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四]
金庸

三十一 绣花
杨莲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呼小叫？见了教主，为什么不跪下？胆敢不称颂教主的文武圣德？”童百熊仰天大笑，说道：“我和东方兄弟交朋友之时，那里有你这小子了？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你这乳臭小子生也没生下来，怎轮得到你来和我说话？”令狐冲侧过头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见他白发披散，银髯戟张，脸上肌肉牵动，圆睁双眼，脸上鲜血已然凝结，神情甚是可怖。他双手双足都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说到愤怒处，双手摆动，铁链发出铮铮之声。任我行本来跪着不动，一听到铁链之声，在西湖底被囚的种种苦况突然间涌上心头，再也克制不住，身子颤动，便欲发难，却听得杨莲亭道：“在教主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委实狂妄已极。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可知罪吗？”童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东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说一句，任教主怎么反教，怎么背叛本教了？”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后，便应回归本教，可是他却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当、嵩山诸派的掌门人勾搭，那不是反教谋叛是什么？他为什么不前来参见教主，恭聆教主的指示？”童百熊哈哈一笑，说道：“任教主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你说是不是？”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弟宽厚，不来跟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明日在总坛之中，向众兄弟说明自己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痛改前非，对教主尽忠，教主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后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烦了，还怕什么后果？”杨莲亭喝道：“带人来！”紫衫侍者应道：“是！”只听得铁链声响，押了十余人上殿，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儿童。童百熊一见到这干人进来，登时脸色大变，提气暴喝：“杨莲亭，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你拿我的儿孙来干什么？”他这一声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令狐冲见居中而坐的东方不败身子震了一震，心想：“这人良心未曾尽泯，见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动。”杨莲亭笑道：“教主宝训第三条是什么？你读来听听！”童百熊重重‘呸’了一声，并不答话。杨莲亭道：“童家各人听了，那一个知道教主宝训第三条的，念出来听听。”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杨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杨莲亭笑道：“很对，这话是谁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的。”杨莲亭指着童百熊道：“他是谁？”那男孩道：“是爷爷。”杨莲亭道：“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教主，你说怎么样？”那男孩道：“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杨莲亭向童百熊道：“你孙儿只是个十岁娃娃，尚且明白道理。你这大把年纪，怎地反而胡涂了？”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说过一阵子话。他们要我背叛教主，我可没答允。童百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他见到全家十余口长幼全被拿来，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杨莲亭道：“你倘若早这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了。现下你知错了么？”童百熊道：“我没有错。我没叛教，更没背叛教主。”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认错，我可救不得你了。左右，将他家属带下去，从今天起，不得给他们吃一粒米，喝一口水。”几名紫衫侍者应道：“是！”押了十余人便行。童百熊叫道：“且慢！”向杨莲亭道：“好，我认错便是。是我错了，恳求教主网开一面。”虽然认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杨莲亭冷笑道：“刚才你说什么来？你说什么和教主共历患难之时，我生都没生下来，是不是？”童百熊忍气吞声，道：“是我错了。”杨莲亭道：“是你错了？这么说一句话，那可容易得紧啊。你在教主之前，为何不跪？”童百熊道：“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子说道：“东方兄弟，你眼见老哥哥受尽折磨，怎地不开口，不说一句话？你要老哥哥下跪于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哥哥便为你死了，也不皱一皱眉。”东方不败坐着一动不动。一时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都望着东方不败，等他开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终没出声。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这几年来，我要见你一面也难。你隐居起来，苦练‘葵花宝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旧星散，大祸便在眉睫吗？”东方不败仍是默不作声。童百熊道：“你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震江湖数百年的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练功走了火，不会说话了，是不是？”杨莲亭喝道：“胡说！跪下了！”两名紫衫侍者齐声吆喝，飞脚往童百熊膝弯里踢去。只听得砰砰两声响，两名紫衫侍者腿骨断折，摔了出去，口中狂喷鲜血。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动疑。”杨莲亭怒道：“动什么疑？”童百熊大声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给服了哑药。为什么他不说话？为什么他不说话？”杨莲亭冷笑道：“教主金口，岂为你这等反教叛徒轻开？左右，将他带了下去！”八名紫衫侍者应声而上。童百熊大呼：“东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谁害得你不能说话？”双手舞动，铁链挥起，双足拖着铁链，便向东方不败抢去。八名紫衫侍者见他神威凛凛，不敢逼进。杨莲亭大叫：“拿住他，拿住他！”殿下武士只在门口高声呐喊，不敢上殿。教中立有严规，教众若是携带兵刃踏入成德殿一步，那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东方不败站起身来，便欲转入后殿。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别走，”加快脚步。他双足给铁镣系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势几个筋斗，跟着向前扑出，和东方不败相去已不过百尺之遥。杨莲亭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众武士，快上殿擒拿叛徒。”任我行见东方不败闪避之状极为颟顸，而童百熊与他相距尚远，一时赶他不上，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运力于掌，向东方不败掷了过去。盈盈叫道：“动手吧！”令狐冲一跃而起，从绷带中抽出长剑。向问天从担架的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着用力一抽，担架下的绳索原来是一条软鞭。四个人展开轻功，抢将上去。只听得东方不败“啊”的一声叫，额头上中了一枚铜钱鲜血涔涔而下。任我行发射这三枚铜钱时和他相距甚远，掷中他额头时力道已尽，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肤轻伤。但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居然连这样的一枚铜钱也避不开，自是情理之所无。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倒。东方不败掩面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长剑一指，喝道：“站住！”岂知东方不败急奔之下，竟不会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拍出，东方不败仰天直摔了出去。任我行纵身抢到，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后颈，将他提到殿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脸。”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刻神色惶急，和东方不败平素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态，却有天壤之别。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任我行大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不好好说，我把你脑袋砸得稀烂。”那人只吓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道：“小……小……人……人……叫……叫……叫……”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道：“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杨莲亭昂然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你革逐出教，你凭什么重回黑木崖来？”向问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这奸徒！”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了。岂知杨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然极是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了，这等折磨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道：“有这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断，左手一椿，将他顿在地下。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知，可是他竟然哼也不哼一声。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在那假东方不败肚子上轻轻一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啊”的大叫，说道：“小…小……人……名……名叫……包……包……包……”向问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道：“是……是……是……包……包……包……”结结巴巴的半天，也没说出叫包什么名字。众人随即闻到一阵臭气，只见他裤管下有水流出，原来是吓得屎尿直流。任我行道：“事不宜迟，咱们去找东方不败要紧！”提起那姓包汉子，大声道：“你们大家都瞧见了，此人冒充东方不败，扰乱我教。咱们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们的真正教主任我行，你们认不认得？”众武士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自是不识。自东方不败接任教主，手下亲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诫不提前任教主之事，因此这些武士连任我行的名字也没听见过，倒似日月神教创教数百年，自古至今便是东方不败当教主一般。众武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上官云大声道：“东方不败多半早给杨莲亭他们害死了。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后，大伙儿须得尽忠于任教主。”说着便向任我行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任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众武士认得上官云是本教职位极高的大人物，见他向任我行参拜，又见东方教主确是冒充假货，而权势显赫的杨莲亭被人折断双腿，抛在地下，更无半分反抗之力，当下便有数人向任我行跪倒，说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余众武士先后跟着跪倒。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十字，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志得意满，说道：“你们严守上下黑木崖的通路，任何人不得上崖下崖”。众武士齐声答应。这时向问天已呼过紫衫侍者，将童百熊的铐镣打开。童百熊关心东方不败的安危存亡，抓起杨莲亭的后颈，喝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东方兄弟，你……你……”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杨莲亭双目一闭，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下手轻些！”但已不及，音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去。童百熊拚命摇幌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般。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东方不败下落的，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无人答话。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年，除了练功之外，便是想像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败，天下快事，无逾于此。那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冒充于他？而折磨杨莲亭和这姓包的混蛋，又有什么意味？他向数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见有些人显得十分恐惧，有些惶惑，有些隐隐现着狡谲之色。任我行失望之余，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个假货，却伙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幌，欺将过去，拍拍拍拍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逃开。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那里去？”拾起地下从童百熊身上解下来的铐镣铁链，向人丛中猛掷过去，登时血肉横飞，又有七八人毙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随东方不败的一个都活不了！”盈盈见父亲举止有异，大有狂态，叫道：“爹爹！”过去牵住了他手。忽见众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教……东方不败并没有死！”任我行大喜，抢过去抓住他肩头，问道：“东方不败没死？”那人道：“是！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原来任我行激动之下，用力过巨，竟捏碎了他双肩肩骨。任我行将他身子摇了几下，这人始终没有醒转。他转头向众侍者喝道：“东方不败在那里？快些带路！迟得片刻，一个个都杀了。”一名侍者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不败所居的处所十分隐秘，只有杨莲亭知道如何开启秘门。咱们把这姓杨的反教叛徒弄醒过来，他能带引教主前往。”任我行道：“快取冷水来！”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当即有五人飞奔出殿，却只三人回来，各自端了一盆冷水，其余两人却逃走了。三盆冷水都泼在杨莲亭头上。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向问天道：“姓杨的，我敬重你是条硬汉，不来折磨于你。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断绝，东方不败如非身有双翼，否则无法逃脱。你快带我们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个了断，岂不痛快？”杨莲亭冷笑道：“东方教主天下无敌，你们胆敢去送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我就带你们去见他。”向问天对上官云道：“上官兄，我二人暂且做一下轿夫，抬这家伙去见东方不败。”说着抓起杨莲亭，将他放在担架上。上官云道：“是！”和向问天二人抬起了担架。杨莲亭道：“向里面走！”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他在前领路。任我行、令狐冲、盈盈、童百熊四人跟随其后。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后，经过一道长廊，到了一座花园之中，走入西首一间小石屋。杨莲亭道：“推左首墙壁。”童百熊伸手一推，那墙原来是活的，露出一扇门来。里面尚有一道铁门。杨莲亭从身边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童百熊，打开了铁门，里面是一条地道。众人从地道一路向下。地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昏灯如豆，一片阴沉沉地。任我行心想：“东方不败这厮将我关在西湖湖底，那知道报应不爽，他自己也是身入牢笼。这条地道，比之孤山梅庄的也好不了多少。”那知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露出天光。众人突然闻到一阵花香，胸襟为之一爽。从地道中出来，竟是置身于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中，红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众人万料不到会见到这等美景，无不暗暗称奇。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盈盈侧头向令狐冲瞧去，见他脸孕笑容，甚是喜悦，低声问：“你说这里好不好？”令狐冲微笑道：“咱们把东方不败赶跑后，我和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你教我弹琴，那才叫快活呢。”盈盈道：“你这话可不是骗我？”令狐冲道：“就怕我学不会，婆婆可别见怪。”盈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两人观赏美景，便落了后，见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杨莲亭已走进一间精雅的小舍，令狐冲和盈盈忙跟着进去。一进门，便闻到一阵浓冽的花香，见房中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中绘着三个美女，椅上铺了绣花锦垫。令狐冲心想：“这是女子的闺房，怎地东方不败住在这里？是了，这是他爱妾的居所。他身处温柔乡中，不愿处理教务了。”只听得内室一人说道：“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声音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听之下，不由得寒毛直竖。杨莲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见你不可。”内室那人道：“你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才能进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爱见。”最后这两句说得嗲声嗲气，显然是女子声调，但声音却明明是男人。任我行、向问天、盈盈、童百熊、上官云等和东方不败都甚熟悉，这声音确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紧喉咙学唱花旦一般，娇媚做作，却又不象是开玩笑。各人面面相觑，尽皆骇异。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不行啊，我不带他来，他便要杀我。我怎能不见你一面而死？”房内那人尖声道：“有谁这样大胆，敢欺侮你？是任我行吗？你叫他进来！”任我行听他只凭一句话便料到是自己，不禁深佩他的才智，作个手势，示意各人进去。上官云掀起绣着一丛牡丹的锦缎门帷，将杨莲亭抬进，众人跟着入内。房内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东首一张梳妆台畔坐着一人，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但这人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了令狐冲之外，众人都认得这人明明便是夺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可是此刻他剃光了胡须，脸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样男不男、女不女，颜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显得太娇艳、太刺眼了些。这样一位惊天动地、威震当世的武林怪杰，竟然躲在闺房之中刺绣！任我行本来满腔怒火，这时却也忍不住好笑，喝道：“东方不败，你在装疯吗？”东方不败尖声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终于来了！莲弟，你……你……怎么了？是给他打伤了吗？”扑到杨莲亭身旁，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东方不败脸上一副爱怜无限的神情，连问：“疼得厉害吗？”又道：“只是断了腿骨，不要紧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给你接好。”慢慢给他除了鞋袜，拉过薰得喷香的绣被，盖在他身上，便似一个贤淑的妻子服侍丈夫一般。众人不由得相顾骇然，人人想笑，只是这情状太过诡异，却又笑不出来。珠帘锦帷、富丽灿烂的绣房之中，竟充满了阴森森的妖气鬼气。东方不败从身边摸出一块绿绸手帕，缓缓替杨莲亭拭去额头的汗水和泥污。杨莲亭怒道：“大敌当前，你跟我这般婆婆妈妈干什么？你能打发得了敌人，再跟我亲热不迟。”东方不败微笑道：“是，是！你别生气，腿上痛得厉害，是不是？真叫人心疼。”如此怪事，任我行、令狐冲等皆是从所未见，从所未闻。男风娈童固是所在多有，但东方不败以堂堂教主，何以竟会甘扮女子，自居妾妇？此人定然是疯了。杨莲亭对他说话，声色俱厉，他却显得十分的‘温柔娴淑’，人人既感奇怪，又有些恶心。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东方兄弟，你……你到底在干什么？”东方不败抬起头来，阴沉着脸，问道：“伤害我莲弟的，也有你在内吗？”童百熊道：“你为什么受杨莲亭这厮摆弄？他叫一个混蛋冒充了你，任意发号施令，胡作非为，你可知道么？”东方不败道：“我自然知道。莲弟是为我好，对我体贴。他知道我无心处理教务，代我操劳，那有什么不好？”童百熊指着杨莲亭道：“这人要杀我，你也知道么？”东方不败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莲弟既要杀你，一定是你不好。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杀了？”童百熊一怔，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愤之意，笑了一会，才道：“他要杀我，你便让他杀我，是不是？”东方不败道：“莲弟喜欢干净什么，我便得给他办到。当世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童大哥，咱们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你不应该得罪我的莲弟啊。”童百熊满脸胀得通红，大声道：“我还道你是失心疯了，原来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东方不败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没有什么。得罪我莲弟，却是不行。”童百熊大声道：“我已经得罪他了，你待怎地？这奸贼想杀我，可是未必能够如愿。”东方不败伸手轻轻抚摸杨莲亭的头发，柔声道：“莲弟，你想杀了他吗？”杨莲亭怒道：“快快动手！婆婆妈妈的，令人闷煞。”东方不败笑道：“是！”转头向童百熊道：“童兄，今日咱们恩断义绝，须怪不了我。”童百熊来此之前，已从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单刀，当即退了两步，抱刀在手，立个门户。他素知东方不败武功了得，此刻虽见他疯疯癫癫，毕竟不敢有丝毫轻忽，抱元守一，凝目而视。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叹道：“这可真教人为难了！童大哥，想当年在太行山之时，潞东七虎向我围攻。其时我练功未成，又被他们忽施偷袭，右手受了重伤，眼见得命在顷刻，若不是你舍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童百熊哼了一声，道：“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东方不败道：“我怎不记得？当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心中不服，罗哩罗嗦，是你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童百熊气愤愤的道：“只怪我当年胡涂！”东方不败摇头道：“你不是胡涂，是对我义气深重。我十一岁上就识得了你。那时我家境贫寒，全蒙你多年救济。我父母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也是你代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一摆，道：“过去之事，提来干么？”东方不败叹道：“那可不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义，只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童百熊大叫：“罢了，罢了！”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粉红色的物事一闪，似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铛的一声响，童百熊张大了口，忽然身子向前直扑下去，俯伏在地，就此一动也不动了。他摔倒时虽只一瞬之间，但任我行等高手均已看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阳穴、鼻下人中四处大穴上，都是有一个细小红点，微微有血渗出，显是东方不败用手中的绣花针所刺。任我行等大骇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几步。令狐冲左手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一时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喘一口大气。任我行缓缓拔出长剑，说道：“东方不败，恭喜你练成了‘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东方不败道：“任教主，这部‘葵花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我行冷笑道：“是吗？因此你将我关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见天日。：东方不败道：”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你能捱得十天半月吗？“任我行道：”这样说来，你待我还算不错了？“东方不败道：”正是。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来你让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颐养天年，可要多谢你了。”东方不败叹了口气，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到连本教至宝‘葵花宝典’也传家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令狐冲向地下童百熊胆的尸体瞧见了一眼，心想：“你刚才不断赞扬童长老对你的好处，突然之间，对他猛下杀手。现下你又想对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可不会上你这个当。”但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朕兆，委实可怖可畏。令狐冲提起长剑，指住了他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动，立即便挺剑疾刺，只有先行攻击，方能制他死命，倘若让他占了先机，这房中又将有一人殒命了。作我行、向问天、上官云盈盈四人也都目不转瞬的注视着东方不败，防他暴起发难。只听东方不败又道：“初时我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教主，想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于是处心积虑的谋你的位，翦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这番计谋，可瞒不过你。日月神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东方不败之外，要算你是个人才了。”向问天手握软鞭，屏息凝气，竟不敢分心答话。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了，说什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众人听他尖着嗓子说这番话，渐渐的手心出汗，这人说话有条有理，脑子十分清楚，但是这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令人越看越是心中发毛。东方不败的目光缓缓转到盈盈脸上，问道：“任大小姐，这几年来我待你怎样？”盈盈道：“你待我很好。”东方不败又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很好是谈不上，只不过我一直很羡慕你。一个人生而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运百倍，何况你这般千娇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处，别说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令狐冲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爱上你这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任我行等听他这么说，都是一惊。东方不败双目凝视着他，眉毛渐渐竖起，脸色发青，说道：“你是谁？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胆子当真不小。”这几句话音尖锐之极，显得愤怒无比。令狐冲明知危机已迫在眉捷，却也忍不住笑道：“是须眉男儿汉也好，是千娇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讨厌的，是男扮女装的老旦。”东方不败尖声怒道：“我问你，你是谁？”令狐冲道：“我叫令狐冲。”东方不败怒色登敛，微微一笑，说道：“啊！你便是令狐冲。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任大小姐爱煞了你，为了你连头都割得下来，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平无奇，比起我那莲弟来，可差得远了。”令狐冲笑道：“在下没什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这位杨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东方不败突然大吼：“你……你这混蛋，胡说什么？”一张脸胀得通红，突然间粉红色人影一幌，绣花针向令狐冲疾刺。令狐冲说那两句话，原是要惹他动怒，但见他衣袖微微摆动，便即刷的一剑，向他咽喉疾刺过去。这一剑刺得快极，东方不败若不缩身，立即便会利剑穿喉。但便在此时，令狐冲只觉左颊微微一痛，跟着手中长剑向左荡开。却原来东方不败出手之快，实是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石光的一刹那间，他已用针在令狐冲脸上刺了一下，跟着缩回手臂，用针挡开了令狐冲这一剑。幸亏令狐冲这一剑刺得也是极快，又是攻敌之所不得不救，而东方不败大怒之下攻敌，不免略有心浮气粗，这一针才刺得偏了，没刺中他的人中要穴。东方不败手中这枚绣花针长不逾寸，几乎是风吹得起，落水不沉，竟能拨得令狐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武功之高，当真不可思议。令狐冲大惊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刷刷刷刷连刺四剑，都是指向对方要害。东方不败“咦”的一声，赞道：“剑法很高啊。”左一拨，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将令狐冲刺来的四剑尽数拨开。令狐冲凝目看他出手，这绣花针四下拨挡，周身竟无半分破绽，当此之时，决不容他出手回刺，当即大喝一声，长剑当头直砍。东方不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牛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住来剑，长剑便砍不下去。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见红影闪处，似有一物向自己左目戳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动，也向东方不败的左目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这一下剑刺敌目，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但令狐冲所学的‘独孤剑法’本无招数，他为人又是随随便便，素来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际更不暇细思，但觉左边眉心微微一痛，东方不败已跳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剑。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为他绣花针所刺中，幸亏他要闪避自己长剑这一刺，绣花针才失了准头，否则一只眼睛已给他刺瞎了，骇异之余，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不容对方缓出手来还击一招。东方不败左拨右挡，兀自好整以暇的啧啧连赞：“好剑法，好剑法！”任我行和向问天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软鞭，同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厉害，但东方不败两根手指拈着一枚绣花针，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退如电，竟没半分败象。上官云拔出单刀，冲上助战，以四敌一。斗到酣处，猛虎听得上官云大叫一声，单刀落地，一个筋斗翻开了出去，双手按住右目，这只眼睛已被东方不败刺瞎。