牙切齿，直要扑上去和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
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人
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
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伸出左
手，从赵志敬腰□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岂知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向杨过递
去，说道：“不错，我是杀错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
    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冷冷的道：“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
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么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中拿着长剑，递出又不是，缩
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拍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
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
道：“怎么全真教的师父们不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么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
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打得没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
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也不记恨么？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子
身上出气么？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
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伯，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教
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
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的说话，着急起来，说道：“你……你……小杂种胡说八
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
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
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
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发际一寸的“上星穴”，这两
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被重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
儿！”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落英神剑掌”，毫无先兆，手动掌至，郭靖待
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后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还能容他闪
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
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
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伯母是试我功夫来着，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
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
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
“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然末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这一掌却也并非难事，可是竟
干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然是试也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
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当下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
低声道：“他确然没学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
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敦儒，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
拍上他的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聪明得过了头，若是慌慌张
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当下也不说
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还不手，只道黄蓉已然被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
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
到杨过面前，指着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么？你若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
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着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
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若是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
着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
你的性命，这才大着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像。在我手下，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
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预。黄蓉一拉他的袖子，低声
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
手，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
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一步，若是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尹志平二人说道：“孙师叔、尹师弟，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
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我
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是一清二楚，见他此时凭着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
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亏，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
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
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为。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过小腹猛□过去。这招“天山飞
渡”刚中有柔，阳劲蕴蓄阴劲，着实厉害。但这一脚劲力虽强，却并不深奥，乃是全真派武
功的入门第一课，出招平淡无奇，只要稍会武功，便能拆解。凡全真教弟子第一天学武，就
必先学“天山飞渡”，跟着就学“退马势”，那是避让“天山飞渡”的一着，一攻一守，乃
是最简易的套子。赵志敬使出这一招，是要使郭靖、黄蓉明白：“就算我没传他高深武功，
难道这入门第一课也不教么？”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左手下垂，挡住了小腹。
赵志敬见他竟然大着胆子不闪不让，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他小腹相
距只余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足内踝的“大豁穴”。
    这一脚若是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已被点中穴道，这一来不是对方
伸手点穴，却是自己将穴道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
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这一点之
厄，但身子已不免一幌，满脸胀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后，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敬脚下容情，在最后关头转了去
势。孙不二和尹志平却已看得清楚。尹志平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好小
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幌，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乘招
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杨过早已
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的拳术掌法，
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幌动，忙伸手抱头，似乎极为害怕，左
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只是右掌在外遮掩，教赵志敬无法看到，待他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
斜，波的一声，左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后溪穴”。
    这一着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穴，杨过只是料敌机先，将手指放
在准确的部位而已。赵志敬掌上穴道被点，登时手臂酸麻，知道中了诡计，狂怒之下，左足
横扫而出，杨过大叫：“不得了！”左臂微曲，将肘尖置于左腰上二寸五分之处。赵志敬左
脚踢到，足踝上“照海”“太溪”二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怒之中踢出，力道
强劲已极，穴道受到的震□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后拍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孙不二虽然修道多年，性子仍是极为刚强，见杨过的功夫柯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武功
的克星，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纵身从
书房窗中扑出，迳自上了屋顶。
    尹志平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赵志敬怒道：“还说甚么？”
拉拉他的袍袖，两人先后跃出窗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然知道赵志敬被人点了穴道，但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难道
旁边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一看，那□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因而
假装穴道被点，藉故离去。黄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只是一来她在杨过背后，眼光再
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经这样一门武功，竟能料敌机先，
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靖这般君子之心度
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迳去，大缺礼数，心下暗自恚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只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
儿干甚么？”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黄蓉
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
躲着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眼，自与郭靖出去
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被师
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自是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置睡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么不要你？”杨过道：“那原因
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
甚么的……”
    武忘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甚么？”杨过
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么？”杨过见她这么一笑，犹
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郭芙
自来将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忽见杨过转头，知他已开始为自己
的美貌倾倒，心中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桃花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
按玉萧”。这副对联他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署
名却是“五湖□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
年一般，看到“五湖□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直□人无异，适才逼
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
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杨过淡淡的道：
“好罢！”随着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
管得着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第十二回　英雄大宴

    次日杨过在厅上用过早点，见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杨过
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你找我么？”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
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甚么。”杨过嘘了一口长气，心想那真是一言难尽，三日三夜也说不
完，而且这些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杨过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后面。郭芙早已知道，却假装没
瞧见，只是向杨过絮絮相询。杨过拣些没要紧的□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娇
笑。她明佑杨过瞎说，却听得甚觉有趣。
    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奔将过来，在杨过身上挨挨擦
擦，甚是亲热。武氏兄弟见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武修文笑道：
“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武敦儒正色
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见二者一般的
肮脏潦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武修文
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似前你在桃花
岛上早见过的。”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四个人边说边走。郭芙忽然指着西首，说道：“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杨过转过头
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着一根□棒。武修文道：
“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么久，是没学会。”杨过听到“打狗棒法”四
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望着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只听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法神妙无比，乃是天下兵刃中
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么？”武敦儒叹了口气，
道：“可惜除了丐帮的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郭芙道：“将来若是你做丐帮帮主，鲁帮
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不会，你不用眼热。”武敦儒道：“凭我这块料儿，怎能做
丐帮帮主？芙□，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者接替？”郭芙道：“这些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
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着。我妈听见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
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是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叫鲁长老做了帮主是正经。等到鲁长老学会
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郭芙道：“我没见
过。咦，我见过的！”从地下检起一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武
修文大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抓她。郭芙笑着逃开，
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武修文道：“好，你说。”郭芙
道：“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甚么宝贝模样。”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却
摇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芙愠道：“咱们只瞧个样
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么？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
起。”武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书房□偷听，我妈骂
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哥哥，咱们两个去。”武敦儒道：“好好，算你的道
理对，我跟你去就是。”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想瞧瞧？你不去也
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起手中树枝向他一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是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么个样儿，却从来没见
过。郭靖曾跟他们讲述，当年黄蓉在君山丐帮大会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夺得帮主
之位，三个孩子听得欣慕无已。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武郭儒嘴上反对，心中早就一百
廿个的愿意，只是装作勉为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眺望远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他们
的话。郭芙又叫了一遍，杨过才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到那□
啊？”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干么，他又看不懂，
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
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俩当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
“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武氏兄弟遥遥
答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杨过，见他身上衣服实在破烂得厉害，说道：“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
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着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杨
过道：“你为甚么叹气？”郭芙道：“我心□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见她脸色娇红，禾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之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等还
都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为甚么烦心。”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
怎会知道？真是胡说八道。”杨过道：“好，我若是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着右颊，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道：“好，你猜。”
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
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常常想着，口中却
从来没提过一句。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杨过道：“大武哥哥斯文稳重，小武哥哥却能陪我解闷。两个儿都是年少英俊，武功了
得，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是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强，可是我一个
人，又怎能嫁两个郎？”郭芙怔怔的听他说着，听到最后一句，啐了一口，说道：“你满嘴
胡说，谁理你啦？”杨过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
人啊，又怎能嫁两个郎？”
    他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一会，才道：“杨大哥，你说是
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呢？”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伴，但当
时便有嫌隙，又是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可是杨
过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他，他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坐春风，似饮美
酒。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是觉得二人各有好处，日常玩耍说笑，和武
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甚么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
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他内心，却是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
更好些才是，这时和杨过谈起，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杨过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郭芙一怔，问道：“为甚么？”杨过笑道：“若是他
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么？”他一路上对陆无双嬉皮笑脸的胡闹惯了，其实并非当真有
甚么邪念，这时和郭芙说笑，竟又脱口而出。
    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发怒
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咱们快走罢。”说着展开轻
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
    杨过碰了一个钉子，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挤在他们三人中间干么？自己走得
远远的罢！”转过身来，缓缓而行，心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
自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趣，嘿，这般
痴人，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一阵，只道杨过定会跟来求告陪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没他的人影。她心念一
转，暗道：“这人不会轻功，自然追我不上。”当即向来路赶回，只见他反而走远，心中好
生奇怪，奔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不来？”杨过道：“郭姑娘，请你转告你爹爹妈妈，
说我走啦。”郭芙一惊，道：“好端端的干么走了？”杨过淡淡一笑，道：“也没甚么，我
本来不为甚么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素来喜欢热闹，虽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杨过，只觉待听他说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说话
另有一股新鲜味儿，实是一百个盼望他别走，说道：“杨大哥，咱们这么久没见，我有好多
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东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会，你怎不见
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若是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大英雄们笑话？”郭芙道：
“那也说得是。”微一沉吟，道“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生、管
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杨过一听大怒，心想：“好哇，你将我当作低三下四之人
看待了。”脸上却丝毫不露气恼之色，笑道：“那可不错。”他本想一走了之，此时却将心
一横，决意要做些事情出来羞辱她一番。
    郭芙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她这几句话其实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
大得罪了人。她见杨过回心转意，笑道：“快走罢，别去得迟了，给妈先到，就偷看不到
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杨过气喘吁吁的跟着，落脚沉重，显得十分的迟钝笨拙。
    好容易奔近黄蓉平时传授鲁有脚棒法之处，只见武氏兄弟已爬在树梢，四下张望。郭芙
跃上树枝，伸下手来拉杨过上去。杨过握着她温软如绵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荡，但随即想
起：“你就是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声问道：“我妈还没来么？”武修文指着西首，低声道：“鲁长老在那□舞棒，
师母和师父走开说话去了。”郭芙生平就只怕父亲一人，听说他也来了，觉得有些不妥，但
见鲁有脚拿着一根竹棒，东边一指，西边一搅，毫无惊人之处，低声道：“这就是打狗棒法
么？”武敦儒道：“多半是了。师母正在指点，师父过来有事和师母商量，请她到一旁说话
去了，鲁长老就独个儿这么练着。”
    郭芙又看了几招，但觉呆滞，不见奥妙，说道：“鲁长老还没学会，没甚么好看，咱们
走罢。”杨过见鲁长老所使的棒法，与洪七公当日在华山绝顶所传果然分毫不错，心中冷
笑：“小女孩儿甚么也不懂，偏会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对郭芙奉命唯谨，听说她要走，正要跃下树来，忽听树下脚步声响，郭靖夫妇
并肩走近。只听郭靖说道：“芙儿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忽。但过儿年纪还小，少年人顽
皮胡闹总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闹的事，看来也不全是他错。”黄蓉道：“他在全真教捣蛋，
我才不在乎呢。你顾念郭杨两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该的。但杨过这小子狡狯得紧，我
越是瞧他，越觉得像他父亲，我怎放心将芙儿许他？”
    杨过、郭芙、武氏兄弟四人听了这几句话，无不大惊。四人虽知郭杨两家本有瓜葛牵
连，却不知上代原来渊源极深，更万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杨过。这几句话与各人都
有莫大干系，四人自是都凝神倾听，四颗心一齐怦怦乱跳。
    只听郭靖道：“杨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国王府，误交匪人，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到头来
竟致□骨不全。若他自小就由杨铁心叔父教养，决不至此。”黄蓉叹了口气，想到嘉兴王铁
枪庙中那晚惊心动魄之事，兀自寒心，低声的道：“那也说得是。”
    杨过对自己身世从来不明，只知父亲早亡，死于他人之手，至于怎样死法，仇人是谁，
即是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时听郭靖提到他父亲，说甚么“流落王府，误交匪人”，又是
甚么“□骨不全”，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郭芙斜眼瞧了他一眼，见他
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担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与黄蓉背向大树，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之上。郭靖轻抚黄蓉手背，温言道：“自从你
怀了这第二个孩子，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快些将丐帮的大小事务一古脑儿的交了给鲁有脚，
须得好好补养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来妈妈有了孩子，我多个弟弟，那可有多好。
妈怎么又不跟我说？”
    黄蓉道：“丐帮之事，我本来就没多操心。倒是芙儿的终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
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过儿，让我自己好好教他罢。我瞧他人是极聪明的，将来我把功夫
尽数传与他，也不枉了我与他爹爹结义一场。”
    杨过此时才知郭靖原来与自己生父是金兰兄弟，“郭伯伯”这三个字，中间实有重大含
义，听郭靖言语中对自己情重，心中感动，几欲流下泪来。
    黄蓉叹道：“我就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只教他读书，不传武功。盼他将来成为
一个深明大义、正正派派的好男儿，纵使不会半点武功，咱们将芙儿许他，也是心满意足的
了。”郭靖道：“你事事想得周全，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儿是这样的一个脾气，这样的一
身武功，要她终身守着一个文弱书生，你说不委屈她么？你说她会尊重过儿么？我瞧啊，这
样的夫妻定然难以和顺。”黄蓉笑道：“也不怕羞！原来咱俩夫妻和顺，只因为你武功胜过
我了。郭大侠，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郭靖笑道：“好，黄帮主，你划下道儿来罢。”
只听拍的一声，黄蓉在郭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蓉道：“唉，这件事说来好生为难，就算过儿的事暂且搁在一旁，武家哥
儿俩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些呢，还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特
跳。杨过事不关己，却也急欲知道郭靖对二人的评语。
    只听郭靖“嗯”了一声，隔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最后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的。
一个人要面临大事，真正的品性才显得出来。”他声调转柔，说道：“好，芙儿年纪还小，
过几年再说也不算迟，说不定到那时一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你教导鲁长
老棒法，可别太费神了，这几日我总觉你气息纷乱，有些担心。我找过儿去，跟他谈谈。”
说着站起身来，向来路回去。
    黄蓉坐在石上调匀一会呼吸，才招呼鲁有脚过来试演棒法。这时鲁有脚已将三十六路打
狗棒法尽数学全，只是如何使用却未领会诀窍。黄蓉耐着性子，一路路的详加解释。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固然奥妙，而诀窍心法尤其神妙无比，否则小小一根青竹棒儿怎能成
为丐帮镇帮之宝？以欧阳锋如此厉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黄蓉已
花了将近一个月工夫，才将招数传授了鲁有脚，此时再把口诀和变化心法念了几遍，叫他牢
牢记住，说到融会贯通，那是要瞧各人的资质与悟性了，却不是师父所能传授得了的。
    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听得索然无味，甚么“封”字诀如何如何，“缠”字诀又
怎样怎样，第十八变怎样转为第十九变，而第十九变又如何演为第二十变。三人几次要想溜
下树去，却又怕给黄蓉发觉，只盼她尽快说完口诀，与鲁有脚一齐走开。那知黄蓉预定今日
在英雄大宴之前将帮主之位传给鲁有脚，预定此时将棒法口诀一齐传完，倘若他无法领会，
宁可日后慢慢再教，总之是遵依帮规，使他在接任帮主之时已然学会打狗棒法，因之说了将
近一个时辰还没说完。偏生鲁有脚天资不佳，兼之年纪已老，记心减退，一时之间那□记得
了这许多？黄蓉反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总是难以记得周全。
    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鲁有脚记心不好，她倒也并不
着恼。苦在帮规所限，这口诀心法必须以口相传，决不能录之于笔墨，否则写将出来让他慢
慢读熟，倒可省却不少心力了。
    当日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与欧阳锋比武，损耗内力后将这棒法每一招每一变都教了杨过，
叫他演给欧阳锋观看，但临敌使用的口诀心法却一句不传。他想杨过虽听了招数，不明心
法，实无半点用处，这样便不算犯了帮规，而当时并非真的与欧阳锋过招，使棒的心法自也
不必传授。那知杨过竟会在此处原原本本的尽数听到。他天资高出鲁有脚百倍，只听到第三
遍，早已一字不漏的记住，鲁有脚却兀自颠三倒四、缠七来八的背不清楚。
    黄蓉第二次怀孕之后，某日修习内功时偶一不慎，伤了胎气，因是大感虚弱。这日教了
半天，颇感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养了一会神，叫道：“芙儿、儒儿、文儿、过儿，一
起都给我滚下来罢！”
    郭芙等四人大吃一惊，都想：“怎么她不动声色，原来早知道了！”郭芙笑道：“妈，
你真有本事，甚么都满不过你。”说着使一招“乳燕投林”，轻轻跃在她面前。武氏兄弟跟
着跃下，杨过却慢慢爬下树来。
    黄蓉哼了声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偷看来着？若是连你们几个小贼也知觉不了，
到江湖上行走，只怕过不了半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恃母亲素
来宽纵，也不怕她责骂，笑道：“妈，我拉了他们三个来，想要瞧瞧威震天下的打狗棒法，
那知道鲁长老使的一点也不好看。妈，你使给我瞧瞧。”
    黄蓉一笑，从鲁有脚手中接过竹棒，道：“好，你小心着，我要绊小狗儿一交。”郭芙
全神留心下盘，只待竹棒伸来，立即上跃，教她绊之不着。黄蓉竹棒一幌，郭芙急忙跃起，
双足离地半尺，刚好棒儿一绊，轻轻巧巧的便将她绊倒了。郭芙跳起身来，大叫：“我不
来，我不来。那是我自己不好。”黄蓉笑道：“好罢，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郭芙摆个马步，稳稳站着，转念一想，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两个在我旁
边，也摆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稳。郭芙伸出手臂与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当真是
稳若泰山，说道：“妈，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龙十八掌，那才推得动我们。”黄蓉微
微一笑，挥棒往三人脸上横扫过去，势挟劲风，甚是峻急。三人连忙仰后相避，这么一来，
下盘扎的马步自然松了。黄蓉竹棒回带，使个“转”字诀，往三人脚下掠去，三人立足不
稳，同时扑地跌倒。总算三人武功已颇有根基，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
    郭芙叫道：“妈，你这个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来。”黄蓉笑道：“适才我传授鲁长
老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那一诀是用蛮力的？你说我这是个骗人的玩竟
儿，那不错，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骗人的玩意儿，只要能把高手骗倒，那就是胜了。只
有你爹爹的降龙十八掌这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的硬拚，用不着使巧劲诈着。可是要练到这
一步，天下能有几人能够？”
    这几句话只把杨过听得暗暗点头，凝思黄蓉所述的打狗棒心法，与洪七公所说的招数一
加印证，当真是奥妙无穷。郭芙等三人虽然懂了黄蓉这几句话，却未悟到其中妙旨。
    黄蓉又道：“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卓然自成一家，与各门派的功夫均无
牵涉。单学招数，若是不明口诀，那是一点无用。凭你绝顶聪明，只怕也难以自创一句口
诀，以之与招数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诀，非我亲传招数，也只记得甚么『绊、劈、缠、戳、
挑、引、封、转』八个字而已，因此不怕你们四个小鬼偷听。若是我传授别种武功，未得我
的允准，以后可万万不能偷听偷学，知道了么？”郭芙连声答应，笑道：“妈，你的功夫我
何必偷学？难道你还有不肯教我的么？”
    黄蓉用竹棒在她臀上轻轻一拍，笑道：“跟两位武家哥哥玩去。过儿，我有几句话跟你
说。鲁长老，你慢慢去想罢，一时记不全，日后再教你。”鲁有脚、郭芙等四人别了黄蓉，
自回陆家庄去，只留下杨过站着。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黄蓉知道他偷学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黄蓉见他神色惊疑不定，拉着他手，叫他坐在身边，柔声道：“过儿，你有很多事，我
都不明白，若是问你，料你也不肯说。不过这个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时，性儿也是极其怪
僻，全亏得你郭伯伯处处容让。”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嘴角边现出微笑，想起了自己
少年时淘气之事，又道：“我不传你武功，本意是为你好，那知反累你吃了许多苦头。你郭
伯伯爱我惜我，这份恩情，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他对你有个极大的心愿，望你将来成为一个
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定当尽力助你学好，以成全他的心愿。过儿，你也千万别让他灰心，
好不好？”
    杨过从未听黄蓉如此温柔诚恳的对自己说话，只见她眼中充满着怜爱之情，不由得大是
感动，胸口热血上涌，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甚么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
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
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更是难过，越哭越响，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瞒着你，我……我……
我都跟你说。”黄蓉抚着他头发，说道：“今日我很倦，过几天再说不迟，你只要做个好孩
子，我就喜欢啦。待会开丐帮大会，你也来瞧瞧罢。”杨过心想洪七公逝世这等大事，自须
在大会中明言，擦着眼泪不住点头。
    二人在大树下这一席话，都是真情流露，将从前相互不满之情，豁然消解。说到后来，
杨过竟然破涕为笑，又想到郭靖言语中对自己的期望与厚意，自与小龙女分别以来首次感到
这般温暖。
    黄蓉说了一会话，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说道：“咱们回去罢。”携着他
手，缓步而行。杨过心想该把洪七公的死讯先行禀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跟你说。”黄蓉只感丹田中气息越来越不顺畅，皱着眉头道：“明儿再说，我……我不舒
服。”
    杨过见她脸色灰白，不禁担心，只觉她手掌有些阴凉，大着胆子暗自运气，将一股热力
从手掌上传了过去。当他与小龙女在终南山同练玉女心经之时，这门掌心传功的法门已练得
极是纯熟，但他怕黄蓉的内功与他所学互有冲撞□触，初时只微微传了些过去，后来觉得通
行无阻，这才增加内力。
    黄蓉感到他传来的内力绵绵密密，与全真派内功全然不同，但柔和浑厚，实不在全真高
手之下，体内大为受用，片刻之间，她逆转的气血已归顺畅，双颊现出晕红，心中惊异：
“这孩子却在那□学到了这上乘内功？”向他一笑，意甚嘉许。
    正要出言询问，郭芙远远奔来，叫道：“妈，妈，你猜是谁来了？”黄蓉笑道：“今儿
天下英雄聚会，我怎知是谁来了？”突然心念一动，欢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师伯、师
叔们，这可多年不见了。”郭芙道：“妈你真聪明，怎么一猜就中？”黄蓉笑道：“这有何
难？武家哥儿俩寸步也不离开你，忽然不跟着你，定是他们亲人到了。”杨过向来自恃聪明
机变，但见黄蓉料事如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骇服。
    黄蓉又道：“芙儿，恭喜你又得能多学一门上乘武功，就只怕你学不会。”郭芙问道：
“甚么武功？”杨过冲口而出：“一阳指！”郭芙不去理他，随口道：“你懂甚么？妈，是
甚么武功？”黄蓉笑道：“杨大哥不已说了？”郭芙道：“啊，原来是妈跟你说的。”
    黄蓉和杨过都微笑不语。黄蓉心想：“过儿聪明智慧，胜于武家兄弟十倍。芙儿是个草
包，更加不用提。他知一阳指是一灯大师的本门功夫，武氏兄弟的师叔伯们到来，怜他兄弟
孤苦，定会传授，而他哥儿俩要讨好芙儿，自是学到甚么就转送给她甚么了。”郭芙却好生
奇怪，妈妈干么要将此事先告诉了杨过，难道真要将我终身许给这小叫化吗？想到此处，不
由得向杨过白了一眼，做个鬼脸。
    大理国一灯大师座下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农
夫。他自与李莫愁一战受伤，迄今影踪不见，存亡未卜。此次来赴英雄宴的是渔人泗水渔隐
与书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与黄蓉一见就要斗口，此番阕别已十余年，两人相见，又是各逞机辩。欢叙之
后，泗水渔隐与朱子柳二人果然找了间静室，将一阳指的入门功夫传于武氏兄弟。
    这日上午，陆家庄上又到了无数茧雄好汉。陆家庄虽大，却也已到处挤满了人。
    中午饭罢，丐帮帮众在陆家庄外林中聚会。新旧帮主交替是丐帮最隆重的庆典，东南西
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公平正直，敢作敢为，丐帮中的污衣、净衣
两派齐都心悦诚服。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者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叛去，帮
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黄蓉按着帮规宣布后，将历代帮主
相传的打狗棒交给了鲁有脚，众弟子一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满头满脸、身前身后都是痰
涎，于是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
    杨过见帮主交接的礼节甚是奇特，心中暗暗称异，正要起身禀报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忽
见一个老年乞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帮众听了，登时齐声
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信息，常自挂念，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人丛中
一个乞丐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众丐一齐呼叫，当真是声振天地。呼声此伏彼
起，良久方止。
    杨过见群丐人人激动，有的甚至泪流满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这世上
走一遭。只是众人这等欢欣，我又何忍将洪老帮主逝世的讯息说了出来？何况我人微言轻，
述说这等大事，他们未必肯信。会中七嘴八舌，势必乱成一团，这又不是好事，何必扫他们
的兴？”再想：“他们问到洪老帮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隐瞒义父跟他比武之事。武氏兄弟知
道我跟义父学过『蛤蟆功』，他们焉有不说出来之理？会中这许多化子难免要疑心我从旁相
助义父，一起下手，因而害死了洪老帮主，那当真是百口莫辩了。待得大会散后，我详详细
细的告知郭伯母，让她转告便了。”暗自庆幸亏得这老丐抢先出来，否则自己未加深思，迳
自直言，势必要惹起重大麻烦。
    只听那老丐说道：“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
喝了一顿酒。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亦是一般无二。”群丐又是大声欢
叫，夹杂着不少笑声。那老丐接着道：“老帮主这些年来，杀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
他说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么『藏边五丑』，奉了蒙古鞑子之命，在川东、湖广
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就要赶去查察，要是的确如此，自然要取了这五条狗命。”
    一名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藏边五丑』，前一阵好生猖獗，只是行踪飘忽，我
们川东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近来却突然不知去向，定然是给老帮主出手除了。”丐帮弟
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杨过心下黯然：“你们怎知洪老帮主和我义父将『藏边五丑』打
成废人之后，他二位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帮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
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群丐齐声答应，神情极是激昂。那老丐
道：“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要那些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办不到的。眼下外患日
深，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心，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
字。”群丐轰然而应，齐声高呼：“誓死尊从洪老帮主的教训。”
    杨过自幼失教，不知“忠义”两字有何等重大干系，只是见群丐正义凛然，不禁大有所
感，觉得前时戏弄丐帮弟子，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丐帮大会以后办的都是些本帮赏罚升黜等事，帮外宾客不便与闻，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
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
的盛举，若非主人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决计难以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于正厅。黄蓉替杨过安排席次，便在好坐席之旁。郭芙与
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不会武功，妈怎么让他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想，
不由得心中一凉：“啊哟不好，爹爹说要将我许配于他，莫非妈竟依从了爹爹？”她越想越
怕，想到刚才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妈互敬互重，爹爹要是执意
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眼望着杨过，又是担心，又是气愤，心想：“我怎能嫁给这
小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
这儿，他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郭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赶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是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然大生
敌意。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
丑。师母向来极其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斗，师母便决不能再要他做女婿。”他
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摆摆架子，大
大的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道：“杨大哥，这些年来
你定是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走近之时，眼光不住转过去瞧郭芙，脸上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
想：“他过来敬酒，定有鬼花样。但说在酒中下毒，料他也是不敢。”于是站起接过酒来，
说道：“多谢。”一饮而尽。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他腰间点去。他将身
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
的“笑腰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时武
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若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修文
一交，便是反点他“笑腰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后，心中愉乐，和平舒畅，暗想：
“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当下暗运欧
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行变位，只是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
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是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须再运
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么短短一刻，已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杨过只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竟是半点不动声色，心中好生奇
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哥哥，怎么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么不管
使？”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又或是认穴歪了。”武
修文急道：“怎么不对？你瞧。”手指一起，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
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么了不起的玩意，哼！瞧来也没甚么用。”她
得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心中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来，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
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
又有甚么高招？”筷上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狠，
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一大
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他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
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武敦儒提起手来，只见五只手指
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抛去又不好，甚是狼狈，狠狠向杨过瞪了一
眼，回入座中。
    郭芙见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甚么？”武敦儒胀红了脸，难以
答话。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
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得商量一
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他说了这几句话后，群雄纷纷起立，你一言
我一语，都是赞同之意。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迫在
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常言道蛇无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志，
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日群雄在此，大多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
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采，早有人叫了起来：“就由你老人家领头
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那一门子货色？武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毒、
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非我辈中
之人，南帝远在大理，不是我大宋百姓。群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当真是众望所归，群雄一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人家之外，又有那一个艺能服
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不到人，
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那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逾四旬，满脸透着精悍之气。
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都把笑
声吞下了肚□。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十年之中难得露一次脸，要是遇
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这话倒也说得
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的事，实无半点私心。咱们推举一位
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时，大多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采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鲁帮主最好。”有人道：
“丐帮前□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间
陆庄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耘。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尹志平四人。杨过见
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迎。全真
派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自然大为逊色。”郝大通在郭
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提防。我们特地赶回报讯。”郭靖心想，广宁
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数高手，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没有几人，他说这几句话的声音微微发
颤，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低声问道：“欧阳锋？”郝大通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
下的那个蒙古人。”郭靖心中一宽，点头道：“是霍都王子？”
    郝大通还未回答，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鸣鸣吹起，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磐之声。
陆冠英叫道：“迎接贵宾！”语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都是微感诧异，但均想此辈定是来
赴英雄宴的人物，眼见内中并无相识之人，也就不以为意。
    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便即站起身来，夫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了出
去。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贵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藏僧是霍都的师兄
达尔巴。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虽是一流高手，但武功比自己为逊，也不去惧
他。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中间站着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一般的藏僧，
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
    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西藏密宗的奇异武功，练到极高境界之
时，顶门微微凹下，此人顶心深陷，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怎么江湖上从不曾听说西藏有
这么一个高手？两人暗中提防，同时躬身施礼。郭靖说道：“各位远道到来，就请入座喝上
几杯。”他既知来者是敌，也不说甚么“光临、欢迎”之类口是心非的言语。陆冠英吩咐庄
丁另开新席，重整杯盘。
    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
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郭芙见杨过安安
稳稳的坐着，全不动弹，瞧着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算得甚么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
了，也轮不到你。”向武修文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武修文会意，走到杨过身前，说
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指挥庄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
落□最僻的一席。杨过心中怒火渐盛，当下也不说话，只是暗暗冷笑。
    这边厢霍都王子向那高瘦藏僧说道：“师父，我给你老人家引见中原两位大名鼎鼎的英
雄……”郭靖一惊：“原来他是这蒙古王子的师父。”那藏僧点了点头，双目似开似闭。霍
都王子道：“这位是做过咱们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这位是郭夫人，也即是丐帮
的黄帮主。”那藏僧听到“蒙古西征右军元帅”八字，双目一张，斗然间精光四射，在郭靖
脸上转了一转，重又半垂半闭，对丐帮的帮主却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声说道：“这位是在下的师尊，西藏圣僧，人人尊称金轮法王，当今大蒙古
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响亮，满厅英雄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愕然
相顾，均想：“我们在这□商议抵御蒙古南侵，却怎地来了个蒙古的甚么护国大师？”
    杨过更是一凛，记得那日在华山绝顶，义父与洪七公都曾称赞藏边五丑所学功夫“了不
起”，要他们带讯去叫师祖金轮法王来比划比划；此刻金轮法王与藏边五丑的师父达尔巴同
时到来，义父与洪七公却已不在人世了，既感伤心，又知这高瘦藏僧定是非同小可。
    郭靖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来，摺扇一挥，张了开来，露出扇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
朗声说道：“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
得会群贤，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天下英雄尽聚于此，依小王之见，须
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各位以为如何？”
    “矮狮”雷猛大声道：“这话不错。我们已推举了丐帮洪老帮主为群雄盟主，现下正在
推举副盟主，阁下有何高见？”
    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归位了。推一个鬼魂做盟主，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么？”此言
一出，群雄齐声大哗，丐帮帮众尤其愤怒异常，纷纷叫嚷。霍都道：“好罢，洪七公若是未
死，就请他出来见见。”
    鲁有脚将打狗棒高举两下，说道：“洪老帮主云游天下，行踪无定。你说要见，就轻易
见得着么？”霍都冷笑道：“莫说洪七公此时死活难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处，凭他的
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法王？各位英雄靖听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轮
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群雄听了这一番话，都已明白这些人的来意，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是以来
争盟主之位。倘若金轮法王凭武功夺得盟主，中原豪杰虽然决不会听他号令，却也是削弱了
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她，心想：“这几十
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是这□数千人的对手，不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我们都不致落了下
风，大家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黄蓉知道今日若不动武，决难善罢，群殴自然必胜，只是难令对方心服，朗声说道：
“此间群雄已推举洪老帮主为盟主，这个蒙古好汉却横来打岔，要推举一个大家从未闻名、
素不相识的甚么金轮法王。若是洪老帮主在此，原可与金轮法王各显神通，一决雌雄，只是
他老人家周游天下，到处诛杀蒙古鞑子，铲除为虎作伥的汉奸，没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来，
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后知道了，定感遗憾。好在洪老帮主与金轮法王都传下了弟子，
就由两家弟子代师父们较量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惊人，又当盛年，只怕已算得当世第一，此时纵然是洪七公
也未必能强过他去，若与金轮法王的弟子相较，那是胜券在握，决无败理，当下纷纷叫好喝
采，声震屋瓦。在偏厅、后厅中饮宴的群雄得到讯息，纷纷涌来，一时廊下、天井、门边都
挤满了人，众人叫好助威。金轮法王一边人少，声势自是大大不如。
    霍都当年在重阳宫与郭靖交手，一招即败，其时还道他是全真派门人，后来稍加打听，
自即知道了他的来历。师兄达尔巴与自己只伯仲之间，就算师兄弟两人齐上，多半也敌不过
洪七公这位弟子郭大侠，但若不允黄蓉之议，今日这盟主一席自是夺不到了，这个变故实非
始料之所及，不禁□徨无计。
    金轮法王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划比划。”他话声极是重
浊，这句话一口气说将出来，全然不须转换呼吸。他一直在西藏住，料想凭着霍都的武功，
在中原定然少有敌手，最多是不敌北丐、东邪、西毒等寥寥几个前辈而已，却不知他曾折在
郭靖手下。霍都答应一声，随即低声道：“师父，那洪老儿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恐怕难以
取胜，莫要堕了师父的威风。”
    金轮法王脸一沉，哼了一声，道：“难道连人家的徒儿也斗不过？快下去。”霍都甚是
尴尬，他输给郭靖之事，一直瞒着师父，此刻不敢事到临头才来禀明，他只道师父有通天彻
地之能，当世无人能与匹敌，只消法驾来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来，那知竟会要自
己与郭靖比武，正自焦急，一个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汉子走近身来，凑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
几句话。霍都一听大喜，站起身来，张开扇子拨了几拨，朗声说道：“素闻丐帮的镇帮之
宝，有一套叫做甚么打狗棒法的，是洪老帮主生平最厉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凭这柄扇子
破他一破。若是破得，看来洪七公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了！”
    黄蓉初时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并未在意，忽听他提到打狗棒法，只轻轻几句话，便将
武功最强的郭靖撇在一边，却是谁人献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当即省悟，认出此人是丐
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原来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装束、留了蓬蓬松松的满鳃大
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眼，若不留神细看，还真认不出，也只有他，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帮
帮主不传，郭靖武功虽高，却是不会。霍都说这番话，明是指名向自己与鲁有脚挑战。鲁有
脚的棒法新学乍练，领会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绝天下，料想可以胜得霍都，但她这几个月来胎气方动，内
息不调，万不能与人动武，于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间，说道：“洪老帮主的打狗棒法向来不
肯轻用，你就来领教领教他老人家的降龙十八掌好了。”
    金轮法王双目半张半闭，见郭靖出座这么一站，当真是有若渊停岳峙，气势非凡，不由
得暗暗吃惊：“此人果真了不起。”
    霍都哈哈一笑，说道：“终南山重阳宫中，小王与阁下曾有一面之缘，当日阁下自称是
马钰、丘处机诸道的门人，怎么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来啦？”郭靖正要回答，霍都抢着又
道：“一人投拜数位师父，本来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轮法王与洪老帮主较量功夫，阁下
武功虽强，却是艺兼众门，须显不出洪老帮主的真实本事。”
    这番话倒也甚是有理，郭靖本就拙于言辞，一时难以辩驳。群雄却大声叫嚷起来：“有
种就跟郭大侠较量，没胆子的就夹着尾巴走罢。”“郭大侠是洪老帮主及门弟子，若他不
得，谁又代得了？”“你先吃了降龙十八掌的苦头，再试打狗棒法不迟。”
    霍都仰天长笑，发笑时潜运内力，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将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语都压了
下去，只震得大厅上的烛火摇幌不定。群雄相顾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纪轻轻，公子哥
儿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厉害内功。”霎时间都静了下来。
    霍都向金轮法王朗声道：“师父，咱们让人冤啦。初时只道今日天下英雄聚会，才千里
迢迢的赶来，那知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咱们快走，你若不幸做了这些人的盟主，教干下好
汉说你是天下酒囊饭袋之首，岂非污辱了你老人家的名头？”
    群雄均知他是有意相激，定要挑黄蓉出战，可是他说话如此狂妄，实是令人难忍。众人
喝骂声中，鲁有脚竹棒一摆，大踏步走到席间，道：“在下是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打狗棒
法十成中还学不到一成，原本不该使用。只是你定要尝尝给打狗棒痛打一顿的滋味，在下就
打你几棒罢。”鲁有脚的武功本已颇为精湛，打狗棒法虽未学全，究已使他原来武功加强不
少威力，眼见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纵得高人传授，功力也必不深，他知黄蓉身子不适，自
己不论是胜是败，总不能让她涉险。
    霍都只求不与郭靖过招，旁人不概不惧，当即抱拳躬身，说道：“鲁帮主，幸会幸会。
跟你讨教，再好也没有了。”黄蓉暗暗着急，但想鲁有脚新任帮主，他既已出言挑战，自己
便不能再加阻拦，否则既折了鲁有脚的威风，又显得自己的权势仍在丐帮帮主之上，只有让
他先斗上一阵再说。
    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挪开酒席，在大厅上空出七八张桌子的地位来，更添红烛，将
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
    霍都叫道：“请罢！”两个字刚出口，扇子挥动，一阵劲风向鲁有脚迎面扑去，风中竟
微带幽香。鲁有脚怕风中有毒，忙侧风避开。霍都一扇挥出，跟着擦的一声，扇子已摺成一
条八寸长的点穴笔，迳向敌人胁下点去。鲁有脚竹棒扬起，竟不理会他的点穴，用缠字诀一
绊一挑。这打狗棒法当真巧妙异常，去势全在旁人万难料到之处，霍都轻跃相避，那知竹棒
猛然翻转，竟已击中他的脚胫。他一个踉跄，跃出三步，这才不致跌倒。旁观群雄齐声喝
采，呼叫：“打中狗儿啦！”“教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的威风！”
    这一下挫折，霍都登时面红过耳，轻飘飘一个转身，左手挥掌击了出去。鲁有脚飞起左
脚，竹棒横扫，登时棒影飞舞，变幻无定。霍都暗暗心惊：“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虚传！”打
叠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应付。鲁有脚皂棒法毕竟未曾学全，数次已可得手，始终功
亏一篑。郭靖、黄蓉在旁看着，不住暗叫：“可惜！”
    再拆得十余招，鲁有脚棒法中的破绽越露越大。杨过每招看得清楚，不由得暗暗皱眉。
幸好打狗棒先声夺人，一出手就打中了对方脚胫，霍都心有所忌，不敢过份逼近，否则鲁有
脚早已落败。黄蓉见情势不妙，正欲开言叫他下来，鲁有脚突使一招“斜打狗背”，竹棒一
幌，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左边面颊。可是这一棒使得过重，失了轻妙之致，霍都羞痛交集之
下，伸手急带，已将竹棒抓在手□，当下再没顾虑，腾的一掌，正中鲁有脚胸口，跟着又横
扫一腿，喀喇一声，鲁有脚脚骨已断，一口鲜血喷出，向前直摔下去，两名七袋弟子急忙抢
上扶下。群雄见霍都出手如此狠辣，都是愤怒异常，纷纷喝骂。
    霍都双手横持那根晶莹碧绿的竹棒，洋洋得意，说道：“丐帮镇帮之宝皂打狗棒，原来
也不过如此。”他有意要折辱这个中原侠义道的大帮会，双手拿住竹棒两端，便要将竹棒折
为两截。
    突然间绿影幌动，一个清雅秀丽的少妇已站在面前，说道：“且慢！”正是黄蓉。霍都
见她身法奇快，吃了一惊，只说得一个：“你……”黄蓉左手轻挥，右手探取他双目。霍都
忙举手相格，黄蓉已将竹棒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一招夺棒手法叫做“□口夺杖”，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当年丐帮洞庭湖君
山大会，黄蓉曾以这招手法在杨康手中连夺三次竹棒。这一招变幻莫测，夺棒时百发百中，
再强的高手也闪避不及。堂上堂下群雄采声大起，黄蓉回身入座，将竹棒倚在身旁，留着霍
都站在当地，甚是狼狈。
    他虽武学精深，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实是不解其故，心想：“难道这女子会
使幻术？”耳听得众人纷纷议嘲，斜眼又见师父脸色铁青，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真正本领
自必有限，当即大声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这就请来过过招。你总不会不敢
罢？”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为适□并非黄蓉夺棒，乃是他将竹棒交还，以求比试。只有武
功极高之人，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
    郭芙听了他这话大是气恼，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母亲如此无礼，刷的一声，抽出
了佩剑。武修文道：“芙妹，我去给你出气。”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二人不约而同的跃到
厅心。一个道：“我师母是尊贵之体。”另一个接上道：“焉能跟你这蛮子动手？”那一个
又道：“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再说。”
    霍都见二人年纪轻轻，但身法端稳，确是曾得名师指点，心想：“我们今日来此，原是
要耀武扬威，折一折汉人武师的锐气，多打几场甚好。只是彼众我寡，若是惹成群殴，可就
难弄得很。”于是说道：“天下英雄请了，这两个乳臭小儿要和我比武，若是小王出手，只
怕给人说一声以大欺小，倘若不比，倒又似怕了两个孩子。这样罢，咱们言明比武三场，那
一方胜得两场，就取盟主之位。小王与鲁帮主适才的比试不必计算，大家从头比起。各位请
看妥是不妥？”这几句话占尽身分，显得极为大方。
    郭靖、黄蓉与众贵宾低声商量，觉得对方此议实是难以拒却。今日与会之人，除了黄蓉
不能出阵之外，算来以郭靖、郝大通，和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书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强。朱子
柳是大理国人，并非未人，但大理和大宋唇齿相依，近年来也颇受蒙古的胁迫，算得是同仇
敌忾，何况他与靖蓉夫妇交好，自是义不容辞。当下商定由朱子柳第一阵斗霍都，郝大通第
二阵斗达尔巴，郭靖压阵，挑斗金轮法王。这阵势是否能胜，殊无把握，要是金轮法王武功
当真极高，连郭靖也抵敌不住，说不定三阵连输，那当真是一败涂地了。
    众人议论未决，黄蓉忽道：“我倒有个必胜的法儿。”郭靖大喜，正要相询，忽听金刃
劈风，霍霍生响，众人转过头来，只见武氏兄弟各使长剑，已和霍都一柄扇子斗在一起。郭
靖、黄蓉夫妇，以及一灯大师门下的点苍渔隐与朱子柳均关心徒儿安危，凝目观斗。
    原来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儿，这话给心上人听在耳中，这
面子如何下得去？何况适才见师母夺他竹棒，手到拿来，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看来是鲁有
脚功夫实在太过不济，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俩已得师父的武功真传，一人即或斗他不
过，二人合力，决无败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当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兄弟俩使个
眼色，双剑齐出。
    可是郭靖武功虽高，却不大会调教徒儿，自己领会了上乘武学精义，传授时却总是辞不
达意，说不明白。武氏兄弟资质平平，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只数招之间，二人的长
剑便给霍都逼住了，半点施展不开。
    霍都有意欲在群雄之前逞能立威，眼见武修文长剑刺到，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搭住了
平面剑刃，扇子斜□挥去，拦腰击在剑刃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武氏兄弟大惊，
武修文急忙跃开，武敦儒怕伤了兄弟，挺剑直刺霍都背心，要教他不能追击。霍都早已料到
此招，头也不回，摺扇回转，两下□一凑合，正好搭在剑背，手指转了两转。他只是手指转
动，武敦儒手中长剑若要顺着扇子而转，肩骨非脱骱不可，只得松手离剑，向后跃开，但见
长剑直飞上去，剑光在半空中映着烛光闪了几闪，这才跌下。
    武忘兄弟又惊又怒，虽然赤手空拳，并不惧怕。武敦儒左掌横空，摆着降龙十八掌的招
式；武修文却是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敌人攻来，就使一阳指对付。
    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轻视，心道：“赢到此处，已然够了，莫要见好不收，
自讨没趣。”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虽浅，摆出来的
架子却是分毫不错，常人看了也不觉甚么，在霍都这等行家眼中却知并非易与，当下哈哈一
笑，拱手道：“两位请回罢，咱们只分胜败，不拚生死。”语意中已客气了许多。
    武氏兄弟脸上含羞，料想空手与他相斗，多半只有败得更惨，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一
旁，却不到郭芙身边。郭芙急步过去，大声道：“武家哥哥，咱们三人齐上，再跟他斗
过。”众人群相注目。郭芙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叫道：“我们师兄妹三个一齐来。”郭靖
喝道：“芙儿，别胡闹！”郭芙最怕父亲，只得退了几步，气鼓鼓的望住霍都。霍都见她娇
艳美貌，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郭芙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武氏兄弟本来深恐郭芙耻笑，
此时见她全心袒护，足见有情，心中甚感安慰。
    霍都打开摺扇，□了几下，说道：“这一场比试，自然也是不算的了。郭大侠，敝方三
人是家师、师兄与区区在下。我的功夫最差，就打这头阵，贵方那一位下场指教？谁胜谁
败，那可不是玩耍了。”
    郭靖听妻子说有必胜之道，知道她智计百端，虽不知她使何妙策，却也已有恃无恐，大
声说道：“好，咱们就是三场见高下。”
    霍都知道对方式功最强的是郭靖，师父天下无敌，定能胜他，黄蓉虽施过夺棒怪招，然
而瞧他的娇怯怯模样，当真动手，未必厉害，余人更不足道，于是目光向众人一扫，说道：
“各位如有异议，便请早言。胜负既决，就须唯盟主之命是从了。”
    群雄要待答应，但见他连败鲁有脚与武氏兄弟，都是举重若轻，行有余力，不知尚有多
少本事没施展出来，大家倒也不敢接口，都转头望着靖蓉夫妇。
    黄蓉道：“足下比第一场，令师兄比第二场，尊师比第三场，那是确定不移的了。是也
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
    黄蓉向身旁众人低声道：“咱们胜定啦。”郭靖道：“怎么？”黄蓉低声道：“今以君
之下驷，与彼上驷……”她说了这两句，目视朱子柳。朱子柳笑着接下去，低声道：“取君
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
金。”郭靖瞠目而视，不懂他们说些甚么。
    黄蓉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精通兵法，作忘了兵法老祖宗孙膑的妙策？”郭靖登时想起
少年时读“武穆遗书”，黄蓉曾跟他说过这个故事；齐国大将田忌与齐王赛马，打赌千金，
孙膑教了田忌一个必胜之法，以下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赛，以上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赛，以
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赛，结果二胜一负，赢了千金。现下黄蓉自是师此故智了。
    黄蓉道：“朱师兄，以你一阳指功夫，要胜这蒙古王子是不难的。”朱子柳当年在大理
国中过状元，又做过宰相，自是饱学之士，才智过人。木理段氏一派的武功十分讲究悟性。
朱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武功居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十年后已升到第二位，此时的武
功却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一灯大师对四名弟子一视同仁，诸般武功都是倾囊相授，但到后
来却以朱子柳领会得最多，尤其一阳指功夫练得出神入化。此时他的武功比之郭靖、马钰、
丘处机尚有不及，但已胜过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了。
    郭靖听妻子如此说，当即接口道：“请郝道长当那金轮法王，可就危险得紧。胜负固然
无关大局，只怕敌人出手过于狠辣，难以抵挡。”他心直口快，也不顾忌自己算上驷，而将
郝大通当作下驷未免太不客气。
    郝大通深知这一场比武关系国家气运，与武林中寻常的争名之斗大大不同，若是给蒙古
国师抢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汉人武士不但丢脸，而且人心涣散，只怕难以结盟抗敌，共
赴国难，当下慨然说道：“这个倒不须顾虑，只要利于国家，老道纵然丧生于藏僧之手，那
也算不了甚么。”黄蓉道：“咱们在三场中只要先胜了两场，这第三场就不用再比。”郭靖
大喜，连声称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负重任，若是胜不了这蒙古王子，那可要给天下英雄唾骂一世
了。”黄蓉道：“不用过谦，就请出马罢。”
    朱子柳走到厅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说道：“这第一场，由敝人来向阁下讨教。敝人姓
朱名子柳，生平爱好吟诗作对，诵经读易，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请阁下多多指教。”说着
深深一揖，从袖□取出一枝笔来，在空中画了几个虚圈儿，全然是个迂儒模样。
    霍都心想：“越是这般人，越有高深武功，实是轻忽不得。”当下双手抱拳为礼，说
道：“小王向前辈讨教，请亮兵刃罢。”
    朱子柳道：“蒙古乃蛮夷之邦，未受圣人教化，阁下既然请教，敝人自当指点指点。”
霍都心下恼怒：“你出言辱我蒙古，须饶你不得。”摺扇一张，道：“这就是我的兵刃，你
使刀还是使剑？”朱子柳提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笔”字，笑道：“敝人一生与笔□儿为伍，
会使甚么兵刃？”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笔，但见竹管羊毫，笔锋上沾着半寸墨，实无异处，与
武林中用以点穴的纯纲笔大不相同，正欲相询，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女。
    她在厅口一站，眼光在各人脸上缓缓转动，似乎在找寻甚么人。
    堂上群雄本来一齐注目朱子柳与霍都二人，那白衣少女一住来，众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
望去。但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虽然烛光如霞，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
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
也不知，此时一见那少女，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四字来。她周身犹如笼罩
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杨过一见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便似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当即从屋角□一跃而
出，抱住了她，大叫：“姑姑，姑姑！”
    这少女正是小龙女。
    她自与杨过别后，在山野间兜了个圈子，重行潜金回进古墓石室。她十八岁前在古墓中
居住，当真是心如止水，不起半点漪澜，但自与杨过相遇，经过了这一番波折，再要如旧时
一般诸事不萦于怀，却是万万不能的了。每当在寒玉床上静坐练功，就想起杨过曾在此床睡
过；坐在桌边吃饭，便记起当时饮食曾有杨过相伴。练功不到片刻，便即心中烦躁，难以为
继。如此过了月余，再也忍耐不住，决意去找杨过，但找到之后如何对待，实是一无所知。
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宛若深山野人一般，此时剧变骤生，可真是全然不知所措了。
    下得山来，但见事事新鲜，她又怎识得道路，见了路人，就问：“你见到杨过没有？”
肚子饿了，拿起人家的东西便吃，也不知该当给钱，一路之上闹了不少笑话。但旁人见她天
真美貌，不自禁的都加容让，倒也无人与她为难。一日无意间在客店中听见两名大汉谈论，
说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汉都到大胜关陆家庄赴英雄宴，她想杨过说不定也在那儿，于是打听
路途，到得陆家庄来。
    除了郝大通、尹志平、赵志敬等三人外，大厅上二千余人均不知小龙女是何来历，只是
见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生特异之感。孙不二虽知其人，却从未会过。尹志平脸色惨白，
身子发颤。赵志敬斜眼瞧着他微微冷笑。郭靖、黄蓉见杨过对她这般举动，也是大感诧异。
    小龙女道：“过儿，你果然在此，我终于找到你啦。”杨过流下泪来，哽咽道：
“你……你不再撇下我了罢？”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杨过道：“你今后到那□，
我便跟你到那□。”大厅之上千人拥集，他二人却是旁若无人，自行叙话。小龙女拉着杨过
之手，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霍都见了小龙女的模样，虽然心中一动，却不知就是当年自己上终南山去向她求婚的那
个姑娘，见杨过衣衫褴褛，却与她神情亲热，登生厌憎之心，说道：“咱们要比试功夫，你
们让点儿地方出来罢！”
    杨过也没心思跟他答话，牵着小龙女的手，走到旁边，和她并肩坐在厅柱的石础上，心
□欢喜，有如要炸开来一般。
    霍都转过头来，对朱子柳道：“你既不用兵刃，咱们拳脚上分胜败也好。”朱子柳道：
“非也。我中华乃礼义之邦，不同蒙古蛮夷。加子论文，以笔会友，敌人有笔无刀，何须兵
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摺扇张开，向他一□。朱子柳斜身侧步，摇头摆脑，
左掌在身前轻掠，右手毛笔迳向霍都脸上划去。霍都侧头避开，但见对方身法轻盈，招数奇
特，当下不敢抢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数，再定对策。朱子柳道：“敌人笔□儿横扫千军，
阁下可要小心了。”说着笔锋向前疾点。
    霍都虽是在西藏学的武艺，但金轮法王胸中渊博，浩若湖海，于中原名家的武功无一不
知。霍都学武时即已决意赴中原树立威名，因此金轮法王曾将中土著名武学大派的得意招数
一一与他拆解。岂知今日一会朱子柳，他用的兵器既已古怪，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从所未
闻，只见他笔锋在空中横书斜钓，似乎写字一般，然笔锋所指，却处处是人身大穴。
    大理殷氏本系凉州武威郡人，在大理得国称帝，中华教化文物广播南疆。朱子柳是天南
第一书法名家，虽然学武，却未弃文，后来武学越练越精，竟自触类旁通，将一阳指与书法
融为一炉。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旁人武功再强，若是腹中没有文学根柢，实难抵挡他这一
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汉儒读过经书、学过
诗词，尚能招架抵挡。但见对方毛笔摇幌，书法之中有点穴，点穴之中有书法，当真是银钓
铁划，劲峭凌厉，而雄伟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
    郭靖不懂文学，看得暗暗称奇。黄蓉却受乃父家传，文武双全，见了朱子柳这一路奇妙
武功，不禁大为赞赏。
    郭芙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妈，他拿笔划来划去，那是甚么玩意？”黄蓉全神观斗，
随口答道：“房玄龄碑。”郭芙愕然不解，又问：“甚么房玄龄碑？”黄蓉看得舒畅，不再
回答。
    原来“房玄龄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书的碑文，乃是楷书精品。前人评褚书如“天女
散花”，书法刚健婀娜，顾盼生姿，笔笔凌空，极尽仰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一阳书
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的一笔不苟。霍都虽不仅一阳指的精奥，总
算曾临写过“房玄龄碑”，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后会跟着写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条，丝
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识得这路书法，喝一声采，叫道：“小心！草书来了。”突然除下头顶帽
子，往地下一掷，长袖飞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癫、如酒醉、如
中邪，笔意淋漓，指走龙蛇。
    郭芙骇然笑问：“妈，他发癫了吗？”黄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笔势更佳。”提
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弹，
那酒杯稳稳的平飞过去。朱子柳举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饮尽。黄蓉第二
杯、第三杯接着弹去。霍都见二人在阵前劝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挥扇将酒杯打落，
但黄蓉凑合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着空隙弹出酒杯，叫霍都击打不着。
    朱子柳连乾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黄蓉笑道：“好锋锐的『自
言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朱某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这小姑娘一筹。我苦研十余年
的一路绝技，她一眼就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正是唐代张旭的“自言帖”。张旭号称
“草圣”，乃草书之圣。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分，二来是让他酒意一
增，笔法更具锋芒，三来也是挫折霍都的锐气。
    只见朱子柳写到“担夫争道”的那个“道”字，最得一笔钓将上来，直划上了霍都衣
衫。群豪轰笑声中，霍都跟跄后退。