令狐冲见任我行和向问天二人攻势凌厉，东方不败已缓不出手来向自己攻击，当下展动长剑，尽往他身上各处要害刺去。但东方不败的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直似轻烟。令狐冲的剑尖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着数寸。忽听得向问天“啊”的一声叫，跟着令狐冲也是“嘿”的一声，二人身上先后中针。任我行所练的‘吸星大法’功力虽深，可是东方不败身法快极，难与相触，二来所使兵刃是一根绣花针，无法从针上吸他内力。又斗片刻，任我行也是“啊”的一声叫，胸口、喉头都受到针刺，幸好其时令狐冲攻得正急，东方不败急谋自救，以致一针刺偏了准头，另一针刺得虽准，却只深入数分，未能伤敌。四人围攻东方不败，未能碰到他一点衣衫，而四人都受了他的针刺。盈盈在旁观战，越来越担心：“不知他针上是否喂有毒药，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设想！”但见东方不败身子越来转越快，一团红影滚来滚去。任我行、向问天、令狐冲连声吆喝，声音中透着又是愤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贯注了内力，风声大作。东方不败却不发出半点声息。盈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战，只有阻手阻脚，帮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手来东方不败以一敌三，还能取胜。”一瞥眼间，只见杨莲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盈盈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突然左手短剑一起，嗤的一声，刺在杨莲亭右肩。杨莲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盈盈跟着又是一剑，斩在他的大腿之上。杨莲亭这时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东方不败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盈盈怒道：“你叫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斩了下来。”长剑一颤，斩落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杨莲亭十分硬气，虽然伤口剧痛，却没发出半点声息。但杨莲亭的第一声呼叫已传入东方不败的耳中。他斜眼见到盈盈站在床边，正在挥剑折磨杨莲亭，骂道：“死丫头！”一团红云斗向盈盈扑去。盈盈急忙侧头缩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开东方不败刺来的这一针。令狐冲、任我行双剑向东方不败背上疾戳。向问天刷的一鞭，向杨莲亭头上砸去。东方不败不顾自己生死，反手一针，刺入了向问天胸口。向问天只觉全身一麻，软鞭落地，便在此时，令狐冲和任我行两柄剑都插入了东方不败后心。东方不败身子一颤，扑在杨莲亭身上。任我行大喜，拔出剑来，以剑尖指住他后颈，喝道：“东方不败，今日终于……终于教你落在我手里。”剧斗之余，说话时气喘不已。盈盈惊魂未定，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令狐冲抢过去扶住，只见细细一行鲜血，从她左颊流了下来。盈盈却道：“你可受了不少伤。”伸袖在令狐冲脸上一抹，只见袖上斑斑点点，都是鲜血。令狐冲转头问向问天：“受伤不重吧？”向问天苦笑道：“死不了！”东方不败背上两处伤口中鲜血狂涌，受伤极重，不住呼叫：“莲弟，莲弟，这批奸人折磨你，好不狠毒！”杨莲亭怒道：“你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什么杀不了这几个奸贼？”东方不败道：“我已……我……”杨莲亭怒道：“你什么？”东方不败道：“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武功都强得很。”突然身子一幌，滚倒在地。任我行怕他乖机跃起，一剑斩在他左腿之上。东方不败苦笑道：“任教主，终于是你胜了，是我败了。”任我行哈哈大笑，道：“你这大号，可得改一改吧？”东方不败摇头道：“那也不用改。东方不败既然落败，也不会再活在世上。”他本来说话声音极尖，此刻却变得低沉起来，又道：“倘若单打独斗，你是不能打败我的。”任我行微一犹豫，说道：“不错，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佩服。”东方不败道：“令狐冲，你剑法极高，但若单打独斗，也打不过我。”令狐冲笑道：“正是。其实我们便是四人联手，也打你不过，只不过你顾着那姓杨的，这才分心受伤。阁下武功极高，不愧称得‘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钦佩。”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道：“你二位能这么说，足见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唉，冤孽，冤孽，我练那‘葵花宝典’，照着宝典上的秘方，自宫练气，炼丹服药，渐渐的胡子没有了，说话声音变了，性子也变了。我从此不爱女子，把七个小妾都杀了，却……却把全副心意放在杨莲亭这须眉男子身上。倘若我生为女儿身，那就好了。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请……你瞧在我这些年来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任我行问道：“什么事？”东方不败道：“请你饶了杨莲亭一命，将他逐下黑木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将他千刀万剁，分一百天凌迟处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脚趾。”东方不败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纵起，向任我行扑去。他重伤之余，身法已远不如先前迅捷，但这一扑之势仍是凌厉惊人。任我行长剑直刺，从他前胸通到后背。便在此时，东方不败手指一弹，绣花针飞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目。任我行撤剑后跃，砰的一声，背脊撞在墙上，喀喇喇一响，一座墙被他撞塌了半边。盈盈忙抢前瞧父亲右眼，只见那枚绣花针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时东方不败手劲已衰，否则这针直贯入脑，不免性命难保，但这只眼珠恐怕终于不免是废了。盈盈伸指去抓绣花针的针尾，但钢针甚短，露出在外者不过一分，实无着手处。她转过身来，拾起起东方不败抛下的绣花绷子，抽了一根丝线，款款轻送，穿入针鼻，拉住丝线，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声。那绣花针带着几滴鲜血，挂在丝线之下。任我行怒极，飞腿猛向东方不败的尸身上踢去。尸身飞将起来，砰的一声响，撞在杨莲亭的头上。任我行盛怒之下，这一腿踢出时使足了劲力，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两颗脑袋一撞，尽皆头骨破碎，脑浆迸裂。任我行得诛大仇，重夺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却也由此而失了一只眼睛，一时喜怒交迸，仰天长笑，声震屋瓦。但笑声之中，却也充满了愤怒之意。上官云道：“恭喜教主，今日诛却大逆。从此我教在教主庇荫之下，杨威四海。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骂：“胡说八道！什么千秋万载？”忽然觉得倘若真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确是人生至乐，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称心畅怀，志得意满。向问天给东方不败一针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会，此刻四肢才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任我行笑道：“这一役诛奸复位，你实占首功。”转头向令狐冲道：“冲儿的功劳自然也不在小。”令狐冲见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想起适才的恶战，兀自心有余悸，说道：“若不是盈盈去对付杨莲亭，要杀东方不败，可当真不易。”顿了一顿，又道：“幸好他绣花针上没喂毒。”盈盈身子一颤，低声道：“别说啦。这不是人，是妖怪。唉，我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去山上采果子游玩，今日却变得如此下场。”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页，随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握在手中扬了扬，说道：“这本册子，便是‘葵花宝典’了，上面注明，‘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老夫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这等傻事，哈哈，哈哈……”随即，沉吟道：“可是宝典上所载的武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候幸好我已学得‘吸星大法’，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功夫，却也难说。”他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令狐冲心中一寒：“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见任我行右目中不绝流出鲜血，张嘴狂笑，显得十分的面目狰狞，心下更感到一阵惊怖。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胯下一摸，果觉他的两枚睾丸已然害去，笑道：“这部‘葵花宝典’要是教太监去练，那就再好不过。”将那‘葵花宝典’放在双掌中一搓，功力到处，一本原已十分陈旧的册页登时化作碎片。他双手一扬，许多碎片随风吹到了窗外。盈盈吁了一口气道：“这种害人东西，毁了最好！”令狐冲笑道：“你怕我去练么？”盈盈满脸通红，啐了一口，道：“说话就没半点正经。”盈盈取出金创药，替父亲及上官云敷了眼上的伤。各人脸上被刺的针孔，一时也难以计数。盈盈对镜一照，只见左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虽然极细，伤愈之后，只怕仍要留下些微痕迹，不由得郁郁不乐。令狐冲道：“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脸上小小破一点相，那便后福无穷。”盈盈道：“我占尽了什么天下的好处？”令狐冲道：“你聪明美貌，武功高强，父亲是神教教主，自己又为天下豪杰所敬服。兼之身为女子，东方不败就羡慕得不得了。”盈盈给他逗得卟哧一笑，登时将脸上受伤之事搁在一旁。任我行等五人从东方不败的闺房中出来，经过花园、地道，回入殿中。任我行传下号令，命各堂长老、香主，齐来会见。他坐入教主的座位，笑道：“东方不败这厮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在上的坐着，下属和他相距既远，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这叫做什么殿啊？”上官云道：“启禀教主，这叫作‘成德殿’，那是颂扬教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呵呵大笑，道：“文成武德！方武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冲招招手，道：“冲儿，你过来。”令狐冲走到他座位之前。任我行道：“冲儿，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时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所许下的种种诺言，你都未必能信，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说到这里，右手在椅子上拍了几拍，说道：“这个位子，迟早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令狐冲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什么事，原是不该推辞。只是我已答应了人，有一件大事要办，加盟神教之事，请恕晚辈不能应命。”任我行双眉渐渐竖起，阴森森的道：“不听我吩咐，日后会有什么下场，你该知道！”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冲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伤神？他加盟本教之事，慢慢再说不迟。”任我行侧着一只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声，道：“盈盈，你就只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向问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子执拗的很，待属下慢慢开导于他……”正说到这里，殿外有十余人朗声说道：“玄武堂属下长老、堂主、副堂主，五枝香香主、副香主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圣教主。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喝道：“进殿！”只见十余条汉子走进殿来，一排跪下。任我行以前当日月神教教主，与教下部属兄弟相称，相见时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见众人跪下，当即站起，将手一摆，道：“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中以服众。当年我教主之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之故。这跪拜之礼既是东方不败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当下将‘多礼’二字缩住了不说，跟着坐了下来。不多时，又有一批人入殿参见，向他跪拜时，任我行便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令狐冲这时已退到殿口，与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遥，灯光又暗，远远望见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心下忽想：“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什么分别？”只听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赞颂之辞越说越响，显然众人心怀极大恐惧，自知过去十余年来为东方不败尽力，言语之中，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处，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算旧帐，不知会受到如何惨酷的刑罚。更有一干新进，从来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东方不败的杨莲亭便可升职免祸，料想换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声颂扬。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暗的长殿之中却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他心下说不出厌恶，寻思：“盈盈对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孝，我原非顺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禅当上五岳派的掌门，对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恒山派中选出女弟子来接任掌门，我身一获自由，加盟神教，也可商量。可是要我学这些人的样，岂不是枉自为人？我日后娶盈盈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头跪拜，那是应有之义，可是什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什么‘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出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又想：“当日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见到魔教十长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魔教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与正教抗衡百年，互争雄长，始终不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向大哥、上官云、贾布、童百熊、孤山梅庄中的江南四友，那一个不是奇材杰出之士？这样一群豪杰之士，身处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么能算是英雄好汉？”只听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声音从长殿彼端传了出来，说道：“你们以前都在东方不败手下服役，所干过的事，本教主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录在案。但本教主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今后只须大家尽忠本教主，本教主自当善待尔等，共享荣华富贵。”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胸襟如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部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任我得待众人说了一阵，声音渐静了下来，又道：“但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有罪，全家老幼凌迟处死。”众人齐声道：“属下万万不敢。”令狐冲听这些人话声颤抖，显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主还是和东方不败一样，以恐惧之心威慑教众。众人面子上恭顺，心底却愤怒不服，这个‘忠’字，从何说起？”只听得有人向任我行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说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乱杀无辜，赏罚有私，爱听恭维的言语，祸乱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乱传黑木令，强人服食三尸脑神丸。另有一人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一餐饭往往宰三头年、五口猪、十口羊。令狐冲心道：“一个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部属同食。东方不败身为一教之主，宰几头牛羊，又怎算是什么大罪？”但听各人所提东方不败罪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加琐碎。有人骂他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有人骂他爱穿华服，深居不出。更有人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另有一人说他武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令狐冲寻思：“你们指骂东方不败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们说得对不对。可是适才我们五人敌他一人，个个死里逃生，险些儿尽数命丧他绣花针下。倘若东方不败武功低微，世上更无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了。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中的奇功，早已自宫，什么淫辱妇女，生下私生子无数，哈哈，哈哈！”他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头来，向他怒目而视。盈盈知道他闯了祸，抢过来挽住了他手，道：“冲哥，他们在说东方不败的事，没什么听的，咱们到崖下逛逛去。”令狐冲伸了伸舌头，笑道：“可别惹你爹爹生气。”二人并肩而出，经过那座汉白玉的牌楼，从竹篮下挂了下去。二人偎依着坐在竹篮之中，眼见轻烟薄雾从身旁飘过，与崖上长殿中的情景换了另一个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但见日光照在那汉白玉牌楼上，发出闪闪金光，心下感到一阵快慰：“我终于离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场恶梦。从此而后，说什么也不再踏上黑木崖来了。”盈盈道：“冲哥，你在想什么？”令狐冲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吗？”盈盈脸上一红道：“我们……我们……”令狐冲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况，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闲言闲语。刚才爹爹说我……说我只向着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爹爹受了这十几年牢狱之灾，性子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后咱们相聚的日子可长着呢。”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恰好一团白云飘来，将竹篮和二人都裹在云中。令狐冲望出来时但觉朦朦胧胧，盈盈虽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距却又似极远，好像她身在云端，伸手不可触摸。竹篮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篮外。盈盈低声道：“你这就要去了？”令狐冲道：“左冷禅邀集五岳剑派于三月十五聚会，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他野心勃勃，将不利于天下英雄。嵩山之会，我是必须去的。”盈盈点了点头，道：“冲哥，左冷禅剑术非你敌手，但你须提防他诡计多端。”令狐冲应道：“是。”盈盈道：“我本该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是魔教妖女，倘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碍你的大计。”她顿了一顿，黯然道：“待得你当上了五岳派的掌门，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那……那……那可更加难了。”令狐冲握住她手，柔声道：“到这时候，难道你还信我不过么？”盈盈凄然一笑，道：“信得过。”隔了一会，幽幽的道：“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前不同了。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心爹爹，说不定也会这样。”令狐冲微笑道：“你爹爹不会去练‘葵花宝典’上的武功，那宝典早已给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练，也不成了。”盈盈道：“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性子。东方叔叔就是不练‘葵花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令狐冲道：“盈盈，你不妨担心别人，却决计不必为我担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永不会装模样作样。就算我狂妄自大，在你面前，永远永远就像今天这样。”盈盈叹了口气，道：“那就好了。”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俩的事，早已天下皆知。给你充军到南海荒岛的那些朋友们，可以让他们回来了吧？”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们回来就是。”令狐冲拉近她身子，轻轻搂了搂她，说道：“我这就向你告辞。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来寻你，自此而后，咱二人也不分开了。”盈盈眼中一亮，闪出异样的神采，低声道：“但愿你事事顺遂，早日前来。我……我在这里日日夜夜望着。”令狐冲道：“是了！”伸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盈盈满脸飞红，娇羞无限，伸手推开了他。令狐冲哈哈大笑，牵过马来，上马出了日月教。三十二并派不一日，令狐冲回到恒山。在山脚步下守望的恒山弟子望见了，报上山去，群弟子齐来迎接。接着居于恒山别院中的群豪，也一窝蜂的涌过来相见。令狐冲问起别来情况。祖千秋道：“启禀掌门人，男弟子们都住在别院，没一人敢上主峰，规矩得很。”令狐冲喜道：“那就好极。”仪和笑道：“他们确是谁也没上主峰来，至于是否规矩得很，只怕未必。”令狐冲问：“怎么？”仪和道：“我们在主庵之中，白天晚上，总是听得通元谷中喧哗无比，没片刻安静。”令狐冲哈哈大笑，道：“要这些朋友们有片刻安静，可就难了。”令狐冲当下简略说了任我行夺回教主之位的事。群豪欢声雷动，叫嚷声响彻山谷。大家都想：“任教主夺回大位，圣姑自然权重。大伙儿今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得多。”令狐冲上了见性峰，到无色庵中，在定闲等三位师太灵位前磕了头，与仪和、仪清等大弟子商议，离三月十五嵩山之会已无多日，恒山派该当首途去河南了。仪和等都说，为了对抗嵩山派的并派之议，带同通元谷群豪上嵩山固然声势浩大，但难免引得泰山、衡山、华山三派的非议，也让左冷禅多了反对恒山派的藉口。仪和道：“掌门师兄剑法上胜了左冷禅，出任五岳掌门人就已顺理成章，但如通元谷的大批仁兄在旁，势必多生枝节。”令狐冲微笑道：“咱们的主旨是让左冷禅吞并不了其余四派。我做恒山派掌门人已挺不像样，更不用说做五岳派掌门人了。大家都说不带通元谷这些仁兄们去嵩山，那么不带便是。”他去通元谷悄悄向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三人说了。计无施等也说以不带通元谷群豪为妥，要令狐冲带同众女弟子先去，他三人自会向群豪解释明白。当晚令狐冲和群豪纵酒痛饮，喝得烂醉如泥，原定次日动身前赴嵩山，但酒醒时日已过午，一切都未收拾定当，只得顺延一日。到第二日早晨，令狐冲才率同一众女弟子向嵩山进发。一行人行了数日，这天来到一处市镇，众人在一座破败的大祠堂中做饭休息。郑萼等七名女弟子出外四下查察，以防嵩山派又搞什么阴谋诡计。过不多时，郑萼和秦娟飞步奔来，叫道：“掌门师兄，快来看！”两人脸上满是笑容，显是见到了滑稽之极的事。仪和忙问：“什么事？”秦绢笑道：“师姊你自己去看。”令狐冲等跟着她二人奔进一家客店，走到西边厢一间客房门外，只见一张炕上几人叠成一团，正是桃谷六仙。六人都是动弹不得。令狐冲大为骇异，忙走进房中，将放在最上的桃根仙抱了下来，见他口中塞有一个麻核桃，便给他挖出。桃根仙立时破口大骂：“你奶奶的，你十八代祖宗个个不得好死，十八代灰孙子个个生下来没屁股眼……”令狐冲笑道：“喂，桃根仙大哥，我可没得罪你啊。”桃根仙道：“我怎么会骂你？你别缠夹！这狗娘养的，老子见了他，将他撕成八块、十六块、三十四块……”令狐冲问道：“你骂谁？”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骂他骂谁？”令狐冲又将余下五人中堆得最高的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麻核。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便已急不及待，叽哩咕噜的含糊说话，待得麻核离口，便道：“大哥，你说得不对，八块的一倍是十六块，十六块的一倍是三十二块，你怎么么说是三十四块？”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欢说三十四块，却又怎地？我又没说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花仙道：“为什么一倍加二？那可没有道理。”两人身上穴道尚未解开，只嘴巴一得自由，立即辩了起来。令狐冲笑道：“两位且别吵，到底是怎么回事？”桃花仙骂道：“不戒和不可不戒这两个臭和尚，他祖宗十八代个个是臭和尚！”令狐冲道：“怎么骂起不戒大师来啦？”桃根仙道：“不骂他骂谁？你不告而别，祖千秋跟大伙儿一说，我六兄弟怎肯不去嵩山瞧热闹？自然跟了来啦。我们还要抢在你头里。走到这里，遇见了不可不戒这臭和尚，假装跟我们喝酒，又说见到六只狗子咬死一头大虫，骗我们出去瞧。那知道他太师父不戒这臭和尚却在门角落里，冷不防将我们一个个都点了穴道，像堆柴草般堆在一起，说道我们如上嵩山，定要坏了令狐掌门的大事，她奶奶的，我们怎会坏你的大事？”令狐冲这才明白，笑道：“这一次是桃谷六仙赢了，不戒大师输了。下次你们六兄弟见到他师徒俩，千万不能提起这件事，更不可跟他们二人动手。否则的话，天下英雄好汉问起原因，都知道不戒大师折在桃谷六仙手里，他面目无光，太丢人了。”桃根仙和桃花仙连连点头，说道：“下次见到这两个臭和尚，我们只装作没事人一般便了，免得他师徒俩难以做人。”令狐冲笑道：“赶快解开这几位的穴道要紧，他们可给憋得狠了。”当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道，走出房外，带上了房门，以免听他六兄弟缠夹不清的争吵。郑萼笑问：“大师哥，这六兄弟在干什么？”秦绢笑道：“他们在叠罗汉。”桃花仙登时便骂：“小尼姑，胡说八道，谁说我们是在叠罗汉？”秦绢笑道：“我可不是小尼姑。”桃根仙道：“你和小尼姑在一起，也就是小尼姑了。”秦绢道：“令狐掌门跟我们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吗？”郑萼笑道：“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你们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了。”桃根仙和桃花仙无言以对，互相埋怨，都怪对方不好，以致弄得自己也变成了小尼姑。令狐冲和仪和等在房外候了好半晌，始终不见桃谷六仙出来。令狐冲又推门入内，却见桃花仙笑吟吟的走来走去，始终没给五兄弟解开穴道。令狐冲哈哈大笑，忙伸手给五人都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听得砰嘭、喀喇之声大作，房中已打成一团。令狐冲笑嘻嘻的走开，转了个弯，行出数丈，便到了田边小路之上。但见一株桃树上生满了蓓蕾，只待春风一至，便即盛开，心想：“这桃花何等娇艳，可是桃谷六仙却又这等颠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点干系。”他闲步一会，心想六兄弟的架该打完了，不妨便去跟他们一起喝酒，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有个女子声音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冲转过身来，见是仪琳。她走上前来，轻声道：“我问你一句话，成不成？”令狐冲微笑道：“当然成啊，什么事？”仪琳道：“到底你喜欢任大小姐多些，还是喜欢那个姓岳的小师妹多些？”令狐冲一怔，微感尴尬，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仪琳道：“是仪和、仪清师姊她们叫我问的。”令狐冲更感奇怪，微笑道：“她们怎地想到要问这些话？”仪琳低下了头，道：“令狐大哥，你小师妹的事，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过。那日仪和师姊剑伤岳小姐，双方生了嫌隙。仪真、仪灵两位师姊奉你之命送去伤药，华山派非但不收，还把两位师姊轰了出来。大家怕惹你生气，也没敢跟你说。后来于嫂和仪文师姊又上华山去，报知你接任恒山掌门，却让华山派给扣了起来。”令狐冲微微一惊，道：“你怎知道？”仪琳忸怩道：“是那田……不可不戒说的。”令狐冲道：“田伯光？”仪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之后，师姊们叫他上华山去探听讯息。”令狐冲点头道：“田伯光轻功了得，打探消息，不易为人发觉。他见到了报讯的两位师姊？”仪琳道：“是。不过华山派看守得很严，他无法相救，好在两位师姊也没吃苦。再说，我写给他的条子上说，千万不可得罪了华山派，更加不得动手伤人，以免惹你生气。”令狐冲微笑道：“你写了条子对他说，倒像是师父的派头！”仪琳脸上一红，道：“我在见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好写了条子，叫佛婆送去给他。”令狐冲笑道：“是了，我是说笑话。田伯光又说些什么？”仪琳道：“他说见到一场喜事，你从前的师父招女婿……”突然之间，只见令狐冲脸色大变，她心下惊恐，便停了口。令狐冲喉头哽住，呼吸艰难，喘着气道：“你说好啦，不……不要紧。”听到自己语音干涩，几乎不像是自己说的话。仪琳柔声道：“令狐大哥，你别难过。仪和、仪清师姊她们都说，任大小姐虽是魔教中人，但容貌既美，武功又高，那一点都比岳小姐强上十倍。”令狐冲苦笑道：“我难过什么？小师妹有了个好的归宿，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他……他……田伯光见到了我小师妹……”仪琳道：“田伯光说华山玉女峰上张灯结采，热闹得很，各门各派中有不少人到贺。岳先生却没通知咱们恒山派，竟把咱们当作敌人看待。”令狐冲点了点头。仪琳又道：“于嫂和仪文师姊好意去华山报讯。他们不派人送礼，不来祝贺你接任掌门，那也罢了，干嘛却将报讯的使者扣住了不放？”令狐冲呆呆出神，没回答她的话。仪琳又道：“仪和、仪清两位师姊说，他华山派行事不讲道理，咱们也不能太客气了。在嵩山见到了，咱们应该当众质问，叫他们放人。”令狐冲又点了点头。仪琳见他失神落魄力的模样，吧了口气，柔声道：“令狐大哥，你自己保重。”缓步走开。令狐冲见她渐渐走远，唤道：“师妹！”仪琳停步回头。令狐冲问道：“和我师妹成亲的，是……是……”仪琳点头道：“是！是那个姓林的。”她快步走到令狐冲面前，拉住他右手衣袖，说道：“令狐大哥，那姓林的没半分及得上你。岳小姐是个胡涂人，才肯嫁给他，师姊们怕你生气，一直没敢跟你说。可是桃谷六仙说，我爹爹和田伯光便在左近。田伯光见到了你，多半会跟你说。就算田伯光不说，再过几天，便上嵩山了，定会遇上岳小姐和她丈夫。那时你见到她改了装，穿着新媳妇的打扮，说不定……说不定……有碍大事。大家都说，倘若任大小姐在你身边，那就好了。众师姊叫我来劝劝你，别把那个胡涂的岳姑娘放在心上。”令狐冲脸露苦笑，心想：“她们都关心我，怕我伤心，因此一路上对我加意照顾。”忽觉手背上落上几滴水点，一侧头，只见仪琳正自流泪，奇道：“你……你怎么了？”仪琳凄然道：“我见到你伤心的……伤心的模样，令狐大哥，你如要哭啼，就……就哭出声来好了。”令狐冲哈哈一笑，道：“我为会面要哭？令狐冲是个无行浪子，为师父师娘所不齿，早给逐出了师门。小师妹怎么会……怎会……哈哈，哈哈！”纵声大笑，发足往山道上奔去。这一番奔驰，直奔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处荒无人迹的所在，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抑制，扑在地下，放声大哭。哭了好一会，心中才稍感舒服，寻思：“我这时回去，双目红肿，若教仪和她们见了，不免笑话于我，不如晚上再回去罢。”但转念又想：“我久出不归，她们定然担心。大丈夫要哭便哭，要笑便笑。令狐冲苦恋岳灵珊，天下知闻。她弃我有若敝屣，我若不伤心，反倒是矫情作假了。”当下放开脚步，回到镇尾的破祠堂中。仪和、仪清等正散在各处找寻，见他回来，无不喜动颜色。桌上早已安排了酒菜，令狐冲自斟自饮，大醉之后，伏案而睡。数日后到了嵩山脚下，离会期尚有两天。等到三月十五正日，令狐冲率同众弟子，一早动身上山。走到半山，四名嵩山弟子上来迎接，执礼甚恭，说道：“嵩山末学后进，恭迎恒山派令狐掌门大驾，敝派左掌门在山上恭候。”又说：“泰山、衡山、华山三派的师伯叔和师兄们，昨天便都已到了。令狐掌门和众位师姊到来，嵩山派上下尽感荣宠。”令狐冲一路上山，只见山道上打扫干净，每过数里，便有几名嵩山弟子备了茶水点心，迎接宾客，足见嵩山派这次准备得甚是周到，但也由此可见，左冷禅对这五岳派掌门之位志在必得，决不容有人阻拦。行了一程，又有几名嵩山弟子迎上来，和令狐冲见礼，说道：“昆仑、峨嵋、崆峒、青城各派的掌门人和前辈名宿，今日都要聚会嵩山，参与五岳派推举掌门人大典。昆仑和青城派的各位都已到了。令狐掌门来得正好，大家都在山上候你驾到。”这几人眉宇之间颇有傲色，听他们语气，显然认为五岳派掌门一席，说什么也脱不出嵩山掌门的掌心。行了一程，忽听得水声如雷，峭壁上两条玉龙直挂下来，双瀑并泻，屈曲回旋，飞跃奔逸。众人自瀑布之侧上峰。嵩山派领路的弟子说道：“这叫作胜观峰。令狐掌门，你看比之恒山景物却又如何？”令狐冲道：“恒山灵秀而嵩山雄伟，风景都是挺好的。”那人道：“嵩山位居天下之中，在汉唐二朝邦畿之内，原是天下群山之首。令狐掌门请看，这等气象，无怪历代帝王均建都于嵩山之麓了。”其意似说嵩山为群山之首，嵩山派也当为诸派的领袖。令狐冲微微一笑，道：“不知我辈江湖豪士，跟帝王官吏拉得上什么干系？左掌门时常结交官府吗？”那人脸上一红，便不再说。由此而上，山道越来越险，领路的嵩山派弟子一路指点，道：“这是青岗峰，青岗坪。这是大铁梁，小铁梁峡。”铁梁峡之右尽是怪石，其左则是万仞深壑，渺不见底。一名嵩山弟子拾起一块大石抛下壑去，大石和山壁相撞，初时轰然如雷，其后声响极小，终至杳不可闻。仪和道：“请问这位师兄，今日来到嵩山的有多少人啊？”那汉子道：“少说也有二千人了。”仪和道：“每一个客人上山，你们都投一块大石示威，过不多时，这山谷可让你们嵩山派给填满了。”那汉子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转了一个弯，前面云雾迷朦，山道上有十余名汉子手执兵刃，拦在当路。一人阴森森的道：“令狐冲几时上来？朋友们倘若见到，跟我瞎子说一声。”令狐冲见说话之人须髯似戟，脸色阴森可怖，一双眼却是瞎的，再看其余各人时，竟个个都是瞎子，不由得心中一凛，朗声道：“令狐冲在此，阁下有何见教？”他一说‘令狐冲在此’五字，十几名瞎子立时齐声大叫大骂，挺着兵刃，便欲扑上，都骂：“令狐冲贼小子，你害得我好苦，今日这条命跟你拚了。”令狐冲登时省悟：“那晚华山派荒庙遇袭，我以新学的独孤九剑剑法刺瞎了不少敌手的眼睛。这些人的来历一直猜想不出，此刻想来，自是嵩山派所遣，不料今日在此处重会。”眼见地势险恶，这些人倘若拚命，只要给其中一人抱住，不免一齐坠下万丈深谷。又见引路的嵩山弟子嘴角含笑，一副幸灾乐祸之意，寻思：“我在龙泉铸剑谷所杀嵩山派人物着实不少，今日上得嵩山，可半分大意不得。”说道：“这些瞎朋友，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吗？请阁下叫他们让路。”那嵩山弟子笑道：“他们不是敝派的。在下说出来的话管不了事。还是请令狐掌门自行打发的好。”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老子先打发了你再说。”正是不戒和尚到了。他身后跟着不可不戒田伯光。不戒大踏步走上前去，一伸手，抓住两名嵩山弟子，向众瞎子投将过去，叫道：“令狐冲来也。”众瞎子挥兵刃乱砍乱劈，总算两名嵩山弟子武功不低，身在半空，仍能拔剑抵挡，大叫：“是嵩山派自已人，快让开了。”众瞎子急忙闪避，乱成一团。不戒抢上前去，又抓住了两名嵩山弟子，喝道：“你不叫这些瞎子们让开，老子把你这两个混蛋抛了下去。”双臂运劲，将二人向天投去，不戒和尚臂力雄健无比，两名嵩山弟子给他投向半空，直飞上七八丈，登时魂飞魄散，齐声惨呼，只道这番定是跌入了下面万丈深谷，顷刻间便成为一团肉泥了。不戒和尚待他二人跌下落实，双臂齐伸，又抓住了二人后颈，说道：“要不要再来一次？”一名汉子忙道：“不……不要了！”另一名嵩山弟子甚是乖觉，大声叫道：“令狐冲，你往那里逃？众位瞎子朋友，快追，快追！”十余名瞎子听了，信以为真，拔足便奔。田伯光怒道：“令狐掌门的名字，也是你这小子叫得的？”伸手拍拍两记耳光，大声呼唤：“令狐大侠在这里！令狐掌门在这里！那一个瞎子有种，便过来领教他的剑法。”众瞎子受了嵩山弟子的怂恿，又想到双目被令狐冲刺瞎的仇怨，满腔愤怒，便在山道上守候，但听得两名嵩山弟子的惨呼，不由得心寒，跟着在山道上来回乱奔，双目不能见物，一时无所适从，茫然站立。令狐冲、不戒、田伯光及恒山诸位弟子从众瞎子身畔走过，更向上行。陡见双峰中断，天然现出一个门户，疾风从断绝处吹出，云雾随风扑面而至。不戒喝道：“这叫作什么所在？怎地变哑巴了？”那嵩山弟子苦着脸道：“这叫作朝天门。”众人折向西北，又上了一段山路，望见峰顶的旷地之上，无数人众聚集。引路的数名嵩山弟子加快脚步，上峰报讯。跟着便听得喜乐声响起，欢迎令狐冲等上峰。左冷禅身披土黄色布袍，率领了二十名弟子，走上几步，拱手相迎。令狐冲此刻虽是恒山掌门，但先前一直叫他‘左师伯’，毕竟是后辈，当下躬身行礼，说道：“晚辈令狐冲，拜见嵩山掌门。”左冷禅道：“多日不见，令狐世兄丰采尤胜往昔。世兄英俊年少而执掌恒山派门户，开武林中千古未有之局面，可喜可贺。”他向来冷口冷面，这时口中说‘可喜可贺’，脸上神色，却绝无丝毫‘可喜可贺’的模样。令狐冲明白他言语中皮里阳秋，说什么‘开武林中千古未有之局面’，其实是讽刺他以男子而做群尼的领袖，‘英俊年少’四字，更是不怀好意，说道：“晚辈奉定闲师太遗命，执掌恒山门户，志在为两位师太复仇雪恨。报仇大事一了，自当退位让贤。”他说着这几句话时，双目紧紧和左冷禅的目光相对，瞧他脸上是否现出惭色，抑或有愤怒憎恨之意，却见左冷禅脸上连肌肉也不牵动一下，说道：“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今后五派归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血仇，不单是恒山之事，也是我五岳剑派之事。令狐兄弟有志于此，那好得很啊。”他顿了一顿，说道：“泰山天门道兄、衡山莫大先生、华山岳先生，以及前来观礼道贺的不少武林朋友都已到达，请过去相见吧。”令狐冲道：“是。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到了没有？”左冷禅淡淡的道：“他二位住得虽近，但自持身份，是不会来的。”说着向令狐冲瞪了一眼，目光中深有恨意。令狐冲一怔，便即省悟：“我接任掌门，这两位武林前辈亲临道贺。左冷禅却以为他们今日不会来，因此不但恨上了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对我可恨得更加厉害了。”便在此时，忽见山道上两名黄衣弟子疾奔而上，全力快跑，显是身有急事。峰顶上诸人不约而同的都向这二人瞧去。不多时两人奔到左冷禅身前，禀道：“恭喜师父，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率领两派门人弟子，正上山来。”左冷禅道：“他二位老人家也来了？那可客气得很啊。这可须得下去迎接了。”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令狐冲见到他衣袖微微颤动，心中喜悦之情竟难以尽掩。在嵩山绝顶的群雄听到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齐到，登时耸动，不少人跟在左冷禅之后，迎下山去。令狐冲和恒山弟子避在一旁，让众人下山。只见泰山派天门道人、衡山派莫大先生以及丐帮解帮主、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等前辈名宿，果然都已到了。令狐冲和众人一一见礼，忽见黄墙后转出一群人来，正是师父、师娘和华山派一众师弟师妹。他心中一酸，快步抢前，跪下磕头，说道：“令狐冲拜见两位老人家。”岳不群身子一侧，冷冷的道：“令狐掌门何以行此大礼？那不是笑话奇谈吗？”令狐冲拜毕站起，退立道侧。岳夫人眼圈一红，说道：“听说你当了恒山派掌门。以后只须不再胡闹，也未始不能安身立命。”岳不群冷笑道：“他不再胡闹？那是日头从西方出来了。他第一日当掌门，恒山派便收了成千名旁门左道的人物，那还不够胡闹？听说他又同大魔头任我行联手，杀了东方不败，让任我行重登魔教教主宝座。恒山派掌门人居然去参与魔教这等大事，还不算胡闹得到家了吗？”令狐冲道：“是，是。”不愿多说此事，岔开了话题：“今日嵩山之会，瞧左师伯的用意，是要五岳剑派合而为一，合成一个五岳派。不知二位老人家意下如何？”岳不群问道：“你意下如何？”令狐冲道：“弟子……”岳不群微笑道：“‘弟子’二字，那是不用提了。你倘若还念着昔日华山之情，那就……那就……”微微沉吟，似乎以下的话不易措词。令狐冲自被迫逐出华山门墙以来，从未见过岳不群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忙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弟子……晚辈无有不遵。”岳不群点头道：“我也没什么吩咐。只不过我辈学武之人，最讲究的是正邪是非之辨。当日你不能再在华山派耽下去，并不是我和你师娘狠心，不能原宥你的过失，实在你是犯罪了武林的大忌。我虽将你自幼抚养长大，待你有如亲生儿子，却也不能徇私。”令狐冲听到这里，眼泪涔涔而下，哽咽道：“师父师娘的大恩，弟子粉身碎骨，也是难以报答。”岳不群轻拍他的肩头，意示安慰，又道：“那日在少林寺中，闹到我师徒二人兵刃相见。我所使的那几招剑招，其中实含深意，盼你回心转意，重入我华山门墙。但你坚执不从，可令我好生心灰。”令狐冲垂首道：“那日在少林寺中胡作非为，弟子当真该死。如得重列师父门墙，原是弟子毕生大愿。”岳不群微笑道：“这句话，只怕有些口是心非了。你身为恒山一派掌门，指挥号令，一任己意，那是何等风光，何等自在，又何必重列我夫妇门下？再说，以你此刻武功，我又怎么能再做你师父？”说着向岳夫人瞧了一眼。令狐冲听得岳不群口气松动，竟有重新收自己为弟子之意，心中喜不自胜，双膝一屈，便即跪下，说道：“师父、师娘，弟子罪大恶极，今后自当痛改前非，遵奉师父、师娘的教诲。只盼师父、师娘慈悲，收留弟子，重列华山门墙。”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群雄簇拥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上得峰来。岳不群低声道：“你起来，这件事慢慢商量不迟。”令狐冲大喜，又磕了个头，道：“多谢师父、师娘！”这才站起。岳夫人又悲又喜，说道：“你小师妹和你林师弟，上个月在华山已成……成了亲。”她口气颇有些担忧，生怕令狐冲所以如此急切的要重回华山，只是为了岳灵珊，一听到她嫁人的讯息，就算不发作吵嚷，那也非大失所望不可。令狐冲心中一阵酸楚，微微侧头，向岳灵珊瞧去，只见她已改作了少妇打扮，衣饰颇为华丽，但容颜一如往昔，并无新嫁娘那种容光焕发的神情。她目光和令狐冲一触，突然间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令狐冲胸口便如给大铁锤重重打了一下，霎时间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摇幌，站立不定，耳边隐隐听得有人说道：“令狐掌门，你是远客，反先到了。少林寺和峻极禅院近在咫尺，老衲却来得迟了。”令狐冲觉得有人扶住了自己左臂，定了定神，见方证大师笑容可掬的站在身前，忙道：“是，是！”拜了下去。左冷禅朗声道：“大伙儿不用多礼了。否则几千人拜见来拜见去，拜到明天也拜不完。请进禅院坐地。”嵩山绝顶，古称‘峻极’。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本是佛教大寺，近百年来却已成为嵩山派掌门的住所。左冷禅的名字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其武功近于道家。群雄进得禅院，见院子中古柏森森，殿上并无佛像，大殿虽也极大，比之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却有不如，进来还不到千人，已连院子中也站满了，后来者更无插足之地。左冷禅朗声道：“我五岳剑派今日聚会，承蒙武林中同道友好赏脸，光临者极众，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以致诸般供应，颇有不足，招待简慢，还望各位勿怪。”群豪中有人大声道：“不用客气啦，只不过人太多，这里站不下。”左冷禅道：“由此更上二百步，是古时帝皇封禅嵩山的封禅台，地势宽阔，本来极好。只是咱们布衣草莽，来到封禅台上议事，流传出去，有识之未免要讥刺讽嘲，说咱们太过僭越了。”古代帝皇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禅泰山、或封禅嵩山之举，向上天呈表递文，乃是国家盛事。这些江湖豪杰，又怎懂得‘封禅’是怎么回事？只觉挤在这大殿中气闷之极，别说坐地，连呼口气也不畅快，纷纷说道：“咱们又不是造反做皇帝，既有这等好所在，何不便去？旁人爱说闭话，去他妈的！”说话之间，已有数人冲出院门。左冷禅道：“既是如此，大伙儿便去封禅台下相见。”令狐冲心想：“左冷禅事事预备得十分周到，遇到商议大事之际，反让众人挤得难以转身，天下宁有是理？他自是早就想要众人去封禅台，只是不好意思自己出口，却由旁人来倡议而已。”又想：“这封禅台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他说跟皇帝有关，他引大伙儿去封禅台，难道当真以皇帝自居么？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说他野心极大，混一了五岳剑派之后，便图扫灭日月教，再行并吞少林、武当。嘿嘿，他和东方不败倒是志同道合得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他跟着众人，走到封禅台下，寻思：“听师父的口气，是肯原宥我的过失，准我重回华山门下。为什么师父从前十分严厉，今日却脸色甚好？是了，多半他打听之下，得知我在恒山行为端正，绝无秽乱恒山门户，心中喜欢。小师妹嫁了林师弟，他二位老人家对我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再加上师娘一再劝说，师父这才回心转意。今日左冷禅力图吞并四派，师父身为华山掌门，自要竭力抗拒。他待我好些，我就可以和他联手，力保华山一派。这一节我自当尽力，不负他老人家的期望，同时也保全了恒山派。”封禅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想像当年帝皇为了祭天祀福，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令狐冲细看时，见有些石块上斧凿之印甚新，虽已涂抹泥苔，仍可看出是新近补上，显然这封禅台年深月久，颇已毁败，左冷禅曾命人好好修整一番，只是着意掩饰，不免欲盖弥彰，反而令人看出来其居心不善。群豪来到这嵩山绝顶，都觉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弱不生。令狐冲向北望去，遥见成皋玉门，黄河有如一线，西向隐隐见到洛阳伊阙，东南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只见三个老者向着南方指指点点。一人说道：“这是大熊峰，这是小熊峰，两峰笔立并峙的是双圭峰，三峰插云的是三尖峰。”另一位老者道：“这一座山峰，便是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那日我到少林寺去，颇觉少室之高，但从此而望，少林寺原来是在嵩山脚下。”三名老者都大笑起来。令狐冲瞧这三人服色打扮并非嵩山派中人，口中却说这等言语，以山为喻，推崇嵩山，菲薄少林。再瞧这三人双目炯炯有光，内力大是了得，看来左冷禅这次约了不少帮手，若是有变，出手的不仅仅是嵩山一派而已。只见左冷禅正在邀请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登上封禅台去。方证笑道：“我们两个方外的昏庸老朽之徒，今日到来只是观礼道贺，却不用上台做戏，丢人现眼了。”左冷禅道：“方丈大师说这等话，那是太过见外了。”冲虚道：“宾客都已到来，左掌门便请勾当大事，不用老是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了。”左冷禅道：“如此遵命了。”向两人一抱拳，拾级走上封禅台。上了数十级，距离台顶尚有丈许，他站在石级上朗声说道：“众位朋友请了。”嵩山绝顶山风甚大，群豪又散处在四下里观赏风景，左冷禅这一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中。众人一齐转过头来，纷纷走近，围到封禅台旁。左冷禅抱拳说道：“众位朋友瞧得起左某，惠然驾临嵩山，在下感激不尽。众位朋友来此之前，想必已然风闻，今日乃是我五岳剑派协力同心、归并为一派的好日子。”台下数百人齐声叫了起来：“是啊，是啊，恭喜，恭喜！”左冷禅道：“各位请坐。”群雄当即就地坐下，各门各派的弟子都是随着掌门人坐在一起。左冷禅道：“想我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百余年来携手结盟，早便如同一家，兄弟忝为五岳派盟主，亦已多历年所。只是近来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兄弟与五岳剑派的前辈师兄们商量，均觉若非联成一派，统一号令，则来日大难，只怕不易抵挡。”忽听得台下有人冷冷的道：“不知左盟主和那一派的前辈师兄们商量过了？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说话的正是衡山派掌门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显见衡山派是不赞成合并的了。左冷禅道：“兄弟适才说道，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五派非合而为一不可，其中一件大事，便是咱们五派中人，自相残杀戕害，不顾同盟义气。莫大先生，我嵩山派弟子大嵩阳手费师弟，在衡山城外丧命，有人亲眼目睹，说是你莫大先生下的毒手，不知此事可真？”莫大先生心中一凛：“我杀这姓费的，只有刘师弟、曲洋、令狐冲、恒山派一名小尼、以及曲洋的孙女亲眼所见。其中三人已死，难道令狐冲酒后失言，又或那小尼姑少不更事，走漏风声？”其时台下数千道目光，都集于莫大先生脸上。莫大先生神色自若，摇头说道：“并无其事！谅莫某这一点微末道行，怎么杀得了大嵩阳手？”左冷禅冷笑道：“若是正大光明的单打独斗，莫大先生原未必能杀得了我费师弟，但如忽施暗算，以衡山派这等百变千幻的剑招，再强的高手也难免着了道儿。我们细查费师弟尸身上伤痕，创口是给人捣得稀烂了，可是落剑的部位却改不了啊，那不是欲盖弥彰吗？”莫大先生心中一宽，摇头道：“你妄加猜测，又如何作得准？”心想原来他只是凭费彬尸身上的剑创推想，并非有人泄漏，我跟他来个抵死不认便了。但这么一来，衡山派与嵩山派总之已结下了深仇，今日是否能生下嵩山，可就难说得很。左冷禅续道：“我五岳剑派合而为一，是我五岳派立派以来最大的大事。莫大先生，你我均是一派之主，当知大事为重，私怨为轻。只要于我五岳派有利，个人的恩怨也只好搁在一旁了。莫兄，这件事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费师弟是我师弟，等我五派合并之后，莫兄和我也是师兄弟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又何必再逞凶杀，多造杀孽？”他这番话听来平和，含意却着实咄咄逼人，意思显是说，倘若莫大先生赞同合派，那么杀死费彬之事便一笔勾销，否则自是非清算不可。他双目瞪视莫大先生，问道：“莫兄，你说是不是呢？”莫大先生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左冷禅皮笑肉不笑的微微一笑，说道：“南衡山派于并派之议，是无异了。东泰山派天门道兄，贵派意思如何？”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声若洪钟的说道：“泰山派自祖师爷东灵道长创派以来，已三百余年。贫道无德无能，不能发扬光大泰山一派，可是这三百多年的基业，说什么也不能自贫道手中断绝。这并派之议，万万不能从命。”泰山派中一名白须道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天门师侄这话就不对了。泰山一派，四代共有四百余众，可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私心，阻挠了利于全派的大业。”众人见这白须道人脸色枯槁，说话中气却十分充沛。有人识得他的，便低声相告：“他是玉玑子，是天门道人的师叔。”天门道人脸色本就甚是红润，听得玉玑子这么说，更是胀得满脸通红，大声道：“师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师侄自从执掌泰山门户以来，那一件事不是为了本派的声誉基业着想？我反对五派合并，正是为了保存泰山一派，那又有什么私心了？”玉玑子嘿嘿一笑，说道：“五派合并，行见五岳派声势大盛，五岳派门下弟子，那一个不沾到光？只是师侄你这掌门人却做不成了。”天门道人怒气更盛，大声道：“我这掌门人，做不做有什么干系？只是泰山一派，说什么也不能在我手中给人吞并。”玉玑子道：“你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就是为了放不下掌门人的名位。”天门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黑黝黝的铁铸短剑，大声道：“从此刻起，我这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众人见这柄短剑貌不惊人，但五岳剑派中年纪较长的，都知是泰山派创派祖师东灵道人的遗物，近三百年来代代相传，已成为泰山派掌门人的信物。玉玑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舍得？”天门道人怒道：“为什么舍不得？”玉玑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给我！”右手疾探，已抓住了天门道人的手中铁剑。天门道人全没料到他竟会真的取剑，一怔之下，铁剑已被玉玑子夺了过去。他不及细思，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玉玑子飞身退开，两条青影幌处，两名老道仗剑齐上，拦在天门道人面前，齐声喝道：“天门，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门的戒条么？”天门道人看这二人时，却是玉磬子、玉音子两个师叔。他气得全身发抖，叫道：“二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玉玑……玉玑师叔刚才干什么来！”玉音子道：“我们确是亲眼瞧见了。你已把本派掌门人之位，传给了玉玑师兄，退位让贤，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玉玑师兄既是你师叔，眼下又是本派掌门人，你仗剑行凶，对他无礼，这是欺师灭祖、犯上作乱的大罪。”天门道人眼见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道：“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本派掌门人之位，岂能如此草草……草草传授，就算要让人，他……他……他妈的，我也决不能传给玉玑。”急怒之余，竟忍不住口出秽语。玉音子喝道：“你说这种话，配不配当掌门人？”泰山派中一百几十人齐叫：“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天门道人是泰山派的长门弟子，他这一门声势本来最盛，但他五六个师叔暗中联手，突然同时跟他作对，泰山派来到嵩山的二百来人中，倒有一百六十余人和他敌对。玉玑子高高举起铁剑，说道：“这是东灵祖师爷的神兵。祖师爷遗言：‘见此铁剑，如见东灵’，咱们该不该听祖师爷的遗训？”一百多名道人大声呼道：“掌门人说得对！”又有人叫道：“逆徒天门犯上作乱，不守门规，该当擒下发落。”令狐冲见了这般情势，料想这均是左冷禅暗中布置。天门道人性子暴躁，受不起激，三言两语，便坠入了彀中。此时敌方声势大盛，天门又乏应变之才。徒然暴跳如雷，却是一筹莫展。令狐冲举目向华山派人群中望去，见师父负手而立，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心想：“玉玑子他们这等搞法，师父自是大大的不以为然，但他老人家目前并不想插手干预，当是暂且静观其变。我一切唯他老人家马首是瞻便了。”玉玑子左手挥了几下，泰山派的一百六十余名道人突然散开，拔出长剑，将其余五十多名道人围在垓心，被围的自然都是天门座下的徒众了。天门道人怒吼：“你们真要打？那就来拚个你死我活。”玉玑子朗声道：“天门听着：泰山派掌门有令，叫你弃剑降服，你服不服东灵祖师爷的铁剑遗训？”天门怒道：“呸，谁说你是本派的掌门人了？”玉玑子叫道：“天门座下诸弟子，此事与你们无干，大家抛下兵刃，过来归顺，那便概不追究，否则严惩不贷。”建除道人大声道：“你若能对祖师爷的铁剑立下重誓，决不让祖师爷当年辛苦缔造的泰山派在江湖中除名，那么大家拥你为本派掌门，原也不妨。但若你一当掌门，立即将本派出卖给嵩山派，那可是本派的千古罪人，你就死了，也无面目去见祖师爷。”玉音子道：“你后生小子，凭什么跟我们‘玉’字辈的前人说话？五派合并，嵩山派还不是一样的除名？五岳派这‘五岳’二字，就包括了泰山在内，又有什么不好了？”天门道人道：“你们暗中捣鬼，都给左冷禅收买了。哼，哼！要杀我可以，要我答应归降嵩山，那是万万不能。”玉玑子道：“你们不服掌门人的铁剑号令，小心顷刻间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天门道人道：“忠于泰山派的弟子们，今日咱们死战到底，血溅嵩山。”站在他身周的群弟子齐声呼道：“死战到底，决不投降。”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脸上现出坚毅之色。玉玑子倘若挥众围攻，一时之间未必能将他们尽数杀了。封禅台旁聚集了数千位英雄好汉，少林派方证大师、武当派冲虚道人这些前辈高人，也决不能让他们以众欺寡，干这屠杀同门的惨事。玉玑子、玉磬子、玉音子等数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忽听得左侧远处有人懒洋洋的道：“老子走遍天下，英雄好汉见得多了，然而说过了话立刻就赖的狗熊，倒是少见。”众人一齐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个麻衣汉子斜倚在一块大石旁，左手拿着一顶范阳斗笠，当扇子般在面前煽风。这人身材瘦长，眯着一双细眼，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气。众人都不知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是在骂谁。只听他又道：“你明明已把掌门让了给人家，难道说过的话便是放屁？天门道人，你名字中这个‘天’字，只怕得改一改，改个‘屁’字，那才相称。”玉玑子等才知他是在相助己方，都笑了起来。天门怒道：“是我泰山派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多管闭事。”那麻衣汉子仍赖洋洋的道：“老子见到不顺眼之事，那闲事便不得不管。今日是五岳剑派并派为一的好日子，你这牛鼻子却在这里拔剑使刀，大呼小叫，败人清兴，当真是放屁之至。”突然间众人眼一花，只见这麻衣汉子斗然跃起身来，迅捷无比的冲进了玉玑子等人的圈子，左手斗笠一起，便向天门道人头顶劈落。天门道人竟不招架，挺剑往他胸口刺去。那人倏地一扑，从天门道人的胯下钻过，右手据地，身子倒了转来，砰的一声，足跟重重的踢中了天门道人背心。这几下招数怪异之极，峰上群英聚集，各负绝艺，但这汉子所使的招数，众人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天门猝不及防，登时给他踢中了穴道。天门身侧的几名弟子各挺长剑向那汉子刺去。那汉子哈哈一笑，抓住天门后心，挡向长剑，众弟子缩剑不迭。那汉子喝道：“再不抛剑，我把这年鼻子的脑袋给扭了下来。”说着右手揪住了天门头顶的道髻。天门空负一身武功，给他制住之后，竟全然动弹不得，一张红脸已变得铁青。瞧这情势，那汉子只消双手用力一扭，天门的颈骨立时会给他扭断了。建除道：“阁下忽施偷袭，不是英雄好汉之所为。阁下尊姓大名。”那人左手一扬，拍的一声，打了天门道人一个耳光，懒洋洋的道：“谁对我无礼，老子便打他师父。”天门道人的众弟子见师尊受辱，无不又惊又怒，各人挺着长剑，只消同时攒刺，这麻衣汉子当场便得变成一只刺猬，但天门道人为他所制，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妄动。一名青年骂道：“你这狗畜生……”那汉子举起手来，拍的一声，又打了天门一记耳光，说道：“你教出来的弟子，便只会说脏话吗？”突然之间，天门道人哇的一声大叫，脑袋一转，和那麻衣汉子面对着面，口中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那汉子吃了一惊，待要放手，已然不及。霎时之间，那汉子满头满脸都给喷满了鲜血，便在同时，天门道人双手环转，抱住了他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那人颈骨竟被硬生生的折断。天门道人右手一抬，那人直飞了出去，拍的一声响，跌在数丈之外，扭曲得几下，便已死去。天门道人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神威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见之生怖。过了一会，他猛喝一声，身子一侧，倒在地下。原来他被这汉子出其不意的空施怪招制住，又当众连遭侮辱，气愤难当之际，竟甘舍己命，运内力冲断经脉，由此而解开被封的穴道，奋力一击，杀毙敌人，但自己经脉俱断，也活不成了。天门座下众弟子齐叫‘师父’，抢去相扶，见他已然气绝，登时大哭起来。人丛中忽然有人说道：“左掌门，你派了‘青海一枭’这等人物来对付天门道长，未免太过份了吧？”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见是个形貌猥琐的老者，有人认得他名叫何三七，常自挑了副馄饨担，出没三湘五泽市井之间。被天门道人击毙的那汉子到底是何来历，谁也不知，听何三七说叫做‘青海一枭’。‘青海一枭’是何来头，知道的人却也不多。左冷禅道：“这可是笑话奇谈了，这位季兄，和在下今天是初次见面，怎能说是在下所派？”何三七道：“左掌门和‘青海一枭’或许相识不久，但和这人的师父‘白板煞星’，交情定然大非寻常。”这‘白板煞星’四字一出口，人丛中登时轰的一声。令狐冲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师娘曾提到‘白板煞星’的名字。那时岳灵珊还只六七岁，不知为什么事哭闹不休，岳夫人吓她道：“你再哭啼，‘白板煞星’来捉你去了。”令狐冲便问：“‘白板煞星’是什么东西？”岳夫人道：“‘白板煞星’是个大恶人，专捉爱哭的小孩子去咬来吃。这人没有鼻子，脸孔是平的，好像一块白板那样。”当时岳灵珊一害怕，便不哭了。令狐冲想起往事，凝目向岳灵珊望去，只见她眼望远处青山，若有所思，眉目之间微带秋容，显然没留心到何三七提及‘白板煞星’这名字，恐怕幼时听岳夫人说过的话，也早忘了。令狐冲心想：“小师妹新婚燕尔，林师弟是她心中所爱，该当十分喜欢才是，又有什么不如意事了？难道小夫妇两个闹别扭吗？”眼见林平之站在她身边，脸上神色颇为怪异，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令狐冲又是一惊：“这是什么神气？我似乎在谁脸上见过的。”但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想不起来。只听得左冷禅道：“玉玑道兄，恭喜你接任泰山派掌门。于五岳剑派合并之议，道兄高见若何？”众人听得左冷禅不答何三七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那么于结交‘白板煞星’一节，是默认不辩了。‘白析煞星’的恶名响了二三十年，但真正见过他、吃过他苦头的人，却也没有几个，似乎他的恶名主要还是从形貌丑怪而起，然从他弟子‘青海一枭’的行止瞧来，自然师徒都非正派人物。玉玑子手执铁剑，得意洋洋的说道：“五岳剑派并而为一，于我五派上下人众，惟有好处，没半点害处。只有像天门道人那样私心太重之人，贪名恋栈，不顾公益，那才会创议反对。左盟主，在下执掌泰山派门户，于五派合并的大事，全心全意赞成。泰山全派，决在你老人家麾下效力，跟随你老人家之后，发扬光大五岳派的门户。倘若有人恶意阻挠，我泰山派首先便容他们不得。”泰山派中百余人轰然应道：“泰山派全派尽数赞同并派，有人妄持异议，泰山全派誓不与之干休。”这些人同声高呼，虽然人数不多，但声音整齐，倒也震得群山鸣响。令狐冲心想：“他们显然是事先早就练熟了的，否则纵然大家赞同并派，也决不能每一个字都说得一模一样。”又听玉玑子的语气，对左冷禅老人家前、老人家后的，恭敬万分，料想左冷禅若不是暗中已给了他极大好处，便是曾以毒辣手段，制得他服服贴贴。天门道人座下的徒众眼见师尊惨死，大势已去，只好默不作声，有人咬牙切齿的低声咒诅，有人握紧了拳头，满脸悲愤之色。左冷禅朗声道：“我五岳剑派之中，衡山、泰山两派，已然赞同并派之议，看来这是大势所趋，既然并派一举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嵩山派自也当追随众位之后，共襄大举。”令狐冲心下冷笑：“这件事全是你一人策划促成，嘴里却说得好不轻松漂亮，居然还是追随众人之后，倒像别人在创议，而你不过是依附众意而已。”只听左冷禅又道：“五派之中，已有三派同意并派，不知恒山派意下如何？恒山派前掌门定闲师太，曾数次和在下谈起，于并派一事，好老人家是极力先成的。定静、定逸两位师太，也均持此见。”恒山派众黑衣女弟子中，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左掌门，这话可不对了。我们掌门人和两位师伯、师叔圆寂之前，对并派之议痛心疾首，极力反对。三位老人家所以先后不幸逝世，就是为了反对并派。你怎可擅以己见，加之于她三位老人家身上？”众人齐向说话之人瞧去，见是个圆脸女郎。这姑娘是能言善道的郑萼，她年纪尚轻，别派人士大都不识。左冷禅道：“你师父定闲师太武功高强，见识不凡，实是我五岳剑派中最最了不起的人物，老夫生平深为佩服。只可惜在少林寺中不幸为奸徒所害。倘若她老人家今日尚在，这五岳派掌门一席，自是非她莫属。”他顿了一顿，又道：“当日在下与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谈及并派之事，在下就曾极力主张，并派之事不行便罢，倘若如议告成，则五岳派的掌门一席，必须请定闲师太出任。当时定闲师太虽然谦逊推辞，但在下全力拥戴，后来定闲师太也就不怎么坚辞了。唉，可叹，可叹，这样一位佛门女侠，竟然大功未成身先死，丧身少林寺中，实令人不胜叹息。”他连续两次提及少林寺，言语之中，隐隐将害死定闲师太的罪责加之于少林寺。就算害死她的不是少林派中人，但少林寺为武学圣地，居然有人能在其中害死这样两位武学高人，则少林派纵非串谋，也逃不了纵容凶手、疏于防范之责。忽然有个粗糙的声音说道：“左掌门此言差矣。当日定闲师太跟我说道，她老人家本来是想推举你做五岳派掌门的。”左冷禅心头一喜，向那人瞧去，见那人马脸鼠目，相貌十分古怪，不知是谁，但身穿黑衫，乃是恒山派中的人物，他身旁又站着五个容貌类似、衣饰相同之人，却不知道六人便是桃谷六仙。他心中虽喜，脸上不动声色，说道：“这位尊兄高姓大名？定闲师太当时虽有这等言语，但在下与她老人家相比，那可万万不及了。”先前说话之人乃是桃根仙，他大声道：“我是桃根仙，这五个都是我的兄弟。”左冷禅道：“久仰，久仰。”桃枝仙道：“你久仰我们什么？是久仰我们武功高强呢，还是久仰我们见识不凡？”左冷禅心想：“撕裂成不忧的，原来是这么六个浑人。”念在桃根仙为自己捧场的份上，便道：“六位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我都是久仰的。”桃干仙道：“我们的武功，也没有什么，六人齐上，比你左盟主高些，单打独斗，就差得远了。”桃花仙道：“但说到见识，可真比你左掌门高得不少。”左冷禅皱起了眉头，哼了一声，道：“是吗？”桃花仙道：“半点不错。当日定闲师太便这么说。”桃叶仙道：“定闲师太和定静师太、定逸师太三位老人家在庵中闲话，说起五岳剑派合并之事。定逸师太说道：‘五岳剑派不并派便罢，倘要并派，须得请嵩山派左冷禅先生来当掌门。’这一句话，你信不信？”左冷禅心下暗喜，说道：“那是定逸师太瞧得起在下，我可不敢当。”桃根仙道：“你别忙欢喜。定静师太却道：‘当世英雄好汉之中，嵩山派左掌门也算得是位人物，倘若由他来当五岳派掌门人，倒也是一时之选。只不过他私心太重，胸襟太窄，不能容物，如果是他当掌门，我座下这些女弟子们，苦头可吃得大了。’”桃干仙接着道：“定闲师太便说：‘以大公无私而言，倒有六位英雄在此。他们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见识不凡，足可当得五岳派的掌门人。’”左冷禅冷笑道：“六位英雄？是那六位？”桃花仙道：“那便是我们六兄弟了。”此言一出，山上数千人登时轰然大笑。这些人虽然大半不识桃谷六仙，但瞧他们形貌古怪，神态滑稽，这时更自称英雄，说什么‘武功高强，见识不凡’，自是忍不住好笑。桃枝仙道：“当时定闲师太一提到‘六位英雄’四字，定静、定逸两位师太立即便想到是我们六兄弟，当下一齐鼓掌喝采。那时候定逸师太说什么来？兄弟，你记得吗？”桃实仙道：“我当然记得。那时候定逸师太说道：‘桃谷六仙嘛，比之少林寺方证大师，见识是差一些了。比之武当派冲虚道长，武功是有所不及了。但在五岳剑派中，倒也无人能及。两位师姊，你们以为如何？’定静师太便道：‘我却以为不然。定闲师妹的武功见识，决不在桃谷六仙之下。只可惜时咱们是女流之辈，又是出家人，要做五岳派掌门，作五岳派数千位英雄好汉的首领，总是不便。所以啊，咱们还是推举桃谷六仙为是。’”桃叶仙道：“定闲师太当下连连点头，说道：‘五岳剑派如果真要并派，若不是由他六兄弟出任掌门，势必难以发扬光大，昌大门户’”令狐冲越听越好笑，情知桃谷六仙是在故意与左冷禅捣乱。左冷禅既妄造死者的言语，桃谷六仙依样葫芦，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左冷禅倒也无法可施。嵩山上群雄之中，除了嵩山一派以及为左冷禅所笼络的人物之外，对于五岳并派一举，大都颇具反感。有的高瞻远瞩之士如方证方丈、冲虚道长等人，深恐左冷禅羽翼一成，便即为祸江湖；有的眼见天门道人惨死，而左冷禅咄咄逼人，深感憎恶；更有的料想五岳并派之后，五岳派声势大张，自己这一派不免相形见绌；而如令狐冲等恒山派中人，料得定闲等三位师太是为左冷禅所害，只盼诛他报仇，自然敌意更盛。众人耳听得桃谷六仙胡说八道，却又说得似模似样，左冷禅几乎无法辩驳，大都笑吟吟的颇以为喜，年青的更笑出声来。忽然有个粗豪的声音说道：“桃谷六怪，恒山派定闲师太说这些话，有谁听到了？”桃根仙道：“恒山派的几十名女弟子都是亲耳听到的。郑姑娘，你说是不是？”郑萼忍住了笑，正色道：“不错。左掌门，你说我师父赞成五派合并，那些言语，又有谁听到了？恒山派的师姊师妹们，左掌门说的话，有谁听见咱们师尊说过没有？”百余名女弟子齐声答道：“没听见过。”有人大声道：“多半是左掌管门自己捏造出来的。”更有一名女弟子道：“和左掌门相比，我师父还是对桃谷六仙推许多些。我们随侍三位老人家多年，岂有不知师尊心意之理？”众人轰笑声中，桃枝仙大声道：“照啊，我们并没说谎，是不是？后来定闲师太又道：‘五派合并，掌门人只有一个，他桃谷六仙共有六人，却是请谁来当的好？’兄弟，定静师太却怎么说啊？”桃花仙道：“这个……嗯，是了，定静师太说道：‘五派虽然并而为一，但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这东南西北中五岳，却是并不到一块的。左冷禅又不是玉皇大帝，难道他还能将五座大山搬在一起吗？请桃谷六仙中的五兄弟分驻五山，剩下一个做总掌门也就是了。’”桃叶仙道：“不错！定逸师太便说：‘师姊此见甚是。原来桃谷六仙的父母当年甚有先见，知道日后左冷禅要合并五岳剑派，因此生下他六个兄弟来，既不是五个，又不是七个，佩服啊佩服！’”群雄一听，登时笑声震天。左冷禅筹划这一场五岳并派，原拟办得庄严隆重，好教天下英雄齐生敬畏之心，不料斜刺里钻了这六个惫懒家伙出来，插科打诨，将一个盛大的典礼搞得好似一场儿戏，心下之恼怒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是他乃嵩山之主，可不能随便发作，只得强忍气恼，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待大事告成，若不杀了这六个无赖，我可真不姓左了。”桃实仙突然放声大哭，叫道：“不行，不行！我六兄弟自出娘胎，从来寸步不离，这一做五岳派掌门，从此要分驻五岳，那可不干，万万的不干。”他哭得情意真切，恰似五岳派掌门名位已定，他六兄弟面临生离死别之境了。桃干仙道：“六弟不须烦恼，咱们六人是不能分开的，兄弟固然舍不得，做哥哥的也是舍不得。但既然众望所归，这五岳派掌门又非我们六兄弟来做不可，我们只好反对五岳派合而为一了。”桃根仙等五人齐声道：“对，对，五岳剑派一如现状，并他作甚？”桃实仙破涕为笑，说道：“就算真的要并，也得五岳派中将来有了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比我六兄弟见识更高，武功更强，也如我六兄弟那样的众望所归。有这样的人来做掌门，那时再并不迟。”