第十三回　武林盟主

    金轮法王双眼时开时合，似于眼前战局浑不在意，实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霍都已
处下风，突然说道：“阿古斯金得儿，咪嘛哈斯登，七儿七儿呼！”众人不知他这几句藏语
说些甚么，霍都却知师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坚守，须使“狂风迅雷功”与对方抢功，当下
发声长啸，右扇左袖，鼓起一阵疾风，急向朱子柳□去。
    劲风力道凌厉，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退后，只听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雳般吆喝助威，
料想这“狂风迅雷功”除了兵刃拳脚之外，叱诧雷鸣，也是克敌制胜的一门厉害手段。朱子
柳奋袂低昂，高视阔步，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将要写完，笔意斗变，出手迟缓，用
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蓉自言自语：“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褒斜道石
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霍都仍以“狂风迅雷功”对敌，只是对方力道既强，他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是猛
烈。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丈余余，自行喁喁细谈，对二人
相斗固然丝毫不君理会，而霍都鼓动的劲风却也全然损不到他们。但见小龙女衣带在疾风中
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是脉脉含情的凝视杨过。黄蓉愈看愈奇，到后来竟是注视他二
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过儿和她这般亲密，却不知
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小龙女此时已过二十岁，只四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见阳光，皮肤特别娇嫩，内功又
高，看来倒似只有十六七岁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能伤身
损颜，她过两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而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寿可期，而且
到了百岁，体力容颜与五十岁之人无异。因此在黄蓉眼中看来，她倒似反较杨过为幼，而举
止稚拙、天真纯□之处，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为她是小女孩了。
    这时朱子柳用笔越来越是丑拙，但劲力却也逐步加强，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虚。
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模。金轮法王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黑斯。”这八个字不
知是甚么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想：“他若再变招，这场架
不知何时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国故相而为大宋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致贻邦国与师门之
羞。”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打一般。
    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朱伯伯在刻字么？”黄蓉笑道：“我的女儿倒也不
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之际用斧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认认看，朱伯伯刻
的是甚么字。”郭芙顺着他笔意看去，但见所写的每一字都是盘绕纠缠，倒像是一幅幅的小
画，一个字也不识得。黄蓉笑道：“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不全。”郭芙拍
手笑道：“这蒙古蠢才自然更加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怪相。”
    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既不知对方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书法间架
和笔画走势，登时难以招架。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固然古奥，而作为书法之
基的一阳指也相应加强劲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子柳毛笔抖动，已在他扇上题了
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问道：“这是『网』字么？”朱子柳笑道：“不是，这是『尔』字。”
随即伸笔又在他扇上写了一字。霍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错
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笔锋，不再让他在扇上题字，不
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两字，只因写得
急了，已非大篆，却是草书。霍都便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残害
百姓，个个心怀怨愤，听得朱子柳骂他“尔乃蛮夷”，都大声喝起采来。
    霍都给他用真草隶篆四般“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就怯了，听得这一股喝采声
势，心神更乱，但见朱子柳振笔挥舞，在空中连书三个古字，那□还想得到去认甚么字？只
得勉力举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被敌人倒转笔□，点中了穴道。霍都
但觉膝弯酸软，便要跪将下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口气向膝间穴道
冲去，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着又是一点。他以笔代指，以笔□使一阳指法连
环进招，霍都怎能抵挡？膝头麻软，终于跪了下去，脸上已是全无血色。
    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法变幻无穷，均是大为钦服，暗想：“朱师叔功
力如此深厚强劲，化而为书法，其中又尚能有这许多奥妙变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学到如他一
般。”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两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赞佩师叔武功，
忽听得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忙回头，但见他已仰天跌倒。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是大吃一惊。原来霍都认输之后，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阳指法
点中他穴道，这与寻常点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于是伸手在他胁下按了几下，运气
解开他的穴道。那知霍都穴道甫解，杀机陡生，口□微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右手拇指一
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尽数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武，既见输赢，便
决不能再行动手，何况大厅上众目睽睽，怎料得到他会突施暗算？霍都若在比武之际发射暗
器，扇骨藏钉虽然巧妙，却也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他穴道，与他相距不过尺
许，这暗器贴身斗发，武功再高，亦难闪避。四枚钉上□以西藏雪山所产剧毒，朱子柳一中
毒钉，立时全身痛□难当，难以站立。
    群雄惊怒交集，纷纷戟指霍都，痛斥他卑鄙无耻。霍都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有甚
么耻不耻的？咱们比武之先，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中小王，
那我也是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没法驳斥，但仍是斥骂不休。
    郭靖抢出抱起朱子柳，但见四枚小钉分钉他胸口，又见他脸上神情古怪，知道暗器上的
毒药甚是怪异，忙伸指先点了他三处大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发入心，
问黄蓉道：“怎么办？”黄蓉皱眉不语，料知要解此毒，定须霍都或金轮法王亲自用药，但
如何夺到解药，一时彷徨无计。
    点苍渔隐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是担忧，又是愤怒，拉起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出去
和霍都交手。黄蓉却思虑到比武的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然胜了一场，渔人师兄出马，
对方达尔巴应战，我们并无胜算。”忙道：“师兄且慢！”点苍渔隐问道：“怎地？”饶是
黄蓉智谋百出，却也答不出话来，这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后两场就甚是难处。
    霍都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顾，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眼
间，见小龙女与杨过并肩坐在石础之上，拉着手娓娓深谈，对自己这场胜利竟是视若无睹，
不由得心头火起，伸扇指着杨过喝道：“小畜生，站起来。”
    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但觉天下虽大，再无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与朱
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知自己封
她已是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而发，他心中
从未想过此事，竟是愕然不知所对，事后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知说了几千百遍：
“我要的，我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是不知不觉而萌发，及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
制。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龙女于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我欲喜则
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斗剧战之场，
执手而语，情致缠绵。
    霍都骂了一声，杨过仍是不曾听见。霍都更欲斥责，只听金轮法王吩咐道：“我方已胜
了一场，可接着再斗第二场。”霍都向杨过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间，大声说道：“敝胜了
一场，第二场由我二师儿达尔巴出手，贵方那一位英雄出来指教？”
    达尔巴从大红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厅中。众人见到他的兵刃，都是暗暗心惊，原
来那是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这金刚降魔杵长达四尺，杵头碗口粗细，杵身金光闪闪，似是
用纯金所铸，这份量可比钢铁重得多了。
    他来到厅中，向群雄合十行礼，牛手将金杵往上一抛。金杵落将下来，砰的一声，把厅
上两块青花大砖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这一下先声夺人，此杵重量可知，瞧
他又乾又瘦的一个和尚，居然使得动此杵，则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黄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这莽和尚，但第三场那法王出手，我方无人能挡，这场比
武是输定了。说不得，我勉力用巧劲斗他一斗。”一提打狗棒，说道：“我出手罢！”郭靖
大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适，怎能与人动手？”黄蓉也觉并无把握取胜，
若是输了这一场，第三场便不用比了，正躇踌间，点苍渔隐叫道：“黄帮主，让我去会这恶
僧。”他见师弟中毒后麻□难当的惨状，心急如焚，急欲报仇。黄蓉也是苦无善策，心想：
“眼下只有力拚，若他胜得藏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与那金轮法王分个下便了。”于是说
道：“师兄请小心了。”
    武氏兄弟取过师伯所用的两柄铁桨呈上。点苍渔隐挟在胁下，走到厅中。他双眼火红，
绕着达尔巴走了一圈。达尔巴莫名其妙，见他打圈，便跟着转身。点苍渔隐猛然大喝一声，
挥动双桨，往他头顶直劈下去。达尔巴身法好快，伸手拔起地下降魔杵一架，桨杵相交，当
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是隐隐发痛，知道对方力大，各自向后
跃开。达尔巴说了一句藏语，渔隐却用大理的夷语骂他。二人谁也不懂，突然间欺近身来，
桨杵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再不似朱子柳与霍都比武时那般潇洒斯文。二人铜缸对铁□，大力拚大力，
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杵桨生风，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点苍渔隐膂力本就极大，在湘西侍奉一灯大师隐居之时，日日以铁桨划舟，逆溯激流而
上，双臂更是练得筋骨似铁。他是一灯的大弟子，在师门亲炙最久，一灯大师以他生性纯□
粗鲁，向□极为喜爱，只是他天资较差，内功不及朱子柳，但外门硬功却是厉害之极。此时
与藏僧达尔巴硬拚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双桨飞舞，直上直下的强攻。两柄铁桨每一
柄总有五十来斤重，他却举重若轻，与常人挥舞几斤重的刀剑一般灵便。
    达尔巴自负膂力无双，不料在中原竟遇到这样一位神力将军，对方不但力大，招数更是
精妙，当下全力使动金刚杵。杵对桨，桨对杵，两人均是攻多守少。
    当朱子柳与霍都比武之时，厅上观战的群雄均已避风散开，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斗，
别说兵风难挡，即是桨杵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极为难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
耀之下，黄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镔铁桨幻为两条黑气，交相缠绕，越斗越是激烈。
    这场好斗，众人实是平生未见。更凶险的情景固然并非没有，但高手比拚内功，内□紧
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平淡。至于拳脚兵刃的招数拆解，则巧妙固有过之，狠猛却又大为不
及。世上如点苍渔隐这般神力之人已然极为罕有，再要两个膂力相若，武功相若之人碰在一
起如此恶斗，更是难遇难见了。
    郭靖与黄蓉都看得满手是汗。郭靖道：“蓉儿，你瞧咱们能胜么？”黄蓉道：“现下还
瞧不出来。”其实郭靖何尝不知一时之门胜负难分，但盼妻子说一句“渔隐可胜”，心中就
大为安慰。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弥长。点苍渔隐双桨交攻，口中吆喝助威。
达尔巴问道：“你说甚么？”他说的是藏语，渔隐那□懂得，也问：“你说甚么？”达尔巴
也是不懂。两人便即各自乱骂狠斗，只打得厅上桌椅木片横飞。众人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
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塌下来。
    金轮法王和霍都也是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达尔巴纵然得胜，也必脱力重伤，
但激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跳□纵跃，大呼鏖战，黄光黑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
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渔隐右手铁桨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铁桨桨柄较
细，不及金杵坚牢，竟尔断为两截。桨片飞开，当的一声，跌在小龙女身前。
    小龙女正与杨过说得出神，毫没留意，桨片撞在她左脚脚指上，她“哎哟”一声，跳了
起来。她这一呼痛，杨过方才惊觉，忙问：“你受伤了么？”小龙女抚着脚指，脸现痛楚神
色。
    杨过大怒，转头寻找是谁投来这块铁板打痛了姑姑，只见点苍渔隐右手拿着断桨，正与
达尔巴争执，要以单桨与他再斗。达尔巴只是摇头，他知敌人力气功夫和自己半斤八两，若
再比武，也是难胜，既在兵刃上占了便宜，这场比武就算赢了。
    霍都站了山来，朗声说道：“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这武林盟主之位自该属于我师，各
位……”他话未说完，杨过向渔隐道：“你的铁桨怎地断了，飞过来打痛了我姑姑？”渔隐
道：“我……我……”杨过道：“你的铁桨也不做得结实些，快去陪礼。”渔隐见他是个孩
子，不加理睬。杨过忽地伸手，将他断桨夺过，叫道：“快向我姑姑陪不是。”
    霍都给他打断话头，大是气恼，喝道：“小畜生！快滚开！”杨过叫道：“小畜生骂
谁？”霍都听他问“小畜生骂谁”，顺口答道：“小畜生骂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来以这
般套子斗口，一不留神，已自上当。杨过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小畜生骂我！”大
厅上情势本来极是紧张，却给这少年突然这么一个打岔，群雄都笑了出来。霍都大怒，摺扇
直出，往杨过头顶击去。
    群雄适才均见霍都武功甚是了得，这一扇若是打在杨过头上，不死也必重伤，齐声呼
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飞身抢出，正要伸手夺扇，杨过头一低，已从霍都手臂下钻过，桨柄回绕，使出打
狗棒法的“缠”字诀，在霍都脚下一绊。霍都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总算他武功
高强，将跌势硬生生变为跃势，凌空窜起，再稳稳落下。
    郭靖一怔，问道：“过儿，怎么了？”杨过笑道：“没甚么。这□瞧不起洪老帮主的打
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一个□斗，可惜给他逃开了。”郭靖大奇，又问：“你怎么
会使？”杨过撒谎道：“适才鲁帮主和他动手，我瞧了之后，学了几招。”郭靖自己天资鲁
钝，只道世上聪明之人甚多，对他的话倒也信了八九成。
    霍都给杨过这么一绊，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高明武功，
心想眼下争盟主是大事，办完正事再打发这小子不迟，于是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声道：
“郭大侠，今日比武是我们胜了，我师金轮法王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不服……”
    他说未说完，杨过悄悄走到他身后，桨柄疾送，使出打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诀，忽
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武功修为，背后有人突施暗算，岂有不知之理？可是打狗棒法端
的神奇奥妙，他虽惊觉，急闪之际终究还是差了这么几寸，噗的一下，正中臀部。饶是他内
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处，可是这一下却也甚是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可避过，
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杨过喝道：“甚么东西？我就不服！”
    霎时之间，厅上笑声大作。群雄都想这少年不但顽皮，兼且大胆，这蒙古王子居然两次
着了他的道儿。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恼？反手一掌，要先打他个耳光，出了口恶气再说。他虽是顺手
一掌，但掌力含劲蓄势，实是西藏派武功的精要，预拟一掌要将这少年打昏躺下。郭靖知道
厉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将他手掌抓住，劝道：“阁下怎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霍
都被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发麻，不禁惊怒交集。
    杨过乘势横过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生不听话，爸爸打你屁股！”郭
靖喝道：“过儿快退开，不许胡闹！”但群豪均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蒙古一边的众武士纷纷叫嚷：“两个打一个么？”“不要脸！”“这算不算比武？”郭
靖一怔，放脱了霍都。
    黄蓉见杨过适才这一绊一戳，确是打狗棒法的招数，心下大疑：“他从何处偷学得到这
路棒法？难道这几个月来我教鲁有脚之时，每天他都来偷看？但我教棒时每次均四下查过，
他怎能瞒得过我？”叫道：“靖哥哥，你来。”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担心杨过吃亏，眼
光仍是不离厅心二人。
    只见霍都挥掌飞脚，不住向杨过攻去。杨过一面闪避，一面大叫：“打你屁股，打你屁
股！”横桨柄不住向他臀部抽击，此时霍都展开身法，自己打他不着，每一棍都落了空。霍
都用摺扇想打杨过脑袋，杨过却用铁桨柄去打他后臀，两人你追我赶，在厅上迅速异常的兜
圈子，谁也打不着谁。
    旁观众人初时只觉滑稽古怪，待见二人绕了几个圈子，都惊讶起来。杨过年纪虽小，但
脚步轻盈，身手迅捷，直和霍都不相上下。霍都几次飞步击打，都给他巧妙避开。
    点苍渔隐与达尔巴本来各执兵刃，怒目对视，一个要冲上去再打，一个全神戒备，以防
对方突袭，但见霍都竟然奈何不了这样一个少年，都是极为诧异，一个裂开大嘴嘻嘻而笑，
一个用藏语叽哩咕噜的咒骂。
    转瞬间霍杨二人又绕了三个圈子，霍都已瞧出对方轻身功夫甚是了得，一味跟他追逐，
说不定竟还输了，突然转身，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桨柄，右手扇子往他腿侧“环跳穴”上点
去。这一下出手，显已不再是惩戒顽童，竟是比武过招了。
    杨过却仍不与他正面对战，侧身避开扇子，横着桨柄挥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一
日不过三，打了两下，还欠一下！”拚斗时使这般戏弄手段，须得比对方武功高出极多方无
危险，杨过虽然学过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却远远不及霍都，如此胡闹本来必定遭殃。但群豪
瞧得有劲，纷纷嘻笑叫嚷、拍手顿足的为他助威。霍都只听得心神不定，生怕在天下英雄面
前自己屁股再给这顽童打中了一下，就算当场杀了这小□，也已大大的丢脸，因之全神贯注
的闪避，一时竟忘了反击，杨过这才未遇凶险。
    到了此时，黄蓉自早已看出杨过曾受高人指点，武功着实了得，又想起日间他以内力助
自己调息，内功修为亦自不凡，心想且由他胡搅一阵，竟能由此挽回连败两阵的颓势亦未可
知，于是高声叫道：“过儿，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罢，我瞧他不是你对手。”
    杨过向霍都伸了伸舌头，道：“你敢不敢？”说着站定身子，指着他的鼻子。
    霍都心下虽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己方连胜两场，武林盟主已然夺得，何必
再为一个少年而另起纠纷？便道：“小畜生，如此顽皮，总得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这个倒也
不忙。现下请天下武林盟主金轮法王给大多儿致训，大家一齐听他老人家的号令。”
    群雄轰然抗辩，喧哗嘈杂。霍都大声道：“咱们言明在先，三赛两胜。各位说过的话，
算人话不算？”群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均知驷不及舌之义，要他们出尔反尔，那是万
万不肯的；但适才这两场实在输得冤枉，第一场是中了暗算，反胜为败，第二场只是折断了
兵刃，可是硬要说不败，却也难以理直气壮。众人给他这么一问，一时语塞。
    杨过道：“这个老和尚这般高，这般瘦，模样古怪，怎能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
霍都怒道：“这小孩的师父是谁？快领去管教。再在这□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
杨过道：“我师父才配当武林盟主，你师父有甚么本领？”霍都道：“你师父是那一位？请
出来见见。”他见杨过身手不凡，料得他师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个“请”字。
    杨过道：“今日争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师父打架，是也不是？”霍都道：“不错，我
们三场中胜了两场，因此我师父是盟主。”杨过道：“好罢，就算你胜了他们，那又怎地？
我师父的徒弟你可没打胜。”霍都问道：“你师父的徒弟是谁？”杨过笑道：“蠢才！我师
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听他说得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杨过笑道：“咱们也来比三
场，你们胜得两场，我才认老和尚作盟主。若是我胜得两场，对不起，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
师父来当了。”
    众人听他说到此处，均想莫非他师父当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要来和洪七公、金轮法王
争武林盟主，不管他师父是谁，总是汉人，自胜于让蒙古国师抢了盟主去，这少年当然斗不
过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败定，只有另生枝节，方有转机，于是纷纷附和：“对，对，除
非你们蒙古人再胜得两场。”“这位小哥说得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们侥幸占了两场
便宜，有甚希罕？”
    霍都寻思：“对方最强的两个高手都已败了，再来两个又有何惧？就怕他们使车轮战
法，打败两个又来两个。”对杨过道：“尊师要争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
止千万，比了一场又是一场，却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杨过头一昂，说道：“旁人来作盟主，我师父也不愿理会，但她瞧着你师父心□就有
气。”霍都道：“尊师是谁？他老人家可在此处？”杨过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
喂，姑姑，他问你老人家好呢。”小龙女“嗯”的一声，向霍都点了点头。
    群雄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见小龙女容貌俏丽，年纪尚较杨过幼小，怎能是他师
父？显是这少年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赵志敬、尹志平等几人才知他所言是
实。黄蓉虽然智慧过人，却也决计不信小龙女这样一个娇弱幼女会是他的师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顽童胡说八道！今日群雄聚会，有多少大事要干，那容得你在此
胡闹？快给我滚开。”
    杨过：“你师父又黑又丑，说话叽哩咕噜，难听无比。你瞧我师父多美，多么清雅秀
丽，请她做武林盟主，岂不是比你这个丑和尚师父强得多么？”小龙女听杨过称赞自己美
貌，心中喜欢，嫣然一笑，真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群雄见杨过作弄敌人越来越是大胆，都感痛快，有些老成之人则暗暗为他担心，生怕霍
都忽下杀手，势必送了他性命。
    果然闹到此时，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王杀此顽童，那是他自
取其咎，须怪不得小王。”摺扇一挥，就要往杨过头顶击去。
    杨过模仿他说话神气，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顽童杀此王子，那是他自
取其咎，须怪不得小顽童！”群雄轰笑声中，他突然横过桨柄，往霍都臀上挥去。
    霍都侧身让过，摺扇斜点，左掌如风，直击对方脑门。扇点是虚，掌击却实，这一掌使
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将他打得脑浆迸裂。杨过闪身斜走，顺手将一张方桌推出，格的一
响，霍都这掌击在桌上，登时木屑横飞，方桌塌了半边。群雄见他掌力惊人，不禁咋舌。霍
都随即飞脚踢开桌子，跟着进击。杨过见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轻忽，舞动桨柄，就使打狗
棒法和他斗了起来。那打狗棒法的招数洪七公曾全部传授，当日杨过在华山绝顶向欧阳锋试
演数日，招数中最奥妙曲折之处也都已演过，口诀和变化又曾听黄蓉传于鲁有脚，这时将两
者一加凑和，居然使得头头是道。只是桨柄太过沉重，又短了半截，运用之际甚不方便，拆
了十余招，已被霍都扇中夹掌，困在一隅。
    黄蓉见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虽然招数生涩，未尽妙用，出手姿式却似模似样，
知他兵刃不顺手，当即走到厅中，伸棒在二人之间一隔，说道：“过儿，打狗须用打狗棒。
鲁帮主这棒儿借给你罢，打完恶狗，立即归还。”打狗棒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是以须得言明
借用。杨过大喜，接过竹棒。黄蓉在他耳边低声道：“逼他交出解药。”说罢便即跃回。杨
过没留神适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状，不知解药何指，微微一怔，霍都已挥掌劈到。
    杨过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点去。这竹棒又坚又韧，长短轻重，无不顺手，以打狗棒使打
狗棒法，自是威力倍增。霍都发掌正劈向他头颈，见他竹棒疾出，迳刺自己脐下三寸的“关
元穴”，这是任脉的要穴，这小小顽童认穴竟如此精确，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与杨过己纠缠
数次，始终当他不过是个身手敏捷、曾得明师指点的少年，此刻见了他这一招刺穴，才当他
是个可相匹敌的对手，再也不敢轻忽，撤掌回身，转扇护胸。旁观高手见他竟然改取守势，
显是对杨过颇为忌惮，诧异更甚。
    杨过说道：“且慢，小顽童决不白白与人过招，须得赌个利物。”霍都道：“好，你若
输了，向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杨过又使江南顽童常用的讨便宜套子，假装没听见，
问道：“叫甚么？”这套子突然使将出来，不知者极易上当。霍都生长蒙藏，日常相处的尽
是淳□质实之辈，那懂这些江南顽童的狡狯，顺口答道：“叫爷爷！”杨过应道：“嗯，乖
孙儿，再叫我一声。”众人轰笑声中，霍都又知上了恶当，一咬牙，右扇左掌，狂风暴雨般
攻将过去。
    杨过奋力抵挡，说道：“你若输了，就须将解药给我。”霍都怒道：“我输给你？快别
做梦，小畜生！”杨过竹棒扬起，喝道：“小畜生骂谁？”霍都道：“小畜生骂……”话到
口边，猛然省起，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把最后一个“你”字缩回嘴□。杨过笑道：“小番
王，教了你个乖，你记着罢。”他话虽说得轻巧，手上却越来越是艰难。
    霍都是金轮法王的得意弟子，已得西藏武功的精要，他与一灯大师最强的弟子朱子柳拆
得近千招，功力之深，与杨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杨过初时激他动了怒气，乘机占得便宜，
霍都也未全力与搏，此刻当真动手，二十余招之后，杨过便即相形见绌。但群雄见他小小年
纪，居然支持了这么许久，均已大为赞许，都说：“这孩子可了不起。”纷纷互相询问，这
少年是谁的门下。
    霍都见敌人势劣，掌力越是加强。杨过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测，本非霍都的扇法掌法
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是招数，棒法的口诀秘奥，他甫自黄蓉口中听到，仗着聪明，才
勉强凑乎着两者使用，然要立时之间融会贯通，施展威力，自是决无此理。再斗一会，杨过
东躲西闪，已难以招架。
    郭芙与武氏兄弟自厅中比武开始，一直全神观斗，三人凑首悄悄议论，及至杨过出来动
手，三人实是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说他狂妄愚鲁，自讨苦吃。郭芙偏和他们抬□，赞他
大胆机敏。武氏兄弟听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时他们见小龙女忽然来到，与杨过神态
亲密，兄弟俩对望一眼，登时大感轻松，等得听杨过称她为师父，虽不知真假，二人心头又
沉重起来。这时见杨过给霍都逼得手忙脚乱，两兄弟自知不该幸灾乐祸、希冀敌人获胜，然
内心深处，竟是盼望他这□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于是忽喜忽忧，心情于瞬
息之间接连数变。郭芙对杨过固无好感，亦无厌憎之心，只当他是个落魄无能之人，无足轻
重，听父亲说要将自己许配于他，一时虽感气愤，但终信此事决难成真，也不如何挂怀，后
来见他武功非同小可，也只是大为惊异而已，见他势危，却不禁为他担心。
    杨过知道如此相斗，十招之内便要给敌人打倒，瞥见小龙女虽仍坐在石础上，背心却已
不再倚靠厅柱，神色关注，随时便要跃起相助，心念一动，突然横棒挥出，身子斜飞，从小
龙女脚上跃过。霍都喝道：“那□走？”跟着跃起追击。
    小龙女双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昆仑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
“涌泉穴”。总算霍都武功极为精强，见微知着，变化迅捷，小龙女双足稍起，旁人毫不在
意，他已知这少女是以极厉害的招数忽施突袭，百忙中使一招“鸳鸯连环腿”，双足向空连
环虚踢，才避开了她这两下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足点穴。
    杨过从小龙女脚上跃过，早料到有此一着，不待敌人落地，打狗棒已挥了出去。霍都伸
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飞开，离得小龙女远远地，不自禁望了她两眼，心想：”中原果然
尽多能人，这两个少年男女都不过十来岁年纪，怎地如此了得？□
    杨过得了这一招之利，发挥棒法中的攻手，进了三记杀招，霍都大感狼狈，全力抵御。
可是第四招上杨过已无奥妙棒法连续进攻，缓得一缓，被他反击过来，又处劣势。
    旁人不懂棒法，还不怎地，黄蓉却连连暗呼可惜，忍不住念道：“棒回掠地施妙手，横
打双□莫回头。”这正是打狗棒法的诀窍，杨过虽知歌诀招数，却不知此招该当于此时用
出，听得黄蓉念起，当即横棒掠地，直击不回。
    这一棒去势古怪，他虽然仗了，实不知有何功效，岂知竹棒击出，正巧对方举扇斜挥。
霍都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不妙，急忙跃起相避。黄蓉又念：“狗急跳墙如何打？快击狗臀
劈狗尾。”这路棒法在丐帮中世代相传，做丐儿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诀语句自然俚俗。旁人
还道是黄蓉出言讥骂敌人是狗，却不知她正在指点杨过武艺。那打狗棒法虽是除丐帮帮主外
不传别人，但一来杨过已自学会，二来这场比武关系重大，务须求胜，当下黄蓉也顾不得帮
规所限，看到两人进退守攻的情势，不住口的出言指点。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正中窍要，兼之杨过机伶无比，数次得手之后，不等黄蓉念完歌诀全
句，只消提得头上几字便即施展。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强，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被一根
竹棒逼得团团乱转，再无还手余地。眼见再拆数招，这武功精强的番邦王子就要落败，群雄
惊喜交集。大厅中采声四起。
    霍都挥扇急攻两招，把杨过迫开几步，叫道：“且住！”杨过笑道：“怎么？小孙儿认
输了罢？”霍都脸色铁青，森然道：“你说是为你师父争夺盟主，怎么使上了洪七公的武
功？若说为洪七公争盟主，适才已比两场。你们到底是胡混瞎赖，还是怎的？”
    黄蓉心想不错，他这话倒是难以辩驳，正想与他强词夺理一番，杨过已接口道：“你这
次说的倒算是人话，这棒法果然非我师父所授，纵然胜得你，谅你也不服。你要见识见识我
师父的功夫，丝毫不难。我刚才借用别派功夫，就怕本门功夫用将出来，你输得太惨。”原
来杨过听他说了这番话，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亏这番王提醒了我。若是
我用打狗棒法胜他，怎能显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岂不怪我忘了她传授武功的恩德？”其实
小龙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满了对杨过的柔情密意，只要眼中看着他，就已心满意足，万事全
不挂怀，他胜了固好，败也无妨，均是无甚相干，至于他是否用本门武功，是否听由黄蓉指
点，她更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难。”当下冷笑道：“这就是了，定
须领教尊师的所授高招。”
    杨过跟小龙女练得最精纯的乃是剑法，于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长请借柄剑一用。”
厅上二千余人之中倒有三百余人佩剑，听杨过如此说，齐声答应，纷纷拔剑。
    郝大通和孙不二未曾拜王重阳为师之时，均已心怀忠义，后来受王重阳薰陶，攘夷御侮
之心更热。杨过反出全真教，他们自是甚感恼怒，但此时见他力抗强敌，为中华争光，登时
将门户私见抛在一旁。孙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阳临终时将全真教最锋利的一把
宝剑传给了她，俾以利器补武功之不足。她见杨过借剑拒敌，当即纵身抢在头□，双手□托
一柄青光闪闪、寒气森森的宝剑，说道：“你用这柄剑罢！”
    杨过见那剑犹如一泓秋水，知是断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与霍都交手，定可占得不少便
宜，但他一见孙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时想起自己在重阳宫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孙婆婆横死
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却不接剑，转头从一名丐帮弟子手中取过一柄黑沉沉的生□铁
剑，说道：“就借大哥此剑一用。”竟将孙不二僵在当地，进退不得。她虽出家修道，终究
武学之士火性难净，自己好意借剑，这少年竟敢如此无礼，不禁大为恼怒，欲待开口斥责，
却又是大敌当前，不便另起争端，当下强忍怒气，退回人丛。也是杨过性子太过刚硬，爱憎
极其强烈，本可乘此退机与全真教修好，这么一来，双方嫌隙却更深了。
    霍都见他不取宝剑，却拿了一把□得斑斑驳驳的铁剑，心中却多了一层忌惮之意。盖武
功练到极高境界，飞花摘叶均可伤人，原已不仗兵刃锐利，心想敌人取了这样一柄钝剑，当
真是有恃无恐不成？当下张开摺扇，挥了两下，欲待开口叫阵。杨过挺剑指着摺扇上朱子柳
所写的四字，笑道：“尔乃蛮夷，众人皆知，倒也不用张扬了。”霍都脸上一红，摺扇拍了
一声，摺成一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点，左掌呼地劈出，势挟劲风，凌厉狠辣。杨过仗
动铁剑，以“玉女剑法”还招。
    当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创下玉女心经的武功，此后不再出墓，只传了她的贴身丫鬟，经
小龙女再传而至杨过。那丫鬟非但从不涉足武林，连终南山也没下过一步。李莫愁虽是小龙
女的师姊，却未得师传高深剑法，只以拂尘与掌法、暗器扬威江湖。此时杨过使出古墓派剑
法，大厅上各门各派高手毕集，除小龙女外，竟无一人识得。
    这一派武功的创始人固是女子，接连两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自不免轻柔有余、威猛不
足。小龙女教导杨过的架式，都带着三分□娜风姿。杨过融会贯通之后，自然而然的已除去
了女子神态，转为飘逸灵动。古墓派轻功当世无比，此时但见他满厅游走，一招未毕，二招
至。剑招初出时人尚在左，剑招抵敌时身已转右，竟似剑是剑，人是人，两都殊不相干，一
套剑法只使得十余招，群雄无不骇然钦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是武林一绝，挥打点刺，也是以飘逸轻柔取胜，但此刻遇到天下无
双的古墓派绝顶轻功，竟然施展不出手脚，加以他扇上给朱子柳写上那四个字，被杨过一番
取笑，不愿再行张开，这样一来。扇子中的“挥”字功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与武氏兄弟见杨过的剑法竟然如此了得，六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无话可说。旁
观众人之中第一欢喜的要算郭靖，他见故人之子忽尔练成这般身手，连自己也瞧不准他的家
数，想起自己郭家与杨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黄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见他眼眶
微红，嘴角却带笑容，知他心意，伸手过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见不敌，焦躁起来，暗思今日若是竟折在这小子手中，自此声名扫地，还说甚么
扬威中原？只见杨过长剑斜指，剑尖分花，竟是连刺三处，若是纵跃闪避，登时落了下风，
当即张开摺扇，挡过了他这三招连刺，一声呼喝，又使出“狂风迅雷功”来反击。他右扇左
袖，鼓起一股疾风，袖中隐藏铁掌，口□大声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分，与一个少年过
招，竟然不得不用出看家本领来全力施为，即令得胜，脸上也已全无光采。但此时他只求不
败，那□还顾得这许多？吐气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杨过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当真是□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
裙屐风流之态。这套美女剑法本以韵姿佳妙取胜，衬着对方的大呼狂走，更加显得他雍容徘
徊，隽朗都丽。杨过虽然一身破衣，但这路剑法使到精妙处，人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觉他清
华绝俗，活脱是个翩翩佳公子。
    可是杨过一求姿式俊雅，剑上的威力便不易发扬。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斗愈狠，杨
过渐感吃力。郭靖、黄蓉看出他又将落败，都是眉头渐渐皱拢，但见霍都扇底与袖间的风劲
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见杨过铁剑一摆，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钉伤了朱子柳，
听他如此说，只道他的铁剑就如自己摺扇一般，也是藏有暗器，无怪他不用利剑而用□剑，
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险取胜，想来对方亦能学样，见杨过铁剑对准自己面门指来，急忙向左跃
开。却见杨过左手剑诀引着铁剑刺到，那□有甚么暗器？”
    霍都知道上当，骂了声：“小畜生！”杨过问道：“小畜生骂谁？”霍都不再回答，催
动掌力。杨过左手一提，叫道：“暗器来了！”霍都忙向右避，对方一剑恰好从右边疾刺而
至，急忙缩身摆腰，剑锋从右肋旁掠过，相距不过寸许，这一剑凶险之极，疾刺不中，群雄
都叫：“可惜！”蒙古众武士却都暗呼：“惭愧！”
    霍都虽然死□逃生，也吓得背生冷汗，但见杨过左手又是一提，叫道：“暗器！”便再
也不去理他，自行挥掌迎击，果然对方又是行诈。杨过一剑刺空，纵前扑出，左手第四次提
起，大叫：“暗器！”霍都骂道：“小……”第二个字尚未出口，蓦地□眼前金光闪动，这
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对方数次行诈之后毫没防备，急忙涌身跃起，只觉腿上微微刺痛，已
中了几枚极细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细小，虽中亦无大碍，盛怒之下，扇戳掌劈，要将这狡狯
小儿立毙于当场。
    杨过知已得手，那□还再和他力拚，只是舞剑严守门户，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
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总是不信。可没骗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挥掌击出，突觉腿上一下麻□，似被一只大蚊叮了一口，忙提气忍住，要待发
招，麻□更加厉害了，心□一惊：“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头只是一转，腿上□得再
也无法忍耐，也顾大得大敌当前，抛下扇子，伸手就去搔□，只这么一搔，竟似连心中也都
□了起来，不由得大叫摔倒。须知古墓派玉蜂金针之毒，天下罕见，中了一枚已自难当，何
况在激斗之际、血行正速时连中数枚？”
    藏僧达尔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师弟交在师父手中，转身向杨过道：“小孩子，我来和你
比武！”金刚杵横扫，疾向杨过腰间打去。
    这一杵挥将过来，带着一道金光。金刚杵极为沉重，他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见其膂力
之强，手法之快。杨过双脚不动，腰身向后缩了尺许，金刚杵恰好在他腰前掠过。那知达尔
巴不等金杵势头转老，手腕使劲，金刚杵的横挥之势斗然间变为直挺，竟向杨过腰间直戳过
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如此刚狠招数，竟能半途急遽转向，人人均是出乎意外，杨过也是
大吃一惊，忙按铁剑在金杵上压落，身子借力飞起。
    达尔巴不等他落地，挥杵追击，杨过铁剑又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跃。达尔巴大喝一
声：“往那□逃？”金杵跟着击到。杨过身在半空，不便转折，眼见情势危急已极，当下行
险侥幸，突然伸手抓住杵头，挥剑直削下去。要是他有点苍渔隐那样的力气，敌人非撒手放
杵不可。只是达尔巴本力强他数倍，用力回夺，急向后退。杨过乘势放开杵头，轻轻巧巧的
落下地来。他接连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真是在呼吸之间，这时敌人的兵刃虽没夺到，但危
局已解，旁观众人都舒了口气。
    达尔巴见他轻功高强，变招灵活，说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他
说的是藏语，杨过自然一字不懂。他料来这和尚是在骂自己，于是依着他的口音，也是叽哩
咕噜的说了几句。这几个字发音既准，次序又是丝毫不乱，在达尔巴听来，正是问他：“小
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于是答道：“我师父是金轮法王。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该叫我大和尚。”
    杨过半点不肯吃亏，心想：“不管你如何恶毒的骂我，我只要全盘奉还，口头上就不会
输了。你用番话骂我猪狗畜生，我照式照样也骂你猪狗畜生。”是以用心听他说话，等他一
说完，便依样葫芦的用藏语说道：“我师父是金轮法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
尚。”
    达尔巴大奇，侧过头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会是大和尚？你师父又怎会是
金轮法王？于是说道：“我是法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杨过也道：“我是法王的
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
    西藏喇嘛教中向来有转世轮回之说，其时达赖与班禅的转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后投胎复
生、不昧性灵的说法，早为喇嘛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轮法王少年时收过一个大弟子，这
弟子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达尔巴和霍都均未见过，只知道有这么一会事。达尔巴在法王座下
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是为此。此时达尔巴听了这番言语，只道杨过真是大师兄转世，又
想他如不是神童带艺投胎，一个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说他是中原少年，藏语又怎能说得
这般纯熟？当下侧头向他凝视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抛下金刚杵，向杨过低头膜拜，连称：
“大师兄，师弟达尔巴参见。”
    这一来杨过自然大奇，心想这和尚竟然骂不过我，向我低头服输，见他举动恭敬之极，
所说言语自非骂人．必是敬语，倒不必跟着他学了，于是点头微笑，意示接纳。
    旁观众人更是诧异之极，大家不懂藏语，不知杨过跟他叽哩固噜、咭咭咯咯的对答半
晌，说了一番甚么言语，竟然将这神力惊人的番僧就此折服。
    这中间只有金轮法王明白原委，心知这二弟子为人鲁直，上了杨过的当，于是大声说
道：“达尔巴，他不是你大师兄转世，快起来跟他比武。”达尔巴一惊跃起，说道：“师
父，我看他定是大师兄，否则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身手？”金轮法王道：“你大师兄的武
功比你强得多，这孩子却不及你。”达尔巴只是摇头不信。金轮法王知他性子最直，一时也
说不明白，便道：“你若不信，跟他再比试一下就知道了。”
    达尔巴对师父的话向来奉若神明，他既说杨过不是大师兄转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师兄
了。但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高明武功，又自称是他大师兄，却又难以不信，还是遵从师父
吩咐，与他较量几招，试试他的真功夫，瞧是谁胜谁败，那就立判真伪了，于是举手向杨过
道：“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
    杨过见他站起身来，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神色间甚是恭谨，料想他是说几句礼貌言
语，于是一音不变的照说一遍，达尔巴听来，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
假，就凭胜败而定。”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又感惊惧，暗想：“师父说我大师兄的武功比
我强得多，我是定然比他不过的。”
    杨过见他脸有惧色，心想：“我再吓他一吓，让他就此退去便是。”说道：“你有五个
徒儿，叫作藏边五丑，前几天在华山绝顶对我无礼，已被我废去了武功。这几个家伙还活着
罢？”他说的是汉语，达尔巴自然不懂，当下由随来的一名武士译了。达尔巴一听之下，更
是大惊失色。藏边五丑在洪七公与欧阳锋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全身筋脉俱废，回去话也说不
出了。达尔巴察看五人的伤势，料想就是师父金轮法王也绝无如此功力，竟能将这五人震得
八脉俱废，却又保得他们性命，下手者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殆是神道鬼怪。他又怎想得到洪
七公、欧阳锋二人的内力均不在金轮法王之下，二人合力，自是胜了他师父一倍。此刻听杨
过这么说，更是惧意大盛，转眼向金轮法王瞧去，只见他脸有怒容，却又不敢不与杨过动
手，只得说道：“请你手下留情。”杨过学着他的藏语，也道：“请你手下留情。”
    郭芙见二人用藏语说个不休，走到黄蓉身边道：“妈，他们说些甚么？”黄蓉早听出杨
过只是依样葫芦，少年人闹着玩儿，但达尔巴何以竟会对他膜拜，却也参详不透，听得女儿
相询，只是“嗯”了一声，道：“杨家哥哥和他说笑呢！”
    便在此时，达尔巴突然挥杵向杨过打去，他想事先已说清清楚楚，对方自有防备。杨过
却见他神态恭敬，万不料他会突然出手，这一杵险些给他打着，急忙后跃避开。
    他急退急趋，随即纵上连刺三剑。达尔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杨过追随师父日久，武学
上有惊人造诣，轮回转世，更有莫大神通，当下只是以金刚杵紧守门户，不敢丝毫怠忽，数
招一过，杨过已瞧出他只守不攻，虽然不明用意，却乐得大展攻势，当下飘忽来去，东刺西
击，这一路玉女剑法更见使得英气爽朗，顾盼生姿。
    堪堪拆了百余招，金轮法王瞧得大不耐烦，喝道：“达尔巴，赶快反击，他不是你的大
师兄！”达尔巴的武功自是远在杨过之上，只是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杨过却是乘机
全力施展。一个越是得心应手，一个越是畏缩退让。杨过虽占上风，却也伤他不得，达尔巴
更道是大师兄手下留情。金轮法王大怒，厉声喝道：“立时反攻！”这一句话声音奇猛，只
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达尔巴不敢违抗师令，一挺金刚杵，当即狂打急攻。
    他这一番猛击，便将杨过逼得不住闪避，招数中的破绽也渐渐显露出来。达尔巴见他剑
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杨过缩手不及，剑杵相交。本来比武之际，双方兵刃碰撞乃是常
事，但金刚杵太过沉重，杨过的铁剑始终翻腾飞舞，不敢和金杵相□，此时一撞，但觉一股
大力激□，震得虎口剧痛，拍的一声，铁剑断为两截。达尔巴叫道：“是我胜啦！”垂杵退
开，将金删杵往地下一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虽得胜，对大师兄却不敢失了礼数。
    杨过也用藏语叫道：“是我胜啦！”半截铁剑向他迎面掷去。达尔巴侧身避过，心中一
怔：“怎么是大师兄胜啦？难道他这一招是诱着？”只见杨过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忙
舞杵护身。杨过在古墓中随小龙女学练掌法，练到双掌挡得往九九八十一只麻雀飞翔，不让
一只雀儿漏出掌去。这路“天罗地网势”的掌法乃林朝英独得之秘，招数掌形从未下过终南
山一步，此时使将出来，果然绵密无比，虽是空手，威力实不逊于手中有剑之时。达尔巴将
金刚杵使得呼呼风响，杨过却以极高的轻身功夫在杵隙中进退来去，虽然凶险处时时间不容
发，金刚杵却始终碰不到他身子丝毫。他反而抓打撕劈、擒拿勾击，在小擒拿手中夹以“天
罗地网势”的掌法，着着抢攻。
    又斗一阵，达尔巴神力愈增，杨过却也是越奔越是轻捷。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卧练功，
斗室中急奔疾转，数年之功，此时才尽数显现出来。
    小龙女坐在柱旁石础上，脸露微笑，瞧着两人相斗，眼见杨过久战不下，从怀中掏出一
双白色手套，叫道：“过儿，接住了！”右手一扬，将手套掷了过去。
    她这双手套是以极细极轫的白金丝织成，虽然柔薄，却非宝刀利刃所能损伤。郝大通见
到手套飞空，脸上微微变色。当年重阳宫中交手，小龙女曾戴这手套而拗断他长剑，竟逼得
他险些自杀，此刻眼见之下，不由得触动心境。
    杨过接住了手套，退后一步，迅速戴上，腰枝□摆，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
“美女拳法”来。这路拳法当日他助陆无双却敌，便曾使过几招，以此击退丐帮弟子的追
击。拳法每一招都是摸拟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来本是不甚雅观，但杨过研习时姿式已有
更改，招名拳法如旧，飞掌踢腿之际，却已变婀娜妩媚而为飘逸潇洒。这么一来，旁观群雄
更加摸不着头脑，但见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立，神态变幻，极尽诡异。
    要知女子的姿态心神本就变化既多且速，而历代有名女子性格各有不凡之处，颦笑之
际、愁喜之分，自更难知难度。将千百年来美女变幻莫测的心情神态化入武术之中，再加上
女神端丽之姿，女仙缥缈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杨过使一招“红玉击鼓”，双臂交互
快击，达尔巴举杵横架。杨过变为“红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关直入，达尔巴竖杵直挡。
杨过突仗“绿珠坠楼”，扑地攻敌下盘。达尔巴吃了一惊，心想：“大师兄的招法怎地如此
难测？”急跃而起，闪开他左掌的劈削。杨过双掌连拍数下，接着连绵不断的拍出，原来这
是“文姬归汉”，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来历，达尔巴是个藏僧，又怎懂得这些中原典故？霎时之间给他忽高忽
低、或东或西的攻了个手忙脚乱。杨过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时时乘机使出“红线盗盒”、
“木兰弯弓”、“班姬赋诗”、“嫦娥窃药”等招数来夺他金杵，逼得他吼叫连连，大是狼
狈。群雄大喜，齐声喝采助威。
    金轮法王眼见徒儿武功明明高于这少年，只是存了怯意，不断遭到对方抢攻，以致处境
窘迫，当下厉声喝道：“快使无上大力杵法！”
    达尔巴应道：“是！”只手握住杵柄，挥舞起来。他单手舞杵，已是神力惊人，此时双
手用劲，连腰力也同时使上了，金刚杵上所发呼呼风声更加响了一倍。这“无上大力杵法”
无甚变化，只是横挥八招，直击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覆使将出来，横挥
直击，只逼得杨过远远避开，别说正面交锋，连杵风也是不敢碰上。
    点苍渔隐折断铁桨之后，一直甚不服气，此时见到这“无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心想
自己桨法之中实无这般至刚至猛的招数，倒也不由得暗自钦佩。
    再斗一阵，厅上的红烛已有七八枝被杵风带灭，杨过只仗着轻功东西纵跃，一味闪避，
但求不给金杵击中带着，那□尚能还手？中原英雄尽皆心惊，默不作声，蒙古众武士却暴雷
价叫起好来。
    杨过在金杵紧迫下惟有不住退缩，不多时竟已退让入了厅角，要待变招，却半点腾不出
手脚。这路“无上大力杵法”本就带着三分颠狂之意，达尔巴使发了性，已忘了眼前之人是
大师兄转世，见他缩在厅角内已然退无可退，大喝一声：“你死了！”金杵横挥，只听得轰
隆一声猛响，烟雾弥漫，砖土纷飞，大厅墙壁已被他打破了一个大孔。
    杨过于千钧一发之际从他头顶疾跃而过，百忙之中仍没忘了用藏语回敬一句：“你死
了！”这一跃却是“九阴真经”中的武功。他和小龙女曾修习古墓石室顶上的王重阳遗经石
刻，拳脚剑术是学到了几成，内功却因无人指点，两人练是练了，可也不知练得对是不对，
此时初临大敌，那敢使用？竟不料在危急中自然而然的使了出来，救了一命。
    众人只道达尔巴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等他这一杵挥足，已自抢出要袭他后心，猛见
眼前红袍幌动，金轮法王发掌击来。郭靖见对方掌势奇速，急使一招“见龙在田”挡开。两
人双掌相交，竟没半点声息，身子都幌了两幌。郭靖退后三步，金轮法王却稳站原地不动。
他本力远较郭靖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及。郭靖顺势退后，卸去敌人的猛劲，
以免受伤。金轮法王却极为好胜，强自硬接了这一招，忍着胸口隐隐作痛，竟然凝立不动。
连郭靖与金轮法王这等高手也道杨过定要遇险，以致一个飞身相救，一个出手阻截，那知杨
过竟有奇招，在金杵贴身掠过的空隙之间逃了出来。二人见他居然脱险，均感诧异，一个喜
慰，一个惋惜，各自退回。
    达尔巴一击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后猛挥，杨过见敌招来得快极，自然而然的掠地窜
出。这一下犹似燕子穿□一般，离地尺许，平平掠过，刚好在金杵之下数寸，那又是“九阴
真经”中的武功。
    黄蓉大奇，道：“靖哥哥，怎么过儿也会九阴真经？你教他的么？”她只道郭靖顾念故
人之情，在送他上终南山的途中将真经授了于他。郭靖道：“没有啊，若是传他，我怎会瞒
你？”黄蓉“嗯”了一声，素知丈夫对旁人尚且说一是一，对自己自是更无虚言。但见杨过
腾挪闪避，每遇危急，总是靠那真经的功夫护身。但他显然并未练通，不会以真经武功反击
取胜，虽然保得性命，这一场比武看来终归要输了。黄蓉暗暗叹息：“过儿真是奇才，他若
跟得我一年半载，将打狗棒法和真经上的功夫学得全了，这藏僧那□还是他对手？”
    正自烦恼，眼光一转之际，忽见丐帮叛徒彭长老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满脸喜色，她灵机
一动，叫道：“过儿，移魂大法，移魂大法！”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夫叫做“移魂大法”，
系以心灵之力克敌制胜。当年洞庭湖君山丐帮大会，黄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长老迷神催眠的
“慑心术”，因此上见到此人时便即想起。
    杨过记得“移魂大法”的练法，但他不信心力专注凝视对方，即能克敌制胜，是以从未
练过，他素服黄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反正今日已然输定，我就试
他一试。”于是拳脚上继续窜避招架，心中却是摒虑绝思，依着经中所载止观法门，由“制
心止”而至“体真止”，宁神归一，竟无半点杂念。这时他全凭本性招架，听声闪跃、遇风
趋避，眼光呆呆的瞪着敌人。
    又拆数招，达尔巴忽觉杨过举动有异，向他望了一眼，金杵猛击过去。杨过使一招美女
拳法中的“蛮腰纤纤”，腰肢轻摆避开，他既运“移魂大法”，心体为一，拳脚上使的是甚
么招数，脸上就有甚么神情。达尔巴见他脸上忽现书卷之气，那□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诗人竹
乐天之妾小蛮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当头直击。杨过侧头避过，五根手指张开，伸手在自
己头发上一梳，手指跟着软软的挥了出去，脸上微微一笑，却是一招“丽华梳装”。那张丽
华是李后主的宠姬，发长七尺，光可□人，李后主为她废弃政事而亡国，其媚可知。杨过这
么一笑，达尔巴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只是杨过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增风致，那达
尔巴颧骨高耸，面颊深陷，跟着杨过作态一笑，旁观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杨过见他呆住，伸指戳出，却是一招“萍姬针神”。达尔巴侧身闪开，脸上跟着他做个
细心缝衣的模样。
    黄蓉见杨过领会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敌人受到感应，心中大为喜慰，低
声对郭靖道：“过儿遭际非凡，当年你在他这般年纪之时，尚无如此功夫。”郭靖喜动颜
色，点了点头，目光凝视厅心二人，竟不稍瞬。
    这“移魂大法”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无效。要是对方内
力更高，则反激过来，施术者反受其制。两人比武，如施术者武功较强，则拳脚兵刃已足以
获胜，实不必施用此法，假如功力不及，却又不敢贸然使用。是以此法虽然高深精奥，临敌
时却也无甚用处。达尔巴听杨过说了一通藏语，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师兄转世，只因心存
敬畏之意，是以感应极快，杨过这才一举成功，但若施之于霍都，则此术杨过事先既未曾练
过，内力又不及对手，势必大遭凶险。
    这时杨过将美女拳法施展出来，或步步生莲，或依依如柳，达尔巴依样模仿，只将众人
看得又是惊骇，又是好笑。
    郭芙早已笑得打跌，对母亲道：“妈，杨家哥哥这套功夫真妙，你怎不教我？”黄蓉
道：“你若会了移魂大法，定然闹得天翻地覆，终于自受其害。”拉着她手，郑重说道：
“你别以为好阮，杨家哥哥正与这和尚性命相搏，这可比动刀动剑更是凶险呢！”郭芙伸了
伸舌头，凝神望着杨过，心□总觉得好玩，见杨过笑达尔巴也笑、杨过怒达尔巴也怒，于是
也跟着学样。那知这“移魂大法”厉害之极，她只学得两下，心头便迷迷糊糊，竟一步步的
走向厅心。
    黄蓉大吃一惊，忙伸手拉住。这时郭芙已心神受制，用力想甩开母亲。黄蓉反手扣住她
手腕拖了回来，将她脸儿转过，教她瞧不到杨过。郭芙挣扎了几下，脉门被拿住了动弹不
得，脑中一昏，便伏在母亲怀□睡着了。
    此时达尔巴已全被杨过制住，见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时跟着来一下“东施效颦”，
见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步亦趋，“翩若惊鸦、宛若游蛇”起来。金轮法王早看出不
对，连声呼喝，达尔巴竟是恍如不闻。杨过见时机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挥手在自
己脸上斜削一掌，左掌削过，右掌又削，连绵不断。古时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后自割其
鼻，以示决不再嫁。拳法中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脸前削过，格开敌人击来面门的拳掌，
杨过的手掌却近了数寸，削上了自己脸颊，看似出手甚重，其实只是手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
抹，达尔巴那□知道，双掌拚命往自己脸上打去。他神力惊人，每一掌都是百余斤的劲力，
打到十余掌，终于支持不住，将自己打得昏晕倒地。
    杨过悄退数步，坐到小龙女身畔，右手支颐，左手轻轻挥出，长叹一声，脸现寂寥之
意。这是“美女拳法”最后一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却是杨过所自创，林朝英固然
不知，小龙女也是不会。杨过掌年学全了美女拳法之后，心想祖师婆婆姿容德行，不输于古
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说，这路拳法中若无祖师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备，于是自行拟了
这一招，虽说为抒写林朝英而作，举止神态却是模拟了师父小龙女。当日小龙女见到，只是
微微一哂，自也不会跟着他去胡闹。
    群雄齐声欢呼，叫道：“我们又胜了第二场！”“武林盟主是大宋高手！”“蒙古鞑子
快快滚出去罢，别来中原现世啦！”两名蒙古武士在纷乱中抢出，将达尔巴抬了回去。
    金轮法王见两个徒弟都输在这少年手□，却均非武功不及，委实败得胡□胡涂之至，心
中大是恼怒，但脸上不动声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的师父是谁？”他武功绝伦之
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语。
    杨过右手向小龙女一伸，笑道：“我师父就是这一位，你快来拜见武林盟主罢！”
    金轮法王见小龙女妩媚娇怯，比杨过年纪更小，绝不信是他师父，心想：“中原汉人诡
计多端，可不能骗得了我？”霍地站起，当□□一阵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轮。这金轮径
长尺半，乃黄金铸成，轮上铸有藏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个小球，随手一抖，响声良久不
绝。金轮法王指着小龙女道：“哼，你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这金轮的
十招，我就认你是盟主。”杨过笑道：“我已胜了两场，三赛两胜，你方言明在先，却又胡
赖些甚么？”金轮法王道：“我要试试她的功夫，瞧她是不是当得起。”
    小龙女不知金轮法王武功惊骇世俗，也不知“武林盟主”是甚么东西，更没想到自己要
当还是不当，听他说要试试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轮十招，当即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就试
试。”
    金轮法王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样？”小龙女道：“接不住就接不住，又怎
样了？”她此时虽对杨过爱念已深，然对别事仍是无动于中。中原群雄与蒙古武士均不知这
是她的本性，见她全不把金轮法王瞧在眼内，还道她确是武功深不可测。更有人见杨过使
“移魂大法”打败达尔巴，还道她会使妖法，是个小妖女，登时纷纷议论起来。
    金轮法王却也真怕她行使妖法，当下口中喃喃念咒，叽哩咕噜，咭哩咯嘟，念的是密宗
真言“降妖伏魔咒”。杨过在旁听得明白，只道这和尚又用藏语骂他师父，忙用心硬记，一
个字一个字全记得清清楚楚。金轮法王念□咒语，金轮一摆，当□□一阵响，喝道：“少年
退开，我要动手了！”这两句话说的却是汉语。
    杨过摇摇手，不敢说话，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记住的这大段藏语，当下依着字音，
一字一字的念了起来。却好达尔巴此时悠悠醒转，见师父手持金轮，正要与人动手，却听杨
过口诵密完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门秘法，决计不传外人，杨过若非大师兄转世，怎
么会念此咒？情急之下，一跃而出，跪在师父面前叫道：“师父，他真是大师兄转世，你再
收他入门罢！”金轮法王怒道：“胡说！你上了当还不知道。”达尔巴道：“是的啊，这事
千真万确，决不能错。”法王见他纠缠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厅□掷去。达尔巴一个一百
多斤重的身躯，在他一抓一掷之下轻飘飘的恍似无物。
    众人适才见达尔巴力斗点苍渔隐与杨过，膂力惊人，但法王这么一掷，功力显然又远在
其上，眼见小龙女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别说接他十招，就是给他用力吹一口气，只怕也就吹
倒了，不禁都为她担忧。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见过金轮法王显示武功，当真是艺压万夫、力
胜九牛。小龙女虽是敌人，们见她稚弱美貌，侧隐之心，人皆有之，想她纵有妖术，也必难
敌法王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杨过念完咒语，低声道：“姑姑，小心这个和尚。”金轮法王听他念得一字不错，心下
佩服，赞道：“少年，亏得你了。”杨过道：“和尚，亏得你了。”法王双目一瞪，说道：
“亏得我甚么？”杨过道：“亏得你有胆跟我师父动手，她是菩萨转世，有通天彻地之能、
降龙伏虎之功，你还是小心为妙。”他见这和尚厉害，想说得他有了顾忌，出手不敢放尽，
师父就易于抵挡。但金轮法王是西藏不世出的英杰，文武全才，那会上当，叫道：“第一招
来了，小姑娘，亮兵刃罢！”
    杨过除下金丝手套，替师父戴上，垂手退开。小龙女从怀中摸出一条雪白绸带，迎风一
抖，绸带末端系着一个金色圆球，圆球中空有物，绸带抖动，圆球如铃子般响了起来，玎玲
玎玲，清脆动听。众人见二人的兵刃都极怪异，心想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一个兵刃极短，一
个却是极长，一个极坚，一个却极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会玎□作声。
    金轮法王所用的金轮专擅锁拿对手兵刃，不论刀枪剑戟、矛□鞭棍，遇上了全是缚手缚
脚，常人挥动武器一招过去，手中就没了兵器。若不是他见杨过功夫了得，还决不会说到十
招。他一生之中，极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轮的三招。
    小龙女绸带扬动，抢先进招。法王道：“这是甚么东西？”左手去抓带子，眼见绸带夭
矫灵动，料来变化必多，这一抓之中暗藏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不论绸带闪到那□，都是逃
不脱掌握。那知绸带上的小圆球玎的一声响，反激起来，迳来打他手背上的“中渚穴”。金
轮法王变招奇速，手掌翻转，又来抓那小球。小龙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将过去，自下而上，
打他手背虎口处的“合谷穴”。金轮法王手掌再翻，这次却是伸出食中两指去夹圆球。小龙
女看得明白，绸带微送，圆球伸出去点他臂弯□的“曲泽穴”。
    这几下变招，当真只在反掌之间，金轮法王手掌翻了两次，小龙女手腕抖了三下，却已
交换了五招。杨过看得明白，大声数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还□五招。”金轮法王
要小龙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挡金轮的十下攻势，杨过取巧，却将双方交换的招数一并计算
在内。法王是一代武学宗师，那肯与这狡狯小儿斤斤辩算招数多少？当下左臂微偏，让开圆
球，金轮直递了出去。
    小龙女只听得当□□一阵急响，眼前金光闪动，敌人金轮已攻到面前尺许之处。这一下
真是变生不测，别说抵挡，闪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动手腕，绸带直绕过来，圆球直打法王
脑后正中的“风池穴”，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强，只要给打中了，终须性命难保。那
是她无可奈何，才以两败俱伤的险招逼敌回轮自保。果然金轮法王不愿与她拚命，低头避
过，只这么一低头，手上轮子送出略缓。小龙女已乘机收回绸带，玎玎□□一阵响，圆球与
轮子相碰，已将金轮的攻招解开。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小龙女已是从生到死、从死生的经
了一转，急忙展开轻功，向旁急退，脸上大现惊惧之色。
    金轮法王只这么攻了一招，但杨过大声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师父已接了你
十招，更有甚么话说？”
    这几下交手，金轮法王已知这小姑娘武功虽高，终究万万不及自己，若是正式比拚，十
招之内定可将她打败，最讨厌杨过在旁搅局，胡言乱语，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不
理这少年胡说，我加紧出招，先将这女孩儿打败了，再作道理。”于是袍袖带风，金轮幌
动，又是一招极厉害的杀着劈将这去。杨过大叫：“不要脸！说了十招，又来偷袭，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会双方攻守招数多少，口中自管连珠价数将出来。
    小龙女接过一招之后，极是害怕，说甚么也不敢再正面挡他第二招，当下展开轻功，在
厅上飞舞来去，手中绸带飘动，金球急转，幻成一片竹雾，一道黄光。那金球发出玎玎声
响，忽怎忽缓，忽轻忽响，竟尔如乐曲一般。原来她□居古墓之时，曾依着林朝英遗下的琴
谱按抚瑶琴，颇得妙理。后来练这绸带金球，听着球中发出的声音颇具音节，也是她少年心
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乐配了上去。天地间岁时之序，草木之长，以至人身之脉搏呼吸，无
不含有一定节奏，音乐乃依循天籁及人身自然节拍而组成，是故乐音则听之悦耳，嘈杂则闻
之心烦。武功一与音乐相合，使出来更是柔和中节，得心应手。
    古墓派的轻功乃武林一绝，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于平原旷野之间尚不易见其长处，
此时在厅上使将出来，的是飘逸无伦，变化万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练功，于丈许方圆之内当
真趋退若神。金轮法王武功虽然远胜，但她一味腾挪奔跃，却也奈何不了，只听得铃声玎
玎，有如乐曲，听了几下，竟便要顺着她乐音出手，急忙摆动金轮，发出一阵嘈音来冲□铃
声。霎时间大厅上两般声音交作，忽轻忽响，或高或低。铃声清脆，听来心旷神怡，金轮中
发出的当□巨响却是如打铁，如刮镬，如杀猪，如击狗，说不出的古怪喧噪。
    郭靖与黄蓉在旁观战，都想起少年之时在桃花岛上听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三人以乐
声拚斗的情景，此时思及，已如隔世。眼前这两人武功虽妙，说到以乐声拚斗的功夫，却尚
远不及洪黄欧阳。这时杨过滔滔不绝的早已数到了“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
但小龙女不与敌人正面动手，金轮法王却算来未满十招。郭芙本在母亲怀中昏睡，被金轮的
恶响吵醒，双手掩耳，抬起头来，满脸迷惘，不明所以。
    此时金轮法王也已极不耐烦，自觉以一代宗主身分，来来去去竟斗不下一个少女，若再
拖延，纵然获胜，也已脸上无光，猛地□左臂横伸，金轮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金轮自
右上方击落。二人游斗这许久，小龙女轻功的路子已被他摸准了五成，这两下杀招拦住了她
进途退路，要教她让得前面，避不了后面。小龙女危急中绸带飞扬，卷起一团白花，身子急
向上跃。法王金轮回转，已将绸带锁住。若是寻常兵刃，早已被他锁夺脱手，但绸带没半点
坚劲，竟尔轻轻巧巧的从轮孔中滑脱。金轮法王喝道：“这是第二招，第三招来了！”踏上
一步，金轮忽地脱手，向小龙女飞了过去。
    这一下绝招实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见金轮急转，向小龙女砸到。小龙女大骇，伏低
身子向后急窜，□听得当□□声响，一团黄光从脸畔掠过，不容寸许，疾风只削得她嫩脸生
疼。众人惊呼声中，法王抢身长臂，手掌在轮缘一拨，那金轮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忽地转
身，又向小龙女追击过去。小龙女眼见轮子转动时势道大得异乎寻常，那敢用绸带去卷？只
得以绝顶轻功旁跃避开。金轮法王两击不中，叫道：“好轻功！”抢上去突伸左拳，当的一
声在轮边一击，同时双掌齐出，拦在小龙女身前，那金轮却呛□□的从她脑后飞来。
    金轮来势并不十分迅速，但轮子未到，疾风已然扑至，势道猛恶之极。法王在轮上击这
一拳时，已先行料到对方闪避方位，因此那轮子犹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
向她身后急追。小龙女这一跃一避，已然尽施生平所学，却见这藏僧双掌箕张，竟自拦在身
前。群雄耳中鸣响，目为之眩，无不惊心。
    杨过见小龙女遇险，情急关心，顺手抓起达尔巴遗在地下的金杵，奋力跃起，举杵向轮
子捣去，当的一声大响，金删杵恰好套入轮中空洞，只是金轮力道实在猛恶，只震得他双手
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连入带轮和着金杵，一齐摔在地下。
    小龙女一瞥眼见金轮落地，后路胁迫已解，但自己身在半空，如何能避开面前的大敌？
情急智生，绸带挥出，卷住西首的柱子，用劲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飞，撞向厅柱，轻轻
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后，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法王五丁开山般的掌力。
    金轮法王明已得手，却又被杨过从中阻挠，不但对方逃开，连自己纵横无敌的兵刃也被
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来清明在躬，智慧朗照，这时却不由得大动
无明，不等杨过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击去。按理他是一派宗师，对方既是后辈，又
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此打他一掌，和他身分及平素的自负实是殊不相称，但盛怒之下也
已顾不得这许多。
    郭靖见他怒视杨过，抬肩缩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若是抢步上前，纵
然挡得一挡，杨过仍然不免受伤，危急中不及细思，一招“飞龙在天”，全身跃在空中，向
他头顶搏击下来。金轮法王掌力若是不收，虽能将杨过毙于掌底，自己却也要丧生于这凌厉
无伦的降龙掌之下，当下掌力急转，“嘿”的一声呼喝，手掌与郭靖相交。
    这是当代两位武学大师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无从借力，顺着对方掌势翻了半个
□斗，向后落下。金轮法王却稳站原地，身不幌，脚不移，居然行若无事。郝大通、孙不
二、点苍渔隐等素知郭靖武功，见后无不骇异，心想这番僧的功夫实是深不可测。其实郭靖
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解敌人掌力，乃是武学正道。金轮法王给杨过一捣乱，搅得脸上无
光，硬要争回颜面而实接郭靖掌力，却是大耗内力真气，虽似占了上风，内□却是吃亏。二
人均是并世雄杰，数十招内决难分判高下，金轮法王勉强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口又不免隐
隐生疼，好在对方只求救人，并不继续进招，于是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
一股滞气。
    杨过死□逃生，爬起身来，奔向小龙女身旁，小龙女也正过来探视。两人齐声问道：
“你没事么？”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脸上同现笑容，双手互握，满心喜悦。
    杨过随即举起金刚杵，将金轮顶在杵上，耍盘子般转动，居然也发出些呛□□的声响，
高声叫道：“蒙古众武士听着：你们大国师的兵刃已给我缴下，还说甚么天下武林盟主？快
快滚你们蒙古奶奶老太婆的臭鸭蛋罢！”
    蒙古武士尽皆不服，眼见金轮法王与小龙女比武已然胜了，对方出了一个杨过不足，又
出一个郭靖，纷纷叫嚷：“你们以三敌一，羞也不羞？”“法王自行将金轮抛去，岂是你这
小子所能夺下？”“一对一，好好比过，不许旁人插手助拳！”“对对，再打过。”众人喧
哗叫嚣，但说的都是蒙古话，除郭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听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觉以武功而论，金轮法王当然在小龙女之上，但武林盟主这
个名号，说甚么也不能让一个蒙古国师拿去，否则中原武林固然丢尽了脸面，而群集御敌之
际自不免先行折了锐气。少年气盛的见蒙古众武士喧扰，也是大声喝骂，与他们对吵起来。
双方各抽兵刃，势成群殴。
    杨过高举金杵金轮，向金轮法王说道：“还不认输？你的兵刃都失了，还有甚么脸面？
世上可有兵刃给人收去的武林盟主么？”
    金轮法王正暗运内力，杨过的说话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开口说话。杨过一见情
状，已自猜到三分，忙大声说道：“各位英雄请听者：我再问他三声，他若是不答，便是认
输。”他怕时刻一久，法王运气完毕，更不延搁，一口气的问道：“你是不是输了？武林盟
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声，就是认输？”金轮法王正消去了滞气，胸口隐痛已除，
待要答话，杨过见他嘴唇微动，急忙抢在头□，说道：“好，你既认输，我们也不来难为
你，你们大多儿好好的去罢。”当下高举金杵金轮，拿去交给了郭靖。他本想交与师父，但
怕金轮法王发怒来夺，小龙女抵挡不住。
    金轮法王气得脸皮紫胀，又忌惮郭靖武功了得，金轮既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夺，必难
成功，眼见中原武士人多势众，若是群斗，己方定要一败涂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先行
退却，再图报复，于是大声说道：“中原蛮子诡计多端，倚多为胜，不是英雄好汉，大多儿
随我走罢。”他右手一挥，蒙古众武士齐向厅外退出。他遥遥向郭靖施礼，说道：“郭大
侠，黄帮主，今日领教高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郭靖躬身答礼，说道：“大师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贤师徒的兵刃就请取回。”说
着要将金轮金杵递过。杨过大声道：“金轮法王，你想伸手接过，要不要脸？”郭靖刚喝得
一声：“过儿，别胡说。”金轮法王早已袍袖飘动，转身向外，头也不回的大步出厅。
    杨过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药来换我的解
药罢。”金轮法王自恃玄功通神，深明医理，甚么毒物都能治得，恨极杨过狡猾无礼，对他
的话毫不理睬，迳自去了。黄蓉见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间聚集了不少使用□毒暗
器的名家，总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伤，见金轮法王不肯交换解药，却也不甚在意。
    此时陆家庄前前后后欢声雷动，都为杨过与小龙女力胜金轮法王喝采。二人身旁围集了
数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有的说杨过打败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
的说小龙女轻功超逸绝伦，居然避开了金轮如此凶猛的飞击。但对杨过以“移魂大法”使达
尔巴自击晕倒一节，十之八九都不明白。有人问起，杨过便胡说八道一番。

第十四回　礼教大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
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无人不刮目相看，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小龙女不明世事，见杨过喜动颜色，虽不知原由，却也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
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她
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
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是甚为不妥，听她这般叫唤，
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么不来？”杨过道：“我坐在这□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
呢。”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
一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愿。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
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那□还能有半点违拗？当
即站起身来，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心下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
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么不信？”黄蓉素知他
狡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于是转头问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
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
得很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心中颇感
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
都□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
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门真情也是常事，当下不再追问。其实小龙女的师父是林
朝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么。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敬酒，互庆打败了金轮法王这个
强敌。郭芙跟着父母，本来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兄弟
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无一人理她。她心中气闷，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
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身来，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道：
“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只见父亲已移坐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
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
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么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
也是过不及功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是
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
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
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么口□就说甚么。黄蓉插嘴笑道：“啊哟，那有这般自跨自赞的劲
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
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
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
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
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怀□，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么。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
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
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
定然欢喜之极，那知竟会一口拒绝，倒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觏推
托，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
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你若有何差遗，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婚姻之命，却实是
不敢遵从。”郭靖见他脸色郑重，大是诧异，望着妻子，盼她说个明白。
    黄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听明白，就在席间开门见山的当众提出来，枉自碰了个大钉
子，眼见杨过与小龙女相互间的神情大有缠绵眷恋之意，但他们明明自认师徒，难道两人行
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这一节却大是难信，心想杨过虽然未必是正人君子，却也不致
如此胡作非为。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
黄蓉虽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时未敢相信，于是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
吗？”杨过道：“是啊！”黄蓉又问：“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杨过道：“是
啊。”他口中答覆黄蓉，眼光却望着小龙女，满脸温柔喜悦，深怜密爱，别说黄蓉聪颖绝
伦，就算换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而已。
    郭靖却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
派，那还有甚么假的？我跟他提女儿的亲事，怎么蓉儿又问他们师承门派？嗯，他先入全真
派，后来改投别师，虽然不合武林规矩，却也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暗暗心惊，向丈夫使个眼色，说道：“芙儿年纪还小，
婚事何必心急？今日群雄聚会，还量商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罢。”郭
靖心想不错，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儿以私废公了。龙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
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脆明亮，大厅上倒有数百人都听见了。郭靖一惊，站了起来，竟不相信
自己的耳朵，但见她拉着杨过的手，神情亲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他……
他是你的徒……徒……儿，却难道不是么？”
    小龙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见日光，因之脸无血色，白皙逾恒，但此时心中欢悦，脸色娇
艳，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
他心□欢喜我，我也很欢喜他。从前……”说到这□，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天真纯□，但女
儿家的羞涩却是与生俱来，缓缓说道：“从前……我只道他不欢喜我，不要我做他妻子，
我……我心□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我……我……”厅上
数百人肃静无声，倾听她吐露心事。本来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怎能如此当众宣□？又怎
能向郭靖这不相干之人倾诉？但她于甚么礼法人情压根儿一窍不通，觉得这番言语须得跟人
说了，当即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自是大为感动，但见旁人脸上都是又惊又诧、又是尴尬、又是不以
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过无知，不该在此处说这番话，当下牵着她手站起身来，柔声
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道：“好！”两人并肩向厅外走去。此时大厅上虽然群英
聚会，但在小龙女眼中，就只见到杨过一人。
    郭靖和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之中经历过千奇百怪、艰难惊险，眼前此事却是万
万料想不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小龙女和杨过正要走出大厅，黄蓉叫道：“龙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群望所属，观
瞻所系，此事还须三思。”小龙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我做不来甚么盟主不盟
主，姊姊你若是喜欢，就请你当罢。”黄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让，该当让给前辈英雄洪
老帮主。”武林盟主是学武之人最尊荣的名位，小龙女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
“随你的便罢，反正我是不懂的。”拉着杨过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间衣袖带风，红烛幌动，座中跃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长剑，正是全真道士赵志
敬。他横剑拦在厅口，大声道：“杨过，你欺师灭祖，已是不齿于人，今日再做这等禽兽之
事，怎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赵某但教有一口气在，断不容你。”杨过不愿与他在众人之前
纠缠不清，低沉着声音道：“让开！”赵志敬大声道：“尹师弟，你过来，你倒说说，那天
晚上咱们在终南山上，亲眼目睹这两人赤身露体，干甚么来着？”尹志平颤巍巍的站起身
来，左手高举。众人见他小指与无名指削断了半截，虽不知其中含意，但见他浑身发抖，脸
色怪异，料想中间必然大有蹊跷。
    杨过那晚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玉女心经，为赵尹二人撞见，杨过曾迫赵志敬立誓，不得
向第五人说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肆诬□，自是恼怒已极，喝道：“你立过重
誓，不能向第五人说的，怎么如此……如此……”赵志敬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我立
誓不向第五人说，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你们行得苟且
之事，我自然说得。”
    赵志敬见二人于夜深之际、衣衫不整的同处花丛，怎想得到是在修习上乘武功？这时狂
怒之下抖将出来，倒也不是故意诬□。小龙女那晚为此气得口喷鲜血，险些送命，这时听他
狡言强辩，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轻轻按去，说道：“你还是别胡说的好。”此刻她
玉女心经早已练成，这一掌按出无影无踪，而玉女心经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克星，赵志敬伸手
急格，不料小龙女的手掌早已绕过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赵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惊，但对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也
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么？我又不……”一言未毕，突然双目直瞪，砰的一声，翻身
摔倒，竟已受了极重的暗伤。
    孙不二与郝大通见师侄受伤，急忙抢出扶起，只见他血气上涌，胀得满脸通红，宛似醉
酒。孙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当真是和我全真派干上了。”拔出长剑，就要与小龙
女动手。
    郭靖急从席间跃出，拦在双方之间，劝道：“咱们自己人休得相争。”向杨过道：“过
儿，双方都是你师尊。你劝大家回席，从缓分辨是非不迟。”
    小龙女从来意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说过了话不算的奸险背信之事，心中极是厌烦，牵着
杨过的手，皱眉道：“过儿，咱们走罢，永不见这些人啦！”杨过随着她跨出两步。
    孙不二长剑闪动，喝道：“打伤了人想走么？”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竞，正色说道：“过儿，你可要立定脚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
裂。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的用意么？”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时的许多往事，想起了诸般伤心折辱，又想：
“怎么我这名字是郭伯伯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责之深，见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脸，正自欣慰
无已，却突然发觉他做了万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也就特别严厉，又道：“你过世的
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甚么？”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起，只是
他年纪轻轻，从来无人以表字相称，几乎自己也忘了，于是答道：“叫作『改之』。”郭靖
厉声道：“不错，那是甚么意思？”杨过想了一想，记起黄蓉教过的经书，说道：“郭伯伯
是叫我有了过失就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
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
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他
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
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只道：“这个……这个……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
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
些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杨过道：“我就是不
懂，到底我又犯了甚么错？”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
杨过心中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咬紧了嘴唇却不
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
长，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气，为甚么只因为姑姑教过
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甚么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想到此处，胸
头怒气涌将上来。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甚么
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了甚么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
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骇人听闻。当时宋人拘泥礼法，那□听见过这般肆无忌惮的叛
逆之伦？郭靖一生最是敬重师父，只听得气向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龙女吃了一惊，伸手便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盛怒之下，更是出尽全力，一带
一挥，将小龙女抛出丈余，接着手掌一探，抓住了杨过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喝道：
“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朝声说道：“姑姑全心全意的爱
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你要杀我便下手，我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郭靖道：
“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杨过昂然道：“我没错！我
没做坏事！我没害人！”这三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觉得他的话实在也有几分道理，若是他师徒俩一句话也
不说，在甚么世外桃源，或是穷乡荒岛之中结成夫妇，始终不为人知，确是与人无损。只是
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为，却是有乖世道人心，成了武林中的败类。
    郭靖举起手掌，凄然道：“过儿，我心□好疼，你明白么？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
坏事，你明白么？”说到后来，语音中已含哽咽。
    杨过听他如此说，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将自己击死。他有时虽然狡计百
出，但此刻却又倔强无比，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杨过天灵盖上，他那□还有性命？群雄凝息无声，数百
道目光都望他着手掌。
    郭靖左掌在空际停留片时，又向杨过瞧了一眼，但见他咬紧口唇，双眉紧蹙，宛似他父
亲杨康当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放松了他领口，说道：“你好好的想想
去罢。”转过身来，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脸色悲痛，心灰意懒已到极处。
    小龙女招手道：“过儿，这些人横蛮得紧，咱们走罢。”她可丝毫不知适才杨过生死之
际间不容发。杨过心想“横蛮”二字的形容，确甚适当，大踏步走向厅口，与小龙女携手而
出，到庄外牵了瘦马，迳自去了。
    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诧。
    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时两人久别重逢，远离应嚣，于适才的恶斗、争
辩，都已忘得乾乾净净，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光
也大可不必再过。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默默无言的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两人过
去坐下，在树荫下倚着树干，渐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马在远处吃着青草，偶而发出一
声声低嘶。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两人相视一笑。杨过道：“姑姑，咱们到那□去？”小龙女沉吟
半晌，道：“还是回古墓去罢。”她自下得山来，只觉软红十丈虽然繁华，终不如在古墓中
那么逍遥自在。杨过寻思：“得与姑姑在古墓中□守一辈子，此生已无他求。”从前记挂着
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个转，却又留恋起古墓中清净的生涯来。当下
两人折而向北，缓缓而行。一个仍是叫他“过儿”，一个仍是叫她“姑姑”，都觉如此相处
相呼，最是自然不过。
    中午时分，两人谈到金轮法王的武功，都说他功夫了得，难以抵敌。小龙女忽道：“过
儿，玉女心经中最后一章，咱们从没练好过，你可记得么？”杨过道：“记是记得的，但咱
俩拆来拆去，总是不成，想来总有些甚么地方不对。”小龙女道：“本来我也想不透，但昨
天见那老道姑的宝剑抖了几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杨过回想孙不二昨日所使的剑招，
登时领悟，叫道：“对啦，对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学与玉女心经同时使用，怪不得咱们一直
练得不对。”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而创下玉女心经，虽是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对王重阳
始终情意不减，写到最后一章之时，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因之这一章的武术
是一个使玉女心经，一个使全真功夫，相互应援，分进合击。林朝英当日柔肠百转，深情无
限，缠绵相思，尽数寄托于这章武经之中。双剑纵横是宾，携手克敌才是主旨所在，然而在
所遗石刻之中却不便注明这番心事。小龙女与杨过初练时相互情愫未生，无法体会祖师婆婆
的深意，修习之际两人均使本门心法，自是领会不到其中妙诣。
    当下两人一齐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对拆起来。小龙女缓缓仗动玉女剑法，
杨过使的则是全真剑法。但拆了数招，仍觉难以融会。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当年创制这套剑
法，心中想像与王重阳并肩御敌，一招一式尽是相互配合照顾，此时杨龙两人对拆，却是将
对方当成了敌人，互刺互击，相杀相斫，自是大为凿枘。其实林朝英与王重阳都是当时天下
一等一的高手，单只一人已无旁人能与之对敌，这套联手抗敌的功夫实在并无用处，只是林
朝英自肆想像、以托芳心而已。她创此剑法时武功已达巅峰，招式劲急，绵密无间，不能有
毫发之差，杨过与小龙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难得心应心。
    二人练了一会总感不对。小龙女道：“或许咱们记错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练。”
杨过正要答话，突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驰而至。那马遍体赤毛，马上之人一身紫衫，
转眼之间，一人一骑如风般掠过身边，正是黄蓉骑着小红马。
    杨过不愿再与她一家人见面而多惹烦恼，于是与小龙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
相遇。小龙女虽是师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么事也不懂，杨过说改走小道，她自无异议。当
晚二人在一家小返店中宿了。杨过睡在床上，小龙女仍是用一条绳子横挂室中，睡在绳上。
二人都已决意要结为夫妇，但在古墓中数年来都是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是自然而然的睡
下，依法练功，只是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后更不分离，均感无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座大镇。镇上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过带同小龙女
到一家酒楼用饭，刚走上楼梯，不禁一怔，只见黄蓉与武氏兄弟坐地一张桌旁正自吃饭。杨
过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装不见，上前行礼，叫了声：“郭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脸带愁容，问道：“你见到我女儿没有？”杨过道：“没有啊。芙妹没
跟你在一起么？”
    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走上数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轮法王。杨过急忙转
头，不再跟黄蓉说话，悄悄走到小龙女身旁，低声道：“背转了脸，别瞧他们。”但金轮法
王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于楼上诸人均已尽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在一张桌旁坐
了下来。杨过本已将头转过，突听黄蓉叫了声：“芙儿！”不禁回头，只见郭芙与金轮法王
同坐一桌。眼睁睁望着母亲，却是不敢过去。
    原来金辁法王陆家庄受挫，心中不忿，筹思反败为胜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针，毒性
发作，多方解救始终无效，更须设法抢夺解药，是以未曾远去，便在陆家庄附近逗留。也是
郭芙合当遭难，清晨骑了小红马出来驰骋，正好遇上这个大对头，给他一把揪下马来。小红
马极有灵性，发飞奔回庄，悲嘶不已。郭靖等知道女儿遇险，大惊之下，立即分头寻找。黄
蓉虽然怀有身孕，仍是带着武氏兄弟来回探察，此日在这镇上见到杨过师徒，不料金轮法王
押着郭芙，却也来到了这酒楼。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眼见她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
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筹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听金轮法王说道：“黄帮主，这一位
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的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黄蓉哼了一声，并不
答话。武修文站起身来，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侮人家年轻姑娘，
羞也不羞？”金轮法王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前日较量，你们明明输了，
却多般的横生枝节，不是好汉行迳。你先将毒针解药给我，然后咱们约定日子，公公道道的
比一场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谁属。”黄蓉仍是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大声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们立时送上解药，比武之议慢慢商量不迟。”
黄蓉斜眼向杨过与小龙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药是在这二人身上，你贸然答应对方，也不
知人家给是不给。”金轮法王道：“□毒暗器，天下难道就只你们一家？你们用毒针伤我徒
儿，我也能在你女儿身上钉上几枚毒钉。你们给解药，我们就给她治。说到放人，可没那么
容易。”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但母女情深，不禁心中无主，常言道“关心
则乱”，她虽机变无双，此时竟然一筹莫展。
    眼见店伴将酒菜川流不息价送到金轮法王桌上，法王等纵情饮食，大说大笑。郭芙呆呆
坐着，只是凝望母亲，始终不提筷子。黄蓉心如刀割，牵动内息，突然腹中又隐隐作痛。
    金轮法王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黄帮主，跟咱们一起走罢。”黄蓉一愕，立时
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儿不放，竟连自己也要带走，此时落了单，身边只武氏兄弟二人，自是
非他敌手，不禁脸色大变。金轮法王又道：“黄帮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来
头的人物，我们自是以礼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他上楼见到
黄蓉，便知遇到良机，只要将她擒获，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
百倍，当真是一件天大买卖送上门来。黄蓉只关心着女儿，先前竟没想到此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窘，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长剑双双出鞘，护在师娘身
前。黄蓉低声道：“快跳窗逃走，向师父求救。”武氏兄弟两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
了一眼，这才奔向窗口。
    黄蓉暗骂：“笨蛋，这当儿怎容得如此迟疑？”果然只这么稍一稽延，已自不及。金轮
法王长臂前探，一手一个，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鹰拿小鸡般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
金轮法王也不闪避，只是双手微摆，武敦儒长剑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长剑却刺向了哥哥。
两武大惊，急忙撒手抛剑，当□两声，两柄长剑同时落地，才算没伤了兄弟。
    金轮法王双臂一振，将二人抛出丈许，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爷走罢。”转头向杨过与
小龙女道：“你两位跟黄帮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请自便，以后别来碍我的事就是。两位武功
了得，今后好好保重，再去练上一二十年，天下便无敌手。”他倒并非对二人另眼相看，却
是知道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武功虽然都不及自己，但如联手相斗，那就不易应付，即使
得胜，也未必定可擒获黄蓉，因之有意相间，那是得其主干、舍其旁枝之意。他并不知黄蓉
因怀孕而不便动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极其神妙，是个劲敌。
    小龙女道：“过儿，咱们走罢！这老和尚很厉害，咱们打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
古墓，与杨过长相□守，她于世间的恩仇斗杀本来就毫不关心，见到金轮法王又感害怕，便
即直言无隐。杨过答应了，站起身来，走到楼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与黄蓉永世不再
相见，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她玉容惨淡，左手按住小腹，显是在暗忍疼痛，杨过登时心想：“郭伯伯、郭伯母
不许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们对我实无歹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如何能一走了
之？只是敌人实在太强，我与姑姑齐上，也决计不是这藏僧的敌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
何必将自己与姑姑的性命陪上？不如去禀报郭伯伯，让他率人追救便是。”
    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举步下楼，只见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黄蓉身前，粗声说道：
“快走，还耽搁甚么？”说着伸手去拉她臂膀，竟当她是囚犯一般。
    黄蓉当了十余年丐帮的帮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虽然今日遭厄，岂能受此伧夫之
辱？见他黑毛茸茸的一双大手伸将过来，当即衣袖甩起，袖子盖上他手腕，乘势抓住挥出，
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躯从酒楼窗口飞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黄蓉
生性受洁，不愿手掌与他手腕相触，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楼上众人初时听他们说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见动手，登时大乱。
    金轮法王冷笑道：“黄帮主果然好功夫。”学着蒙古武士的神气，大踏步走上，一模一
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虽是同样的出手，自己要同样的摔他却是万万不
能，只得退了一步。
    杨过已走下楼梯数级，猛见争端骤起，黄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还
顾得甚么生死安危，飞身过去拾起正敦儒掉下的长剑，一招“青龙出海”，急向金轮法王后
心刺去，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乘危相逼，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听到背后金刃破空之声，竟不回头，翻过手指往他剑刃平面上一击。当的一
响，杨过只震得右臂发麻，剑尖直垂下去，急忙飞身跃开。
    金轮法王回过身来，说道：“少年，快快走罢！你年纪轻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远胜
于我，此时却还不是我的对手，何苦强自出头，丧生于我手下？”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把
杨过捧了一下，却又深具威胁。他金轮被杨过与小龙女击下，令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
终于落空，心中对二人自是恨得牙□□地，只是此刻权衡轻重，以拿住黄蓉为第一要义，不
愿多树敌人，只盼杨过与小龙女退出这场是非，日后再找这两个小辈的晦气不迟。他称雄西
藏，颇富谋略，非徒武功惊人而已。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确又不是大言欺人，杨过究是少年心性，听他说自己将来造就还胜
于他，心中自是喜乐，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气，要练到你这般厉害的功夫很不容易。这位
黄帮主自小养我大的，你还是别难为她罢。她今日若非有病，你的武功未必胜得过她，你如
不信，待她将病养好了，跟你比试一场如何？”他只道金轮法王自负功夫了得，被他这么一
激，或许真的不再与黄蓉为难。
    岂知金轮法王本来担心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联手合力，这才对杨过客气，此刻听了
他这几句话，向黄蓉脸上一望，果见她容色憔悴，病势竟自不轻，心想单凭你这两个少年男
女，我金轮法王又有何惧？当下冷笑一声，抢到梯口，说道：“那你也留下罢！”
    小龙女站在梯间，被金轮法王将她与杨过隔开，心中不乐，说道：“和尚你走开，让他
下来。”金轮法王双眉倒竖，“单掌开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这一招居高临
下，更是威猛无比。小龙女那敢硬接？她悬念杨过身在楼头，不向梯底跃下，双足一登，竟
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擦过，与杨过并肩而立。金轮法王当她从左侧掠过时回肘反打，竟然
一击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轻捷。杨过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长剑交在她手□，说道：“姑
姑，这和尚无礼，咱们打他。”
    呛□一响，金轮法王从袍子底下取出一只轮子，这轮子与他先前所使的金轮一般大小，
只颜色黑黝黝地，却是精铁所铸，轮上也铸有密宗真言。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只轮子，当真
遇上大敌之时，可以五轮齐出，但他已往只用一只金轮，已自打败无数劲敌，因此上得了金
轮法王的名号，其余银铜铁铅四轮却从未用过，其实依他武学修为，原该称“五轮法王”才
是。陆家庄比武时金轮被杨过用金刚杵捣下，这时将铁轮取出，说道：“黄帮主，你也一齐
上么？”他虽见黄蓉脸有病容，终是忌惮她武功了得，这句“黄帮主”一呼，点醒她是一帮
之主，如与旁人联手合力斗他一人，未免堕了帮主的身分。
    杨过叫道：“黄帮主要回家啦，她没空跟你噜唆。”转头向黄蓉道：“郭伯母，你带了
芙妹走罢。”他已打定主意，自己与小龙女合力拒敌，打是打不过的，但勉力抵挡一阵，设
法逃走，却多半办得到，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赌胜，只须逃脱魔掌，就算逃得狼狈万状，又有
何妨？当下挺剑向法王刺去。小龙女见他使的是玉女心经功夫，于是跟着挥剑旁击，她心中
无甚打算，既见杨过与这和尚动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轮法王舞动轮子，挡开两剑，他嫌酒楼上桌椅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一面舞轮，一面
飞脚将桌椅踢开。杨过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们定然要输，只有跟你纠缠，才可抵挡得
片刻。”见他踢开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转，挡在敌我之间。他与小龙女都是轻身功夫了得，
东钻西窜，并不正式和敌人拚斗，再加上忽尔投掷酒壶，忽尔翻泼菜盘，只闹得楼面上酒浆
菜汁，淋漓满地。
    如此一闹，黄蓉已乘机拉过郭芙。达尔巴中了杨过的“移魂大法”之后，此时兀自时昏
时醒，霍都中毒重伤，其余的蒙古武士本领低微，那□挡得住黄蓉？杨过大叫：“郭伯母，
你们快走罢！”但黄蓉见金轮法王招数厉害，杨、龙二人出尽全力，仍是难以招架，此刻胡
闹歪打，尚可挡得一挡，若是给他找到破绽，猛下毒手，这两个少年男女那□还有性命？心
想：“他舍命救我，我岂能只图自身，舍之而去？”站在楼头，悄立观战。
    武氏兄弟却连声催促：“师娘，咱们先走罢，你身子不适，须得保重。”黄蓉初时不
理，听他们催得紧了，怒道：“为人不讲『侠义』二字，练武有何用处？活在世上又有何用
处？这姓杨的强过你们百倍。哼，你兄弟俩好好想一想罢。”武氏兄弟一番好意，却给师母
一顿抢白，讪讪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从地下拾起一条断了的桌脚，叫道：“武家哥哥，咱们齐上。”黄蓉一把拉住，说
道：“凭你这点功夫，上去送死么？”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见杨过与小龙女出招也无甚
特异奥妙之处，有时姿式虽妙，剑招却毫不凌厉狠辣。
    金轮法王每次追击，总是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而杨、龙二人转动灵活，飘忽来
去，尽是游斗。他心念一动，足下突然使劲，只听喀喇喇、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倒翻的
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断折。他手上舞动铁轮攻拒转打，足底却使出“千斤坠”功夫，双脚踏到
何处，何处的桌椅便断，再斗得数转，楼面上堆成一层碎木残块，三人均在碎木层上相斗，
再无桌椅阻手碍脚，挡住去路。
    此时金轮法王大踏步来去，铁轮幌得当□□直响，双臂大开大阖，以急招向二人猛攻。
杨过与小龙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挡。金轮法王连进三招，杨过架得手臂隐隐
生痛。金轮法王得理不让人，第四招当头猛砸下来，铁轮未到，已是挟着一股疾风，声势极
是惊人。杨过与小龙女双剑齐上，剑尖抵中铁轮，合双剑之力，才挡过了这一招，但两柄剑
均已被压得弯了。
    两人同时奋力将铁轮弹开，杨过长剑直刺，攻敌上盘，小龙女横剑急削敌人左腿。金轮
法王飞脚向小龙女手腕踢去，铁轮斜打，击向杨过项颈。杨过低头蹲腿，闪避铁轮。不料此
时奇峰突起，金轮法王右手陡松，铁轮竟向杨过头顶摔落，他双手得空，同时向小龙女肩上
抓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二人同时遭逢奇险。黄蓉“啊”的一声叫，要待抢上相救，只见杨过
身子贴地斜飞，尚未落地，长剑已直刺金轮法王后心，这一招也是一举两得，攻守兼备，既
解自身危难，且以“围魏救赵”之计，使金轮法王不敢再向小龙女进击，此招叫作“雁行斜
击”，却是全真派的剑法。
    金轮法王“咦”的一声，乘铁轮尚未落地，右脚脚背在铁轮上一抄，那轮子激飞起来，
当□□声响，向杨过头上砸到。杨过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剑法，居然收到奇效，跟着又
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经天”，平剑向轮子打去。轮重剑轻，这一剑平击本无效用，但这一
下打得恰到好处，合上了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道理，铁轮方向转过，反向金轮法王头上
飞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大声喝采。
    金轮法王胆敢兵刃脱手、飞轮击敌，原是□到敌人无力接轮，若是对方以兵刃砸碰飞
轮，不论多么沉重的钢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脱手不可，那料到杨过竟有拨打轮子的功夫？盛
怒之下，伸手抓住铁轮，暗用转劲，又将轮子飞出。这时劲力加急，轮子竟然寂然无声，却
是铁轮飞转太快，轮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杨过第一次拨他轮子，是无意中用上了九阴真经
的功夫，这时再度伸剑拍打，当的一声，长剑震得脱手。金轮法王立时一记“大摔碑手”重
重拍去。原来杨过的九阴真经功夫未曾练熟，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势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飘逸
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经”中最后一章的武功。黄蓉母女看得心旷神怡，同声叫道：
“好！”
    金轮法王收掌跃起，抓住轮子架开剑锋，杨过也乘机接回长剑，适才这一下当真是死□
逃生，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特别灵敏，猛地□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难以抵
挡。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均化险为夷。难道心经的最后一章，竟是如此行使
不成？□当下大叫：“姑姑，『浪迹天涯』！”说着斜剑刺出。小龙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
心经中所载的“浪迹天涯”，挥剑直劈。两招名称相同，招式却是大异，一招是全真剑法的
厉害剑招，一着是玉女剑法的险恶家数，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金轮法王无法齐挡
双剑击刺，向后急退，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他闪避得宜，剑锋从两胁掠过，只划
破了他衣服，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金轮法王百忙中又急退两步，以避锋锐，只听杨过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
搏击，模拟冰轮横空、清光铺地的光景。小龙女单剑颤动，如鲜花招展风中，来回挥削，只
幌得金轮法王眼花撩乱，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只得跃后再避。杨过又叫：“清饮小
酌！”剑柄提起，剑尖下指，有如提壶斟酒。小龙女剑尖上翻，竟是指向自己樱唇，宛似举
杯自饮一般。
    金轮法王见二人剑招越来越怪，可是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
杀着却是层出不穷。他越斗越惊，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似这等匪夷所思的剑
法，我在西藏怎能梦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睹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
象。
    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章剑法，数度无功，此刻身遭奇险，相互情切关心，都是不顾自身
安危，先救情侣，正合上了剑法的主旨。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或“抚琴按
萧”、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弈”、或“池边调鹤”，均是男女与共，当真是说不尽
的风流旖旎。林朝英情场失意，在古墓中郁郁而终。她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最
后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之中。她创制之时只是自舒怀抱，那知数十年后，竟有一对
情侣以之克御强敌，却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会剑法中的奥妙，到后来却越使越是得心应手。使这剑法的
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则许多精妙之处实在难以听会；相互间心灵不能沟通，则联剑之际
是朋友则太过客气，是尊长小辈则不免照拂仰赖；如属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其中脉脉
含情、盈盈娇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此时杨过与小龙女相互眷恋
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亦甜，这番心
情，与林朝英创制这套“玉女素心剑”之意渐渐的心息相通。
    黄蓉在旁观战，只见小龙女晕生双颊，□觏羞涩，杨过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虽是
并战强敌，却流露出男欢女悦、情深爱切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受了二人的感染，
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竟然蕴含着无限的柔情密意。
    杨过与小龙女灵犀暗通，金轮法王更难抵御，深悔适才将桌椅尽皆踏毁了，否则有桌椅
阻隔，敌人攻势不能如此凌厉，眼见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当下一步步退向楼梯，又一级级
的退了下去。杨过与小龙女居高临下的逼攻，眼见就可将他逐走。黄蓉叫道：“除恶务尽，
过儿，别放过了他。”她瞧出杨过与小龙女所以胜得金轮法王，全凭了一套奇妙的剑法，看
来倒有八分侥幸，若是今日放过了他，此人武学深，回去穷思精研，想出了破解这套剑法的
法门，日后再要相除却是千难万难。
    杨过答应一声，猛下杀手，“小园艺菊”、“西窗夜话”、“柳荫联句”、“竹□临
池”，一招招的使将出来，金轮法王几乎连招架都有不及，别说还手。
    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那知林朝英当年创制这路剑法本为自娱抒怀，实无伤
人毙敌之意，其时心中又充满柔情，是以剑法虽然厉害，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这时杨龙
二人虽逼得金轮法王手忙脚乱，狼狈万状，要取他性命却亦不易。
    金轮法王不明剑法的来历，眼见对方奇招叠出，只道厉害杀着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
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计上心来，足下用劲，每在楼梯上退一级，便踏断一级楼梯。
他魁梧的身躯拦在梯心，杨龙二人无法抢前，待得三级楼梯断截，长剑已自递不到他身前。
金轮法王铁轮一举，说道：“今日见识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紧。你们这套剑法叫做甚么名
堂？”杨过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与刺驴剑术为首，我们这套剑法，就是刺驴剑
术了。”金轮法王一怔，道：“刺驴剑术？”杨过道：“是啊，刺秃驴的剑术。”金轮法王
才知他是绕弯儿相骂，心中大怒，喝道：“无礼小儿，终须叫你知道金轮法王的手段。”铁
轮呛□□一挥，大踏步而法。
    但见他身形飘飘，去得好快，几下急幌，已在墙角边隐没。杨过料知难以追上，转过身
来，却见达尔巴扶着霍都，脸色惨白，站在当地，说道：“大师兄，你杀我不杀？”杨过见
二人可怜，向黄蓉道：“郭伯母，放他们走了，好不好？”黄蓉点了点头。杨过又见霍都神
情委顿，憔悴不堪，从怀□摸出一小瓶玉蜜蜂来，指指霍都，做过服药姿势，交给达尔巴。
达尔巴大喜，与霍都叽哩咕噜说了一阵。霍都取出一包药纷，交给杨过，说道：“那位使笔
的前辈中了我毒钉，这是解药。”
    达尔巴向杨过合十行礼，说道：“大师兄，多谢。”杨过也合十还礼，嬉皮笑脸的学他
藏语，说道：“大师兄，多谢。”达尔巴大奇：“大师兄为甚么叫我大师兄？”转念一想，
便即明白：“他转世为人，已让我为大，不来跟我争大师兄之位。”心下更加感激，向杨过
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与众蒙古武士一齐去了。
    杨过将解药交于黄蓉，躬身施礼，说道：“郭伯母，小侄就此别过，伯母和郭伯伯多多
保重。”想到这番别后再不相见，心中甚是难过。黄蓉问道：“你到那□去？”杨过道：
“我和姑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从此永不出来，免得累了郭伯伯与你的声名。”
    黄蓉寻思：“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恩德非浅，眼见他陷迷沉伦，我岂可不相救于
他？”于是说道：“那也不忙在这一刻，今儿大多儿累了，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
手动身不迟。”杨过见她情意恳挚，不便违拗，也就答应了。
    黄蓉取出银两，赔了酒楼的破损，到镇上佯客店休息。当晚用过晚膳，黄蓉差开郭芙，
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说话，将小龙女叫进房来，说道：“妹子，我有一件事送给你。”小龙女
道：“你给我甚么？”
    黄蓉将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只见她乌丝垂肩，轻软光润，极是可爱，于是
将她柔丝细心卷起，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枚束发金环，说道：“妹妹，我给你这个戴。”那金
环打造得极是精致，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回绕，相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放的玫瑰。黄
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她偏偏拣中了这枚金环，匠艺之巧，可想而知。小龙女从来不戴甚
么首饰，束发之具就只一枚荆钗而已，虽见金环精巧，也不在意，随口谢了，黄蓉给她戴在
头上，随即跟她□谈。
    说了一阵子话，只觉她天真无邪，世事一窍不通，烛光下但见她容色秀美，清丽绝俗，
若非与杨过有师徒之份，两人确是一对璧人，问道：“妹子，你心中很欢喜过儿，是不
是？”小龙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们为甚么不许他跟我好？”
    黄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时，父亲不肯许婚郭靖，江南七怪又骂自己为“小妖女”，
直经过重重波折，才得与郭靖结成鸳侣，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何以自己却来出力阻
挡？但他二人师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伦常，有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当下叹了
口气，说道：“妹子，世间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与过儿结成夫妻，别人要一辈子
瞧你不起。”小龙女微笑道：“别人瞧我不起，那打甚么紧？”
    黄蓉又是一怔，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是气味相投，当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皆
不在眼底之概；想到此处，不禁点了点头，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俗
之见，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
德完美，于是说道：“过儿呢？别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龙女道：“他和我一辈子住在谁也
瞧不见的地方，快快活活，理会旁人作甚？”黄蓉问道：“甚么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小龙
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我向来就住在□面的。”黄蓉一呆，道：“难道今后你们一
辈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远不出来了？”
    小龙女很是开心，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说道：“是啊，出来干么？外边的人都坏得
很。”黄蓉道：“过儿从小在外边东飘西荡，老是关在一座坟墓之中，难道不气闷么？”小
龙女笑道：“有我陪着他，怎会气闷？”黄蓉叹道：“初时自是不会气闷。但多过得几年，
他就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他倘若老是不能出来，就会烦恼了。”
    小龙女本来极是欢悦，听了这几句话，一颗心登时沉了下来，道：“我问过儿去，我不
跟你说了。”说着走出房去。
    黄蓉见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自己适才的说话实是伤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
女之心，登时颇为后悔，但转念又想，自己见得事多，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这
番忠言纵然逆耳，却是深具苦心，心想：“不知过儿怎么说？”于是悄悄走到杨过窗下，要
听听二人对答之言。
    只听小龙女问道：“过儿，你这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会烦恼么？会生厌么？”杨过道：
“你又问我干么？你知道我只有喜欢不尽。咱两个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跌落了，也
仍是欢欢喜喜的□守不离。”这几句话情辞真挚，十分恳切。小龙女听着，心中感动，不由
得痴了，过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这么。”从囊中取出根绳子，横挂室中，说道：
“睡罢！”杨过道：“郭伯母说，今晚你跟她母女俩睡一间房，我跟武氏兄弟俩睡一间
房。”小龙女道：“不！为甚么要那两个男人来陪你？我要和你睡你一起。”说着举手一
挥，将油灯灭了。
    黄蓉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她师徒俩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老道赵志敬
的话并非虚假。”
    她想两个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听，正待要走，突见室内白影一闪，有人凌空
横卧，幌了几下，随即不动了。黄蓉大奇，借着映入室内的月光看去。只见小龙女横卧在一
根绳上，杨过却睡在炕上。二人虽然同室，却是相守以礼。黄蓉俏立庭中，只觉这二人所作
所为大异常人，是非实所难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郭芙与武氏兄弟从外边回来。黄蓉道：
“敦儿、修儿，你哥儿俩另外去要间房，不跟杨家哥哥一房睡罢。”武氏兄弟答应了。郭芙
却问：“妈，为甚么？”黄蓉道：“不关你事。”武修文笑道：“我知道为甚么。他二人师
不师、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黄蓉皮脸斥道：“修儿，你不乾不净的说甚么？”武敦
儒道：“师娘你也忒好，这样的人理他干么？我是决不跟他说话的。”郭芙道：“你儿他二
人救了咱们，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宁可教金轮法王杀了，好过受这些
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黄蓉怫然不悦，道：“别多说了，快去睡罢。”
    这一番话杨过与小龙女隔窗都听得明白。杨过自幼与武氏兄弟不和，当下一笑而已，并
不在意。小龙女心中却在细细琢磨：“干么过儿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思来想
去难以明白，半夜□叫醒杨过，问道：“过儿，有一件事你须得真心答我。你和我住在古墓
之中，多过得几年，可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杨过一怔，半晌不答。小龙女又问：“你
若是不能出来，可会烦恼？你虽爱我之心始终不变，在古墓中时日久了，可会气闷？”
    这几句话杨过均觉好生难答，此刻想来，得与小龙女终身□守，当真是快活胜过神仙，
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之中，纵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厌倦，住到三十年呢？四十年
呢？顺口说一句“决不气闷”，原自容易，但他对小龙女一片至诚，从来没半点虚假，沉吟
片刻，道：“姑姑，要是咱们气闷了、厌烦了，那便一同出来便是。”
    小龙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心想：“郭夫人的话倒非骗我。将来他终究会气闷，要出
墓来，那时人人都瞧他不起，他做人有何乐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轻贱于他？想来
我是个不祥之人了。我喜欢他、疼爱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可是这般反而害得他不快活，
那他还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终南山巅，他不肯答应要我做妻子，自必为此了。”反覆
思量良久，只听得杨过鼻息调匀，沉睡正酣，于是轻轻下地，走到炕边，凝视着他俊美的脸
庞，中心栗六，柔肠百转，不禁掉下泪来。
    次晨杨过醒转，只觉肩头湿了一片，微觉奇怪，见小龙女不在室中，坐起身来，却见桌
面上用金针刻着细细的八个字道：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杨过登时脑中一团混乱，呆在当地，不知所措，但见桌面上泪痕莹莹，兀自未乾，自己
肩头所湿的一片自也是她泪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乱，推窗跃出，大叫：“姑姑，姑姑！”
    店小二上来侍候。杨过问他那白衣女客何时动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对。
杨过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要是今日寻她不着，只怕日后难有相会之时，奔到马厩中牵出
瘦马，一跃而上。郭芙正从房中出来，叫道：“你去那□？”杨过听而不闻，沿大路纵马向
北急驰，不多时已奔出了数十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却那□有小龙女的人
影？
    又奔一阵，只见金轮法王一行人骑在马上，正向西行。众人见他孤身一骑，均感差愕。
金轮法王提□催马，向他驰来。
    杨过未带兵刃，斗逢大敌，自是十分凶险，但他此时心中所思，只是小龙女到了何处，
自身安危浑没念及，眼见金轮法王拍马过来，反而勒转马头，迎了上去，问道：“你见到我
师父么？”金轮法王见他并不逃走，已自奇怪，听了他问这句话，更是一愕，随口答道：
“没见啊，她没跟你在一起么？”
    二人一问一答，均出仓卒，未经思索，但顷刻之间，便都想到杨过一人落单，就非法王
敌手。二人眼光一对，胸中已自了然。杨过双腿一夹，金轮法王已伸手来抓。但瘦马神骏非
凡，犹似疾风般急掠而过。法王催马急赶，杨过一人一骑早已远在里许之外，再难追上。法
王心念动处，勒马不追，寻思：“他师徒分散，我更有何惧？黄帮主若是尚未远去，嘿
嘿……”当即率领徒众，向来路驰回。
    杨过一阵狂奔，数十里内访不到小龙女的半点踪迹，但觉胸间热血上涌，昏昏沉沉，竟
险些晕倒在马背之上，心中悲苦：“姑姑何以又舍我而去？我怎么又得罪她啦？她离去之时
流了不少眼泪，那自非恼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说在古墓之中日久会厌，她
只道我不愿与她长相□守。”想到此处，眼前登见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着她
便是。”不由得破涕为笑，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斗。
    适才纵马疾驰，不辨东西南北，于是定下神来，认明方向，勒转马头，向终南山而去。
一路上越想越觉所料不错，倒将伤怀悬想之情去了九分，放开喉咙，唱起山歌来。
    过午后在路边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面条，出来之时匆匆未携银两，觑那店主人不防，
跃上马背，急奔而逃，只听店主人远远在后叫骂，却那□奈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笑。
    行到申牌时分，只见前面黑压压一片大树林，林中隐隐传出呼叱喝骂之声。他心中微
惊，侧耳听去，却是金轮法王与郭芙的声音。
    他心知不妙，跃下马背，把□绳在辔头上一搁，隐身树后，悄步寻声过去探索，走了十
余丈，望见树林深处的乱石堆中，黄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与金轮法一行拒敌。但见武氏
兄弟脸上衣上都是血渍，黄蓉、郭芙头发散乱，神情甚是狼狈，看来若非金轮法王要拿活
口，只怕四人都早已丧生于他铁轮之下。
    杨过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间，我若上去相助，枉自送了性命。这便如何是
好？可有甚么法儿能救得郭伯母？”忽见金轮法王挥轮砸出，黄蓉无力硬架，便在一堆乱石
之后一缩。金轮法王在乱石外转来转去，竟然攻不到她身前。杨过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
弟三人也是倚赖乱石避难，危急中只须躲到石后，达尔巴诸人就须远兜圈子，方能追及，那
时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乱石之后。杨过诧异之极，见这几堆平平无奇的乱石居然有此妙
用，实是不可思议，看来黄蓉等虽危实安，只是无法出乱石阵逃走而已。
    金轮法王久攻不下，虽然打伤了武氏兄弟，但伤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武士被郭芙刺
死，眼见黄蓉所堆的这许多乱石大有古怪，须得推究出其中奥妙，方能擒获四人。他自负才
智过人，反正这几人说甚么也逃不脱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乱石阵的布局，大踏步闯进阵中，
手到擒来，方显本事。于是左手一挥，约退诸人，自己也退开丈余，望着乱石阵暗自凝思。
大凡行兵布阵，脱不了太极两仪、五行八卦的变化，金轮法王精通奇门妙术，心想这乱石阵
虽怪，总也不离五行生克的道理。
    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刚似瞧出了一点端倪，略加深究，却又全盘不对，左翼对了，
右翼生变，想通了阵法的前锋，其后尾却又难以索解，不禁呆在当地，惊佩无已。他文武全
才，实是掌世出类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难题，务要凭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愿。
    杨过见金轮法王皱起眉头沉思，良久不动，突然间双眼精光大盛，身形幌动，闯进乱石
阵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这一下变生不测，黄蓉等三人大惊失色，登时手足无
措，若是出阵去救，非遭他毒手不可。
    原来郭芙见敌人呆立不动，一时大意，竟不遵母亲所示的方位站立，离了阵法的蔽障。
金轮法王一见有隙可乘，立时出手擒获，当下伸指点了她胁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不点
哑穴，让她哀声求救，好激得黄蓉出阵。郭芙只感周身麻□难当，忍不住呻吟出声。黄蓉岂
不知敌人诡计，但听到女儿的哀声，心中如沸，只是咬住嘴唇强忍。
    杨过在树后瞧得明白，眼见黄蓉竹棒一摆，就要奔出乱石堆抢救爱女，这一出去可是凶
险之极，当下不及细想，猛地跃出，抓住郭芙后心，向乱石堆扑去。金轮法王铁轮飞出，击
向他后心，杨过人在半空，难以闪避，用力将郭芙朝黄蓉推去，同时使个“千斤坠”，身子
直落，拍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乱石堆上，但听得呛□□声音响亮，铁轮自头顶疾飞而
过，兜了个圈子，又飞回法王手中。
    黄蓉抱住爱女，悲喜交集，见杨过从乱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肿，忙伸竹棒指引
他进入石阵。
    金轮法王见功败垂成，又是杨过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说道：“好，
你乖乖的自投罗网，却省得日后再来找你了。”
    杨过这一下奋身救人，实是激于义愤，进了石阵之后，才想起这一出手，瞧来自己性命
也得饶上了，此生再难见小龙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黄蓉问道：“你师父呢？”杨过黯
然道：“她突然半夜□走了，我正在找她。”黄蓉叹了口气，说道：“过儿，你又何必多此
一举？”杨过只有苦笑，摇头道：“郭伯母，我傻□傻气，心头热血一涌，这就管不住自己
了。”黄蓉道：“好孩子，你心肠好，跟你爹……”说了一半，突然住口。杨过颤声道：
“郭伯母，我爹爹是坏人，是不是？”黄蓉垂头道：“你要知道这个干么？”突然叫道：
“小心，到这□来！”拉着他跨过两堆乱石，避开了金轮法王一下偷袭。
    杨过向那乱石堆前前后后望了一阵，好生佩服，说道：“郭伯母，如你这般聪明才智，
并世再无第二个了。”黄蓉替女儿解开穴道，正自给她按摩，微笑着未答。郭芙道：“你知
道甚么？我妈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厉害呢。”杨过在桃花岛上曾见到黄药师的诸般
手泽，只是当时年幼，未能领略这中间的妙处，此刻经郭芙一提，连连点头，不由得悠然神
往，叹道：“几时得能拜见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这一生。”
    蓦地□金轮法王闯过两堆乱石，又攻了过来。杨过手中没兵器，忙拾起黄蓉抛在地下的
竹棒，抢出去阻挡，呼呼两棒，使上了打狗棒法。法王见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战，拆了数
招，突然间两人脚下同时在乱石上一绊，均是一个踉跄。法王只怕中了暗算，跃出阵去。
    黄蓉接引杨过进来，指派武氏兄弟与女儿搬动石块，变乱阵法，问杨过道：“你这打狗
棒法到底从何处学来？”杨过于是照实述说如何在华出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比武、洪
七公如何传授棒法等情，但他怕激动黄蓉心神，洪七公逝世的经过却隐瞒不言。黄蓉叹道：
“你遇合之奇，确是罕有。”忽地心念一动，说道：“过儿，你很聪明，且想个法儿，脱却
今日之难。”
    杨过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计策，当下故作不知，说道：“若是你身子安健，和我
双战法王，自能获胜，又或能邀得我师父来，那也好了。”黄蓉道：“我身子一时三刻之间
怎能痊可？你师父也不知去了那□。我另有一个计较在此，却须用到这几堆乱石。这石阵是
我爹爹所授，其中变幻百端，刻下所用的还不到二成。”杨过又惊又喜，想起黄药师学究天
人，大是赞叹。
    黄蓉道：“我师父授你的打狗棒法仅是招式，而你在树上听到我说的只是口诀大意。现
下我将棒法中的精微变化一并传你。”杨过大喜，却以退为进，说道：“这个只怕使不得，
打狗棒法除了丐帮帮主，历来不传外人。”黄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又使甚么
狡狯？这棒法我师父传了你三成，你自个儿偷听了二成，今日我再传你二成。余下三成，就
得凭你自己才智去体会领悟，旁人可传授不来。这一来并非有人全套传你，二来今日事急，
也只好从权。”
    杨过跪倒在地，拜了几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时，你曾答应传我功夫，今日才
传，也还不迟。”黄蓉微微一笑，道：“你心中一直记恨，是不是？”杨过笑道：“我那□
敢？”于是黄蓉轻声俏语，将棒法的奥妙之处，一一说给他知晓。
    金轮法王在乱石外望见杨过向黄蓉磕头，二人有说有笑，唧唧哝哝，不知捣甚么鬼了，
瞧来似乎有恃无恐，竟是全不将自己放在眼内。虽是心中有气，但他素来持重，知道眼前这
二人武功虽然敌不过自己，却实在鬼计多端。可别不小心上了大当，定要参透其中机关，再
定对策。也幸好他缓下了攻势，黄蓉与杨过不必应敌，不到半个时辰，已将窍要说完。
    杨过聪明颖悟，胜过鲁有脚百倍，真所谓闻一知十，举一反三，兼之他对这套棒法早已
费过许多心血推详，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黄蓉略加点拨，立行豁然贯通。金轮法王
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口唇微动，杨过却是搔耳摸腮，喜不自胜，实不知二人葫芦中
卖甚么药，但此事于己不利，当可断言。
    杨过听完要诀，问了十余处艰深之点，黄蓉一一解说，说道：“行啦，你问得出这些疑
难，足证你领悟已多。这第二步嘛，咱们就要把这和尚诱进阵来擒获。”
    杨过一惊，道：“将他擒住？”黄蓉道：“那又有何难？此刻你我联手，智胜于彼，力
亦过之。现下我要解说这乱石阵的奥妙，你一时定然难以领会，好在你记心甚好，只须将三
十六般变化死记即可。”于是一项一项的说了下去，青龙怎样演为白虎，玄武又怎生化为朱
雀。
    原来这乱石阵乃是从诸葛亮的八阵图中变化出来。当年诸葛亮在长江之滨用石块布成阵
法，东吴大将陆逊入阵后难以得脱。此刻黄蓉所布的便是师法诸葛武候的遗意，只是事起仓
卒，未及布全，大敌奄至，那阵法不过稍具规模而已。但纵然如此，也已吓得金轮法王心神
不定，眼睁睁望着面前五人，却是不敢动手。
    这阵图的三十六项变化，实是繁复奥妙，饶是杨过聪明过人，一时记得明白的也只十余
变。眼见天色将暮，金轮法王蠢蠢欲动，黄蓉道：“就只这十几变，已足困死他有余。你出
去引他入阵，我变动阵法，将他困住。”
    杨过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若再到桃花岛上，你肯不肯将这门学问尽数教我？”
黄蓉抿嘴一笑，凉风拂鬓，夕阳下风致嫣然，说道：“你若肯来，我如何不肯教？你舍命救
了我和芙儿两次，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么？”
    杨过听了，胸中暖烘烘地极是舒畅，此时黄蓉不论教他干甚么？他当真是百死无悔，当
下提起竹棒，转出石阵，叫道：“生了□的铁轮法王，你有胆子，就来跟我斗三百回合！”
    金轮法王正自担心他们在石阵中捣鬼，暗算自己，见他出阵挑战，正是求之不得，呛□
□铁轮响动，斜劈过去。他怕杨过相斗不胜，又逃回阵中，是以攻了两招之后，迳自抄他后
路，要逼得他远离石阵。岂知杨过新学了打狗棒法的精要，将那绊、劈、缠、戳、挑、引、
封、转八字诀使将出来，果然是变化精微，出神入化。法王大意抢攻，略见疏神，竟被他在
大腿上戳了一下，虽在危急中急闭穴道，未曾受伤，却也是疼痛良久。
    他吃了这一下苦头，再也不敢怠忽，抡起铁轮，凝神拒战，眼前对手虽只是个十余岁的
少年，他却如接大敌，攻时敬，守时严，竟当他是一派大宗主那么看待。这一来，杨过立感
不支，打狗棒法虽妙，即学即用，究是难以尽通，当下使个“封”字诀挡住铁轮攻势，移动
脚步，东突西冲。金轮法王跟着他竹棒攻守变招，眼见他向外冲击，心想来得正好，不住倒
退，要引他远离石阵。不料退了十几步，突然右脚在一块巨石上一绊，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
被诱进石阵。
    他心知不妙，只听黄蓉连声呼叫：“朱雀移青龙，巽位改离位，乙木变癸水。”武氏兄
弟与郭芙搬动岩石，石阵急变。金轮法王大惊失色，停轮待要察看周遭情势，杨过的竹棒却
缠了上来。这打狗棒法与他正面相敌虽尚不足，扰乱心神却是有余，法王脚下连绊几下，站
立不稳，知道石阵极是厉害，陷溺稍久，越转越乱，危急中大喝一声，跃上乱石。本来上了
石堆，即可不受石阵困惑，否则方位迷乱，料来只须笔直疾走定可出阵，岂知奔东至西，往
南抵北，只不过在十余丈方圆内乱兜圈子，终于精力□尽，束手待毙。但法王刚上石堆，杨
过已挥棒打向脚骨，他铁轮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只得跃下平地，横轮反击。
    又拆十余招，眼见暮色苍茫，四下□乱石嶙峋，石阵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气，饶是他艺高
胆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惊，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左足一抄，一块二十余
斤的大石已被他抄起，飞向半空，跟着右腿掠出，又是一块大石高飞。他身形闪动，双腿连
抄，大石砰□山响，互撞之下，火花与石屑齐飞，那乱石阵霎时破了。黄蓉等五人大惊，连
连闪避空中落下来的飞石。
    此时金轮法王若要出阵，已是易如反掌，但他反守为攻，左掌探出，竟来擒拿黄蓉。杨
过棒尖向他后心点到，法王铁轮斜挥架开，左掌却已搭到黄蓉的肩头。她如向后闪跃，原可
避过，但耳听风声劲急，半空中一块大石正向身后猛砸下来，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勾法王左
腕。法王叫声：“好！”把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势外甩之际，突运神力，向怀□疾拉。
    若在平日，黄蓉自可运劲卸脱，但此刻内力不足，叫声“啊哟”，已自跌倒。杨过大
惊，当下顾不得生死安危，向前扑出，抱住了法王双腿，两人一齐摔倒。
    金轮法王武功究竟高出他甚多，人未着地，右掌挥出，击向杨过右胸。杨过忙伸左臂挡
格，拍的一声，掌臂相交，杨过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身子便如一困稻草般飞了出去。就在此
时，空中最后一块巨石猛地落下，砰的一响，正好撞在法王背心。这一撞沉猛之极，他内功
再强，却也经受不起，虽然运功将大石弹开，但身子幌了几下，终于向前仆跌。
    顷刻之间，石落阵破，黄蓉、杨过、法王三人同时受伤倒地。