左冷禅眼见再与这六个家伙纠缠下去，只有越闹越糟，须以快刀斩乱麻手法，截断他们的话头，当下朗声说道：“恒山派的掌门，到底是你们六位大英雄呢，还是另有其人？恒山派的事，你们六位大英雄作得了主呢，还是作不了主？”桃枝仙道：“我们六位大英雄要当恒山派掌门，本来也无不可。但想到嵩山派掌门是你左老弟，我们六人一当恒山掌门，便得和你姓左的相提并论，未免有点，嘿嘿，这个……那个……”桃花仙道：“和他相提并论，我们六位大英雄当然是大失身份，因此上这恒山派掌门人之位，只好请令狐冲来勉为其难了。”左冷禅只气得七窍生烟，冷冷的道：“令狐掌门，你执掌恒山派门户，于贵派门下却不好生约束，任由他们在天下英雄之前胡说八道，出丑露乖。”令狐冲微笑道：“这六位桃兄说话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却不是瞎造谣言之人。他们转述本派先掌门定闲师太的遗言，当比派外之人的胡说八道靠得住些。”左冷禅哼了一声，道：“五岳剑派今日并派，贵派想必是要独持异议了？”令狐冲摇头道：“恒山派却也不是独持异议。华山派掌门岳先生，是在下启蒙传艺的恩师，在下今日虽然另归别派，却不敢忘了昔日恩师的教诲。”左冷禅道：“这么说来，你仍听从华山岳先生的话？”令狐冲道：“不错，我恒山派与华山派并肩携手，协力同心。”左冷禅转头瞧向华山派人众，说道：“岳先生，令狐掌门不忘你旧日对他的恩义，可喜可贺。阁下于五派合并之举，赞成也罢，反对也罢，令狐掌门都唯你马首是瞻。但不知阁下尊意若何？”岳不群道：“承左盟主询及，在下虽于此事曾细加考虑，但要作出一个极为妥善周详的抉择，却亦不易。”一时峰上群雄的数千对目光都向他望去，许多人均想：“衡山派势力孤弱，泰山派内哄分裂，均不足与嵩山派相抗。此刻华山、恒山两派联手，再加上衡山派，当可与嵩山派一较短长了。”只听岳不群说道：“我华山创派二百余年，中间曾有气宗、剑宗之争。众位武林前辈都知道的。在下念及当日两宗自相残杀的惨状，至今兀自不寒而栗……”令狐冲寻思：“师父曾说，华山气剑二宗之争，是本派门户之羞，实不足为外人道，为什么他此刻却当着天下英雄公然谈论？”又听得岳不群语声尖锐，声传数里，每说一句话，远处均有回音，心想：“师父修习‘紫霞神功’，又到了更高的境界，说话声音，内力的运用，都跟从前不同了。”岳不群续道：“因此在下深觉武林中的宗派门户，分不如合。千百年来，江湖上仇杀斗殴，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于非命，推原溯因，泰半是因门户之见而起。在下常想，倘若武林之中并无门户宗派之别，天下一家，人人皆如同胞手足，那么种种流血惨剧，十成中至少可以减去九成。英雄豪杰不致盛年丧命，世上也少了许许多多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他这番话中充满了悲天悯人之情，极大多数人都是不禁点头。有人低声说道：“华山岳不群人称‘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深具仁者之心。”方证大师合什而道：“善哉，善哉！岳居士这番言语，宅心仁善。武林中人只要都如岳居士这般想法，天下的腥风血雨，刀兵纷争，便都泯于无形了。”岳不群道：“大师过奖了。在下的一些浅见，少林寺历代高僧大德，自然早已想到过。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登高一呼，各家各派中的高明卓识之士，闻风响应，千百年来必能有所建树。固然各家各流武术源流不同，修习之法大异，要武学之士不分门户派别，那是谈何容易？但‘君子和而不同’，武功尽可不同，却大可和和气气。可是直到今日，江湖上仍是派别众多，或明争，或暗斗，无数心血性命，都耗费于无谓的意气之争。既然历来高明之士，都知门户派别的纷歧大有祸害，为什么不能痛下决心，予以消除？在下大惑不解，于此事苦思多年，直至前几日，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在。此事关系到武林全体同道的生死祸福，在下不敢自秘，谨提出请各位指教。”群雄纷纷道：“请说，请说。”“岳先生的见地，定然是很高明的。”“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要清除门户派别之见，那可是难于登天了！”岳不群待人声一静，说道：“在下潜心思索，发觉其中道理，原来在于一个‘急’字与‘渐’字的差别。历来武林中的有心人，盼望消除门户派别，往往操之过急，要一举而将天下所有宗派门户之间的界限，尽数消除。殊不知积重难返，武林中的宗派，大者数十，小者过千，每个门户都是有数十年乃至千百年的传承，要一举而消除之，确是难于登天。”左冷禅道：“以岳先生的高见，要消除宗派门户之别，那是绝不可能了？如此说来，岂不令人失望？”岳不群摇头道：“虽然艰难万分，却也非绝无可能。在下适才言道，其间差别，在于缓急之不同。掌言道得好，欲速则不达。只须方针一变，天下同道协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一百年，决无不成之理。”左冷禅叹道：“五十年、一百年，这里的英雄好汉，十之八九是尸骨已寒了。”岳不群道：“吾辈只须尽力，事功是否成于我手，却不必计较。所谓前人种树后人凉，咱们只是种树，让后人得享清凉之福，岂非美事？再说，五十年、一百年，乃是期于大成，若说小有成就，则十年八年之间，也已颇有足观。”左冷禅道：“十年八年便有小成，那倒很好。却不知如何共策进行？”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左盟主眼前所行，便是大有福于江湖同道的美事。咱们要一举而泯灭门户宗派之见，那是无法办到的。但各家各派如择地域相近，武功相似，又或相互交好，先行尽量合并，则十年八年之内，门户宗派便可减少一大半。咱们五岳剑派合成五岳派，就可为各家各派树一范例，成为武林中千古艳称的盛举。”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叫了起来：“原来华山派赞成五派合并。”令狐冲更是大吃一惊，心道：“料不到师父竟然赞成并派。我说过恒山派唯华山派马首是瞻，师父说赞成并派，我可不能食言。”心中焦急，举目向方证大师与冲虚道人望去，只见二人都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沮丧。左冷禅一直担心岳不群会力持异议，此人能言善辩，江湖上声名又好，不能对他硬来，万料不到他竟会支持并派，当真大喜过望见，说道：“嵩山派赞成五派合并，老实说，本来只是念到众志成城的道理，只觉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但今日听了后先生一番大道理，令在下茅塞顿开，方知原来五派合并，于武林前途有这等重大关系，却不单单是于我五派有利之事了。”岳不群道：“我五派合并之后，如欲张大己力，以与各家门派争雄斗胜，那么只有在武林中徒增风波，于我五岳派固然未必有什么好处，于江湖同道更是祸多于福。因此并派的宗旨，必须着眼于‘息争解纷’四字之上。在下推测同道友好的心情，以为我五派合并之后，于别派或有不利，此点诸位大可放心。”群雄听了他这几句话，有的似乎松了口气，有的却是将信将疑。左冷禅道：“如此说来，华山派是赞成并派的？”岳不群道：“正是。”他顿了顿，眼望令狐冲，说道：“恒山派令狐掌门，以前曾在华山门下，在下与他曾有二十年师徒之情。他出了华山门墙之后，承他不弃，仍念念不忘昔日在下对他的情谊，盼望与在下终于同居一派。在下今日已答应于他，要同归一派，亦不是难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令狐冲胸口一震，登时醒悟：“他答应我重入他门下，原来并非回归华山，而是五派合并之后，我和师父、师娘又在一派之中，那也好得很啊。”又想：“听师父适才言道：五派合并，宗旨当在‘息争解纷’四字，如果真是如此，五派合并倒是好事而非坏事了。看来前途之吉凶，在于五岳派是照我师父的宗旨去做呢，还是照左冷禅的宗旨去做。如果我华山、恒山两派协力同心，再加上衡山派，以及泰山派的一些道友，我们三派半对抗嵩山派和泰山派的半数，未始不能占到赢面”令狐冲心下思潮起伏，听得左冷禅道：“恭贺岳先生与令狐掌门，自今日起，贤师徒重归同一门派，那真是天大的喜事。”群雄中便数百人跟着鼓掌叫好。突然间桃枝仙大声说道：“这件事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桃干仙道：“为什么不妥？”桃枝仙道：“这恒山派的掌门，本来是我六兄弟做的，是不是？”桃干仙等五人齐声应道：“是！”桃枝仙道：“后来我们客气，因此让给了令狐冲来做，是不是？让给令狐冲做，有一个条款，便是要他为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报仇，是不是？”他问一句，桃干仙等五人都答道：“是！”桃枝仙道：“可是杀害定闲师太她们三位的，却在五岳剑派之中，依我看来，多半是个若非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或是不左不右、姓中之人，如果令狐冲加入了五岳派，和这个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变成了同门师兄弟，如何还可动刀动枪，为定闲师太报仇？”桃谷五仙齐声道：“半点也不错。”左冷禅心下大怒，寻思：“你这六个家伙如此当众辱我，再留你们多活几个时辰，只怕更将有不少胡言乱语说了出来。”只听桃根仙又道：“如果令狐冲不替定闲师太报仇，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恒山派掌门，便拿不得恒山派的主意，是不是？如果他拿不得恒山派的主意，那么恒山派是否加入五岳派，便不能由令狐冲来说话了，是不是？”他问一句，桃谷五仙又齐齐答一句：“是！”桃干仙道：：“一派不能没有掌门，令狐冲既然做不得恒山派掌门，便须另推高明，是不是？恒山派中有那六位英雄武功高强，识见不凡，当年定闲师太固然早有定评，连五岳剑派左盟主刚才也说：‘六位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我都是久仰的’，是不是？”桃干仙这么问，他五兄弟便都答一声：“是！”问的人声音越来越响，答的人也是越答越起劲。与会的群雄一来确是觉得好笑，二来见到有人与嵩山派捣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颇有人跟着起哄，数十人随着桃谷五仙齐声叫道：“是！”当岳不群赞成五派合并之后，令狐冲心中便即大感混乱，这时听桃谷六仙胡说八道的捣乱，内心深处颇觉喜欢，似乎这六兄弟正在设法替自己解围脱困，但再听一会，突然奇怪：“桃谷六仙说话素来缠夹，前言不对后语，可是来到嵩山之后，每一句竟都含有深意。刚才这些言语似乎是强辞夺理，可是事先早有伏笔，教人难以辩驳，和他们平素乱扯一顿的情形大不相同。难道暗中另有高人在指点吗？”只听得桃花仙道：“恒山派中这六位武功卓绝、识见不凡的大英雄是谁，各位不是蠢人，想来也必知道，是不是？”百余人笑着齐声应道：“是！”桃花仙道：“天下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请问各位，这六位大英雄是谁？”二百余人在大笑声中说道：“自然是你们桃谷六仙了。”桃根仙道：“照啊，如此说来，恒山派掌门的位子，我们六兄弟只好当仁不让，勉为其难，德高望见重，众望所归，水到渠成，水落石出，高山滚鼓，门户大开……”他越说越是不知所云，群雄无不捧腹大笑。嵩山派中不少人大声吆喝起来：“你六个家伙在这晨捣什么乱？快跟我滚下山去。”桃枝仙道：“奇哉怪也！你们嵩山派千方大计的要搞五派合并，我恒山派的六位大英雄赏光来到嵩山，你们居然要赶我们下去。我们六位大英雄一走，恒山派其余的小英雄、女英雄们，自然跟着也都下了嵩山，你们这五派合并，便稀哩呼噜，搞不成了。好！恒山派的朋友们，咱们都下山去，让他们搞四派合并。左冷禅爱做四岳派掌门，便由他做去。咱们恒山派可不凑这个热闹。”仪和、仪清等女弟子对左冷禅恨之入骨，听桃枝仙这么一说，立时齐声答应，纷纷呼叫：“咱们走吧！”左冷禅一听，登时发急，心想：“恒山派一走，五岳派变了四岳派。自古以来，天下便是五岳，决无缺一而成四岳之理。就算四派合并，我当了四岳派的掌门，说起来也无光采。非但没有威风，反而成为武林中的笑柄了。”当即说道：“恒山派的众位朋友，有话慢慢商量，何必急在一时？”桃根仙道：“是你的狐群狗党、虾兵蟹将大声吆喝，要赶我们下去，可不是我们自己要走。”左冷禅哼了一声，向令狐冲道：“令狐掌门，咱们学武之人，说话一诺千金，你说过要以岳先生的意旨为依归，那可不能说过了不算。”令狐冲举目向岳不群望见去，见他满脸殷切之状，不住向自己点头；令狐冲转头又望见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却见他二人连连摇头，正没做道理处，忽听得岳不群道：“冲儿，我和你向来情若父子，你师娘更是待你不薄，难道你就不想和我们言归于好，就同从前那样吗？”令狐冲听了这句话，霎时之间热盈眶，更不思索，朗声说道：“师父、师娘，孩儿所盼望的便是如此。你们赞同五派合并，孩儿不敢违命。”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三位师太的血海深仇……”岳不群朗声道：“恒山派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不幸遭人暗算，武林同道，无不痛惜。今后咱们五派合并，恒山派的事，也便是我岳某人的事。眼前首要急务，莫过于查明真凶，然后以咱们五派之力，再请此间所有武林同道协助，那凶手便是金刚不坏之身，咱们也把他砍成了肉泥。冲儿，你不用过虑，这凶手就算是我五岳派中的顶尖儿人物，咱们也决计放他不过。”这番话大义凛然，说得又是斩钉截铁，绝无回旋余地。恒山派众女弟子登时喝采。仪和高声叫道：“岳先生之言不错。尊驾若能主持大局，替我们三位师尊报得血海深仇，恒山上下，尽皆深感大德。”岳不群道：“这事着落在我身上，三年之内，岳某人若不能为三位师太报仇，武林同道便可说我是无耻之徒，卑鄙小人。”他此言一出，恒山派女弟子更是大声欢呼，别派人众也不禁鼓掌喝采。令狐冲寻思：“我虽决心为三位师太报仇，但要限定时日，却是不能。大家疑心左冷禅是凶手，但如何能够证明？就算将他制住逼问，他也决不承认。师父何以能说得这般肯定？是了，他老人家定然已确知凶手是谁，又拿到了确切证据，则三年之内自能对付他。”他先前随同岳不群赞成并派，还怕恒山派的弟子们不愿，此刻见她们大声欢呼，无人反对，心中为之一宽，朗声道：“如此极好。我师父岳先生已然说过，只要查明戕害三位师太的真凶是谁，就算他是五岳派中的顶尖儿人物，也决计放他不过。左掌门，你赞同这句话吗？”左冷禅冷冷的道：“这句话很对啊。我为什么不赞成？”令狐冲道：“今日天下众英雄在此，大伙儿都听见了，只要查到害死三位师太的主凶是谁，是他亲自下手也好，是指使门下弟子所干的也好，不论他是什么尊长前辈，人人得而诛之。”群雄之中，倒有一半人轰声附和。左冷禅待人声稍静，说道：“五岳剑派之中，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派一致同意并派。那么自今而后，这五岳剑派的五个名字，便不再在武林出现了。我五派的门人弟子，都成为新的五岳派门下。”他左手一挥，只听得山左山右鞭炮声大作，跟着砰拍、砰拍之巨响不绝，许多大炮仗升入天空，庆祝‘五岳派’正式开山立派。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都露出笑容，均想：“左冷禅预备得如此周到，五岳剑派合派之举，自是势在必行。倘时今日合派不成，这嵩山绝顶，只怕腥风血雨，非有一场大厮杀不可。”峰上硝烟弥漫，纸屑纷飞，鞭炮声越来越响，谁都无法说话，直过了良久良久，鞭炮声方歇。便有若干江湖豪士纷纷向左冷禅道贺，看来这些或是嵩山派事先邀来助拳的，或是眼见五岳合派已成，左冷禅声势大张，当即抢先向他奉承讨好的。左冷禅口中不住谦逊，冷冰冰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一二丝笑容。忽听得桃根仙说道：“既然五岳剑派并成了一个五岳派，我桃谷六仙也就顺其自然，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左冷禅心道：“你这六怪来到峰上之后，只这句话才像人话。”桃干仙道：“不论那一个门派，都有个掌门人。这五岳派的掌门人，由谁来当好？如果大伙一致推举桃谷门仙，我们也只好当仁不让了。”桃枝仙道：“适才岳先生言道：五派合并，乃是为了武林的公益，不是为谋私利。既是如此，虽然当这五岳派掌门责任重大，事务繁多，我六兄弟也只好勉为其难了。“桃叶仙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伙儿都这么热心，我六兄弟焉可袖手旁观，不为江湖上同道出一番力气？”他六人你吹我唱，便似众人已公举他六兄弟作了五岳派掌门人一般。嵩山派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大声说道：“是谁推举你们作五岳派掌门人了？这般疯疯癫癫的胡说，太不成话了！”这是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嵩山派中登时许多人都鼓噪起来，有一人说：“今日若不是五派合并的大喜日子，将你们六个疯子的十二条腿都砍了下来。”丁勉强又道：“令狐掌门，这六个疯子尽是在这里胡闹，你也不管管。”桃花仙大声道：“你叫令狐冲作‘令狐掌门’，你举他为五岳派掌门人吗？适才左冷禅说过，恒山派啦，华山派啦，这些名字在武林中从此不再留存，你既叫他作令狐掌门，心中自然认他是五岳派掌门人了。”桃实仙道：“要令狐冲做五岳派掌门，虽然比我六兄弟差着一筹，但不得已而求其次，也可将就将就。”桃根仙提高嗓子，叫道：“嵩山派提名令狐冲为五岳派掌门人，大伙儿以为如何？”只听得百余名女子娇声叫好，那自然都是恒山派的女弟子了。丁勉只因顺口叫了声‘令狐掌门’，给桃谷六仙抓住了话柄，不由得尴尬万分，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说：“不，不！我……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提名令狐冲做五岳派掌门……”桃干仙道：“你说不是要令狐冲做五岳派掌门，那么定然认为，非由桃谷六仙出马不可了。阁下既如此抬爱，我六兄弟却之不恭，居之有愧。”桃枝仙道：“这样吧，咱们不妨先做上一年半载，待得大局已定、再行退位让贤，亦自不妨。”桃谷五仙道：“对，对，这也不失为折衷之策。”左冷禅冷冷的道：“六位说话真多，在这嵩山绝顶放言高论，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让别人也来说几句话行不行？”桃花仙道：“行，行，为什么不行？有话请说，有屁请放。”他说了这‘有屁请放’四字，一时之间，封禅台下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出声，免得一开口就变成放屁。过了好一会，左冷禅才道：“众位英雄，请各抒高见。这六个疯子胡说八道，大家不必理会，免得扫了清兴。”桃谷六仙六鼻齐吸，嗤嗤有声，说道：“放屁甚多，不算太臭。”嵩山派中站出一名瘦削的老者，朗声说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联手结盟，近年来均由左掌门为盟主。左掌门统率五派已久，威望素著，今日五派合并，自然由左盟主为我五岳派掌门人，若是换作旁人，有谁能服？”当年曾参与衡山刘下风金盆洗手手之会的，都认得这人名叫陆柏。他和丁勉、费彬三人曾残杀刘正风的满门，甚是心狠手辣。桃花仙道：“不对，不对！五派合并，乃是推陈出新的盛举，这个掌门人嘛，也得破旧立新，除旧更新，，换一个新人。”桃实仙道：“正是。倘若仍由左冷禅当掌门，那是换汤不换药，没半分新气象，然则五派又何必合并？”桃枝仙道：“这五岳派的掌门人，谁都可以做，就是左冷禅不能做。”桃干仙道：“以我高见，不如大家轮流来做。一个人做一天，今天你做，明天我做，个个有份，决不落空。那叫做公平交易，老少无欺，货真价实，皆大欢喜。”桃根仙鼓掌道：“这法子妙极，那应当由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轮起。我推恒山派的秦绢秦家小妹妹，做五岳派今天的掌门人。”恒山派一众女弟子情知桃谷六仙如此说法，旨在和左冷禅捣蛋，都是是大声叫好。千余名事不关己、只盼越乱越好之辈，便也随着起哄。一时嵩山绝顶又是乱成一团。三十三比剑泰山派一名老道朗声道：“五岳派掌门一席，自须推举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担任，岂有轮流来做之理？”这人语声高亢，众人在一片嘈杂之中，仍听得清清楚楚。桃枝仙道：“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够得上这八字考语的，武林之中，我看也只有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了。”每当桃谷六仙说话之时，旁人无不嘻笑，谁也没当他们是一回事，但此刻桃枝仙提到方证大师的名字，顷刻之间，嵩山绝顶之上的数千人登时鸦雀无声。方证大师武功高强，慈悲侠义，于武林中纷争向来主持公道，数十年来人所共仰，而少林派声势极盛，又是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八个字加在他的身上，谁都没有丝毫异议。桃根仙大声道：“少林寺方证方丈，算不算得是德才具备，威名素著？”数千人齐声应道：“算得！”桃根仙道：“好了，那是众口一词，众望所归。比之我们桃谷六仙的众望所归，方证大师的众望所归，那是更加众望所归些。既是如此，这五岳派的掌门人，便请方证大师担任。”嵩山派与泰山派中登时便有不少人叫道：“胡说八道！方证大师是少林派的掌门人，跟我们五岳派有什么相干？”桃枝仙道：“刚才这位老道说要请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来做掌门，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位，这位方证大师难道不是德才兼备？难道不是威名素著？又难道不是前辈高人？依你们所说，方证大师无德无才，全无威名，他老人家是后辈低人？真正岂有此理！那一个胆敢这么说，不要他做掌门人，我桃谷六仙跟他拚命。”桃干仙道：“方证大师做掌门已做了几十年，少林派的掌门人也做得，为什么五岳派的掌门人便做不得？难道五岳派今天便已盖过了少林派？那一个大胆狂徒，敢说方证大师不会做掌门人，不配做掌门人？”泰山派的玉玑子皱眉道：“方证大师德高望重，那是谁都敬重的。可是今日我们是在推举五派的掌门人。方证大师乃是贵客，怎可将他老人家拉扯在一起？”桃干仙道：“方证大师不能做五岳派掌门人，依你说，是为了少林派和五岳派无关。”玉玑子道：“正是。”桃干仙道：“少林派为什么和五岳派无关？我说关系大得很呢！五岳派是那五派？”玉玑子道：“阁下是明知故问了。五岳派便是嵩山、泰山、衡山、恒山五派。”桃花仙和桃实仙齐声道：“错了，错了！适才左冷禅言道，五岳剑派合并之后，什么嵩山派、泰山派之名不再留存，怎地你又重提五派之名？”桃叶仙道：“足见他对原来宗派念念不忘，恋派成狂，一有机缘，便图复辟，要将好好一个五岳派打得稀巴烂，重建泰山派的雄风，再整日观峰的威名。”群雄中不少人都笑出声来，均想：“莫看这桃谷六仙疯疯颠颠，但只要有人说错了半句话，立即给他们抓住，再也难以脱身。”他们那知桃谷六仙打从两三岁起能说话以来，便即互相辩驳不休，专捉兄弟中说话的漏洞，数十年来习以为常，再加上六个脑袋齐用，六张嘴巴齐开，旁人焉是他六兄弟的对手？玉玑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道：“五岳派中有了你们六个宝贝，也叫倒霉。”桃花仙道：“你说五岳派倒霉，那是瞧不起五岳派，不愿自居于五岳派之中。”桃实仙道：“我们五岳派第一日开山立派，你便立心诅咒，说他倒霉。五岳派将来张大门户，要在武林中扬眉吐气，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成为江湖上人所共仰的大门派。玉玑道长，你为什么不存好心，今天来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桃叶仙道：“足见玉玑道人身在五岳，心在泰山，只盼五岳派开派不成，第一天便摔个大筋斗，如此用心，我五岳派如何容得了他？”江湖上学武之人，过的是在刀口上舐血的日子，于这吉祥兆头，忌讳最多。各人听桃谷六仙这么一说，均觉言之有理，玉玑子在今天这个好日子中说五岳派倒霉，确是大大不该。连左冷禅心中也对玉玑子这话颇为不满。玉玑子自知说错了话，当下默不作声，暗自气恼。桃干仙道：“我说少林派和嵩山有关，玉玑道人却说无关。到底是有关无关？是你对还是我对？”玉玑道人气愤愤的道：“你爱说有关，便算有关好了。”桃干仙道：“哈，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少林寺是在那一座山中？嵩山派又是在那一座山中？”桃花仙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少室太室，都属嵩山，是不是？为什么说少林派与嵩山无关？”这一句倒确非强辞夺理，群雄听得一齐点头。桃枝仙道：“适才岳先生言道，各派合并，可以减少江湖上的门户纷争，他所以赞成五岳并派，便是为此。他又言道，各派可择武功相近，或是地域相邻，互求合并。说到地域之近，无过于少林和嵩山。两大门派，同在一山之中。少林派和嵩山派若不合并，那么岳先生的说话，未免怕有点迹近似放……放……放那个……一种气了。”群雄听得他强行将那个‘屁’字忍住，都是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却都觉得，少林和嵩山合并，未免匪夷所思，可是桃枝仙的说话，却也是言之成理，是顺着岳不群先前一片大道理推论下来的。令狐冲暗暗称奇：“桃谷六仙要抓别人话中的岔子，那是拿手好戏，但这一番话却料想他们说不出来。却不知是谁在旁提示指点？”桃干仙道：“方证大师众望所归，本来大伙儿要请他老人家当五岳派掌门人。只是有人提出，方证大师不属五岳派。那么只须少林与五岳派合并，成为一个‘少林五岳派’，方证大师便可成为这个新派的掌门人了。”桃根仙道：“正是。当今之世，要找一位比方证大师更合式的掌门人，那是谁也没有法子。”桃实仙道：“我桃谷六仙服了方证大师，难道还有旁人不服的？”桃花仙道：“若有人不服的，不妨站出来，和我桃谷六仙较量较量。打赢了桃谷六仙，不妨再和方证大师较量较量。打赢了方证大师，再和少林派中达摩堂、戒律院、藏经阁的众位大师高手较量较量。打赢了少林派达摩堂、戒律院、藏经阁的众位大师高手，可以再和武当派的冲虚道长较量较量……”桃实仙道：“五哥，怎么要和武当派的冲虚道长较量较量？”桃花仙道：“武当派和少林派的两位掌门人是过命的交情，同荣共辱。有人打赢了武当派的掌门冲虚道长，再来和我们桃谷六仙较量较量。”桃根仙道：“咦，他和我们桃谷六仙已经较量过了，怎么又要较量较量？”桃叶仙道：“第一次我们打输了，桃谷六仙难道就此甘心认输？自然是死缠烂打，阴魂不散，跟那些臭王八蛋再来较量较量。”群雄听了，尽皆大笑，有的怪声叫好，有的随着起哄。玉玑子心头恼怒，再也不可抑止，纵身而出，手按剑柄，叫道：“桃谷六怪，我玉玑子便是不服，要和你们较量较量。”桃根仙道：“咱们大伙儿都是五岳派门下，动起手来，岂不是自相残杀？”玉玑子道：“你们说话太多，神憎鬼厌。五岳派门下少了你们六个人，大家乐得眼目清凉，耳根清净。”桃干仙道：“好啊，你手按剑柄，心中动了杀机，只想拔出剑来，擦擦擦擦擦擦六声，砍了我们六兄弟的脑？”玉玑子哼了一声，给他来个默认，目光中杀气更盛。桃枝仙道：“今日我五派合并，第一天你泰山派便动手杀了我恒山派的六大高手，五岳派今后怎说得上齐心协力，和衷共济？”玉玑子心想此言倒是不错，今日倘若杀了这六人，只怕以后纷争无穷，恒山派中势必定有人为他六兄弟报仇，当下强忍怒气，说道：“你们既知道要齐心协力，和衷共济，那么有碍大局的胡说八道，便不可再说。”将长剑抽出剑鞘尺许，刷的一声，送回剑鞘。桃叶仙道：“倘若是有益于光大五岳派前途，有利于全体武林同道的好话呢？”玉玑子冷笑道：“哼，谅你们也说不出那种话来！”桃花仙道：“五岳派的掌门人由谁来当，这件事是不是与我派前途、武林同道的祸福大有关连？我六兄弟苦口婆心，想推举一位众望所归的前辈高人来当掌门，你总是存了私心，想叫那个给了你三千两黄金、四个美女的人来做掌门。”玉玑子大怒，喝道：“胡说八道！谁说有人给了我三千两黄金，四个美女？”桃花仙道：“嗯，我说错了数目，也是有的，不是三千两，定是四千两了。不是四名美女，那么不是三名，便是五名。是谁给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想推举谁做掌门，便是谁给你了。”玉玑子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喝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叫你血溅当场。”桃花仙哈哈一笑，昂首挺胸，向他走了过去，说道：“你用卑鄙手段，害死了泰山派掌门人天门道人，还想继续害人吗？天门道人已给你害得血溅当场，戕害同门，原是你的拿手好戏，你倒在我身上试试看。”说着一步步向玉玑子走去。玉玑子长剑挺出，厉声喝道：“停步！你再向前走一步，我便不客气了。”桃花仙笑道：“难道你现下对我客气得很吗？这嵩山绝顶，又不是你玉玑子私有之地，我偏偏要迈迈方步，东走西行，你又管得着我？”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和玉玑子相距已不过数尺。玉玑子乍到他丑陋的长长马脸，露出一副焦黄牙齿，裂嘴而笑，厌憎之情大生，长剑一挺，嗤的一声，响，便身桃花仙胸口刺去。桃花向急忙闪避，骂道：“臭贼，你真……真打啊！”玉玑子已深得泰山派剑术的精髓，一剑既出，二剑随至，剑招迅疾无化。桃花仙说话之间，已连避了他四剑。但玉玑子剑招越来越快，桃花仙手忙脚乱，哇哇大叫，想要抽出腰间短铁棍招架，却缓不出手来。剑光闪烁之中，卟的一声响，桃花仙左肩中剑。便在此时，玉玑子长剑脱手，飞上半天，跟着身子离地，双手双脚已被桃根、桃干、桃枝、桃叶四仙分别抓住。这一直兔起鹘落，变化迅速之极。但见黄影一闪，挟着一道剑光，有人挥剑向桃枝仙头顶砍落。桃实仙早已护持在旁，伸短铁棍棒架住。那人又是一剑向桃根仙胸口刺去。桃花仙抽铁棍挡开，看那人时，正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左冷禅知道桃谷六仙虽然说话乱七八糟，身上却实负惊人艺业，当年在华山绝顶，曾将自己所派去的华山剑宗高手成不忧撕成四截，一见玉玑子为他六兄弟所擒，知道只要相救稍迟，玉玑子立遭裂体之厄，是以自己虽是主人身份，实不宜随便出手，当此危急之际，也只得拔剑相救。他两剑急攻桃枝仙和桃根仙，用意是在迫使二人放手退避，不料桃谷六仙相互配合得犹如天衣无缝，四人抓住敌人手脚步，余下二人便在旁护持，左冷气禅这两剑招式精奇，势道凌厉，还是分别给桃实仙和桃花仙架开了。其时玉玑子生死系于一线，在这一霎之间，左冷祥已从桃实仙、桃花仙出剑相架的招式与内力之中，知道要迫退二人，至少须在六招以外，待得拆到六招，玉玑子早给四人撕裂，当下长剑圈转，剑光闪烁。只听得玉玑子大叫一声，脑袋摔在地下。桃根仙、桃枝仙手中各握一只断手，桃干仙手中握着一只断脚，只有桃叶仙手中所握着的那只肢，仍连在玉玑子身上。原来左冷禅知道无法在这瞬息之间迫得桃谷六仙放手，只有当机立断，砍断了玉玑子的双手和一只足踝，使得桃谷四仙无法将他撕裂，那是毒蛇螯手、壮士断腕之意。左冷禅切断了他三肢，料想桃谷六仙不会再难为这个废人，当即冷笑一声，退了开去。桃枝仙道：“咦，左冷禅，你送黄金美女给玉玑子，要他助你做掌门，为什么反来断他手脚，是想杀他灭口吗？”桃根仙道：“他怕我们把玉玑子撕成四块，因此出手相救，那全是会错意了。”桃实仙道：“自作聪明，可叹，可笑。我们抓住玉玑子，只不过跟他开开玩笑。今日是五岳派开山立派的好日子，又有谁敢胡乱杀人了？”桃花仙道：“玉玑子确想杀我，但我们念及同门之谊，怎能杀他？只不过将他抛上天空，摔将下来，又再接住，吓他一吓。左冷禅出手如此鲁莽，脑筋胡涂得紧。”桃叶仙拖着只剩独脚、全身是血的玉玑子，走到左冷禅身前，松开了玉玑子的左脚，连连摇头，说道：“左冷禅，你下手太过毒辣，怎地将一个好好的玉玑子伤成这般模样？他没了双手，只有一只独脚，今后叫他如何做人？”左冷禅怒气填膺，心想：“刚才我只要出手迟得片刻，玉玑子早给你们撕成四块，那里还有命在？这会儿却来说这风凉话！只是无凭无据，一时却说不明白。”桃根仙道：“左冷禅要杀玉玑子，一剑刺死了他，倒也干净，却断了他双手一足，叫他不生不死，当真残忍，可说是大大的不仁。”桃干仙道：“大家都是五岳派中的同门，便有什么事过不去，也可好好商量，为什么下手如此毒辣？没半点同门的义气。”‘托塔手’丁勉大声道：“你们六个怪人，动不动便将人撕成四块。左掌门出手相救玉玑子道长，正是瞧在同门的份上，你们却来胡说。”桃枝仙道：“我们明明跟玉玑子开玩笑，左冷禅却信以为真，真假难辨，是非不分，那是不智之极。”桃叶仙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当。你既然伤了玉玑子，便当直承其事，却又闪闪缩缩，意图抵赖，竟无半分勇气。殊不知这嵩山绝顶，数千位英雄好汉，众目睽睽，个个见到玉玑子的手足是你砍断的，难道还能赖得了吗？”桃花仙道：“不仁、不义、不智、不勇，五岳派的掌门人，岂能由这样的人来充当吗？左冷禅，你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说罢，六兄弟一齐摇头。其实左冷禅若不以精妙绝伦的剑法斩断玉玑子的双手一足，这个做了泰山派掌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道人，当时便被撕破成四截了。封禅台旁的一流高手自然都看出来，心下不免称赞左冷禅剑法精妙，应变神速。但桃谷六仙如此振振有词的说来，旁人却也难以辩驳。知道左冷禅吃了冤枉的，肚里暗自好笑；没看出其中原由的，均觉左冷禅此举若非过于鲁莽，便是十分的凶狠毒辣，脸上均有不满之色。令狐冲与桃谷六仙相处日久，深知他们为人，寻思：“今日桃谷六仙所说的话，句句击中左冷禅的要害。他六兄弟的脑筋怎能如此清楚？多半暗中另行有人指点。”当下慢慢走近桃谷六仙身旁，想察看看到底是那位高人隐身其侧，但见桃谷六仙聚在一起，身边并无旁人，五兄弟正在手忙脚乱的替桃花仙肩头止血。令狐冲转过头来，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传来细若蚊鸣的声音：“冲哥，你是在找我吗？”令狐冲又惊又喜，声音虽细，但清清楚楚，正是盈盈的声音。他微微侧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名身材臃肿的虬髯大汉倚在一块大石之旁，懒洋洋的伸手在头上搔痒。在这嵩山绝顶之上，如这般的虬髯大汉少说也有一二百人，谁都没加注意，令狐冲略一凝神，突然从那大汉的眼光之中，看到了一丝又狡狯又妩媚的笑意。他大喜之下，向她走去。盈盈传音说道：“别过来，不可拆穿了西洋镜。”这声音如一缕细丝，远远传来，钻入他耳中。令狐冲当即停步，心想：“我倒不知你有这样的传音功夫，定然又是你父亲的一项秘传了。”立时明白：“桃谷六仙所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你教他们的，难怪这六个粗胚，居然讲出了什么不仁不义、不智不勇的话来？”心下喜悦，忍不住要发泄，大声道：“桃谷七仙的话，当真有理。我本来只道桃谷只有六仙，那知道还有一位又聪明、又美丽的七仙女桃萼仙！”群雄听得令狐冲突然开口，说的言语却如此不伦不类，尽皆愕然。盈盈传音道：“这当口事关重大，你是恒山派掌门，可别胡说八道。左冷禅此刻狼狈万分，正是你当五岳派掌门的好机会。”令狐冲心中一凛，暗道：“盈盈乔装改扮来到嵩山，原来要助我当五岳派掌门。她是日月教教主之女，是此间正教门下的死敌，倘若给人发觉了，那可危险之极。她干冒奇险，一心助我在武林中得享大名，对我如此深情，我……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只听得桃根仙道：“方证大师这样的前辈高人，你们不愿让他做掌门人。玉玑子断手断脚，左冷禅不仁不义，自然都不能做掌门了。我们便推举一位剑术当世第一的少年英雄，来做五岳派掌门人。有那一个不服的，不妨来领教领教他的剑法。”他说到这里，左掌摊开，向令狐冲一摆。桃干仙道：“这位令狐少侠，原是恒山派的掌门，与华山派岳先生渊源极深，跟衡山派莫大先生又是好友。五岳剑派之中，已有三派是一定拥戴他的了。”桃枝仙道：“泰山门下的群道并非都是胡涂虫，自然也是拥戴他的多，反对他的少。”桃叶仙道：“五岳派中人人使剑，谁的剑法最高，谁就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做掌门人。”他说了‘理所当然’四字，顺口便如上‘不可不戒’，也不理会通与不通。桃花仙按住肩头伤口，说道：“左冷禅，你倘若不服，不妨便和令狐少侠比比剑。谁赢了，谁做五岳派掌门。这叫做比剑夺帅！”此次来到嵩山的群雄，除了五岳剑派门下以及方证大师、冲虚道人这等有心之人外，大都是存着瞧热闹之心。此刻各人均知五派合并，已成定局，争夺之鹄的，当在掌门人一席。这些江湖上好汉最怕的是长篇大论的争执，适才桃谷六仙跟左冷禅瞎缠，只因说得有趣，倒不气闷，但若个个似岳不群那么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太阳落山，还是没了没完，那可闷死人了，是以众人一听到桃花仙说出‘比剑夺帅’四字，登时轰天价叫起好来。群豪上得山来，见到天门道人自戕毙敌，左冷禅剑断三肢，这两幕看得人惊心动魄，可说此行已然不虚，但如五岳派中众高手为争夺掌门人而大战一场，好戏纷呈，那可更加过瘾了。因此群雄鼓掌喝采，甚是真诚热烈。令狐冲心想：“我答应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力阻左冷禅为五岳派掌门，以免他为祸武林。只要师父做了掌门，他老人家大公无私，自然人人心悦诚服。除了他老人家之外，五岳剑派中，又有谁配当此重任？”朗声道：“眼前有一位最适宜的前辈，怎么地大家忘了？五岳派若不由君子剑岳先生来当掌门人，那里还找得出第二位来？岳先生武功既高，识见更是卓超。他老人家为人仁义，众所周知，否则怎么地会得了‘君子剑’三字的外号？我恒山派推举岳先生为五岳派掌门。”他说了这番话，华山派的群弟子登时大声鼓掌喝采。嵩山派中有人说道：“岳先生虽然不错，比之左掌门却总是逊着一筹。”有人道：“左掌门是五岳剑派盟主，已当了这么多年，由他老人家出任五岳派掌门，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何必另推旁人？”又有人道：“以我之见，五岳派掌门当然由左掌门来当，另外可设四位副手，由岳先生、莫大先生、令狐少侠、玉……玉……玉……那个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长分别担任，那就妥当得很了。”桃枝仙叫道：“玉玑子还没死呢，他断了两只手一只脚，你们就不要他了？”桃叶仙道：“比剑夺帅，比剑夺帅！谁的武功高，谁就做掌门！”千余名江湖汉子跟着叫嚷：“对！对！比剑夺师，比剑夺帅！”令狐冲心想：“今日的局面，必须先将左冷禅打倒，断了嵩山派众人的指望，否则我师父永远做不了五岳派掌门。”当下仗剑而出，叫道：“左先生，天下英雄在此，众口一辞，要咱们比剑夺帅，在下和你二人抛砖引玉，先来过过招如何？”暗自思忖：“左冷禅的阴寒掌力十分厉害，我拳脚上功夫可跟他天差地远，但剑法决计不会输他。我赢了左冷禅之后，再让给师父，谁也没有话说。就算莫大先生要争，他也未必胜得了师父。泰山派的两大高手一死一伤，不会有会么好手胜下了。就算我剑法也不是左冷气禅的对手，但也得在千余招之后方才落败，大耗他内力之后，师父再下场跟他斗，那便颇有胜望。”他长剑虚劈两剑，说道：“左先生，咱们五岳剑派门下，人人都使剑，在剑上分胜败便了。”他这么说，那是先行封住在了左冷禅的口，免得他提也要比拳脚、比掌法。群雄纷纷喝采：“令狐少侠快人快事，就在剑上比胜败。”“胜者为掌门，收者听奉号令，公平交易，最妙不过。”“左先生，下场去比剑啊。有什么顾忌，怕输么？”“说了这半天话，有什么屁用？早就该动手打啦。”一时嵩山绝顶之上，群雄叫嚷声越来越响，人数一多，人人跟着起哄，纵然平素极为老成持重之辈，也忍不住大叫大吵。这些人只是左冷禅邀来的宾客，五岳派由谁出任掌门，如何决定掌门席位，本来跟他们毫不相干，他们原也无由置喙，但比武夺帅，大有热闹可瞧，大家都盼能多看几场好戏。这股声势一成，竟然喧宾夺主，变得若不比武，这掌门人便无法决定了。令狐冲见众人附和己见，心下大喜，叫道：“左先生，你如不愿和在下比剑，那么当众宣布决不当这五岳派的掌门人，那也不妨。”群雄纷纷叫嚷：“比剑，比剑！不比的不是英雄，乃是狗熊！”