第十五回　东邪门人

    石阵外达尔巴和众蒙古武士、石阵内郭芙与武氏兄弟尽皆大惊，一齐抢前来救。达尔巴
神力惊人，蒙古武士中也有数名高手，郭芙与二武如何能敌？突见金轮法王摇摇幌幌的站起
来，铁轮一摆，呛□□动人心魄，脸色惨白，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怆惨厉之意，众
人相顾骇然，都住足不前。
    金轮法王嘶哑着嗓子说道：“老纳生平与人对敌，从未受过半点微伤，今日居然自己伤
了自己。”伸出大手往黄蓉背上抓去。
    杨过被他掌力震伤胸臆，爬在地下无力站起，眼见黄蓉危急，仍是横棒挥出，将他这一
拿格开，但就是这么一用力，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
用再拚，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
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郭芙心中昏乱，明知自己武艺低微，可怎舍得母亲而去？金轮法王铁轮微摆，撞正她手
中长剑，当的一声，白光闪动，长剑□地飞起，落向林中。
    金轮法王正要推开郭芙去拿黄蓉，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且慢！”林中跃出一个青
衫人影，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长剑，三个起伏，已奔到乱石堆中。金轮法王见此人面目可怖
已极，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貌，不禁一怔，喝问：“是谁？”
那女子却不答话，俯身推过一块岩石，挡在他与黄蓉之间，说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金轮
法王么？”她相貌虽丑，声音却甚是娇嫩。法王道：“不错，尊驾是谁？”那女子说道：
“我是无名幼女，你自识不得我。”说着又将另一块岩石移动了三尺。
    此时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法王心念忽动，喝道：“你干甚么？”待要阻止她再
移石块，那女子叫道：“角木蛟变亢金龙！”郭芙与三武都是一怔，心想：“她怎么也知石
阵的变化？”但听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之意，立时遵依搬动石块。四五块岩石一移，散
乱的阵法又生变化。
    金轮法王又惊又怒，大喝道：“你这小女孩也敢来捣乱！”只听她又叫：“心月狐转房
日兔”，“毕月乌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她所叫的都是二十八宿方位。郭芙与
二武听她叫得头头是道，与黄蓉主持阵法时一般无异，心下大喜，奋力移动岩石，眼见又要
将金轮法王困住。
    法王背上受了石块撞击，强运内力护住，一时虽不发作，其实内伤着实不轻，万万无力
再起脚挑动石块，他知道只消再迟得片刻，便即陷身石阵，达尔巴徒有勇力，不明阵法，难
以相救，见黄蓉正撑持着起身，兀自站立不定，只须踏上几步就可手到擒来，却也是自谋脱
身要紧，当下铁轮虚幌，向武修文脑门击去。
    他受伤之后，手臂已全然酸软无力，便是举起铁轮也已十分勉强，武修文若是拔剑招
架，反可将他铁轮击落脱手。但他威风凛凛，虽是虚招，瞧来仍是猛不可当，武修文那敢硬
接，当即缩身入阵。
    金轮法王缓步退出石阵，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日错过了这个良机，只怕日后
再难相逢。难道老天当真护佑大宋，教我大事不成？中原武林中英才辈出，单是这几个青年
男女，已是资兼文武，未易轻敌，我蒙藏豪杰之士，可是相形见绌了。”抚胸长叹，转头便
走，走出十余步，突然间呛□一响，铁轮落地，身子摇幌。
    达尔巴大惊，大叫：“师父！”抢上扶住，忙问：“师父，你怎么啦？”金轮法王皱眉
不语，伸手扶着他肩头，低声道：“可惜，可惜！走罢！”一名蒙古武士拉过坐骑。金轮法
王重伤之后已无力上马，达尔巴左掌托住师父腰间，将他送上马背。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看他的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
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面
颊潮红，呼吸急促，显是伤得不轻。
    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
样，又是温柔，又是怜惜，当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
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
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
别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柔声道：“我不是你姑
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
杨过拉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不我不理。”那少女给他抱住
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之人并非小龙女，失望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了
过去。
    那少女大惊，但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人来理杨过，心想他受伤极重，
若非服用师父秘制灵药，只怕有性命之忧，当下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又慢慢
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
牵了马□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
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不出
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
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痛，竟是动弹不得。
    转头只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
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板
床木凳，俱皆简陋，四壁萧然，却是一应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
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法王恶斗受伤，何以到了此处，脑中却尽是茫然一片；用
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她背
影便是眼前这少女。她这时正自专心致志的写字，但见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
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是安安稳稳的
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
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么她对自己这么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
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西藏和
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中心感
激，一时喉头哽咽，竟然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
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甚么。”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
当尽力，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双陆家妹子。”
    陆无双这名字，杨过已有许久没曾想起，听她提及，忙问：“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
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
无双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
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
说不定还有甚么亲□之言、越礼之行，越想越是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
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是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
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
的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不似陆无双那么刁钻活泼，
更不似郭芙那么骄肆自恣。耶律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
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锺，生死以之，乃是趋于极端的性儿。只有这位青衫
少女却是斯文温雅，殷勤周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
找。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
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
实我也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那少女叹道：“我相貌很
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若是我
像你姑姑一般好看，我干么又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喜，问道：
“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么？”那少女道：“我没见过。但你这么魂牵梦萦的想念，
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就算她是天
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见了她，定会更加称赞。”
    这番话倘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他几句，那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
美貌，待你更是好得不得了。”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
甚么？这等要紧。”那少女道：“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甚么碑帖？”那少女道：
“我的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我猜定是好的。”那
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么又猜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
定然俊雅的。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是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
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
辨书法美恶，连旁人写甚么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转百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
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吃
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都是全新的，纵然一物之微，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甚是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
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上虽然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欢喜
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
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
褛？”说着走出室去，棒了一疋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的衣衫的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
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诧
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么你待我怎么好？我实在是当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
衫，那有甚么好了？你舍命救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么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甚
么，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去，
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自不是钞录甚么武学谱笈，最后她
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道：“你想吃甚么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甚么啊？你说出来听听。”
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甚么神了？我自己也想吃
呢。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甚么都好。有得吃就心满意足了，那□还能这么挑
剔？”
    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是
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
猜啊！怎么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
子天下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杨过回忆数年前在浙西遇到郭靖夫妇、与李莫
愁争斗、又得欧阳锋收为义子等一连串事迹，始终想不起眼前这少女是谁。
    他要吃棕子，却是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手掌心□暗藏一块，待她收拾
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时留下的布线，一端黏了块粽子，掷出去黏住她撕破的碎纸，
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
中的两句，当年黄蓉曾教他读过，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男子，怎么我还会
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黏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
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心中怦怦乱跳，接连掷线收线，黏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颠来
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
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化了。
    杨过心想：“她写『既见君子』，这君子难道说的是我么？我和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
瞧见我有甚么可欢喜的呢？再说，我这么乱七八糟，又是甚么狗屁君子了。若说不是我，这
□又没旁人。”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
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杨过曾见她用玉箫与李莫愁动手，武
功甚是不弱，不意这管箫吹将起来却也这么好听。他在古墓之中，有时小龙女抚琴，他便伴
在一旁，听她述说曲意，也算得粗解音律。这时辨出箫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
“淇奥”，这首琴曲温雅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是头上
五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或高或低，忽徐忽疾，
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颇具缠绵之意。杨过知道这五句也出自“诗经”，是赞美一个男子
像切蹉过的象牙那么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么和润。
    杨过听了良久，不禁低声吟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只吟得两句，突然箫声断
绝。杨过一怔，暗悔唐突：“她吹箫是自舒其意，我出声低吟，显得明白了她的心思，那可
太也无礼了。”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只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
么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
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
没再跟他说话。
    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陪罪，她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到得晚
间，那少女待杨过吃完了饭，进室来收拾碗筷，正要出去，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
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
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
“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箫声中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有人疾奔而来。那少女放下玉箫，走到门口，叫道：“表
妹！”一人奔向屋前，气喘吁吁的道：“表姊，那女魔头查到了我的踪迹，正一路寻来，咱
们快走！”杨过听话声正是陆无双，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她说那女魔头即将追到，指的自是
李莫愁，不由得暗暗吃惊，随即又想：“原来这位姑娘是媳妇儿的表姊。”
    只听那少女道：“有人受了伤，在这□养伤。”陆无双道：“是谁？”那少女道：“你
的救命恩人。”陆无双叫道：“傻蛋！他……他在这□！”说着冲进门来。
    月光下只见她喜容满脸，叫道：“傻蛋，傻蛋！你怎么寻到了这□？这次可轮到你受伤
啦。”杨过道：“媳妇……”只说出两个字，想起身旁那温雅端庄的青衫少女，登时不敢再
开玩笑，当即缩住，转口问道：“李莫愁怎么又找上你了？”
    陆无双道：“那日酒楼上一战，你忽然走了，我表姊带我到这□养伤。其实我的伤早就
没事啦，我气闷不过，出去□逛散心，当天就撞到了两名丐帮的化子，偷听到他们说大胜关
在开甚么英雄大会。我便去大胜关瞧瞧热闹，那知这会已经散了。我怕表姊记挂，赶着回
来，在前面镇上的茶馆外忽然见到了那女魔头的花驴，她驴子换了，金铃却没换……”说到
这□，声音已不禁发颤，续道：“总算命不该绝，若是迎面撞上，表姊，傻蛋，这会儿可见
你们不着啦。”
    杨过道：“这位姑娘是你表姊？多承她相救，可还没请教姓名。”那少女道：
“我……”陆无双突然伸出双手，将杨过和那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同时拉脱，说道：“那魔
头不久就要到来，你们两个还戴这劳什子干甚么？”
    杨过眼前斗然一亮，见那少女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
□觏，虽不及小龙女那么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陆无双道：“她是我表姊程英，桃花岛黄主的关门小弟子。”杨过作揖为礼，道：“程
姑娘。”程英还礼，道：“杨少侠。”杨过心想：“怎么她小小年纪，竟是黄岛主的弟子？
从郭伯母身上算起来，我岂不还矮了她一辈？”
    原来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
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莫，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
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后便带在身边。程英服侍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
皮、跳□不羁的黄蓉。黄药师由怜生爱，收了她为徒。程英聪明机智虽然远不及黄蓉，但她
心细似发，从小处钻研，却也学到了黄药师不少本领。
    这一年她武功初成，禀明师父，北上找寻表妹，在关陕道上与杨过及陆无双相遇，途中
示警、夜半救人，便都是她的手笔了。众少年合斗李莫愁后，她带同陆无双到这荒山中来结
庐疗伤。日前陆无双独自出外，久久不归。程英记挂起来，出去找寻，却遇上黄蓉摆乱石阵
与金轮法王相斗。这项奇门阵法她也跟黄药师学过，虽所知不多，学得却极细到，机缘巧
合，将杨过救了回来。
    陆无双道：“这紧急关头，你两位还这般多礼干甚么？”杨过道：“李莫愁后来见到你
了？”陆无双道：“你倒想得挺美！要是给她见到了，你又不来救我，我还能逃脱她的毒
手？我一见到花驴颈中的金铃，立即躲在茶馆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那魔头在向
那茶馆掌柜的打听，有没见到两小姑娘，一个有点儿跛，另一个是个丑八怪。表姊，她说的
是你，可不知道你恰好是丑八怪的对头，是位美人儿……”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别
胡说，可让杨少侠笑话。”杨过道：“少侠甚么的称呼，可不敢当，你叫我杨过便是。”
    陆无双嗔道：“你一见我表姊，就服服贴贴的，连名带姓都说了，跟我却偏装神弄鬼的
骗人。”杨过微笑道：“你叫我『傻蛋』，我便听你话做傻蛋，那还不够服服贴贴吗？”陆
无双小嘴一撅，道：“慢慢再跟你算帐。”转头向程英道：“表姊，你带了这面具儿，常到
镇上去买盐米物品，镇上的人都认得你。茶馆掌柜也决想不到李莫愁这样斯文美貌的出家人
会不怀好意，自然跟她说了咱们的住处。那魔头谢了，又问镇上甚么地方可以借宿，便带了
洪师姊去找宿处。她一向害人总是天刚亮时动手，算来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道：“是。那日这魔头到表妹家，便是寅末卯初时分。”三人说起当年李莫愁如何
下毒手害死陆无双父母之事，才知三人幼时曾在嘉兴相会，程英和陆无双都还去过杨过所住
的破窑，想到儿时居然曾有过这番遇合，心头不由得均是平添温馨之意。
    杨过道：“这魔头武功高强，就算我并未受伤，咱三个也是斗她不过的。还是外甥点灯
笼，照旧，咱们这就溜之大吉罢。”程英点点头道：“眼下还有三个时辰。杨兄的坐骑脚力
甚好，咱们立时就逃，那魔头未必追得上。”陆无双道：“傻蛋，你身上有伤，能骑马
么？”杨过叹道：“不能骑也只得硬挺，总好过落在这魔头手中。”
    陆无双道：“咱们只一匹马。表姊，你陪傻蛋向西逃，我故布疑阵，引她往东追。”程
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不，你陪杨兄。我跟李莫愁并无深仇大怨，纵然给她擒住，也不一
定要伤我，你若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陆无双道：“她冲着我而来，若见我和傻蛋
在一起，岂非枉自累了他？”表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是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
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只听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
回答，程英道：“你怎么傻蛋长、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头，笑
道：“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称“傻兄”，算是
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晰，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
儿』，可不是么？你媳妇儿不陪，那怎么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
她□，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不似初时那么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
是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
在这□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
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于是朗声道：“咱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
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便了。”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
    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
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循甲之术，连那金轮法王尚且困
住，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光明。程英道：“那乱石
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是万万无此大才，说不得，咱们尽
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
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满了□的铁轮法王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是
全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
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是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
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汗，眼见所布的土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自难
过：“郭夫人之才真是胜我百胜。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住那赤练魔头，那当真是难上加难
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
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
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若给她拿住，定然给她搜出。你好
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
却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若你不幸落入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
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甚么地方撕下来的，绣着的一
朵红花也撕去了一半，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这是甚么？”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么？”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
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
气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
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
五毒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是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门
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忽听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
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也拙劣，殊难挡得住那赤练仙
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若是给她冲进屋来，你就拿这块帕子
给她罢。”
    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
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低声道：
“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拼在一起，这两个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
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淡黄，但所绣的红花却仍是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道
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
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人均是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
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情舒
畅，无所挂怀的模样。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
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
人……”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让她三分。但此刻临危，她竟
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就算与表姊
结成鸳侣，自己也是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
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
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风
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伤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是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见师父严唆凶杀，那□有半点柔
软心肠？怎么明明是要来报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
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么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
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
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
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是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
出，等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她慌忙转调，但箫韵清和，她内力
又浅，吹奏不出高亢之音与李莫愁的歌声相抗，微一踌躇，便奔进室内，放下玉箫，坐在几
边抚动瑶琴。杨过也放喉高唱，以助其势。只听得李莫愁歌声越转凄苦，程英的琴弦也是越
提越高，铮的一声，第一根“徵弦”忽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
“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愁本
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
中间显是暗藏五行生克的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被创，不免心存忌惮，
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
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知与李莫愁动手也是徒然送命，
当下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气盎
然。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
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更
是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
“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早就传下
号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见书本完整无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
事正派，律令严明，也许是真的未曾翻阅。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片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道：“这帕子请你一并取去罢！”李
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间思潮起伏，心神
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不眼，都是脸上晕红，料不到对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
取了出来。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茅屋中本来一团肃杀之气，霎时间尽化
为浓情密意。程英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欢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矣，夫复何言？”双手一阵急
扯，往空抛出，锦帕碎片有如梨花乱落。程英一惊，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咄！再断一根！”悲歌声中，瑶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
莫愁冷笑道：“顷刻之间，要教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罢。”这时
琴上只□下两根琴弦，程英的琴艺本就平平，自已难成曲调。李莫愁道：“快弹几声凄伤之
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程英拨弦弹了两声，虽不成调，却仍是“桃之夭夭”的韵
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悲不悲痛？”这一厉声断喝，又崩断了一根琴弦，
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
    杨过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英妹、
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挽住程英，右手挽住陆无双，笑
道：“咱三个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胜于这恶毒女子十倍？”陆无双笑
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错。”程英温柔一笑。表姊妹二人给杨过握住了手，
都是心神俱醉。杨过却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强颜欢笑，双手轻轻
将二女拉近，靠在自己身上。
    李莫愁心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是胜过我活着。”寻思：“天
下那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们临死时伤心断肠。”于是拂尘轻摆，脸带寒霜，低声唱
了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
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心中哀伤。杨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
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刚硬，不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
低，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挥处，就要将他们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
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唱的却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
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
的悲切之音登时受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中走了进来，却是个蓬头觅服的
中年女子，双眼圆睁，嘻嘻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么她
轻轻易易的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不是他三人一多，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了。”
她心有别念，歌声感人之力立减。
    程英见到那女子，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帮我。”这蓬头女子正是曲傻
姑。她甚实比程英低了一辈，年纪却大得多，因此程英便叫她师姊。
    只听她拍手嘻笑，高唱儿歌，甚么“天上一颗星，地下骨零丁”，甚么“宝塔尖，冲破
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有时歌词记错了，便东拉西扯的混在一起。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
相制，岂知傻姑浑浑噩噩，向来并没甚么愁苦烦恼，须知情由心生，心中既一片混沌，外感
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诱发激生；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乱七八糟的儿歌一冲，反而连杨过
等也制不住了。李莫愁大怒，心道：“须得先结果此人。”歌声未绝，挥拂尘迎头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一时意气用事，迁怒无辜，累得弟子曲灵风命丧敌手，因此收养曲灵风
这个女儿傻姑，发愿要把一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当父亲被害之时大受惊吓，坏了脑
子，不论黄药师花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回天，别说要学到他文事武功的半
成，便要她多识几个子，学会几套粗浅武功，却也是万万不能。但十余年来，傻姑在这明师
督导之下，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甚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知道甚
么变化奇招她是决计记不住的，于是穷智竭虑，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呆呆板
板，并无变化后着，威力全在功劲之上。常人练武，少则数十招，多则变化逾千，傻姑只练
六招，日久自然精纯，招数虽少，却也非同小可。
    至于她能绕过茅屋前的土堆，只因她在桃花岛住得久了，程英的布置尽是桃花岛的粗浅
功夫，傻姑看也不看，自然而然的便信步进屋。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当即火叉平胸刺出。李莫愁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甚是劲急，
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
理敌招如何，挺叉直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已卷住了叉头。傻姑只如不见，火叉仍往前刺。
李莫愁运劲急甩，火叉竟不摇动，转眼间已刺到她双乳之间，总算李莫愁武功高强，百忙中
一个“倒转七星步”，从墙壁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这势若雷霆的一击，却已吓出了
一身冷汗。
    她略一凝神，又即跃进茅屋，纵身而起，从半空中挥拂尘击落。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
是挺叉平刺，只因敌人已经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对方小腹。李莫愁见来劲狠猛，倒转拂尘柄
在叉□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
变化，十二着后招，任他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视之。这女子只是一叉当胸平刺，便将
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快走罢！”
    她那知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只有三招，只消时刻稍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
自易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头，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单凭一招叉法，竟将这个绝顶厉害
的敌人惊走，桃花岛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中跃出，却见破口旁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
年从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岛主黄药师。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程英适才所弹的瑶琴。李
莫愁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地，她竟全没察觉，若在背后暗
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
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
    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响，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唱的居然
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徵羽
诸般音律，而琴韵悲切，更远胜于她的歌声。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中所生感应，比之杨过诸人更甚十
倍。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日正要藉此机缘将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
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斗成平手，这时隔了这许多年，力气已因年老而衰减，内功却是
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御得住？片刻间便感心旌摇动，莫可抑制。
    黄药师琴歌相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数变，引
得她也是忽喜忽悲，忽怒忽愁，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非发狂不可。
    便在此时，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来宛然是他父亲杨康。傻姑最怕
的便是鬼魂，于当日杨康中毒而死的情状深印脑海，永不能忘，忽见杨过呆呆而坐，只道杨
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你……你别害我……你……你不是我
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
    黄药师不提防她这么旁□横加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竟也断了。傻姑躲到师祖
身后，大叫：“鬼……鬼……爷爷，是杨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挥拂尘打熄
烛火，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未能制其死命，终于给她逃脱，自顾身分，已不能出屋追
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响了：“是恶鬼，爷爷，打鬼，打鬼！”
    黄药师喝住傻姑。程英打火点亮腊烛，拜倒在地，向师父见礼，站起身来，将杨过与陆
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
    黄药师师向杨过笑道：“我这个徒孙兼徒儿傻□傻气。她识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甚
是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说道：“恕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
和，道：“你不顾性命，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与黄蓉见过面，得悉
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于是带同傻姑前来寻找。
    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杨过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按摩。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
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出抗力。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接着便感到他经脉运转，内功
实有异常造诣，于是手上加劲，运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
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杨过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
甚么名号？”杨过道：“前辈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觉得“东邪”二
字不便出口，但转念一想，他外号中既然有个“邪”字，脾气自和常人大不相同，于是大着
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听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
行事却也邪得可以。又听说你想娶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正是，老前辈，人人
都不许我，但我宁可死了，也要娶她。”
    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
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杨过怒道：“这有甚么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了不起的高
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无异。”黄药师大声道：“好，好，好！”说了几个“好”字，
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可是他何以
又无怒色？”
    殊不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憎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
道，因此上得了个“邪”字的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非
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到得晚年，居然遇到杨过。日前英雄大会中
杨过诸般作为，已然传入他耳中，黄蓉也约略说了这少年的行事为人，此刻与他寥寥数语，
更是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回到室中，说道：“杨过，听说你反出全真教，殴打本师，倒也邪
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师门，转拜我为师罢。”杨过一怔道：“为甚么？”黄药师笑
道：“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娶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道：“这法儿倒好。可是
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师父，又做我妻子。”
    黄药师鼓掌笑道：“好啊！你这么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筹。”伸手替他按摩疗伤，叹
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钵，要好教世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
子，那是没法儿的了。”
    杨过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扬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
大可交个朋友，要不然就结拜为兄弟。”黄药师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我又
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道：“老顽童周伯通是谁？”黄药师当下将
周伯通的为人简略说了些，又说到他与郭靖如何结为金□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
口齿伶俐，言辞便给，兼之生性和黄药师极为相近，说出话来，黄药师每每大叹深得我心，
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不认，心中却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当晚命程英在杨
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共语。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也是如胶如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
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动身之事。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饮，晚间剪
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觉老的全无尊长身分，少的却又太过肆
无忌惮。本来以见识学问而论，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说到甚么，他总
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又往往恰到好处，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
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杨过除了陪黄药师说话之外，常自想到傻姑错认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
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自想她必知自己父亲是给谁害死，旁人隐瞒
不说，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
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
我不瞧！”说着闭上了眼睛，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了过来，叫道：“快瞧！”以欧阳锋所
授的功夫颠倒行路，跳跃向前。傻姑睁开眼来，一见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杨过纵跃前行，到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离所居茅舍已远，翻身直立，说道：“我们来
捉迷藏，好不好？不过输了的得罚？”傻姑这些年来跟随黄药师，有谁陪她玩儿？听杨过这
么说，真是喜出望外，连连拍手，登时将惧怕他的心思丢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好极，好
极。好兄弟，你说罚甚么？”她称杨过之父为兄弟，称他也是兄弟。
    杨过取出一块手帕将她双目蒙住，道：“你来捉我。若是捉着了，你问我甚么，我就答
甚么，不可隐瞒半句。倘若捉不着，我就问你，你也得照实回答。”傻姑连说：“好极，好
极！”杨过叫道：“我在这□，你来捉我！”傻姑张开双手，循声追去。杨过练的是古墓派
轻功，妙绝当时，别说傻姑眼睛被蒙住了，就算目能见物，也决计追他不着，来来去去追了
一阵，倒在树干上撞得额头起了老大几个肿块，不由得连声呼痛。
    杨过怕傻姑扫兴，就此罢手不玩，故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傻姑疾纵而前，抓住他的
背心，大叫：“捉着啦，捉着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满脸喜色。
    杨过道：“好，我输啦，你问我罢。”这倒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她怔怔的望着杨过，心
下茫然，不知该问甚么才是，隔了良久，问道：“好兄弟，你吃过饭了么？”杨过见她思索
半天，却问这么一句不打紧的话说，险些笑了出来，当下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的答道：“我
吃过了。”傻姑点点头，不再言语。杨过道：“你还问甚么？”傻姑摇摇头，说道“不问
啦，咱们再玩罢。”杨过道：“好，你快来捉我。”
    傻姑摸着额头上的肿块，道：“这次轮到你来捉我。”她突然不傻，倒出于杨过意料之
外，却也正合心意，于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虽然痴呆，轻功也甚了得，杨过身处暗中，那□捉她得着？他纵跃几次，偷偷伸手
在帕子上撕裂一缝，眼见她躲在右边大树之后，故意向左摸索，说道：“你在那□？你在那
□？”猛地□一个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随即拉下帕子放入怀内，防她瞧出破绽，笑
道：“这次要我问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过饭啦。”杨过笑道：“我不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识得我爹爹，是
不是？”说到这□，脸色甚是郑重。傻姑道：“你爹爹是谁？我不识得。”杨过道：“有一
个人相貌和我一模一样，那是谁？”傻姑道：“啊，那是杨兄弟。”杨过道：“你见到那杨
兄弟给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那个庙□，好多好多鸟鸦大声叫，
呜啊，呜啊，呜啊！”学起乌鸦的嘶叫。树林中枝叶蔽日，本就阴沉，她这么一叫，更是寒
意森森。
    杨过不禁发抖，问道：“杨兄弟怎么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说，杨兄弟不许我
说，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杨康当年临死时
的笑声，笑得自己也害怕起来，满脸都是恐惧之色。杨过只听得莫名其妙，问道：“谁是姑
姑？”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杨过知道生父被害之谜转眼便可揭破，胸口热血上涌，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一人说道：
“你两个在这儿玩甚么？”却是黄药师的声音。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
我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别骂我。”黄药师微微一笑，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颇
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事。
    杨过心中怦然而动，待要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树林外脚步声响，程英携着陆无双的手奔
来，向黄药师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错，她果然还在那边。”说着向西面山后一指。杨过问
道：“谁？”程英道：“李莫愁！”
    杨过大是诧异，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大胆，望着黄药师，盼他解说。黄药师笑了笑，说
道：“咱们过去瞧瞧。”各人和他在一起，自已无所畏惧，于是走向西边山后。
    程英知杨过心中疑团未释，低声道：“师父说，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师的身分。那晚既在
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未能成功，一击不中，就耻于二次再行出手。”杨过恍然大悟，惊
道：“因此她有恃无恐的守在这□，要俟机取咱们三人性命。若非岛主有见及此，咱们定然
当她早已远远逃走，疏于防备，终不免遭了她毒手。”程英温柔一笑，点了点头。陆无双插
口道：“你自负聪明过人，与岛主相比，可相差太远了。”杨过笑道：“我是傻蛋，傻气过
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说话之间，五人已转到山后，只见一株大树旁有间小小茅舍，却已破旧不堪，柴扉紧
闭，门上钉着一张白纸，写着四行十六个大字：
    “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黄药师哈哈一笑，随手从地下拾起两粒石子，放在拇指与中指间弹出，嗤嗤声中，两粒
石子急飞而前，拍的一响，十余步外的两扇板门竟被两粒小小石子撞开。杨过在桃花岛上之
时，曾听郭芙说起外祖父这手弹指神通的本领，今日亲见，尤胜闻名，不由得佩服无已。
    板门开处，只见李莫愁端坐蒲图，手捉拂尘，低眉闭目，正自打坐，神光内□，妙相庄
严，俨然是个道之士。屋内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甚旁。杨过一转念便即明白：“她讥笑
黄岛主弟子多，以众凌寡，便索性连洪凌波也远远的遣开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敌得过黄岛
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黄岛主的身分便不能动她。”
    陆无双想起父母之仇，这几年来委屈忍辱的苦处，霍地拔出长剑，叫道：“表姊，傻
蛋，不用岛主出手，咱三个跟她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说道：“还有我呢！”李莫愁睁开
眼来，在五人脸上一扫，脸色鄙夷之色，随即又闭上眼睛，竟似丝毫没将身前强敌放在心
上。程英眼望师父，听他示下。
    黄药师叹道：“黄老邪果然徒弟众多，若是我陈梅曲陆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让她
说嘴？”说着将手一挥，道：“回去罢！”四人不明他的心意，跟着他回到茅舍，只见他郁
郁不乐，晚饭也不吃，竟自睡了。
    杨过睡在他卧榻之旁，回想日间与傻姑的一番说话，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
笑我们以五敌一，眼下我伤势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敌她不过，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恶
斗一场，一来雪她辱我姑姑之耻，二来也好教岛主出了这口气。”心意已决，当下轻轻穿好
衣服。他虽任性，行事却颇谨慎，知道李莫愁实是强敌，稍一不慎，就会将性命送在她的手
□，于是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要养足精神，再去决一死战。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
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黄药师当他起身穿衣，早已知
觉，听到他所发奇声，不料他内功竟然进境至斯，不由得惊喜交集。
    原来一人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往往会不知不觉的大发异声。后来明朝之时，大儒王阳明
夜半在兵营练气，突然纵声长啸，一军皆惊，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时杨过中气充沛，难以
抑制，怎啸声闻数里。程英、陆无双固然甚是讶异，连山后李莫愁听到也是暗自惊骇，但她
料想定是黄药师吞吐罡气，反正他不会出手，却也不用惧怕。那料到杨过既受寒玉床之益，
又学得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的□要，内功积蓄已厚，日前黄药师为他疗伤，桃花岛主内功的
门路与他全然不同，受到这股深厚无比的内力激发，不由自主的纵声长啸。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黄药师心想：“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
要到三十岁后方能达到这步田地。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异遇？”待
杨过吐气站起，问道：“你说李莫愁最厉害的武功是甚么？”
    杨过听了此问，知道行迳已给他瞧破，答道：“是五毒神掌和拂尘上的功夫。”黄药师
道：“不错，你内功既有如此根柢，要破她看家本领，那也不难。”杨过大喜，不自禁的拜
倒在地。他本来甚是自傲，虽认黄药师为前辈，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学通神，却不肯向他低
头，此时听说李莫愁横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当下黄药师教了他“弹指神通”功夫，可用以克制五毒神掌，再教他一路自玉箫中化出
来的剑法，可以破她拂尘。
    杨过听了他指点的窍要，问明了其间的种种疑难，潜心记忆，但觉这两门武功俱是奥妙
精深，算来纵有小成，至少也得在一年之后，若要稳胜，更非三年不可，说道：“黄岛主，
要立时胜她，那是无法可想的了。”黄药师道：“三年之期转瞬即过。那时你以二十一二岁
的年纪，即已练成这般武功，还嫌不足么？”杨过道：“我……我不是为我自己……”黄药
师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三年之后为我杀了她，已极承你情。我当年自毁贤徒，难道今
日不该受一点报应么？”说着一声长叹。
    杨过跪下去来，拜了八拜，叫了声：“师父！”知他传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
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师徒名份不可。
    黄药师却知他与古墓派情谊极深，决不肯另投明师，当下伸手扶起，说道：“你与那魔
头动手之际，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却是我的朋友。杨兄弟，你明白么？”杨过笑道：“得
能交上你这位朋友，真是莫大快事。”黄药师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
拊掌大笑，声动四壁。
    黄药师又将“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中的秘奥窍要细细解释一通。杨过听他说得如
此详尽，知他就要离去，黯然道：“相识不久，就要分手，此后相见，却不知又在何日？”
黄药师笑道：“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
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杨过得他拍胸承担，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个出头干挠之
人，就是令爱。”
    黄药师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
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说着哈哈大笑，振衣出门，□忽之间，
笑声已在数十丈外，当真是去若神龙，矫夭莫知其纵。
    杨过呆了半晌，坐着默想适才所学功夫的窍要。不久天色已明，忽见板门推开，程英走
了进来，手中托着件青布长袍，微微一笑，说道：“你试穿着，瞧瞧合不合身。”杨过好生
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
    他与程英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是走到床边将新袍换上，但觉
袍身腰袖，无不适体，说道：“我……我……真是多谢你。”程英又是嫣然一笑，但随即露
出凄然之色，叹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几时方得重会。”正想坐下说话，忽见门
外黄衫一闪，随即隐没，知是表妹在外，心想：“这妮子心眼儿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多
耽了。”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过细看新袍，但见针脚绵密，不由得怦然心动：“她对我如此，媳妇儿又是待我这
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属，义无旁顾。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烦恼。”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
己去后李莫愁忽然来袭，独自到山后她所居的茅舍去窥察端倪，却见地下一滩焦土，茅舍已
化成灰烬，原来李莫愁放火烧屋，竟已走了。
    大敌既去，晚间便在灯下留书作别，想起程陆二女的情意，不禁黯然，又见句无文采，
字迹拙劣，怕为程英所笑，一封信写了一半便又撕了。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睡稳。
    迷糊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
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只觉晓风习习，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
色，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
李模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四人。
    两人怔了片刻，接着程英也闻声出来，问道：“你是几时瞧见的？”陆无双道：“天没
亮我就见到了。”此言一出，登时满脸通红，原来她思念杨过，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
故作不知，道：“侥幸没遇上她，现下太阳将升，这魔头今天是不会来的，咱们慢慢筹思对
策不迟。”三人走进杨过室内商议。
    陆无双道：“那日她领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么又不怕了？”程英道：“师姊的火
叉招数，来来去去只是这么几下，她回去后细加思索，定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陆无双道：
“可是傻蛋伤势痊可，他两傻合璧，岂非威力无穷？”杨过大笑，说道：“傻蛋加傻姑，一
塌□胡涂，何威力之有？”
    三人说了一阵，也无甚么妙策，但想四人联手，纵然不能取胜，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
斗便是。杨过道：“我们两傻合璧，正面跟她对战，你表姊妹左右夹攻。咱们去寻傻姑来，
先行演习一番。”
    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担起心来，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程英
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傻姑躺在地下，已是气若游丝，大惊之下，解开她衣服察看，
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忙招呼杨陆二人过来，跟着
取出师门妙药九花玉露丸给她服下。杨过记得“五毒秘传”上所载治疗此毒掌之法，急运内
劲给她推拿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恶女人，背后，打我。傻姑，反手，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黄
药师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虽然偷袭得手，小臂上却也给她反手拍中，险些连臂骨也给打
折了，又惊又痛之下立即遁去，不敢继续进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对愁坐，四人中损了一个好手，明日更难抵敌。傻姑身受重伤，若是
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上。杨过看看程英，望望陆无双，顺手拿起针线篮中一条丝线，
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声叫道：“剪断，恶女人的扫帚！剪断扫
帚！”她不会说拂尘，却说是“扫帚”。
    杨过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
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想到此处，左手丝线
抖动，就似拂尘击来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将丝线一剪两截，跟着设想拂尘的来势，持剪追
击，创拟招术。
    程英与陆无双看了一会，已明甚意，都是喜动颜色。程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
打铁铺子……”陆无双插口道：“好啊，咱们去叫铁匠赶打一把大剪刀。”杨过心想：“仓
卒之间，这兵刃实难练成，但我接战时随机应变，总是易过练玉箫剑法百倍，反正别无他
法，也只好一试。”心想若是一人去铁匠铺定造，李莫愁忽尔来袭，那就凶险无比，此时四
人可片刻分离不得。于是程陆二人在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卧了，同去铁匠铺。
    蒙古灭金之后，铁骑进入宋境，这一带是大宋疆界的北陲，城镇多为蒙古兵所占，到处
一片残破。
    铁铺甚是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
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那能打甚么兵刃！”但既来了，总是问一问再说，
于是高声叫道：“师傅在家么？”过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约莫五十来
岁年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被烟火熏得又红又细，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脚
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正要答话，忽声马蹄声响，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
人，不知是传译还是地保。那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老铁匠上前行
礼，说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
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有？”冯铁匠道：“小人这么老了……”那蒙古什长举
起马鞭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脑袋搬家。”说着
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程英见他年老可怜，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冯
师傅，你这大把年纪，况且行走不便，拨到蒙古军中，岂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这根子逃
生去罢！”冯铁匠叹道：“多谢姑娘好心，老铁匠活了这把年纪，死活都不算甚么。就可叹
江南千万生灵，却要遭逢大劫了。”
    三人都是一惊，齐问：“为甚么？”冯铁匠道：“蒙古元帅徵集铁匠，自是打造兵器。
想蒙古军中兵器向来足备，既要再大事添造，定是要南攻宋朝江山了。”三人听他出言不
俗，说得甚是有理，待要再问，冯铁匠道：“三位要打造甚么？”
    杨过道：“冯师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该搅扰，但为急用，只得费神。”于是将大剪刀的
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极是奇特，那知冯铁匠听了之后，脸上却不露诧异之色，点了点头，
拉扯风箱生起炉子，将两块镔铁放入炉中□□。杨过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么？”冯铁匠
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卧，杨过等三人家乡都在江南，虽然从小出门，但听到家乡即将
遭难，都是戚然有忧。三人望着炉火，心中都想遭此乱世，人命微贱，到处都是穷愁苦厄，
明日虽然有难，但惊惧之心也却淡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铁匠□铁已毕，左手用铁钳钳起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
个大铁锤敲打，他年纪虽老，膂力却强，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但见他将两
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陆无双喜道：“傻蛋，今儿来得及打起了。”
    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的拂尘么？”三人大惊，回过
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程英与陆无双各拔长剑，杨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
等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等你
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是视三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见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耸，心道：“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坐得起，却
也好生了得。”冷冷问道：“黄药师呢？”那冯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
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程英道：“你明知我师父不在此处，还问甚么？你
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
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又有那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左手一扬，白纸挥出，跟
着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
他这两个宝贝徒儿是谁杀的。”转头向冯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冯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
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李莫愁道：“还不快干？”冯铁匠低下头来，
说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挟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
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是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举拂尘就要向他顶门击去，但随即心想：“这
小镇上的一个老铁匠，居然如此大胆，难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于是又缓缓坐下，问
道：“阁下是谁？”冯铁匠道：“你不见么？我是个老铁匠。”李莫愁道：“你干么烧了我
这张纸？”冯铁匠道：“纸上写得不对，最好就别钉在找这铺子□。”李莫愁厉声喝道：
“甚么不对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
行天下。他大弟子名叫陈玄风，周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你听说过么？”他说话之时，仍
是一锤一锤的打着，当当巨响，更增言语声势。
    他一提到陈玄风，李莫愁固然惊奇，杨过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万想不到穷乡僻坏中的
一个老年铁匠竟也知道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铜□陈玄风，听说是给一个小儿一
刀刺死的，那有甚么厉害了？说甚么刀枪不入，胡吹大气！”
    冯铁匠道：“嗯，嗯。桃花岛主的二弟子叫做梅超风，来去如风，出手迅捷无比。”李
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是啊，这女人出手太快了，因此先给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给西
毒欧阳锋震碎心肺。”
    冯铁匠呆了半晌，凄然道：“有这等事么？我却不知。桃花岛主三弟子曲灵风轻功神
妙，劈空掌凌厉绝伦。”李莫愁道：“江湖上传言，有人偷入皇宫大内偷盗宝物，给御前侍
卫打死了，那便是这位劈空掌凌厉绝伦的曲灵风。掌掌劈出，掌掌落空，这是桃花岛的劈空
掌。”
    冯铁匠低下头来，嗤嗤两声，两滴水珠落在烧红的铁上，化作两道水气而逝。陆无双坐
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泪水，不由得暗暗纳罕。只见他铁锤举得更高，落下时
声音也更响了。
    过了一会，冯铁匠又道：“桃花岛门下有陈梅曲陆四大弟子。四弟子陆乘风不但武术精
湛，兼擅奇门遁甲异术，你若是遇到，定然讨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门遁甲又有
何用？他在太湖边上起造一座归云庄，江湖上好汉说得奥妙无穷，可是给人一把火烧成了白
地，他自己从此也无下落，多半就是给这把火烧死了。”
    冯铁匠抬起头来，厉声道：“你这道姑胡说八道，桃花岛主的弟子个个武艺精湛，焉能
尽皆为人所害？你欺我乡下人不知世事么？”李莫愁冷笑道：“你问这三个小娃娃便知端
的。”
    冯铁匠转头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程英站起身来，黯然说道：“我师门不
幸，人才凋零。晚辈入门日浅，功夫低微，不能为师父争一口气，实是惭愧。你老人家可是
与家师有旧么？”冯铁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神色之间大见怀疑，问道：“桃花岛主晚年
又收弟子了么？”
    程英看到冯铁匠残废的左脚，心□蓦地一动，说道：“家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
奉。似晚辈这等年幼末学，实不敢说是桃花岛弟子，况且迄今晚辈连桃花岛也没缘法踏上一
步。”她这么说，也即自承是桃花岛弟子。
    冯铁匠点点头，眼光甚是柔和，颇有亲近之情，低头打了几下铁，似在出神思索甚么。
    程英见他铁锤在空中画个半圆，落在砧上时，却是一偏一拖，这手法显与本门落英神剑
掌法极为相似，心中更明白了三分，说道：“家师空□之时，和晚辈谈论，说他当年驱逐弟
子离岛，陈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罢了。曲陆武冯四位却是无辜受累，尤其那姓冯的冯默
风师哥，他年纪最小，身世又甚可怜，师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深自抱憾。”其实黄
药师性子乖僻，心中虽有此想，口□却决不肯说。只是程英温柔婉变，善解人意，当师父寂
寞时与他谈谈说说，黄药师稍露口风，她即已隐约猜到，此时所说虽非当真转述师父的言
语，却也没违背他本意。
    李莫愁听他二人的对答和词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见冯铁匠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嗤的都化成白雾，不自禁的也为之心酸，但转念之间，心肠复又刚
硬，寻思：“纵然他们多了一个帮手，这老铁匠是残废之人，又济得甚事？”冷笑道：“冯
默风，恭喜你师兄妹相会啊。”
    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当年陈玄风和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
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陆乘风、武天风三人都打断双
腿，但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
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半点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终默
默无闻，不料今日又得闻师门讯息。他性命是黄药师从仇人手□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
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此刻听了程英之言，不禁百
感交集，悲从中来。

第十六回　杀父深仇

    杨过与陆无双听得冯铁匠竟是程英的师兄，都是又惊又喜，心想黄药师的弟子，武功决
计差不了，不意危难之间忽得强助，实是喜出望外。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既已给师父逐出门墙，却还依恋不舍，岂非无聊之极？今日我要
杀这三个小娃娃和一个傻女人，你站在一旁瞧热闹罢。”冯默风缓缓说道：“我虽学过武
艺，一生之中却从没跟人动手，况且腿也断了，打架是打不来的。”李莫愁道：“是啊，那
最好也没有了，你也犯不着赔上一条老命。”冯默风摇头道：“我可不许你碰我师妹一根毫
毛，这几位既是我师妹的朋友，你也别逞凶横。”
    李莫愁杀气斗起，笑道：“那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妙得紧啊。”说着站起身来。冯铁
匠仍是不动声色，依着打铁声音，便似唱戏的角儿顺着锣鼓点子，打一下，说几个字，一板
一眼的道：“我离师门已三十余年，武艺早抛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我半生行走江湖，可真还没见过这等上阵磨枪、急来抱佛脚
的人物。今日□大开眼界。冯默风，你一生之中，当真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么？”冯默风道：
“我从来不得罪别人，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跟他计较，自是动不起手来。”李莫愁冷笑
道：“嘿嘿，黄老邪果然尽捡些脓包来做弟子，到世上丢人现眼。”冯默风道：“请你莫说
我恩师坏话。”李莫愁微笑道：“人家早不要你做弟子了，你还恩师长、恩师短的，也不怕
人笑掉了牙齿。”
    冯默风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铁，缓缓的道：“我一生孤苦，这世上亲人就只恩师一人，我
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么？”程英道：“他老人家
很好。”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
    李莫愁见他真情流露，心想：“黄老邪一代宗师，果然大有过人之处。他将弟子打成这
般模样，这人对他还是如此忠心依恋。”
    此时那块镔铁打得渐渐冷却，冯铁匠又钳到炉中去烧，可是他心不在焉，送进炉的竟是
右手的一柄大铁锤，却不是那块镔铁。李莫愁笑道：“冯铁匠，你慢慢想师父教的功夫便
是，用不着手忙脚乱。”冯默风不答，望着红红的炉火沉思，过了一会，又将左肩窝下撑着
的拐杖塞进了炉中。杨过和陆无双同时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师
哥！”冯默风仍然不答，双眼呆望着炉火。但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并不烧毁，却渐渐变
红，原来是根铁杖。再过一阵，铁锤也已烧得通红，但他抓住锤柄拐杖，却似并不烫手。
    这时李莫愁才将轻蔑之心变为提防，知道眼前这容貌猥琐的铁匠实有过人之处，生怕他
猝然发难，中了他的毒手，当即拂尘急挥数下，护住了身前要害，倒跃出门，叫道：“冯铁
匠，你来罢！”
    冯默风应声出户，身手之矫捷，绝不似身有残疾之人。他将通红的铁杖拄在地下，说
道：“你这位仙姑，请你别再骂我恩师，也别跟我师妹为难，你饶了我这苦命的老铁匠
罢！”李莫愁又是大出意外：“怎么临到上阵，还向人求饶？”说道：“我只饶你一人，你
若害怕，乾脆就别插手。”冯默风咬一咬牙齿，沉声道：“好，那你先将我打死罢！”说时
全身发颤，又是害怕，又是激动。
    李莫愁拂尘一起，向他头顶直击。冯默风急跃跳开，避得甚是灵巧，但手臂发抖，竟然
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有还手。
    杨过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招数渐紧，冯默风似乎的确从未
与人打过架，兼之生性谦和，一柄烧得通红的大铁锤竟然击不出去。杨过心想不妙，这位武
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于是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么骂桃
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杨
过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淫人妻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么？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
人，当真有这等事么？你为何在江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程英愕然未解，冯默风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
他左足站地，一个“金鸡独立”式，犹如钉在地下，又稳又定，锤拐带着一股炽烈的热气，
向李莫愁直逼过去。
    李莫愁见他来势猛烈，不敢正面接战，纵跃闪避，寻隙还击。杨过又叫道：“李莫愁，
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冯默风越听越怒，铁锤和拐
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来越是顺手。
    二人功力原本相差不远，但李莫愁横行江湖，大小数百战，见识多他百倍，拆得二三十
招，李莫愁已知冯默风功力不弱，经验却实在太过欠缺，兼之只有一腿，时刻一长，定然要
输，于是立意与之游斗，待其锐气一挫，再行反攻。果然再斗得十余合，冯默风怒意稍减，
弓志即懈，渐落下风，李莫愁大喜，举拂尘向他胸口疾挥。
    冯默风横锤档开。拂尘已乘势弯将过来，卷住了锤头，这是李莫愁夺人兵刃的绝招，只
要一夺一甩，冯默风的铁锤非脱手不可。岂知嗤嗤嗤一阵轻响，青烟冒起，各人闻到一股焦
臭，拂尘的帚尾竟已烧断。
    这一来，李莫愁非但没夺到对方兵刃，反而将自己兵刃失去了，她临危不乱，掷下拂尘
柄，改使五毒神掌。这路掌法虽然厉害，却非贴近施展不能见功，此时冯默风右锤左拐，舞
得风声呼呼，得心应手，但见两条人影之间不断冒出青烟，原来李莫愁身上道袍带到烧得通
红的锤拐，一块块的不断烧毁。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胜，却被这老铁匠在兵刃上占了便
宜，实是心不甘服，决意要击他一掌出气。
    冯默风初次与人交手，若是上来接连吃亏，登时便会畏缩，此刻占了上风，锤拐使将出
来竟是极尽精妙。李莫愁想要击他一掌，几次都是险些碰到铁锤铁拐，若非闪避得快，掌心
都要给烧焦了。
    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样子成不成体统！”独足向后跃开半
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
肌肤露了出来。她是处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逃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
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万状，当即扯断衣带，脱下外袍，运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那袍子
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大
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
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
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
功拚斗，可胜得过我么？黄老邪的弟子若是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么？”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么时刻一久，便可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
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那却不然！若是我陈梅曲陆四位师兄在此，任那一
位都强过了你。别说陈师兄、曲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
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么？黄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
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怎么？”杨过道：“你说桃
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
着拿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
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形
爪抓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穴，这一招你想得到么？”这一招果然是匪夷所思，
可也是精妙绝伦，正面拂穴原是李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
得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五毒掌法，桃花岛主留有指甲，这么一掌引开，待你
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夫，指甲在你掌心这么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他
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了十余招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此一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是入情入理，所说的方法每一项均是
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分，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
将这些门传了给我，命我代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总有同门之谊，今日将桃花岛主的
厉害说与你听，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
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数年
之后。杨过这么一番讲述，不必出手，却已将她吓得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侮
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
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将自己所缝的袍子送给李莫愁，当时情势紧迫，那也罢了，但他新袍底下仍
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显见这袍子因决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英
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当下四人回到屋中去看傻姑。
    刚跨进门，忽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四人同时回身。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
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
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么？”冲将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
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
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
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
“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
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么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
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
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出力，当下
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困，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
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晦。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好歹也要
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
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
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
一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你说他疯疯癫癫，说不定他却说咱们是无情之
辈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有点儿傻□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听了心中怦然而动，瞧她
神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都是一惊，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
红，双目发直，知道五毒神掌的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替她按穴推拿。傻
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
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
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
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
    程英和陆无双那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
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这时候怎么闹着玩？”
    杨过那□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
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道么？”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鸟鸦吃你的肉。”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体也不得埋葬，竟被乌鸦啄食，
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
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
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么？叫甚么名字？”傻姑道：
“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癫狂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
陆无双那□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素温
和潇洒，此刻状若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
姑是姓曲么？是姓梅么？”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
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
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那□？”傻
姑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么？”傻姑
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么？”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
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着黄蓉叫郭
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那□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
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你尽这些苦
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
不如对待武氐兄弟那么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那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
亲，心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皆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程英走到杨过身边，轻声说道：“傻姊姊向来傻□傻气，你是知道的。她受伤后更加语
无伦次，千万别信她的。”但她内心却也深信傻姑所说是实，也知如此劝慰管不了用，只是
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极是不忍。
    这几句话杨过全没听见，他呆了半晌，大叫出门，翻身上了瘦马，双腿力挟，那马疾窜
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隐隐听得身后“傻蛋！”“杨大哥！”的呼声，他那□还去理
会，心中只想：“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这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忽觉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
鲜血，原来悲愤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最
近忽然等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伯伯，郭伯伯……”他心中对郭靖
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大大受
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愤懑之气竟似把胸膛也要胀裂了。
    想到伤心之处，下马坐在大路中心，抱头痛哭起来。这一番大放悲声，当真是天愁地
惨，似乎人世间的伤痛烦恼，尽集于他一身。他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也从未听人说起，连母
亲也是绝口不扬，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灵之中，早把父亲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无如此
好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活活让郭靖、黄蓉使奸计害死了。
    他哭了一阵，忽听得马谛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
矛，矛头上挑着个两三岁大的婴孩，哈哈大笑的奔来。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发出微弱哭
声。四名蒙古武士见杨过坐在路口哭喊，微感诧异，但这样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到处皆
是，自也毫不在意。一人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他刺去。
    杨过正自烦恼，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
之外，脑骨碎裂而死。余下三人见他如此神勇，发一声喊，一齐转马逃回，只听拍的一声，
那婴儿摔在路上。
    杨过抱了起来，见是个汉人孩子，肥肥白白的甚是可爱，长矛刺在肚中一时不得就死，
可也已不能医活，小嘴中啊啊啊的似乎还在叫着“妈妈”。杨过伤痛之余，悲悯之心转盛，
抱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泪来，眼见他痛苦难当，轻轻一掌将他击死了，用蒙古武
士的长矛在地下掘个坑，要将他掩埋了。
    只掘得十来下，猛听得蹄声如雷，号角声中大队蒙古兵急冲而至。杨过左手抱着死婴，
右手挺长矛上马，那瘦马原是久历沙场的战马，眼见战阵，精神大振，长嘶一声，向蒙古兵
冲去。杨过手起矛落，一连搠翻三四人，但见敌兵不计其数的涌来，当下拨转马头，落荒而
走。背后箭如飞蝗般射来，他挥矛一一拨落。瘦马脚程奇快，片刻间已将追兵抛落，但兀自
不停，仍是在荒野中如飞奔跑。
    又过一阵，杨过见天色渐晚，收□遥望，四下□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静悄
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没一只。
    他下得马来，手中还抱着那个死婴，只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神情痛苦异常，心中惨然，
想道：“这孩子的父母自是爱他犹似性命一般，孩子已死，再无知觉，他父母却要肝肠寸断
了。这些凶暴残忍的蒙古兵大举南下，一路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是难
受，当下在大树旁掘一个坑，将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的话来，心道：“这小孩死了，尚有
我给他掩埋，我爹爹却葬身于乌鸦之口。唉，你们既害死了他，给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用
心当真是歹毒之至！不报此仇，杨过誓不为人。”
    当晚便在一棵大树上睡了，次晨骑上马背，任由瘦马在荒山野岭间信步而行，一时想到
要去古墓见小龙女，一时又想无论如何得先杀了郭靖、黄蓉，以报父仇，肚子饿了，便摘些
野果充饥。
    行到第四日上，忽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树上摘取果子，杨过纵马走
近，望见是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烦起来，伸臂
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声响，从中折断，他尽采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法王就在左近？”他与法王本来并无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
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助郭黄而与法王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究
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山坳中行去。杨过下马步行，远远跟随，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
走越高，于是随着他上了一座山峰。
    峰顶上搭着一座小小茅棚，四面通风。金轮法王闭目垂眉，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
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
师父么？”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便去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
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了
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背，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出去。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爬
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
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那
可……”说到后来，喉头哽咽，泪水长流。
    杨过虽不懂他的藏语，但见他神情激动，金轮法王又是容颜憔悴，已明白了七八分，忙
扶他身起，说道：“我决不伤害尊师，你放心好啦。”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虽
然不懂他说话，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法王睁开眼来，见到杨过，大吃一惊，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
和达尔巴对答之言，斗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勘不破
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撞击，内脏受了重伤，这些日来耽在荒山顶上
结庐疗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过来，此时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
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
    那知杨过躬身唱喏，说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请勿多心。”法王摇了摇头，
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走进茅棚，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
穴”上。这穴道在第七脊椎之下，乃是人身督脉的大穴。达尔巴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挥拳
便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
意，这一拳举起了便不打下去。
    杨过修为不深，于西藏派内功更是一无所知，掌心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便潜运内
力，将一股声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胸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
穴，尽其所能，仅能维护他的督脉。达尔巴武功虽强，练的都是外功，不能助师疗伤，这些
日子中只有乾着急的份儿。此刻金轮法王既无后顾之虑，便气走任脉，全力调理前胸小腹的
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减，脸现红润，睁眼向杨过点首为谢，合掌说道：“杨居士，
你何以忽来助我？”
    杨过也不隐瞒，将最近得悉郭靖夫妇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前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
尔巴上山等情说了。
    金轮法王虽知这少年甚是狡黠，十句话中连一句也是难信，但他今日于杀己易于反掌之
际反而相助疗伤，对己确是绝无敌意，便道：“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深冤大仇。但郭靖
夫妇武学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么我父
子两代都死在他手下，也就罢了！”法王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
中原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但中土武人不讲究单打独斗的规矩，大多儿来个一拥而上，
那只好另作打算了。老衲伤愈之后，须得多邀高手相助。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
为胜，大家便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么？”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将屠戮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法王摇头道：
“你想单枪匹马去杀郭靖夫妇报仇，那可是难上加难。”
    杨过沉吟半晌，说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却须助我报仇。”金轮法王伸出手
掌，说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击掌以誓。”二人击掌三下，订了盟约。杨过道：“我只助
你争那盟主之位，你要帮蒙古人攻取江南，杀害百姓，我可不能出力。”
    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花样甚多，不是我倚老卖老
说一句，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那一门功夫？要用甚么
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这几句话可将杨过问得张口结舌，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全
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少。
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是奥妙无穷，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难以望甚涯岸，他东摘一鳞、
西取半爪，却没一门功夫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是五花
八门，叫人眼花撩乱，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却总是相形见绌，便和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
霍都相较，也是颇有不及。他低头凝思，觉得金轮法王这几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
学的根本大弊。
    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与姑姑□守终生，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姑娘、媳妇儿，还有
那完颜萍。我对他们既无真情，何以又不规规矩矩的？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再想：“不
论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或是全真七子、金轮法王，凡是卓然而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
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是明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门功夫？”
在情在理，自当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才是，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
玉萧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义父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般
功夫，无一不是以一技即足以扬名天下，好不容易的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想了半天，突然间心念一动：
“我何不取各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武功，均是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
得？”想到此处，眼前登时大现光明。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生平所见诸般精妙武功
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
莫愁惊走，此时脑中诸家武功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想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挥拳
踢腿的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得后来竟是乱成
一团，他再难支持，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望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甚么，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
去相救。金轮法王笑道：“别去拂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的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接连昏迷了五次。说要综纳诸门，自创
一家，那是谈何容易？以他此时的识力修为固然绝难成功，那更不昃十天半月间之事。但连
想数日之后，恍然有悟，猛地明白诸般武术皆可为我所用，既不能合而为一，也就不必强
求，日后临敌之际，当用则用，不必去想武功的出处来历，也已与自创一派想差无几。想明
白了此节，登时心中舒畅。
    金轮法王经这数日运功自疗，伤势愈了八九成，已可行动如常，这日见杨过突然神情平
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知他于武学之道已进了一层，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
人。此人雄才伟略，豁达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法王道：“蒙古王子
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之后，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去报杀父大
仇，那蒙古王子却是不必见了。”法王笑道：“我已答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
子聘来，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绝非郭靖、黄
蓉夫妇的对手，不论斗智斗力，都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得金轮法王相助，此仇势必难
报，只得和他同去。
    金轮法王受封蒙古第一护国大师，蒙古兵将对他极是尊崇，一见到来，立即通报王爷。
蒙古人世世代代向居包帐，虽然入城，仍是不惯宫室，因此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
    法王携着杨过之手走进王帐。杨过见那营帐比之寻常蒙古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
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坐着看书。那人见二人进帐，忙离座相迎，
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金轮法王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
雄。这位杨兄弟年纪虽轻，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杰。”
    杨过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外貌若非贵盛尊荣，便当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么一
个会说汉语、谦和可亲的青年，颇觉诧异。
    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
碗。”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法王也自乾了。
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当下也是举斗饮乾，只觉那酒极
是辛烈，颇带酸味。
    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么？”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
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
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
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分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一位大人物。杨过给他这么一
捧，不自禁也有些飘飘然之感。
    忽必烈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日久，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广
聘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若是换作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是难信，但忽
必烈才智卓绝，气度恢宏，对金轮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
    不多时筵席张布，酒肉满几，蒙汉食事各居全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
英雄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必烈道：“这几日招贤馆中又到来几位宾客，各怀异能，实
为国家之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
    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
僵□，忽必烈向法王与杨过引见，说是湘西名宿潇湘子。第二人极矮极黑，乃是来自天竺的
高手尼摩星。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高鼻深目，
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忽必烈分别引
见，那巨汉是回疆人，名叫马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
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与潇湘子听说金轮法王是“蒙古第一国师”，冷冷的上下打量，脸上均有不服之
色，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法王的徒子徒孙，更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忍耐不
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地方大大的，这个大和尚是第一国师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
我们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仁兄来自天竺，西藏武
功传自天竺，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么？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
    金轮法王见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道这两人内功均
深；尹克西则嘻嘻哈哈、竭力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市侩气来，此人越是显得无能，只怕越是有
底，倒也不可小看了，那巨汉马光佐却是不必挂怀，当下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
师，是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是愧不敢当。”
    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边微微冷笑。
    法王伸筷子挟了一大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
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挟着，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那一位居士有兴，尽可挟去。”说着
举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挟。
    马光佐不明白金轮法王语带机锋，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
高位，见他挟着牛肉让客，当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法王手中的一根筷子突
然横出，与他筷子轻轻一碰，马光佐只感手臂剧震，把捏不定，一双筷子竟然落在桌上。法
王那根筷子却已及时缩回，挟住了牛肉。众人愕然相顾。马光佐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
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再去挟肉。法王又是一筷横出，这
一次马光佐抓得极紧，果然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刀斩
一般，两个半截落在桌上。
    马光佐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畏和法王□拚。忽必烈笑道：“马壮士不须动怒，若要
比武，待用完饭再较量不迟。”马光佐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法王喝道：“你使甚么妖
法，弄断了我的吃饭家伙？”法王一笑，筷子仍是挟着牛肉，伸在身前。
    尼摩星初时也没将金轮法王如何放在眼内，待得见他内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
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说道：“肥牛肉，大汉子抢不到的，我，想吃的。”突
然五指如铁爪，猛往肉上抓去。法王横出右边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手
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处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声，向他手腕斩落。
法王手臂不动，倒竖筷子，又颤了几颤，尼摩星突觉筷尖触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法王那
根筷子转了回去，仍将牛肉挟住。他出筷点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杨过
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了数招，法王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能在间不
容发之际及时缩手避开，武功也着实了得。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声：“好本事！”忽必烈知
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较劲，但使的是甚么功夫却瞧不出来。马光佐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望
望这个，瞪瞪那个，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
了。”说着慢吞吞的伸出筷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镶金玉镯相互撞得玎玎□□乱响。
他筷头尚未碰到牛肉，法王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原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
得法王的筷子伸不出来。法王索性将筷子前送，让他挟着，劲力传到他筷上，再向他手臂撞
去。尹克西忙运劲还击。那知法王的内劲忽发即收，牛肉本已给尹克西挟去，给他自己的劲
力一送，重又交回到法王筷上。法王笑道：“尹兄定要推让，实在太客气了。”这一下是以
巧取胜。尹克西中计，同时也已试出对方内力远胜于己，好在并未出丑，当即微微一笑，转
筷在盘中挟了一小块牛肉，笑道：“兄弟生平所爱，只是珠宝财帛，肥生肉却不大喜欢，还
是吃一块小的罢。”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轮法王心想：“这波斯胡气度倒是不凡。”转头向潇湘子道：“老兄如此谦让，老衲
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内缩了半尺。他猜想潇湘子内力不弱，不敢大意，筷子缩回
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潇湘子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
然抢出，挟住了牛肉，借势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法王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那牛肉便又一寸一寸的移了回来。潇
湘子站起身来，左手据桌，只震得桌子格格直响，却阻不住牛肉向法王面前移动之势。眼见
金轮法王神态悠□，潇湘子额头汗珠涌出，强弱之势已分。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快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
哪！”呼声初时发自东边，□忽之间却已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里许之遥，似是一人喊
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不断，此人身法之快，呼声中内
力之厚，均是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潇湘子放松筷子，颓然坐下。金轮法王哈哈一笑，说道：“承让，
承让！”正要将牛肉送入口中，突然帐门扬起，人影一闪，一人伸手将法王筷上那块肥牛肉
抢了过去，放人口中大嚼起来。
    这一下众人都大吃一惊，同时站起，看那人时，却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满脸红光，笑
容可掬。只见他在帐内地下的毯上一坐，左手拨开白胡子，右手将牛肉往口中送去，吃得嗒
嗒有声。金轮法王回思这老人抢去自己筷上牛肉的手法，越想越是骇异。
    帐门口守卫的武士没拦住白须老人，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长矛齐向他胸间搠
去。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个矛头，向杨过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来吃，我肚子
饿得狠了。”四名蒙古正士用力推前，竟是纹丝不动，随即使力回夺，但四人挣得满脸通
红，四柄长矛竟似铸在一座铁山中一般，连半寸也拉不回转。杨过看得有趣，拿起席上的那
盘牛肉，平平向他飞去，说道：“请用罢！”
    那老人右手抄起，平平托在胸前，突然间盘中一块牛肉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
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他会玩魔术，喝一声采。金轮法王等却知那老人手掌局部运
力，推动盘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着盘子用力击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
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牛肉分别一块块跃出却万万不能，这老人的掌力实已到了所施无不
自如的境地，席上众人自量无法做到，不由得均生敬畏之心。
    那老人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盘中又跳起一块，片刻之间，将一盘牛肉吃得乾乾
净净。他右手一扬，盘子脱手上飞，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向杨过与尹克西飞去。杨尹二人见
他功夫了得，生怕在盘上暗中使了怪劲，不敢伸手去接，忙分向两旁让开。那盘子平平的贴
着桌面飞来，对准了一盘烤羊肉一撞，那盘羊肉便向老人飞去，空盘在桌上转了几个圈子，
停住不动。原来他使的是股“太极劲”，如太极图一般周而复始，连绵下断，若是在空旷处
掷出盘子，那盘就会绕身兜圈。这股劲力使发也并不甚难，颇多善变幻术之人均擅此技，所
难者是劲力拿捏恰到好处，刚巧飞向席上一撞，空盘停住，而将另一盘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极是得意，手掌运劲，烤羊肉又是一块块的跃起，给他吃了个肉尽盘
空。其时最狼狈的莫过于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夺回长矛固是不能，而放手却又不敢。蒙古
军法极严，临阵抛弃兵刃是杀头的死罪，何况四人身负护卫四王子的重任，只得使出吃奶的
力气来与之争夺。那老人越见他们手足无措，越是高兴，突然间喝道：“变变变，两个给我
磕响头，两个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字刚说完，手臂一震，四根长矛同时断折。他
五指使力的方向不同，在两根长矛上运力外推，对另外两根长矛却是向内拉扯，只听得“啊
哟”连声，果然两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头，另外两名武士却是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
道：“小宝宝，滚元宝，跌得重，长得高！”唱的是首儿歌，那是当小孩跌交之时，大人唱
来安慰他的。
    尹克西猛地省起，问道：“前辈可是姓周？”那老人笑道：“是啊，哈哈，你认得我
么？”尹克西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原来是老顽童周伯通周老前辈到了。”潇湘子素闻其
名，金轮法王与尼摩星却不知周伯通的名头，但见他武功深湛，行事却顽皮胡闹，果然不枉
了“老顽童”三字的称号。各人登时减了敌意，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轮法王道：“请恕老衲眼拙，未识武林前辈。便请入座如何？王爷求贤若渴，今日得
见高人，定必欢喜畅怀。”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请入座。”周伯通摇头道：
“我吃得饱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这□么？”杨过曾听黄药师说过周伯通与郭靖结拜
之事，当即冷冷的道：“你找他干甚么？”
    周伯通自来天真烂漫，最喜与孩童接交，见座中杨过年纪最小，先便欢喜，又听他直称
自己为“你”，不说甚么“老前辈”、“周先生”，更是高兴，说道：“郭靖是我拜把子的
兄弟，你认得他么？他从小爱跟蒙古人在一起，因此我见到蒙古包，就钻进来找找。”杨过
皱眉道：“你找郭靖有甚么事？”周伯通心无城府，那知隐瞒心中之事，随口答道：“他派
人送个信给我，叫我去赴英雄大宴。我老远赶去，路上玩了几场，迟到了几日，他们却早已
散了，叫人好没兴头。”杨过道：“他们没留下书信给你么？”
    周伯通白眼一翻，说道：“你为甚么尽盘问我？你到底识不识得郭靖？”杨过道：“我
怎么不识？郭夫人名叫黄蓉，是不是？他们的女儿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拍手笑道：
“错啦，错啦！黄蓉这丫头自己也是个小女孩儿，有甚么女儿？”
    杨过一怔，随即会意，问道：“你和他夫妻俩有几年不见啦？”周伯通点着手指头儿一
数，十只手指每一只数了两遍，道：“总有二十年了罢。”杨过笑道：“对啊，她隔了二十
年还是小女孩儿么？这二十年中她不会生孩子么？”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吹得白须根根飘动，说道：“是你对，是你对！他们夫妻小两口
儿，生的女儿可也挺俊吗？”杨过道：“那女孩儿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说俊
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个女孩儿若是浓眉大眼，黑黑的脸蛋，像我郭
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
    杨过知他再无怀疑，为坚其信，又道：“黄蓉的父亲桃花岛主药师兄，和我是莫逆之
交，你可认得他么？”周伯通一怔，说道：“你这娃娃，怎么跟黄老邪称兄道弟？你师父是
谁？”杨过道：“我师父的本事大得紧，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周伯通笑道：“我才吓不
坏呢。”右手一扬，手中空盘向他疾飞过去，呼呼风响，势道猛烈异常。
    杨过早知周伯通是马钰、丘处机他们的师叔，又见他扬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
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对全真武功的门道自是无所畏惧，当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盘底一顶，
那盘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动。
    这一下周伯通固然大是喜欢，而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等也是群相耸动。潇湘子初时
见杨过衣衫褴褛，年纪幼小，那将他放在眼内，此刻却想：“凭这盘子飞来之势，我便不敢
伸手去接，更何况单凭一指之力？只消有半点摸不准力道的来势，连手腕也得折断了。却不
知这少年是何来历？”
    周伯通连叫几声：“好！”但也已瞧出他以指顶盘是全真一派的家数，问道：“你识得
马钰、丘处机么？”杨过道：“这两个牛鼻子我怎不认识？”周伯通大喜。他与丘处机等虽
然并无蒂芥，总觉得他们清规戒律烦多，太过拘谨，实在有些儿瞧他们不起。他生平最佩服
的除师兄王重阳外，就是放诞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与黄药师之邪、黄蓉之巧，也隐隐
有臭味相投之感。这时听杨过称马钰、丘处机为“牛鼻子”，只觉极为入耳，又问：“郝大
通他们怎样啦？”
    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混蛋得很，终有一日，我要让
他好好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点甚么苦头？”杨过道：
“我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声道：“你捉着他之后，可
别忙浸入粪缸，你先跟我说，让我在旁偷偷瞧个热闹。”他对郝大通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只
是天性喜爱恶作剧，旁入胡闹顽皮，自是投其所好，非来凑趣不可。杨过笑道：“好，我记
得了。可是你干么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么？”周伯通叹道：“我是郝大通的师
叔啊！他瞧见我，自然要张口呼救。那时我若不救，未免不好意思，若是相救，好戏可又瞧
不到啦。”
    杨过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极强，性子倒也□直可爱，但总是全真派的，又是郭靖的把
兄。大丈夫心狠手辣，须得设法除了他才好。”
    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问：“你几时去捉郝大通？”杨过道：“我这就去。你
爱瞧热闹，就跟我来罢。”周伯通大喜，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突然神情沮丧，又坐了下来，
说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阳去。”杨过道：“襄阳有甚么好玩？还是别去罢。”周伯通
道：“郭兄弟在陆家庄留书给我，说道蒙古大军南下，必攻襄阳。他率领中原豪杰赶去相
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寻他不见，只好追去襄阳了。”
    忽必烈与金轮法王对视了一眼，均想：“原来中原武人大队赶去襄阳，相助守城。□
    正说到此处，帐门中进来一个和尚，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容貌儒雅，神色举止均似书
生。他走到忽必烈身旁，两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这和尚是汉人，法名子聪，乃是忽必烈
的谋士。他俗家姓刘名侃，少年时在县衙为吏，后来出家为僧，学问渊源，审事精详，忽必
烈对他甚是信任。此时他得到卫士禀报，说王爷帐中到了异人，当即入见。
    周伯通抚了抚肚皮，道：“和尚，你走开些，我在跟小兄弟说话。喂，小兄弟，你叫甚
么名字？”杨过道：“我姓杨名过。”周伯通道：“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是个
女子，她相貌既美，武功又高，可不许旁人提她的名字。”
    周伯通打个寒噤，想起了自己的旧情人瑛姑，登时不敢再问，站起身来，伸袖子一挥身
上的灰尘，登时满帐尘土飞扬。子聪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周伯通大乐，衣袖挥得更加起
劲，突然大声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扬，四柄折断的矛头向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
马光佐四人激射过去。四柄矛头挟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相距又近，刹那之间，已飞
到四人眼前。
    潇湘子等一惊，眼见避闪不及，只得各运内劲去接，那知四只手伸出去，一齐接了个
空，噗的一声响，四柄矛头都插在地下土中。原来他这一掷之劲巧妙异常，既发即收，矛头
刚飞到四人身前，突然转弯插地。马光佐是个戆人，只觉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胡
子，你的戏法真多。”潇湘子等三人却是大为惊骇，忍不住脸上变色，均想适才这一接不
中，矛头转弯，自己的性命实已交在对方手□，矛头若非转而落地，却是插向自己小腹，凭
他这一掷之力，那□还有命在？
    周伯通戏弄四人成功，极是得意，转身便要出帐。子聪说道：“周老先生，如你这般神
通，当真是天下少有，小僧代王爷敬你一杯。”说着将斟好了的一杯酒送到他面前。周伯通
一饮而尽。子聪又送一杯过去，道：“小僧自己敬一杯！”周伯通又乾了。子聪要待再敬第
三杯时，周伯通忽然大叫：“啊哟，不好！我肚子痛，要拉屎。”蹲下身来，解开裤带，就
要在王帐之中拉屎。法王等忍不住好笑，大声喝阻。周伯通一怔，叫道：“肚子痛得不对，
不是要拉屎！”
    杨过向子聪瞧了一眼，已然明白，原来酒中下了毒。他先前虽曾起意设法除去周伯通，
以免郭靖多一强助，但这恶念在心头一闪即过，他与这老顽童无怨无仇，见他天真烂漫，实
在颇有亲近之意，眼见他中了奸计，心下不忍，正想提醒于他，叫他拿住忽必烈、逼子聪取
药解毒，忽听周伯通叫道：“不对，不对，原来是毒酒喝得太少，这才肚子痛了。和尚，快
快，再斟三杯毒酒来。越毒越好！”众人愕然相顾。子聪怕他临死发威，那敢走近身去？
    周伯通大踏步走到桌边，金轮法王挡在忽必烈身前相护，却见他左手提着裤子，右手取
过盛毒酒的酒壶，仰起头咕噜噜的直灌入肚，喝了个涓滴不存。
    众人群相失色。周伯通却哈哈大笑，说道：“对啦，肚子□毒物太多，老顽童可不变成
了老毒物吗？须得以毒攻毒才是。”突然口一张，一股酒浆向子聪激射过去。金轮法王眼见
势危，拉起桌子一挡，一条酒箭射上桌面，只溅得嗤嗤作响。
    周伯通笑声不绝，走到营帐门口，忽地童心大起，拉住营帐的支柱，使劲幌了几下，那
柱子喀的一声断了，一座牛皮大帐登时落将下来，将忽必烈、金轮法王、杨过等一齐盖罩在
内。周伯通大喜，纵身帐上，来回奔驰，将帐内各人都踏到了。金轮法王在帐内挥掌拍出，
正好击在他的脚底心。周伯通只觉一股大力冲到，倒也抵挡不住，一个□斗翻了下来，大
叫：“有趣，有趣！”扬长而去。
    待得法王等护住忽必烈爬出，众侍卫七手八脚换柱立帐，周伯通早已去得远了。法王与
潇湘子等齐向忽必烈谢罪，自愧护卫不周，惊动了王爷。忽必烈丝毫不介于怀，反而不绝口
的称赞周伯通本事，说如此异人不能罗致帐下，甚感可惜。法王等均有愧色。
    当下重整杯盘。忽必烈道：“蒙古大军数攻襄阳，始终难下。眼下中原豪杰聚会守城，
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尹克西道：“这周伯通武功虽
强，咱们也未必就弱于他了。王爷尽管攻城，咱们兵对兵，将对将，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
有豪杰。”忽必烈道：“话虽不错，但古人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
少算不胜。』进兵之前，务须成竹在胸。”子聪道：“王爷之见，极是英明……”
    他一言未毕，忽听帐外有人大声叫道：“我说过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软请硬邀，都是无
用。”正是周伯通在叫嚷，不知他何以去而复来，又是在和谁讲话，众人好奇心起，均想出
帐看个究竟。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顽童又在跟谁胡闹了。”
    众人步出帐外，只见周伯通远远站在西首的旷地上，四个人分站南、西、西北、北四个
方位，成弧形将他围住，却空出了东面。周伯通伸臂攘拳，大声叫嚷：“不去，不去！”
    杨过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谁勉强得了？何必如此争吵？”看那四人时，都是一
式的绿袍，服色奇古，并非当时装束，三个男人均是中年，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
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随风飘舞。
    只听站在北方的男子说道：“我们决非有意为难，只是尊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
道书、焚烧剑房，只得屈请大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否则家师怪责，我们做弟子的万万担当
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老野人路过，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
那男子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摇摇头。那男子伸手指着东方道：“好啊，
好啊，是他来了。”
    周伯通回头一看，不见有人。那男子做个手势，四人手中突然拉开一张绿色的大渔网，
兜头向周伯通罩落。这四人手法熟练无比，又是古怪万分，饶是周伯通武功出神入化，给那
渔网一罩住，登时手足无措，只听得他大呼小叫、唤爹喊娘，却给四人提着渔网东绕西转，
绑了个结结实实。一个男子将他负在肩头，余下三人持剑在旁相护，向东飞奔而去。
    杨过挂念周伯通的安危，心道：“我非救他不可。”当即提气追去，叫道：“喂，喂！
你们捉他到那□去？”
    法王等均觉如此怪事，岂能不看个究竟？当即别过忽必烈，随后赶去。奔行数里，来到
一条溪边，只见那四人扛着周伯通上船，两人扳桨，溯溪上行。众人沿岸追赶，追了里许，
见溪中有艘小舟，当即入舟。马光佐力大，扳桨而划，顷刻间追近数丈。但溪流曲折，转了
几个弯，忽然不见了前舟的影踪。
    尼摩星从舟中跃起，登上山崖，霎时间犹如猿猴般爬上十余丈，四下眺望，只见绿衫人
所乘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条极窄的溪水之中。溪水入口处有一大丛树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视，
真不知这深谷之中居然别有洞天。他跃回舟中，指明了方向，众人急忙倒转船头，划向来
路，从那树丛中划了进去。溪洞山石离水面不过三尺，众人须得横卧舱中，小舟始能划入。
划了一阵，但见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山青水碧，景色极尽清幽，只是四下
□寂无声息，隐隐透着凶险。又划出三四里，溪心忽有九块大石迎面耸立，犹如屏风一般，
挡住了来船去路。
    马光佐首先叫起来：“糟啦，糟啦，这船没法划了。”潇湘子阴恻恻的道：“你一身牛
力，将船提了过去罢。”马光佐怒道：“我可没这般大力，除非你僵□来使妖法。”
    金轮法王当二人争吵之先，早自寻思：“那小舟如何过得这九个石屏风？”听了二人之
言，说道：“凭一人之力，任谁都拔不起这船，咱们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杨兄弟、尹兄和
我三人一面，尼兄、潇湘兄、马兄三人一面，六人合力齐施如何？”
    众人同声叫好，依着他的分派，六人分站两旁，各自在山石上寻到了坚稳立足之处，好
在那溪极是窄狭，六人站立两旁，伸出手来足够握到船边。法王叫一声：“起！”六人同时
用力。六人中只杨过与尹克西力气较小，其余四人都是力兼数人，马光佐尤具神力，只听得
波的一声，小舟离开水面，已越过了那九块大石组成的石屏。
    众人跃回船头，一齐抚掌大笑。这六人本来勾心斗角，相互间颇存敌意，但经此一番齐
心合力，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几分。
    潇湘子道：“我们六人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在武林中总也挨得上是一流好手，六人合
力抬一艘小船，原也算不了难事，可是……”尼摩星抢着道：“四个绿衫子的男的女的，武
功胡□胡涂的，小船抬得过大石的？”六人中倒有五人早在暗暗诧异，只有马光佐却在思索
他说“武功胡□胡涂的”是甚么意思。尼摩星道：“他们的船小的，人的……人的……四个
人……也少的。四个人能够这么……这么干的，力气也就……就好的。”尹克西道：“那三
个男子也还罢了，另一个娇滴滴的十七八岁大姑娘，决计无此本事，这大石中必是另有机
关，咱们一时猜想不透罢了。”
    法王微微一笑，说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们这位杨兄弟，他小小年纪，却是身负绝
顶武功，若非我们亲眼得见，谁又信来？”杨过谦道：“小弟末学后进，有何足道？但那四
个绿衫人居然能将周伯通绑缚而去，自是有过人之处。”他口中谦逊，但说话之间已与潇湘
子等一流名家称兄道弟。众人亲见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飞盘，均已不轻视于他，听他
这番话说得有理，都纷纷猜测起来。
    这六人中杨过年幼，法王、马光佐、尼摩星三人向在西域，潇湘子荒山独修，素不与外
人交往，只尹克西于中原武林的门派、人物、武功、轶事，所知甚是广博，但对这四个绿衣
男女的来历却也是想不起半点端倪。说话之间，已划到小溪尽头，六人弃舟登陆，沿着小径
向深谷中行去。
    山径只有一条，倒不会行错，只是山径越行越高，也越是崎岖，天色渐黑，仍不见那四
个绿衫人的影踪。正感焦躁，忽见远处有几堆火光，众人大喜，均想：“这荒山穷谷之中，
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几个绿衣人之外，常人也决不会住在如此险峻之地。”当下发足向
前奔去，心知身入险地，各自戒备。但各人过去都曾独闯江湖，多历凶险，此时六大高手并
肩入山，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到了山峰顶上一处平旷之地，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
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后有座石屋。
    尼摩星大声叫道：“喂，喂，有客人来的！你们快出来的。”石屋门缓缓打开，出来四
人，三男一女，正是日间擒拿周伯通的绿衫人。四人躬身行礼，右首一人道：“贵衫男女跟
着入内，坐在主位。当先一人道：“不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词，笑吟吟的
将五人身分说了，最后说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个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饭，就是
识得些珠玉宝物，可不像这几位那样个个身负绝艺。”
    那绿衫人道：“敝处荒僻得紧，从无外人到访，今日贵客降临，幸何如之。却不知六位
有何贵干？”尹克西笑道：“我们见四位将那老顽童周伯通捉拿来此，好奇心起，是以过来
瞧瞧。贵处景色幽雅，令人大开眼界，实是不虚此行。”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捣乱的老头儿姓周么？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顽童。”说着恨恨不
已。第二个绿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么？”法王接口道：“我们和他也是今日初会，
说不上有甚交情。”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老顽童闯进谷来，蛮不讲理的大肆捣乱。”法王问道：“他捣乱
了甚么？当真是如各位所说，又是撕书，又放火烧屋？”那绿衫人道：“可不是吗？晚辈奉
家师之命，看守丹炉，不知那老头儿怎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八道个没完没了，又说要讲故
事啦，又要我跟他打赌翻□斗啦，疯不像疯，癫不像癫。那丹炉正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无法
离身逐他，只好当作没听见，那知他突然飞起一腿，将一炉丹药踢翻了。再要采全这炉丹药
的药材，唉，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说着气愤之情见于颜色。
    杨过笑道：“他还怪你不理他，说你的不对，是不是？”那绿衫少女道：“一点儿也不
错。我在芝房中听得丹房大闹，知道出了岔儿，刚想过去察看，这怪老头儿已闪身进来，一
伸手，就将一株四百多年的灵芝折成两截。”杨过见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极白，
娇嫩异常，眼神清澈，嘴边有粒小小黑痣，便道：“那老顽童当真胡闹得紧，一株灵芝长到
了四百多年，那自是十分珍异之物。”那少女叹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继母分
服，那知却给老顽童毁了，我爹爹大发雷霆，那也不在话下。那知老顽童折断了灵芝，放入
怀内，说甚么也不肯还我，只是哈哈大笑。我又没得罪他，不知为甚么这般无缘无故的来跟
我为难。”说着眼眶儿红红的，甚感委屈。杨过心道：“老顽童毫没来由的欺侮这位姑娘，
那可不该。”
    尹克西道：“请问令尊名号。我们无意闯入，连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实是礼数有亏。”
那少女迟疑未答。第一个绿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须请贵客原谅。”
    杨过寻思：“这些人隐居荒谷，行迹如此诡秘，原不肯向外人□露身分。”问道：“那
老顽童抢了灵芝去，后来又怎样了？”
    第三个绿衣人道：“这姓周的在丹房、芝房中居然胡闹得还嫌不够，又冲进书房来，抢
到一本书便看。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出手拦阻。他却说：『这些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有甚
么大不了！』竟一口气撕毁了三本道书。这时大师兄、二师兄和师妹一齐赶到了。我们四人
合力，仍是拦他不住。”法王微微一笑，说道：“这老顽童性子希奇古怪，武功可着实了
得，原是不易拦他得住。”
    第二个绿衫人道：“他闹了丹房、芝房、书房，仍是不放过剑房。他踏进室门，就大发
脾气，说剑房内兵刃……兵刃太多，东挂西摆，险些儿刺伤了他，当即放了一把火，将剑房
壁上的书画尽数烧毁。我们忙着救火，终于给他乘虚逃脱。我们一想这事可不得了，于是追
出谷去，将他擒回，交由谷主发落。”
    杨过道：“不知谷主如何处置，但盼别伤他性命才好。”第三个绿衫人道：“家师新婚
在即，倒也不会轻易杀人。但若这老儿仍是胡言乱道，尽说些不中听的言语来得罪家师，那
是他自讨苦吃，可怨不得人。”
    尹克西笑道：“那老顽童不知为何故意来跟尊师为难？我瞧他虽然顽皮，脾气却似乎不
坏。”绿衫少女道：“他说我爹爹年纪这么大啦，还娶……”那大师兄突然接口道：“这老
顽童说话傻□傻气，当得甚么准？各位远道而来，定然饿了，待晚辈奉饭。”马光佐大叫：
“妙极，妙极！”登时容光焕发。
    四个绿衫人入厨端饭取菜，一会儿开出席来，四大盆菜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黄的
是豆芽，黑的是冬菰，竟然没有一样荤腥。
    马光佐生下来不到三个月，吃饭便是无肉不欢，面前这四大盆素菜连油腥也不见半点，
不禁大失所望。第一个绿衫人道：“我们谷中摒绝荤腥，须请贵客原谅。请用饭罢。”说着
拿出一个大瓷瓶，在各人面前碗中倒满了清澈澄净的一碗白水。马光佐心想：“既无肉吃，
多喝几碗酒也是好的。”举碗骨都骨都喝了两口，只觉淡而无味，却是清水，大嚷起来：
“主人家忒煞小气，连酒也没一口。”
    第一个绿衫人道：“谷中不许动用酒浆，这是数百年来的祖训，须请贵客原谅。”那绿
衫女娘道：“我们也只在书本子上曾见到『美酒』两字，到底美酒是怎么的样儿，可从来没
见过。书上说酒能乱性，想来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法王、尹克西等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纪不大，言行却如此迂腐拘谨，而且自与他们说
话以来，从未见四人中有那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虽非面目可憎，可实是言语无味。当真
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各人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四个绿衫人也即退出，不再进来。
    用饭即毕，马光佐嚷着要乘夜归去。但甚余五人眼见谷中处处透着诡异，好奇心起，均
盼查明究竟。尹克西劝道：“马兄，咱们既来此间，明日还须见见谷主，怎能就此回去？”
马光佐嚷道：“没酒没肉，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这日子我是半天也不能过的。”潇湘子板
着脸道：“大多儿说不去，你一个人吵些甚么？”马光佐见他僵□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
怕，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作声了。
    当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下只是几张草席。只觉这谷中一切全是十分的不近人情，
直比寺庙还更严谨无聊，庙中和尚虽然吃素，却也不会如此对人冷冰冰的始终不露笑容。只
有杨过住惯了古墓、对惯了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尼摩星气愤愤的道：“老顽童拆屋放火，大大好的！”此言一出，马光佐登时大有同
感，大声喝采。尼摩星道：“金轮老兄，你是我们六个头脑的，你说这谷主是甚么路道？是
好人还是不好的？明儿咱们给他客气客气呢，还是打他个落花……落花甚么水的？”法王
道：“这谷主的路数，我和诸位一般，也是难以捉摸，明日见机行事便了。”尹克西低声
道：“这四个绿衫弟子武功不弱，谷中自然更有高手，大家务须小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
六人一齐陷身此处，那就不妙之极了。”
    马光佐还在唠唠叨叨的诉说饭菜难以下咽，没将他一句话听在耳中。杨过道：“你明日
不小心，给他们抓住了关一辈子，整日价□你清水白饭，青菜豆腐，只怕连你肚□的蛔□也
要气死了……”马光佐大吃一惊，忙道：“好兄弟，我听，我听。”
    这一晚众人身处险地，都是睡得不大安稳，只有马光佐却鼾声如雷，有时梦中大叫：
“来，来！乾杯！这块牛肉好大！”

第十七回　绝情幽谷

    次晨杨过醒来，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没看得清楚，原来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
锦，一路上已是风物佳胜，此处更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见路旁仙鹤三二、白
鹿成群，松鼠小兔，尽是见人不惊。
    转了两个弯，那绿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见他过去，招呼道：“阁下起得好早，请用早
餐罢。”说着在树上摘下两朵花，递给了他。
    杨过接过花来，心中嘀咕：“难道花儿也吃得的？”却见那女郎将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
入口中，于是学她的样，也吃了几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正感心
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觉不舍，要吞入肚内，又有点难
以下咽。也细看花树，见枝叶上生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却是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
茶而增艳，问道：“这是甚么花？我从来没见过。”那女郎道：“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
不多见。你说好吃么？”
    杨过道：“上口极甜，后来却苦了。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别致。”说着伸手去又摘
花。那女郎道：“留神！树上有刺，别碰上了！”杨过避开枝上尖刺，落手甚是小心，岂知
花朵背后又隐藏着小刺，还是将手指刺损了。那女郎道：“这谷叫做『绝情谷』，偏偏长着
这许多情花。”杨过道：“为甚么叫绝情谷？这名字确是……确是不凡。”那女郎摇头道：
“我也不知甚么意思。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来历。”
    二人说着话，并肩而行。杨过鼻中闻到一阵阵的花香，又见道旁白兔、小鹿来去奔跃，
甚是可爱，说不出的心旷神怡，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小龙女来：“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
姑，我真愿永远住在这儿，再不出谷去了。”刚想到此处，手指上刺损处突然剧痛，伤口微
细，痛楚竟然厉害之极，宛如胸口蓦地□给人用大铁锤猛击一下，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
出来，忙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杨过给她猜中心事，脸上一红，奇
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给情花的小刺刺痛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动相
思之念，否则苦楚难当。”杨过大奇，道：“天下竟有这等怪事？”女郎道：“我爹爹说
道：情之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
为其所伤。多半因为这花儿有这几般特色，人们才给它取上这个名儿。”
    杨过问道：“那干么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不能……相思动情？”那女郎道：“爹爹
说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动了情欲之念，不但血行加速，而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
么的物事来。情花刺上之毒平时于人无害，但一遇上血中这些物事，立时使人痛不可当。”
杨过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将信将疑。
    两人缓步走到山阳，此处阳光照耀，地气和暖，情花开放得早，这时已结了果实。但见
果子或青或红，有的青红相杂，还生着茸茸细毛，就如毛□一般。杨过道：“那情花何等美
丽，结的果实却这么难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实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
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杨过一笑，道：“难道就没甜如蜜糖的么？”
    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说道：“有是有的，只是从果子的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
极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难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十个果子九个苦，因
此大家从来不去吃它。”杨过心想：“她说的虽是情花，却似是在此喻男女之情。难道相思
的情味初时虽甜，到后来必定苦涩么？难道一对男女倾心相爱，到头来定是丑多美少吗？难
道我这般苦苦的念着姑姑，将来……”
    他一想到小龙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几下剧痛，不禁右臂大抖了几下，才知那女郎所说果
然不虚。那女郎见了他这等模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要笑，却又忍住。这时朝阳斜射在她
脸上，只见她眉目清雅，肤色白□泛红，甚是娇美。杨过笑道：“我曾听人说故事，古时有
一个甚么国王，烧烽火戏弄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过为求一个绝代佳人之一笑。可见一
笑之难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给杨过这么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声，终于笑
了出来。
    杨过见她一直冷冰冰的，心存三分忌惮，此时这么一笑，二人之间的生分隔阂登时去了
大半。杨过又道：“世上皆知美人一笑的难得，说甚么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其实美人另有
一样，比笑更是难得。”那女郎睁大了眼睛，问道：“那是甚么？”杨过道：“那便是美人
的名字了。见上美人一面已是极大的缘份，要见她嫣然一笑，那便须祖宗积德，自己还得修
行三世……”他话未说完，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来。杨过仍是一本正经的道：“至于要美人
亲口吐露芳名，那真须祖宗十八代广积阴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甚么美人，这谷中从来没一人说过我美，你又何必取笑？”杨过长
叹一声，道：“唉，怪不得这山谷叫做绝情谷。但依我之见，还是改一个名字的好。”那女
郎道：“改甚么名字？”杨过道：“应该称作盲人谷。”女郎奇道：“为甚么？”杨过道：
“你这么美丽，他们却不称赞你，这谷中所居的不都是瞎子么？”
    那女郎又是格格娇笑。其实她容貌虽也算得上等，但与小龙女相比固然远为不及，较之
程英之柔、陆无双之俏，似乎微见逊色，只是她秀雅脱俗，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她一生之中
确是无人赞过她美貌，因她门中所习功夫近乎禅门，各人相见时都是冷冰冰的不动声色，旁
人心中纵然觉她甚美，决无那一个胆敢宣之于口。今日忽遇杨过，此人却生性跳脱，越是见
她端严自持，越是要逗她除却那副拒人于人千里之外的无情神态。她听了杨过之言，心中喜
欢，笑道：“只怕你自己才是瞎子，将个丑八怪看作了美人。”
    杨过板着脸道：“我看错了也说不定。不过这谷中要太平无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
女郎奇道：“为甚么？”杨过道：“古人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国，其实是写了个别字。这
个别字非国土之国，该当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弯腰，笑道：“多谢你，别再逗我了，
好不好？”杨过见她腰肢□娜，上身微颤，心中不禁一动，岂知这一动心不打紧，手指尖上
却又一阵剧痛。
    那女郎见他连连挥动手指，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说话儿，你却去思念你的意中
人。”杨过道：“冤枉啊冤枉，我为你手指疼痛，你却来怪我。”那女郎满脸飞红，突然发
足急奔。
    杨过一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着姑姑，这不规不矩的坏脾气却何以
始终不改？杨过啊杨过，你这小坏蛋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他天性中实带了父亲的三分轻薄
无赖，虽然并无歹意，但和每个少女调笑几句，招惹一下，害得人家意乱情迷，却是他心之
所喜。
    那女郎奔出数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树下面，垂下了头呆呆出神，过了一会，回
过头来，微笑道：“若是一个丑八怪把名字跟你说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坏事做得太多，
以致贻祸子孙了。”杨过走近身去，笑道：“你偏生爱说反面话儿。我祖宗十八代做了这许
多好事，到我身上，总该好有好报罢。”这几句话还是在赞对方之美。她脸上微微一红，低
声道：“说便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跟第二个说，更不许在旁人面前叫我。”杨过伸了伸舌头
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绝子绝孙么？”
    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我爹爹复姓公孙……”她总是不肯直说己名，要绕个弯
儿。杨过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甚么？”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
给他的独生女儿取个名字，叫做绿萼。”杨过赞道：“果然名字跟人一样美。”
    公孙绿萼将姓名跟杨过说了，跟他又亲密了几分，道：“待会儿爹爹要请你相见，你可
不许对我笑。”杨过道：“笑了便怎地？”公孙绿萼叹道：“唉，若是他知道我对你笑过，
又知我将名字跟你说了，真不知会怎样罚我呢？”杨过道：“也没听见过这样严厉的父亲，
女儿对人笑一下也不行。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难道他就不爱措么？”
    公孙绿萼听他如此说，不禁眼眶一红，道：“从前爹爹是很爱惜我的，但自我六岁那年
妈妈死后，爹爹就对我越来越严厉了。他娶了我新妈妈之后，不知还会对我怎样？”说着流
下了两滴泪水。杨过安慰道：“你爹爹婚后心中高兴，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绿萼摇头道：
“我宁可他待我更凶些，也别娶新妈妈。”
    杨过父母早死，对这般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开心，道：“你新妈妈一定没你一半
美。”绿萼忙道：“你偏说错了，我这新妈妈才真是美人儿呢。爹爹可为她……为她……昨
儿我们把那姓周的老头儿捉了来，若不是爹爹忙着安排婚事，决不会再让这老顽童逃走。”
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老顽童又逃走了？”绿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吗？”
    二人说了一阵子，朝阳渐渐升高，绿萼蓦地惊觉，道：“你快回去罢，别让师兄们撞见
我们在一起说话，去禀告我爹爹。”杨过对她处境油然而生相怜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
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意示安慰。公孙绿萼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下头来，突然满
脸红晕。杨过生怕想到小龙女，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进门，就听得马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能裹腹，又说这些苦不苦、甜不
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谋财害命么？尹克西笑道：“马兄，你身上有甚么宝贝，当真得
好好收起，我瞧这谷主哪，有点儿不怀好意。”马光佐不知他是取笑，连连点头称是。杨过
走进屋去，只见石桌上堆了几盘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脸，想起连金轮法王这大和
尚也受情花之累，不禁暗暗好笑。
    他拿起水杯来喝了两口，只听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绿衫人来，拱手躬身，说道：
“谷主有请六位贵客相见。”
    法王、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师，不论到甚么处所，主人总是亲自远迎，连大蒙古国四
王子忽必烈也是礼敬有加，却不道来到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却如此大剌剌的无礼相待，各
人都是心头有气，均想：“待会儿见到这鸟谷主，可要他知道我的厉害。”
    六人随着那绿衫人向山后走去，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绿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
极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见。七人在绿竹篁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
尽消。穿过竹林，突然一阵清香涌至，眼前无边无际的全是水仙花。原来地下是浅浅的一片
水塘，深不逾尺，种满了水仙。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会在关洛之间的山顶出现？
法王心想：“必是这山峰下生有温泉之类，以致地气奇暖。”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个木椿，引路的绿衫人身形微幌，纵跃踏椿而过。六人依样而
为，只有马光佐身躯笨重，轻功又差，跨步虽大，却不能一跨便四五尺，踏倒了几根木椿之
后，索性涉水而过。
    青石板路尽处，遥见山阴有座极大石屋。七人走近，只见两名绿衫僮儿手执拂尘，站在
门前。一个僮儿进去禀报，另一个便开门迎客。杨过心想：“不知谷主是否出门迎接？”思
念未定，石屋中出来一个身穿绿袍的长须老者。
    这老者身材极矮，不逾四尺，五岳朝天，相貌清奇，最奇的是一丛胡子直垂至地，身穿
墨绿色布袍，腰束绿色草绳，形貌极是古怪。杨过心道：“这谷主这等怪模怪样，生的女儿
却美。”那老者向六人深深打躬，说道：“贵客光临，幸何如之，请入内奉茶。”
    马光佐听到这个“茶”字，眉头深皱，大声道：“喝茶么！甚么地方没茶了？又何必定
要到这□来？”长须老者不明其意，向也望了一眼，躬身让客。
    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这□的谷主却比我更矮。矮是你矮，武功却是看谁强。”他
抢前先行，伸出手去，笑道：“幸会，幸会。”拉住了老头的手，随即手上使劲。余人一见
两人伸手相握，各自让开几步，要知两大高手较劲，非同小可。
    尼摩星手上先使两分劲，只觉对方既不还击，亦不抗拒，微感奇怪，又加了两分劲，但
觉手中似乎握着一段硬木。他跟着再加两分劲，那老者脸上微微闪过一阵绿气，那只手仍似
木头一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诧异，最后几分劲不敢再使将出来，生怕全力施为之际，对方突
然反击，自己抵挡不住，当下哈哈一笑，放脱了他的手。
    金轮法王走在第二，见了尼摩星的情状，知他没能试出那老者的深浅，心想对方虚实不
明，自己不必妄自出手，当下双手合十，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潇湘子、尹克西二人鱼贯而
入，更其次是马光佐。他见那老者长须垂地，十分奇特，他一早没吃过甚么东西，几朵情花
只有越吃越饿，这时饥火与怒火交迸，进门时突然伸出大脚，往那老者长须上□去，一脚将
他的须尖踏在足底。那老者不动声色，道：“贵客小心了。”马光佐另一只脚也踏到了他须
上，道：“怎么？”那老者微一摇头，马光佐站立不稳，猛地□仰天一交摔倒。这样一个巨
人摔将下来，实是一件大事。杨过走在最后，急忙抢上两步，伸掌在他屁股上一托，掌上发
劲，将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进去。马光佐站椿立稳，双手摸着自己尼股发楞。
    那老者恍若未见，请六人在大厅上西首坐下，朗声说道：“贵客已至，请谷主见客。”
杨过等都是一惊：“原来这矮子并非谷主。”
    只见后堂转出十来个绿衫男女，在左边一字站开，公孙绿萼也在其内。又隔片刻，屏风
后转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随随便便的坐在东首椅上。那长须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侧。瞧
那人的气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只这么出厅来一揖一坐，便有轩轩高举之
概，只是面皮腊黄，容颜枯槁，不似身有绝高武功的模样。他一坐下，几个绿衣童子献上茶
来。大厅内一切陈设均尚绿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却是崭新的宝蓝缎子，在万绿之中，显
得甚是抢眼。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贵客请用茶。”马光佐见一碗茶冷冰冰的，水面上漂
浮着两三片茶叶，想见其淡无比，发作道：“主人哪，你肉不舍得吃，茶也不舍得喝，无怪
满脸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动，喝了一口茶，说道：“本谷数百年来一直茹素。”马光佐
道：“那有甚么好处？可是能长生不老么？”谷主道：“自敝祖上于唐玄宗时迁来谷中隐
居，茹素之戒，子孙从不敢破。”
    金轮法王拱手道：“原来尊府自天宝年间便已迁来此处，真是世泽绵长了。”谷主拱手
道：“不敢。”
    潇湘子突然怪声怪气的道：“那你祖宗见过杨贵妃么？”这声音异常奇特。尼摩星、尹
克西等听惯了他说话，均觉有异，都转头向他脸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他
脸容忽地全然改变，他本来生就一张僵□脸，这时显得更加诡异。法王、尼摩星等心下暗自
忌惮，均想：“原来此人的内功竟然如此厉害，连容貌也全变了。他暗自运功，是要立时发
难，对这谷主一显颜色么？”各人想到此处，各自戒备。
    只听谷主答道：“敝姓始迁祖当年确是在唐玄宗朝上为官，后见杨国忠混乱朝政，这才
愤而隐居。”潇湘子咕咕一笑，说道：“那你祖宗一定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了。”
    此言一出，大厅上人人变色。这句话自是向谷主下了战书，顷刻间就要动手。法王等都
觉诧异：“这潇湘子本来极为阴险，诸事都让旁人去挡头阵，今日怎地如此奋勇当先？”
    那谷主并不理睬，向站在身后的长须老头一拂手。那老者大声道：“谷主敬你们是客，
以礼相待，如何恁地胡说？”
    潇湘子又是咕咕一笑，怪声怪气的道：“你们老祖宗当年非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不可，
倘若没喝过，我把头割下来给你。”马光佐大感奇怪，问道：“潇湘兄，你怎么知道？难道
你当日一起喝了？”潇湘子哈哈大笑，声音又是一变，说道：“要不是喝洗脚水喝反了胃，
怎么不吃荤腥？”马光佐鼓掌大笑，叫道：“对了，对了，定是这个道理。”
    法王等却眉头深皱，均觉潇湘子此言未免过火，想各人饮食自有习性，如何拿来取笑？
何况六人深入谷中，眼见对方决非善类，就算动手较量，也该留下余地为是。
    那长须老头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厅心，说道：“潇湘先生，我们谷中可没得罪你啊。阁
下既然定要伸手较量，就请下场。”潇湘子道：“好！”只是他连人带椅跃过身前桌子，登
的一声，坐在厅心，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甚么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
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这个眼前亏我是万万吃不起的。”这几句话似通非通，那长须老人
更增怒气，只是他见潇湘子连椅飞跃这手功手飘逸灵动，非同凡俗，戒心却又深了一层。那
谷主道：“你跟他说罢，不打紧。”
    长须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请站起来赐招罢。”潇湘子道：“你使甚么兵
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樊一翁道：“你要比兵刃？那也好。”右足在地下一顿，叫道：
“取来！”两名绿衣童子奔入内室，出来时肩头抗了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杨过等
都是一惊：“如此长大沉重的兵刃，这矮子如何使用？”只见潇湘子理也不理，从长袍底下
取出一柄极大的剪刀，说道：“你可知道这剪刀用来干甚么的？”
    众人见了这把大剪刀不过觉得希奇，杨过却是大吃一惊，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
背脊微微一挺，便察觉囊中大剪刀已然失去，心想：“这大剪刀是冯铁匠给我打的，原本要
用以剪断李莫愁的拂尘，怎么这僵□竟在夜中偷偷摸了去，我可半点也没知觉？”
    樊一翁接过钢杖，在地下一顿。石屋大厅极是开阔，钢杖一顿之下，震出嗡嗡之声，加
上四壁回音，实是声势非凡。
    潇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尽力撑持，方能使剪刀开合，叫道：“喂，矮胡子，你不知
我这宝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樊一翁怒道：“你这般旁门左道的兵刃，能有甚么高雅名
字了。”潇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错，名字确是不雅，这叫做狗毛剪。”杨过心下不快：
“我好好一柄剪刀，谁要你给取这样一个难听名字。”只听潇湘子又道：“我早知这□有个
长胡子怪物，因此去定造了这柄狗毛剪，用来剪你的胡子。”
    马光佐与尼摩星纵声大笑，尹克西与杨过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有金轮法王端严自持，
和那谷主隔坐相对，两人竟似没有听见。
    樊一翁提起钢杖，微微一摆，激起一股风声，说道：“我的胡子原嫌太长，你爱做剃头
的待诏，那是再好也没有，请罢！”
    潇湘子抬头望着大厅的横梁，呆呆出神，似乎全没听到他的说话，猛地□右臂闪电般向
前伸出，喀的一响，大剪刀往他胡子上剪去。樊一翁万料不到他身坐椅子，竟会斗然发难，
危急中不及闪避，钢杖急撑，身子向上跃起，一个□斗翻高丈余，钢杖却仍是支在地下。潇
湘子这一下发动极快，樊一翁也闪得甚是迅捷，这一剪一避，两位高手在一霎之间都露了上
乘武功。但樊一翁终于吃亏在给对方攻了个措手下及，虽然让开了这一剪，还是有三茎胡子
给剪刀尖头剪断了。
    潇湘子甚是得意，左手提起胡子，张口一吹，三茎胡子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飞去，乒乓一
声，茶碗落在地下打得粉碎。杨过等皆知潇湘子故弄玄虚，推落茶碗的只是他所吹的那一口
劲气。马光佐却不明其理，只道三根胡子被他这么一吹，竟能生出恁大力量，大声叫道：
“潇湘子，你的胡子好厉害啊！”潇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开一挟，叫道：“矮胡子，你想
不想再试试我的狗毛剪？”
    众人见他虽然纵声长笑，脸上却是皮肉不动，越来越是惊异，心想：“内功练到上乘境
界，原可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无嗔无喜，但如他这般笑得极为喜欢，脸上却是阴森可怖，实
是从所未见。”他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只瞧上一眼，便即转头。
    樊一翁连遭戏弄，怒火大炽，向谷主躬身说道：“师父，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礼待
人了。”杨过甚是奇怪：“这矮子年纪比谷主老得多，怎地称他师父？”那谷主微微点头，
左手轻摆。樊一翁挥动钢杖，呼的一声，往潇湘子坐椅上横扫过去，他身子虽矮，却是神力
惊人，这重逾百斤的钢杖挥将出来，风声甚是劲急。
    杨过等虽与潇湘子等同来，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却也不甚了然，当下凝神观看二人
拚斗，眼见那钢杖离椅脚不到半尺，潇湘子左臂垂下，竟然伸手去抓杖头，同时剪刀张开，
又去剪对方长须。樊一翁怒极，心想：“你竟如此小觑于我！”脑袋一侧，长须甩开，钢杖
却仍往他手上扫去，这一下正好击中他的手掌。众人“噫”的一声，同时站起，均想这一下
潇湘子手掌定受重伤。樊一翁却感钢杖犹如击在水中，柔若无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那
知潇湘子手腕斗翻，已然抓住了杖头。
    樊一翁只觉对方立即向□拉夺，当下将钢杖向前疾送，这一挺力道威猛，眼见潇湘子非
离椅不可，不料他突然间又是连人带椅的跃起，向左一让，钢杖登时落空，但他手指却也不
得不放开了杖头。樊一翁左手在头顶一转，钢杖打个圈子，往敌人头上挥击过去。潇湘子有
意卖弄，连人带椅的跃高丈许，竟从钢杖之上越过。众人见这手功夫既奇特又轻捷，他虽身
在椅中，实与空身无殊，都是不自禁的喝了一声采。
    樊一翁见对手功夫如此高强，全神接战，将一根钢杖使得呼呼风响，心知要打中他身子
大是不易，但若打碎他的坐椅，也是占了先着。那知潇湘子的武功竟尔神出鬼没，右手剪刀
忽张忽合，不住往他长胡子上招呼，左手却使出擒拿手法乘隙夺他钢杖。二人在大厅中翻翻
滚滚，转瞬间斗了数十合，似乎是旗鼓相当，不分胜败，其实潇湘子身不离椅，全不将对手
放在眼□。法王等心中暗惊：“瞧不出这僵□般的怪物，竟有这等了不起的手段？”
    又斗数合，樊一翁的钢杖尽是着地横扫的招数，潇湘子连人带椅的纵跃闪避，只听椅脚
忽上忽落，登登乱响，越来越快。谷主忽地叫道：“别打椅子，否则你对付不了。”樊一翁
一怔，登时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强与他战成平手。若是他双脚着地，只怕用不了几
招，我胡子就给他剪去了。”突然杖法一变，狂舞急挥，但见一团银光之中裹着个长胡子的
绿袍矮子，银光之外却是个僵□般的人形坐在椅中跳蹦不定，洵是罕见奇观。
    那谷主瞧出潇湘子存心戏弄，再斗下去，樊一翁定要吃亏，当下缓步离席，说道：“一
翁，你不是这位高人对手，退下罢。”樊一翁听到师父吩咐，大声答应：“是！”钢杖一
挺，正要收招跃开，潇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离椅飞起，往他钢杖上直扑下去。
只听喀喇一响，一张椅子登时被钢杖打得粉碎，杖身却已被潇湘子左手抓住，左足踏定，同
时大剪张开，已将樊一翁颏下长须挟入刃口，只须剪刀一合，这丛美髯就不保了。
    那知道樊一翁留下这把长长的胡子，其实是一件极厉害的软兵刃，用法与软鞭，云帚，
□子锤是同一的路子，只见他脑袋微幌，胡子倒卷，早已脱出剪口，倒反过来卷住剪刀，脑
袋向后一仰，一股大力将剪刀往上扯夺。潇湘子大叫：“啊哟，老矮子，你的胡子真是厉
害，我潇湘子可服了你啦。”一个长须缠住剪刀，一个左手抓住钢杖，一时纠缠不决。潇湘
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门口灰影幌动，一条人影迅捷异常的抢将进来，双掌齐出，突往潇湘子背后推
去。谷主喝道：“是谁？”眼见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猛，势必得手，潇湘子左掌放杖回转，往
敌人肘底一托，立时便将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贼□鸟，跟你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等向他望去，惊奇不已，同声叫道：“潇湘子！”原来这进门偷袭的人却也是潇湘
子。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袭击？众人一时都是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时，与樊一翁纠缠的那人月明穿着潇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点不错，脸孔
虽然也是僵□一般，面目却与潇湘子原来的相貌全然不同。后来进厅那人面目是对了，却穿
了谷中众人所服的绿衫绿裤，只见他双手犹如鸟爪，又向拿剪刀的潇湘子背心抓去，叫道：
“施暗算的称甚么英雄好汉？”
    樊一翁斗见来了帮手，那人穿的虽是谷中服色，却非相识，微感惊讶，绰杖退在一边，
但见两个僵□一般的人砰砰□□，斗在一起。
    杨过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又掉换了潇湘子
的衣衫，混到大厅中来胡搅，只因潇湘子平时的面相就和死人一般，初时谁都没瞧出来。杨
过虽然时戴人皮面具，但戴上之后的相貌如何，自己却是不知，程英戴了面具的模样他又不
敢多看，竟被这人瞒过。他凝神看了片刻，认明了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还
我的面具剪刀。”说着跃到厅心，伸手去夺他手中大剪。
    原来此人正是周伯通。他一个没留神，给绝情谷的四弟子用渔网擒住。但他神通广大，
四人微一疏忽，立时被他破网逃出。他躲在山石之后，存心要在谷中闹个天翻地覆，却见杨
过等一行六人到来。到得晚间，他暗施偷袭，点了潇湘子的穴道，将他移出石屋，除了他的
衣服自行穿上。只因他轻功了得，来去无踪，潇湘子固然在睡梦中着了他的道儿，连法王等
也是浑然不觉。周伯通换过衣服之后，回到石屋中在杨过身畔卧倒，顺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
刀与面具。次晨众人醒转，竟然均未发觉。
    潇湘子穴道被点，忙运内力自通，但周伯通点穴的手法厉害，直至三个时辰之后，四肢
方能运转如意。那时他身上只剩下贴肉的短衫小衣，自是恼怒已极，见到谷中一个绿衫子弟
走过，立即将之打倒，换了他的衣裤鞋袜，赶到大石屋中来。只见一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正与
樊一翁恶斗，当真是怒不可遏，连挥双掌，恶狠狠的向他扑击。
    周伯通见杨过上来抢夺剪刀，当即运起左右互搏之技，左掌忽伸忽缩，对付杨过，右手
剪子或开或合，却将潇湘子逼得不敢近身。那大剪刀张开来时，剪刃之间相距二尺来长，若
是给他挟中头颈，收劲一合，一个脑袋登时就得和脖子分了家。潇湘子虽然狂怒，却也不敢
轻率冒进。
    公孙谷主当见周伯通与樊一翁相斗之时，已是暗中惊佩，待见他双手分斗二人，宛然便
是一人化身为二一般，自己所学的一门阴阳双刃功夫与此略有相似之处，可怎能当真如他这
般一心二用？又见潇湘子双爪如铁，出招狠辣，杨过却是风仪□雅，姿形端丽，举手投足间
飘飘有出尘之想，寻思：“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两个老儿固然了得，这少年功力虽浅，身
法拳脚却也秀气得紧。”当下朗声说道：“三位且请住手。”
    杨过与潇湘子同时向后跃开，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连剪刀向杨过掷去，叫道：“玩得
够了，我去也！”双足一登，疾往梁上窜去。
    谷中弟子见他露出本来面目，无不哗然。公孙绿萼叫道：“爹爹，便是这老头儿！”周
伯通横骑梁上，哈哈大笑，屋梁离地有三丈来高，厅中虽然好手甚多，但要这般一跃而上，
却均自愧不能。樊一翁是绝情谷的掌门大弟子，年纪还大过谷主，谷中除谷主之外数他武功
第一，今日连遭周伯通戏弄，如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于攀援之术，身形纵起，已抱住了
柱子，犹似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爱有人与他胡闹，眼见樊一翁爬上凑趣，正是投其所
好，不等他爬到梁上，已伸出手来相接。
    樊一翁那知他存的是好心，见他右手伸出，便伸指直戳他腕上“大陵穴”。周伯通手腕
上微有知觉，立即闭住穴道，放松肌肉。樊一翁这一指犹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缩手，周伯
通手掌疾翻，在他手背上拍的打了一下，声音极是清脆，叫道：“一箩麦，二箩麦，哥哥弟
弟拍大麦！”樊一翁怒极，脑袋一幌，长须向他胸口疾甩过去。周伯通听得风声劲急，左足
一撑，身子□开，左手攀住横梁，全身悬空，就以打秋千般来回摇幌。
    潇湘子心知樊一翁决非他的对手，纵然自己上去联手而斗，也未必能胜，转头向尼摩星
和马光佐道：“尼马二兄，这老儿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实是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
暴躁，受不得激，马光佐脑筋迟钝，是非不明，听他说“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只道
当真如此，齐声怒吼，纵身跃向横梁，去抓周伯通双脚。周伯通左一脚，右一脚，踢向尼马
二人手掌。
    潇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当真是袖手旁观吗？”尹克西微微一笑，说道：
“潇湘兄先上，小弟愿附骥尾。”潇湘子一声怪啸，四座生寒，突然跃将起来。但见他双膝
不弯，全身僵直，双臂也笔直的前伸，向周伯通小腹抓去。
    周伯通见他双爪袭到，身子忽缩，如□奴般卷成一球，抓住横梁的左手换成了右手。潇
湘子双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住，落下地来。他全身犹似一根硬直的木材，足底在地下一
登，又窜了上去。樊一翁在横梁上挥须横扫，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三人此起彼落，此落
后起，不住高跃仰攻。
    尹克西笑道：“这老儿果真身手不凡，我也来赶个热闹。”伸手在怀中一探，斗然间满
厅珠光宝气，金辉耀眼，手中已多了一条软鞭。这软鞭以金丝银丝绞就，镶满了珠玉宝石，
如此豪阔华贵的兵刃，武林中只怕就此一件而已。金丝珠鞭霞光闪烁，向周伯通小腿缠去。
    杨过瞧得有趣，心想：“这五人各显神通围攻老顽童，我若不出奇制胜，不足称能。”
心念一动，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学着潇湘子般怪啸一声，拾起樊一翁抛在地下的钢杖，一
撑之下，便已借力跃在半空。钢杖本已有一丈有余，再加上这一撑，他已与周伯通齐头，大
叫：“老顽童，看剪！”大剪刀往他白胡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侧头避过剪刀，叫道：“小兄弟，你这法儿有趣得紧。”杨过道：“老顽
童，我没得罪你啊，干么开我玩笑？”周伯通笑道：“有来有往，你半点也没吃亏，反而占
了便宜。”杨过一怔，道：“甚么有来有往？”周伯通笑道：“现下我要卖个关子，不跟你
说。”眼见尹克西的金龙鞭击到，当即伸手抄去。尹克西软鞭倒卷，欲待反击对方背心，身
子却已落了下去。周伯通道：“你这根死赤练蛇，花花绿绿的倒也好玩。”此时樊一翁的长
须也已挥将过来，他双手攀住横梁，全凭一把胡子击敌。
    周伯通笑道：“大胡子原来还有这用处？”学他模样，也将颏下长须甩将过去，但他胡
子既远较樊一翁的为短，又没在胡子上练过功夫，这一甩全不管用，刷的一下，却给对方胡
子打中了脸颊，脸上登时起了丝丝红痕，热辣辣的好不疼痛，若非他内力深厚，登时就会晕
去。老顽童吃了一下苦头，却不恼怒，对樊一翁反大生钦佩之意，说道：“长胡子，我的胡
子不及你，我认输，咱们不必比了。”
    樊一翁一招得手，却是见好不收，又是一胡子甩将过去。周伯通不敢再用胡子去和他对
战，左手使出“空明拳”拳招，虚飘飘的挥拳打出，拳风推动樊一翁的胡子向右甩去，适逢
马光佐纵身攻到，长胡子正好拂在他的脸上。马光佐双眼被遮，两手顺势抓住胡子。樊一翁
的胡子本来舒卷自如，但被周伯通的拳风激得失却控纵之力，竟然落入马光佐掌中。他一惊
之下用力夺回，却被马光佐使出蛮力，抓住了牢牢不放，身子下落时顺势一拉，二人一齐摔
下地来。
    马光佐皮粗肉厚，倒也不怎么疼痛。樊一翁摔在他的身上，怒道：“你怎么啦，还不放
手？”马光佐摔得虽然不痛，给这矮子双足在小腹一撑，却有点经受不起，也是怒气勃发，
喝道：“我偏不放，瞧你怎么？”说着手腕急转，竟将他胡子在臂上绕了几转。樊一翁劈面
一掌，马光佐侧头避让，那知对方这掌却是虚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梁。马光佐哇哇大
叫，回击一拳。说到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在胡子缠于敌臂，难以转头，这一拳竟
也被□击中颧骨。一高一矮，便在地下砰砰□□的打将起来，樊一翁虽然在上，却脱不出对
方纠缠。
    金轮法王见厅上乱成一团，自己六人同来，已有五人出手，仍然奈何不了一个老顽童，
未免脸上无光，呛□□两声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轮，一个铜轮，一个自左至右，一个自
右至左，划成两道弧光，向周伯通袭去。双轮在空中当□急响，声势惊人。
    周伯通不知厉害，说道：“这是甚么东西？”伸手去抓。杨过大叫：“抓不得！”挥手
将钢杖掷了上去，当的一声巨响，又粗又长一根钢杖给铜轮激得直飞到墙角，打得不墙火光
四溅，石屑纷飞。铜轮回飞过来，法王左手一拨，轮子又急转着向横梁上旋去。
    这么一来，周伯通才知这个和尚甚不好惹，心想他们众人联手，自己抵挡不了，一个□
斗翻下地来，叫道：“各位请了，老顽童失陪，赶明儿咱们再玩。”说着奔向厅口，却见四
个绿衫人张着一张渔网拦在门前。周伯通吃过这渔网的苦头，叫道：“不好！”纵身欲从东
窗跃出，眼看绿影幌动，又是一张渔网罩将过来。
    周伯通跃回厅心，只见东南西北四方均有四名绿衫人张开渔网挡住去路。周伯通又即跃
上横梁，一招“冲天掌”在屋顶上打了个大洞，待要从洞中钻出，一抬头，却见上面也罩了
一张渔网。他无路可走，翻身下地，指着谷主笑道：“黄脸皮老头儿，你留住我干么啊？要
我陪你玩耍吗？”
    公孙谷主淡淡的道：“你只须将取去的四件物事留下，立时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
“咦！我要你的臭东西有甚么用？就算本领练到如你这般，好希罕么？”公孙谷主缓缓走到
厅心，右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左袖又拂了一拂，说道：”若非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便得
向你领教几招。你还是留下谷中之物，好好的去罢。□
    周伯通大怒，叫道：“这么说，你硬栽我偷了你的东西啦。呸，你这穷山谷中能有甚么
宝贝了？”说着便解衣服，一件件的脱将下来，手脚极其快捷，片刻之间已赤条条的除得清
光。公孙谷主连声喝阻，他那□理睬，将衣裤□□外外翻了一转，果然并无别物。厅上众女
弟子均感狼狈，转过了头不敢看他。这一下却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书房、丹房、芝房、
剑房中每处失去的物事都甚要紧，非追回不可，难道这老顽童当真并未偷去？
    他正自沉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纪也已一大把，怎地如此为老不尊？说话口不
择言，行事颠三倒四，在大庭广众之间作此丑事，岂非笑掉了旁人牙齿？”这几句话其实正
该责备他自己，不料却给他抢先说了，只听得公孙谷主啼笑皆非，倒也无言可对，见樊一翁
与马光佐兀自在地下缠打不休，于是喝道：“一樊起来，别再跟客人胡闹。”
    周伯通笑道：“长胡子，你这脾气我很喜欢，咱二老大可交交啊。”其实樊一翁一生端
严稳重，今日与马光佐□打实是迫不得已，他早已数次欲待站起，苦于胡子给对方缠在手臂
之上，无法脱身。
    公孙谷主眉头微皱，指着周伯通道：“说到在大庭广众之间，行事惹人耻笑，只怕还是
阁下自己。”周伯通道：“我赤条条从娘肚子中出来，现下赤身露体，清清白白，有甚么不
对了？你这么老了，还想娶一个美貌的闺女为妻，嘿嘿，可笑啊可笑！”这几句话犹似一个
大铁锤般打在谷主胸口，他焦黄的脸上掠过一片红潮，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叫道：“啊哟，不好，没穿衣服，只怕着凉。”突然向厅口冲去。
    厅中四个绿衫弟子只见人形一幌，急忙移动方位，四下□兜将上去，将他裹在网中。只
觉他在网中猛力挣扎，四人将渔网四角结住，提到谷主面前。那渔网是极坚轫极柔软的金丝
铸成，即是宝刀宝剑，也不易切割得破。四人兜网的手法十分奇特迅捷，交叉走位，遮天蔽
地的撒将过来，纵是极强的高手也难应付，所差的是必须四人共使，若是单打独斗就用它不
着。四人一兜成功，大是得意，却见谷主注视渔网，脸上神色不善，急忙低头看时，登时吓
得出了一身冷汗，七手八脚解开金丝网，放出两个人来，却是樊一翁与马光佐。
    原来周伯通脱光了衣服，谁也没防到他竟会不穿衣服而猛地冲出。他身法奇快，兜手抄
起地下正自缠斗的樊马二人，丢入网中。乘着四弟子急收渔网，他早己窜出。这一下虚虚实
实，声东击西，端的神出鬼没。
    老顽童这么一闹，公孙谷主固是脸上无光，连金轮法王等也是心中有愧，均想：自己枉
称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合这许多人之力，尚且擒不住这样疯疯癫癫的一个老头儿，也算得无
能之至。只有杨过甚感欣喜，他对周伯通极是佩服，心想他若失手被擒，我定要设法相救，
现下他能自行脱逃，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法王本拟查察这谷主是何来历，但经周伯通一阵捣乱，觉得再耽下去也无意味，与潇湘
子、尹克西两人悄悄议论了两句，站起身来拱手道：“极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该多所
讨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别过。”
    公孙谷主本来疑心这六人与老顽童是一路的朋友，后见潇湘子与他性命相搏，法王、尹
克西、杨过、尼摩星、马光佐各施绝技攻打，倒是颇有相助自己之意，于是拱手道：“小弟
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六位能予俯允否？”法王道：“但教力之所及，当得效劳。”谷主
道：“今日午后，小弟续弦行礼，想屈各位大驾观礼。这山谷僻处穷乡，数百年来外人罕
至，今日六位贵客同时降临，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马光佐道：“有酒喝么？”
    公孙谷主待要回答，只见杨过双眼怔怔的瞪视着厅外，脸上神色古怪已极，似是大欢
喜，又似是大苦恼。众人均感诧异，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一个白衣女郎缓缓的正从厅外长
廊上走过，淡淡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清清冷冷，阳光似乎也变成了月光。她睫毛下泪光
闪烁，走得几步，泪珠就从她脸颊上滚下。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掠过走
廊，始终没向大厅内众人瞥上一眼。
    杨过好似给人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突然间大叫：“姑姑！”
    那白衣女郎已走到了长廊尽头，听到叫声，身子剧烈一震，轻轻的道：“过儿，过儿，
你在那儿？是你在叫我吗？”回过头来，似乎在寻找甚么，但目光茫然，犹似身在梦中。
    杨过从厅上急跃而出，拉住了她手，叫道：“姑姑，你也来啦，我找得你好苦！”接着
“哎唷”一声，却是手指上被情花小刺刺伤处蓦地□剧痛难当。
    那白衣女郎“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颤抖，坐倒在地，合了双眼，似乎晕了过去。杨过
叫道：“姑姑，你……你怎么啦？”过了半晌，那女郎缓缓睁眼，站起身来，说道：“阁下
是谁？你对我是怎生称呼？”
    杨过大吃一惊，向她凝目瞧去，却不是小龙女是谁？忙道：“姑姑，我是过儿啊，
怎……怎地你不认得我了么？你身子好么？甚么地方不舒服？”
    那女郎再向他望了一眼，冷冷的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说着走进大厅，走到公孙
谷主身旁坐下。杨过奇怪之极，迷迷惘惘的回进厅来，左手扶住椅背。
    公孙谷主一直脸色漠然，此时不自禁的满脸喜色，举手向法王等人道：“她便是兄弟的
新婚夫人，已择定今日午后行礼成亲。”说着眼角向杨过淡淡一扫，似怪他适才行事莽撞，
认错了人，以致令他新夫人受惊。
    杨过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大声道：“姑姑，难道你……你不是小龙女么？难道你不是
我师父么？”那女郎缓缓摇头，说道：“不是！甚么小龙女？”
    杨过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脑中乱成一团：“姑姑恼了我，不肯认我？只因咱们身
处险地，她故弄玄虚？她像我义父一样，甚么事都忘记了？可是义父仍然认得我啊。莫非世
间真有与她一模一样之人？”只说：“姑姑，你……你……我……我是过儿啊！”
    公孙谷主见他失态，微微皱眉，低声向那女郎道：“柳妹，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
那女郎也不睬他，慢慢斟了一杯清水，慢慢喝了，眼光从金轮法王起逐一扫过，却避开了杨
过，没再看他。众人但见她衣袖轻颤，杯中清水泼了出来溅上她衣衫，她却全然不觉。
    杨过心下慌乱，□徨无计，转头问法王道：“我师父和你比过武的，你自然记得。你说
我……我认错了人么？”
    当这女郎进厅之时，法王早已认明她是小龙女，然而她却对杨过毫不理睬，心想定是这
对少年男女闹甚么别扭，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小龙女与杨过联手使
玉女素心剑法，令他遭受生平从所未有之大败，他想倘若这对男女龃龉反目，于自己实是大
有好处，何必助他们和好？
    杨过又是一愕，随即会意，心下大怒：“你这和尚可太也歹毒。当你在山顶养伤之际，
我出力助你，此时你却来害我。”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他。
    金轮法王见他失神落魄，眼中却露出恨恨之意，寻思：“他对我已怀恨在心，留着这小
子总是后患。今日他方寸大乱，实是除他的良机。”拱手向公孙谷主笑道：“今日欣逢谷主
大喜，自当观礼道贺，只是老衲和这几位朋友未携薄礼，未免有愧。”
    公孙谷主听他说肯留下参与婚礼，心中大喜，对那女郎道：“这几位都是武林高人，只
须请到一位，已是莫大荣幸，何况请到了……请到了……”他本想说“六位”，但觉杨过少
年轻浮，适才见他与周伯通动手，姿式虽然美观，功力却是平平，料想武学修为华而不实，
不能将他列于“武林高人”之数，但若将他除外而只说“五位”，未免又过于着迹，微一踌
躇，接口道：“……请到了这众位英雄。”就没接下文。法王暗想：“这谷主气派俨然，瞧
他布渔网擒拿老顽童的阵势，武功智谋都甚了得，可是器量却小。杨过与小龙女说了这几句
话，他就耿耿于怀。”
    公孙谷主道：“柳妹，这位是金轮法王……”一个个的说了下去，最后说了杨过姓名。
那女郎听到各人名号时只微微点头，脸上木然，似对一切全不萦怀，对杨过却是连头也不
点，眼睛向着厅外。
    杨过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公孙谷主说甚么话，他半句也没听见。尼
摩星、尹克西等本来不知他渊源，只道他认错了人，以致有愧于心。
    公孙绿萼站在父亲背后，杨过这一切言语举止却没半点漏过她的耳目，尽自思量：“晨
间他手指给情花刺伤，即遭相思之痛，瞧他此时情状，难道我这新妈妈便是他意中人么？天
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莫非他与这些人到我谷中，实是为我新妈妈而来？”侧头打量那“新
妈妈”时，见她脸上竟无喜悦之意，亦无娇羞之色，实不似将作新嫁娘的模样，心下更是犯
疑。
    杨过胸口闷塞，如欲窒息，随即转念：“姑姑既然执意不肯认我，料来她另有图谋，我
当别寻途径试探真相。”于是站起身来，向谷主一揖，朗声说道：“小子有位尊亲，与……
与这位姑娘容貌极是相像，适才不察，竟致误认，还请勿罪。”
    公孙谷主听到他这几句雍容有礼之言，立时改颜相向，还了一揖，说道：“认错了人，
那也是常情，何怪之有？只是……”顿了一顿，笑道：“天下竟然另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
人，那不仅巧合，也是奇怪之极了。”言下之意，自是说普天之下那□还能有一个这般美貌
的女子？
    杨过道：“是啊，小子也是十分奇怪。小子冒昧，请问这位姑娘高姓？”公孙谷主微微
一笑，道：“她姓柳。尊亲可也姓柳？”杨过道：“那倒不是。”心下琢磨：“姑姑干么要
改姓柳？”突然心念一动：“啊，为的是我姓杨。”念头这么一转，手指上又剧痛起来。
    公孙绿萼见他痛楚神情，甚有怜措之意，眼光浆终不离他的脸庞。
    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又向那白衣女郎望了一眼，只见她低头垂眉，一声不响，心
中起疑，又想：“刚才她听到这小子呼唤，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过儿，过儿，你在那儿？
是你在叫我么？』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却何以不认他？”待要出言相询，但想眼下外
人众多，此事待婚礼之后慢慢再问不迟，于是话到口边，却又缩回。
    杨过又道：“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不知谷主如何与她结识？”
    古时女子本来决不轻易与外人相见，成亲吉日更加不会见客，但金轮法王等或是西域胡
人，或为江湖异流，绝不拘泥俗礼，见那白衣女郎出来，也不以为奇，只是觉得她于良辰吉
日兀自全身缟素，未免太也不伦不类；听得杨过询问谷主与她结识的经过，涉及旁人私情，
却均觉不免过份。
    公孙谷主却也正想获知他未婚夫人的来历，心道：“这小子真的认识柳妹也未可知。”
说道：“杨兄弟所料不差。半月之前，我到山边采药，遇到她卧在山脚之下，身受重伤，气
息奄奄。我一加探视，知她因练内功走火，于是救到谷中，用家传灵药助她调养。说到相识
的因缘，实是出于偶然。”
    法王插口道：“这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想必柳姑娘由是感恩图报，委身以事了。那
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他这番话似是奉承谷主，用意却在刺伤杨过。
    杨过一听此言，果是脸色大变，全身发颤，突然间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下。
    那白衣女郎见此情状，颤声道：“你……你……”急忙站起，伸手欲扶，但终于强自忍
住，跟着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白衣上赤血殷然。
    这柳姑娘正是小龙女的化名。她那晚在客店中听了黄蓉一席话后，心想若与杨过结成夫
妇，累得他终身受世人轻视唾骂，自己于心不安，但若与他长自古墓中□守，日子一久，他
定会闷闷不乐，左思右想，长夜盘算，终于硬起心肠，悄然离去。但她对杨过实是情深爱
重，如此毅然割绝，实系出于一片爱他的深意。心想若回古墓，他必来寻找，于是独自踽踽
凉凉的在旷野穷谷之中漫游，一日独坐用功，猛地□情思如潮，难以克制，内息突然冲突经
脉，引得旧伤复发，若非公孙谷主路过将她救起，已然命丧荒山。
    公孙谷主失偶已久，眼见小龙女秀丽娇美，实是生平所难想像，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
又加上了十倍殷勤。其时小龙女心灰意懒，又想此后独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终不免重蹈覆
辙，又会再去寻觅杨过，遗害于他，见公孙谷主情意缠绵、吐露求婚之意，当即忍心答允，
心想此后既为人妇，与杨过这番孽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
难相见。岂知老顽童突然出来捣乱，竟将他引来谷中。
    小龙女此刻斗然与杨过相逢，当真是柔肠百转，难以自已，心想：“我既已答允嫁与旁
人，还是装作不识得他，任他大怒而去，终身恨我。以他这般才貌，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
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眼见杨过情急难过，她总是漠然不理，但
心中凄侧，越来越是难忍，蓦地□见他呕血，又是怜惜，又是伤痛，不由得热血逆涌，喷将
出来。
    她脸色惨白，摇摇幌幌的待要走入内堂，公孙谷主忙道：“快坐着别动，莫震动了经
脉。”转过头来，向杨过道：“你出去罢，以后可永远别来了。”
    杨过热泪盈眶，向小龙女道：“姑姑，倘若我有不是，你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
杀了，我也甘心。可是你怎能不认我啊？”小龙女低头不语，轻轻咳嗽两声。
    公孙谷主见他激得小龙女吐血，早已恼怒异常，总算他涵养功夫极好，却不发作，低沉
着嗓子道：“你再不出去，可莫怪我手下无情。”
    杨过双目凝视着小龙女，那去理睬这谷主，哀求道：“姑姑，我答允一生一世在古墓中
陪你，决不后悔，咱们一齐走罢。”
    小龙女抬起头来，眼光与他相接，只见他脸上深情无限，愁苦万种，不由得心中摇动，
心道：“我这就随着他！”但立即想到：“我与他分手，又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
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他终身之患。”于是将头转过，长叹一声，说
道：“我不认得你。你说些甚么，我全不明白。你好好的走罢！”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着柔情密意，除了马光佐是个浑人、全无知觉
之外，厅上人人皆知她对杨过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公孙谷主不由得醋意大作，心想：“你虽允我婚事，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如此深情的言
语。”侧目瞪了杨过一眼，但见他眉目清秀，英气勃勃，与小龙女确是一对少年璧人，寻
思：“瞧来他二人定是一对情侣。只因有甚言语失和，柳妹才愤而允我婚事，实则对这小子
全未忘情。『姑姑』、『师父』甚么的，定是他二人平素调情时称谓。这小子年纪比柳妹大
着几岁，怎能当真叫她『姑姑』、『师父』？”想到此处，目光中更露愤恨之色。
    樊一翁对师父最是忠心，见他一直孤寂寡欢，常盼能有甚么法子为他解闷才好，日前见
师父救回一个美貌少女，而这少女又允下嫁，他心中的喜欢几乎不逊于乃师，此时突见杨过
出来阻挠，引得新师母呕血，师父却是一再忍耐，于是挺身而出，厉声喝道：“姓杨的小
子，你识趣就快走！我们谷主不喜你这等无礼的宾客。”
    杨过听而不闻，对小龙女柔声又道：“姑姑，你真的忘了过儿么？”樊一翁大怒，伸手
往他背心抓去，想抓着他身子甩出厅去。杨过全心全意与小龙女说话，一切全是置之度外，
直至樊一翁手指碰到背心，这才惊觉，急忙回缩，对方五指抓空，只听嗤的一响，背上衣服
给抓出一个大洞。
    杨过一再哀求，见小龙女始终不理，心中越来越急，若是在古墓之中或无人之处，自可
慢慢求恳，偏生大厅上有这么多外人，而樊一翁又来喝骂动手，满腔委屈，登时尽数要发□
在他身上，回头喝道：“我自与我姑姑说话，又干你这矮子甚么事了？”樊一翁大声喝道：
“谷主叫你出去，永远不许再来，你不听吩咐，莫怪我手下无情了。”杨过怒道：“我偏不
出去，我姑姑不走，我就在这□耽一辈子。就是在我死了，□骨化成灰，也是跟着她。”这
几句话自是说给小龙女听的。
    公孙谷主偷瞧小龙女的脸色，只见她目中泪珠滚来滚去，终于忍耐不住，一滴滴的溅在
胸口鲜血之上。他又是含酸，又是担忧，向樊一翁做个眼色，微一摆手，叫他猛下杀手，毙
了杨过，索性断绝小龙女之念，免有后患。
    樊一翁见到师父这个手势，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只想将杨过逐出谷去，叫他别再
罗唆，也就是了，想不到师父意会忽下杀人的号令，大声说道：“今日虽是师父大喜的好日
子，难道我就杀不得人么？”说着眼望师父。公孙谷主又是将手一摆，意思是说：“不用顾
忌甚么吉日良辰，尽管毙了这小子便是。”樊一翁拾起纯钢巨杖，在地下重重顿落，只震得
满厅嗡嗡发响，喝道：“小子，你当真不怕死么？”
    杨过适才喷了一口血，此时胸头满腔热血滚来滚去，又要夺口而出。古墓派内功十分讲
究克己节欲，小龙女的师父传她心法之时，谆谆叮嘱须得摒绝喜怒哀乐，到后来小龙女克制
不住心情，以致数度呕血。杨过受小龙女传授，内功与她路子相同，此时手足冰冷，心想：
“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喷鲜血，一死了之，瞧她是否仍不理我？”但转念又想：“姑姑平时待
我何等亲爱，今日之事，中间定有别情，多半她受了这贼谷主的挟持，无可奈何，才不敢认
我。若我自残身躯，反而难与抗拒。”思念及此，雄心大振，决意拚命杀出重围，救护小龙
女脱险，当下镇慑心神，气沉丹田，将满腔热血缓缓压落，微微一笑，指着樊一翁道：“你
这死样活气的山谷，小爷要来时，你挡我不住，欲去时你也别想留客。”
    众人见他本来情状大变，势欲疯狂，突然间神定气□，均感奇怪。
    樊一翁先前见到杨过伤心呕血，心中暗暗代他难受，实不欲伤他性命，钢杖摆动，一股
疾风带得杨过衣袂飘动，喝道：“你到底出不出去？”公孙谷主眉头一皱，说道：“一翁，
你怎地罗唆个没完没了？”樊一翁见师父下了严令，只得抖起钢杖，往杨过脚胫上叩去。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武艺惊人，虽然身长不满四尺，却是天生神力，武功已得父亲所传
十之七八，这柄钢杖下杀毙过不少极凶猛的恶兽。她料想杨过年纪轻轻，决难敌得过大师兄
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待得二人交上了手，再要救他就是极难，虽见父亲脸带严霜，神色
极怒，还是鼓足勇气，站出来向杨过道：“杨公子，你在这□多耽无益，又何苦枉自送了性
命？”语气温柔，充满了关怀之意。
    法王等一齐向她望去，无不暗暗称奇，均想：“杨过和我等同时进谷，却怎地偷偷和这
女孩子结下了交情？”
    杨过点头一笑，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你爱不爱用长胡子编个辫子来玩？”公孙绿萼
一怔，问道：“甚么？”杨过道：“我拔下这矮子的胡子，送给你玩儿，好不好？”公孙绿
萼大惊失色，心想这般玩笑也敢开，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绝情谷中规矩极严，她劝杨过
这几句话，已是拚着受父亲重重一顿责罚，那知反引得他胡说八道，脸上一红，再也不敢接
嘴，退入了众弟子的行列。
    樊一翁身躯矮了，对自己的胡子向来极为自负，听到杨过出言轻薄，猛地抛下钢杖，纵
上前来，喝道：“好小子，教你先吃我一胡子。”吆喝声中，长须已拂将过去。杨过笑道：
“老顽童没剪下你的胡子，我来试试。”从背囊中取出大剪刀，疾向他胡子上剪落。樊一翁
胡子直甩，猛往他头顶击落，势道着实凌厉。杨过步子微挫，早已让开，剪刀刃口回了过
来，喀一的一响，双刃合拢。樊一翁大惊，急忙一个□斗翻出，只要迟得瞬息之间，一丛胡
子便全给他剪断了。这一下惊得他非同小可。旁观众人也是不约而同“吁”的一声低呼。
    要知杨过请冯默风打造这柄剪刀，原意是对付李莫愁的拂尘。李莫愁以一对五毒神掌、
一柄拂尘纵横江湖，云帚上的功夫何等了得，杨过欲以大剪破她，事先早己细细想过，她拂
尘如何卷，大剪便如何刺，拂尘如何击，大剪又如何挟。岂不料李莫愁并未斗到，竟在这绝
倩谷中遇上这个以胡子当兵器的矮子。杨过心想：“你的胡子功再厉害，也决强不过李莫愁
的拂尘去。”当下有恃无恐，手持大剪着着进迫。樊一翁在胡子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因有
双掌空着为辅，比之一般软鞭云帚更是厉害，只见他摇头幌脑，带动胡子，同时催发掌力向
杨过急攻。
    适才周伯通以大剪去剪樊一翁胡子，反而被他以胡子卷住剪刀，只得服输。众人见识了
周伯通的功夫，均自忖与他相比实是有所不及，那知杨过使开了那把大剪刀，纵横剪挟，来
去绞舞，竟是远胜老顽童的手法，各人无不纳罕。以武技功力而轮，杨过与周伯通当然差得
甚远，但他事先曾细心揣摩过李莫愁的云帚功夫，设想了剪刀的招数，而樊一翁的胡子正与
云帚的用法大同小异，他这剪刀使将开来，果然是得心应手，大占上风。比之周伯通胡乱拿
一柄大剪刀来全无章法的乱挟乱剪，自是大不相同。但法王等不知缘由，亲眼见到老顽童将
大剪刀交给杨过，料想以周伯通之为人，这把古怪胡闹的兵刃自然是他异想天开而去打造来
的。杨过擅于使剑，乃法王所素知。
    樊一翁数次险为剪刀所伤，登时除了轻视他年少无能之心，招法一变，将胡子舞得团团
乱转，四面八方的打将过去，纵击横扫，居然也成招数。杨过连挟数剪，尽数落空，又见敌
人掌风凌厉，有时胡子是虚招，掌力是实，有时掌法诱敌，却以胡子乘隙进攻，虚虚实实，
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妙功夫。辗转拆了数十招，杨过心想：“这谷主阴险狠辣，武功定
是远在矮子之上，我不胜其徒，焉能敌师？”心中微感焦躁。只是樊一翁的胡子又长又厚，
比李莫愁的拂尘长大得多，铺发开来，实无破绽。
    又拆数招，杨过凝神望着对手，但见他摇头幌脑，神情滑稽，胡子越是使得急，那颗圆
圆的小脑袋尤其幌动得厉害，斗地心念一动，已想到破法，剪刀喀的一声，跃后半丈，叫
道：“且慢！”樊一翁并不追击，道：“小兄弟，你既服输，还是快出谷去罢！”杨过笑着
摇了摇头，道：“你这丛大胡子剪短之后，要多久才留得回来？”樊一翁怒道：“那关你甚
事？我的胡子从来不剪的。”杨过摇头道：“可惜，可惜！”樊一翁道：“可惜甚么？”杨
过道：“我三招之内，就要将你的大胡子剪去了。”
    樊一翁心想：“你和我已斗了数十招，始终是个平手，三招之内要想取胜，哼，那是梦
想。”怒喝一声：“看招！”右掌劈出。杨过左手斜格，右剪砸落，击向对方左额。他身子
高，击敌头脸时剪刀自上而下，樊一翁侧头闪避，不料杨过左掌跟着落下，劈他右额。这一
劈势道极是凶猛，樊一翁忙又偏头向左避让，敌招来得快，他这一偏也是极为迅捷，长胡子
跟着甩了起来。杨过的大剪刀早已张开了守在右方，喀的一声，将他胡子剪去了两尺有余。
    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大感惊讶，见他果然只用三招，就将樊一翁的胡子剪断了。
    原来杨过久斗之下，终于发现樊一翁胡子左甩，脑袋必先向右，胡子上击，脑袋必先低
垂，暗骂自己愚蠢：“他胡子长在头上，若要挥动胡子，自然必先动头。我竟然不击其根
本，却一味与他的胡子缠闹，实是大傻蛋一个。”心中定下了击首剪须之计，这才声言三招
剪他胡子。
    樊一翁一呆，见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来的胡子一丝丝落在地下，又是可惜，又是愤怒，
一个起落，将钢杖抢在手中，怒喝：“今日不拚个你死我活，你休想出得谷去。”杨过笑
道：“我本就不想出去啊！”樊一翁钢杖横扫，往他腰□击去。
    马光佐刚才与樊一翁□打良久，着实吃了亏，这时甚是得意，大声道：“老矮子，你相
貌本就不美，少了这一大把胡子，那更是怪模怪样之极了。”樊一翁听了，咬牙切齿，手上
又加了三分劲。
    杨过与他相斗多时，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不知他膂力如何，见他钢杖挥来，伸
出剪刀去一洛，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手臂酸麻，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不成模样。
    就只这么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观众人眼见杨过已然获胜，不料兵刃一变，二
人登时优劣异势，樊一翁手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杨过却是拿着一堆废铁。公孙绿萼
忍不住叫道：“杨公子，你不及我大师兄力大，何必再斗？”
    公孙谷主见女儿一再维护外人，怒气渐盛，向她瞪了一眼，只见她一脸的关切焦虑之
状，再向小龙女望去时，却见她神色淡然，竟不以杨过的安危萦怀，当即转怒为喜，暗想：
“原来她对这小子并无情意，否则眼见他身处险境，何以竟不介意？”他那知小龙女素知杨
过智计百出，武功也在樊一翁之上，二人相斗，他是有胜无败，是以绝不担心。
    杨过将那扭曲的大剪刀抛在地下，说道：“老樊，你不是我敌手，快快丢下钢杖投降了
罢。”樊一翁怒道：“你若赢得我手中钢杖，我就一头撞死。”杨过道：“可惜，可惜！”
樊一翁叫道：“看招！”一招“泰山压顶”，钢杖当头击下。杨过侧身闪开，左足已踏住杖
头。樊一翁双手疾抖，甩起钢杖。杨过身随杖起，竟给他带在半空，左足却稳稳站在杖上。
樊一翁连抖几下，始终未能将他震落，待要倒转钢杖，杨过右足迈出，竟从杖身上走将过
去。
    这两下怪招在旁人与樊一翁眼中，自是匪夷所思，其实却是古墓派武功中以绝顶轻功破
长大兵刃的常法。当年李莫愁在嘉兴破□外与武三通相斗，站在他当作兵器的栗树树干上，
武三通始终甩她不脱，便是这门功夫。樊一翁一怔之际，杨过左足又跨前一步，右足飞起，
向他鼻尖踢去。此时樊一翁处境狼狈之极，敌人附身钢杖，自己若向后闪跃，势必将敌人带
了过来，这一脚自是躲避不了，他双手持杖，无法分手招架，而胡子被剪，又少了一件防身
利器，情急之下，只得抛下钢杖，这才后跃而避了这一脚。当的一响，钢杖一端着地，另一
端当未跌落，已被杨过抄在手中。
    马光佐、尼摩星、潇湘子等齐声喝采。杨过将钢杖在地下一顿，笑道：“怎么？”樊一
翁胀红了脸，道：“我一时不察，中了你的诡计，心中不服。”杨过道：“咱们再来过。”
将那钢杖轻轻抛去，樊一翁伸手去接。那知钢杖飞到他身前两尺余之处，突然向上跃起，樊
一翁接了个空，杨过飞身长臂，又抓了过来。马光佐等采声越响，樊一翁一张脸更是胀成了
紫酱色。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相视一笑，心中暗赞杨过的聪明。昨日周伯通以断矛掷人，劲力即发
即收，矛头掷出后中途变向，此时杨过自是学了他这个法子。只是矛头有四而钢杖惟一，钢
杖沉重，转劲不难，杨过此举远较周伯通为易。但公孙谷主与众弟子不知有此缘由，不免大
为惊诧。
    杨过笑道：“怎么？要不要再来一次？”樊一翁胡子被剪，钢杖被夺，全是对方用智取
胜，要他认输，如何肯服？大声说道：“你若凭真实本领胜我，自然服你。”杨过微笑道：
“武学之道，以巧为先。你师父头脑不清，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差劲了。我劝你啊，还是改
投明师的是。”这话自是指着公孙谷主的鼻子在骂了。
    樊一翁心想：“我学艺不精，有辱师尊，若是当真不能取胜，今日只有自刎以谢师父
了。”一咬牙，猱身直上，杨过横持钢杖，交在他的手□，说道：“这一次可要小心了，若
再被我夺来，须怨不得旁人。”
    樊一翁不语，右手牢牢抓住杖端，心道：“再要夺得此杖，除非将我这条手臂割去。”
杨过叫道：“小心了！”和身向前扑出，左手已搭住杖头，右手食中二指□取他的双目，同
时左足翻起，已压住杖身，这正是打狗棒法的绝招“□口夺杖”。
    先两次杨过夺杖，旁人虽感他手法奇特，但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次却连樊一翁也不明其
中奥妙，只是眼睛一霎，钢杖又已到了敌人手中。只金轮法王武学深湛，又见识过打狗棒
法，才知道杨过所使是这路棒法中的手段。
    马光佐叫道：“没胡子的长胡子，这一下你服了么？”樊一翁叫道：“他使的是妖术，
又非真实武功，我如何能服？”杨过笑道：“你要怎地才服？”樊一翁道：“除非你凭真实
本领打倒我，小老儿方肯服输。”杨过又将钢杖还他，道：“好罢，咱们再试几招。”
    樊一翁对他空手夺杖的妙术极是忌惮，心想：“不论我如何占到上风，他抵挡不住之
时，只须突使妖术夺杖，终难胜他。”于是说道：“我使这般长大兵刃，你却空手，就算胜
了，你也不服。”
    杨过笑道：“你是怕了我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也罢，我用一样兵刃便是。”目光在厅中
一转，只见大厅四壁光秃秃的全无陈设，一件可用的兵刃也无，院子中却有两株大柳树，枝
条依依，挂绿垂翠，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说道：“你要姓柳，我就用柳枝作兵器罢！”说
着纵身入庭，折了一根寸许圆径的柳枝，长约四尺，长短粗细，就与丐帮的打狗棒相似，只
是不去柳叶，另增雅致。
    小龙女心中混乱一片，对日后如何已是全无主见，杨过他她眼前越久，越是难以割舍。
她当时独自凝思，虽与杨过分手极是伤心，但想一了百了，尚可忍得，此刻这个人活生生的
来到眼前，但觉他一言一动，一笑一怒，无不令她心动意荡，欲待入内不闻不见，却又如何
舍得？她低头不语，内心却如千百把钢刀在绞剜一般。