嵩山派中不少人均知令狐冲剑法精妙，左冷禅未必有胜他的把握，但要说左冷禅不能跟他比剑，却也举不出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一时都皱起了眉头，默不作声。喧哗声中，一个清亮的声音拔众而起：“各位英雄众口一辞，都愿五岳派掌门人一席，以比剑决定，我们自也不能拂逆了众位的美意。”说话之人正是岳不群。群雄叫道：“岳先生言之不差，比剑夺帅，比剑夺帅。”岳不群道：“比剑夺帅，原也是一法，只不过我五岳派合而为一，本意是减少门户纷争，以求武林中同道和睦友爱，因此比武只可点到为止，一分胜败便须住手，切不可伤残性命。否则可大违我五派合并的本意了。”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都静了下来。有一大汉说道：“点到为止固然好，但刀剑不生眼睛，真有死伤，那也是自己晦气，怪得谁来？”又有一人道：“倘若怕死怕伤，不如躲在家里抱娃娃，又何必来夺这五岳派的掌门？”群雄都轰笑起来。岳不群道：“话虽如此，总是以不伤和气为妙。在下有几点浅见，说出来请各位参详参详。”有人叫道：“快动手打，又说些什么了？”另有人道：“别瞎捣乱，且听岳先生说什么话。”先前那人道：“谁捣乱了？你回家问你大妹子去！”那边跟着也对骂了起来。岳不群道：“那一个有资格参与比武夺帅，可得有个规定……”他内力充沛，一出声说话，便将污言对骂之人的声音压了下来，只听他继续道：“比武夺帅，这帅是五岳派之帅，因此若不是五岳派门下，不论他有通天本领，可也不能见猎心喜，一时手痒，下场地角逐。否则的话，争的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却不是为决定五岳派掌门了。”群雄都道：“对！不是五岳派门下，自然不能下场比武。”也有人道：“大伙儿乱打一起，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可也不错啊。”这人显是胡闹，旁人也没加理会。岳不群道：“至于如何比武，方不致伤残人命，不伤同门和气，请左先生一抒宏论。”左冷禅冷冷的道：“既然动上了手，定要不可伤残人命，不得伤了同门和气，那可为难得紧。不知岳先生有何高见？”岳不群道：“在下以为，最好是请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丐帮解帮主、青城派余观主等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出作公证。谁胜谁败，由他们几位评定，免得比武之人缠斗不休。咱们只分高下，不决生死。”方证道：“善哉，善哉！‘只分高下，不决生死’这八个字，便消弥了无数血光之灾，左先生意下如何？”左冷禅道：“这是大师对敝派慈悲眷顾，自当遵从。原来的五岳剑派五派，每一派若都是掌门人出手，他本派中人决不会有人向他挑战。”只听得嵩山派中数百人大声附和，旁人也就没有异议。桃枝仙忽道：“泰山派的掌门人是玉玑子，难道由他这个断手断足的年鼻子来比武夺帅么？”桃叶仙道：“他断手断足，为什么便不能参与比武？他还胜下一只独脚，大可起飞脚踢人。”群雄听了，无不大笑。泰山派的玉音子怒道：“你这六个怪物，害得我玉玑子师兄成了残废，还在这里出言讥笑，终须叫你们一个个也都断手断足。有种的，便来跟你道爷单打独斗，比试一场。”说着挺剑而出，站在当场。这玉音子身形高瘦，气宇轩昂，这么出来一站，风度俨然，道袍随风飘动，更显得神采飞扬。群雄见了，不少人大声喝采。桃根仙道：“泰山派中，由你出来比武夺帅吗？”桃叶仙道：“是你同门公举的呢，还是你自告奋勇？”玉音子道：“跟你又有什么相干？”桃叶仙道：“当然相干。不但相干，而且大大的相干，非常相干之至。如果是泰山派公举你出来比武夺帅，那么你落败之后，泰山派中第二人便不能再来比武。”玉音子道：“第二人不能出来比武，那便如何？”忽然泰山派中有人说道：“玉音子师弟并非我们公举，如果他败了，泰山派另有好手，自然可再出手。”正是玉磬子。桃花仙道：“哈哈，另有好手，只怕便是阁下了？”玉磬子道：“不错，说不定便是你道爷。”桃实仙叫道：“大家请看，泰山派中又起内哄，天门道人死了，玉玑道人伤了，这玉磬、玉音二人，又争着做泰山派的新掌门。”玉音子道：“胡说八道！”玉磬子却冷笑着数声，并不说话。桃花仙道：“泰山派中，到底是那一个出来比武？”玉磬子和玉音子齐声道：“是我！”桃根仙道：“好，你们哥儿俩自己先打一架，且看是谁强些。嘴上说不清，打架定输赢。”玉磬子越众而出，挥手道：“师弟，你且退下，可别惹得旁人笑话。”玉音子道：“为什么会惹得旁人笑话？玉玑师兄身受重伤，我要替他报仇雪恨。”玉磬子道：“你是要报仇呢，还是比武夺帅？”玉音子道：“凭咱们这点儿微末道行，还配当五岳派掌门吗？那不是痴心妄想？我泰山派众人，早就一致主张，请嵩山左盟主为五岳派掌门，我哥儿俩又何必出来献丑？”玉磬子道：“既然如此，你且退下，泰山派眼前以我居长。”玉音子冷笑道：“哼，你虽居长，可是平素所作所为，服得了人吗？上下人众，都听你话么？”玉磬子勃然变色，厉声道：“你说这话，是何用意？你不理长幼之序，欺师灭祖，本派门规第一条怎么说？”玉音子道：“哈哈，你可别忘了，咱们此刻都已是五岳派门下，大伙儿同年同月同时一齐入五岳派，有什么长幼之序？五岳派门规还未订下，又有什么第一条、第二条？你动不动提出泰山派门规来压人，只可惜这当儿却只有五岳派，没有泰山派了。”玉磬子无言可对，左手食指指着玉音子鼻子，气得只是说：“你……你……你……”千余名汉子齐声大叫：“上去打啊，那个本事高强，找一架便知道了。”玉磬子手中长剑不住幌动，却不上前。他虽是师兄，但平素沉溺酒色，武功剑法比之玉音子已大有不如。此后五岳剑派合并，但五岳派人众必将仍然分居五岳，每一处名山定有一人为首。玉磬子、玉音子二人自知本事与左冷禅差得甚远，原无作五岳派掌门的打算，但颇想回归本山之后，便为泰山之长。这时群雄怂恿之下，师兄弟势必兵戎相见，玉磬子可不敢贸然动手，只是在天下英雄之前为玉音子所屈，心中却也不甘；何况这么一来，左掌门多半会派玉音子为泰山之长，从此听他号令，终身抬不起头来了。一时之间，师兄弟二人怒目相向，僵持不决。突然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道：“我看泰山派武功的精要，你二人谁都摸准不着半点边儿，偏有这么厚脸皮，在这里罗哩罗嗦争吵，虚耗天下英雄的时光。”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见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相貌俊美，但脸色青白，嘴角边微带冷嘲，正是华山派的林平之。有人识得他的，便叫了出来：“这是华山派岳先生的新女婿。”令狐冲心道：“林师弟向来甚是拘谨，不多说话，不料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竟在天下英雄之前，出言讥讽这两个贼道。”适才玉磬子、玉音子二道与玉玑子狼狈为奸，逼死泰山派掌门人天门道人，向左冷禅谄媚讨好，令狐冲心中对二道极是不满，听得林平之如此辱骂，颇为痛快。玉音子道：“我摸不着泰山派武功的边儿，阁下倒摸得着了？却要请阁下施展几手泰山派武功，好让天下英雄开开眼界。”他特别将‘泰山派’三字说得极响，意思说，你是华山派弟子，武功再强，也只是华山派的，决不会连我泰山派的武功也会练。林平之冷笑一声，说道：“泰山派武功博大精深，岂是你这等认贼为父、戕害同门的不肖之徒所能领略……”岳不群喝道：“平儿，玉音道长乃是长辈，不得无礼！”林平之应道：“是！”玉音子怒道：“岳先生，你调教的好徒儿，好女婿！连泰山派的武功如何，他也能来胡言乱语。”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怎知他是胡言乱语？”一个俊俏的少妇越众而出，长裙拂住剑柄，说道：“我便以泰山派的剑法，会会道长的高招。”玉音子认得她是岳不群的女儿，心想岳不群这番大力赞同五派合并，左冷禅言语神情中对他甚是客气，倒也不敢得罪了她，微微一笑，说道：“岳姑娘大喜，贫道没有来贺，讨一杯喜酒喝，难道为此生我的气了吗？贵派剑法精妙，贫道向来是十分佩服的。但华山派门人居然也会使泰山派剑法，贫道今日还是首次得闻。”岳灵珊秀眉一轩，道：“我爹爹要做五岳派掌门人，对五岳剑派每一派的剑法，自然都得钻研一番。否则的话，就算我爹爹打赢了四派掌门人，那也只是华山派独占鳌头，算不得是五岳派真正的掌门人。”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动。有人道：“岳先生要做五岳派掌门人？”有人大声道：“难道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四派的武功，岳先生也都会吗？”岳不群朗声道：“小女信口开河，小孩儿家的话，众位不可当真。”岳灵珊却道：“嵩山左师伯，如果你能以泰衡华恒四派剑法，分别打败我四派好手，我们自然服你做五岳派掌门。否则你嵩山派的剑法就算独步天下，也不过嵩山派的剑法十分高明而已，跟别的四派，终究拉不上干系。”群雄均想：这话确然不错。如果有人精擅五岳剑法，以他来作五岳派掌门，自是再合适不过。可是五岳剑派每一派的剑法，都是数百年来经无数好手呕心沥血锻炼而成。有人纵得五派名师分别传授，经数十年苦练，也未必能学全五派的全部剑法，而各派秘招绝艺，都是非本派弟子不传，如说一人而能同时精擅五岳派剑法，决计无此可能。左冷禅却想：“岳不群的女儿为什么说这番话？其中必有用意。难道岳不群当真痰迷了心窍，想跟我争夺这五岳派掌门人之位吗？”玉音子道：“原来岳先生已然精通五派剑法，那可是自从五岳剑派创派以来，从所未有的大事。贫道便请岳姑娘指点指点泰山派的剑法。”岳灵珊道：“甚好！”刷的一声，从背上剑鞘中拔出了长剑。玉音子心下大是着恼：“我比你父亲还长着一辈，你这女娃娃居然敢向我拔剑！”他只道岳不群定会出手阻拦，就算真要动手，华山派中也只有岳不群夫妇才堪与自己匹敌，岂知岳不群只是摇头叹息，说道：“小孩子家不儿天高地厚。玉音、玉磬两位前辈，乃是泰山派的一等一好手。你要用泰山派剑法跟他们过招，那不是自讨苦吃吗？”玉音子心中一凛：“岳不群居然叫女儿用泰山剑法跟我过招。”一瞥眼间，只见岳灵珊右手长剑斜指向下，左手五指正在屈指而数，从一数到五，握而成拳，又将拇指伸出，次而食指，终至五指全展，跟着又屈拇指而屈食指，再屈中指，登时大吃一惊：“这女娃娃怎地懂这一招‘岱宗如何’？”玉音子在三十余年前，曾听师父说过这一招‘岱宗如何’的要旨，这一招可算得是泰山派剑法中最高深的绝艺，要旨不在右手剑招，而在左手的算数。左手不住屈指计算，算的是敌人所处方位、武功门派、身形长短、兵刃大小，以及日光所照高低等等，计算极为繁复，一经算准，挺剑击出，无不中的。当时玉音子心想，要在顷刻之间，将这种种数目尽皆算得清清楚楚，自知无此本领，其时并未深研，听过便罢。他师父对此术其实也未精通，只说：“这一招‘岱宗如何’使起来太过艰难，似乎不切实用，实则威力无俦。你既无心详参，那是与此招无缘，也只好算了。你的几个师兄弟都不及你细心，他们更不能练。可惜本派这一招博大精深、世无其匹的剑招，从此便要失传了。”玉音子见师父并未勉强自己苦练苦算，暗自欣喜，此后在泰山派中也从未见人练过，不料事隔数十年，竟见岳灵珊这样一个年轻少妇使了出来，霎时之间，额头上出了一片汗珠。他从未听师父说过如何对付此招，只道自己既然不练，旁人也决不会使这奇招，自无需设法拆解，岂知世事之奇，竟有大出于意料之外者。情急智生，自忖：“我急速改变方位，窜高伏低，她自然算我不准。”当即长剑一幌，向右滑出三步，一招‘朗月无云’转过身来，身子微矮，长剑倒刺，离岳灵珊右肩尚有五尺，便已圈转，跟着一招‘峻岭横空’，去势奇疾而收剑极快。只见岳灵珊站在原地不动，右手长剑的剑尖不住幌动，左手五指仍是伸屈不定。玉音子展开剑势，身随剑走，左边一拐，右边一弯，越转越急。这路剑法叫做‘泰山十八盘’，乃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创，他见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五步一转，十步一徊，势甚险峻，因而将地势融入剑法之中，与八卦门的‘八卦游身掌’有异曲同工之妙。泰山‘十八盘’越盘越高，越行越险，这路剑招也是越转越加狠辣。玉音子每一剑似乎均要在岳灵珊身上对穿而过，其实自始至终，并未出过一招真正的杀着。他双目所注，不离岳灵珊左手五根手指的不住伸屈。昔年师父有言：“这一招‘岱宗如何’，可说是我泰山剑法之宗，击无不中，杀人不用第二招。剑法而到这地步，已是超凡入圣。你师父也不过是略知皮毛，真要练到精绝，那可谈何容易？”想到师父这些话，背上冷汗一阵阵的渗了出来。那泰山‘十八盘’，有‘缓十八、紧十八’之分，十八处盘旋较缓，另外十八处盘旋甚紧，一步高一步，所谓‘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发顶’。泰山派这路剑法，纯从泰山这条陡道的地势中化出，也是忽缓忽紧，回旋曲折。令狐冲见岳灵珊既不挡架，也不闪避，左手五指不住伸屈，似乎在计算数目，不由得心下大急，只想大叫：“小师妹，小心！”但这五个字塞在喉头，始终叫不出来。玉音子这路剑法将要使完，长剑始终不敢递到岳灵珊身周二尺之处。岳灵珊长剑倏地刺出，一连五剑，每一剑的剑招皆苍然有古意。玉磬子失声叫道：“‘五大夫剑！’”泰山有松极古，相传为秦时所封之‘五大夫松’，虬枝斜出，苍翠相掩。玉磬子、玉音子的师伯祖曾由此而悟出一套剑法来，便称之为‘五大夫剑’。这套剑法招数古朴，内藏奇变，玉磬子二十余年前便已学得精熟，但眼见岳灵珊这五招似是而非，与自己所学颇有不同，却显然又比原来剑法高明得多，正惊诧间，岳灵珊突然纤腰一弯，挺剑向他刺去，叫道：“这也是你泰山派的剑法吗？”玉磬子急忙举剑相架，叫道：“‘来鹤清泉’，如何不是泰山剑法，不过……”这一招虽然架开，却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敌剑之来，方位与自己所学大不相同，这一剑险些便透胸而过。岳灵珊道：“是泰山剑法就好！”刷的一声，反手砍向玉音子。玉磬子道：“石关回马！你使得不……不大对……”岳灵珊道：“剑招名字，你记得倒熟。”长剑展开，刷刷两剑，只听玉音子“啊”的一声大叫。几乎便在同一刹那，玉磬子右膝中剑，一个踉跄，右腿一屈，跪了下来，急忙以剑支地撑起，力道用得猛了，剑尖又刚好撑在一块麻石之上，拍的一响，长剑断为两截，口中兀自说道：“‘快活三’！不过……不过……”岳灵珊一声冷笑，将长剑反手插入背上剑鞘。旁观群雄轰然叫好。这样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妇，竟在举手投足之间，以泰山派剑法将两位泰山派高手杀败，剑法之妙，令人看得心旷神怡，这一番采声，当真山谷鸣响。左冷禅与嵩山派的几名高手对望一眼，都大为疑虑：“这女娃娃所使确是泰山剑法。然而其中大有更改，剑招老练狠辣，决非这女娃娃所能琢磨而得，定是岳不群暗中练就了传授于她。要练成这路剑法，不知要花多少时日，岳不群如此处心积虑，其志决不在小。”玉音子突然大叫：“你……你……这不是‘岱宗如何’！”他于中剑受伤之后，这才省悟，岳灵珊只不过摆个‘岱宗如何’的架子，其实并非真的会算，否则的话，她一招即已怪胜，又何必再使命‘五大夫剑’、‘来鹤清泉’、‘石关回马’、‘快活三’等等招术？更气人的是，她竟将泰山派的剑招在关键处忽加改动，自己和师哥二人仓促之际，不及多想，自然而然以数十年来练熟了的剑招拆解，而她出剑方位陡变，以致师兄弟俩双双中计落败。倘若她使的是别派剑法，不论招式如何精妙，凭着自己剑术上的修为，决不能输了给这娇怯怯的少妇。但她使的确是泰山派剑法，却又不是假的，心中又是惭愧气恼，又是惊惶诧异，更有三分上了当的不服气。令狐冲眼见岳灵珊以这几招剑法破敌，心下一片迷茫，忽听得背后有人低声道：“令狐公子，这几招剑法是你教她的？”令狐冲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田伯光，便摇了摇头。田伯光微笑道：“那日在华山顶上，你和我动手，记得你便曾使过这一招来鹤清什么的，只不过那时你还没使熟。”令狐冲神色茫然，宛如不闻。当岳灵珊一出手，他便瞧了出来，她所使的乃是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泰山派剑法。但自己在后洞石壁上发现剑招石刻之事，并未与人提过，当日离开思过崖，记得已将后洞的洞口掩好，岳灵珊怎会发见？转念又想：“我既能发见后洞，小师妹当然也能发见。何况我已在无意中打开了洞口，小师妹便易找得多了。”他在华山思过崖后洞，见到石壁上所刻五岳剑法的绝招，以及魔教诸长老破解各家剑法的法门，虽于所刻招数记得颇熟，但这些招数叫作什么名字，却全然不知。眼见岳灵珊最后三剑使得犹似行云流水，大有善御者驾轻车而行熟路之意，三剑之间击伤泰山派两名高手，将石壁上的剑招发挥得淋漓尽致，心下也是暗自赞叹。又听得玉磬子说了‘快活三’三字，想起当年曾随师父去过泰山，过水帘洞后，一条长长的山道斜坡，名为‘快活三’，意思说连续三里，顺坡而下，走起来十分快活，想不到这连环三剑，竟是从这条斜坡化出。一个瘦削的老者缓步而出，说道：“岳先生精擅五岳剑派各派剑法，实是武林中从所未有。老朽潜心参研本派剑法，有许多处所无法明白，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请教。”他左手拿着一把抚摩得晶光发亮的胡琴，右手从琴柄中慢慢抽出一柄剑身极细的短剑，正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岳灵珊躬身道：“莫师伯手下留情。侄女胡乱学得几手衡山派剑法，请莫师伯指点。”莫大先生口说‘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请教’，原是向岳不群索战，不料岳灵珊一句话便接了过去，还言明是用衡山派剑法。莫大先生江湖上威名素著。群雄适才又听得左冷禅言道，嵩山派好手大嵩阳手费彬便死在他的剑下，均想：“难道岳灵珊以泰山剑法伤了两名泰山派高手，又能以衡山剑法与他对敌？”莫大先生微笑道：“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岳灵珊道：“侄女如敌不过莫师伯，再由我爹爹下场。”莫大先生喃喃的道：“敌得过的，敌得过的！”短剑慢慢指出，突然间在空中一颤，发出嗡嗡之声，跟着便上嗡嗡两剑。岳灵珊举剑招架，莫大先生的短剑如鬼如魅，竟然已绕到了岳灵珊背后。岳灵珊急忙转身，耳边只听得嗡嗡两声，眼前有一团头发飘过，却是自己的头发已被莫大先生削了一截下来。她大急之下，心念电转：“他这是手下留情，否则适才这一剑已然杀了我。他既不伤我，便可和他对攻。”当下更不理会对方剑势来路，刷刷两剑，分向莫大先生小腹与额头刺去。莫大先生微微一惊：“这两招’泉鸣芙蓉‘、鹤翔紫盖’，确是我衡山派绝招，这小姑娘如何学得了去？”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五峰最高。衡山派剑法之中，也有五路剑法，分别以这五座高峰为名。莫大先生眼见适才岳灵珊所出，均是‘一招包一路’的剑法，在一招之中，包含了一路剑法中数十招的精要。‘芙蓉剑法’三十六招，‘紫盖剑法’四十八招。‘泉鸣芙蓉’与‘鹤翔紫盖’两招剑法，分别将芙蓉剑法、紫盖剑法每一路数直招中的精奥之处，融会简化而入一招，一招之中有攻有守，威力之强，为衡山剑法之冠，是以这五招剑法，合称‘衡山五神剑’。众人只听得铮铮铮之声不绝，不知两人谁攻谁守，也不知在顷刻之间两人已拆了几招。莫大先生事事谋定而后动，‘比剑夺帅’之议既决，他便即筹思对策。他绝无半分要当五岳派掌门人之念，更知不是左冷禅和令狐冲的敌手，但身为衡山掌门，不能自始至终龟缩不出。他气恼玉磬子为虎作伥，逼死天门道人，本拟和这道人一拚，岂知泰山三子一上来便先后受伤，于是胜下的对手便只岳不群一人。他在少林寺中，已将岳不群的武功瞧得清清楚楚自己不致输了于他，但上来动手的竟是岳不群的女儿。岳灵珊会使衡山派剑法，他已是一惊，而她所使的更是衡山剑法中最上乘的‘一招包一路’，更令他心中尽是惊惧怕惑。莫大先生的师祖和师叔祖，当年在华山绝顶与魔教十长老会斗，双双毙命。其时莫大先生的师父年岁尚轻，芙蓉、紫盖等五路剑法是学全了，但‘一招包一路’的‘泉鸣芙蓉’、‘鹤翔紫盖’那五招衡山神剑，却只知了个大概。莫大先生自然也未得师父详加传授指点。岂知此刻竟会在别派一个年轻女子剑底显了出来。虽然岳灵珊那两招只得剑形而未得其意，否则的话，莫大先生心神激荡之际，在第二招上便已落败。他好容易接过了这两招，只见岳灵珊长剑幌动，下是一招‘石廪书声’，跟着又是一招‘天柱云气’。那‘天柱云气’主要是从云雾中变化出来，极尽诡奇之能事，动向无定，不可捉摸。莫大先生一见岳灵珊使命出‘天柱云气’，他见机极快，当即不架而走。所谓不架而走，那不过说得好听，其实是打不过而逃跑。只是他剑法变化繁复，逃走之际，短剑东刺西削，使人眼花缭乱，不知他已是在使三十六策中的上策。他知衡山五大神剑之中，除了‘泉鸣芙蓉’、‘鹤翔紫盖’、‘石廪书声’、‘天柱云气’之外，最厉害的一招叫做‘雁回祝融’。衡山五高峰中，以祝融峰最高，这招‘雁回祝融’，在衡山五神剑中也是最为精深。莫大先生的师父当年说到这一招时，含糊其词，并说自己也不大清楚，如果岳灵珊再使出这一招来，自己纵不丧命当场，那也非大大出丑不可。他脚下急闪，短剑急挥，心念急转：“她虽学到了奇招，看来只会呆使，不会随机应变。说不得，只好冒险跟她拚上一拚，否则莫大今后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眼风岳灵珊脚步微一迟疑，知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追呢还是不追，莫大先生暗叫：“惭愧！毕竟年轻人没见识。”岳灵珊以这招‘天术云气’逼得莫大先生转身而逃，他虽然掩饰得高明，似乎未呈败象，但武功高明之士，人人都已见到他不敌而走的窘态。倘若岳灵珊立时收剑行礼，说道：“莫师伯，承让！侄女得罪。”那么胜败便已分了。莫大先生何等身份地位，岂能败了一招之后，再转身与后辈女子缠斗？可是岳灵珊竟然犹豫，实是莫大先生难得之极的良机。但见岳灵珊笑厌甫展，樱唇微张，正要说话，莫大先生手中短剑嗡嗡作响，向她直扑过去。这几下急剑，乃是莫大先生毕生功力之所聚，剑发琴音，光环乱转，霎时之间已将岳灵珊裹在一团剑光之中。岳灵珊一声惊呼，连退了几步。莫大先生岂容易她缓出手来，施展那招‘雁回祝融’？他手中短剑越使越快，一套‘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有如云卷雾涌，旁观者不由得目为之眩，若不是群雄觉得莫大先生颇有以长凌幼、以男欺女之嫌，采声早已大作。当岳灵珊使出‘泉鸣芙蓉’等几招时，令狐冲更无怀疑，她这几路剑法，是从华山思过崖后洞的石壁上学来的，寻思：“小师妹为什么会到思过崖去？师父、师娘对她甚是疼爱，当然不会罚她在这荒僻的危崖上静坐思过。就算她犯了什么重大过失，师父、师娘也不过严加斥责而已。思过崖与华山主峰相距不近，地形又极凶险，即令是一个寻常女弟子，也不会罚她孤零零的去住在崖上。难道是林师弟被罚到崖上思过，小师妹每日去送饭送茶，便像她从前待我那样吗？”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口一热。又想：“林师弟沉默寡言，循规蹈矩，宛然便是一位‘小君子剑’。他正因此而得到师父、师娘和小师妹的欢心，怎会犯错而被罚到崖上思过？不会，不会，决计不会。”猛然想起：“难道小师妹……小师妹……”内心深处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可是这念头太过荒唐，刚浮入脑海，便即压下，一时心中恍恍惚惚，到底是个什么念头，自己也不大清楚。便在此时，只听得岳灵珊“啊”的一声惊呼，长剑脱手斜飞，左足一滑，仰跌在地。莫大先生手中短剑伸出，指向她的左肩，笑道：“侄女请起，不用惊慌！”突然间一声响，莫大先生手中短剑断折，却是岳灵珊从地下拾起了两块圆石，左手圆石砸在莫大先生剑上，那短剑剑身甚细，一砸之下，立即断成两截。跟着岳灵珊右手的圆石向左急掷。莫大先生兵刃断折，吃了一惊，又见她将一块圆石向左掷出，左侧并无旁人，此举甚是古怪，不明其意。蓦地里那圆石竟然飞了转来，撞在莫大先生右胸。砰的一声，跟着喀喇几响，他胸口肋骨登时有数根撞断，一张口，鲜血直喷。这几下变幻莫测，岳灵珊的动作又是快得甚奇，每一下却又干净利落，众人尽皆呆了。人人都看得分明，莫大先生占了先机之后，不再进招，只说：“侄女请起，不用惊慌。”那原是长辈和晚辈过招战胜后应有之义。可是岳灵珊拾起圆石所使的那两招，却实有鬼神莫测之机。令狐冲却明白，岳灵珊这两招，正是当年魔教长老破解衡山剑法的绝招。不过石壁上所刻人形所使的是一对铜锤。岳灵珊以圆石当铜锤使，要拆招久战，当然不行，但一招间掷出飞回，只要练成了运力的巧劲，圆石与铜锤并无二致。岳不群飞身入场，拍的一声响，打了岳灵珊一个耳光，喝道：“莫大师伯明明让你，你何敢对他老人家无礼？”弯腰扶起莫大先生，说道：“莫兄，小女不知好歹，小弟当真抱歉之至。尚请原谅。”莫大先生苦笑道：“将门虎女，果然不凡。”说了这两句话，又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衡山派两名弟子奔了出来，将他扶回。岳不群怒目向女儿瞪了一眼，退在一旁。令狐冲动见岳灵珊左边脸颊登时肿起，留下了五个手指印，足见她父亲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岳灵珊眼泪涔涔而下，可是嘴角微撇，神情颇为倔强。令狐冲便即想起：“从前我和她同在华山，她有时顽皮，受到师父师娘的责骂，心中委屈，便是这么一副又可怜又可爱的神气。那时我必千方百计的哄得她喜欢。小师妹最开心的，莫过于和我比剑而胜，只不过我必须装得似模似样，似乎真的偶一疏忽而给她占了先机，决不能让她看出是故意让她……”想到这里，脑海中一个本来十分模糊的念头，突然之间，显得清晰异常：“她怎么会到思过崖去？多半她是在婚前婚后，思念昔日我对她的深情，因而孤身来到崖上，缅怀旧事。后洞的入口我本是用石子封砌好了的，若非在崖上长久逗留，不易发现。如此说来，她在崖上所留时间不短，去了也不止一次。”转头向林平之瞥了一眼，寻思：“林师弟和她新婚，该当喜气洋洋，心花怒放才是。为什么他始终神色郁郁？小师妹给她父亲当众打了一掌，他做丈夫的既不过去劝慰，也无关心之状，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他想岳灵珊为了挂念自己而到思过崖去追忆昔情，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可是他似乎已迷迷惘惘的见到，岳灵珊如何在崖上泪如雨下，如何痛悔嫁错了林平之，如何为了辜负自己的一片深情而伤心不已。一抬头，只见岳灵珊正在弯腰拾剑，泪水滴在表草之上，一根青草因泪水的滴落而弯了下去，令狐冲胸口一阵冲动：“我当然要哄得她破涕为笑！”在他眼中看出来，这嵩山绝顶的封禅台侧，已成为华山的玉女峰，数千名江湖好汉，不过是一棵棵树木，便只一个他刻骨相思、倾心而恋的意中人，为了受到父亲的责打而在哭泣。他一生之中，曾哄过她无数次，今日怎可置之不理？他大踏步而出，说道：“小师……小……”随即想起，要哄得他喜欢必须真打，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动，说道：“你胜了泰山、衡山两派掌门人，剑法非同小可。我恒山派心下不服，你能以恒山派剑法，和我较量较量么？”岳灵珊缓缓转身，一时却不抬头，似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突然间脸上一红。令狐冲道：“岳先生本领虽高，但居然精通五岳剑派各派剑法，我可难以相信。”岳灵珊抬起头来，说道：“你本来也不是恒山派的，今日为恒山掌门，不是也精通了恒山派剑法吗？”脸色颊上兀自留着泪水。令狐冲听她这几句话语气甚和，颇有友善之意，心下喜不自胜，暗道：“我定要装得极像，不可让她瞧出来我是帮意容让。”说道：“‘精通’二字，可不敢说。但我已在恒山多时，恒山派剑法应当习练。此刻我以恒山派剑法领教，你也当以恒山派剑法拆解。倘若所使剑法不是恒山一派，那么虽胜变败，你意下如何？”他已打定了主意，自己剑法比她高明得多，那是众所周知之事，倘若假装落败，别人固然看得出，连岳灵珊也不会相信，只有斗到后来，自己突然在无意之间，以一招‘独孤九剑’或是华山派的剑法将她击败，那时虽然取胜，亦作败论，人人不会怀疑。岳灵珊道：“好，咱们便比划比划！”提起长剑，划了个半圈，斜斜向令狐冲刺去。只听得恒山派一群女弟子中，同时响起了“咦”的一声。群雄之中便有不识得恒山派剑法的，听得这些女弟子这声惊呼，而呼叫中显是充满了钦佩之意，也已即知岳灵珊这招确是恒山剑法，而且招式着实不凡。她所使的，正是思过崖后洞的招式，而这招式，却是令狐冲曾传过恒山派女弟子的。令狐冲挥剑挡开。他知道恒山派剑法以圆转为形，绵密见长，每一招剑法中都隐含阴柔之力，与人对敌之时，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虚突袭。他与恒山派弟子相处已久，又亲眼见过定静师太数次与敌人斗剑，这时施展出来的，招招成圆，余意不尽，显然已深得恒山派剑法的精髓。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丐帮帮主、左冷禅等人于恒山剑法均熟识已久，眼见令狐冲并非恒山派出身，却将恒山剑法使得中规中矩，于极平凡的招式之中暗蓄锋芒，深合恒山派武功‘绵里藏针’的要诀，无不暗赞。他们都知数百年来恒山门下均以女尼为主，出家人慈悲为本，女流之辈更不宜妄动刀剑，学武只是为了防身。这‘绵里藏针’诀，便如是暗藏钢针的一团棉絮。旁人倘若不加触犯，棉絮轻柔温软，于人无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钢针便刺入手掌；刺入的深浅，并非决于钢针，而决于手掌上使力的大小。使力小则受伤轻，使力大则受伤重。这武功要诀，本源便出于佛家因果报应、业缘自作、善恶由心之意。令狐冲学过‘独孤九剑’后，于各式武功皆能明其要旨。他所使剑法原是重意不重招，这时所使的恒山剑法，方位变化与原来招式颇有歧异，但恒山剑意却清清楚楚的显了出来。各家高手虽然识得恒山剑法，但所知的只是大要，于细微曲折处的差异自是不知，是以见到令狐冲的剑意，均想：“这少年身为恒山掌门，果然不是侥幸！原来早得定闲、定静诸师太的真传。”只有恒山派门下弟子仪和、仪清等人，才看出他所使招式与师傅并不相符。但招式虽异，于本门剑法的含意，却只有体会得更加深切。令狐冲和岳灵珊二人所使的恒山派剑法，均是从思过崖后洞中学来，但令狐冲剑法根底比岳灵珊强得太多，加之他与恒山派师徒相处日久，所知恒山派剑法的范围，自非岳灵珊所及。二人一交上剑，若不是令狐冲故意相让，只在数招之间便即胜了。拆到三十余招后，岳灵珊从石壁上学来的剑招已穷，只好从头再使。好在这套剑法精妙繁复，使动时圆转如意，一招与一招之间绝少斧琢之痕，从第一招到三十六招，便如是一气呵成的一式大招。她剑招重复，除了令狐冲也学过石壁剑法之外，谁也看不出来。岳灵珊的剑招使得绵密，令狐冲依法与之拆解。两个人所学剑招相同，俱是恒山派剑法的精华，打来丝丝入扣，极是悦目动人。旁观群雄看得高兴，忍不住喝采。有人道：“令狐冲是恒山派掌门，这路剑法使得如此精采，也没什么希奇。岳家姑娘明明是华山派的，怎么也会使恒山剑法？”有人道：“令狐冲本来也是岳先生的门下，还是华山派的大弟子呢，否则他怎么也会这路剑法了？若不是岳先生一手亲授，两个人怎会拆解得这等合拍？”又有人道：“岳先生精通华山、泰山、衡山、恒山四派剑法，看来于嵩山剑法也必熟悉。这五岳派掌门人一席，那是非他莫属了。”另一人道：“那也不见得。嵩山左掌门的剑法比岳先生高得多。武功之道，贵精不贵多，你就算于天下武功无所不会，通统都是三脚猫，又有什么用处？左掌门单是一咯嵩山剑法，便能击败岳先生的五派剑法。”先一人道：“你又怎么知道了？当真是大言不惭。”那人怒道：“什么大言不惭？你有种，咱们便来赌五十两银子。”先一人道：“什么有种没种？咱们赌一百两。现银交易，输了赖的便是恒山派门下。”那人道：“好，赌一百两！什么恒山派门下？”先一人道：“那个赖的，便是尼姑！”那人“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一口痰。这时岳灵珊出招越来越快，令狐冲瞧着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遇在华山练剑的情景，渐渐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见她一剑刺到，顺手还了一招。不想这一招并非恒山派剑法。岳灵珊一怔，低声道：“青梅如豆！”跟着还了一剑，削向令狐冲额间。令狐冲也是一呆，低声道：“柳叶似眉。”他二人于所拆的恒山剑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适才交换的这两招，却不是恒山剑法，而是两人在华山练剑时共创的‘冲灵剑法’。‘冲’是令狐冲，‘灵’是岳灵珊，是二人好玩而共同钻研出来的剑术。令狐冲的天份比师妹高得多，不论做什么事都喜不拘成法，别创新意，这路剑法虽说是二人共创，十之八九却是令狐冲想出来的。当时二人武功造诣尚浅，这路剑法中也并没什么厉害的招式，只是二人常常在无人处拆解，练得却十分纯熟。令狐冲无意间使了一招‘青梅如豆’，岳灵珊便还了一招‘柳叶似眉’。两人原无深意，可是突然之间，脸上都是一红。令狐冲手上不缓，还了一招‘雾中初见’，岳灵珊随手便是一招‘雨后乍逢’。这套剑法，二人在华山已不知拆过了多少遍，但怕岳先生、岳夫人知道后责骂，从不让第三人知晓，此刻却情不自禁，在天下英雄之前使了出来。这一接上后，顷刻间便拆了十来招，不但令狐冲早已回到了昔日华山练剑的情景之中，连岳灵珊心里，也渐渐忘却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数千江湖汉子之前，为了父亲的声誉而出手试招，眼中所见，只是这个倜傥潇洒的大师哥，正在和自己试演二人合创的剑法。令狐冲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显然已将适才给父亲打了记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见她一直郁郁不乐，容色也甚憔悴，现下终于高兴起来了。唉，但愿这套冲灵剑法有千招万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从他在思过崖上听得岳灵珊口哼福建小调以来，只有此刻，小师妹对他才像从前这般相待，不由欢喜无限。又拆了二十来招，岳灵珊长剑削向他左腿，令狐冲左足飞起，踢向她剑身。岳灵珊剑刃一沉，砍向他足面。令狐冲长剑急攻她右腰，岳灵珊剑锋斜转，铛的一声，双剑相交，剑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急刺向前，同时疾刺对方咽喉，出招迅疾无比。瞧双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同归于尽，旁观群雄都忍不住惊叫。却听得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剑尖竟在半空中相遇抵，这等情景，便有数千数万次比剑，也难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系于一线之际碰到了。殊不知双剑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数千数万次比剑不曾遇上一次，他二人却是练了数千数万次要如此相碰，而终于练成了的。这招剑法必须二人同使，两人出招的方位力道又须拿捏得分毫不错，双剑才会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间剑尖相抵，剑身弯成弧形。这剑法以之对付旁人，自无半分克敌制胜之效，在令狐冲与岳灵珊，却是一件又艰难又有趣的玩意。二人练成招数之后，更进一步练得剑尖相碰，溅出火花。当他二人在华山上练成这一招时，岳灵珊曾问，这一招该当叫作什么。令狐冲道：“你说叫什么好？”岳灵珊笑道：“双剑疾刺，简直是不顾性命，叫作‘同归于尽’吧？”令狐冲道：“同归于尽，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还不如叫作‘你死我活’！”岳灵珊啐道：“为什么我死你活？你死我活才对。”令狐冲道：“我本来说是‘你死我活’。”岳灵珊道：“你啊我啊的，缠夹不清，这一招谁都没死，便叫作‘同生共死’好了。”令狐冲拍手叫好。岳灵珊一想‘同生共死’这四字太过亲热，一撤剑，掉头便跑了。旁观群雄见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来，实是惊险无比，手中无不捏了把冷汗，连那一声喝采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寺中，岳不群与令狐冲拔剑动手，为了劝他重归华山门下，也曾使过几招‘冲灵剑法’，但这一招却没使过。岳不群虽曾在暗中窥看二人练剑，得知冲灵剑法的招式，却并未花下心血时间去练这招既无聊又无用的‘同生共死’。因此连方证、冲虚、左冷禅等人见到这一招时，也都大吃一惊。盈盈心中的惊骇，更是不在话下。只见他二人在半空中轻身飘开，俱是嘴角含笑，姿态神情，便似裹在一团和煦的春风之中。两人挺剑再上，随即又斗在一起。二人在华山创制这套剑法时，师兄妹间情投意合，互相依恋，因之剑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份多，而凶杀的意味少。此刻二人对剑，不知不觉之间，都回想到从前的情景，出剑转慢，眉梢眼角，渐渐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马的柔情。这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舞剑’，而‘舞剑’两字，又不如‘剑舞’之妥贴，这‘剑舞’却又不是娱宾，而是为了自娱。突然间人丛中“嘿”的一声，有人冷笑。岳灵珊一惊，听得出是丈夫林平之的声音，心中一寒：“我和大师哥如此打法，那可不对。”长剑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剑，势劲力疾，姿式美妙已极，却是华山派‘玉女剑十九式’中的一式。林平之那一声冷笑，令狐冲也听见了，眼见岳灵珊立即变招，来剑毫不容情，再不像适才使冲灵剑法那样充满了缠绵之意。他胸口一酸，种种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头，想起自己被师父罚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小师妹每日给自己送饭食，一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处一宵；又想起小师妹生病，二人相别日久，各怀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时，不知如何，林平之竟讨得了她的欢心，自此之后，两人之间隔膜日深一日；又想起那日小师妹学得师娘所授的‘玉女剑十九式’后，来崖上与自己试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让……这许许多多念头，都是一瞬之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便在此时，岳灵珊长剑已撩到他胸前。令狐冲脑中混乱，左手中指弹出，铮的一声轻响，正好弹在她长剑之上。岳灵珊把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直射上天。令狐冲一指弹出，暗叫一声“糟糕！”只见岳灵珊神色苦涩，似乎勉强要笑，却那里笑得出来？当日令狐冲在思过崖上，便是以这么一弹，将她宝爱的‘碧火剑’弹入深谷之中，二人由此而生芥蒂，不料今日又是旧事重演。这些日子来，他有时静夜自思，早知所以弹去岳灵珊的长剑，其实是自己在喝林平之的醋，激情汹涌，难以克制，自不免自怨自艾。岂知今日听得林平之的冷笑之声，眼见岳灵珊神态立变，自己又旧病复发。当日在思过崖上，他一指已能将岳灵珊手中长剑弹脱，此刻身上内力，与其时相去不可道里计，但见那长剑直冲上天，一时竟不落下。他心念电转：“我本要败在小师妹手里，哄得她欢喜。现下我却弹去了她长剑，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难道我竟以这等卑鄙手段，去报答小师妹待我的情义？”一瞥之间，只见那长剑正自半空中向下射落，当即身子一幌，叫道：“好恒山剑法！”似是竟力闪避，其实却是将身子往剑尖凑将过支，卟的一声响，长剑从他左肩后直插了进去。令狐冲向前一扑，长剑竟将他钉在地下。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无比，群雄发一声喊，无不惊得呆了。岳灵珊惊道：“你……大师哥……”只见一名虬髯汉子冲将上来，拔出长剑，抱起了令狐冲。令狐冲肩背上伤口中鲜血狂涌，恒山派十余名女弟子围了上去，竞相取出伤药，给他敷治。