第十八回　公孙谷主

    樊一翁见杨过折柳枝作兵刃，宛似小儿戏耍，显是全不将自己放在眼□，怒气更盛，他
那知这柳枝柔中带韧，用以施展打狗棒法，虽不及丐帮世代相传的竹棒，其厉害处实不下于
宝剑宝刀。
    马光佐道：“杨兄弟，你用我这柄刀罢！”说着刷的一声，抽刀出鞘，精光四射，确是
一柄利刃。杨过双手一拱，笑道：“多谢了！这位矮老兄人是不坏的，只可惜他拜错了师
父，武艺很差，一根柳条儿已够他受的。”柳枝抖动，往钢杖上搭去。
    樊一翁听他言语中又辱及师尊，心想此番交手，实决生死存亡，再无容情，呼呼声响，
展开了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杖法号称“泼水”，乃是泼水不进之意，可见其严谨紧密。
    杖法展开，初时响声凌厉，但数招之后，渐感挥出去方位微偏，杖头有点儿歪斜，带动
的风声也略见减弱。原来杨过使开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柳枝搭在杖头之上，对方钢杖
到东，柳枝跟到东，钢杖上挑，柳枝也跟了上去，但总是在他劲力的横侧方向稍加推拉，使
杖头不由自主的变向。这打狗棒法的“缠”字一诀，正是从武学中上乘功夫“四两拨千斤”
中生发出来，精微奥妙，远胜于一般“借力打力”、“顺水推舟”之法。
    众人愈看愈奇，万料不到杨过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妙武功。但见樊一翁钢杖上的力道
逐步减弱，杨过柳枝的劲道却是不住加强。
    此消彼长，三十招后，樊一翁全身已为柳条所制，手上劲力出得愈大，愈是颠颠倒倒，
难以自已，到后来宛如入了一个极强的旋风涡中，只卷得他昏头晕脑，不明所向。公孙谷主
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一翁，退下！”
    这一声石破天惊，连杨过也是心头一凛，暗想：“此时岂能再让他退出。”手臂抖处，
已变为“转”字诀，身子凝立不动，手腕急画小圈，带得樊一翁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杨过手
腕抖得愈快，樊一翁转得也是愈快，手中钢杖就如陀螺的长柄，也是跟着滴溜溜的旋转。杨
过朗声说道：“你能立定脚跟不倒，算你是英雄好汉。就只怕你师父差劲，教的出来徒儿上
阵要摔交。”柳枝向上疾甩，跃后丈许。
    樊一翁此时心神身子已全然不由自主，眼见他脚步踉跄，再转得几转，立即就要摔倒。
公孙谷主斗然跃高，身在半空，举掌在钢杖头上一拍，轻轻纵回。这一拍看上去轻描淡写，
力道却是奇大，将钢杖拍得深入地下二尺有余，登时便不转了。樊一翁双手牢牢抓住钢杖，
这才不致摔倒，但身子东摇西摆，恍如中酒，一时之间难以宁定。
    潇湘子、尹克西等瞧瞧杨过，又瞧瞧公孙谷主，心想这二人均非易与之辈，且看这场龙
争虎斗谁胜谁败，心下均存了幸灾乐祸的隔岸观火之意。只有马光佐一意助着杨过，大声呼
喝：“杨兄弟，好功夫！矮胡子输了！”
    樊一翁深吸一口气，宁定心神，转过身来，突向师父跪倒，拜了几拜，磕了四个头，一
言不发，猛向石柱上撞去。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万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烈性，此武受挫竟会自
杀。公孙谷主叫声：“啊哟！”急从席间跃出，伸手去抓他背心，只是相距太远，而樊一翁
这一撞又是极为迅捷，一抓却抓了个空。
    樊一翁纵身撞柱，使上了十成刚劲，突觉额头所触之处竟是软绵绵地，抬起头来，见是
杨过伸出双掌，站在柱前，说道：“樊兄，世间最伤心之事是甚么？”
    原来杨过见樊一翁向师父跪拜，已知他将有非常之举，已自全神戒备，他与樊一翁相距
既近，竟然抢在头□，出掌挡了他这一撞。
    樊一翁一怔，问道：“是甚么？”杨过凄然道：“我也不知。只是我心中伤痛过你十
倍，我还没自尽，你又何必如此？”樊一翁道：“你比武胜了，心中又有甚么伤痛？”杨过
摇头道：“比武胜败，算得甚么？我一生之中，不知给人打败过多少次。你要自尽，你师尊
急得如此。若我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才是最伤心之事啊。”
    樊一翁还未明白，公孙谷主厉声道：“一翁，你再生这种傻念头，那便是不遵师令。你
站在一旁，瞧为师收拾这小子。”樊一翁对师命不敢有违，退在厅侧，瞪目瞧着杨过，自己
也不明白对他是怨恨？是愤怒？还是佩服？
    小龙女听杨过说“若我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两句话，眼眶一红，几滴眼
泪又掉了下来，心想：“若你死了，难道我还会活着么？”
    公孙谷主隔不片刻，便向小龙女瞧上一眼，不断察看她的神情，突见她又流眼泪，心下
又妒又恼，双手击了三下，叫道：“将这小子拿下了。”他自高身分，不屑与杨过动手。两
旁的绿衫弟子齐声答应，十六人分站四方，突然间呼的一声响，每四人合持一张渔网，同时
展开，围在杨过身周。
    杨过与法王等同来，法王隐然是一多人的首领，此时闹到这个地步，是和是战，按理法
王该当挺身主持，但他只是微微冷笑，始终袖手旁观。
    公孙谷主不知法王用意，还道他讥笑自己对付不了杨过，心道：“终须让你见见绝情谷
的手段。”双手又是击了三下。十六名绿衫弟子交叉换位，将包围圈子缩小了几步。四张渔
网或横或竖、或平或斜，不断变换。
    杨过曾两次见到绿衫弟子以渔网阵擒拿周伯通，确是变幻无方，极难抵挡，阵法之精，
与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可说各有千秋。心想：“以老顽童这等武功，尚且给渔网擒住，
我却如何对付？何况他是只求脱身，将樊马二人掷入网中，即能乘机免脱，我却偏偏要留在
谷中。”
    每张渔网张将开来丈许见方，持网者藏身网后，要破阵法，定须先行攻倒持网的绿衫弟
子，但只要一近身，不免先就为渔网所擒，竟是无从着手。但见十六人愈迫愈近，杨过一时
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展开古墓派轻功，在大厅中奔驰来去，斜窜急转，纵横飘忽，令敌人难
以确定出手的方位。
    他四下游走，十六名弟子却不跟着他转动，只是逐步缩小圈子。杨过脚下奔跑，眼中寻
找阵法的破绽，见渔网转动虽极迅速，四网交接处却总是互相重叠，始终不露丝毫空隙，心
想：“除了用暗器伤人，再无别法。”滴溜溜一个转身，手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针，见西边四
人欺近，左手一扬，七八枚金针向北边四人掷去。
    眼见四人要一齐中针，不料叮叮叮叮几声轻响，七八枚金针尽数被渔网吸住。原来渔网
金丝的交错之处，缀有一块块小磁石，如此一张大网，不论敌人暗器如何厉害，自是尽数挡
住。玉蜂针七成金、三成钢，只因这三成钢铁，便给网上的磁石吸住了。
    杨过满拟一击成功，那料到这张网竟有这许多妙用，百忙中向公孙谷主瞪了一眼，料知
再发暗器也是无用。右手往怀中一揣，放回金针，正待再想破解之法，东边的渔网已兜近身
边，掌阵者一声呼哨，眼前金光闪动，一张渔网已从右肩斜罩下来。杨过身形一挫，待要从
西北方逸出，北边与西北的渔网同时凑拢。
    杨过暗叫：“罢了，罢了！落入这贼谷主手中，不知要受何等折辱？”忽听南边持网人
中有人娇声叫道：“啊哟！”杨过回过头来，只见公孙绿萼摔倒在地，渔网一角软软垂下。
    这正是渔网阵的一个空隙，杨过想也不想，身子已激射而出，脱出包围，但见公孙绿萼
连声呼痛，却向他使个眼色，叫他赶快逃出谷去。杨过暗想：“她舍命救我，情意自极可
感。但我这一出谷去，姑姑定然被迫与这贼谷主成婚，今日拚着给他擒住，身受千刀之苦，
也决不出谷。”站在厅角，双目瞪着小龙女，心想我在这顷刻之问身历奇险，难道你竟是无
动于中么？
    但见小龙女仍是低首垂眉，不作一声。
    公孙谷主击掌二下，四张渔网□地分开。他向公孙绿萼冷冷的道：“你干甚么？”公孙
绿萼道：“我脚上突然抽筋，痛得厉害。”公孙谷主早知女儿对杨过已然锺情，以致在紧急
当口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是有外人在座，不便发作，冷笑一声，道：“好，你退下。十四儿
补她的位置。”公孙绿萼垂首退开。一名绿衣少年应声而出，过去拉住了渔网，此人不过十
四五岁年纪，头上扎着两条小辫。
    公孙绿萼向杨过偷瞧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意。杨过心中歉仄，暗道：“姑娘的盛情
厚意，只怕我今生难以补报了。”
    公孙谷主又击掌四下，十六名弟子又突然快步退入内堂，杨过一怔，心想：“难道你认
输了？”他正自奇怪，一回头，却见公孙绿萼神色极是惊惶，连使眼色，命他急速出谷，瞧
这模样，自己便似有大祸临头一般。杨过微微一笑，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听得
内堂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十六名弟子转了出来，手中仍是拉着渔网。
    众人一见渔网，无不变色、原来四张渔网已经换过，网上遍生倒钩和匕首，精光闪闪，
极是锋利，任谁被网兜住，全身中刀，绝无活命之望。马光佐大叫：“喂，谷主老兄，你用
这般歹毒家伙对付客人，要不要脸？”
    公孙谷主指着杨过道：“非是我要害你，我几次三番请你出去，你偏生要在此捣乱。在
下最后良言相劝，快快出谷去罢。”
    马光佐见了这四张渔网，饶是他胆气粗壮，也不由得肉为之颤，听得网上刀钩互撞而发
出叮当之声，更是惊心动魄，站起身来拉着杨过的手道：“杨兄弟，这般歹毒的家伙，咱们
出去他妈的为妙，你何必跟他呕气？”
    杨过眼望小龙女，瞧她有何话说。
    小龙女见谷主取出带有刀钩的渔网，心中早已想了一个“死”字，只待杨过一被渔网兜
住，自己也就扑在渔网之上，与他相拥而死。她想到此处，心下反而泰然，觉得人世间的愁
苦就此一了百了，嘴角不禁带着微笑。
    她这番曲折的心事，杨过却那□明白，心想自己遭受极大危难，她居然还笑得出，心中
一痛，又比适才更甚，就在这伤心、悲愤、危急交迸之际，脑中□地闪过一个念头，也不再
想第二遍，迳自走到小龙女身前，微微躬身，说道：“姑姑，过儿今日有难，你的金铃索与
掌套给我一用。”
    小龙女只想着与他同死之乐，此外更无别样念头，听了他这句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双
白色手套、一条白绸带子，递了给他。
    杨过缓缓接过，凝视着她的脸，说道：“你现今认了我么？”小龙女柔情无限，微笑
道：“我心中早就认你啦！”杨过精神大振，颤声问道：“那你决意跟了我去，不嫁给这谷
主啦，是不是？”小龙女微笑点头，道：“我决意跟了你去，自是不能再嫁旁人啦。过儿，
我自然是你的妻子。”
    她话中“跟了你去”四字，说的是与他同死，连杨过也未明白，旁人自然不懂，但“我
自然是你的妻子”这八个字，却是说得再也清楚不过。公孙谷主脸色惨白，双手猛击四下，
催促绿衫弟子动手。十六名弟子抖动渔网，交叉走动。
    杨过听了小龙女这几句话，宛似死中复活，当真是勇气百倍，就算眼前是刀山油锅，他
也不放在眼□，当即戴上了刀枪不损的金丝掌套，右手绸带抖动，玲玲声响，绸带就如一条
白蛇般伸了出去。
    绸带末端是个发声的金铃，绸带一伸一缩，金铃已击中南边一名弟子的“阴谷穴”，回
过来时击中了东边一名弟子的“曲泽穴”。那阴谷穴正当膝弯□侧，那人立足不牢，屈膝跪
下；曲泽穴位处臂弯，被点中的手臂酸软，渔网脱手。
    这两下先声夺人，金铃索一出手，渔网阵立现破绽，西边持网的四名弟子一惊之下，攻
上时稍形迟缓，杨过金铃索倒将过来，玎玲玲声响，又将两名弟子点倒。但就在此时，北边
那张渔网已当头罩下，网上刀钩距他头顶不到半尺，以金铃索应敌已然不及。杨过左掌翻
起，一把抓住渔网，借力甩出，他手上戴着掌套，掌中虽然抓住匕首利钩，却是丝毫无损。
渔网被他抓住了一抖，斗然向四名绿衫弟子反罩过去。
    众弟子操练渔网阵法之时，只怕敌人漏网免脱，但求包罗严密，从来没想到这渔网竟会
掉头反噬，但见网上明晃晃的刀钩向自己头上扑来，素知这渔网厉害无比，同声惊呼，撒手
跃开。那替补公孙绿萼的少年身手较弱，大腿上终于给渔网的匕首带着，登时鲜血长流，摔
倒在地，痛得哭号起来。
    杨过笑道：“小兄弟，别害怕，我不伤你。”左手抖动渔网，右手舞起金铃索，但听得
呛□□、玎玲玲，刀钩互击，金铃声响，极是清脆动听。这一来，众弟子那□还敢上前，远
远靠墙站着，只是未得师父号令，不敢认输逃走，但虽不认输，却也是输了。
    马光佐拍手顿足，大声叫好，只是人群之中惟有他一人喝采，未免显得寂莫，他叫了几
声，瞪眼向法王道：“和尚，杨兄弟的本领不高么？怎么你不喝采？”法王一笑，道：“很
高，很高，但也不必叫得这般惊天动地。”马光佐瞪眼道：“为甚么？”法王见公孙谷主双
眉竖起，慢慢走到厅心，当下凝神注视他的动静，再也不去理会马光佐说些甚么。
    公孙谷主听小龙女说了“我自然是你的妻子”这八字后，已知半月来一番好梦到头来终
于成空，虽然又是失望，又是恼怒，但想：“我纵然得不了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一
掌将这小畜生击毙，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教你回心转意。”
    杨过见他双眉越竖越高，到后来眼睛与眉毛都似直立一般，不知是那一派的厉害武功，
心下也不禁骇然，右手提索，左手抓网，全神戒备，知道自己和小龙女的生死存亡，便在此
一战，实不敢有丝毫怠忽。
    公孙谷主绕着杨过缓缓走了一圈，杨过也在原地慢慢转头，眼睛始终不敢离开他的眼
光，见他越是迟迟不动手，知道出手越是凌厉，只见他双手向前平举三次，双掌合拍，铮的
一响，铮铮然如金铁相击。杨过心中一凛，退了一步，公孙谷主右臂突伸，一把抓住渔网边
缘一扯。杨过但觉这一扯之力大得异乎寻常，五指剧痛，只得松手。公孙谷主将渔网抛向厅
角空着手的四名弟子，这才喝道：“退下！”
    杨过渔网被夺，不容他再次抢到先手，绸索一振，金铃抖动，分击对方肩头“巨骨”与
颈中“天鼎”两穴。公孙谷主胸口门户大开，双臂长伸在外，但杨过不敢贸然击他前胸大
穴，先攻他身上小穴以作试探。公孙谷主的武功竟是另成一家，对杨过的金铃击穴绝不理
睬，右臂一长，□向他臂上抓来，但听叮叮两声，“巨骨”与“天鼎”双穴齐中，他恍若不
觉，呼的一响，手抓变掌，拍向杨过左乳。杨过大惊，急忙侧身急闪，幸好他轻身功夫了
得，才让开了对方这斗然而来的一掌。
    杨过曾听欧阳锋、洪七公、黄药师等武林好手谈论武功，知道一人内功练到上乘境界，
当敌招袭到之际可以暂时封闭穴道，但总有迹象可寻。又如欧阳锋的异派武功，练得经脉倒
转，周身大穴全部变位，可是其时他头下脚上，更是一望而知。眼前这个敌人却对点穴绝无
反应，就似身上不生穴道一般，这门功夫当真是罕见罕闻，心中一馁，不禁存了三分怯意。
眼见他双掌翻起，手掌心隐隐带着一股黑气，拍到时劲风逼人而来，心知厉害，不敢正面硬
接，右手以金铃索与他缠斗，左掌护住了全身各处要害。
    顷刻间已拆了十余招，杨过全神招架，突见对方左掌轻飘飘当胸按来，似柔实刚，依稀
便是完颜萍的“铁掌”路子，忙跃开数尺。公孙谷主一掌按空，并不收招，手掌仍是伸出两
尺，身形一幌，已纵到杨过身前。常人出拳发掌，总是以臂使手，手臂回缩，拳掌便跟着打
出，他这一招却是以身发掌，手掌不动，竟以身子前纵之劲击向敌人。本来全身之力虽大于
一臂，然而以之发招，究嫌过于迟缓，公孙谷主这一掌却是威猛迅捷，兼而有之。杨过待要
侧身闪避，已然不及，只得左掌挥出，硬接了这一招。拍的一响，双掌相交，震得杨过退后
三步，公孙谷主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身子微微一幌。
    公孙谷主稳住了身子，显是大占上风，其实杨过掌力反击，也已震得他胁口一阵隐痛，
心中大感讶异：“我这一招铁掌功夫已使上了十成功力，这小子竟然接得下。缠斗下去，未
必能毙得了他。倘若给他打成平局，一切全不用说了。”双掌连拍，铮铮作响，声音极是刺
耳，说道：“姓杨的，本谷主掌下留情，你明白了么？”
    若是平常比武，原是胜败已分，再打下去，杨过定然是有输无赢，谷主说到这句话，他
该当自认武功不及，但今日之事，心知对方决不能平平安安的放小龙女与自己出谷，除拚死
活之外，别无他途。当此生死大险之际，杨过对敌人仍是不改嬉皮笑脸的本色，何况小龙女
已认了他，心中喜乐无涯，当即哈哈一笑，说道：“你若打死了我，我姑姑焉能嫁你？你若
打不死我，我姑姑一般的不能嫁你。你那□是掌底留情了？你这是轻不得，重不得，无可奈
何之至，手足无措之极！”
    杨过这番猜测，却是将对手的心地推想得太过良善。公孙谷主恨不得一招就将他打死，
绝了后患，纵然小龙女怨怪恼怒，那也顾不了许多，他的无可奈何，其实是一对手掌收拾不
了这个少年。他转头向女儿道：“取我兵刃来。”公孙绿萼迟疑不答。谷主厉声道：“你没
听见么？”公孙绿萼脸色惨白，只得应道：“是！”转入内堂。
    杨过瞧了父女二人的神情，心想：“凭他一双空手，我已经对付不了，再取出甚么古怪
兵器，那还有甚么生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走到小龙女身前，伸出手来，柔声道：
“姑姑，你跟了过儿去罢！”
    公孙谷主双掌蓄势，只要小龙女一站起身来伸手与杨过相握，立时便扑上去以铁掌猛袭
杨过背脊，心中打定了主意：“拚着柳妹怪责，也要将这小子打死。柳妹若是跟了他去，我
这下半生做人还有何乐趣。”
    那知小龙女并不站起，只淡淡的道：“我当然要跟你去。只是这□的公孙谷主救过我性
命，咱们得跟他说明白一切缘由，请他见谅。”杨过大急，心想：“姑姑甚么事也不懂。你
跟他说明白了，难道他就会见谅？”
    却听得小龙女问道：“过儿，这几天来你好吗？”问到这句话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杨过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爱怜神色，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那□还想到甚么逃走？说
道：“姑姑，你不恼我了？”
    小龙女淡淡一笑，道：“我怎么会恼你？我从来没恼过你。你转过了身子。”杨过依言
转身，只是不明她的用意。
    小龙女从怀□取出一个小针线包儿，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背心衣衫上给樊一翁
抓出的破孔，叹道：“这些日子我老在打算给你缝件新袍子，但想今后永不再见你面了，缝
了又有甚么用？唉，想不到你真会寻到这□来。”说话间凄伤神色转为欢愉，拿小剪刀在自
己衣角上剪下一块白布，慢慢的替他缝补。
    当二人同在古墓之时，杨过衣服破了，小龙女就这么将他拉在身边，替他缝补，这些年
来也不知有过多少次。此时二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大厅上虽是众目睽
睽，两人就似是在古墓中相依为命之时一般无异。
    杨过欢喜无限，热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姑姑，适才我激得你呕了血，我……我真是
不好。”小龙女微微一笑，道：“那不关你的事。你知道我早有这个病根子。没见你几日，
你功夫进步得好快。你刚才也呕了血，可没事吗？”杨过笑道：“那不打紧。我肚子□的血
多得很。”小龙女微笑道：“你就爱这么胡说八道。”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话虽然平淡无奇，但人人都听得出来，他二人相互间情深爱切，以
往又有极深的渊源。法王等面面相觑。公孙谷主又惊又妒，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杨过道：“这几天中我遇到了好几个有趣之人。姑姑，你倒猜猜我这把大剪刀是那□得
来的？”小龙女道：“我也在奇怪啊，倒似是你早料到这□有个大胡子，定打了这剪刀来剪
他胡子。唉，你真是顽皮，人家的长胡子辛辛苦苦留了几十年，却给你一下子剪断了，不可
惜么？”说着抿嘴一笑，明眸流转，风致嫣然。
    公孙谷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往杨过当胸抓来，喝道：“小杂种，你也未免太过目中无
人。”杨过竟不招架，说道：“不用忙，等姑姑给我补好了衣衫，再跟你打。”
    公孙谷主手指距他胸口数寸，他究是武学大宗匠的身分，虽然恼得胸口不住起伏，这一
招总是不便就此送到杨过身上。忽听公孙绿萼在背后说道：“爹爹，兵刃取来啦。”他并不
转身，肩头一幌，退后数尺，将兵刃接在手□。
    众人看时，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柄背厚刃宽的锯齿刀，金光闪闪，似是黄金打造，右手执
的却是一柄又细又长的黑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显得刃身极是柔软，两边刃口发出蓝光，
自是锋锐异常。两件兵器全然相反，一件至刚至重，一件却极尽轻柔。
    杨过向他一对怪异兵刃望了一眼，说道：“姑姑，前几日我遇见一个女人，他跟我说了
我杀父仇人是谁。”小龙女心中一凛，问道：“你的仇人是谁？”杨过咬着牙齿，恨恨的
道：“你真猜一辈子也猜不着，我一直还当他们等我极好呢。”小龙女道：“他们？他们等
你极好？”杨过道：“是啊，那就是……”
    只听嗡嗡一响，声音清越，良久不绝，却是公孙谷主的黑剑与金刀相碰。他手腕抖动，
嗡嗡嗡连刺三剑，一剑刺向杨过头顶，一剑刺他左颈，一剑刺他右颈，都是贴肉而过，相差
不到半寸。那谷主自重身分，敌人既不出手抵御，也就不去伤他，只是这三剑击刺之准，的
是神技。
    小龙女道：“补好啦！”轻轻在杨过背上一拍。杨过回头一笑，提着金铃索走到厅心。
    公孙谷主的武功之中，闭穴功夫、渔网阵、金刀黑剑阴阳双刃三项得自祖传，只因世居
幽谷，数百年来不与外人交往，是以三项武功虽奇，却不为世间所知。且三项武功之中均有
重大破绽，若为高手察觉，不免惨遭杀身之祸。公孙氏祖训严峻，不得到江湖上逞能争雄，
也未始不是出于自知之明。公孙谷主二十余年前又学到铁掌门的武功。传他武艺之人虽非了
不起的高手，却是见识广博，心思周密，助他补足了家传武功中的不少缺陷，于阴阳双刃的
招数改进尤多，曾对他言道：“这门刀剑合使的武功至此已灿然大备，对手就算绝顶聪明，
也终不能在五十招内识破其中机关。但你双刃既动，岂有五十招内还杀他不得之理？”
    他见杨过提索出战，当即叫道：“看剑！”黑剑颤动，当胸刺去，可是剑尖并非直进，
却是在他身前乱转圈子。杨过不知这黑剑要刺向何方，大惊之下，急向后跃。
    公孙谷主出手快极，杨过后跃退避，黑剑划成的圆圈又已指向他身前，剑圈越划越大，
初时还只绕着他前胸转圈，数招一过，已连他小腹也包在剑圈之中，再使数招，剑圈渐渐扩
及他的头颈。杨过自颈至腹，所有要害已尽在他剑尖笼罩之下。金轮法王、尹克西、潇湘子
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划圈逼敌的剑法，无不大为骇异。
    公孙谷主一招使出，杨过立即窜避，他连划十次剑圈，杨过逃了十次，竟是无法还手，
眼见敌人剑招越来越是凌厉，而左手倒提的一柄锯齿刀始终未用，待得他金刀再动，多半万
难抵敌，当下不及多想，窜跃向左，抖动金铃索，玎玲玲一响，金铃飞出，击敌左目。公孙
谷主侧头避过，挺剑反击。杨过大喜，铃索一抖，已将他右腿缠住，刚要收力拉扯，谷主黑
剑划下，嗤的一声轻响，金铃索从中断绝，这把黑剑竟是锋锐无比的利刃。
    众人齐声“啊”的一叫，只听得风声呼呼，公孙谷主已挥锯齿刀向杨过劈去。杨过倒地
急滚，当的一响，震得四壁鸣响，原来他抢起樊一翁的钢杖挡架，杖刀相交，两人手臂都震
得隐隐发麻。公孙谷主暗自惊异：“这小子当真了得，竟接得住我十招以上。”左刀横斫，
右剑斜刺。本来刀法以刚猛为主，剑招以轻灵为先，两般兵刃的性子截然相反，一人同使刀
剑，几是绝不可能之事，但公孙谷主双手兵刃越使越急，而刀法剑法却分得清清楚楚，刚柔
相济，阴阳相辅，当真是武林中罕见的绝技。
    杨过大喝一声，运起钢杖，使出打狗棒法的“封”字诀，紧紧守住门户。公孙谷主刀剑
齐施，一时竟然难以攻入。只是打狗棒法以变化精微为主，一根轻轻巧巧的竹棒自可使得圆
转自如，手中换了长大沉重的一条钢杖，数招之后便已感变化不灵。
    公孙谷主忽地寻到破绽，金刀上托，黑剑划将下来，喀的一声，钢杖竟给黑剑割断。杨
过叫道：“妙极！我正嫌这劳什子太重！”舞动半截钢杖，反而大见灵动。公孙谷主“哼”
了一声，说道：“妙是不妙，瞧瞧再说。”左手金刀疾砍下来。
    这一刀当头直砍，招数似乎颇为呆滞，杨过只须稍一侧身，便可轻易避过，然而谷主黑
剑所划剑圈却笼罩住了他前后左右，令他绝无闪避躲让之处。杨过只得举起半截钢杖，一招
“只手擎天”，硬接了他这招。但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刀杖相交，只爆得火花四溅，杨过双
臂只感一阵酸麻。公孙谷主第二刀连着又上，招法与第一刀一模一样。杨过武学所涉既广，
临敌时又是机灵异常，但竟无法破解他这笨拙钝重的一招，除了同法硬架之外，更无善策。
刀杖二度相交，杨过双臂酸麻更甚，心想只要再给他这般砍上几刀，我手臂上的筋络也要给
震坏了。思念未定，谷主第三刀又砍了过来。再接数刀，杨过手中的半截钢杖已给金刀砍起
累累缺口，右手虎口上也震出血来。
    公孙谷主见他危急之中仍是脸带微笑，左手一刀砍过，右手黑剑□地往他小腹上刺去。
杨过此时已给他逼在厅角，眼见剑尖刺到，忙伸手平掌一挡，剑尖刺中他掌心，剑刃弯成弧
形，弹了回来。原来小龙女的掌套甚是坚密，黑剑虽利，却也伤它不得。
    杨过试出掌套不惧黑剑，手掌一翻，突然伸手去拿他剑锋，要师法当年小龙女拗断郝大
通长剑的故技，那料到公孙谷主手腕微震，黑剑斗地弯弯的绕了过去，剑尖正中他下臂，鲜
血迸出。杨过一惊，急忙向后跃开。公孙谷主却不追击，冷笑几声，这才缓步又进。倘若公
孙谷主手中只一柄锯齿金刀，或是一柄能拐弯刺人的黑剑，杨过定然有法抵御，现下两件兵
刃一刚一柔，相济而攻，杨过登时给打了个手忙脚乱。
    法王、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在一旁瞧着，均想：“这谷主的阴阳双刃实是凌厉凶狠
已极，也亏得这小子机变百出，竟然躲得过这许多恶招。”
    公孙谷主左刀砍过，右剑疾刺，杨过肩头又中，袍子上鲜血斑斑。谷主沉声道：“你服
了没有？”杨过微笑道：“你大占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还来问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孙谷
主，怎地你如此不要脸？”谷主收回刀剑，道：“我占了甚么便宜，倒要请教。”杨过道：
“你使的是凑手兵刃，左手一柄怪刀，右手一柄奇剑，这一刀一剑，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
到同样的一对儿，是不是？”谷主道：“是便怎样？你的掌套铃索，可也并不寻常啊。”
    杨过将半截钢杖往地下一掷，笑道：“这是你大胡子弟子的。”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
两段的金铃索，掷给小龙女，道：“这是我姑姑的。”他双手一拍，弹了弹身上灰尘，也不
理三处伤口中鲜血泊泊流出，笑道：“我空手来你谷中，岂有为敌之意？你要杀便杀，何必
多言。”
    公孙谷主见他气度□适，面目俊秀，身上数处受伤，竟是谈笑自如，行若无事，相较之
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是留在世上，柳妹定是倾心于他。”点了
点头，说道：“好！”挺剑往他胸口直刺过去。
    杨过早已打定了主意：“我既然打他不过，任他刺死便了。”见他剑到，不闪不避，却
回头去望着小龙女，心想：“我瞧着姑姑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小龙女脸带甜笑，一
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对公孙谷主的黑剑竟是谁都不瞧一眼。
    公孙谷主与杨过素不相识，那□来的仇怨？所以要将他置之死地，自全是为了小龙女之
故，因此一剑既出，情不自禁的向小龙女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
情致缠绵的望着杨过，再斜眼向杨过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小龙女一般无异。此时黑剑剑尖已
抵住杨过胸口，只须臂力微增，剑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龙女既不惊惶关切，杨过也不设法抵
御，两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公孙谷主愤恚难平，心道：“此
时将这小子杀了，看来柳妹立时要殉情而死，我定须逼迫她和我成婚，过了洞房花烛，再杀
这小子不迟。”叫道：“柳妹，你要我杀他呢，还是饶他？”
    小龙女眼望杨过之时，全未想到公孙谷主，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惊道：“把
剑拿开，你剑尖抵着他胸口干么？”谷主微微冷笑，说道：“要饶他性命不难，你叫他立时
出谷，莫阻了你我的吉期。”
    小龙女未见杨过之时，打定了主意永世不再与他相会，拚着自己一生伤心悲苦，盼他得
能平安喜乐，此时当真会面，如何再肯与谷主成亲？自知这些日子来自己所打的主意绝难做
到，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舍却他另嫁旁人，于是回头向谷主道：“公孙先生，多谢你救我
性命。但我是不能跟你成亲的了。”
    公孙谷主明知其理，仍是问道：“为甚么？”
    小龙女与杨过并肩而立，挽着他的手臂，微笑道：“我决意与他结成夫妻，终身□守，
难道你瞧不出来吗？”公孙谷主身子幌了两幌，说道：“当日你若坚不答允，我岂能乘人之
危，以势相逼？你亲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愿的。”小龙女说道：“那不错，可是我舍不了
他。咱们要去了，请你别见怪。”说着拉了杨过的手，迳往厅口走去。
    公孙谷主急纵而起，拦在厅口，嘶哑着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将我杀了。”小
龙女微笑道：“你于我有救命大恩，我焉能害你？再说，你武功这般高强，我也决计打你不
过。”一面说，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给杨过裹伤。
    金轮法王突然大声说道：“公孙谷主，你还是让他们走的好。”谷主哼了一声，铁青着
脸不语。法王又道：“他二人双剑联手，你的金刀黑剑如何能敌？与其陪了夫人又折兵，还
不如卖个人倩，让了他罢。”他败在小龙女与杨过联手的“玉女素心剑法”之下，引为毕生
奇耻，此后苦苦思索，始终想不出破解之法，这时见谷主阴阳刃法极是厉害，颇不在自己金
轮之下，于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斗，一来可乘机再钻研二人联剑招法中的破绽，寻求取
胜复仇之机，二来也盼他们斗个三败俱伤。
    其实他纵不出言相激，公孙谷主也决不能让小龙女与杨过携手出谷，回头向金轮法王怒
视一眼，心想：“你胆敢在我面前说这般言语。此刻无暇，日后再跟你算帐。”转过头来，
咬牙切齿的瞧着小龙女，心道：“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我成亲，你
死了我也要跟你成亲。”初时他本拟以杨过的性命相胁，逼迫小龙女屈服，但见二人泯不畏
死，心想纵然二人齐杀，也决不放人，双眉又是缓缓上竖，脸上杀气渐盛。
    忽听得马光佐粗声叫道：“喂，公孙老头儿，人家说过不跟你成亲了，你还拦着人家干
甚么？死皮赖活的，要脸不要？”潇湘子阴恻恻的插口道：“马兄别要胡说，公孙谷主今日
已摆下喜宴，要请咱们大吃一顿呢。”马光佐大声道：“他的清水素菜，有甚么吃头？我若
是这位姑娘，也决不嫁他。如她这般美貌，便是皇帝娘娘也做得，何苦跟一个凶霸霸的老头
儿一辈子吃青菜豆腐。就算不气死，淡也淡死了她！”
    小龙女转过头来，婉言道：“马大爷，公孙先生于我有活命之恩，我……我……心中是
永远感激他的。”
    马光佐叫道：“好罢，公孙老儿，你若要做个大仁大义之人，不如今日就让他小俩口儿
在此间拜堂成亲，洞房花烛。若是你救了一位姑娘，便想霸占她身子，岂不是如同下三滥的
土匪贼强盗？”他心直口快，说出来的话句句令人刺心逆耳，却又难以反驳。
    公孙谷主杀机一起，决意要将入谷外人一网打尽，当下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我这绝
情谷虽非甚么了不起的地方，但各位说来便来，说去便去，我姓公孙的也太过让人小觑了。
柳姑娘……”
    小龙女嫣然一笑，道：“我说姓柳是骗你的，我姓龙。为的是他姓杨，我便说姓柳。”
公孙谷主醋意更甚，对她这几句话只作没听见，仍道：“柳姑娘，这……”他一句话还没接
下去，马光佐插口道：“这位姑娘明明说是姓龙，你何以叫她柳姑娘？”小龙女道：“公孙
先生叫惯了，这只怪我先前骗他的不好，他爱叫甚么便叫甚么罢。”
    公孙谷主对二人之言绝不理会，仍道：“柳姑娘，这姓杨的只要胜得了我手中阴阳双
刃，我自任他平安出谷。咱二人私下的事，咱们自行了断，可与旁人无干。”说来说去，仍
是要凭武力截留小龙女。
    小龙女叹了一口气，道：“公孙先生，我原不愿与你动手，但他一个人打你不过，我只
好帮他。”公孙谷主双眉竖成两条直线，说道：“你不怕自己适才呕过血，那么一起上也
成。”小龙女对他极感抱憾，又道：“我和他都没兵刃，空手跟你这对刀剑相斗准定是输。
你大人大量，还是放我们走罢。”
    金轮法王插口说道：“公孙谷主，你这谷中包罗万有，还缺两把长剑么？只是我先得提
醒你，他二人双剑联手，只怕你性命难保。”
    公孙谷主向西首一指，道：“那边过去第三间便是剑室，你们要甚么兵刃，自行去挑选
罢。只怕我所藏的利器，这几位贵客身上还未必有。”说着嘿嘿冷笑。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均想：“我二人若能撇开了旁人，在静室中相处片刻，死亦甘
心。”当即携手向西，从侧门出去，走过两间房，来到第三间房前。
    小龙女眼光始终没离开杨过之脸，见房门闭着，也不细看，伸手推开，正要跨过门槛进
去，杨过猛地想到一事，忙伸手拉住道：“小心了。”小龙女道：“怎么？”杨过左足踏在
门槛之外，右足跨过门槛往地板上一点，立即缩回，丝毫不见异状。小龙女道：“你怕谷主
要暗害咱们吗？他这人很好，决不致于……”刚说完这三句话，猛听得嗤嗤声响，眼前白光
闪动，八柄利剑自房门上下左右挺出，纵横交错，布满入口，若是有人于此时踏步进门，武
功再高，也难免给这八柄利剑在身上对穿而过。
    小龙女透了口长气，说道：“过儿，这谷主恁地歹毒，我真瞧错他的为人了。咱们也不
用跟他比甚么剑，这就走罢。”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谷主请两位入室拣剑。”两人回过头
来，只见八名绿衫弟子手持带刀渔网，拦在身后，自是谷主防杨龙二人相偕逃走，派人截住
了后路。小龙女的金铃索已被黑剑割断，再不能如适才这般遥点绿衫弟子的穴道。
    小龙女向杨过道：“你说这室中还有甚么古怪？”杨过将她双手握在掌中，说道：“姑
姑，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撼？便是万剑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小龙女心中也是柔情万
种。两人一齐步入剑室，杨过随手把门带上。
    只见室中壁上、桌上、架上、柜中。几间，尽皆列满兵刃，式样繁多，十之八九都是古
剑，或长逾七尺，或短仅数寸，有的铁□斑驳，有的寒光逼人，二人眼光撩乱，一时也看不
清这许多。
    小龙女对杨过凝视半晌，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杨过将她紧紧抱住，在她
嘴上亲去。小龙女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双手伸出去搂住他头颈。
    突然砰的一声，室门推开，一名绿衫弟子厉声说道：“谷主有令，拣剑后立即出室，不
得逗留。”
    杨过脸上一红，当即双手放开。小龙女却想自己喜欢杨过，二人相拥而吻决没甚么不
该，只是有人在旁干扰，难以畅怀，当下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过儿，待咱们打败了那
谷主，你再这般亲我。”杨过笑着点了点头，伸左手搂住她腰，柔声道：“我永生永世也亲
你不够。你拣兵器罢。”
    小龙女道：“这□的兵刃瞧来果然均是异物，没一件不好。咱们古墓□也没这么多。”
于是先从壁间逐一看去，要想拣一对长短轻重都是一般的利剑，则与杨过联手御敌之时收效
最大，但瞧来瞧去，各剑均自不同。她一面看，一面问道：“适才进室之时，你怎知此处装
有机关？”杨过道：“我从谷主的脸色和眼光中猜想而知。他本想娶你为妻，但听到你要和
我联手斗他，便想杀你了。以他为人，我不信他会好心让咱们来拣选兵刃。”
    小龙女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咱们使玉女素心剑法，能胜得了他么？”杨过道：“他
武功虽强，却也并不在金轮法王之上。我二人联手胜得法王，谅来也可胜他。”小龙女道：
“是了，法王不住激他和我二人动手，却也是存了私心。”杨过微笑道：“人心鬼蜮，你也
领会得一些了。”随即说道：“我只担心你的身子，刚才你又呕了血。”
    小龙女笑靥如花，道：“你知道的，我伤心气恼的时候才会呕血，现下我欢喜得很，这
点内伤不算甚么。你也呕了血，不打紧罢？”杨过道：“我见了你，甚么都不碍事了。”小
龙女柔声道：“我也这样。”顿了一顿，又道：“你近来武功大有进境，合斗法王之时咱们
尚且能胜，何况今日？”杨过听了此言，也觉这场比试定能取胜，握着她手说道：“我想要
你答应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小龙女柔声道：“你又何必问我？我早已不是你师父，是你的妻子啦。你说甚么，我便
听你的吩咐。”杨过道：“那……那真好，我……却不知道。”小龙女道：“自从那天在终
南山的晚上，你和我这般亲热，我怎么还能是你的师父？你虽不肯娶我为妻，在我心□，我
早就是你的妻子了。”杨过不知那晚在终南山上到底为了何事，她才突然如此相问，或许是
她一时心情激动，心想：“那天我义父欧阳锋授我武功，将你点倒，我可并没和你亲热
啊。”但耳听得她如此柔声说着缠绵的言语，醺醺如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小龙女靠在他胸前，问道：“你要我答应甚么？”杨过抚着她秀发，说道：“咱们胜了
那谷主，立即动身回古墓，以后不论甚么，你永远不能再离开我身边。”小龙女抬起头来，
望着他双眼，说道：“难道我想离开你么？难道离开你之后，我的伤心不及你厉害么？我自
然答应你，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离开你啦。”
    杨过大喜，待要说话，忽听为首的绿衫弟子大声道：“拣定了兵刃没有？”
    小龙女微微一笑，向杨过道：“咱们尽快走罢。”转过身来，想住意取两把剑便是却见
西壁间一大片火烧的焦痕，几张桌椅也均烧得残破，不禁一怔。杨过笑道：“那老顽童曾闯
进这剑房中来过，放了一把火，这焦痕自是他的手笔了。”只见屋角□半截画幅之下露出两
段剑鞘来。他心念一动：“这两把剑本是以画遮住，只因画幅给老顽童烧去半截，剑身才显
露出来。主人如此布置，这两把剑定是十分珍异。”于是伸手到壁上摘了下来，将一柄交给
小龙女，握住另一柄的剑柄，拔出剑鞘。
    剑一出鞘，两人脸上都感到一阵凉意，但剑身乌黑，没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一般。
小龙女也拔剑出鞘。那剑与杨过手中的一模一样，大小长短，全无二致。双剑并列，室中寒
气大增，只是两把剑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有些似一条薄薄的木鞭。杨过翻转
剑身，只见刻着两字，文曰：“君子”，再看小龙女那把剑时，刻的是“淑女”两字。杨过
本来不喜两剑形状，但很喜欢这成双成对的剑名，眼望小龙女瞧她意下如何。小龙女喜道：
“此剑无尖无锋，正好用来与谷主过招，他曾救我性命，我本不想伤他。”杨过笑道：“剑
名君子淑女。我可当不起。这『君』字若改成个『浪』字，我用起来就更好了。”说着举剑
虚刺两下，但觉轻重合手，极是灵便，道：“好，咱们便用这对剑罢。”
    小龙女还剑入鞘，正要出室，只见桌上花瓶中插着的一丛花娇艳欲滴，美丽异常，只是
插得乱七八糟，不成格局，于是顺手去整理一下。杨过叫道：“啊哟，使不得。”但为时不
及，小龙女手指上已被花刺刺中数下，她愕然回顾，问道：“怎么？”杨过道：“这是情花
啊，你在谷中这些日子，难道不知么？”小龙女将伤指在口中吮了数下，摇头道：“我不知
道。情花？那是甚么花？”
    杨过待要解释，一众绿衫弟子连声催促，于是两人重回大厅。公孙谷主早已等得极不耐
烦，向绿衫弟子怒目而视，显是怪责他们办事不力，何以任由杨龙二人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众弟子极为害怕，均各变色。
    公孙谷主待二人走近，说道：“柳姑娘，你拣定剑了？”小龙女取出“淑女剑”，点头
道：“我们用这对钝剑，不敢当真与谷主拚斗，只是点到为止如何？”谷主心中一凛，厉声
道：“是谁教你们取这剑的？”说着眼光向公孙绿萼一扫，随即又定在小龙女脸上。小龙女
微感奇怪，道：“没人教我们啊。这对剑用不得么？那我们去换过两把便是。”谷主怒目向
杨过横了一眼，道：“换两把剑，岂不又去半天？不用换了，动手罢。”
    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咱们话说明在先，我和他跟你单打独斗，都非你对手，现下以
二对一，那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并非真的要跟你为敌，也不是与你比甚么胜败。只要你不
加阻拦，我们向你认输道谢。”谷主冷笑道：“赢得我手中刀剑，我自是任你们处置，倘若
你们输了，婚姻之约可再不能反悔。”小龙女淡然一笑，道：“我们输了，我和他葬身在这
谷中便是。”公孙谷主更不打话，左手金刀挥出，呼的一声，向杨过斜砍过去。
    杨过提起剑来，还了一招“白鹤亮翅”，乃是全真派正宗剑法。公孙谷主心想：“这一
招虽然法度严谨，却也只平稳而已。”右剑回过，向他肩头直刺，竟是撇开小龙女，刀剑齐
向杨过身上招呼。杨过凝神应敌，严守门户，接了三招。
    小龙女待谷主出了三招，这才挺剑上前。公孙谷主对她剑招却不以金刀招架，只在她来
势极急之时，方出黑剑挡开，招数之中显是故意容让。
    法王看了七八招，微笑道：“公孙谷主，你这般惜玉怜香，只怕要大吃苦头。”公孙谷
主道：“大和尚，你若瞧不起在下，待会不妨下场赐教，此刻却不用费神指点。”说着催动
刀剑，厅中风声渐响。
    又斗数合，杨过使一招全真剑法的“横行漠北”，小龙女使一招玉女剑法的“彩笔画
眉”，两下都是横剑斜削，但杨过长剑自左而右横扫数尺，小龙女这剑却不过微微两颤，两
招合成了玉女素心剑法中的一招“□下梳装”。公孙谷主一惊，举黑剑挡开了杨过长剑，横
金刀守住眉心。小龙女的剑刃堪堪划到他双目之上，刀剑相交，当的一响，金刀的刀头竟被
淑女剑割去了一截。
    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她手上这柄看来平平无奇的钝剑竟是如此锋锐。杨过与小
龙女也是大出意外，他们初时选此一对钝剑，只为了名目好听而双剑同形，不料误打误撞，
竟是选中了一对宝剑，这一来更是精神大振，双剑着着抢攻。
    公孙谷主也是暗暗纳罕：“柳妹与这小子武功都不及我，二人合力我本来丝毫不惧，怎
知双剑合壁，竟然如此厉害，看来那贼秃的话倒也不假。若是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若是
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想到此处，猛地□左刀右攻，右剑左击，使出他平生绝学“阴阳
倒乱刃法”来。黑剑本来阴柔，此时突然硬砍猛斫，变成了阳刚的刀法，而笨重长大的锯齿
金刀却刺挑削洗，全走单剑的轻灵路子，刀成剑，剑变刀，当真是奇幻无方。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三人都是见识广博，但这路阴阳倒乱的刀法剑法却是生平从
所未见，从所未闻。马光佐叫了起来：“喂，糟老头子，你这般乱七八糟，搅的是甚么古怪
名堂？你……你……你可越老越不成话了！”
    公孙谷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也不甚老，今日存心要与小龙女成亲，却给这浑人“糟老
头子长，糟老头子短”的叫着，心中如何不恼？此时也无余暇与他算帐，全力施展这门已苦
练了二十余年的武功，决意先打败杨龙二人再说。
    杨过与小龙女双剑合壁，本已渐占上风，但对手忽然刀剑错乱，招数奇特，二人不由得
手忙脚乱，霎时之间连遇险招。杨过看出黑剑的威力强于金刀，当下将剑上的刀法尽数接了
过来，让小龙女去挡锯齿金刀，心想她兵刃上占了便宜，金刀不敢与她淑女剑相碰，当不致
有重大危险。但这样一来，二人各自为战，玉女素心剑法分成两截，威力立减。
    公孙谷主大喜，当当当，挥剑砍了三刀，左手刀却同时使了“定阳针”、“虚式分
金”、“荆轲刺秦”、“九品莲台”四招。这四手剑招飘逸流转，四剑夹在三刀之中。杨过
尚能勉力抵御，小龙女却意乱心慌，想挥剑去削他刀锋，但金刀势如飞凤，劈削不到。杨过
情知不妙，拚着自身受伤，使一招全真剑法中的“马蹴落花”，平膀出剑，剑锋上指，将对
方刀剑一齐接过。小龙女当即回剑护住杨过顶心。二人一起一合，又回到了玉女素心剑法。
这套剑法的真谛在于使剑的两人心心相印，浑若一人，这一招杨过舍身相救，正是这剑术的
无上心法。小龙女见他不守门户，相救自己，怕他受害，忙伸剑代他守护，于是二人皆不守
而皆守，双剑之势骤然而长。
    数招一过，公孙谷主额头微微见汗，刀剑左支右绌，败象已呈。小龙女与杨过却越打越
是顺手。杨过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斜刺敌一左腰，小龙女双手持住剑柄，举剑上挑，这招
叫做“举案齐眉”，剑意中温雅密意，风光旖旎。她心中满溢柔情密意，回首凝视杨过，突
然之间，胸间犹如被大铁锤猛力一击，右手手指剧痛，险些连剑柄也拿捏不定，不由得脸色
大变，跃开三步。
    公孙谷主冷笑道：“嘿，情花，情花！”心中既喜且妒。小龙女不明甚意，杨过却知是
情花之毒发作，她适才在剑室中被情花的小刺刺损手指，此刻动情，指上顿感剧痛。他曾身
受此苦，对小龙女极是怜惜，柔声问道：“很痛罢！”公孙谷主乘此良机，刀剑向杨过一阵
急攻，小龙女疼痛稍减，提剑又上。杨过心中关注，道：“你再休息一下。”岂知他一动柔
情，手指上也是疼痛斗作。
    公孙谷主乘隙黑剑急砍，当的一响，将他君子剑打落在地，黑剑随即前挺，已抵住杨过
胸口。小龙女大惊来救，却给他金刀拦住，无法近身。谷主叫道：“拿下了这小子。”四名
绿衫弟子应声上前，撒网兜转，将杨过擒在网□，渔网绕了数转，将他牢牢缠住。公孙谷主
问道：“柳妹，你怎样？”
    小龙女知道凭己一人非他敌手，将淑女剑往地下一掷，只声擦的一响，君子剑与淑女剑
互相跃近，并在一起，牢牢的再不分开，原来双剑均有极强的磁力。小龙女悠然道：“剑犹
如此，人岂不若？你将我们二人一齐杀了便是。”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道：“你随我来。”举手向法王等一拱道：“少陪！”转入内堂。
四名弟子拉着渔网，擒了杨过，跟着进去。小龙女也跟随入内。
    马光佐道：“大和尚，僵□鬼，咱们得设法救人。”金轮法王微笑不答。潇湘子冷笑
道：“大个儿，你打得过这糟老头儿么？”马光佐抓耳摸腮，想不出主意，只道：“打不过
也得打！打不过也得打！”
    公孙谷主昂首前行，走进一间小小的石室，说道：“割几困情花来。”
    杨过与小龙女既已决心一死，二人只是相向微笑，对公孙谷主做甚么事、说甚么话，全
不理会。过不多时，石室门口传进来一阵醉人心魄的花香，二人转头瞧去，迎眼只见五色缤
纷，娇红嫩黄，十多名绿衫弟子拿着一丛丛的情花走进室来。他们手上臂上都垫了牛皮，以
防为情花的小刺所伤。公孙谷主右手一挥，冷然道：“都堆在这小子身上。”
    霎时之间，杨过全身犹似为千万只黄蜂同时螯咬，四肢百骸，剧痛难当，忍不住大声号
叫。小龙女又是怜惜，又是愤怒，向公孙谷主喝道：“你干甚么？”抢上去要移开杨过身上
的情花。
    公孙谷主伸臂挡住，说道：“柳妹，今日本是你我洞房花烛的吉期，却给这小子闯进谷
来，将大好的日子闹了个乱七八糟，我和他素不相识，原无怨仇，何况他既与你有旧，只畏
他谨守宾客之义，我自然也是礼敬有加，今日事己如此……”说到此处，左手一挥，众弟子
退出石室，带上了室门。他继续说道：“……是祸是福，全在你一念之间。”
    杨过在情花小刺的围刺之下苦不堪言，只是不愿小龙女为自己难过，咬紧了牙关始终默
不出声，于公孙谷主的话半句也没听进耳去。小龙女望着他痛楚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就
在此时，手指上情花之毒发作，又是一阵剧痛，心想：“我只不过给情花略刺一下，已痛得
如此厉害，他遍身千针万刺，那可如何抵受？”
    公孙谷主猜知她心意，说道：“柳妹，我是诚心诚意，想与你缔结百年良缘，对你只有
一片爱慕之忱，绝无歹意，这一节你自是明白的。”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你待我一直
很好，且别说于我有救命之恩，在此之前，你对我千依百顺，殷勤周至，唯恐博不了我的欢
心。”她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公孙先生，当日你如没在荒山中遇着我，若是
没救我性命，任我没声没息的死了，于咱们三人都更好些。你硬逼我与你成亲，明知我会终
生不乐。这于你又有甚么好处？”
    公孙谷主双眉又是缓缓竖起，低沉着声音道：“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容人
欺负折辱。你既答允了与我成亲，便得成亲。至于欢乐悉苦，世事原本难料，明天的事又有
谁知道了？大家走着瞧罢。”袍袖一挥，说道：“此人遍身为情花所伤，每过一个时辰，疼
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身剧痛而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我有秘制妙药可给他医治，一
天之后却是神仙难救。他是死是活，就由你说罢。”说着缓步走向室门，伸手推开了门，转
头道：“若是你宁可任他慢慢痛死，那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瞧他三十六日，我对你绝无加
害之意，你尽可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如回心转意，只须呼叫一声，我便拿解药来救他性
命。”说着便要迈步出室。
    小龙女见杨过全身发颤，咬唇出血，双目本来朗若流星，此刻已是黯然无光，想得到他
身上如何痛苦，此时已然如此难当，若这疼痛每过一个时辰便增一分，一连痛上三十六天，
只怕地狱之中也无如此苦刑，一咬牙，说道：“公孙先生，我允你成亲便了。你快放了他，
取药解救。”
    公孙谷主一直逼迫，为的便是要她口出此言，此时听在耳□，心中又是喜欢又是妒恨，
知道自今之后，这女子对己只有怨憎，决无半分情意，点头道：“你能回心转意，于大家都
好。今晚你我洞房花烛之后，明日一早我便取药救他。”小龙女道：“你先给他治好伤。”
谷主叹道：“柳妹，你也太小觑我了。好容易才叫你答允，你实非真心情愿，我就再蠢，也
岂能不知？难道我先能给他治伤么？”说着转身出门。
    小龙女与杨过惨然相对，半晌无言。杨过缓缓的道：“姑姑，过儿承你倾心相爱，虽在
九泉，亦是心怀安畅。你将我一掌打死了罢！”小龙女心想：“我先将他打死，随即自
尽。”于是提起手来，潜运内劲。杨过脸露微笑，目光柔和，甜甜的瞧着她，低声道：“此
刻才是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分呢。”小龙女见他神采飞扬，心想：“这般一个俊俏郎君，何以
老天便狠心如此，要他今日死于非命？”胸口一酸，突觉喉头发甜，似乎又要呕血，臂上的
劲力登时消失。她突然扑在杨过身上，情花的千针万刺同时刺入她的体内，说道：“过儿，
你我同受苦楚。”
    忽听背后公孙谷主“啊哟”一声惊呼，道：“你……你……”随即冷冷的道：“那又何
苦如此？你身上挨痛，他的疼痛便能少了半分吗？”小龙女向杨过深深望了一眼，缓缓转过
身去，迈步出室，再不回头。公孙谷主向杨过道：“杨兄弟，再过十个时辰，我便携同灵药
前来救你。这十个时辰之中，只要你清心自持，不起情欲之念。纵有痛楚，亦不难熬。”说
着出室关门，迳自去了。
    杨过身上受苦，心中伤痛：“前时所受的诸般苦楚，与今日相较已全都算不了甚么。这
谷主如此狠毒，我焉能一死了之，任由姑姑落在他手中苦受折磨？何况我父仇未报，岂能让
那假仁假义的郭靖、黄蓉作下恶事，不受报应？”思念及此，不由得热血如沸，激昂振奋，
“死不得，无论如何死不得！便算姑姑成了这谷主的夫人，我还是要救她出来。我还得苦练
武功，给死去的父母报仇。”于是咬紧牙关，盘膝坐起，虽在渔网之中不能坐正姿式，还是
气沉丹田，用起功来。
    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后，一名绿衫弟子端着盘子走进来，盘中装着四个无酵馒头，说
道：“谷主今日新婚大喜，也让你好好吃一个饱。”将盘子放在渔网之侧，他手上密密层层
的包着粗布，唯恐为情花所伤。杨过伸手出网，取过四个馒头都吃了，心想：“我既要和这
贼谷主□拚到底，便不能作践自己身子。”那弟子笑道：“瞧不出你胃口倒好。”
    突然门口绿影一幌，又有一名绿衫弟子进来，悄没声的走到那人身后，伸拳在他背心上
重重击落。先前那人没瞧见来人是谁，已被打得昏晕过去。
    杨过见偷袭的那人竟是公孙绿萼，奇道：“你……你……”公孙绿萼转身先将室门关
上，低声道：“杨大哥悄声，我来救你。”说着解开渔网的结子，搬开丛丛情花，放了杨过
出来，她手上也缠着粗布。杨过迟疑道：“令尊若知此事……”公孙绿萼道：“我拚着身受
重责便是。”随手摘下一小丛情花，塞在那绿衫弟子口中，令他醒后不能呼救，然后将他缚
入渔网，情花堆了个满身，这才低声道：“杨大哥，倘若有人进来，你就躲在门后。你身中
剧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药给你。”
    杨过好生感激，知她此举实是身犯奇险，自己与她相识不过一日，她竟背叛父亲来救自
己，说道：“姑娘，我……我……”内心激动，竟然说不下去了。公孙绿萼微微一笑，说
道：“你稍待片刻，我即时便回。”说着翩然出室。
    杨过呆呆的出神：“她何以待我如此好法？我虽遭际不幸，自幼被人欺辱，但世上真心
待我之人却也不少。姑姑是不必说了，如孙婆婆、洪老帮主、义父欧阳锋、黄岛主这些人，
又和程英、陆无双，以及此间公孙绿萼这几位姑娘，无不对我极尽至诚。我的时辰八字必是
极为古怪，否则何以待我好的如此之好，对我恶的又如此之恶？”他却想不到自己际遇特
异，所逢之人不是待他极好，便是极恶，乃是他天性偏激使然，心性相投者他赤诚相待，言
语不合便视若仇敌，他待别人如是，别人自然也便如是以报了。
    等了良久，始终不见公孙绿萼现身。杨过越等越是担忧，初时还猜想定是丹房中有人，
盗药一时不得其便，时刻渐久，心想纵然取药不得，她也必过来告知，瞧来此事已然凶多吉
少，她为我干冒大险，我怎可不设法相救？于是将室门推开一缝，向外张望，门外静悄悄的
并无人影，当即溜了出来，却不知公孙绿萼陷身何处。
    正自□徨，忽听转角处脚步声响，他忙缩身转角，只见两名绿衫弟子并肩而来，手中各
执一条荆杖，显然是行刑之具。杨过大怒：“姑姑宁死不屈，这无耻谷主竟要对她苦刑逼
迫！”当下放轻脚步，跟随在两名弟子之后。那二人并不知觉，曲曲折折的绕过几道长廊，
来到一间石室之前，朗声说道：“启禀谷主，荆杖取到。”推门入内。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见那石室东首有窗，于是走到窗下，凑眼向内张望，岂知小龙女不
在室内，公孙绿萼却垂首站在父亲之前。公孙谷主居中而坐，两名绿衫弟子手持长剑，守在
绿萼左右。
    谷主接过荆杖，冷冷的道：“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到底为何叛我？”公孙绿萼低头
不语。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杨的小子，我岂有不知？我本说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
明日爹爹跟他说，就将你许配于他如何？”杨过如何不知公孙绿萼对己大有情意，但此刻听
人公然说将出来，一颗心还是怦然而动。
    公孙绿萼低头不语，过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朗声说道：“爹爹，你此刻一心想着自
己成亲，那□还顾念到女儿？”公孙谷主哼了一声，并不接口。公孙绿萼又道：“不错，女
儿钦慕杨公子为人正派，有情有义。但女儿知他心目中只有龙姑娘一人。女儿所以救他，就
是……就是瞧不过爹爹的所作所为，别无他意。”杨过心中大是激动，暗想：“这贼谷主乖
戾妄为，所生的女儿却如此仁义。”
    公孙谷主脸上木然，并无气恼之色，淡淡的道：“依你说来，那我便是为人不正派了，
便是无情无义了？”公孙绿萼道：“女儿怎敢如此数说爹爹。只是……只是……”谷主道：
“只是怎么？”绿萼道：“那杨公子身受情花的千针万刺，痛楚如何抵挡？爹爹，你大恩大
德，放了他罢。”谷主冷笑道：“我明日自会救他放他，何用你从中多事。”
    公孙绿萼侧头沉吟，似在思量有几句话到底该不该说，终于脸现坚毅之色，说道：“爹
爹，女儿受你生养抚育的大恩，那杨公子只是初识的外人，女儿如何会反去助他？倘若爹爹
明日当真给他治伤，将他释放，女儿又何必冒险到丹房中来？”谷主厉声说道：“那你为何
又来了？”公孙绿萼道：“女儿就知爹爹对他不怀善意，你逼迫龙姑娘与你成亲之后，便要
使毒计害死杨公子，好绝了龙姑娘之念。”
    公孙谷主两道长眉登时又即竖起，冷冷的道：“哼，当真是养虎贻患。把你养得这么大
了，想不到今日竟来反咬我一口。拿来！”说着伸出手来。绿萼道：“爹爹要甚么？”谷主
道：“你还装假呢？那治情花之毒的绝情丹啊。”绿萼道：“女儿没拿。”谷主站起身来，
道：“那么那□去了？”
    杨过打量室中，只见桌上，柜中满列药瓶，壁上一丛丛的挂着无数乾草药，西首并列三
座丹炉，这间石室自便是所谓丹房了。瞧着公孙谷主的神情，绿萼今日非受重刑不可，只听
她道：“爹爹，女儿私进丹房，确是想取绝情丹去救杨公子，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否则何以
会给爹爹知觉？”
    谷主厉声道：“我这藏药之所极是机密，几个外人一直在厅，没离开过一步，这绝情丹
突然失了影踪，难道它自己会生脚不成？”绿萼跪倒在地，哭道：“爹爹，你饶了杨公子性
命，命他出谷之后永世不许回来，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
肯跪地向人哭求。”绿萼不答，只是抱住了他双膝。
    谷主道：“你取去了绝情丹，又教我怎生救他？好，你不肯认，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
耽一天。你虽偷了我的丹药，却送不到那姓杨的小子口中，总是枉然，十二个时辰之后，我
再放你罢！”说着走向室门。
    公孙绿萼咬牙叫道：“爹爹！”
    谷主道：“你还有何话说？”绿萼指着那四名弟子道：“你先叫他们出去。”谷主道：
“我谷中众心如一，事无不可对人言。”绿萼满脸通红，随即惨白，说道：“好，你不信女
儿的话，那你便瞧我身上有没有丹药。”说着解去上衫，接着便解裙子。公孙谷主忙挥手命
四名弟子出外，关上了室门。片刻之间，绿萼已将外衫与裙子脱去，只留下贴身的小衣，果
然身上并无一物。
    杨过在窗外见她全身晶莹洁白，心中怦的一动。他是少年男子，公孙绿萼又是身材丰
腴，容颜俏丽，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脉贲张，但随即想起：“她是为救我性命，这才不惜解
衣露躯，杨过啊杨过，你若再看一眼，那便是禽兽不如了。”急忙闭眼，但心神烦乱之际，
额头竟轻轻在窗格子上一碰。
    这一碰虽只发出微声，公孙谷主却已知觉，走到三座丹炉之旁，将中间一座丹炉推开，
把东首的推到中间，西首的推到东首，然后将原在中间的推到了西首，说道：“既是如此，
我便允你饶那小子的性命便是。”绿萼大喜，拜倒在地，颤声道：“爹爹！”
    谷主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道：“我谷中规矩，你是知道的。擅入丹房，该当如何？”
绿萼低首道：“该当处死。”谷主叹道：“你虽是我亲生女儿，但也不能坏了谷中规矩，你
好好去罢！”说着抽出黑剑，举在半空，柔声道：“唉，萼儿，你若是从此不代那姓杨的小
子求情，我便饶你。我只能饶一个人，饶你还是饶他？”公孙绿萼低声道：“饶他！”谷主
道：“好，我女儿当真大仁大义，胜于为父的多了。”挥剑往她头顶劈下去。
    杨过大惊，叫道：“且慢！”从窗口飞身跃入，跟着叫道：“该当杀我！”右足在地下
一点，正要伸手去抓公孙谷主手腕，阻他黑剑下劈，突觉足底一软，却似踏了个空。杨过暗
叫不妙，急提真气，身子斗然向上拔起。公孙谷主双掌在女儿肩头一推。公孙绿萼身不由主
的急退，往杨过身上撞来。
    杨过跃起后正向下落，公孙绿萼恰好撞向他身上，两人登时一齐笔直堕下，但觉足底空
虚，竟似直堕了数十丈尚未着地。
    杨过虽然惊惶，仍想到要护住绿萼性命，危急中双手将她身子托起，眼前一片黑暗，不
知将落于何处，足底是刀山剑林？还是乱石巨岩？思念未定，扑通一声，两人已摔入水中，
往下急沉，原来丹房之下竟是个深渊。

第十九回　地底老妇

    杨过身子与水面相触的一瞬之间，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暂可无碍，否则二人从数十丈高
处直堕不住，那是非死不可。冲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觉不住的往下潜沉，竟似永无止歇。
他闭住呼吸，待沉势一缓，左手抱着绿萼，右手拨水上升，刚钻出水面吸了口气，突然鼻中
闻到一股腥臭，同时左首水波激荡，似有甚么巨大水族来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贼谷主将我二人陷在此处，岂有好事？”右手发掌向左猛劈
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击中了甚么坚硬之物，跟着波涛汹涌，他借着这一掌之势，己抱着公
孙绿萼向右避开。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纯系以内功闭气所致。此时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左
首和后面击水之声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凉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鳞甲，大
吃一惊：“难道世间真有毒龙？”手上使劲，腾身而起，那怪物却被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
吸了口气，准拟再潜入水中，那知右足竟然己踏上了实地，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劲
力不对，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但心喜之余，腿上疼痛也顾不得了，伸手摸去，原来是深渊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继
续袭来，忙向高处爬去，坐稳之后，惊魂稍定。公孙绿萼吃了好几口水，人已半晕。杨过让
她伏在自己腿上，缓缓吐水。只听得岩石上有爬搔之声，腥臭气息渐浓，有几只怪物从水潭
中爬了上来。
    公孙绿萼翻身坐起，搂住了杨过脖子，惊道：“那是甚么？”杨过道：“别怕，你躲在
我身后。”公孙绿萼不动，只是搂得他更加紧了，颤声道：“鳄鱼，鳄鱼！”
    杨过在桃花岛居住之时曾见过不少鳄鱼，知道此物凶猛残忍，尤胜陆上虎狼，当日他与
郭芙、武氏兄弟等见到，也是不敢招惹，总是远而避之，不意今日竟会在这地底深渊之中相
遇，当下坐稳身子，凝神倾听，从脚步声中察觉共有三条鳄鱼，正一步步的爬近。
    公孙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语气中竟有喜慰之意。杨过笑
道：“便是要死，咱们也得先杀几条鳄鱼再说。”
    这时当先一条鳄鱼距杨过脚边已不到一丈，绿萼叫道：“快打！”杨过道：“再等一
下。”伸出右足，垂在岩边，那鳄鱼又爬近数尺，张开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杨过右足
回缩，跟着挥脚踢出，正中鳄鱼下颚。那鳄鱼一个筋斗翻入渊中，只听得水声响动，渊中群
鳄一阵骚动，另外两条鳄鱼却又已爬近。
    杨过虽中情花剧毒，武功却丝毫未失，适才这一踢实有数百斤的力道，踢中鳄鱼后足尖
隐隐生疼，那鳄鱼跌入潭中后却仍是游泳自如，想见其皮甲之坚厚，心想：“单凭空手，终
究奈何不了这许多凶鳄，斗到后来，我与公孙姑娘迟早会膏于鳄吻，如何想个法子，方能将
这些鳄鱼尽数杀死？”伸手出法想摸块大石当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连泥沙也无一粒，只
听得两头鳄鱼又爬近了些，忙问：“你身上有佩剑么？”
    公孙绿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余下贴身的小衣，这时却偎
身于杨过怀中，不由得大羞，登时全身火热，心中却甜甜的喜悦不胜。
    杨过全神贯注在鳄鱼来袭，并未察觉她有何异状，耳听得两头鳄鱼距身前已不过丈许，
身后又有两头，若是发掌劈打，原可将之击落潭中，但转瞬又复来攻，于事无补，自己内力
却不绝耗损，于是蓄势不发，待二鳄爬到身前三尺之处，猛地里双掌齐发，拍拍两声，同时
击在二鳄头上。鳄鱼转动不灵，杨过掌到时不知趋避，但皮甲坚厚，只是晕了一阵，滑入潭
中。就在此时，身后二鳄已然爬到，杨过左足将一鳄踢下岩去，这一脚踢得重了，抱持绿萼
不稳，她身子一侧，向岩下滑落。
    公孙绿萼惊叫一声，右手按住岩石，运劲窜上。杨过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将她救上。这
么一耽搁，最后一头鳄鱼已迫近身边，张开巨口往杨过肩头咬落。这时拳打足踢均已不及，
虽可跃开闪避，但那巨口的双颚一合，说不定便咬在绿萼身上，危急中双手齐出，一手扳住
鳄鱼的上颚，一手扳住下颚，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只听得喀喇一响，鳄鱼两颚从中裂开，
登时身死。
    杨过虽扳死凶鳄，背上却也已惊得全是冷汗。绿萼道：“你没受伤罢？”杨过听她语声
之中又是温柔，又是关切，心中微微一动，道：“没有。”只是适才使力太猛，双臂略觉疼
痛。绿萼察觉死鳄身躯躺在岩上，一动也不动，心下极是钦佩，道：“你空手怎么将它弄死
的？黑暗中便又瞧得恁地清楚。”杨过道：“我随着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
光，便能见物。”他说到姑姑与古墓，不由得一声长叹，突然全身剧痛，万难忍受，不由得
纵声大叫，同时飞足将死鳄踢入潭中。
    两头鳄鱼正向岩上爬上来，听到他惨呼之声，吓得又跃入水中。
    公孙绿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轻轻在他额头抚摸，盼能稍减他的疼痛。杨过自知身中
剧毒，纵然不处此危境，也活不了几日，听公孙谷主说要连痛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如此难
当，只畏再挨几次，终于会忍耐不住而自绝性命，然自己一死之后，公孙绿萼无人救护，岂
不惨极，心想：“她所以处此险境，全是为了我。我不论身上如何疼痛，必当支持下去，但
愿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终于回心转意而将她救回。”心中盘算，一时没想及小龙女，疼痛
登时轻缓，说道：“公孙姑娘，别害怕，我想你爹爹就会来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对你
向来锺爱，此时定然已好生后悔。”
    公孙绿萼垂泪道：“当我妈在世之时，爹爹的确极是爱我。后来我妈死了，爹爹就对我
日渐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会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许多奇怪
难解之事，说道：“杨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杨过奇道：“他伯你？那倒
奇了。”绿萼道：“是啊，我总觉爹爹见到我之时神色间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隐瞒着甚么要
紧事情，生怕给我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总是尽量避开我，不见我面。”
    他以前见到父亲神情有异，虽觉奇怪，但每次念及，总是只道自母亲逝世，父亲心中悲
痛，以至性情改变，但这次她摔入鳄潭，却明明是父亲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动三座丹
炉，自是打开翻板的机关。若说父亲心恨杨过，要将他置之死地，杨过本已中了情花之毒，
只须不加施救，便难以活命，何况那时他正跌向鳄潭，其势已万难脱险，然则父亲何以将自
己也推入潭中？这一掌之推，那里还有丝毫父女之情？这决非盛怒之下一时失手，其中必定
包藏了阴谋祸心。她越想越是难过，但心中也是越加明白。父亲从前许多特异言行当时茫然
不解，只是拿“行为怪僻”四字来解释，此时想来，显然全是从一个“怕”字而起，可是他
何以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猜想不透。
    这时鳄潭中闹成一片，群鳄正自分嚼死鳄，一时不再向岩上攻来。杨过见她呆呆出神，
问道：“是否你父亲有甚隐事，给你无意之中撞见了？”绿萼摇头道：“没有啊。爹爹行止
端方，处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无不对他极是敬重。今日他如此对你确是不该，但以往从未
有过这般倒行逆施之事。”杨过不知绝情谷中过去的情事，自难代她猜测。
    鳄潭深处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湿，更是凉气透骨。杨过在寒玉床上练过内功，
对这一点寒冷自是毫不在意，公孙绿萼却已不住颤抖，偎在杨过怀中求暖。杨过心想这姑娘
命在顷刻，定然又是难过又是害怕，想说几句笑话逗她一乐，只见潭中群鳄争食，巨口利
齿，神态狰狞可怖，于是笑道：“公孙姑娘，今日你我一齐死了，你来世想转生变作甚么东
西？似这般难看的鳄鱼，我是说甚么也不变的。”
    公孙绿萼微微一笑，道：“那你还是变一朵水仙花儿罢，又美又香，人人见了都爱。”
杨过笑道：“要说变花，也只有你这等人才方配。若是我啊，不是变作喇叭花，便是牛屎
菊。”绿萼笑道：“倘若阎罗王要你变一朵情花，你变不变？”
    杨过默然不答，心中极是悔恨：“凭我和姑姑合使玉女素心剑法，那贼谷主终非敌手。
那时他手忙脚乱，转眼便要输了。偏生事不凑巧，姑姑在剑室中给情花刺伤，而这素心剑法
又须两人心灵相通，情意绵绵，方始发出威力。唉，这也是天数使然，无话可说了。却不知
姑姑眼下如何？”他一想到小龙女，身上各处创口又隐隐疼痛。
    公孙绿萼不听他答话，已知自己不该提到情花，忙岔开话题，说道：“杨大哥，你能瞧
见鳄鱼，我眼前却是黑漆漆的，甚么都瞧不见。”杨过笑道：“鳄鱼的尊容丑陋得紧，不瞧
也罢。”说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意示慰抚，一拍之下，着手处冰冷柔腻，才想到她在丹房
中解衣示父，只剩下贴身的小衣，肩头和膀子都没衣服遮蔽。杨过微微一惊，急忙缩手。绿
萼想到他能在暗中见物，自己半裸之状全都给他瞧得清清楚楚，不禁叫了声：“啊哟！”身
子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些。
    杨过稍稍坐远，脱下长袍，给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际，不但想到了小龙女，也想到了给
自己缝袍的程英，想到愿意代己就死的陆无双，自咎一生辜负美人之恩极多，愧无以报，不
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公孙绿萼整理一下衫袖，将腰带系上，忽觉杨过长袍的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伸手摸
了出来，交给他道：“这是甚么东西？你要不要用？”杨过接了过来，入手只觉沉沉地，问
道：“那是甚么？”绿萼一笑，说道：“是你袋里的东西，怎么反来问我？”杨过凝神看
时，见是个粗布小包，自己从未见过，当即打开，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包中共有四物，其中
之一是柄小小匕首，柄上镶有龙眼核般大小的一颗珠子，发出柔和莹光，照上了公孙绿萼的
俏脸，心想：“古人言道珠称夜光，果然不虚。”
    绿萼忽地尖叫：“咦！”伸手从包中取过一个翡翠小瓶，叫道：“这是绝情丹啊。”杨
过又惊又喜，问道：“这便是能治情花之伤的丹药？”
    绿萼举瓶摇了摇，觉到瓶中有物，喜道：“是啊，我在丹房中找了半天没找到，怎么反
而给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你干么不服啊？你不知道这便是绝情丹，是不是？”她欣喜
之余问话连串不断，竟没让杨过有答话的余暇。
    杨过搔了搔头，道：“我半点也不知道，这……这瓶丹药，怎地会放在我袋中，这可真
是奇哉怪也。”
    绿萼藉着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也看清楚了近处物事，只见小包中除匕首与装绝情丹
的翡翠小瓶之外，还有块七八寸见方的羊皮，半截灵芝。她心念一动，说道：“这半截灵芝
就是给那老顽童折断的。”杨过道：“老顽童？”绿萼道：“是啊，芝房由我经管，这灵芝
便是种在芝房中白玉盆里的。老顽童大闹书剑丹芝四房，毁书盗剑，踢炉折芝，都是他干的
好事。”杨过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绿萼忙问：“怎么？”
    杨过道：“这个小包是周老前辈放在我身边的。”他此时已知周伯通对己实有暗助之
意，因之把“老顽童”改口称为“周老前辈”。绿萼也已明白了大半，说道：“原来是他交
给你的。”杨过道：“不，这位武林前辈游戏人间，行事鬼神莫测，他取去了我人皮面具和
大剪刀，我固然不知，而他将这小包放在我衣袋里，我也毫无所觉。唉，他老人家的本事，
我真是一半也及不上。”绿萼点头道：“是了，爹爹说他盗去了谷中要物，非将他截住不
可，而他……他当众除去衣衫，身上却未藏有一物。”杨过笑道：“他脱得赤条条地，竟把
谷主也瞒过了，原来这包东西早已放在我的袋中。”
    绿萼拔开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寒子，弓起左掌，轻轻侧过瓶子，将瓶里丹药倒在掌中，瓶
中倒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药来，色作深黑，腥臭刺鼻。大凡丹药都是圆形，以便吞
服，若是药锭，或作长方扁平，如这般四方的丹药，杨过却是前所未见，从绿萼掌中接了过
来，仔细端详。绿萼握着瓶子摇了几摇，又将瓶子倒过来在掌心拍了几下，道：“没有啦，
就只这么一枚，你快吃罢，别掉在潭里可就糟了。”
    杨过正要把丹药放入口中，听她说“就只这么一枚”，不由得一怔，问道：“只有一
枚？你爹爹处还有没有？”绿萼道：“就因为只有一枚，那才珍贵啊，否则爹爹何必生这么
大的气？”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如此说来，我姑姑遍身也中了情花之毒，你爹爹又有
甚么法子救她？”
    绿萼叹道：“我曾听大师兄说过，这绝情丹谷中本来很多，后来不知怎地，只剩下了一
枚，而这丹药配制极难，诸般珍贵药材无法找全，因此大师兄曾一再告诫，大家千万要谨防
情花的剧毒，小小刺伤，数日后可以自愈，那是不打紧的。中毒一深，却令谷主难办，因为
一枚丹药只治得一人。”杨过连叫“啊哟”，说道：“你爹爹怎地还不来救你？”
    绿萼当即明白了他心意，见他将丹药放回瓶中，轻叹一声，说道：“杨大哥，你对龙姑
娘这般痴情，我爹爹宁不自愧？你只盼望我将绝情丹带上去，好救龙姑娘的性命。”
    杨过给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说道：“我既盼望你这么好心的姑娘能平平安安的脱此
险境，也盼能救得我姑姑性命。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这鳄潭中也是活不了，自是救
治我姑姑要紧。”心想：“姑姑美丽绝伦，那公孙谷主想娶她为妻，本也可说是人情之常。
然而姑姑不肯相嫁，他便诱她到剑房中想害她性命，用心已然险恶之极；而他明知惟一的绝
情丹已给人盗去，姑姑身上的情花剧毒无可解救，已不过三十六日之命，他兀自要逼她委
身，只怕这潭中的鳄鱼，良心比他也还好些。”
    绿萼知道不论如何苦口劝他服药，也总是白饶，深悔不该向他言明丹药只有一枚，于是
说道：“这灵芝虽不能解毒，但大有强身健体之功，你就快服了罢。”杨过道：“是。”将
半截灵芝剖成两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到绿萼口中，道：“也不知你爹爹何时才来放
你，吃这一片挡挡寒气。”绿萼见他情致殷勤，不忍拒却，于是张口吃了。
    这灵芝已有数百年气候，二人服入肚中，过不多时，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是舒服，
精神为之一振，心智也随之大为灵敏。绿萼忽道：“老顽童盗去了绝情丹，爹爹当然早已知
道。他说治你之伤，固是欺骗龙姑娘，便是逼我交出丹药，也是假意做作。”
    杨过早就想到此节，只是不愿更增她的难过，是以并未说破，这时听她自己想到了，便
道：“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后，将来你须得处处小心，最好能设法离谷，到外面走走。”绿萼
叹道：“唉，你不知爹爹的为人，他既将我推入鳄潭，决不致再回心转意放我出去。他本就
忌我，经过此事之后，又怎再容我活命？杨大哥，你就不许我陪着你一起死么？”
    杨过正待说几句话相慰，忽然又有一头鳄鱼慢慢爬上岩来，前足即将搭上从小包中抖出
来的那张羊皮。杨过心念一动：“且瞧瞧这张羊皮有甚么古怪。”提起匕首，对准鳄鱼双眼
之间刺去，噗的一声，应手而入，原来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断玉的利刃。那头鳄鱼挣扎了几
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便即毙命。杨过喜道：“咱们有了这柄匕首，潭中众位鳄鱼老兄
的运气可就不大好啦。”左手执起羊皮，右手将匕首柄凑过去，就着刃柄上夜明珠发出的弱
光凝神细看。羊皮一面粗糙，并无异状，翻将过来，却见画着许多房屋山石之类。
    杨过看了一会，觉得并无出奇之处，说道：“这羊皮是不相干的。”绿萼一直在他肩旁
观看，忽道：“这是我们绝情谷水仙山庄的图样。你瞧，这是你进来的小溪，这是大厅，这
是剑室，这是芝房，这是丹房……”她一面说，一面指着图形。杨过突然“咦”的一声，
道：“你瞧，你瞧。”指着丹房之下绘着一些水纹。绿萼道：“这便是鳄潭了。啊……这里
还有通道。”
    二人见鳄潭之旁绘得有一条通道，不禁精神大振。杨过将图样对照鳄潭的形势，说道：
“若是图上所绘不虚，那么从这通道过去，必是另有出路。只是……”绿萼接口道：“奇在
这通道一路斜着向下，鳄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却通往何处？”图上通道到羊皮之边而
尽，不知通至甚么所在。
    杨过道：“这鳄潭的事，你爹爹或大师兄曾说起过么？”绿萼摇头道：“直到今日，我
才知丹房下面潜伏着这许多可怖之物，只怕大师兄也未必知悉。可是……可是，养这许多鳄
鱼，定须时时喂东西给它们吃，爹爹不知道为甚么……”想起父亲的阴狠，忍不住发抖。
    杨过打量周遭情势，但见岩石后面有一团黑黝黝的影子，似是通道的入口，但隔得远
了，不易瞧得清楚，心想：“就算这真是通道，其中不知还养着甚么猛恶怪物，遇上了说不
定凶险更大。然而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反正是死，不如冒险求生。只要把公孙姑娘救出危
境，将绝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便好了。”于是将匕首交在绿萼手中，道：“我过去看看，
你提防鳄鱼。”左足在岩上一点，已飞入潭中。绿萼惊呼一声。杨过右足踏在死鳄肚上，借
劲跃起，接着左足在一头鳄鱼的背上一点。那鳄鱼直往水底沉落，杨过却已跃到对岸，贴身
岩上，反手探去，叫道：“这里果然是个大洞！”
    公孙绿萼轻功远不如他，不敢这般纵跃过去。杨过心想若是回去背负，二人身重加在一
起，不但飞跃不便，而且鳄鱼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险到底，叫道：“公孙姑娘，你
将长袍浸湿了丢过来。”绿萼不明他用意，但依言照做，除下长袍，在潭水中一浸，迅速提
起，打了两个结，成为一个圆球，叫道：“来啦！”运劲投掷过去。杨过伸手接住，解开了
结，在岩壁上找了个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块凸出的岩角，右手舞动浸湿了的长袍，说
道：“你仔细听着声音。”将长袍向前送出，回腕挥击，拍的一声，长袍打在洞口。他连击
三下，问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绿萼听声辨形，捉摸到了远近方位，说道：“知道
啦。”杨过道：“你跳起身来，抓住长袍，我将你拉过来。”
    绿萼尽力睁大双眼，但望出去始终是黑漆漆的一团，心中甚是害怕，说道：“我不……
我……”杨过道：“不用怕，若是抓不住长袍摔在潭里，我立刻跳下来救你。咱们先前尚且
不怕鳄鱼，有了这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怕何来？”说着呼的一声，又将长袍挥出。
    公孙绿萼一咬牙，双足在岩上力撑，身子已飞在半空，听着长袍在空中挥动的声音，双
手齐出，右手抓住了长袍下摆，左手却抓了个空。杨过只觉手上一沉，抖腕急挥，将绿萼送
到了洞口，生怕她立足不定，长袍一挥出，立即便跟着跃去，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将她托
起，稳稳坐在洞边。
    公孙绿萼大喜，叫道：“行啦，你这主意真高。”杨过笑道：“这洞里可不知有甚么古
怪的毒物猛兽，咱们也只有听天由命了。”说着弓身钻进了洞里。绿萼将匕首递给他，道：
“你拿着。”接过杨过递来的长袍，穿在身上。
    洞口极窄，二人只得膝行而爬，由于鳄潭水气蒸浸，洞中潮湿滑溜，腥臭难闻。杨过一
面爬，一面笑道：“今日早晨你我在朝阳下同赏情花，满山锦绣，鸟语花香，过不了几个时
辰却到了这地方，我可真将你累得惨了。”绿萼道：“这那怪得你？”
    二人爬行了一阵，隧洞渐宽，已可直立行走，行了良久，始终不到尽头，地下却越来越
平。杨过笑道：“啊哈，瞧这模样咱们是苦尽甘来，渐入佳境。”绿萼叹道：“杨大哥，你
心里不快活，不必故意逗我乐子……”一言未毕，猛听得左首传来一阵大笑之声：“哈哈，
哈哈，哈哈！”
    这几下明明是笑声，听来却竟与号哭一般，声音是“哈哈，哈哈”，语调却异常的凄凉
悲切。杨过与绿萼一生之中都从未听到过这般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声音，何况在这黑漆漆
的隧洞之中，猝不及防的突然闻此异声，比遇到任何凶狠的毒蛇怪物更令他二人心惊胆战。
杨过算得大胆，却也不禁跳起身来，脑门在洞顶一撞，好不疼痛。公孙绿萼更是吓得遍体冷
汗，毛骨悚然，一把抱住了他双腿。
    二人实不知如何是好，进是不敢，退又不甘。绿萼低声道：“是鬼么？”这三字声音极
低，不料左首那音又是一阵哭笑，叫道：“不错，我是鬼，我是鬼，哈哈，哈哈！”
    杨过心想：“她既自称是鬼，便不是鬼。”于是朗声说道：“在下杨过，与公孙姑娘二
人遇难，但求逃命，对旁人绝无歹意……”那人突然插口道：“公孙姑娘？甚么公孙姑
娘？”杨过道：“公孙谷主之女，公孙绿萼。”那边就此再无半点声息，似乎此人忽然之间
无影无踪的消失了。
    当那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际，二人已是恐惧异常，此时突然寂静无声，在黑暗之中
更是感到说不出的惊怖，相互依偎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良久，那人突然喝道：“甚么公孙谷主，是公孙止么？”语意之中，充满着怒气，
但已听得出是女子声音。绿萼大着胆子应道：“我爹爹确是单名一个『止』字，老前辈可识
得家父么？”那人嘿嘿冷笑，道：“我识得他么？嘿嘿，我识得他么？”绿萼不敢接口，只
有默不作声。又过半晌，那声音又喝道：“你叫甚么名字？”绿萼道：“晚辈小名绿萼，红
绿之绿，花萼之萼。”那人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生的？”
    绿萼心想这怪人问我生辰八字干么，只怕要以此使妖法加害，在杨过耳边低声道：“我
说得么？”杨过尚未回答，那人冷笑道：“你今年十八岁，二月初三的生日，戌时生，对不
对？”绿萼大吃一惊，叫道：“你……你……怎知道？”
    突然之间，她心中忽生一股难以解说的异感，深知洞中怪人决不致加害自己，当下从杨
过身畔抢过，迅速向前奔去，转了两个弯，眼前斗然亮光耀目，只见一个半身赤裸的秃头婆
婆盘膝坐在地下，满脸怒容，凛然生威。
    绿萼“啊”的一声惊呼，呆呆站着。杨过怕她有失，急忙跟了进去。
    但见那老婆婆所坐之处是个天然生成的石窟，深不见尽头，顶上有个圆径丈许的大孔，
日光从孔中透射进来，只是那大孔离地一百余丈，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从孔中掉了进来，从
此不能出去。这石窟深处地底，纵在窟中大声呼叫，上面有人经过也未必听见，但她从这般
高处掉下来如何不死，确是奇了。见石窟中日光所及处生了不少大枣树，难道她恰好掉在树
上，因而竟得活命？杨过见她仅以若干树皮树叶遮体，想是在这石窟中已是年深日久，衣服
都已破烂净尽。
    那婆婆对杨过就如视而不见，上上下下的只是打量绿萼，忽而凄然一笑，道：“姑娘，
你长得好美啊。”绿萼报以一笑，走上一步，万福施礼，道：“老前辈，你好。”
    那婆婆仰天大笑，声音仍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说道：“老前辈？哈哈，我好，我
好，哈哈，哈哈！”说到后来，脸上满是怒容。绿萼不知这句问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心下
甚是惶恐，回头望着杨过求援。
    杨过心想这老婆婆在石窟中耽了这么久，心智失常，势所难免，便向绿萼摇摇头，微微
一笑，示意不必与她当真，左右打量地形，思忖如何攀援出去。头顶石孔离地虽高，凭着自
己轻功，要冒险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
    绿萼却全神注视那婆婆，但见她头发稀疏，几已全秃，脸上满面皱纹，然而双目炯炯有
神。那婆婆也是目不转瞬的望着绿萼，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把杨过撇在一旁，不加理
睬。那婆婆看了一会，忽道：“你左边腰间有个朱砂印记，是不是？”
    绿萼又是大吃一惊，心想：“我身上这个红记，连爹爹也未必知道，这个深藏地底的婆
婆怎能如此明白？她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瞧来她必与我家有极密切的关连。”于是柔声问
道：“婆婆，你定然识得我爹爹，也识得我去世了的妈妈，是不是？”那婆婆一怔，说道：
“你去世了的妈妈？哈哈，我自然识得。”突然语音声厉，喝道：“你腰问有没红记？快解
开给我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命丧当地。”
    绿萼回头向杨过望了一眼，红晕满颊。杨过忙转过头去，背向着她。绿萼解开长袍，拉
起中衣，露出雪白晶莹的腰身，果然有一颗拇指大的殷红斑记，红白相映，犹似雪中红梅一
般，甚是可爱。
    那婆婆只瞧了一眼，已是全身颤动，泪水盈眶，忽地双手张开，叫道：“我的亲亲宝贝
儿啊，你妈想得你好苦。”绿萼瞧着她的脸色，突然天性激动，抢上去扑在她身上，哭叫：
“妈妈，妈妈！”
    杨过听得背后二人一个叫宝贝儿，一个叫妈，不由得大吃一惊，回过身来，只见两人紧
紧搂抱在一起，绿萼的背心起伏不已，那婆婆脸上却是涕泪纵横，心想：“难道这婆婆竟是
公孙姑娘的母亲？”
    只见那婆婆蓦地里双眉竖起，脸现杀气，就如公孙谷主出手之时一模一样，杨过暗叫：
“不好。”抢上一步，怕她加害绿萼，却见她伸手在绿萼肩上轻轻一推，喝道：“站开些，
我来问你。”绿萼一怔，离开她身子，又叫了一声：“妈！”
    那婆婆厉声道：“公孙止叫你来干么？要你花言巧语来骗我，是不是？”绿萼摇头，叫
道：“妈，原来你还在世上，妈！”脸上的神色又是喜欢，又是难道，这显是母女真情，那
里能有半点作伪？那婆婆却仍厉声问道：“公孙止说我死了，是不是？”绿萼道：“女儿苦
了十多年，只道真是个无母的孤儿，原来妈好端端的活着，我今天真好欢喜啊。”那婆婆指
着杨过道：“他是谁？你带着他来干么？”
    绿萼道：“妈，你听我说。”于是将杨过怎样住入绝情谷、怎样中了情花之毒、怎样二
人一齐摔入鳄潭的事，从头至尾的说了，只是公孙谷主要娶小龙女之事，却全然略过不提，
以防母亲妒恨烦恼。
    那婆婆遇到她说得含糊之处，一点点的提出细问。绿萼除了小龙女之事以外，其余毫不
隐瞒。那婆婆越听脸色越是平和，瞧向杨过的脸色也一眼比一眼亲切。听到绿萼说及杨过如
何杀鳄、如何相护等情，那婆婆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小多子，也不枉我女儿看
中了你。”绿萼红晕满脸，低下了头。
    杨过心想这其中的诸般关节，此时也不便细谈，于是说道：“公孙伯母，咱们先得想个
计策，如何出去？”
    那婆婆突然脸色一沉，喝道：“甚么公孙伯母，『公孙伯母』这四字，你从此再也休得
出口。你莫瞧我手足无力，我要杀你可易如反掌。”突然波的一声，口中飞出一物，铮的一
响，打在杨过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
    杨过只觉手臂剧震，五指竟然拿捏不住，当的一声，匕首落在地下。他大惊之下，急向
后跃，只见匕首之旁是个枣核，在地下兀自滴溜溜的急转。他惊疑不定，心想：“凭我手握
匕首之力，便是金轮法王的金轮、达尔巴的金杵、公孙谷主的锯齿金刀，也不能将之震落脱
手，这婆婆口中吐出一个枣核，却将我兵刃打落，虽说我未曾防备，但此人的武功可真是深
奥难测了。”
    绿萼见他脸上变色，忙道：“杨大哥，我妈决不会害你。”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转头向
母亲道：“妈，你教他怎么称呼，也就是了。他可不知道啊。”
    那婆婆嘿嘿一笑，说道：“好，老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江湖上人称『铁掌莲花裘千
尺』的便是，你叫我甚么？嘿嘿，还不跪下磕头，称一声『岳母大人』吗？”
    绿萼忙道：“妈，你不知道，杨大哥跟女儿清清白白，他……他对女儿全是一片好意，
别无他念。”裘千尺怒道：“哼，清清白白？别无他念？你的衣服呢？干么你只穿贴身小
衣，却披着他的袍子？”突然提高嗓子，尖声说道：“这姓杨的如想学那公孙止这般薄幸无
耻，我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姓杨的，你娶我女儿不娶？”
    杨过见她说话疯疯癫癫，大是不可理喻，怎地见面没说得几句话，就迫自己娶她女儿？
但若率言拒绝，不免当场令绿萼十分难堪。何况这婆婆武功极高，脾气又怪，自己稍有应对
不善，只怕她立时会施杀手，眼下三人同陷石窟之内，总是先寻脱身之计要紧，于是微微一
笑，说道：“老前辈可请放心，公孙姑娘舍身救我，杨过决非没心肝的男子，此恩此德，终
身不敢或忘。”这几句话说得极是滑头，虽非答应娶绿萼为妻，但裘千尺听来却甚为顺耳。
她点点头道：“这就好了。”
    公孙绿萼自然明白杨过的心意，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色，垂首不言，过了
半晌，向裘千尺道：“妈，你怎会在这里？爹爹怎么又说你已经过世，害得女儿伤心了十几
年？倘若女儿早知你在这儿，拚着性命不要，也早来寻你啦。”她见母亲上身赤裸，如将杨
过的袍子给她穿上，自己又是衣衫不周，当下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
    杨过心想小龙女所缝的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一阵难过，触动情花之毒，全身又
感到一阵剧烈疼痛。裘千尺见了，脸上一动，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似欲取甚么东西，但转
念一想，仍是空手伸了出来。
    绿萼从母亲的神色与举动之中瞧出了些端倪，求道：“妈，杨大哥身上这情花之毒，你
能设法给治治么？”裘千尺淡淡的道：“我陷在此处自身难保，别人不能救我，我又怎能相
救旁人？”绿萼急道：“妈，你救了杨大哥，他自会救你。便是你不救他，杨大哥也必定尽
力助你。杨大哥，你说是不？”
    杨过对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实无好感，但想瞧在绿萼面上，自当竭力相助，便道：“这
个自然。老前辈在此日久，此处地形定然熟知，能赐示一二么？”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说道：“此处虽然深陷地底，但要出去却也不难。”向杨过望了一
眼，说道：“你心中定然在想，既然出去不难，何以枯守在此？唉，我手足筋脉早断，周身
武功全失了啊。”杨过早便瞧出她手足的举动有异，绿萼却大吃一惊，问道：“你从上面这
洞里掉下来跌伤的吗？”裘千尺森然道：“不是！是给人害的。”绿萼更是吃惊，颤声道：
“妈，是谁害你的？咱们必当找他报仇。”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报仇？你下得了这手么？挑断我手足筋脉的，便是公孙止。”
    绿萼自从一知她是自己母亲，心中即已隐隐约约的有此预感，但听到她亲口说了出来，
终究还是全身剧烈一震，问道：“为……为甚么？”
    裘千尺向杨过冷然扫了一眼，道：“只因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哼，只
因我害死了公孙止心爱的女人。”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绿萼心中害怕，与母亲稍
稍离开，却向杨过靠近了些。一时之间，石窟中寂静无声。
    裘千尺忽道：“你们饿了罢？这石窟中只有枣子裹腹充饥。”说着四肢着地，像野兽般
向前爬去，行动甚是迅捷。绿萼与杨过看到这番情景，均感凄惨。裘千尺却是十多年来爬得
惯了，也不以为意。绿萼正待抢上去相扶，已见她伏在一株大枣树下。
    也不知何年何月，风吹枣子，从头顶洞孔中落下一颗，在这石窟的土中抽芽发茎，生长
起来，开花结实，逐渐繁生，大大小小的竟生了五六十株。当年若不是有这么一颗枣子落
下，即或落下而不生长成树，那么杨过与公孙绿萼来到这石窟时将只见到一堆白骨。谁想得
到这具骸骨本是一位武林异人？绿萼自更不会知道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裘千尺在地下捡起一枚枣核，放入口中，仰起头来吐一口气，枣核向上激射数丈，打正
一根树干，枝干一阵摇动，枣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数十枚来。
    杨过暗暗点头，心道：“原来她手足断了筋脉，才逼得练成这一们口喷枣核的绝枝，可
见天无绝人之路，当真不假。”想到此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绿萼检起枣子，分给母亲与杨过吃，自己也吃了几枚。在这地底的石窟之中，她款客奉
母，举止有序，俨然是个小主妇的模样。
    裘千尺遭遇人生绝顶的惨事，心中积蓄了十余年的怨毒，别说她本来性子暴躁，便是一
个温柔和顺之人，也会变得万事不近人情，但母女究属天性，眼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出落
得这般明艳端丽，动静合度，怜爱的柔情渐占上风，问道：“公孙止说了我甚么坏话？”
    绿萼道：“爹爹从来不提妈的事，小时候我曾问他我像不像妈？又问他，妈是生甚么病
死的。爹爹忽地大发脾气，狠狠的骂了我一顿，吩咐我从此不许再提。过了几年我再问一
次，他又是板起脸斥责。”裘千尺道：“那你心中怎么想？”绿萼眼中珠滚动，道：“我一
直想，妈妈必定又是美貌，又是和善，爹爹跟你恩爱得不得了，因此你死了之后，旁人提到
了你，他便要伤心难过，是以后来我也就不敢再问。”
    裘千尺冷笑道：“现下你定是十分失望了，你妈妈既不美貌，又不和气，却是个凶狠恶
毒的丑老太婆。早知如此，我想你还是没见到我的好。”绿萼伸出双臂搂住她脖子，柔声
道：“妈，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转头向杨过道：“杨大哥，我妈很好看，是不
是？她待我好，待你也好，是不是？”这两句话问得语含至诚，在她心中，当真以为母亲乃
是天下最好的妇人。
    杨过心想：“她年轻时或许美貌，现今还说甚么好看？待你或许不错，对我就未必安着
甚么好心。”但绿萼既然这么问，只得应道：“是啊，你说的对。”
    但他话中语气就远不及绿萼诚恳，裘千尺一听便知，心道：“天可怜见，让我和女儿相
会，今日她心中虽满是孺慕之情，但难保永是如此，我的一番含冤苦情，须得跟她说个明明
白白。”于是说道：“萼儿，你问我为何身陷在此？为甚么公孙止说我已经死了，你好好坐
着，我慢慢说给你听罢。”
    裘千尺缓缓的道：“公孙止的祖上在唐代为官，后来为避安史之乱，举族迁居在这幽谷
之中。他祖宗做的是武官，他学到家传的武艺，固然也可算得是青出于蓝，但真正上乘的武
功，却是我传的。”杨过和绿萼同时“啊”了一声，颇感出于意料之外。
    裘千尺傲然道：“你们幼小，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哼，铁掌帮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
仞，便是我的亲兄长。杨过，你把铁掌帮的情由说些给萼儿听。”杨过一怔，道：“铁掌
帮？弟子孤陋寡闻，实不知铁掌帮是甚么。”
    裘千尺破口骂道：“你这小子当面扯谎！铁掌帮威名振于大江南北，与丐帮并称天下两
大帮会，你怎能不知？”杨过道：“丐帮嘛，晚辈倒听见过，这铁掌帮……”裘千尺急了，
骂道：“嘿嘿，还亏你学过武艺，连铁掌帮也不知道……”绿萼见母亲气得面红耳赤，插口
劝道：“妈，杨大哥还不到二十岁，他从小在深山中跟师父练武，武林中的事情不大明白，
也是有的。”裘千尺不去理她，自管呶呶不休。
    二十年前，铁掌帮在江湖上确是声势极盛，但二次华山论剑之时，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
仞皈依佛门，拜一灯大师为师，铁掌帮即风流云散。当铁掌帮散伙之时，杨过刚刚出世，后
来没听旁人提及，他自是不知。实则他母亲穆念慈，便是在铁掌帮总舵的铁掌峰上失身于他
父亲杨康，受孕怀胎，世上才有他杨过。此时裘千尺说起，他竟瞠目不知所对。裘千尺在绝
情谷中僻处已近三十年，江湖上的变动全没听闻，只道铁掌帮称雄数百年，现下定是更加兴
旺，听杨过居然说连“铁掌帮”三字也不知道，自是要暴跳如雷了。
    杨过给她毫无来由的一顿乱骂，初时强自忍耐，后来听她越骂越不成话，怒气渐生，要
待反唇相稽，刺她几句，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只见绿萼凝视着他，眼中柔情款款，脸上满是
歉然之色。杨过心中一软，脸上伯个无可奈何之状，心下反而油然自得起来，暗想：“你妈
妈越是骂得凶，你自是越加对我好。老太婆的唠叨是耳边风，美人的柔情却是心上事。”心
下一宽，脑子特别机灵，忽地想起：“完颜萍姑娘的武功与那公孙止似是一路，她又说学的
是铁掌功夫，料想与铁掌帮帮必有干系。”闭目一想，于完颜萍与耶律齐对战时所便的拳法
刀法还记得七八成，至于与公孙止连斗数场，还只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于他的身形出手更
是记得清晰，当即叫道：“啊哟，我记起啦。”裘千尺道：“甚么？”
    杨过道：“三年之前，我曾见一位武林奇人与十八名江湖好汉动手，他一人空手对敌十
八人，结果对方九人重伤，九人给他打死了，这位武林奇人听说便是铁掌帮的。”裘千尺急
问：“那人是怎么一副模样？”杨过信口开河：“那人头是秃的，约莫六十来岁，红光满
面，身材高大，穿件绿色袍子，自称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说！我两位哥哥头上
不秃，身材矮小，从来不穿绿色衣衫。你见我身高头秃，便道我哥哥也是秃头么？”
    杨过心中暗叫：“糟糕！”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你别心急，我又没说那人是你哥
哥，难道天下姓裘的都须是你哥哥？”裘千尺给他驳得无言可说，问道：“那你说他的武功
是怎样的？”
    杨过站起身来，将完颜萍的拳法演了几路，再混入公孙止的身法掌势，到后来越打越顺
手，石窟中掌影飘飘，拳风虎虎，招式虽有点似是而非，较之完颜萍原来的掌法却已高了不
知多少。完颜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处，他身随意走，尽都予以补足，举手抬足，严密浑成，
而每一掌劈出，更特意多加上几分狠劲。
    裘千尺看得大悦，叫道：“萼儿，萼儿，这正是我铁掌帮的功夫，你仔细瞧着。”杨过
一面打，裘千尺口讲指划，在旁解释拳脚中诸般厉害之处。杨过暗暗好笑，心道：“再演下
去，便要露出马脚来了。”于是收势说道：“打到此处，那位武林奇人已经大胜，没再打下
去了。”裘千尺十分欢喜，道：“许多招式你都记错了，手法也不对，但使到这样，也已经
挺不容易。那武林奇人叫甚么名字？他跟你说些甚么？”杨过道：“这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
尾，大胜之后，便即飘然远去。我只听那九个伤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说铁掌帮的裘老爷子
也冒犯得的？可不是自己找死么？”
    裘千尺喜道：“不错，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天性好武，十余年来手足舒
展不得，此时见杨过演出她本门武功，自是见猎心喜，当即滔滔不绝的向二人大谈铁掌门的
掌法与轻功。
    杨过急欲出洞，将绝情丹送去给小龙女服食，虽听她说的是上乘武功，识见精到，闻之
大有脾益，但想到小龙女身挨苦楚，那里还有心情研讨武功？当即向绿萼使个眼色。
    绿萼会意，问道：“妈，你怎么将武功传给爹爹的？”裘千尺怒道：“叫他公孙止！甚
么爹爹不爹爹？”绿萼道：“是。妈，你说下去罢。”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过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两个哥哥闹
憋扭，争吵起来……”绿萼插口道：“我有两位舅舅吗？”裘千尺道：“你不知道么？”声
音变得甚是严厉，大有怪责之意。绿萼心想：“我怎么会知道？”应道：“是啊，从来没人
跟我说过。”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道：“你……你果然是甚么都不知道。可怜！可怜！”隔了片刻，
才道：“你两个舅舅是双生兄弟，木舅舅裘千丈、二舅舅裘千仞。他二人身材相貌、说话声
音，全然一模一样，但遭际和性格脾气却大不相同。二哥武功极高，大哥则平平而已。我的
武功是二哥亲手所传，大哥却和我亲近得多。二哥是铁掌帮帮主，他帮务既繁，自己练功又
勤，很少和我见面，传我武功之时，也是督责甚严，话也不多说半句。大哥却是妹妹长、妹
妹短的，和我手足之情很深。后来大哥和二哥说拧了吵嘴，我便帮着大哥点儿。”绿萼问
道：“妈，两位舅舅为甚么事闹憋扭？”
    裘千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怪我二哥太过古
板。要知道二哥做了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这八个字在江湖上响亮得紧，大哥裘千丈
的名头说出去却很少人知道。大哥出外行走，为了方便，有时便借用二哥的名字。他二人容
貌相同，又是亲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甚么大不了？可是二哥看不开，常为这事唠叨，说大
哥招摇撞骗。大哥脾气好，给二哥骂时总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有一次二哥实在骂得凶了，竟
不给大哥留丝毫情面。我忍不住在旁插嘴，护着大哥，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于是兄妹俩吵
了一场大架。我一怒之下离了铁掌峰，从此没再回去。”
    “我独个儿在江湖上东闯西荡，有一次追杀一个贼人，无意中来到这绝情谷，也是前生
的冤孽，与公孙止这…这恶贼…这恶贼遇上了，二人便成了亲。我年纪比他大着几岁，武功
也强得多，成亲后我不但把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饮食寒暖，那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
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儿心？他的家传武功巧妙倒也巧妙，可是破绽太多，全靠我挖空心思
的一一给他补足。有一次强敌来袭，若不是我舍命杀退，这绝情谷早就给人毁了。谁料得到
这贼杀才狼心狗肺，恩将仇报，长了翅膀后也不想想自己的本领从何而来，不想想危难之际
是谁救了他性命。”说着破口大骂，粗辞污语，越骂越凶。
    绿萼听得满脸通红，觉得母亲在杨过之前如此詈骂丈夫，实是大为失态，连叫：“妈，
妈！”可那里劝阻得住？杨过却听得十分有劲，他也是恨透了公孙止，听她骂得痛快，正合
心意，不免在旁凑上几句，加油添酱，恰到好处，大增裘千尺的兴头，若不是碍着绿萼的颜
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骂了。
    裘千尺直骂到辞穷才尽，骂人的言语之中更无新意，连旧意也已一再重复，这才不得不
停，接下去说道：“那一年我肚子中有了你，一个怀孕的女人，脾气自不免急着点儿，那知
他面子上仍是一般的对我奉承，暗中却和谷中一个贱丫头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后，他仍和
那贱婢偷偷摸摸，我一点也不知情，还道我们有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他对我更加好了些。
我给这两个狗男女这般瞒在鼓里过了几年，我才在无意之中，听到这狗贼和那贱婢商量着要
高飞远走，离开绝情谷永不归来。
    “当时我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听得这贼杀才说如何忌惮我武功了得，必须走得越远越
好，又说我如何管得他紧，半点不得自由，他说只有和那贱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乐趣。我
一直只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时一听，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真想冲出去一掌一个，将这
对无耻狗男女当场击毙。然则他虽无情，我却总顾念着这些年来的夫妻恩义，还想这杀胚本
来为人极好，定是这贱婢花言巧语，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他，当下强忍怒气，站在树后细听。
    “只听他二人细细商量，说再过两日，我要静室练功，有七日七夜足不出户，他们便可
乘机离去，待得我发觉时已然事隔七日，便万万追赶不上了。当时我只听得毛骨悚然，心想
当真天可怜见，教我事先知晓此事，否则他们一去七日，我再到何处找去？”说到这里，牙
齿咬得格格直响，恨恨不已。
    绿萼道：“那年轻婢女叫什么名字？她相貌很美么？”
    裘千尺道：“呸！美个屁！这小贱人就是肯听话，公孙止说什么她答应什么，又是满嘴
的甜言蜜语，说这杀胚是当世最好的好人，本领最大的大英雄，就这么着，让这贼杀才迷上
了。哼，这贱婢名叫柔儿。他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公孙止，他这三分三的臭本事，那一招那
一式我不明白？这也算大英雄？他给我大哥做跟班也还不配，给我二哥去提便壶，我二哥也
一脚踢得他远远地。”
    杨过听到这里，不禁对公孙止微生怜悯之意，心想：“定是你处处管束，要他大事小事
都听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终于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绿萼只怕她又骂个没完没了，忙
问：“妈，后来怎样？”
    裘千尺道：“嗯，当时这两个狗男女约定了，第三日辰时再在这所在相会，一同逃走，
在这两天之中却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丝毫痕迹，以防给我瞧出破绽。接着两人又说了许多
混话。那贱婢痴痴迷迷的瞧着这贼杀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还尊贵，比神仙菩萨更加法力无
边。那贼杀才也就得意洋洋，不断的自称自赞，跟着又搂搂抱抱，亲亲摸摸，这些无耻丑态
只差点儿没把我当场气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装在静室中枯坐练功，公孙止到窗外来偷瞧了
几次，脸上这副神情啊，当真是打从心底里乐将上来。我等他一走开，立即施展轻功，赶到
他们幽会之处。那无耻的小贱人早已等在那里。我一言不发便将她抓起，抛入了情花丛
中……”杨过与绿萼不由得都“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裘千尺向二人横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了片刻，公孙止也即赶到，他见柔儿在情花丛
中翻滚号叫，这分惊慌也不用提啦。我从树丛后跃了出来，双手扣住他脉门，将他也摔入了
情花丛中。这谷中世代相传，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药，叫做绝情丹。公孙止挣扎着起来，
扶着那贱婢一齐奔到丹房，想用绝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见到什么？”
    绿萼道：“妈……他见到什么？”杨过心想：“定是你将绝情丹毁了个干净，那还能有
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说道：“哈哈，他见到的是，丹房桌上放着一大碗砒霜水，几百枚绝情丹浸
在碗中。要服绝情丹，不免中砒霜之毒，不服罢，终于也是不免一死。配制绝情丹的药方原
是他祖传秘诀，然而诸般珍奇药材急切难得，而且调制一批丹药，须连经春露秋霜，三年之
后方得成功。当下他奔来静室，向我双膝跪下，求我饶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顾念夫妻之情，
决不致将绝情丹全数毁去，定会留下若干。他连打自己耳光，赌咒发誓，说只要我饶了他二
人性命，他立时将柔儿逐出谷去，永不再跟她见面，此后再也不敢复起贰心。
    “我听他哀求之时口口声声的带着柔儿，心下十分气恼，当即取出一枚绝情丹来放在桌
上，说道：『绝情丹只留下一颗，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颗，并无效
验。救她还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罢。』他立即取过丹药，赶回丹房。我随后跟去。这时
那贱婢已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下打滚。公孙止道：『柔儿，你好好去罢。我跟你一块死。』
说着拔出长剑。柔儿见他如此情深义重，满脸感激之情，挣扎着道：『好，好。我跟你在阴
间做夫妻去。』公孙止当胸一剑，便将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着，暗暗吃惊，只怕他第二剑便往自己颈口抹去，但见他提起剑来，
我正要出声喝止，却见他伸剑在柔儿的尸身上擦了几下，拭去血迹，还入剑鞘，转头向窗外
道：『尺姐姐，我甘心悔悟，亲手将这贱婢杀了，你就饶了我罢。』说着举手往口边一送，
将那枚绝情丹吞服了。这一下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但如此了结，足见他悔悟之诚，我也甚
感满意。当时他在房中设了酒宴，殷殷把盏，向我陪罪。我痛斥了他一顿，他不住口的自称
该死，发下了几百个毒誓，说从此决不再犯。”
    杨过心想：“这一下你可上了大当啦！”绿萼却是泪水泫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
么？你可怜这贱婢么？”绿萼摇头不语，她实是为父亲的无情狠辣而伤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两杯酒，微微冷笑，从怀中又取出一颗绝情丹来，放在桌上，笑
道：『你适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我只不过试试你的心肠，只消你再向我求恳几句，我便
会将两枚丹药都给你，救了这美人儿的性命，岂不甚好？』”
    绿萼忙问：“妈，倘使当时他真的再求，你会不会把两枚丹药都给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我也曾想过，不如救了这贱婢，将她
赶出谷去，那么公孙止对我心存感激，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但他为了
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将心上人杀了，须怪不得我啊。
    “公孙止拿起那颗丹药瞧了半天，举杯笑道：『尺姐姐，过去的事又说它作甚？这丫头
还是杀了的好，一干二净。你干了这杯。』他不住的只劝我喝酒，我了却了一椿心事，胸怀
欢畅，竟然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转，已是身在这石窟之中，手足筋脉均已给他挑断，这贼
杀才也没胆子再和我相见一面。哼，这当儿他只道我的骨头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说完了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杨过与绿萼都转开了头，不敢与她目光相
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说话。
    绿萼环顾四周，见石窟中惟有碎石树叶，满地乱草，凄然道：“妈，你在这石窟中住了
十多年，便只靠食枣子为生么？”裘千尺道：“是啊，难道这千刀万剐的贼杀才每天还会给
我送饭不成？”绿萼抱着她叫了声：“妈！”
    杨过道：“那公孙止可跟你说起过这石窟有无出路？”裘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这
么多年夫妻，他从来没说过庄子之下有这样个石窟，有这样个水潭，石窟要是另有出路，这
奸贼也不会放我在这里了。那些鳄鱼多半是他后来养的，他终究怕我逃出去。”
    杨过在石窟中环绕一周，果见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旁的通路，抬头向头顶透光的洞
穴望去，见那洞离地少说也有一百来丈，树下虽长着一株大枣树，但不过四五丈高，就算二
十株枣树叠起，也到不了顶，凝思半晌，实是束手无策，道：“我上树去瞧瞧。”当下跃上
枣树，攀到树顶，只见高处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的滑溜，当下屏住呼吸，纵上石壁，
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头向绿萼叫道：“公孙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绳
子下来缒你们上去。”
    约莫爬了六七十丈，仗着轻功卓绝，一路化险为夷，但爬到离洞穴七八丈时，石壁不但
光滑异常，再无可容手足之处，而且向内倾斜，除非是壁虎、苍蝇，方能附壁不落。
    杨过察看周遭形势，头顶洞穴径长丈许，足可出入而有余，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溜回石
窟之底，说道：“能出去！但须搓一根长索。”于是取出匕首，割下枣树树皮，搓绞成索。
公孙绿萼大喜，在旁相助，两人手脚虽快，却也花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
条极长的树皮索子。
    杨过抓住绳索，使劲拉了几下，道：“断不了。”又用匕首割下一条枣树的枝干，长约
一丈五尺，将绳索一端缚在树干中间，于是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尽头，双足使出千斤坠功
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双臂运劲，喝一声：“上去！”将树干摔出洞穴。这一下劲力使得
恰到好处，树干落下时正好横架在洞穴口上。杨过拉着绳索，将树干拉到洞穴边上，使得树
干两端横架于洞外实地者较多，而中断凌空者只是数尺，再拉绳索试了两下，知道树干横架
处甚是坚牢，吃得住自己身子重量，叫道：“我上去啦！”双手抓着绳索，交互上升，低头
下望，只见裘千尺与绿萼母女俩在暮色朦胧中已成为两个小小黑影。
    手上加劲，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间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树干，手臂一曲，呼的一声，已
然飞出洞穴，落在地下。
    舒了一口长气，站直身子，但见东方一轮明月刚从山后升起。在闭塞黑暗的鳄潭与石窟
中关了大半天，此时重得自由，胸怀间说不出的舒畅，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却何以
又丝毫不觉郁闷？可见境随心转，想出去而不得，心里才难过，要是本就不想出去，出去了
反而不开心了。”于是将长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见杨过出洞，便大骂女儿：“你这蠢货，怎地让他独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后，
那里还想得到咱们？”绿萼道：“妈，你放心，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裘千尺怒道：“普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还能有什么好的？”突然转过头来，向女儿全身仔细打量，说道：
“小傻瓜，你给他占了便宜啦，是不是？”绿萼满脸通红道：“妈，你说什么，我不懂。”
裘千尺更是恼怒：“你不懂，为什么要脸红？我跟你说啊，对付男人，一步也放松不得，半
点也大意不得，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你妈的遭遇？”正自唠叨不休，绿萼纵起身来，接住了杨
过垂下的长索，给母亲牢牢缚在腰间，笑道：“你瞧，杨大哥理不理咱们？”说着将绳索扯
了几扯，示意已经缚好。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妈跟你说，上去之后，你须得牢牢钉住他，寸步不离。丈夫，
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不是丈夫了，知道么？你爷爷给你妈取名为千尺，千尺便是
百丈，嘿嘿，百丈之外，还有什么丈夫？”绿萼又是好笑，又是伤感，心道：“妈真是一厢
情愿，人家那有半点将我放在心上了。”眼眶一红，转过了头。裘千尺还待说话，突觉腰间
一紧，身子便缓缓向上升去。绿萼仰望母亲，虽知杨过立即又会垂下长索来救自己，但此时
孤另另的在这地底石窟之中，不由得身子发颤，害怕异常。
    杨过将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间长索，二次垂入石窟。绿萼将树皮索子缚在腰间，
这才放心，于是拉着绳索抖了几下，但觉绳索拉紧，身子便即凌空上升。眼见足底的枣树越
来越小，头顶的星星越来越明，再上去数丈便能出洞，猛听得头顶一人大声呼叱，接着绳子
一松，身子便急坠下去。从这百丈高处掉将下来，焉得不粉身碎骨？绿萼大声惊呼，险些晕
去，但觉身子往下直跌，实做不得半点主。
    杨过双手交互收索，将绿萼拉扯而上，眼见成功，猛听得身后脚步声响，竟然有人奔来
袭击，这一下当真是吃惊非小，当下顾不得回身迎敌，双手如飞般收索。但听得一人大声喝
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勾当？”接着风声劲急，一条长大沉重的兵刃击向背心。
    杨过听着兵刃风声，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回过左手，伸掌搭在钢杖上向旁
推开，化解了这一击的来势。黑暗之中，樊一翁没见到杨过面目，但已知对方武功了得，收
转钢杖，向他腰间横扫过去，这一下出了全力，直欲将他拦腰打成两截。这时杨过右手支持
着绿萼的身重，加之那条百余丈的长索也是颇具份量，时刻稍久，本已觉得吃力，眼见杖
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不料樊一翁这一杖来势极猛，杨过左掌与他杖身甫触，登觉全身大
震，右手拿捏不住，绳索脱手，绿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绿萼惊呼，而在石窟之顶，裘千尺与杨过也是齐声大叫。杨过顾不得挡架钢杖，
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绳索。但绿萼急坠之势极大，百来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坠的冲势，几达千
斤之力。杨过抓住绳索，微微一顿，随即为冲力所扯，竟是身不由主，头下脚上的向洞窟中
掉了下去。他武功虽强，至此也已绝无半分腾挪余地。
    裘千尺手足经络已断，武功全失，在旁瞧着，只有空自焦急，眼见盘在洞穴边的百余丈
的长索越抽越短，只要绳索一尽，杨过与绿萼便是身遭惨祸了。长索垂尽，突被二人的身重
拉得急了，飞将起来，挥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动：“你这恶贼害人，也教你同归于
尽。”看准绳索伸手轻轻一拔，这一拔并无多大劲力，但方位恰到好处，绳子甩将过去，正
好在樊一翁腰间转了几圈，登时紧紧缠住。
    樊一翁只觉腰间一紧，急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定住身子。但杨过与绿萼二人的身重并在
一起，又加上这般下坠的冲力，还是带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之边。樊一翁眼见只要再向前
踏出一步，便是一个倒栽葱摔将下去，大惊之下，左手抓住绳索，右手撑住了洞口岩石，这
么一借力，大喝一声，竟将绳索拉得停住不动。
    这时绿萼离地也不过十数丈，实已到了千钧一发之境。须知最历害的乃是这股下坠的冲
势，即是小小一颗石子，从如许高处落将下来，也是力道大得异常，待得樊一翁奋起神力将
冲势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二百来斤，于他可说已殊不足道。他右手拉住绳索，左手便要伸
到腰间去解开绳索，再将敌人摔下，突觉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节之下
的“灵台穴”上，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快拉上来！灵台有损，百脉俱废！”
    樊一翁大吃一惊，这“灵台有损，百脉俱废”八字，正是师父在传授点穴功夫时所谆谆
告戒的，当下不敢违抗，只得双手交互用力，将杨过与绿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坠之势，
使劲过猛，此时但觉胸口塞闷、喉头甜甜的似欲吐出血来，知道自身脏腑已受内伤，实是不
宜使力，苦于要害制于敌手，只得拼命使劲。好容易将杨过拉上，心中只觉一宽，登时四肢
酸软，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委顿在地。
    他这一松手，绳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杨过那用她嘱咐？抢住绳
子，终于将绿萼吊上。绿萼数次上升下降，已自吓得晕了过去。杨过回手先点了樊一翁的伏
兔、巨骨两穴，叫他手足不能动弹，在才拿捏绿萼的人中，将她救醒。
    绿萼缓缓醒转，睁开眼来，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见杨过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自
禁的纵体入怀，叫道：“杨大哥，咱们都死了么？这是在阴世么？”杨过笑道：“是啊，咱
们都死了。”绿萼听他语气不对，大有调笑的味儿，身子仰后，想瞧清楚他的脸色，却见母
亲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得大羞，叫道：“妈！”站了起来。
    杨过见裘千尺虽无武功，却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心下甚是钦佩，问道：“你
老人家用什么法子叫这矮子听话？”裘千尺微微一笑，举起手来，手中拿着一块尖角石子。
要知公孙止的点穴功夫是她所传，樊一翁又学自公孙止，三人一脉相传，口诀无异，她既将
石尖对准樊一翁的灵台穴，又叫出“灵台有损，百脉俱废”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八个字来，樊
一翁焉得不慌？其时凭着裘千尺此时手上劲力，以这么小小一块石子，焉能令人“百脉俱
废”？
    杨过此时心中所念，只是小龙女的安危，见绿萼与裘千尺已身离险地，樊一翁也被制，
说道：“两位在此稍待，我送绝情丹去救人要紧。”裘千尺奇道：“什么绝情丹？你也有绝
情丹？”杨过道：“是啊，你请瞧瞧，这是不是真的丹药。”说着从怀中取出小瓶，倒出那
枚四四方方的丹药。裘千尺接过手来，闻了闻气味，说道：“不错，这丹药怎会落入你手，
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么又不服食？”杨过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送了丹药之后，
再跟前辈详谈。”说着接过丹药，拔步欲行。
    绿萼又是伤感，又是关怀，幽幽的道：“杨大哥，你务必避开我爹爹，别让他见到。”
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若再叫他爹爹，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
    杨过道：“我送丹药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孙谷主决不会阻拦。”绿萼道：“若是他又
想毒计对付你呢？”杨过淡淡一笑，说道：“那也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
    裘千尺问道：“你要去见公孙止，是不是？”杨过道：“是啊。”裘千尺道：“好，我
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杨过初时一心只想着送解药去救小龙女，并未计及其他，听到了裘千尺这句话，眼前突
然现出一片光明：“这贼谷主的原配到了，他焉能与姑姑成亲？”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
“绝情丹只有一枚，虽然救得姑姑，但我却不免一死。”思念及此，不禁暗然。
    绿萼见他脸色忽喜忽忧，又想到父母会面，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当真是柔肠百
转，心乱如麻。裘千尺却极是兴奋，道：“萼儿，快背我去。”绿萼道：“妈，你须得先洗
个澡，换套衣衫。”她实是怕见到父母相会的这个局面，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身上衣衫烂尽，身上肮脏，是谁害的？难道……”忽地想起大
哥裘千丈时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湖上装模作样，曾吓倒无数英雄好汉，心想自己手足筋
络已断，如何是公孙止的对手，便算与他见面，此仇终也难报，只有假扮二哥，先吓这恶贼
一个心胆俱裂，然后俟机下手，好在他从未见过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
绝无疑心，但转念又想：“我与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认我不出？”
    杨过见她沉吟难决，已有几分料到，道：“前辈怕公孙止认出你来，是不是？我倒有一
件宝贝在此。”于是取出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登时面目全非，阴森森的极是怕人。
    裘千尺大喜，接过面具，道：“萼儿，咱们先到庄子后面的树林中躲着，你去给我取一
件葛衫来，还得一把大蒲扇，可别忘了。”绿萼应了，俯身将母亲背起。
    杨过游目四顾，原来处身于一个绝峰之顶，四下里林木茂密，远望石庄，相距已有数里
之遥。
    裘千尺叹道：“这山峰叫做厉鬼峰，谷中世代相传，峰上有厉鬼作崇，是以谁也不敢上
来，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在这厉鬼峰上。”
    杨过向樊一翁喝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樊一翁丝毫不惧，喝道：“快快将老子杀
了，休得多言。”杨过道：“是公孙谷主派你来的么？”樊一翁怒道：“不错，师父命我到
山前山后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迹其间，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人在此干这鬼鬼祟祟的勾
当。”一面说，一面打量裘千尺，心想这老太婆不知是谁，怎地公孙姑娘叫她妈妈。樊一翁
年纪比公孙夫妇均大，他是带义投师，公孙止收他为徒之时，裘千尺已陷身石窟，因此他并
不认得，但听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语，料知他们对师父定将大大不利。
    裘千尺听他言语之中对公孙止极是忠心，不禁大怒，对杨过道：“快毙了这矮鬼，以绝
后患。”杨过回头向樊一翁瞧去，见他凛然不惧，倒也敬重他是条好汉，有心饶他性命，但
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却又不便拂逆其意，说道：“公孙姑娘，你先背妈妈下去，我
料理了这矮子即来。”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为人正派，不忍见他死于非命，说道：“杨大哥，我大师哥不是坏
人……”裘千尺怒喝道：“快走，快走！我每一句话你都不听，要你这女儿何用？”绿萼不
敢再说，负着母亲觅路下峰。
    杨过走到樊一翁身畔，低声道：“樊兄，你手足上穴道被点，六个时辰后自行消解。我
和你无冤无仇，不能害你。”说着展开轻功，追向绿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闭目待死，万想不
到他竟会如此对待自己，一时怔住了无话可说，眼睁睁望着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挡住，消失于
黑暗之中。
    杨过急欲与小龙女会面，嫌绿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辈，我来背你一阵。绿萼先觉
母亲与杨过神情言语之间颇为捍格，本来有些担心，听他说愿意背负，心下甚喜，说道：
“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怀胎，养下这般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一句话就给
了你，难道背我一下也不该？”杨过一怔，不便接口，将她抱过来负在背上，一提气，如箭
离弦般向峰下冲去。
    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可算得武林独步，当年与周伯通缠斗，万里奔逐，从
中原直到西域，连老顽童这等高强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长亲手所传，经络未
废之时自也是一等一的轻功，这时伏在杨过背上，但觉他犹似脚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稳，不
由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心思：“这小子的轻功和我家数全然不同，但绝不在铁掌门功夫
之下，倒也不能小觑他了。”她本觉女儿嫁了此人大是委屈，只是女儿既然心许，那也无可
奈何，这时却渐渐觉得，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不到一顿饭功夫，杨过已负着裘千尺到了峰下，回头看绿萼时，她还在山腰之中，等了
良久，她才奔到山脚，已是娇喘细细，额头见汗。
    三人悄悄绕到庄后，绿萼不敢进庄，向邻家去借了自己的衣衫，以及母亲所要的葛衫蒲
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长袍给杨过穿上。裘千尺戴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杨过
与绿萼左右扶持，走向庄门。
    进门之际，三人心中都是思潮起伏。裘千尺一离十余年，此时旧地重来，更是感慨万
千。但见庄门口点起大红灯笼，一眼望进去尽是彩绸喜帐，大厅中传出鼓乐之声。众家丁见
到裘千尺与杨过均感愕然，但见有绿萼陪同在侧，不敢多有言语。
    三人直闯进厅，只见贺客满堂，大都是绝情谷中水仙庄的四邻。公孙止全身吉服，站在
左首。右首的新娘凤冠霞帔，面目虽不可见，但身材苗条，自是小龙女了。
    天井中火光连闪，砰砰砰三声，放了三个响铳。赞礼人唱道：“吉时已到，新人同拜天
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烛影摇动，屋瓦齐动，朗声说道：“新人同拜天地，旧人那便
如何？”
    她手足筋络虽断，内功却丝毫未失，在石窟中心无旁骛，日夜勤修苦练，十四年的修练
倒抵得旁人二十八年有余，这两句话喝将出来，各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红烛竟
自熄灭了十余枝。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公孙止听了喝声，本已大感惊诧，眼见杨过与女儿安然
无恙，站在这蒙面客身侧，更是愕然不安，喝道：“尊驾何人？”
    裘千尺逼紧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认得我么？”她说这两句话之
时气运丹田，虽然声音不响，但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
响，只听得“不认得我么？不认得我么？”的声音纷至沓来。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西克等均在一旁观礼，听了裘千尺的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
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手摇蒲扇，正与前妻所说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内功又如此
了得，但容貌诡异，倒似是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其中定是大有蹊跷，心下暗自戒
备，冷冷的道：“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什么谊属至亲，岂不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动，问道：“阁下莫非是铁掌水
上飘裘老前辈么？”
    裘千尺哈哈一笑，将蒲扇摇了几摇，说道：“我只道世上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来
还剩着一位。”
    公孙止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当真是裘千仞？只怕是个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裘千
尺吃了一惊，心道：“这贼杀才凭得机灵，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当下
微微冷笑，却不回答。
    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抢到小龙女身边，右手握着绝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脸
上的红巾，叫道：“姑姑，张开嘴来。”小龙女乍见杨过，心中怦的一跳，惊喜交集，颤声
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允与他成婚，
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见他突然到来，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杨过
手一伸，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说道：“快吞下！”小龙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依言吞入
肚内，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直透丹田。
    这时厅上乱成一团，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欲待制止，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不知是
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一时不敢发作。
    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挽着她手臂退在一旁，说道：“姑姑，这贼谷
主有苦头吃了，咱们瞧热闹罢。”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偎依在杨过身上，不知说什么好。
马光佐见杨过突然到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上前问长问短，罗唆不清，那去理会杨过与小
龙女实不喜旁人前来打扰。
    尹克西素闻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又听他一笑一喝，山谷
鸣响，内功极是深厚，有心结纳，于是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孙谷主大喜之期，裘老
前辈也赶来喝一杯喜酒么？”裘千尺指着公孙止道：“阁下可知他是我什么人？”尹克西
道：“这倒不知，却要请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说。”
    公孙止又问一句：“尊驾当真是铁掌水上飘？这倒奇了！”双手一拍，向一名绿衫弟子
道：“去书房将东边架上的拜盒取来。”绿萼六神无主，顺手端过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
公孙止暗暗奇怪：“她与那姓杨的小子摔入鳄鱼潭中，怎地居然不死？”
    片刻之间，那弟子将拜盒呈上，公孙止打了开来，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数年之前，
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书信，倘若尊驾真是裘千仞。那么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尺吃了一
惊，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来，从来不通音问，怎么忽然有书信到来？却不知信中说些什
么？”大声道：“我几时写过什么书信给你？当真是胡说八道。”
    公孙止听了她说话的腔调，忽地记起一个人来，猛吃一惊，背心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
但随即心想：“不对，不对，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这时候早就烂得只剩一堆白骨。可是这
人究竟是谁？”当下打开书信，朗声诵读：
    “止弟尺妹均鉴：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
    裘千尺听了这第一句话，不禁又悲又痛，喝道：“什么？谁说我大哥死了？”她生平与
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笃，忽地听到他的死讯，全身发颤，声音也变了。她本来气发丹田，话声
中难分男女，此时深情流露，“谁说我大哥死了”这句话中，显出了女子声气。
    公孙止听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听他说“我大哥”三字，内心深处惊恐更甚，但自更
断定此人绝非裘千仞，当下继续读信：
    “……愚兄深愧数十年来，甚亏友于之道，以至手足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
恶行无穷，又岂仅获罪于大哥贤妹而已？比者华山二次论剑，愚兄得蒙一灯大师点化，今已
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矣。修持日浅，俗缘难断，青灯古佛之旁，亦常忆及兄妹昔日之欢也。
临风怀想，维祝多福。衲子慈恩合什。”
    公孙止一路诵读，裘千尺只是暗暗饮泣，等到那信读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
“大哥、二哥，你们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孙止，你还认得我
么？”这一句厉声断喝，大厅上又有七八枝烛火熄灭，余下的也是摇晃不定。
    烛光黯淡之中，众人眼前突地出现一张满脸惨厉之色的老妇面容，无不大为震惊，谁也
不敢开口。厅上寂静无声，各人心中怦怦跳动。
    突然之间，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来，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没死啊。”
裘千尺点头道：“张二叔，亏你还记得我。”那老仆极是忠心，见主母无恙，喜不自胜，连
连磕头，叫道：“主母，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厅上贺客之中，除了金轮法王等少数几个
外人，其余都是谷中邻里，凡是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认得裘千尺，登时七张八嘴，拥上前来
问长问短。
    公孙止大声喝道：“都给我退开！”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他对裘千尺戟指喝道：“贱
人，你怎地又回来了？居然还有面目来见我？”
    绿萼一心盼望父亲认错，与母亲重归于好，那知听他竟说出这等话来，激动之下，奔到
父亲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妈没死，没死啊。你快陪罪，请她原恕了罢！”
    公孙止冷笑道：“请她原恕？我有什么不对了？”绿萼道：“你将妈妈幽闭地底石窟之
中，让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渡十多年时光。爹，你怎对得住她？”公孙止冷然道：“是她
先下手害我，你可知道？她将我推在情花丛中，叫我身受千针万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将解
药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还逼我手刃……手刃一个我心爱
之人，你可知道？”绿萼哭道：“女儿都知道，那是柔儿。”
    公孙止已有十余年没听人提起这名字，这时不禁脸色大变，抬头向天，喃喃的道：“不
错，是柔儿，是柔儿！”手指裘千尺，恶狠狠的道：“就……就是这个狠心毒辣的贱人，逼
得我杀了柔儿！”他脸色越来越是凄厉，轻轻的叫着：“柔儿……柔儿……”
    杨过心想这对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这世上已活不了几日，这几天中
只盼找个人迹不到的所在，与小龙女二人安安静静的渡过，那里有心思去分辨公孙止夫妇的
谁是谁非，轻轻拉了拉小龙女的衣袖，低声道：“咱们去罢。”
    小龙女道：“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给丈夫这么关了十多年？”她实难相信世上
有如此恶毒之人。杨过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报复。”小龙女偏着头沉吟半晌，低声道：
“这个我就不懂啦。难道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亲？”在她想来，二人若非被逼
成婚，定然你怜我爱，岂能如此相互残害？杨过摇头道：“世上好人少，恶人多，这些人的
心思，原也教旁人难以猜测儿……”
    忽听公孙止大喝一声：“滚开！”右脚一抬，绿萼身子飞起，向外撞将出来，显是给父
亲踢了一脚。
    她身子去向正是对准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只得低头闪避，但绿萼来
势太快，砰的一响，身子与母亲肩头相撞。裘千尺仰天一交，连人带椅向后摔出，光秃秃的
脑门撞在石柱之上，登时鲜血溅柱，爬不起身。绿萼给父亲踢了这一脚，也是俯伏在地，昏
了过去。