岳灵珊不知他生死如何，奔过去想看。剑光幌动，两柄长剑拦住去路，一名尼姑喝道：“好狠心的女子！”岳灵珊一怔，退了几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岳不群纵声长笑，朗声说道：“珊儿，你以泰山、衡山、恒山三派剑法，力败三派掌门，也算难得！”岳灵珊长剑脱手，群雄明明见到是给令狐冲伸指弹落，但令狐冲为她长剑所伤，却也是事实。这一招到底是否恒山剑法，谁也说不上来。他二人以冲灵剑法相斗之时，旁人早已看得全然摸不着头脑，眼见这路剑法招数稚拙，全无用处，偏偏又舞得这生好看；最后这一招变生不测，谁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结局所震惊，这时听岳不群称赞女儿以三派剑法打败三派掌门，想来岳灵珊这招长空落剑，定然也是恒山剑法了。虽然有人怀疑，觉得这与恒山剑法大异其趣，但无法说得出来龙去脉，也不便公然与岳不群辩驳。岳灵珊拾起地下长剑，只见剑身上血迹殷然。她心中怦怦乱跳，只是想：“不知他性命如何？只要他能不死，我便……我便……”三十四夺帅群豪纷纷议论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华山派，在岳先生精心钻研之下，连泰山、衡山、恒山诸派剑法也都通晓，不但通晓，而且精绝，实令人赞叹不已。这五岳派掌门一席，若不是岳先生来担任，普天下更选不出第二位了。”说话之人衣衫褴褛，正是丐帮解帮主。他与方证、冲虚两人心意相同，也早料到左冷禅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势必不利于武林同道，迟早会惹到丐帮头上，以彬彬君子的岳不群出任五岳派掌门，远胜于野心勃勃的左冷禅。丐帮自来在江湖中立潜力极强，丐帮帮主如此说，等闲之人便不敢贸然而持异议。忽听一人冷森森地道：“岳姑娘精通泰山、衡山、恒山三派剑法，确是难能可贵，若能以嵩山剑法胜得我手中长剑，我嵩山全派自当奉岳先生为掌门。”说话的正是左冷禅。他说着走到场中，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长剑在剑鞘中跃出，青光闪动，长剑上腾，他右手伸处，挽住了剑柄。这一手悦目之极，而左手一按剑鞘，便以内力逼出长剑，其内功之深，当真罕见罕闻。嵩山门下弟子固然大声欢呼，别派群雄也是采声雷动。岳灵珊道：“我……我只出一十三剑，十三剑内倘若胜不得左师伯……”左冷禅心中大怒：“你这小女娃公然接我剑招，已是大胆之极，居然还限定十三招。你如此说，直是将我姓左的视若无物。”冷冷的道：“倘若你十三招内取不了姓左的项上人头，那便如何？”岳灵珊道：“我……我怎能是左师伯的对手？侄女只不过学到十三招嵩山派剑法，是爹爹亲手传我的，想在左师伯手下印证印证。”左冷禅哼了一声。岳灵珊道：“我爹爹说，这一十三招嵩山剑法，虽是嵩山派的高明招数，但在我手下使将出来，只怕一招之间，便给左师伯震飞了长剑，要再使第二招也是艰难。”左冷禅又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岳灵珊初说之时，声音发颤，也不知是酣斗之余力气不足，还是与左冷禅这样一位武林大豪面对面说话，不禁害怕，说到此时，声音渐渐平静，续道：“我对爹爹说：‘左师伯是嵩山派中第一高手，当然绝无疑问，但他未必是我五岳剑派中的第一高手。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如爹爹这样，精通五岳剑派的剑法。’我爹爹说道：‘精通二字，谈何容易？为父的也不过粗知皮毛而已。你若不信，你初学乍练、三脚猫般的嵩山剑法，能在左师伯威震天下的嵩山剑法之前使得上三招，我就夸你是乖女儿了。’”左冷禅冷笑道：“如果你在三招之内将左某击败，那你更是岳先生的乖女儿了。”岳灵珊道：“左师伯剑法通神，乃嵩山派数百年罕见的奇材，侄女刚得爹爹传授，学得几招嵩山剑法，如何敢有此妄想？爹爹叫我接左师伯三招，侄女却痴心妄想，盼望能在左师伯跟前，使上一十三招嵩山派剑法，也不知是否能够如愿。”左冷禅心想：“别说一十三招，要是我让你使上了三招，姓左的已然面目无光。”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握住了剑尖，右手一松，长剑突然弹起，剑柄在前，不住幌动，说道：“进招吧！”左冷禅露了这手绝技，群雄登时为之耸动。左手使剑已然极不顺手，但他竟以三根手指握住剑尖，以剑柄对敌，这比之空手入白刃更要艰难十倍，以手指握住剑尖，剑刃只须稍受震荡，便割伤了自己手指，那里还用得上力？他使出这手法，固然对岳灵珊十分轻蔑，心中却也大是恼怒，存心要以惊世骇俗的神功威震当场。岳灵珊见他如此握剑，心中不禁一寒，寻思：“他这是什么武功，爹爹可没教过。”心下隐隐生了惧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百忙中向恒山派群弟子瞥了一眼，见她们仍是围成一团，没听见哭声，料想令狐冲受伤虽重，性命却是无碍。当下长剑一立，举剑过顶，弯腰躬身，使一招‘万岳朝宗’正是嫡系正宗的嵩山剑法。这一招含意甚是恭敬，嵩山群弟子都轰的一声，颇感满意。嵩山弟子和本派长辈拆招，必须先使此招，意思说并非敢和前辈动手，只是请你老人家指教。左冷禅微一点头，心道：“你居然会使此招，总算是乖觉的，看在这一招份上，我不让你太过出丑便了。”岳灵珊一招‘万岳朝宗’使罢，突然间剑光一吐，长剑化作一道白虹，向左冷禅直刺过来。这一招端严雄伟，正是嵩山剑法的精要所在，但饶是左冷禅于嵩山派剑法‘内八路，外九路’、一十七路长短、快慢各路剑法尽皆通晓，却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心头一震：“这一招是什么招数？我嵩山派一十七路剑法之中，似乎没一招比得上，这可奇了。”他不但是嵩山派的宗师，亦是当代武学大家，一见到本派这一招雄奇精奥的剑招，自要看个明白。眼见岳灵珊这一剑刺来，内力并不强劲，只须刺到自己身前数寸处，自己以手指一弹，立时可将她长剑震飞，不妨看清楚这一招的后招，是否尚有古怪变化。但见岳灵珊这一剑刺到他胸口尚有尺许，便已缩转，一斜身，长剑圈转，向他左肩削落。这一剑似是嵩山剑法中的‘千古人龙’，但‘千古人龙’清隽过之，无其古朴；又似是‘叠翠浮青’，但较之‘叠翠浮青’，却胜其轻灵而输其雄杰；也有些象是‘玉进天池’，可是‘玉井天池’威仪整肃，这一招在岳灵珊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剑下使将出来，另具一股端丽飘逸之态。左冷禅眼光何等敏锐，对嵩山剑法又是毕生浸淫其间，每一招每一式的精粗利弊，纵是最最细微曲折之处，也无不了然于胸，这时突然见到岳灵珊这一招中蕴藏了嵩山剑法中数大名招的长处，似乎尚能补足各招中所含破绽，不由得手心发热，又是惊奇，又是喜欢，便如陡然见到从天上掉下来一件宝贝一般。当年五岳剑派与魔教十长老两度会战华山，五派好手死伤殆尽，五派剑法的许多精世绝招，随五派高手而逝。左冷禅会集本派残存的耆宿，将各人所记得的剑招，不论精粗，尽数录了下来，汇成一部剑谱。这数十年来，他去芜存菁，将本派剑法中种种不够狠辣的招数，不够堂皇的姿式，一一修改，使得本派一十七路剑招完美无缺。他虽未创设新的剑路，却算得是整理嵩山剑法的大功臣。此刻陡然间见到岳灵珊所使的嵩山剑法，却是本派剑谱中所未载，而比之现有嵩山剑法的诸式剑招，显得更为博大精深，不由得欢喜赞叹，看出了神。倘若这剑法是在一个劲敌手下使出，比如是任我行或令狐冲，又或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左冷禅自当全神贯注的迎敌，纵见对方剑招精绝，也只有竭力应付，那有余暇来细看敌手剑法？但岳灵珊内力低浅，殊不足畏，真到危急关头，随时可以震去她的长剑，当下打起精神，潜心观察她剑势的法度变化。群雄眼见岳灵珊长剑飞舞，每一招都是离对方身子尺许而止，似是故意容让，又似是存心畏惧，左冷禅却呆呆不动，脸上神色忽喜忽忧，倒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如此比武，实是从所未见。群雄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都是惊奇不已。只有嵩山派门下弟子，个个目不转瞬的凝神观着，生怕漏过了一招半式。岳灵珊这几招嵩山剑法，正是从思过崖后洞石壁上学来。石壁上所刻招式共有六七十招，岳不群细心参研后，料想其中的四十余招左冷禅多半会使，另有数招虽然精采，却尚不足以动其心目，只有这一十三招，倘若陡然使出，定要令他张口结舌，说什么也要瞧个究竟不可。石壁上所刻招式，毕竟是死的，未能极尽变化，岳灵珊只依样葫芦的使出，但左冷禅看后，所有前招后着，自行在脑中加以补足，越想越觉无穷无尽。岳灵珊堪堪将这一十三招使完，第十四招又是从头使起。左冷禅心念一动：“再看下去呢，还是将她长剑震飞？”这两件事在他都是轻而易举，若要继续看，岳灵珊剑招再高，毕竟也伤他不得；要震飞她兵刃，那也只是举手之劳。可是要在这两件事中作一抉择，却大非易事。霎时之间，在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这些嵩山剑法如此奇妙，过了此刻，日后只怕再也没机缘见到。要杀伤了这小妮子容易，可是这些剑法，却再从何处得见？我又怎能去求岳先生试演？但我如容她继续使下去，显得左某人奈何不了华山门下一个年轻女子，于我脸面何存？啊哟，只怕已过了一十三招！”一想到‘一十三招’这四字，领袖武林的念头登时压倒了钻研武学的心意，左手三根手指一转，手中长剑翻了上来，铛的一声响，与岳灵珊的长剑一撞，喀喀喀十余声轻响过去，岳灵珊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剑柄，剑刃寸断，折成数十截掉在地下。岳灵珊纵身反跃，倒退数丈，朗声道：“左师伯，侄女在你老人家跟前，已使了几招嵩山剑法？”左冷禅闭住双目，将岳灵珊所使的那些剑招，一招招在心中回想了一遍，睁开眼来，说道：“你使了一十三招！很好，不容易。”岳灵珊躬身行礼，道：“多承左师伯手下容情，得让侄女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使了一十三招嵩山剑法。”左冷禅以绝世神功，震断的岳灵珊手中长剑，群雄无不叹服。只是岳灵珊先前有言，要在左冷禅面前施展一十三招嵩山剑招，大多数人想来，就算她能使三招，也已不易，决计无法使到一十三招，不料左冷禅忽似心智失常，竟容她使到第十四招上，方始出手。各人心下暗自骇异，有人还想到了歪路上去，只道左冷禅是个好色之徒，见到对手是个美貌少妇，便给她迷得失魂落魄。嵩山派中一名瘦削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仙鹤手’陆柏，朗声道：“左掌门神功盖世，众所共见，兼且雅量高致，博大能容。这位岳大小姐学得了我嵩山派剑法一些皮毛，便在他老人家面前妄自卖弄。左掌门直等她技穷，这才一击而将之制服。足见武学之道，贵精不贵多，不论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只须练到登峰造极之境地，皆能在武林中矫然自立……”他说到这里，群雄都不禁点头。这一番话，正打中了各人心坎。这些江湖汉子除了极少数高手之外，所学的均只一派武功，陆柏说武学贵精不贵多，众人自表赞同，这些人于这个‘精’字是否能够做到，固然难说得很，至于‘多’，那是决计多不了的。陆柏续道：“这位岳大小姐仗着一点小聪明，当别派同道练剑之时，暗中窥看，偷学到了一些剑法，便自称是精通五岳剑派的各派剑法。其实各派武功均有秘传的师门心法，偷看到一些招式的外形，如何能说到‘精通’二字？”群雄又是点头，均想：“偷学别派武功原是武林中的大忌。这笔帐其实该当算在岳不群头上。”那老者又道：“倘若一见到旁人使出几下精妙的招式，便学了过来，自称是精通了这一派的武功，武林之中，那里还有什么独门秘技、还有什么精妙绝招？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岂不是一塌胡涂了？”他说到这里，群雄中便有许多人轰笑起来。岳灵珊以衡山剑法打败莫大先生，以恒山剑法打败令狐冲，对方不免有容让之意，但她以泰山剑法力败玉磬子和玉音子，却是真真实实的功夫。她所使的石壁剑招比玉磬子、玉音子所学为精，又攻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仍不免有取巧之意，然剑法较精，便该得胜，所取巧者，只是假装会使‘岱宗如何’这一招而已，这事除了泰山派中少数高手之外，谁也不知。可是群雄不愿见到旁人通晓各派武功，人同此心，陆柏这么一说，登时便有许多人随声附和，倒不仅以嵩山弟子为然。陆柏见一番话博得众人赞赏，神情极是得意，提高了嗓子说道：“所以哪，这五岳派掌门一席，实非左掌门莫属。也由此可知，一家之学而练到炉火纯青的境地，那可比贪多嚼不烂的大杂烩高明得多了。”他这几句话，直是明指岳不群而言。嵩山派中便有数十名青年弟子跟着叫好起哄。陆柏道：“五岳剑派之中，若有谁自信武功胜得了左掌门的，便请出来，一显身手。”他接连说了两遍，无人接腔。本来桃谷六仙必定会出来胡说八道一番，但此时盈盈正急于救治令狐冲，再也无暇指点桃谷六仙去跟嵩山派捣蛋。桃根仙等六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如何才好。‘托塔手’丁勉大声道：“既然无人向左掌门挑战，左掌门众望所归，便请出任我五岳派的掌门人。”左冷禅假意谦逊，说道：“五岳派中人才济济，在下无德无能，可不敢当此重任。”嵩山派第七太保汤英鹗朗声道：“五岳派掌门一席，位高任重，务请左掌门勉为其难，替五岳派门下千余弟子造福，也替江湖同道尽力。请左掌门登坛！”只听得锣鼓之声大作，爆竹又是连串响起，都是嵩山弟子早就预备好了的。爆竹劈拍声中，嵩山派众弟子以及左冷禅邀来助阵壮威的朋友齐声呐喊：“请左掌门登台，请左掌门登台！”左冷禅纵起身子，轻飘飘落在封禅台上。他身穿杏黄色布袍，其时夕阳即将下山，日光斜照，映射其身，显得金光灿烂，大增堂皇气象。他抱拳转身，向台下众人作了个四方揖，说道：“既承众位朋友推爱，在下倘若再不答允，出任艰巨，倒显得过于保身自爱，不肯为武林同道尽力了。”嵩山门下数百人欢声雷动，大力鼓掌。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左师伯，你震断了我的长剑，就这样，便算是五岳派的掌门人吗？”说话的正是岳灵珊。左冷禅道：“天下英雄在此，大家原说好比剑夺帅。岳小姐如能震断我手中长剑，则大伙儿奉岳小姐为五岳派掌门，亦无不可。”岳灵珊道：“要胜过左师伯，侄女自然无此能耐，但咱们五岳派之中，武功胜过左师伯的，未必就没有了。”左冷禅在五岳派诸人之中，真正忌惮的只有令狐冲一人，眼见他与岳灵珊比剑而身受重伤，心头早就已放下一块大石，这时听岳灵珊如此说，便道：“以岳小姐之见，五岳派中武功剑法胜过在下的，是令尊呢、令堂呢，还是尊夫？”嵩山群弟子又都轰笑起来。岳灵珊道：“我夫君是后辈，比之左师伯不免要逊一筹。我妈妈的剑法自可与左师伯旗鼓相当。至于我爹爹，想来比左师伯要高明些。”嵩山群弟子怪声大作，有的猛吹口哨，有的顿足擂地。左冷禅对着岳不群道：“岳先生，令爱对阁下的武功，倒是推许得很呢。”岳不群道：“小女孩儿口没遮拦，左兄不必当真。在下的武功剑法，比之少林派方证大师、武当派冲虚道长，以及丐帮解帮主诸位前辈英雄，那可是望尘莫及。”左冷禅脸上登时变色。岳不群提到方证大师等三人，偏就不提左冷禅的名字，人人都听了出来，那显是自承比他高明。丁勉道：“比之左掌门却又如何？”岳不群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嵩山华山两派剑法，各擅胜场，数百年来从未分过高下。丁兄这一句话，在下可难答得很了。”丁勉道：“听岳先生的口气，倒似乎自以为比左掌门强着些儿？”岳不群道：“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较量武功高低，自古贤者所难免，在下久存向左师兄讨教之心。只是今日五岳派新建，掌门人尚未推出，在下倘若和左师兄比剑，倒似是来争做这五岳派掌门一般，那不免惹人闭话了。”左冷禅道：“岳兄只消胜得在下手中长剑，五岳派掌门一席，自当由岳兄承当。”岳不群摇手道：“武功高的，未必人品也高。在下就算胜得了左兄，也不见得能胜过五岳派中其余高手。”他口中说得谦逊，但每一句话扣得极紧，始终显得自己比左冷禅高上一筹。左冷禅越听越怒，冷冷的道：“岳兄‘君子剑’三字，名震天下。‘君子’二字，人所共知。这个‘剑’字到底如何，却是耳闻者多，目睹者少。今日天下英雄毕集，便请岳兄露一手高明剑法，也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许多人都大叫起来：“到台上去打，到台上去打。”“光说不练，算什么英雄好汉？”“上台比剑，分个强弱，自吹处擂有什么用？”岳不群双手负在背后，默不作声，脸上神情肃穆，眉间微有忧意。左冷禅在筹谋合并五岳剑派之时，于四派中高手的武功根底，早已了然于胸，自信四派中无一能胜得过自己，这才不遗余力的推动其事。否则若有人武功强过于他，那么五岳剑派合并之后，掌门人一席反为旁人夺去，岂不是徒然为人作嫁？岳不群剑法高明，修习‘紫霞神功’造诣已颇不低，那是他所素知。他怂恿封不来、成不尤等剑宗好手上华山明争，又遣十余异派好手赴药王庙伏击，虽然所谋不成，却已摸清了岳不群武功的底细。待得在少林寺中亲眼见到他与令狐冲相斗，更大为放心，他剑法虽精，毕竟非自己敌手，岳不群脚踢令狐冲，反而震断了右腿，则内功修为亦不过尔尔。只是令狐冲一个后生小子突然剑法大进，却始料所不及，然总不能为了顾忌这无行浪子，就此放弃这筹划了十数年的大计，何况令狐冲所长者只是剑术，拳脚功夫平庸之极，当真比武动手，剑招倘若不胜，大可同时再出拳掌，便立时能取他性命，待见令狐冲甘愿伤在岳灵珊剑底，天下事便无足虑。左冷禅这时听得岳不群父女俩口出大言，心想：“你不知如何，学到了五岳剑派一些失传的绝招，便狂妄自大起来。你若在和我动手之际，突然之间使将出来，倒可吓人一跳，可是偏偏行错了一着棋，叫你女儿先使，我既已有备，复有何用？”又想：“此人极工心计，若不当着一众豪杰之前打得他从此抬不起头来，则此人留在我五岳派中，必有后患。”说道：“岳兄，天下英雄都请你上台，一显身手，怎地不给人家面子？”岳不群道：“左兄既如此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当下一步一步的拾级上台。群雄见有好戏可看，都鼓掌叫好。岳不群拱手道：“左兄，你我今日已份属同门，咱们切磋武艺，点到为止，如何？”左冷禅道：“兄弟自当小心，尽力不要伤到了岳兄。”嵩山派众门人叫了起来：“还没打就先讨饶，不如不用打了。”“刀剑不生眼睛，一动上手，谁保得了你不死不伤？”“若是害怕，趁早乖乖的服输下台，也还来得及。”岳不群微微一笑，朗声道：“刀剑不生眼睛，一动上手，难免死伤，这话不错。”转头向华山派群弟子道：“华山门下众人听着：我和左师兄是切磋武艺，绝无仇怨，倘若左师兄失手杀了我，或是打得我身受重伤，乃是激斗之际，不易拿捏分寸，大伙儿不可对左师伯怀恨，更不可与嵩山门下寻仇生事，坏了我五岳派同门的义气。”岳灵珊等都高声答应。左冷禅听他如此说，倒颇出于意料之外，说道：“岳兄深明大义，以本派义气为重，那好得很啊。”岳不群微笑道：“我五派合并为一，那是十分艰难的大事。倘若因我二人论剑较技，伤了和气，五岳派同门大起纷争，那可和并派的原意背道而驰了。”左冷禅道：“不错！”心想：“此人已生怯意，我正可乘势一举而将其制服。”高手比武，内劲外招固然重要，而胜败之分，往往只差在一时气势之盛衰，左冷禅见他示弱，心下暗暗欢喜，刷的一声响，抽出了长剑。这一下长剑出鞘，竟然声震山谷。原来他潜运内力，长剑出鞘之时，剑刃与剑鞘内壁不住相撞，震荡而发巨声。不明其理之人，无不骇异。嵩山门人又大声喝起采来。岳不群将长剑连剑鞘从腰间解下，放在封禅台一角，这才慢慢将剑抽了出来。单从二人拔剑的声势姿式看来，这场比剑可说高下已分，大可不必比了。令狐冲给长剑插入肩胛，自背直透至前胸，受伤自是极重。盈盈看得分明，心急之下，顾不得掩饰自己身份，抢过去拔起长剑，将他抱起。恒山派众女弟子纷纷围了上来。仪和取出‘白云熊胆丸’，手忙脚步乱的倒出五六颗丸药，喂入令狐冲口时。盈盈早已伸指点了他前胸后背伤口四周的穴道，止住鲜血迸流。仪清和郑萼分别以‘天香断续胶’搽在他伤口上。掌门人受伤，群弟子那里会有丝毫吝惜？敷药唯恐不多，将千金难买的灵药，当作石灰烂泥一般，厚厚的涂上他伤口。令狐冲受伤虽重，神智仍是清醒，见到盈盈和恒山弟子情急关切，登感歉仄：“为了哄小师妹一笑，却累得盈盈和恒山众师姊妹如此担惊受怕。”当下强露笑容，说道：“不知怎地，一个不小心，竟让……竟让这剑给伤了。不……不要紧的。不用……不用……”盈盈道：“别作声。”她虽尽量放粗了喉咙，毕竟女音难掩。恒山弟子听得这个虬髯汉子话声娇嫩，均感诧异。令狐冲道：“我……我瞧瞧……瞧瞧……”仪清应道：“是。”将挡在他身前的两名师妹拉开，让他观看岳灵珊与左冷禅比剑。此后岳灵珊施展嵩山剑法，左冷禅震断她剑刃，以及左冷禅与岳不群同上封禅台，他都模模糊糊的看在眼里。岳不群长剑指地，转过身来，脸露微笑，与左冷禅相距约有二丈。其时群雄尽皆屏息凝气，一时嵩山绝顶之上，寂静无声。令狐冲却隐隐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在念经文：“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疾去无边方。蟒蛇及螟蝎，气毒烟火燃，念彼观音力，寻声自徊去。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解救世间苦……”令狐冲听到念经声中所充满的虔诚和热切之情，便知是仪琳又在为自己向观世音祈祷，求恳这位救苦救难的菩萨解除自己的苦楚。许多日子以前，在衡山城郊，仪琳曾为他念这篇经文。这时他并未转头去看，但当时仪琳那含情脉脉的眼光，温雅秀美的容貌，此刻又清清楚楚的出现在眼前。他心中涌起一片柔情：“不但是盈盈，还有这仪琳小师妹，都将我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我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深恩。”左冷禅见岳不群横剑当胸，左手捏了个剑诀，似是执笔写字一般，知道这招华山剑法的‘诗剑会友’，是华山派与同道友好过招时所使的起手式，意思说，文人交友，联句和诗，武人交友则是切磋武艺。使这一招，是表明和对手绝无怨仇敌意，比剑只决胜败，不可性命相搏。左冷禅嘴角边也现出一丝微笑，说道：“不必客气。”心想：“岳不群号称君子，我看还是伪君子的成份较重。他对我不露丝毫敌意，未必真是好心，一来是心中害怕，二来是叫我去了戒惧之意，漫不经心，他便可突下杀手，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他左手向外一分，右手长剑向右掠出，使的是嵩山派剑法‘开门见山’。他使这一招，意思说要打便打，不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那也含有讽刺对方是伪君子之意。岳不群吸一口气，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乃是华山剑法的一招‘青山隐隐’，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左冷禅一剑自上而下的直劈下去，真有石破天惊的气势。旁观群豪中不少人都‘咦’的一声，叫了出来。本来嵩山剑法中并无这一招，左冷禅是借用了拳脚中的一个招式，以剑为掌，突然使出。这一招‘独劈华山’，招式虽平平无奇，但呼的一声响，从空中疾劈而下，确有开山裂石的声势，将嵩山剑法之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岳不群侧身闪过，斜刺一剑，还的是一招‘古柏森森’。左冷禅见他法度严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久战长斗之策，对自己‘开门见山’与‘独劈华山’这两招中的含意绝未显出愠怒，心想此人确是劲敌，我若再轻视于他，乱使新招，别让他占了先机，当下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正是一招嵩山派正宗剑法‘天外玉龙’。嵩山群弟子都学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奔腾矫夭，气势雄浑？但见他一柄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直，长剑便如一件活物一般，登时采声大作。别派群雄来到嵩山之后，见嵩山派门人又打锣鼓，又放爆竹，左冷禅不论说什么话，都是鼓掌喝采，群相附和，人人心中都不免有厌恶之情。但此刻听到嵩山弟子大声喝采，却觉实是理所当然，将自己心意也喝了出来。左冷禅这一招‘天外玉龙’，将一柄死剑使得如灵蛇，如神龙，不论是使剑或是使别种兵刃的，无不赞叹。泰山、衡山等派中的名宿高手一见此招，都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此刻在封禅台上和他对敌的，是岳不群而不是我！”只见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在一起。嵩山剑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华山剑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徊转如意。岳不群一时虽未露败象，但封禅台上剑气纵横，嵩山剑法占了八成攻势。岳不群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闪避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嵩山剑法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敌手。似他二人这等武学宗师，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左冷禅将一十七路嵩山剑法夹杂在一起使用。岳不群所用剑法较少，但华山剑法素以变化繁复见长，招数亦自层出不穷。再拆了二十余招，左冷禅忽地右手长剑一举，左掌猛然击出，这一掌笼罩了对方上盘三十六处要穴，岳不群若是闪避，立时便受剑伤。只见他脸上紫气大盛，也伸出左掌，与左冷禅击来的一掌相对，砰的一声响，双掌相交。岳不群身子飘开，左冷禅却端立不动。岳不群叫道：“这掌法是嵩山派武功吗？”令狐冲见他二人对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极是关切。他知左冷禅的阴寒内力厉害无比，以任我行内功之深厚，中了他内力之后，发作时情势仍十分凶险，竟使得四人都变成了雪人。岳不群虽久练气功，终究不及任我行，只要再对数掌，就算不致当场冻僵，也定然抵受不住。左冷禅笑道：“这是在下自创的掌法，将来要在五岳派中选择弟子，量才传授。”岳不群道：“原来如此，那可要向左兄多讨教几招。”左冷禅道：“甚好。”心想：“他华山派的‘紫霞神功’倒也了得，接了我的‘寒冰神掌’之后，居然说话声音并不颤抖。”当下舞动长剑，向岳不群刺去。岳不群仗剑封住，数招之后，砰的一声，又是双掌相交。岳不群长剑圈转，向左冷禅腰间削去。左冷禅竖挡开，左掌加运内劲，向他背心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劲。岳不群反转左掌一托，拍的一声轻响，双掌第三次相交。岳不群矮着身子，向外飞了出去。左冷禅左手掌心中但觉一阵疼痛，举手一看，只见掌心中已刺了一个小孔，隐隐有黑血渗出。他又惊又怒，骂道：“好奸贼，不要脸！”心想岳不群在掌中暗藏毒针，冷不防在自已掌心中刺了一针，渗出鲜血既现黑色，自是针上喂毒，想不到此人号称‘君子剑’，行事却如此卑鄙。他吸一口气，右手伸指在自己左肩上点了三点，不让毒血上行，心道：“这区区毒针，岂能奈何得了我？只是此刻须当速战，可不能让他拖延时刻了。”当下长剑如疾风骤雨般攻了过去。岳不群挥剑还击，剑招也变得极为狠辣猛恶。这时候暮色苍茫，封禅台上二人斗剑不再是较量高下，竟是性命相搏，台下人人都瞧了出来。方证大师说道：“善哉，善哉！怎地突然之间，戾气大作？”数十招过去，左冷禅见对方封得严密，担心掌中毒质上行，剑力越运越劲。岳不群左支右绌，似是抵挡不住，突然间剑法一变，剑刃忽伸忽缩，招式诡奇绝伦。台下群雄大感诧异，纷纷低声相询：“这是什么剑法？”问者尽管问，答者却是无言可对，只是摇头。令狐冲倚在盈盈身上，突然见到师父使出的剑法既快又奇，与华山派剑法大相迳庭，心下甚是诧异，一转眼间，却见左冷禅剑法一变，所使剑招的路子与师父竟然极为相似。二人攻守趋避，配合得天衣无缝，便如同门师兄弟数十年来同习一套剑法，这时相互在拆招一般。二十余招过去，左冷禅着着进逼，岳不群不住倒退。令狐冲最善于查察旁人武功中的破绽，眼见师父剑招中的漏洞越来越大，情势越来越险，不由得大为焦急。眼见左冷禅胜势已定，嵩山派群弟子大声呐喊助威。左冷禅一剑快似一剑，见对方剑法散乱，十招之内便可将他手中兵刃击飞，不禁心中暗喜，手上更是连连催劲。果然他一剑横削，岳不群举剑挡格，手上劲力颇为微弱，左冷禅回剑疾撩，岳不群把捏不住，长剑直飞上天。嵩山派弟子欢声雷动。蓦地里岳不群空手猱身而上，双手擒拿点拍，攻势凌厉之极。他身形飘忽，有如鬼魅，转了几转，移步向西，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左冷禅大骇，叫道：“这……这……这……”奋剑招架。岳不群的长剑落了下来，插在台上，谁都没加理会。盈盈低声道：“东方不败！”令狐冲心中念头相同，此时师父所使的，正是当日东方不败持绣花针和他四人相斗的功夫。他惊奇之下，竟忘了伤处剧痛，站起身来。旁边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托在他腋下，他全然不觉；一双妙目怔怔的瞧着他，他也茫无所知。这时嵩山绝顶之上，数千对眼睛，只有一双眼睛才不瞧左岳二人相斗。自始至终，仪琳的眼光未有片刻离开过令狐冲的身子。猛听得左冷禅一声长叫，岳不群倒纵出去，站在封禅台的西南角，离台边不到一尺，身子摇幌，似乎便要摔下台去。左冷禅右手舞动长剑，越使越急，使的尽是嵩山剑法，一招接一招，护住了全身前后左右的要穴。但见他剑法精奇，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风声虎虎，许多人都喝起采来。过了片刻，见左冷禅始终只是自行舞剑，并不向岳不群进攻，情形似乎有些不对。他的剑招只是守御，绝非向岳不群攻击半招，如此使剑，倒似是独自练功一般，那里是应付劲敌的打法？突然之间，左冷禅一剑刺出，停在半空，不再收回，微微侧头，似在倾听什么奇怪的声音。只见他双眼中流下两道极细的血线，横过面颊，直挂到下颏。人丛中有人说道：“他眼睛瞎了！”这一声说得并不甚响，左冷禅却大怒起来，叫道：“我没有瞎，我没有瞎！那一个狗贼说我瞎了？岳不群，岳不群你这奸贼，有种的，就过来和你爷爷再战三百回合。”他越叫越响，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痛楚和绝望，便似是一头猛兽受了致命重伤，临死时全力嗥叫。岳不群站在台角，只是微笑。人人都看了出来，左冷禅确是双眼给岳不群刺瞎了，自是尽皆惊异无比。只有令狐冲和盈盈，才对如此结局不感诧异。岳不群长剑脱手，此后所使的招术，便和东方不败的武功大同小异。那日在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上官云四人联手和东方不败相斗，尚且不敌，直到盈盈转而攻击杨莲亭，这才侥幸得手，饶是如此，任我行终究还是被刺瞎了一只眼睛，当时生死所差，只是一线。岳不群身形之飘忽迅捷，比之东方不败虽然颇有不如，但料到单打独斗，左冷禅非输不可，果然过不多时，他双目便被针刺瞎。令狐冲见师父得胜，心下并不喜悦，反而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岳不群性子温和，待他向来亲切，他自小对师父挚爱实胜于敬畏。后来师父将他逐出门墙，他也深知自己行事乖张任性，实是罪有应得，只盼能得师父师娘宽恕，从未生过半分怨怼之意。但这时见到师父大袖飘飘的站在封禅台边，神态儒雅潇洒，不知如何，心中竟然生起了强烈的憎恨。或许由于岳不群所使的武功，令凶想到了东方不败的怪模怪样，也或许他觉得师父胜得殊不正大光明，他呆了片刻，伤口一阵剧痛，便即颓然坐倒。盈盈和仪琳同时伸手扶住，齐问：“怎样？”令狐冲摇了摇头，勉强露出微笑，道：“没……没什么。”只听得左冷禅又在叫喊：“岳不群，你这奸贼，有种的便过来决一死战，躲躲闪闪的真是无耻小人！你……你过来，过来再打！”嵩山派中汤英鹗说道：“你们去扶师父下来。”两名大弟子史登达和狄修应道：“是！”飞身上台，说道：“师父，咱们下去吧！”左冷禅叫道：“岳不群，你不敢来吗？”史登达伸手去扶，说道：“师……”突然间寒光一闪，左冷禅长剑一剑从史登达左肩直劈到右腰，跟着剑光带过，狄修已齐胸而断。这两剑势道之凌厉，端的是匪夷所思，只是闪电般一亮，两名嵩山派大弟子已被斩成四截。台下群雄齐声惊呼，尽皆骇然。岳不群缓步走到台中，说道：“左兄，你已成残废，我也不会来跟你一般见识。到了此刻，你还想跟我争这五岳派掌门吗？”左冷禅慢慢提起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口。岳不群手中并无兵器，他那柄长剑从空中落下后，兀自插在台上，在风中微微幌动。岳不群双手拢在大袖之中，目不转瞬的盯住胸口三尺外的剑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掉在地下，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响。左冷禅右手衣袖鼓了起来，犹似吃饱了风的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与寻常无异，足见他全身劲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内力鼓荡，连衣袖都欲胀裂，直是非同小可。这一剑之出，自是雷霆万钧之势。突然之间，白影急幌，岳不群向后滑出丈余，立时又回到了原地，一退一进，竟如常人一眨眼那么迅捷。他站立片刻，又向左后方滑出丈余，跟着快速无伦的回到原处，以胸口对着左冷禅的剑尖。人人都看得清楚，左冷禅这乾坤一掷的猛击，不论如何厉害，终究不能及于岳不群之身。左冷禅心中无数念头纷去沓来，这一剑倘若不能直刺入岳不群胸中，只要给他闪避了过去，自己双眼已盲，那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想到自己花了无数心血，筹划五派合并，料不到最后霸业为空，功败垂成，反中暗算，空然间心中一酸，热血上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岳不群微一侧身，早已避在一旁，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左冷禅右手一抖，长剑自中而断，随即抛下断剑，仰天哈哈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山谷为之鸣响。长笑声中，他转过身来，大踏步下台，走到台边时左脚踏空，但心中早就有备，右足踢出，飞身下台。嵩山派几名弟子抢过去，齐叫：“师父，咱们一齐动手，将华山派上下斩为肉泥。”左冷禅朗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说是比剑夺帅，各凭本身武功争胜，岳先生武功远胜左某，大伙儿自当奉他为掌门，岂可更有异言？”他双目初盲之时，惊怒交集，不由得破口大骂，但略一宁定，便即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身份气派。群雄见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否则以嵩山派人数之众，所约帮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与华山派群殴乱斗，岳不群武功再高，也难以抵敌。五岳剑派和来到嵩山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自有不少趋炎附势之徒，听左冷禅这么说，登时大声欢呼：“岳先生当五岳派掌门，岳先生当五岳派掌门！”华山派的一门弟子自是叫喊得更加起劲，只是这变故太过出于意料之外，华山门人实难相信眼前所见乃是事实。岳不群走到台边，拱手说道：“在下与左师兄比武较艺，原盼点到为止。但左师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长剑，危急之际，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左师兄双目受损，在下心中好生不安。咱们当寻访名医，为左师兄治疗。”台下有人说道：“刀剑不生眼睛，那能保得绝无损伤。”另一人道：“阁下没有赶尽杀绝，足见仁义。”岳不群道：“不敢！”他拱手不语，也无下台之意。台下有人叫道：“那一个想做五岳派掌门，上台去较量啊。”另一人道：“那一个招子太亮，上台去请岳先生剜了出来，也无不可。”数百人齐声叫喊：“岳先生当五岳派掌门！”岳不群待人声稍静，朗声说是道：“既是众位抬爱，在下也不敢推辞。五岳派今日新创，百废待举，在下只能总领其事。衡山的事务仍请莫大先生主持。恒山事务仍由令狐冲贤弟主持。泰山的事务请玉磬、玉音两位道长，再会同天门师兄的门人建除道长，三人共同主持。嵩山的事务嘛，左师兄眼睛不便，却须斟酌……”岳不群顿了一顿，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缓缓说道：“依在下之见，暂时请汤英鹗汤师兄、陆柏陆师兄、会同左师兄，三位一同主理日常事务。”陆柏大出意料之外，说道：“这个……这个……”嵩山门人与别派人众也都甚是诧异。汤英鹗长期来做左冷禅的副手，那也罢了，陆柏适才一直出言与岳不群为难，冷嘲热讽，甚是无礼，不料岳不群居然不计前嫌，指定他会同主领嵩山派的事务。嵩山派门人本来对左冷禅双目被刺一事极为忿忿，许多人正欲俟机生事，但听岳不群派汤英鹗、陆柏、左冷禅三人料理嵩山事务，然则嵩山派一如原状，岳不群不来强加干预，登时气愤稍平。岳不群道：“咱们五岳剑派今日合派，若不和衷同济，那么五派合并云云，也只有虚名而已。大家今后都是份属同门，再也休分彼此。在下无德无能，暂且执掌本门门户，种种兴革，还须和众位兄弟从长计议，在下不敢自专。现下天色已晚，各位都辛苦了，便请到嵩山本院休息，喝酒用饭！”群雄齐声欢呼，纷纷奔下峰去。岳不群下得台来，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过来向他道贺。方证和冲虚本来担心左冷禅混一五岳派后，野心不息，更欲吞并少林、武当，为祸武林。各人素知岳不群乃谦谦君子，由他执掌五岳派门户，自是大为放心，因之各人的道贺之意均十分诚恳。方证大师低声道：“岳先生，此刻嵩山门下，只怕有人心怀叵测，欲对施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施主身在嵩山，可须小心在意。”岳不群道：“是，多谢方丈大师指点。”方证道：“少室山与此相距只咫尺之间，呼应极易。”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大师美意，岳某铭感五内。”他又向冲虚道人、丐帮解帮主等说了几句话，快步走到令狐冲跟前，问道：“冲儿，你的伤不碍事么？”自从他将令狐冲逐出华山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和颜悦色叫他‘冲儿’。令狐冲却心中一寒，颤声道：“不……不打紧。”岳不群道：“你便随我同去华山养伤，和你师娘聚聚如何？”岳不群如在几个时辰前提出此事，令狐冲自是大喜若狂，答应之不暇，但此刻竟大为踌躇，颇有些怕上华山。岳不群道：“怎么样？”令狐冲道：“恒山派的金创药好，弟子……弟子好了养伤，再来拜见师父师娘。”岳不群侧头凝视他脸，似要查察他真正的心意，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也好！你安心养伤，盼你早来华山。”令狐冲道：“是！”挣扎着站起来行礼。岳不群伸手扶住他右臂，温言道：“不用啦！”令狐冲身子一缩，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了惧意。岳不群哼的一声，眉间闪过一阵怒色，但随即微笑，叹道：“你小师妹还是跟从前一样，出手不知轻重，总算没伤到你要害！”跟着和仪和、仪清等恒山派二大弟子点头招呼，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数丈外有数百人等着，待岳不群走近，纷纷围拢，大赞他武功高强，为人仁义，处事得体，一片谄谀奉承声中，簇拥着下峰。