第二十回　侠之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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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过本欲置身于这场是非之外，眼见公孙止如此凶暴，忍不住怒气勃发，正要上前与他
理论，小龙女已抢上扶起裘千尺，，在她脑后“玉枕穴”上推拿几下，抑住流血，然后撕下
衣襟，给她包扎伤处，向着公孙止喝道：“公孙先生，她是你元配夫人，为何你待她如此？
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后对我，岂不也如对她一般？”
    这三句话问得痛快淋漓，公孙止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马光佐忍不住大声喝采。潇湘子
冷冷的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
    公孙止对小龙女实怀一片痴恋，虽给她问得语塞，只是神色尴尬，却不动怒，低声下气
的道：“柳妹，你怎能跟这恶泼妇相比？我是爱你唯恐不及，我对你若有丝毫坏心，管教我
天诛地灭。”小龙女淡淡的道：“天下我只要他一个人爱我，你就是再喜欢我一百倍，我也
半点不希罕。”说着过去拉住杨过的手。
    杨过愤慨异常，心道：“姑姑这般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几日，都是你这狗贼害的。”
指着公孙止喝道：“你说对我姑姑没半点坏心眼，哼，你将我陷入死地，却来骗她成婚，这
是好心眼么？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无药可救，却不向她说破，这是好心眼么？”小龙女
吃了一惊，颤声道：“当真么？”杨过道：“不要紧，你已服了解药。”说着微微一笑，这
微笑中又是凄凉，又是欢喜，心想：“我把药让给你服了，我是甘心情愿的为你而死。”
    公孙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龙女和杨过，眼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转，心中妒恨、情
欲、愤怒、懊悔、失望、羞愧，诸般激情纷扰纠结。他平素虽极有涵养，此时却似陷入半疯
之境，突然俯身，从红毯之下取出阴阳双刃，当的一声互击，喝道：“好，好！今日咱们一
齐同归于尽！”众人万料不到他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不禁都“噫”了一声。
    小龙女冷笑道：“过儿，这等恶人，原也不必跟他客气。”呛□一响，也从新娘的大红
喜服之下取出一对剑来，正是那君子剑与淑女剑。她虽然不通世务，但对付心中恨恶之人，
下手时却半点也不留情，当时为孙婆婆报仇，即曾杀得重阳宫中全真诸道心惊胆战，广宁子
郝大通几乎性命不保。此日公孙止害得她与杨过不能团圆，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拚之念，是以
喜服下暗藏双剑，只待公孙止救治了杨过，立时俟机相刺，若是不胜，那便自刎以殉，决不
将贞洁丧在绝情谷中。
    众贺客见一对新婚夫妇原来早藏刀剑，都是惊愕无已，只有金轮法王等少数有识之士，
才早料到这场喜事必以凶杀为结局，只是见裘千尺一击即倒，与她先前所显示的深厚内功殊
不相称，不免大感诧异。
    杨过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君子剑来，说道：“姑姑，咱们今日杀了这匹夫，给我报仇。”
小龙女一震淑女剑，奇道：“给你报仇？”杨过暗自难过，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说穿，只说：
“这贼杀才害的人着实不少。”长剑抖处，迳刺公孙止左胁。他知此刻之斗实是极为凶险，
小龙女身上情花之毒虽解，自己却中毒极深，若是双剑合壁而施展“玉女素心剑法”，一动
真情，立时剧痛难当，当下目不斜视的望着敌人，使开“全真剑法”，一招一式，法度谨严
无比。这一路剑法若是由马钰、丘处机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稳凝持，深具厚重古□之致，在
杨过使来，却不免显得少年老成，微见涩滞。
    公孙止知他二人双剑联手的厉害，一上手即使开阴阳倒乱刃法，右手黑剑，左手金刀，
招数凌厉无前。杨过的全真剑法乃当年王重阳所创，虽不如敌人凶悍，却是变化精微，杨过
谨守不攻，接了他三招。小龙女一声呼叱，挺淑女剑攻击公孙止后心。
    公孙止恚恨难当，心想：“这花朵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此时却来与旁人联剑攻
我。”又想：“恶婆娘突然出现，揭破前事，我威信扫地，颜面无存，非但再难逼迫柳妹成
婚，连这绝情谷的基业也已不保。”但他仗着武功精湛，今日虽遇棘手难题，还是要凭武力
一逞，只要打败杨过，便挟小龙女远走高飞。他不知小龙女已服绝情丹解药，还道她已不过
三十六日之命，但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为自己妻室。心中越想越邪，手上的倒乱刃
法却越来越是猛恶。
    小龙女使动玉女剑法，等要和杨过心意相通，发扬“素心剑法”威力，那知他目光始终
不瞧过来，只是自顾自的挥剑拒战。小龙女好生奇怪，问道：“过儿，你怎么不瞧我？”她
心中柔情渐动，剑光忽长。杨过听了她的语声，心中一震，登时胸口剧痛，剑招稍缓，嗤的
一下，衣袖已被黑剑划破，小龙女大惊，刷刷刷连攻三剑，阻住公孙止进击。杨过道：“我
不能瞧你，也不能听你说话。”小龙女软语温柔：“为甚么？”杨过只怕再遇危险，粗声答
道：“你要我死，那就跟我说话好了！”他怒气一生，疼痛登止，将公孙止黑剑的招数尽行
接过。
    小龙女好生歉然，道：“你别生气，我不说啦。”突然心念一动：“啊，我剧毒已解，
他可并未服药！他得到解药，自己不服，却来给我解毒。”想到此处，又是感激，又是怜
惜，当真是深情无限，这一下劲随心生，玉女素心剑法威力大盛，招数递将出去，竟然将杨
过全要害尽行护住。本来她既守护杨过，杨过就该代她防御敌招，但他不敢斜目旁睨，变得
她全身一无守备，处处能受敌招。
    公孙止目光何等敏锐，只数招之间，便已瞧出破绽，但他不欲伤害小龙女半分，一刀一
剑均是向杨过猛烈砍刺。但见攻的如惊涛冲岸，守的却也似坚岩屹立，再加上小龙女全力防
护，数十招中公孙止竟是半点也奈何不得敌手。
    这时绿萼已经醒转，站在母亲身旁观斗，眼见小龙女尽力守护杨过，全然不顾自身安
危，不禁自问：“若是换作了我，当此生死之际，也能不顾自身而护他么？”轻轻叹了口
气，心道：“我定能如龙姑娘这般待他，只是他却万万不肯如此等我。”
    便在此时，裘千尺嘶声叫道：“假刀非刀，假剑非剑！”杨过与小龙女听了都是一怔，
不明白她这两句话的用意。裘千尺又叫：“刀即是刀，剑即是剑！”
    杨过与公孙止斗了两次，一直在潜心思索阴阳倒乱刃法的□奥所在，但见他挥动轻飘飘
的黑剑硬砍硬斫，一柄沉厚重实的锯齿金刀却是灵动飞翔，走的全是单剑路子，招数出手与
武学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终以刀作剑，以剑作刀，那也罢了，偏生□忽之间剑法中又显示
刀法，而刀招中隐隐含着剑招的杀着，端的是变化无方，捉摸不定，此时忽听得裘千尺叫了
那十六个字，心道：“难道他刀上的剑招、剑上的刀招全是花假？”眼见黑剑横肩砍来，明
明是单刀的招数，心中便只当他是柄长剑，君子剑挺出，双剑相交，铮的一声，两人各自后
退了一步。才知这黑剑底子□果然仍旧是剑，所使的刀招只是炫人耳目，但若对方武功稍
差，应付失宜，刀招却也能够伤人。
    杨过一试成功，心中大喜，当下凝神找寻对方刀剑中的破绽，心想他招数错乱，虽然奇
妙，但路子定然不纯，拆了数招，忽听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杨过见公孙止
金刀幌动，下盘实是无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劲力虽失，胸中所藏武学却丝毫未减，公孙
止的武功既是她所传授，定然知其虚实，当下依言出招，击刺对方右腿。公孙止横刀架开，
右腿无隙可乘，但这么一横刀，左肩与左胁却同时暴露。杨过不等裘千尺指点，长剑闪处，
已将他腋底的衣衫划破。公孙止咒骂了一声，向后跃开，怒目向裘千尺喝道：“老乞婆，瞧
我放不放过你？”说着又挺刀剑向杨过攻去。
    杨过举剑一挡，裘千尺又道：“踢他后心！”此时二人正面相对，要踢他后心决无可
能，但杨过对裘千尺已颇具信心，知她话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迳往敌人后心抢去。公孙
止回刀后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杨过心道：“我刚转到他背后，你却又要我刺他
眉心。”势在紧迫，不及多想，立时又转到敌人身前，正欲挺剑刺他眉心，裘千尺又叫道：
“削他屁股！”
    绿萼在旁瞧得两手掌心中都是汗水，皱起了眉头，心道：“妈这般乱喊乱叫，那不是在
反助爹爹么？”她口中不言，马光佐却已忍不住大声说道：“杨兄弟，别上这老太婆的当，
她要累死你。”
    杨过前后转了数次，已隐约体会到裘千尺的用意，听她呼前便即趋前，听她喝后立时抢
后，果然数转之后，公孙止右胁下露出破绽。杨过长剑抖处，嗤的一声，衣衫刺破，剑尖入
肉寸余，公孙止胁下登时鲜血迸流。
    众人“啊”的一声，一齐站了起来。法王等均已明白，原来裘千尺适才并非指点杨过如
何取胜，却是教他如何从不可胜之中，寻求可胜之机，并非指出公孙止招数中的破绽，而是
要杨过在敌人绝无破绽的招数之中，引他露出破绽。她一连指点了几次，杨过便即领会了这
上乘武学的精义，心中佩服无已，暗道：“敌人若是高手，招数中焉有破绽可寻？这位裘老
前辈的指点，当真令人一生受用不尽。”
    但要迫得公孙止露出破绽，非但武功必须胜过，尚得熟知他所有招数，方能于十余招之
前，对他诸般后着应变料得清清楚楚，逐步引导他走上失误之途，此节唯裘千尺所能，杨过
却是只明其理，无力自为，当下听着她的指点，剑光霍霍，向公孙止前后左右一阵急攻，二
十余招后，公孙止腿上又中一剑。
    这一剑着肉虽然不深，但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有五六寸长。公孙止心想：“这男女
二人并力守护，急切间伤不得这姓杨的小子，再斗下去，有那老乞婆在旁指点，我须丧身在
这小贼的剑下。”当年他为了自己活命，曾将心爱的情人刺死，此时事在危急，也已顾不得
小龙女，当下黑剑幌动，刷的一刀，向小龙女肩头急砍。
    杨过一惊，挺剑代她守护，猛听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下。”杨过一怔，心想：“姑
姑此时受攻，我如何能不救？但裘老前辈每次指点均有深意，想来这是一招围魏救赵的妙
着。”心念甫动，长剑已然圈转，疾刺公孙止右腰。忽听得小龙女“啊”的一声叫，右臂受
创，呛□一声，淑女剑掉在地下。公孙止黑剑斜掠，挡开了杨过一招。
    杨过大惊，急叫：“你快退开，我一个人对付他。”他这一动情关注，胸口又是一阵疼
痛。小龙女受伤不轻，只得退下，撕衣襟裹伤。杨过奋力拚斗，对裘千尺的指点失误甚是恼
怒，向她怒目横了一眼。
    裘千尺冷笑道：“你怪我甚么？我只助你杀敌，谁来管你救人？哼哼，这姑娘的死活与
我有甚相干？她死了倒好！”杨过怒道：“你两夫妻真是一对儿，谁都没半点心肝！”裘千
尺冷笑一声，也不动怒，脸上神色自若，静观二人剧斗。
    杨过斜眼向小龙女一瞥，见她靠在椅上，撕衣襟包扎伤口，料想并无大碍，精神一振，
剑招忽变，自全真剑法变为玉女剑法。公孙止见他的剑法本来稳重端严，突然间轻灵跳脱，
丰姿绰约，登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下微感奇异，暗想：“此人诡计多端，又在捣甚么鬼
了？”但接招之下，只觉对方剑法吞吐激扬，宛然名家风□，与小龙女适才所使正是一路，
登时疑心尽去，当下金刀黑剑同时攻了上去。
    十余招后，杨过又渐落下风，给公孙止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屡次出言指点，但杨过恼
她有意损伤小龙女，对她呼叫宛似不闻，暗道：“谁要你来罗唆？”刷刷刷刷四剑，长声吟
道：“良马既闻，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口中长吟，剑招配合了诗句，挥舞得
潇洒有致。公孙止一呆，道：“甚么？”
    杨过又吟道：“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诗句是四字一句，剑招
也是四招一组，吟到“风驰电逝，蹑景追飞”时剑去奇速，于“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这句
上却是迅猛之余，继以飘逸。公孙止从没见过这路剑法，听他吟得好听，攻势登缓，凝神捉
摸他诗中之意，心知他剑招与诗意相合，只要领会了诗义，便能破其剑法。
    只听他又吟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
弦。”这几句诗吟来淡然自得，剑法却是大开大阖，峻洁雄秀，尤其最后两句剑招极尽飘
忽，似东却西，绉上击下，一招两剑，难以分其虚实。
    小龙女此时已裹好创口，见杨过的剑法使得好看，但从未听他说起过，不禁问道：“过
儿，这是甚么剑法，谁教你的？”杨过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说好么？前几日我躺
着养伤，床边有一本诗集，我看到这首诗好，就记下了。朱子柳前辈在英雄宴上以书法化入
武功，我想以诗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够。”小龙女道：“很好啊……”
    忽听得金轮法王赞道：“杨兄弟，你这份聪明智慧，真叫老衲佩服得紧。下面几句自然
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公孙止心念一动：“这和尚在指点我。”当下也不及细想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俯仰
自得”必是上一剑之后紧接下一剑，当即挥黑剑先守上盘，金刀却从中盘疾砍而出。
    金轮法王文武全才，虽然僻居西藏，却于汉人的经史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他听了杨过所
吟之诗，早知下句，便先行说了出来，想借公孙止之手将他除去。这一次公孙止果然抢到先
着，杨过剑招未出，已被他尽数封住去路，锯齿金刀却从中路要害斫来。好在杨过听到法王
吟诗，也早防有此着，竟不再使自创的四言诗剑法，长剑横守中盘，左手中指铮的一声，在
金刀背上一弹。
    公孙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吃惊：“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杨过这
一弹正是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够，未能克敌制胜，这一下若是让黄药
师弹上了，公孙止的金刀非脱手不可。但只这么一弹，杨过已于瞬息间从下风抢回上风，长
剑飞舞，再使黄药师所授“玉箫剑法”。这玉箫剑法与弹指功夫均以攻敌穴道为主，剑指相
配，精微奥妙，饶是他功夫未纯，一阵急攻，却也使公孙止招架不易。
    此时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剑刺右腰，刀劈项颈！”“他剑削右肩，刀守左胁。”竟
将公孙止每一路招数都先行喝了出来。如此一来，杨过自是有胜无败，他不再长吟，法王便
无法知他剑意。公孙止的阴阳双刃虽系家传武学，但经裘千尺去芜存菁、创新补阙，大大的
整顿过一番，他所使招数自是尽在裘千尺料中，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给她先行叫破。斗
到酣处，蓦听得裘千尺叫道：“他刀剑齐攻你上盘。”这句呼喝时刻拿捏得极是阴毒，恰好
公孙止刀剑已出，难以中途改变，杨过却有余裕抵挡。杨过低头疾趋，横剑护背，左指已戳
到了对方脐下一寸五分处的“气海穴”。杨过一指得手，心中大喜，料想敌人必受重创，岂
知公孙止飞出一腿，竟向他下颚踢到。
    杨过一惊，向旁急窜数尺，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极奇，先前用金铃索打他穴道，明明打
中，此人却似一无所觉，微一沉吟间，公孙止刀剑又已攻上。但听裘千尺叫道：“他刀剑交
叉，右剑攻左，左刀砍右。”杨过不遑多想，当即竭力抵御。
    依二人功力而论，杨过早已不敌，全赖裘千尺抢先提示，点破了公孙止所有厉害招数。
此时二人翻翻滚滚，已拆了七八百招，谷中诸子弟固然瞧得心惊胆战，而潇湘子等众手也是
目眩神驰，猜不透这场激战到底谁胜谁败。刀光剑影之中，公孙止张口喘气，杨过汗透重
衣，二人进退趋避之际均已不如先前灵动。
    公孙绿萼心想再斗下去，二人必有一伤，她固不愿杨过斗败，却也不忍眼见父亲身受损
伤，低声向裘千尺道：“妈，你叫他们别打啦，大家来评评理，说个谁是谁非。”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斟两碗茶过来。”绿萼心中烦乱，但依言斟了两碗茶，抢
到母亲面前。裘千尺举起双手，取下了包在头顶的那块血布。她脑门撞柱流血，小龙女撕下
了衣襟替她包扎，此时取下包布，头顶又有鲜向流出。绿萼惊道：“妈！”裘千尺道：“死
不了！”将血布抛在膝头，双手各接一只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却浸入了茶水之中，满
指鲜血都混入茶内。她随手轻幌，片刻间鲜血便不见痕迹，叫道：“都斗得累了，喝一碗茶
再打！”对绿萼道：“送茶去给他们解渴，一人一碗。”
    绿萼知道母亲对父亲怨毒极深，料想她决无这般好心，竟要送茶给他解渴，此举多半会
对父亲不利，但两碗茶是自己所斟，其中绝无毒药，又是一般无异，想来母亲是体惜杨过，
但父亲倘若无茶，便决计不肯住手，杨过这碗茶仍是喝不到，眼见两人确是累得狠了，当下
走到厅心，朗声说道：“请喝茶罢！”
    公孙止与杨过早就口渴异常，听得裘千尺的叫声，一齐罢手跃开。绿萼将茶盘先送到父
亲面前。公孙止心想此茶是裘千尺命她送来，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药，将手一摆，
向杨过道：“你先喝。”杨过坦然不惧，随手拿起一碗，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公孙止道：
“好，这碗给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茶碗。杨过笑道：“是你女儿斟的茶，难道还能有毒
药？”说着换过茶碗，一饮而尽。
    公孙止向女儿脸上一看，见她脸色平和，心想：“萼儿对这小子有有情意，茶中自然不
会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还怕怎地？”当下也是一口喝乾，铮的一下，刀剑并击，说
道：“不用歇气啦，咱们再打，哼，若非这老贱人指点，你便有十条小命，也都已丧在我金
刀黑剑之下。”
    裘千尺将破布按上头顶伤口，阴恻恻的道：“他闭穴之功已破，你尽可打他穴道。”
    公孙止一呆，但觉舌根处隐隐有血腥之味，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原来他所练的家传
闭穴功夫有一项重大禁忌，决不能饮食半点荤腥，否则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无意之中沾
到，是以祖训严令谷中人人不食荤腥，旁人虽然不练这门上乘内功，却也迫得陪着吃素。他
向来防□周密，那想到裘千尺竟会行此毒计，将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杨过喝一碗血茶自是丝
毫无损，公孙止毕生苦练的闭穴功却就此付于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过头来，只见裘千尺膝头放着一碟待贺客的蜜枣，正吃得津津有味，缓缓
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说过，你公孙家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不练也罢。”
    公孙止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举起刀剑，向她疾冲过去。绿萼一惊，抢到母亲身前相护，
突觉耳畔呼呼风响，似有暗器掠过。公孙止长声大号，右眼中流下鲜血，转身疾奔而出，手
中却兀自握着刀剑。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下，一道血线直通向厅门。只听得他惨声呼号，愈去
愈远，终于在群山之中渐渐隐没。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裘千尺用甚法子伤他。
    只有杨过和绿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用的，仍是口喷枣核功夫。
    当杨过与公孙止激斗之际，她早已嘴嚼蜜枣，在口中含了七八颗枣核。眼见公孙止武功
大进，自己纵然喷出枣核袭击，他也必闪避得了，若是一击不中，给他有了防□，以后便再
难相伤，因此于他酣斗之余先用血茶破了他闭穴功夫，乘他怒气勃发之际突发枣核。这是她
十余年潜心苦修的唯一武功，劲道之强，准头之确，不轮于天下任何厉害暗器。若不是绿萼
突然抢出，挡在面前，公孙止不但双目齐瞎，而且眉心穴道中核，登时便送了性命。
    绿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厉声道：
“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远别再见我。”绿萼愕然停步，左右为难，但想此事毕竟是父亲
不对，母亲受苦之惨，远胜于他，再者父亲已然远去，要追也追赶不上，当下从门口缓缓回
来，垂首不语。
    裘千尺凛然坐在椅上，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们都是喝喜酒来
着，这杯酒没喝成，岂不扫兴？”众人给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头发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喷
□古怪暗器。谷中诸人只是一味惊惧，法王与尹克西等却各暗自戒备。
    小龙女与杨过见公孙止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深深叹了一口长
气，各自伸出手来，相互紧紧握住，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并肩往厅外走去。刚到门口，裘千
尺突然大声喝道：“杨过，你到那□去？”杨过回转身来，长□到地，说道：“裘老前辈、
绿萼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他自知命不久长，也不说甚么“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了。
    绿萼回了一礼，黯然无言。裘千尺怒容满脸，喝道：“我将独生女儿许配于你，怎地既
不改口称我岳母，又这么匆匆忙忙的便走了？”杨过一愕，心道：“你虽将女儿许配于我，
我可没说要啊。”裘千尺道：“此间彩礼齐全，灯烛俱备，贺客也到了这许多，咱们武学之
士也不必婆婆妈妈，你们二人今日便成了亲罢。”
    金轮法王等眼见杨过为了小龙女与公孙止几番拚死恶斗，此时听了裘千尺此言，知道必
然又是一番风波。各人互相望了几眼，有的微笑，有的轻轻摇头。
    杨过左手挽着小龙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剑剑柄，说道：“裘老前辈一番美意，晚辈
极是感激。但晚辈心有所属，实非令爱良配。”说着慢慢倒退。他怕裘千尺狂怒之下，斗然
口喷枣核，是以按剑以防。
    裘千尺向小龙女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嘿，这小狐狸精果然美得出奇，无怪老的
着了迷，小的也为她颠倒。”绿萼道：“妈，杨大哥与这位龙姑娘早有婚姻之约，这中间详
情，女儿慢慢再跟你说。”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当你妈是甚么人？我说过的
话，也能改口么？姓杨的，别说我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是个丑八怪，今日
我也非要你娶她为妻不可。”
    马光佐听她说得蛮横，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这谷中的夫妻当真是一对活宝，
老公逼人家闺女成亲，老婆也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别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冷的道：
“不成！”马光佐裂开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向他眉心，当真是来如
电闪，无法闪避。马光佐惊愕之下，头一抬，拍的一声，枣核已将他三颗门牙打落。马光佐
大怒，虎吼一声，扑将过去。但听波波两声，他右腿“环跳”，左足“阳关”两穴同时被枣
核打中，双足一软，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这三枚枣核实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杨过当马光佐大笑之际，已知裘千
尺要下毒手，抽出长剑要过去相救，终是迟了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解开了他穴道。马光
佐倒也极肯服输，见这秃头老太婆手不动，脚不抬，口一张便将自己打倒，心中好生佩服，
吐出三枚门牙，满嘴鲜血的说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马不敢得罪你啦。”
    裘千尺不理他，瞪着杨过道：“你决意不肯娶我女儿，是不是？”
    公孙绿萼在大庭广众之间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出腰间匕首，刃尖指在自己胸
口，大声道：“妈，你再问一句，女儿当场死给你看。”裘千尺嘴一张，波的一响，一枚枣
核射将过去，斜中匕首之柄。这一下劲力好大，那匕首横飞而出，插入木柱，深入数寸，烛
光之下，剑柄兀自颤动。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杨过心想留在这□徒然多费唇舌，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和着剑刃振起的嗡嗡之声，朗声
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个剑花，携着小龙女的手转
身便走。
    绿萼听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两句话，更是伤心欲绝，取过更换下来的杨过那件
破衫，双手捧着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杨过道：“谢谢
你。”伸手接过。他和小龙女都知她故意挡在身前，好教母亲不能喷枣核相伤。小龙女脸含
微笑，点头示谢。绿萼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两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提高声音，说道：“杨过，你
不肯娶我女儿，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杨过凄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厅的门槛。小龙女心中一凛，说道：“慢着。”
朗声问道：“裘老前辈，你有丹药能治情花之毒么？”
    绿萼心中一直便在想着此事，父亲手中只□下一枚绝情丹，杨过已给小龙女服了，他自
己身上的情花剧毒未解，惟一指望是母亲或有救治之法，但母亲必定以此要胁杨过，逼他娶
己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顾不得女儿家的仪节颜面，转身说道：“妈，
若不是杨大哥援手，你尚困身石窟之中，大难未脱。杨大哥又没丝毫得罪你之处。咱们有恩
报恩，你设法解了他身上之毒罢。”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世上恩仇之际便能这般分明？那公孙止
对我是报了恩么？”
    绿萼大声道：“女儿最恨三心两意、喜新厌旧的男子。这姓杨的若是舍却旧人，想娶女
儿，女儿便是死了，也决不嫁他。”
    这几句话裘千尺听来倒是十分入耳，但一转念间，立即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是爱极了
杨过，他若愿意迎娶，她自是千肯万肯，只是迫于眼前情势，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再说。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等瞧着这幕二度逼婚的好戏，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是脸露微
笑。法王直至此时，才知杨过身中剧毒，心中暗自得意，但愿他坚持到底，不肯为了保命而
允娶公孙绿萼，就怕这小子诡计多端，假意答允，先骗了解药到手，又再翻悔；但想有自己
在此，这小子若要行奸使诈，自己便可点破，不让裘千尺上当。
    裘千尺的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杨过，这□诸人之中，有的盼
你死，有的愿你活。你自己愿死还是愿活，好好想一想罢。”
    杨过伸手搂住小龙女的腰，朗声道：“她若不能归我，我若不能归她，咱俩宁可一齐死
了。”小龙女甜甜一笑，道：“正是！”她与杨过心意相通，二人爱到情浓之处，死生大事
却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却难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这小子便要一命鸣呼，你懂不
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知不知道？”
    小龙女道：“你若肯相救，咱两个儿能多聚几年，自是极感大德。你不肯救，咱俩在一
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活着。”说这几句话时，美丽的脸庞上全
然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之痴，其意之浓，那是自己一生
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与公孙止
夫妻一场，竟落得这般收场，长叹一声，双颊上流下泪来。
    绿萼纵身过去，扑在她的怀□，哭道：“妈，你给他治了毒罢，我和你找舅舅去，舅舅
很牵挂你，是不是？”裘千尺一流泪水，心中牵动柔情，但随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那句话
来：“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自己手足残废，二哥又已出家为僧，说
甚么“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然则大哥之仇岂非永不能报？这小子武功不弱，他既坚不肯
娶我女儿，那么命他替我报仇，也可了却一椿大事。
    她想到此处，便道：“解治情花剧毒的绝情丹，本来数量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都
给我浸入砒霜，尽数毁了。这三枚丹药，公孙止那奸贼自己服一枚，另一枚我醉倒后给他取
了去，后来落入你手，你已给这女子服了。世间就只□下一枚。这枚绝情丹我贴身而藏已二
十余年。身在绝情谷中住而不备绝情丹，这条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正我已命不久
长，我女儿今后也未必会再留在谷中……”说着缓缓伸手入怀，将世间唯此一枚的绝情丹用
指甲切成两半，取出半枚，托在掌心，说道：“丹药这便给你，你不肯做我女婿，那也罢
了，可是你须得答允为我办一件事。”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料想不到她竟会忽起好心。二人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眼前
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齐声道：“老前辈要办甚么事，我们自当尽力。”
    裘千尺缓缓的道：“我是要你去取两个人的首级，交在我手中。”
    杨过与小龙女一听，立时想到，她所要杀之人其中之一必是公孙止。杨过对这人自是绝
无好感，此人已丧一目，闭穴内功又破，虽然其他武功未失，要追杀他谅亦不难，不过他是
公孙绿萼之父，这姑娘对自己一片痴情，杀她父亲，未免大伤其心，一时不禁踌躇难答。小
龙女心中也觉公孙止虽恶，对己总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办到此事，她的
丹药无论如何不会给杨过的了。
    裘千尺见二人脸上有为难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道这二人和你们甚瓜葛牵连，但我
是非杀这二人不可。”说着将半枚丹药在手中轻轻一抛。杨过听她语气，所说的似乎并非公
孙止，于是问道：“裘老前辈与何人有仇？要晚辈取何人的首级？”裘千尺道：“你没听到
那恶贼读信么？害死我大哥的，叫做甚么郭靖、黄蓉。”
    杨过大喜，叫道：“那好极了。这二人正是晚辈的杀父仇人，裘老前辈便是无此嘱咐，
晚辈也要找这二人报仇。”裘千尺心中一凛，道：“此话当真？”杨过指着金轮法王道：
“这位大师与这二人也有过节。晚辈之事，曾跟他说过。”
    裘千尺眼望法王，法王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位杨兄弟啊，那时却明明助着郭靖、
黄蓉，来跟老衲为难。”小龙女与绿萼恼恨这和尚时时从中挑拨作梗，一齐向他怒目横视。
金轮法王只作不见，微笑道：“杨兄弟，此事可有的罢？”杨过道：“是啊。待我报了父母
之仇，还得向大师领教几招。”法王双手合十，说道：“妙极，妙极！”
    裘千尺左手一摆，对杨过道：“我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将这枚药拿去服了罢。”
杨过走上前去，将丹药接在手中，见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须得取那二人首级，来
换另外半枚？”裘千尺点头道：“你聪明的紧，一瞧便知，用不着旁人多说。”杨过心想：
“先服了这半枚再说，总是胜于不服。”当下将半枚丹药放入口中，□了一口唾液，吞入肚
中。
    裘千尺道：“这绝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还有半枚我藏在极密的所在。
十八日后，你若携二人首级来此，我自然取出给你，否则你纵将我擒住，叫我身受千刀万剐
之苦，再将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决不会给你。我裘千尺说话斩钉截铁，向无更移。各位贵
客请便。杨大爷、龙姑娘，咱们十八日后再见。”说着闭上眼睛，不再理睬众人。
    小龙女问道：“为甚么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闭着眼睛道：“他身上的情花之毒，原来
是三十六日之后发作，现下服了半枚丹药，毒势聚在一处，发作反而快了一倍。十八日后再
服半枚，立时解毒，否则……否则……嘿嘿！”说到此处，只是挥手命各人快去。
    杨过与小龙女知道此人已无可理喻，当下与公孙绿萼作别，快步出了水仙庄。杨过不耐
烦再循来路乘舟出谷，与小龙女展开轻功，翻越高山而出。
    杨过进谷虽只三日，但这三日中遍历艰险，数度生死仅隔一线，此时得与心上人离此险
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时天已黎明，二人并肩高冈，俯视幽谷，但见树木森森，晨光照耀，
满眼青翠，心中欢悦无限，飘飘□□的宛似身在云端。
    杨过携着小龙女之手，走到一株大槐树之下，说道：“姑姑……”小龙女偎依在他身
边，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别再叫我姑姑了罢。”
    杨过心中早已不将她当作师父看待，叫她“姑姑”，只是一向叫得惯了，听她这么说，
心□一甜，回首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甚么？”小龙女道：“你爱叫甚
么，便叫甚么，一切都由你。”杨过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时光，便是在古
墓中跟你一起□守之时，那时我叫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罢。”小龙女笑道：“那时
我打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吗？”
    杨过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只觉她身上气息温馨，混和着山谷间花木清气，真是教
人心魂俱醉，难以自已，轻轻的道：“咱们如这般□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死了，别
再去杀甚么郭靖、黄蓉啦。与其奔波劳碌，□杀拚命，咱们还是安安静静、快快活活的过十
八天的好。”
    小龙女微笑道：“你说怎么，便怎么好。以前我老是要你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
话。”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满爱念，眉梢眼角以至身体四肢，无不温柔婉娈，只
觉得全心全意的听杨过话，那才是最快活不过之事。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缓缓的道：“你眼中为甚么有泪水？”小龙女拿着他的手，将脸颊
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道：“定是我太喜欢你
了。”
    杨过道：“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难过。”小龙女抬起头来，突然泪如泉涌，扑在他的怀
□，抽抽噎噎的哭道：“过儿，你……你……咱们只有十八天，那怎么够啊？”杨过轻轻拍
着她肩膀，轻轻的道：“是啊，我也说不够。”小龙女道：“我要你永远这么待我，要一百
年，一千年，一万年。”
    杨过捧起她的脸来，在她淡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说甚么也得去杀
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着她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真欲爆裂一般。
    忽听得左首高处一人高声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这般迫不及待。”杨过转头来，
只见十余丈外的山冈之上，金轮法王、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五人并肩站立，说
这话的正是金轮法王。料想自己与小龙女匆匆离谷，未理其余诸人，法王等便随后跟来，自
己二人大难之后重会，除了对方之外，其余一切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二人在槐树下情
致缠绵，却给法王等遥遥望到了。
    杨过想起在绝情谷中法王数次与自己为难，险些丧身于他言语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
山结棚养伤之际，就该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疗伤，枉他为一派宗主，竟是如此的以
怨报德。小龙女见他目中露出怒火，说道：“别理他，这般人便是过一辈子，也没咱们一时
三刻的欢喜。”
    只听马光佐叫道：“杨兄弟，龙姑娘，咱们一起走罢。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无酒无肉，
有甚么好玩。”杨过只盼与小龙女安安静静的多过一刻好一刻，偏生有这些不识趣之人前来
滋扰，但知马光佐是一片好心，于是朗声答道：“马大哥请先行一步，小弟随后便来。”马
光佐道：“好罢，那你们快些来。”
    金轮法王哈哈哈大笑，说道：“那又何必要你费心？他们爱在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
啊。”裘千尺说过十八天后毒发之言，大厅上人人闻知，马光佐听他竟如此说，不禁勃然大
怒，一把抓住法王衣襟，骂道：“贼秃，你的心肠忒也歹毒！咱们与杨兄弟同来谷中，你不
助他已是不该，一路上冷言冷语，是何道理？”法王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马光
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样？”
    法王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马光佐道：“好啊，动粗么？”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拳
头，那知法王这拳乃是虚招，左手□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刚劲柔劲同时使出，马光佐一
个庞大的身躯立时飞起，往山坡上摔将下来。好在山坡上全是长草，他又是皮粗肉厚，这一
摔未受重伤，但已是额角青肿，哇哇大叫的爬将起来。
    杨过望见二人动手，知道马光佐定要吃亏，待要赶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马光佐已结结
实实的摔了一交。马光佐虽是浑人，却也有个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斗不过和尚，口中哼哼
唧唧，叫道：“啊哟，啊哟，手臂给贼秃打断啦。”
    金轮法王应蒙古王子忽必烈之聘，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潇湘子与尼摩星一直气忿不
服，此时见他如此蛮横，更是恼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潇湘子道：“大师武功果然了得，
不愧了蒙古第一国师的封号。”法王道：“岂敢，岂敢……”他鉴貌辨色，知道尼潇二人立
时有出手之意，而杨过与小龙女在一旁更是跃跃欲动，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得而知。他虽
自恃武功高强，但若这五大高手联手来攻，自己不仅决然抵挡不住，尚有性命之忧，嘴上敷
衍对答，心中寻思脱身之计。
    那知马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后，猛起一拳，砰的一声，正中法王后脑。以法王
武功，马光佐偷袭本难得逞，但此时他全神贯注在杨过、潇湘子等五人身上，对这浑人毫不
在意，竟被他大力一拳，如中铁锤，只锤得眼前金星乱冒。他惊怒之下，回肘撞去，马光佐
胸口中了肘□，大叫一声，软绵绵的往前倒下。法王双腿略曲，马光佐庞大的身躯正好跌在
他肩头，便即往坡下奔去。
    众人大声呼叫，杨过首先追了下去。法王肩头虽然负了个将近三百斤的巨人。仍是奔行
如飞。杨过、小龙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但既给他发足在先，数十丈内竟然追赶
不上。杨过和小龙女足下加快，渐渐逼近。法王□地站住，回过头来，狞笑道：“好，你们
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说着倒举马光佐，将他脑袋对准山坡边的一块岩石，作势要
撞将下去。
    杨过绕到他身后，先行挡住去路，说道：“你若伤他性命，咱们自是一拥而上。”法王
哈哈一笑，将马光佐抛在地下，说道：“这般浑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见识？”双手伸人袍
底，随即伸出，左手白光闪闪，右手黄气澄澄，已各取银轮铜轮在手，双轮一碰，嗡嗡之声
从山谷间传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学，我做买卖的只在旁观摩观摩。”法王暗想：“此
人两不相助，倒少了一个劲敌。”潇湘子心想还是让旁人打头阵，耗了他的力气，自己再来
乘其败而取，于是说道：“尼兄，你武功强过小弟，请先上！”
    尼摩星听了潇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负武学修为独步天竺，生平未逢敌手，心想纵
然胜不得金轮法王，也不致落败，当下顺手抓起山坡上一块巨岩，喝道：“好，我试试你两
个圆圈圈。”举起巨岩，迳向法王当胸砸去。这块巨岩瞧来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众人见他不
用兵刃，举起大石便打，无不吃了一惊。
    金轮法王也没料到这矮子天生神力，竟举大石砸到，当下不敢硬碰，侧身避开，右手铜
轮向他背心横扫过去。尼摩星抓着巨岩，回手挡架。铜轮巨岩相碰，火星四溅，镗的一声，
只震得山谷鸣响。法王左臂微微发麻，心想：“这矮黑炭武功怪极，实是不可大意。但他力
气再大，举了这块巨岩，却又支持得几时？”于是双轮飞舞，绕着尼摩星身子转动。
    杨过将马光佐救起，与小龙女并肩观斗，见尼摩星神力过人，武功特异，两人均感惊
诧。见二人又斗片时，尼摩星力道丝毫不衰，突然大喝一声：“阿婆星！”托起岩石，向法
王掷将过去。
    他这一掷乃是天竺释氏的一门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象功”。佛经中有言：释迦牟尼
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而
成深沟，今名掷象沟。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议。后世天竺武学之士练成一门外功，
能以巨力掷物，即以此命名。此时尼摩星运此神功掷石，但见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转，挟着一
股烈风，疾往法王撞去。
    金轮法王武功难强，对此庞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跃开。尼摩星身子突然飞起，追
上大石，双掌击出，那大石转个方向，又向法王追去。这次飞掷，是第一次的余势加上第二
次掷力，因而比之第一次力道更强。
    论到武功造诣，法王实在尼摩星之上，只是这释迦掷象功他从所未见，一时竟攻了他个
措手不及，眼见大石转向飞到，只得又跃开闪避。尼摩星乘胜追击，那巨岩给他一次次加
力，去势愈猛。法王寻思：“如此再打下去，须败在这黑矮子手中，该当立时变计。幸好他
独自先行挑斗，我下毒手尽快毙了他，僵□鬼就不敢再上。杨龙二人身上有毒，那『玉女毒
心剑法』使不顺手。”
    猛听得山后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冲出一彪人马。法王与尼摩星恶斗方酣，
无暇旁视。杨过等但见人强马壮，长刀硬弩，是一队蒙古骑兵，来到十数丈之外，当先领兵
官举手示意，全队勒马不前。
    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叫道：“罢手，罢手！”那人科头黄袍，手
持铁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听到叫声，纵上去双掌齐推，巨岩砰腾砰腾的滚下山坡，沿途带动泥砂石块，势
道极是威猛。
    忽必烈翻身下马，左手携住法王，右手携住尼摩星，笑道：“原来两位在这儿切磋武
功，真令小王大开眼界。”他何尝不知二人实系真斗，但为顾全双方面子，只想轻轻一言揭
过，法王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尼兄武学大有独到之处，难得难得。”尼摩星怪眼一横，
道：“我道蒙古第一国师如何了不起，原来……哼哼！”法王勃然大怒，心想：“难道我当
真斗你不过？”正要开言，忽必烈笑道：“此处风物良佳，岂可无酒？左右，取酒！咱们来
痛饮三碗！”蒙古人自来生长旷野，以天地为居室，荒山饮食，与堂上无异，当即有侍卫取
过烈酒乾脯，布列于地。
    忽必烈向小龙女望了两眼，心下暗惊：“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她与杨过携手
并肩，神情亲密，问杨过道：“这位姑娘是谁？”杨过道：“这位龙姑娘，是小人的授业师
父，也是小人的妻子。”他自经绝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将羁縻普天下苍生的礼法习俗丝
毫不放在眼□，心想偏偏要让世人皆知，我杨过乃是娶师为妻。
    蒙古人于甚么尊师重道、男女大防等礼法本来远不如汉人讲究，忽必烈听了杨过的话也
不以为异，只是听说这少女传过他武艺，不由得多了一层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
天生佳偶，妙极妙极。来，大家尽此一碗，为两位庆贺。”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法王
微微一笑，也举碗饮乾。余人跟着喝酒，马光佐更是连尽三碗。
    小龙女对蒙古人本无喜憎，此时听忽必烈称赞自己与杨过乃是良配，不由得心花怒放，
喝了半碗酒后，容色更增娇艳，心想：“那些汉人都说我和过儿成不得亲，这位蒙古王爷却
连说妙极，瞧来还是蒙古人见识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归，小王正自记挂得紧，只因襄阳军务紧急，未能相待，小
王已在大营留下传言，请各位即赴襄阳军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畅予怀。”法王说道：
“请问王爷，我军攻打襄阳，可顺利否？”忽必烈皱眉道：“襄阳守将吕文德本是庸才，小
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杨过心中一凛，问道：“郭靖确在襄阳？”
    忽必烈道：“这郭靖说来还是小王的长辈，总角之时与先王曾有八拜之交，乃是我成吉
思汗祖父手下第一爱将。此人智勇双全，领军远征西域，迭出奇计，建立大功。先王曾对我
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却须千万
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见，我军屯兵襄阳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郭靖从中作梗之故。”
    杨过站起身来，说道：“这姓郭的与小人有杀父大仇，小人请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汉，正是为此。但听人言道，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
汉人第一，又有不少异能之士相助。小王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一得还。
杨兄弟虽然武勇，却是独木难支，小王欲请众位英雄一齐混入襄阳，并力下手。只消杀了此
人，襄阳唾手可下。”
    法王、潇湘子等一齐站起，叉手说道：“愿奉王爷差遣，以尽死力。”
    忽必烈大喜，说道：“不论是那一位刺杀郭靖，同去的几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杀之
人，小王当奏明大汗，封赏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国第一勇士之号。”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对公侯世爵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若得称大蒙古国第一勇士，名扬
天下，实乃平生之愿。蒙古此时兵威四被，幅员之广，旷古未有，西域疆土绵延数万里，中
国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国中心而至四境，快马均须奔驰一年方至，若得称为第一勇士，
普天下英雄豪杰自是无不钦仰。当下人人振奋，连金轮法王也是眼发异光。
    杨过凄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小龙女深情无限的望着他，心中却道：“要他甚么公侯
世爵，甚么天下第一勇士？我共盼你好好的活着。”
    众人又饮数碗，站起身来。蒙古武士牵过马匹，杨过、小龙女、金轮法王等一齐上马，
跟在忽必烈之后，疾趋南驰，往襄阳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骨，蒙古兵见到汉人，往往肆意虐杀，杨过瞧得恼怒，待要
出手干预，却又碍着忽必烈的颜面，寻思：“蒙古兵如此残暴，将我汉人瞧得猪狗不如，待
我刺杀郭靖、黄蓉之后，必当击杀几个蒙古最歹恶的军汉，方消心中之气。”
    不数日抵达襄阳郊外。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有月余，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
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蒙古军中得报四大王忽必烈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迎出三十里外。随从军卫怒马腾
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各将帅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
    忽必烈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哼了一声，道：“襄阳城久攻不克，师老无
功，岂不堕了我大蒙古的声威？”众帅齐声答道：“小将该死，请四大王治罪。”忽必烈扬
鞭一击，坐骑向前疾奔而去。诸将帅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战栗。
    杨过见忽必烈对待自己及金轮法王等甚是和易，但驾御诸将却这等威严，心想：“蒙古
军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大宋如何是其敌手？”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军驾
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开城
墙。攻拒良久，终于有收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
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后闪出一队弓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无法上前，接着
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这
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矫捷，
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
数合，即被一一杀败，或横□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
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
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
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岂难
道便是郭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下几个，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兀
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夫长接
应下来。
    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向前一送，跟着左足
飞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之上。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时
几个□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
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长也已认
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年西征时的旧部，黄蓉计取撒麻
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
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
给我擒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名健卒取过一条长
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被城头宋军用绳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生奇
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后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了城下，
对着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人万死不敢再犯虎驾。”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着：大宋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力灭
金，你蒙古何以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
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几句话说的是蒙古语，中气充
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兵将却俱都听得清
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着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金
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拿下去砍
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鄂尔多颇有战功……”忽必
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
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又赏他家
属，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请四大王赐示。”忽必烈
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但他奋勇先登，力
战至最后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么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决然
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积□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然见襄阳
城墙坚固，守备严密，实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当即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身上
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如电。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飞箭
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着一枝羽箭，举
手一扬，向下掷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城
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进城
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觉此事
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无防□之心。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头
已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着，攻城之时，与龙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围颈，
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诸人
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定要
从中阻挠，使我难竟大功。”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有一事告禀。小人去刺郭靖，乃是
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
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过道：“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
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本意，又见了旁人神情，已猜到他的心意，说道：“既是如
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法王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复汉人打扮，到
得城下时天已向晚，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声叫道：
“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声，见他只有一名女子相从，当即
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位
吗？”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助？”
说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内？”武修文道：“请进来罢。”命兵卒打开城
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拉着
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满城
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着进屋，对杨过
却是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被他握着，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
刺死了他，只是忌惮他的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好。”他
满腔愤恨，终于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于此细节也没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
日后再见罢。”杨过暗喜：“黄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被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真是天助
我成功。”
    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今日大胜鞑子。”郭靖道：
“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无特异
之处，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帅的庆功宴，不由得满心
奇怪，回去禀知吕文德。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
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杨过淡淡
一笑，谦逊几句。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芙儿，先日你为金轮法王
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好好谢过
了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过道：“大家自己人，何
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
一直避开她的目光。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日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内时
向杨过望了一眼，嘱他务须小心，神色之间，深情□□，关念无限。杨过只怕露出心事，将
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相视。
    郭靖携着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法王，在酒楼上与乱石阵中救了黄蓉、
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后问他别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于遇见程英、陆无双、傻姑、
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后在一个荒谷中养伤，后来遇到师父便同来相助
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襄
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眼
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真是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到这□，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
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只是
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
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慧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
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
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说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仇，
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后，我定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是啊，鞠躬尽瘁，死而后
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于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来，这数
日中定有一场大□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心
想：“我待你睡熟之后，在被窝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着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是满腹心事，那□睡得着？他卧在□
床，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过了良久，耳听得
四下□一片沉静，只有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于是轻轻坐起，从衣内摸出匕首，心想：
“我将他刺死之后，再去刺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与姑姑
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后我和她隐居古墓，享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
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来，接着有母亲抚慰之声，孩子
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婴儿
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想：“我此刻刺杀郭靖，原是举手之
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被蒙古兵卒残杀为乐？我为了报一
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姓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决不
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管他甚么
襄阳城的百姓，甚么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
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起匕首，劲力透于右臂，将匕首尖对准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瞧
去，但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猛地□
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何要将独生
女儿许配于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以他为人，
实不能害我父亲。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这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错杀了好人，那
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于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起黄
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么，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他夫妇
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为徒，何以只教我读书，
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伯待我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待我好
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
刀刺死了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他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醒转，问道：“过儿，怎么了？
睡不着么？”杨过微微一颤，道：“没甚么。”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惯和人同榻，我便在
桌上睡。”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之人，最须讲究
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隔了半刻，杨过终于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
山脚下牛头寺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郭靖道：“怎么？”杨过道：“那时你大怒拍碑，
以致惹起全真教众老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么？”郭靖回想片刻，说道：“是
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杨过紧紧瞪视着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
谁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嘶哑嗓子道：“难道我
爹爹是好好死的么？”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死得不幸，可没谁害死他，是
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
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是异性骨肉，你父和我也
曾义结金兰。你父若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一出
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未能
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说。现下你已经长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鞑子，
我从头说给你听罢。”说罢又着枕安睡。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杨
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他武功
厉害么？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怕连姑姑都死无葬身之地
了。”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得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