令狐冲目送着师父的背影在山峰边消失，各派人众也都是走下峰去，忽听得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伪君子！”令狐冲身子一幌，伤处剧烈疼痛，这‘伪君子’三字，便如是一个大铁椎般，在他当胸重重一击，霎时之间，他几乎气也喘不过来。三十五复仇天色渐黑，封禅台旁除恒山派外已无旁人。仪和问道：“掌门师兄，咱们也下去吗？”她仍叫好令人狐冲‘掌门师兄’，显是既不承认五派合并，更不承认岳不群是本派掌门。令狐冲道：“咱们便在这里过夜，好不好？”只觉和岳不群离开越远越好，实不愿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见面。他此言一出，恒山派许多女弟子都欢呼起来，人同此心，谁都不愿下去。当日在福州城中，她们得悉师长有难，曾求华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顾‘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义，一口拒绝，恒山弟子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令狐冲又为岳灵珊所伤，自是人人气愤，待见岳不群夺得了五岳派掌门之位，各人均是不服，在这封禅台旁露宿一宵，倒是耳目清净。仪清道：“掌门师兄不宜多动，在这里静养最好。只是这位大哥……”说时眼望盈盈。令狐冲笑道：“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扶着令狐冲，听他突然泄露自己身份，不由得大羞，急忙抽身站起，逃出数步。令狐冲不防，身子向后便仰。仪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仪和、仪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冲恋情深挚，非比寻常。一个为情郎少林寺舍命，一个为救她率领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人，这位任大小姐又亲来道贺，击破了魔教的奸谋，可说大有惠于恒山派，听得眼前这个虬髯大汉竟然便是任大小姐，都是惊喜交集。恒山众弟子心目中早就将这位任大小姐当作是未来的掌门夫人，相见之下，甚是亲热。当下仪和等取出干粮、清水，分别吃了，众人便在封禅台旁和衣而卧。令狐冲重伤之余，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听得远处有女子声音喝道：“什么人？”令狐冲虽受重伤，内力极厚，一听之下，便即醒转，知是巡查守夜的恒山弟子盘问来人。听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门，掌门人岳先生座下弟子林平之。”守夜的恒山弟子问道：“夤夜来此，为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约得有人在封禅台下相会，不知众位师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言语甚为有礼。便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西首传来：“姓林的小子，你在这里伏下五岳派同门，想倚多为胜，找老道的麻烦吗？”令狐冲认出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微微一惊：“林师弟与余沧海有杀父杀母的大仇，约他来此，当是索还这笔血债了。”林平之道：“恒山众师姊在此歇宿，我事先并不知情。咱们另外觅处所了断，免得骚扰了旁人清梦。”余沧海仰天大笑，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这样那样么？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门，我是瞧在他脸上，才来听你有什么话说。你有什么屁，赶快就放。要动手打架，那便亮剑，让我瞧瞧你林家的辟邪剑法，到底有什么长进。”令狐冲慢慢坐起身来，月光之下，只见林平之和余沧海相对而立，相距约有三丈。令狐冲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负伤，这余矮子想一掌将我击落死，幸得林师弟仗义，挺身而出，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当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冲焉有今日？林师弟入我华山门下之后，武功自是大有进境，但与余矮子相比，毕竟尚有不逮。他约余矮子来此，想必师父、师娘定然在后相援。但若师父师娘不来，我自也不能袖手不理。”余沧海冷笑道：“你要是有种，便该自行上我青城山来寻仇，却鬼鬼祟祟的约我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齐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仪和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朗声说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和我们恒山派有什么相干？你这矮道人便会胡说八道。你们尽可拚个你死我活，咱们只是看热闹。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将恒山派拉扯在一起。”她对岳灵珊大大不满，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连带的将岳灵珊的丈夫也憎厌上了。余沧海与左冷禅一向交加情不坏，此次左冷禅又先后亲自连写了两封信，邀他上山观礼，兼壮声势。余沧海来到嵩山之时，料定左冷禅定然会当五岳派掌门，因此虽是与华山派门人有仇，却丝毫不放在心上，那知这五岳派掌门一席竟会给岳不群夺过了去，大为始料所不及，觉得在嵩山殊无意味，即晚便欲下山。青城派一行从嵩山绝顶下来之时，林平之走到他身旁，低声相约，要他今晚子时，在封禅台畔相会。林平之说话虽轻，措辞神情却无礼已极，令他难以推托。余沧海寻思：“你华山派新掌五岳派门户，气焰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丰，五岳派内四分五裂，我也不来怕你。只是须得提防你邀约帮手，对我群起而攻。”他故意赴约稍迟，跟在林平之身后，看他是否有大批帮手，眼见林平之竟孤身上峰赴约。他暗暗心喜，本来带齐了青城派门人，当下只带了两名弟子上峰，其余门人则散布峰腰，见到有人上峰应援，即发声示警。上得峰来，见封禅台旁有多人睡卧，余沧海暗暗叫苦，心想：“三十老娘，倒绷婴儿。我只去查他有无带同大批帮手上峰，没想到他大批帮手早在峰顶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可得筹划脱身之计。”他素知恒山派的武功剑术决不在青城派之下，虽然三位前辈师太圆寂，令狐冲又身上受重伤，此刻恒山派中人材凋零，并无高手，但毕竟人多势众，如果数百名尼姑结成剑阵围攻，那可棘手得紧。待听得仪和如此说，虽然直呼自己为‘矮子’，好生无礼，言语之中显是表明两不相助，不由得心中一宽，说道：“各位两不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大家不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且看我青城派的剑术，与其华山派剑法相较却又如何。”顿了一顿，又道：“各位别以为岳不群侥幸胜得嵩山左师兄，他的剑法便如何了不起。武林中各家各派，各有各的绝技，华山剑法未必就能独步天下。以我看来，恒山剑法就比华山高明得多。”他这几句话的弦外之意，恒山门人如何听不出来，仪和却不领他的情，说道：“你们两个，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动手，半夜三更在这里叽哩咕噜，扰人清梦，未免太不识相。”余沧海心下暗怒，寻思：“今日老道要对付姓林的小子，又落了单，不能跟你们这些臭尼姑算帐。日后你恒山门人在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总教你们有苦头吃的。”他为人极是小气，一向又自尊自大惯了的，武林后辈见到他若不恭恭敬敬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兴，仪和如此说话，倘在平时，他早就大发脾气了。林平之走上两步，说道：“余沧海，你为了觊觎我家剑谱，害死我父母双亲，我福威镖局中数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派手下，这笔血债，今日要鲜血来偿。”余沧海气往上冲，大声道：“我亲生孩儿死在你这小畜生手下，你便不来找我，我也要将你这小狗千刀万剐。你托庇华山门下，以岳不群为靠山，难道就躲得过了？”呛啷一声，长剑出鞘。这日正是十五，皓月当空，他身子虽矮，剑刃却长。月光与剑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身前幌动，只这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恒山弟子均想：“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林平之仍不拔剑，又走上两步，与余沧海相距已只丈余，侧头瞪视着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来。余沧海见他并不拔剑，心想：“你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我只须一招‘碧渊腾蛟’，长剑挑起，便将你自小腹而至咽喉，划一道两尺半的口子。只不过你是后辈，我可不便先行动手。”喝道：“你还不拔剑？”他蓄势以待，只须林平之手按剑柄，长剑抽动，不等他长剑出鞘，这一招‘碧渊腾蛟’便剖了他肚子。恒山弟子那就只能赞他出手迅捷，不能说他突然偷袭。令狐冲眼见余沧海手中长剑的剑尖不住颤动，叫道：“林师弟，小心他刺你小腹。”林平之一声冷笑，蓦地里疾冲上前，当真是动如脱兔，一瞬之间，与余沧海相距已不到一尺，两人的鼻子几乎要碰在一起。这一冲招式之怪，无人想像得到，而行动之快，更是难以形容。他这么一冲，余沧海的双手，右手中的长剑，便都已到了对方的背后。他长剑无法弯过来戳刺林平之的背心，而林平之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按上了他心房。余沧海只觉‘肩井穴’上一阵酸麻，右臂竟无半分力气，长剑便欲脱手。眼见林平之一招制住强敌，手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战胜左冷禅时所使的招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样，令狐冲转过头来，和盈盈四目交视，不约而同的低呼：“东方不败！”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惊恐和惶惑之意。显然，林平之这一招，便是东方不败当日在黑木崖所使的功夫。林平之右掌蓄劲不吐，月光之下，只见余沧海眼光中突然露出极大的恐惧。林平之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只觉倘若一掌将他人震死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便在此时，只听得远处岳灵珊的声音响了起来：“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暂且饶他。”他一面呼唤，一面奔上峰来。见到林平之和余沧海面对面的站着，不由得一呆。他抢前几步，见林平之一手已拿住余沧海的要穴，一手按在他胸口，便嘘了一口气说道：“爹爹说道，余观主今日是客，咱们不可难为了他。”林平之哼的一声，搭在余沧海‘肩井穴’的左手加催内劲。余沧海穴道中酸麻加甚，但随即觉察到，对方内力实在平平无奇，苦在自己要穴受制，否则以内功修为而论，和自己可差得远了，一时之间，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对方武功稀松平常，再练十年也不是自己对手，偏偏一时疏忽，竟为他怪招所乘，一世英名固然付诸流水，而且他要报父母大仇，多半不听师父的吩咐，便即取了自己性命。岳灵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饶他性命。你要报仇，还怕他逃到天边去吗？”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两声，打了余沧海两个耳光。余沧海怒极，但对方右手仍然按在自己心房之上，这少年内力不济，但稍一用劲，便能震坏自己心脉，这一掌如将自己就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内功，震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惨了。林平之打了他两记耳光，一声长笑，身子倒纵出去，已离开他有三丈远近，侧头向他瞪视，一言不发。余沧海挺剑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间便落了下风，众目睽睽之下若再上前缠斗，那是痞棍无赖的打法，较之比武而输，更是羞耻百倍，虽跨出了一步，第二人步却不再踏出。林平之一声冷笑，转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岳灵珊顿了顿足，一瞥眼见到令狐冲坐在封禅台之侧，当即走到他身前，说道：“大师哥，你……你的伤不碍事罢？”令狐冲先前一听到她的呼声，心中便已怦怦乱跳，这时更加心神激荡，说道：“我……我……我……”仪和向岳灵珊冷冷的道：“你放心，死不了！”岳灵珊听而不闻，眼光只是望着令狐冲，低声说道：“那剑脱手，我……我不是有心想伤你的。”令狐冲道：“是，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我……我当然知道。”他向来豁达洒脱，但在这小师妹面前，竟是呆头呆脑，变得如木头人一样，连说了三句‘我当然知道’，直是不知所云。岳灵珊道：“你受伤很重，我十分过意不去，但盼你不要见怪。”令狐冲道：“不，不会，我当然不会怪你。”岳灵珊幽幽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去啦！”令狐冲道：“你……你要去了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岳灵珊低头慢慢走开，快下峰时，站定脚步，转身说道：“大师哥，恒山派来到华山的两位师姊，爹爹说我们多有失礼，很对不起来。我们一回华山，立即向两位师姊陪罪，恭送她们下山。”令狐冲道：“是，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树后消失，忽然想起，当时在思过崖上，她天天给自己送酒送饭，离去之时，也总是这次么依依不舍，勉强想些说话出来，多讲几句才罢，直到后来她移情于林平之，情景才变。他回思往事，情难自已，忽听得仪和一声冷笑，说道：“这女子有什么好？三心二意，待人没半点真情，跟咱们任大小姐相比，给人家提鞋儿也不配。”令狐冲一惊人，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边，自己对小师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当然都给她瞧在眼里了，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只见盈盈倚着封禅台的一角，似在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着了才好。”但盈盈如此精细，怎么会在这当儿睡着？令狐冲这么想，明知是自己欺骗自己，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对付盈盈，他可立刻聪明起来，这时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躺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得触到背上的伤痛。盈盈果然十分关心，过来低声问道：“碰痛了吗？”令狐冲道：“还好。”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脱，但令狐冲抓得很紧。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伤口，只得任由他握着。令狐冲失血极多，疲困殊甚，过了一会，迷迷湖糊的也就睡着了。次晨醒转，已是红日满山。众人怕惊醒了他，都没敢说话。令狐冲觉得手中已空，不知什么时候，盈盈已将手抽回了，但她一双关切的目光却凝视着他脸。令狐冲向她微微一笑坐起身来，说道：“咱们回恒山去罢！”这时田伯光已砍下树木，做了个担架，当下与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冲，走下峰来。众人行经嵩山本院时，只见岳不群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灵珊却不在其旁。令狐冲道：“师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头告别了。”岳不群道：“不用，不用。等你养好伤后，咱们再行详谈。我做这五岳派掌门，没什么得力之人匡扶，今后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着呢。”令狐冲勉强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着他行走如飞，顷刻间走得远了。山道之上，尽是这次来嵩山聚会的群豪。到得山脚，众人雇了几辆骡车，让令狐冲、盈盈等人乘坐。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镇，见一家茶馆的木棚下坐满了人，都是青城派的，余沧海也在其内。他见到恒山弟子到来，脸上变色，转过了身子。小镇上别无茶馆饭店，恒山众人便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休息。郑萼和秦绢到茶馆中去张罗了热茶来给令狐冲喝。忽听得马蹄声响，大道上尘土飞扬，两乘马急驰而来。到得镇前，双骑勒定，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灵珊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明知我不肯干休，干么不赶快逃走？却在这里等死？”令狐冲在骡子车中听得林平之的声音，问道：“是林师弟他们追上来了？”秦绢坐在车中正服侍他喝茶，当下卷起车帷，让他观看车外情景。余沧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着，并不理睬，将一杯茶喝干，才道：“我正要等你前来送死。”林平之喝道：“好！”这‘好’字刚出口，便即拔剑下马，反手挺剑刺出，跟着飞身上马，一声吆喝，和岳灵珊并骑而去。站在街边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鲜血狂涌，慢慢倒下。林平之这一剑出手之奇，实是令人难以想像。他拔剑下马，显是向余沧海攻去。余沧海见他拔剑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斗剑，便可取其性命，以报昨晚封禅台畔的奇耻大辱，日后岳不群便来找自己的晦气，理论此事，那也是将来的事了。那料到对方的这一剑竟会在中途转向，快如闪电般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马驰去。余沧海惊怒之下，跃起追击，但对方二人坐骑奔行迅速，再也追赶不上。林平之这一剑奇幻莫测，迅捷无伦，令狐冲只看得挢舌不下，心想：“这一剑若是向我刺来，如果我手中没有兵刃，那是决计无法抵挡，非给他刺死不可。”他自忖以剑术而论，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极远，可是他适才这一招如此快法，自己却确无拆解之方。余沧海指着林平之马后的飞尘，顿足大骂，但林平之和岳灵珊早已去得远了，那里还听得到他的骂声？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骂道：“你们这些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来，便先得过来为他助威开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胆子的，便过来决一死战。”恒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数多上数倍，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内，倘若动手，青城派决无胜望。双方强弱悬殊，余沧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虽然向来老谋深算，这时竟也按捺不住。仪和当即抽出长剑，怒道：“要打便打，谁还怕了你不成？”令狐冲道：“仪和师姊，别理会他。”盈盈向桃谷六仙低声说了几句话。桃根仙、桃干仙、桃枝仙、桃叶仙四人突然间飞身而起，扑向系在凉棚上的一匹马。那马便是余沧海的坐骑。只听得一声嘶鸣，桃谷四仙已分别抓住那马的四条腿，四下里一拉，豁啦一声巨响，那马竟被撕成了四片，脏腑鲜血，到处飞溅。这马腿高身壮，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内力之强，实是罕见。青城派弟子无不骇然变色，连恒山门人也都吓得心下怦怦乱跳。盈盈说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们两不相帮，只是袖手旁观，你可别牵扯上我们。当真要打，你们不是对手，大家省些力气罢。”余沧海一惊之下，气势怯了，刷的一声，将长剑还入鞘中，说道：“大家既是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各走各路，你们先请罢。”盈盈道：“那可不行，我们得跟着你们。”余沧海眉头一皱，问道：“那为什么？”盈盈道：“实不相瞒，那姓林的剑法太怪，我们须得看个清楚。”令狐冲心头一凛，盈盈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剑术之奇，连‘独孤九剑’也无法破解，确是非看个清楚不可。余沧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剑法，跟我有什么相干？”这句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自己与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决不会只杀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罢手，定然又会再来寻仇。恒山派众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剑，如何来杀戮他青城派的人众。任何学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为快，恒山派人人使剑，自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只是他们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岂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讥，话到口边，终于强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上声，心道：“这姓林的小子只不过忽使怪招，卑鄙偷袭，两次都攻了我一个措手不及，难道他还有什么真实本领？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不敢跟我正大光明的动手较量？好，你们跟定了，叫你们看得清楚，瞧道爷怎地一剑一剑，将这小畜生斩成肉酱。”他转过身来，回到凉棚中坐定，拿起茶壶来斟茶，只听得嗒嗒嗒之声不绝，却是右手发抖，茶壶盖震动作声。适才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镇定如恒，慢慢将一杯茶呷干，浑没将大敌当前当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说：“为什么手发抖？为什么手发抖？”勉力运气宁定，茶壶盖总是不住的发响。他门下弟子只道是师父气得厉害，其实余沧海内心深处，却知自己实在是害怕之极，林平之这一剑倘若刺向自己，决计抵挡不了。余沧海喝了一杯茶后，心神始终不能宁定，吩咐众弟子将死去的弟子抬了，到镇外荒地掩埋，余人便在这凉棚中宿歇。镇上居民远远望见这一伙人斗殴杀人，早已吓得家家闭门，谁敢过来瞧上一眼？恒山派一行散在店铺与人家的屋檐下。盈盈独自坐在一辆骡车之中，与令狐冲的骡车离得远远地。虽然她与令狐冲的恋情早已天下知闻，但她腼腆之情，竟不稍减。恒山女弟子替令狐冲敷伤换药，她正眼也不去瞧。郑萼、秦绢等知她心意，不断将令狐冲伤势情形说给她听，盈盈只微微点头，不置一辞。令狐冲细思林平之这一招剑法，剑招本身并没什么特异，只是出手实在太过突兀，事先绝无半分朕兆，这一招不论向谁攻出，就算是绝顶高手，只怕也难以招架。当日在黑木崖上围攻东方不败，他手中只持一枚绣花针，可是四大高手竟然无法与之相抗，此刻细想，并非由于东方不败内功奇高，也不是由于招数极巧，只是他行动如电，攻守进退，全然出于对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禅台旁制住余沧海，适才出剑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与东方不败一模一样，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禅双目，显然也便是这一路功夫。辟邪剑法与东方不败所学的‘葵花宝典’系出同源，料来岳一群与林平之所使的，自然便是‘辟邪剑法’了。念及此处，不禁摇头，喃喃道：“辟邪，辟邪！辟什么邪？这功夫本身便邪得紧。”心想：“当今之世，能对付得这门剑法的，恐怕只有风太师叔。我伤愈之后，须得再上华山，去向风太师叔请教，求他老人家指点破解之法。风太师叔说过不见华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华山派的了。”又想：“东方不败已死。岳不群是我师父，林平之是我师弟，他二人决计不会用这剑法来对付我，然则又何必去钻研破解这路剑法的法门？”突然间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来，一动之下，骡车一震，伤口登时奇痛，忍不住哼了一声。秦绢站在车旁，忙问：“要喝茶吗？”令狐冲道：“不要。小师妹，请你去请任姑娘过来。”秦绢答应了。过了一会，盈盈随着秦绢过来，淡淡问道：“什么事？”令狐冲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说，你教中那部‘葵花宝典’是他传给东方不败的。当时我总道‘葵花宝典’上所载的功夫，一定不及你爹爹自己修习的神功，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后来却显然不及东方不败，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其中的缘由，我可不明白了。”学武之人见到武学奇书，决无自己不学而传给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师徒、兄弟、至亲至爱之人，也不过是共同修习。舍己为人，那可大悖常情。盈盈道：“这事我也问过爹爹。他说：第一，这部宝典上的武功是学不得的，学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宝典上的武功学成之后，竟有如此厉害。”令狐冲道：“学不得的？那为什么？”盈盈脸上一红，道：“为什么学不得，我哪里知道？”顿了一顿，又道：“东方不败如此下场，有什么好？”令狐冲“嗯”了一声，内心隐隐觉得，师父似乎正在走上东方不败的路子。他这次击败左冷禅，夺到五岳派掌门人之位，令狐冲殊无丝毫喜欢之情。‘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黑木崖上所见情景、所闻谀辞，在他心中，似乎渐渐要与岳不群连在一起了。盈盈低声道：“你静静的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睡了。”令狐冲道：“是。”掀开车帷，只见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脸上，突然之间，心下只觉十分的对她不起。盈盈慢慢转过身去，忽道：“你那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说了这句话，走向自己骡车。令狐冲微微奇怪：“她说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什么意思？林师弟刚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时的衣饰，那也没什么希奇。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剑法，却去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他一闭眼，脑海中出现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剑刺出时的闪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什么花式的衣衫，可半点也想不起来。睡到中夜，远远听得马蹄声响，两乘马自西奔来，令狐冲坐起身来，掀开车帷，但见恒山弟子和青城人众一个个都醒了转来。恒山众弟子立即七个一群，结成了剑阵，站定方位，凝立不动。青城人众有的冲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墙，远不如恒山弟子的镇定。大路上两乘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为了想偷学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父母。现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给你看，可要瞧仔细了。”他将马一勒，飞身下马，长剑负在背上，快步向青城人众走来。令狐冲一定神，见他穿的是一件翠绿衫子，袍子角和衣袖上都绣了深黄色的花朵，金线滚边，腰中系着一条金带，走动时闪闪生光，果然是十分的华丽灿烂，心想：“林师弟本来十分朴素，一做新郎，登时大不相同了。那也难怪，少年得意，娶得这样的媳妇，自是兴高采烈，要尽情的打扮一番。”昨晚在封禅台侧，林平之空手袭击余沧海，正是这么一副模样，此时青城派岂容他故技重施？余沧海一声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剑直上，两把剑分刺他左胸右胸，两把剑分自左右横扫，斩其双腿。桃谷六仙看得心惊，忍不住呼叫。三个人叫道：“小子，小心！”另外三个叫道：“小心，小子！”林平之右手伸出，在两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无比的一按，跟着手臂回转，在斩他下盘的两名青城弟子手肘下一推，只听得四声惨呼，两人倒了下来。这两人本以长剑刺他胸膛，但给他在手腕上一按，长剑回转，竟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之叫道：“辟邪剑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转身上鞍，纵马而去。青城人众惊得呆了，竟没上前追赶。看另外两名弟子时，只见一人的长剑自下而上的刺入了对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这二人均已气绝，但右手仍然紧握剑柄，是以二人相互连住，仍直立不倒。林平之这么一按一推，令狐冲看得分明，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心道：“高明之极，这确是剑法，不是擒拿。只不过他手中没有持剑而已。”月光映照之下，余沧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体之旁，呆呆出神。青城群弟子围在他的身周，离得远远地，谁都不敢说话。隔了良久，令狐冲从车中望出去，见余沧海仍是站立不动，他的影子却渐渐拉得长了，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开去，有些坐了下来，余沧海仍是僵了一般。令狐冲心中突然生起了一阵怜悯之意，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给人制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的代他难过。睡意渐浓，便合上了眼，睡梦中忽觉骡车驰动，跟着听得吆喝之声，原来已然天明，众人启行上道。他从车帷边望出去，笔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师徒有的乘马，有的步行，瞧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场一般。他想：“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会再来，也都知道决计无法与之相抗，倘若分散逃走，青城一派就此毁了。难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风观中竟然无人出来应接？”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大镇甸上，青城人众在酒楼中吃喝，恒山派群徒便在对面的饭馆打尖。隔街望见青城师徒大块肉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作声。各人知道，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顿便是一顿。行到未牌时分，来到一条江边，只听得马蹄声响，林平之夫妇又纵马驰来。仪和一声口哨，恒山人众都停了下来。其时红日当空，两骑马沿江奔至。驰到近处，岳灵珊先勒定了马，林平之继续前行。余沧海一挥手，众弟子一齐转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矮子，你逃到哪里去？”纵马冲来。余沧海猛地回身一剑，剑光如虹，向林平之脸上刺去。这一剑势道竟如此厉害，林平之似乎吃了一惊，急忙拔剑挡架。青城群弟子纷纷围上。余沧海一剑紧似一剑，忽而窜高，忽而伏低，这个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矫健犹胜少年，手上剑招全采攻势。八名青城弟子长剑挥舞，围绕在林平之马前马后，却不向马匹身上砍斩。令狐冲看得几招，便明白了余沧海的用意。林平之剑法的长处，在于变化莫测，迅若雷电，他骑在马上，这长处便大大打了个折扣，如要骤然进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骑可不能像他一般趋退若神，令人无所捉摸。八名青城弟子结成剑网，围在马匹周围，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马。令狐冲心想：“青城掌门果非凡庸之辈，这法子极是厉害。”林平之剑法变幻，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马上，余沧海便尽自抵敌得住，令狐冲又看了数招，目光便射向远处的岳灵珊，突然间全身一震，大吃一惊。只见六名青城弟子已围住了她，将她慢慢挤向江边。跟着她所乘马匹肚腹中剑，长声悲嘶，跳将起来，将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岳灵珊身子一侧，架开削来的两剑，站起身来。六名青城弟子奋力进攻，犹如拼命一般，令狐冲认得有侯人英和洪人雄两人在内。侯人英左手使剑，仍极悍勇。岳灵珊虽学过思过崖上所刻的五派剑法，青城派剑法却没学过。石壁上的剑招对她而言，都是太过高明，她其实并未真正学会，只是经父亲指点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禅台侧以泰山剑法对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剑法对付衡山派掌门，令对方大吃一惊，颇具先声夺人的镇慑之势，但以之对付青城弟子，却无此效。令狐冲只看得数招，便知岳灵珊无法抵挡，正焦急间，忽听得“啊”的一声长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灵珊以一招衡山剑法的巧招削断。令狐冲心中一喜，只盼这六名弟子就此吓退，岂知其余五人固没退开半步，连那断了左臂之人，也如发狂般扑上。岳灵珊见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吓得连退数步，一脚踏空，摔在江边的碎石滩上。令狐冲惊呼一声，叫道：“不要脸，不要脸！”忽听盈盈说道：“那日咱们对付东方不败，也就是这个打法。”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到了身边。令狐冲心想不错，那日黑木崖之战，己方四人已然败定，幸亏盈盈转而进攻杨莲亭，分散了东方不败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沧海所使的正便是这个计策，他们如何击毙东方不败，余沧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来的法子竟然不谋而合。料想林平之见到爱妻遇险，定然分心，自当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余沧海相斗，竟然全不理会妻子身处奇险。岳灵珊摔倒后便即跃起，长剑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自己的生死，决于是否能在这一役中杀了对手，都是不顾性命的进逼。那断臂之人已抛去长剑，着地打滚，右臂向岳灵珊小腿揽去。岳灵珊大惊，叫道：“平弟，平弟，快来助我！”林平之朗声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剑法，让他瞧个明白，死了也好闭眼！”奇招迭出，只压得余沧海透不过气来。他辟邪剑法的招式，余沧海早已详加钻研，尽数了然于胸，可是这些并无多大奇处的招式之中，突然间会多了若干奇妙之极的变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沧海怒吼连连，越来越是狼狈。余沧海知道对手内力远不如己，不住以剑刃击向林平之的长剑，只盼将之震落脱手，但始终碰它不着。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来还道林平之给余沧海缠住了，分不出手来相救妻子，听他这么说，竟是没将岳灵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视的只是要将余沧海戏弄个够。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林平之嘴角微斜，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若说像猫儿捉到了老鼠，要先残酷折磨，再行咬死，猫儿对老鼠却决无这般痛恨和恶毒。岳灵珊又叫：“平弟，平弟，快来！”声嘶力竭，已然紧急万状。林平之道：“这就来啦，你再支持一会儿，我得把辟邪剑法使全了，好让他看个明白。余矮子跟我们原没怨仇，一切都是为了这‘辟邪剑法’，总得让他把这剑法有头有尾的看个分明，你说是不是？”他慢条厮理的说话，显然不是说给妻子听，而是在对余沧海说，还怕对方不明白，又加了句：“余矮子，你说是不是？”他身法美妙，一剑一指，极尽都雅，神态之中，竟大有华山派女弟子所学‘玉女剑十九式’的风姿，只是带着三分阴森森的邪气。令狐冲原想观看他辟邪剑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沧海示全豹，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但他挂念岳灵珊的安危，就算料定日后林平之定会以这路剑招来杀他，也决无余裕去细看一招，耳听得岳灵珊连声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仪和师姊，仪清师姊，你们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挡不住了。”仪和道：“我们说过两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武林中人最讲究‘信义’二字。有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尽管无恶不作，但一言既出，却也是决无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颇为人所不齿。连田伯光这等采花大盗，也得信守诺言。令狐冲听仪和这么说，知道确是实情，前晚在封禅台之侧，她们就已向余沧海说得明白，决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灵珊，那确是大大损及恒山一派的令誉，不由得心中大急，说道：“这……这……”叫道：“不戒大师呢？田伯光呢？”秦绢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说道瞧着余矮子的模样太也气闷，要去喝酒。再说，他们八个也都是恒山派的……”盈盈突然纵身而出，奔到江边，腰间一探，手中已多了两柄短剑，朗声说道：“你们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恒山派的。你们六个大男人，合手欺侮一个女流之辈，教人看不过去。任姑娘路见不平，这椿事得管上一管。”令狐冲见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长气，只觉伤口剧痛，坐倒车中。青城六弟子对盈盈之来，竟全不理睬，仍拚命向岳灵珊进攻。岳灵珊退得几步，卟的一声，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识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时慌了，剑法更是散乱。便在此时，只觉左肩头一痛，敌人刺了一剑。那断臂人乘势扑上，伸右臂揽住了她右腿。岳灵珊长剑砍下，中其背心，那断臂人张嘴往她腿上狠命咬落。岳灵珊眼前一黑，心道：“我就这么死了？”遥见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剑，左手捏着剑诀，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卖弄剑法。她心头一阵气苦，险些晕去，突然间眼前两把长剑飞起，跟着扑通、扑通声响，两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岳灵珊意乱神迷，摔倒在地。盈盈舞动短剑，十余招间，余下五名青城弟子尽皆受伤，兵刃脱手，只得退开。盈盈将那垂死独臂人踢开，将岳灵珊拉起，只见她下半身浸透入江中，裙子尽湿，衣裳上溅满了鲜血，当下扶着她走上江岸。只听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剑光闪处，围在他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剑。他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这恶贼，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他一提缰绳，坐骑从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身上跃过，驰了出来。余沧海筋疲力竭，那敢追赶？林平之勒马四顾，突然叫道：“你是贾人达！”纵马向前。贾人达本就远远缩在一旁，见他追来，大叫一声，转身狂奔。林平之却也并不急赶，纵马缓缓追上，长剑挺出，刺中他右腿。贾人达扑地摔倒。林平之一提缰绳，马蹄便往他身上踏去。贾人达长声惨呼，一时却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声中，拉转马头，又纵马往他身上践踏，来回数次，贾人达终于寂无声息。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众人多瞧一眼，纵马驰到岳灵珊和盈盈的身边，向妻子道：“上马！”岳灵珊向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咬牙说道：“你自己去好了。”林平之问道：“你呢？”岳灵珊道：“你管我干什么？”林平之向恒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笑一声，双腿一挟，纵马绝尘而去。盈盈决计料想不到，林平之对他新婚妻子竟会如此绝情，不禁愕然，说道：“林夫人，你到我车中歇歇。”岳灵珊泪水盈眶，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呜咽道：“我……我不去。你……你为什么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师哥令狐冲要救你。”岳灵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涌出，说道：“你……请你借我一匹马。”盈盈道：“好。”转身去牵了一匹马过来。岳灵珊道：“多谢，你……你……”跃上马背，勒马转向东行，和林平之所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余沧海见她驰过，颇觉诧异，但也没加理会，心想：“过了一夜，这姓林的小畜生又会来杀我们几人，要将我众弟子一个个都杀了，叫我孤另另的一人，然后再向我下手。”令狐冲不忍看余沧海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说道：“走罢！”赶车的应道：“是！”一声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虚击一记，拍的一声，骡子拖动车子，向前行去。令狐冲“咦”的一声。他见岳灵珊向东回转，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随她而去，不料骡车却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却不能吩咐骡车折向东行，掀开车帷向后望去，早已瞧不见她的背影，心头沉重：“她身上受伤，孤身独行，无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忽听得秦绢说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边，甚是平安，你不用担心。”令狐冲心下一宽，道：“是。”心想：“秦师妹心细得很，猜到了我的心思。”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饭店中打尖。这饭店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店，只是大道旁的几间草棚，放上几张板桌，供过往行人喝茶买饭。恒山派人众涌到，饭店中便没这许多米，好在众人带得有米，连锅子碗筷等等也一应俱备，当下便在草棚旁埋锅造饭。令狐冲车中坐得久了，甚是气闷，在恒山派金创药内服外敷之下，伤势已好了许多，郑萼与秦绢二人携扶着他，下车来在草棚中坐着休息。他眼望见东边，心想：“不知小师妹会不会来？”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一群人从东而至，正是余沧海等一行。青城派人众来到草棚外，也即坐下做饭打尖。余沧海独自坐在一张板桌之旁，一言不发，呆呆出神。显然他自知命运已然注定，对恒山派众人也不徊避忌惮，当真是除死无大事，不论恒山派众人瞧见他如何死法，都没什么相干。过不多久，西首马蹄声响，一骑马缓缓行来，马上乘客锦衣华服，正是林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马，见青城派众人对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顾煮饭的煮饭，喝茶的喝茶。这情形倒大出他意料之外，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你们不动手，我一样的要杀人。”跃下马来，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踱了开去，自去吃草。他见草棚中尚有两张空着的板桌，便去一张桌旁坐下。他一进草棚，令狐冲便闻到一股浓洌的香气，但见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极，显是衣衫上都薰了香，帽子上缀着一块翠玉，手上戴了只红宝石戒指，每只鞋头上都缝着两枚珍珠，直是家财万贯的豪富公子打扮，那里像是个武林人物？令狐冲心想：“他家里本来开福威镖局，原是个极有钱的富家公子。在江湖上吃了几年苦，现下学成了本事，那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绸帕，轻轻抹了抹脸。他相貌俊美，这几下取帕、抹脸、抖衣，简直便如是戏台上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后，淡淡的道：“令狐兄，你好！”令狐冲点了点头，道：“你好！”林平之侧过头去，见一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壶茶上来，给余沧海斟茶，说道：“你叫于人豪，是不是？当年到我家来杀人，便有你的份儿。你便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于人豪将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回身，手按剑柄，退后两步，说道：“老子正是于人豪，你待怎地？”他说话声音虽粗，却是语音发颤，脸色铁青。林来之微微一笑，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没半点豪杰的气概，可笑啊可笑。”‘英雄豪杰，青城四秀’，是青城派武功最强的四名弟子，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其中罗人杰已在江南醉仙楼头曾令狐冲所杀，其余三人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声，说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他将你们比作野兽，那还是看得起你们了。依我看来，哼哼，只怕连禽兽也不如。”于人豪又怕又气，脸色更加青了，手按剑柄，这把剑却始终没拔将出来。便在此时，东首传来马蹄声响，两骑马快奔而至，来到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马。众人回头一看，有的人“咦”的一声，叫了出来。前面马上坐的是个身材肥矮的驼子，正是外号‘塞北明驼’的木高峰。后面一匹马上所乘的却是岳灵珊。令狐冲一见到岳灵珊，胸口一热，心中大喜，却见岳灵珊双手被服缚背后，坐骑的缰绳也是牵在木高峰手中，显是被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发作，转念又想：“她丈夫便在这里，何必要我外人强行出头？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时再设法相救不迟。”林平之见到木高峰到来，当真如同天上掉下无数宝贝来一般，喜悦不胜，寻思：“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也有这驼子在内，不料阴差阳错，今日他竟会自己送将上来，真叫做老天爷有眼。”木高峰却不识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二人虽曾相见，但林平之装作了个驼子，脸上贴满了膏药，与此刻这样一个玉树临风般的美少年，自是浑不相同，后来虽知他是假装驼子，却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木高峰转头向岳灵珊道：“难得有许多朋友在此，咱们走远点的为是。”他一声吆喝，纵马便行。早一日岳灵珊受伤独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多时，便遇上了木高峰。木高峰心眼儿极窄，那日与岳不群较量内功不胜，后来林震南夫妇又被他救了去，心下引为奇耻大辱，后来听得林震南的儿子林平之投入华山门下，又娶岳不群之女为妻，料想这部‘辟邪剑谱’自然也带入了华山门下，更是气恼万分。五岳派开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五岳剑派中人素来瞧他不起，左冷禅也没给他请柬。他心中气不过，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门人下山，若是成群结队，有长辈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单，他便要暗中料理几个，以泄心中之愤。但见群雄纷纷下山，都是数十人、数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见到岳灵珊单骑奔来，当即上前截住。岳灵珊武功本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伤，木高峰又是忽施偷袭，占了先机，终于被他所擒。木高峰听她口出恫吓之言，说是岳不群的女儿，更是心花怒放，当下想定主意，要将她藏在一个隐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剑谱’来换行人。一路上纵马疾行，不料却撞见了青城、恒山两派人众。岳灵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将我带走了，那里还有人来救我？”顾不得肩头头伤势，斜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木高峰喝道：“怎么啦？”跃下马来，俯身往岳灵珊背上抓去。令狐冲心想林平之决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妻子为人所辱，定会出手相救，那知林平之全不理会，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摺扇，轻轻挥动，一个翡翠扇坠不住幌动。其时三月天时，北方冰雪初销，那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显然只不过故示闭暇。木高峰抓着岳灵珊背心，说道：“小心摔着了。”手臂一举，将她放上马鞍，自己跃上马背，又欲纵马而行。林平之说道：“姓木的，这里有人说道，你的武功甚是稀松平常，你以为如何？”木高峰一怔，眼见林平之独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不似是恒山派的，一时摸不清他的来路，便问：“你是谁？”林平之微笑道：“你问我干什么？说你武功稀松平常的，又不是我。”木高峰道：“是谁说的？”林平之拍的一声，扇子合了拢来，向余沧海一指，道：“便是这位青城派的余观主。他最近看到了一路精妙剑术，乃是天下剑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剑法。”木高峰一听到‘辟邪剑法’四字，精神登时大振，斜眼向余沧海瞧去，只见他手中捏着茶杯，呆呆出神，对林平之的话似是听而不闻，便道：“余观主，恭喜你见到了辟邪剑法，这可不假罢？”余沧海道：“不假！在下确是从头至尾、一招一式都见到了。”木高峰又惊又喜，从马背上一跃进而下，坐到余沧海的桌畔，说道：“听说这剑谱给华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见到了？”余沧海道：“我没见到剑谱，只见到有人使这路剑法。”木高峰道：“哦，原来如此。辟邪剑法有真有假，福州福威镖局的后人，就学得了一套他妈的辟邪剑法，使出来可教人笑掉了牙齿。你所见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沧海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这路剑之人，便是福州镖局的后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说道：“枉为你是一派宗主，连剑法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镖局的那个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吗？”余沧海道：“辟邪剑法的真假，我确然分不出。你木大侠见识高明，定然分得出了。”木高峰素知这矮道人武功见识，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忽然说这等话，定是别有深意，他嘿嘿的干笑数声，环顾四周，只见每个人都是在瞧着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说错了极要紧的话一般，便道：“倘若给我见到，好歹总分辨得出。”余沧海道：“木大侠要看，那也不难。眼前便有人会使这路剑法。”木高峰心中一凛，眼光又向众人一扫，见到林平之神情最是漫不在乎，问道：“是这少年会使吗？”余沧海道：“佩服，佩服！木大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了出来。”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见他服饰华丽，便如是个家财豪富的公子哥儿，心想：“余矮子这么说，定有阴谋诡计要对付我。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用跟他们纠缠，及早动身的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儿在我手中，不怕他不拿剑谱来赎。”当即打个哈哈，说道：“余矮子，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驼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剑法也好，降魔剑法也好，驼子从来就没放在心上，再见了。”这句话一说完，身子弹起，已落上马背，身法敏捷之极。便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见到林平之跃进了出去，拦在木高峰的马前，但随即又见他摺扇轻摇，坐在板桌之旁，却似从未离座。众人正诧异间，木高峰一声吆喝，催马便行。但令狐冲、盈盈、余沧海这等高手，却清清楚楚见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骑点了两下，定是做了手脚。果然那马奔出几步，蓦地一头撞在草棚的柱上。这一撞力道极大，半边草棚登时塌了下来。余沧海一跃而起，纵出棚外。令狐冲与林平之等人头上都落满了麦杆茅草。郑萼伸手替令狐冲拨开头上柴草。林平之却毫不理会，目不转睛的瞪视着木高峰。木高峰微一迟疑，纵下马背，放开了缰绳。那马冲出几步，又是一头撞在一株大树上，一声长嘶，倒在地下，头上满是鲜血。这马的行动如此怪异，显是双眼盲了，自是林平之适才以快速无伦的手法刺瞎了马眼。林平之用摺扇慢慢拨开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说道：“盲人骑瞎马，可危险得紧哪！”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小子嚣张狂妄，果然有两下子。余矮子说你会使辟邪剑法，不妨便使给老爷瞧瞧。”林平之道：“不错，我确是要使给你看。你为了想看我家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爹爹妈妈，罪恶之深，与余沧海也不相上下。”木高峰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公子哥儿便是林震南的儿子，暗自盘算：“他胆敢如此向我挑战，当然是有恃无恐。他五岳剑派已联成一派，这些恒山派的尼姑，自然都是他的帮手了。”心念一动，回手便向岳灵珊抓去，心想：“敌众我寡，这小娘儿原来是他老婆，挟制了她，这小子还不服服贴贴吗？”突然背后风声微动，一剑劈到。木高峰斜身闪开，却见这一剑竟是岳灵珊所劈。原来盈盈已割断了缚在她手上的绳索，解开了她身上被服封的穴道，再将一柄长剑递在她手中。岳灵珊一剑将木高峰逼开，只觉伤口剧痛，穴道被封了这么久，四肢酸麻，心下虽怒，却也不再追击。林平之冷笑道：“枉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此无耻。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爷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我便让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后，再来找你如何？”木高峰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扮成了驼子，向我磕头，大叫‘爷爷’，拚命要爷爷收你为徒。爷爷不肯，你才投入了岳老儿的门下，骗到了一个老婆，是不是呢？”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满是怒火，脸上却又大有兴奋之色，摺扇一拢，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风过处，人人都闻到一阵香气。忽听得啊啊两声响，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脸色大变，胸口鲜血狂涌，倒了下去。旁人都不禁惊叫出声，明明眼见他要出手对付木高峰，不知如何，竟会拔剑刺死了于吉二人。他拔剑杀人之后，立即还剑入鞘，除了令狐冲等几个高手之外，但觉寒光一闪，就没瞧清楚他如何拔剑，更不用说见他如何挥剑杀人了。令狐冲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时，也是难以抵挡，待得学了独孤九剑，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这快剑，田伯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挡不了他三剑。我呢？我能挡得了几剑？”霎时之间，手掌中全是汗水。木高峰在腰间一掏，抽出一柄剑。他这把剑的模样可奇特得紧，弯成一个弧形，人驼剑亦驼，乃是一柄驼剑。林平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间木高峰大吼一声，有如狼嗥，身子扑前，驼剑划了个弧形，向林平之胁下勾到。林平之长剑出鞘，反刺他前胸。这一剑后发先至，既狠且准，木高峰又是一声大吼，身子弹了出去，只见他胸前棉袄破了一道大缝，露出胸膛上的一丛黑毛。林平之这一剑只须再递前两寸，木高峰便是破胸开膛之祸。众人“哦”的一声，无不骇然。木高峰这一招死里逃生，可是这人凶悍之极，竟无丝毫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和剑的向林平之扑去。林平之连刺两剑，铛铛两声，都给驼剑挡开。林平之一声冷笑，出招越来越快。木高峰窜高伏低，一柄驼剑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身子罩在其内。林平之长剑刺入，和他驼剑相触，手臂便一阵酸麻，显然对方内力比自己强得太多，稍有不慎，长剑还会给他震飞。这么一来，出招时便不敢托大，看准了他空隙再以快剑进袭。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剑，一柄驼剑运转得风雨不透，竟然不露丝毫空隙。林平之剑法虽高，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毕竟是立于不败之志，纵然无法伤得对方，木高峰可并无还手的余地。各高手都看了出来，只须木高峰一有还击之意，剑网便会露出空隙，林平之快剑一击之下，他绝无抵挡之能。这般运剑如飞，最耗内力，每一招都是用尽全力，方能使后一招与前一招如水流不断，前力与后力相续。可是不论内力如何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在那驼剑所交织的剑网之中，木高峰吼声不绝，忽高忽低，吼声和剑招相互配合，神威凛凛。林平之几次想要破网直入，总是给驼剑挡了出来。余沧海观看良久，忽见剑网的圈子缩小了半尺，显然木高峰的内力渐有不继。他一声清啸，提剑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剑，尽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回剑挡架。木高峰驼剑挥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盘。按理说，余沧海与木高峰两个成名前辈，合力夹击一个少年，实是大失面子。但恒山派众人一路看到林平之戕杀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绝不容情，余沧海非他敌手，这时眼见二大高手合力而攻，均不以为奇，反觉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联手，如何抵挡得了林平之势若闪电的快剑？既得余沧海联手，木高峰剑招便变，有攻有守。三人堪堪又拆了二十余招，林平之左手一圈，倒转扇柄，蓦地刺出，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长的尖针，刺在木高峰右腿‘环跳穴’上。木高峰吃了一惊，驼剑急掠，只觉左腿穴道上又是一麻。他不敢再动，狂舞驼剑护身，双腿渐渐无力，不由自主的跪下来。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这时候跪下磕头，未免迟了！”说话之时，向余沧海急攻三招。木高峰双腿跪地，手中驼剑丝毫不缓，急砍急刺。他知已然输定，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初战时他只守不攻，此刻却豁出了性命，变成只攻不守。余沧海知道时不我与，若不在数招之内胜得对手，木高峰一倒，自己孤掌难鸣，一柄剑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突然间只听得林平之一声长笑，他双眼一黑再也瞧不见什么，跟着双肩一凉，两条手臂离身飞出。只听得林平之狂笑叫道：“我不来杀你！让你既无手臂，又无眼睛，一个人独闯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却要杀得一个不留，教你在这世上只有仇家，并无亲人。”余沧海只觉断臂处剧痛难当，心中却十分明白：“他如此处置我，可比一剑杀了我残忍万倍。我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之人，也可任意凌辱折磨于我。”他辨明声音，举头向林平之怀中撞去。林平之纵声大笑，侧身退开。他大仇得报，狂喜之余，不免不够谨慎，两步退到了木高峰身边。木高峰驼剑狂挥而来，林平之竖剑挡开，突然间双腿一紧，已被服木高峰牢牢抱住。林平之吃了一惊，眼见四下里数十名青城弟子扑将上来，双腿力挣，却挣扎不脱木高峰手臂犹似铁圈般的紧箍，当即挺剑向他背上驼峰直刺下去。波的一声响，驼峰中一股黑水激射而出，腥臭难当。这一下变生不测，林平之双足急登，欲待跃开闪避，却忘了双腿已被木高峰抱住，登时满脸都被臭水喷中，只痛得大叫起来。这些臭水竟是剧毒之物。原来木高峰驼背之中，竟然暗藏毒水皮囊。林平之左手挡住了脸，闭着双眼，挥剑在木高峰身上乱砍乱斩。这几剑出手快极，木高峰绝无闪避余裕，只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双腿。便在这时，余沧海凭着二人叫喊之声，辨别方位，扑将上来，张嘴便咬，一口咬住林平之右颊，再也不放。三人缠成一团，都已神智迷糊。青城派弟子提剑纷向林平之身上斩去。令狐冲在车中看得分明，初时大为惊骇，待见林平之被缠，青城群弟子提剑上前，急叫：“盈盈，盈盈，你快救他。”盈盈纵身上前，短剑出手，铛铛铛响声不绝，将青城群弟子挡在数步之外。木高峰狂吼之声渐歇，林平之兀自一剑一剑的往他背上插落。余沧海全身是血，始终牢牢咬住在了林平之的面颊。过了好一会，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将余沧海推得飞了出去，他同时一声惨呼，但见他右颊上血淋淋地，竟被余沧海硬生生的咬下了一块肉来。木高峰早已气绝，却仍紧紧抱住林平以腿。森平之左手摸准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剑一划，割断了他两条手臂，这才得脱纪缠。盈盈见到他神色可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青城弟子纷纷拥到师父身旁施救，也不再来理会这个强仇大敌了。忽听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师父，师父！”“师父死了，师父死了！”众人抬了余沧海的尸身，远远逃开，唯恐林平之再来追杀。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恒山派众弟子见到这惊心动魄的变故，无不骇然失色。岳灵珊慢慢走到林平之的身畔，说道：“平弟，恭喜你报了大仇。”林平之仍是狂笑不已，大叫：“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岳灵珊见他紧闭着双目，道：“你眼睛怎样了？那些毒水得洗一洗。”林平之一呆，身子一幌，险些摔倒。岳灵珊伸手托在他腋下，扶着他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端了一盘清水，从他关上淋下去。林平之纵声大叫，声音惨厉，显然痛楚难当。站在远处我青城群弟子都是吓了一跳，又逃出了几步。令狐冲道：“小师妹，你拿些伤药去，给林师弟敷上。扶他到我们的车中休息。”岳灵珊道：“多……多谢。”林平之大声道：“不要！要他卖什么好！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相干？”令狐冲一怔，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为什么你这么恨我？”岳灵珊柔声道：“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天下有名，难得……”林平之怒道：“难得什么？”岳灵珊叹了口气，又将一盆清水轻轻从他头顶淋下。这一次林平之却只哼了一声，咬紧牙关，没再呼叫，说道：“他对你这般关心，你又一直说他好，为什么不跟了他去？你还理我干么？”恒山群弟子听了他这句话，尽皆相顾失色。仪和大声道：“你……你……竟敢说这等不要脸的话？”仪清忙拉了拉她袖子，劝道：“师姊，他伤得这样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仪和怒道：“呸！我就是气不过……”这时岳灵珊拿了一块手帕，正在轻按林平之面颊上的伤口。林平之突然右手用力一推。岳灵珊全没防备，立时摔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草棚外的一堵土墙上。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但随即想起，他二人是夫妻，夫妻间口角争执，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预，何况听林平之的言语，显是对自己颇有疑忌，自己一直苦恋小师妹，林平之当然知道，他重伤之际，自己更不能介入其间，当即强行忍住，但已气得全身发抖。林平之冷笑道：“我说话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了？”手指草棚之外，说道：“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驼子，他们想得我家的辟邪剑法，便出手硬夺，害死我父亲母亲，虽然凶狠毒辣，也不失为江湖上恶汉光明磊落的行迳，那像……那像……”回身指向岳灵珊，续道：“那像你的父亲君子剑岳不群，却以卑鄙奸猾的手段，来谋取我家的剑谱。”岳灵珊正扶着土墙，慢慢站起，听他这么说，身子一颤，复又坐倒，颤声道：“那……那有此事？”林平之冷笑道：“无耻贱人！你父女俩串谋好了，引我上钩。华山派掌门的岳大小姐，下嫁我这穷途末路、无家可归的小子，那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剑谱既已骗到了手，还要我姓林的干什么？”岳灵珊“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哭道：“你……冤枉好人，我若有此意，教我……教我天诛地灭。”林平之道：“你们暗中设下奸计，我初时蒙在鼓里，毫不明白。此刻我双眼盲了，反而更加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俩若非有此存心，为什么……为什么……”岳灵珊慢慢走到他身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对你的心，跟从前没半点分别。”林平之哼了一声。岳灵珊道：“咱们回去华山，好好的养伤。你眼睛好得了也罢，好不了也罢。我岳灵珊有三心两意，教我……教我死得比这余沧海还惨。”林平之冷笑道：“也不知你心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来对我这等花言巧语。”岳灵珊不再理他，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辆大车。”盈盈道：“自然可以。要不要请两位恒山派的姊姊送你们一程？”岳灵珊不住呜咽，道：“不……不用了，多……多谢。”盈盈拉过一辆车来，将骡子的缰绳和鞭子交在她手里。岳灵珊扶着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车罢！”林平之显是极不愿意，但双目不能见物，实是寸步难行，迟疑了一会，终于跃入车中。岳灵珊咬牙跳上赶车的座位，向盈盈点了点头示谢，鞭子一挥，赶车向西北行去，向令狐冲却始终一眼不瞧。令狐冲目送大车越走越远，心中一酸，眼泪便欲夺眶而出，心想：“林师弟双目已盲，小师妹又受了伤。他二人无依无靠，漫漫长路，如何是好？倘若青城派弟子追来寻仇，怎生抵敌？”眼见青城群弟子裹了余沧海的尸身，放上马背，向西南方行去，虽和林平之、岳灵珊所行方向相反，焉知他们行得十数里后，不会折而向北？又向林、岳夫妇赶去？再琢磨林平之和岳灵珊二人适才那一番话，只觉中间实藏着无数隐情，夫妻间的恩怨爱憎，虽非外人所得与闻，但林岳二人婚后定非和谐，当可断言；想到小师妹青春年少，父母爱如掌珠，同门师兄弟对她无不敬重爱护，却受林平之这等折辱，不自禁的流下泪来。出去诱引岳不群到来，至今未见，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鲍大楚应道：“是！”过去搜检。当日众人只行出十余里，便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冲睡到半夜，好几次均为噩梦所缠，昏昏沉沉中忽听得一缕微声钻入耳中，有人在叫：“冲哥，冲哥！”令狐冲嗯了一声，醒了过来，只听得盈盈的声音道：“你到外面来，我有话说。”令狐冲忙即坐起，走到祠堂外，只见盈盈坐在石级上，双手支颐，望着白云中半现的月亮。令狐冲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坐。夜深人静，四下里半点声息也无。过了好一会，盈盈道：“你在挂念小师妹？”令狐冲道：“是。许多情由，令人好生难以明白。”盈盈道：“你担心她受丈夫欺侮？”令狐冲叹了口气，道：“他夫妻俩的事，旁人又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怕青城弟子赶去向他们生事？”令狐冲道：“青城弟子痛于师仇，又见到他夫妇已然受伤，赶上去意图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盈盈道：“你怎地不设法前去相救？”令狐冲又叹了口气，道：“听林师弟的语气，对我颇有疑忌之心。我虽好意援手，只怕更伤了他夫妻间的和气。”盈盈道：“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令狐冲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握住她左手，只觉她手掌甚凉，柔声道：“盈盈，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间也生了什么嫌隙，那做人还有什么意味？”盈盈缓缓将头倚了过去，靠在他肩头上，说道：“你心中既这样想，你我之间，又怎会生什么嫌隙？事不宜迟，咱们就追赶前去，别要为了避什么嫌疑，致贻终生之恨。”令狐冲矍然而惊：“致贻终生之恨，致贻终生之恨！”似乎眼见数十名青城弟子正围在林平之、岳灵珊所乘大车之旁，数十柄长剑正在向车中乱刺狠戳，不由得身子一颤。盈盈道：“我去叫醒仪和、仪清两位姊姊，你吩咐她们自行先回恒山，咱们暗中护送你小师妹一程，再回白云庵去。”仪和与仪清见令狐冲伤势未愈，颇不放心，然见他心志已决，急于救人，也不便多劝，只得奉上一大包伤药，送着他二人上车驰去。当令狐冲向仪和、仪清吩咐之时，盈盈站在一旁，转过了头，不敢向仪和、仪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冲孤男寡女，同车夜行，只怕为她二人所笑，直到骡车行出数里，这才吁了口气，颊上红潮渐退。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华山，只是一条官道，料想不会岔失。拉车的是匹健骡，脚程甚快，静夜之中，只听得车声辘辘，蹄声得得，更无别般声息。令狐冲心下好生感激，寻思：“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她明知我牵记小师妹，便和我同去保护。这等红颜知己，令狐冲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盈盈赶上着骡子，疾行数里，又缓了下来，说道：“咱们暗中保护你师妹、师弟。他们倘若遇上危难，咱们被迫出手，最好不让他们知道。我看咱们还是易容改装的为是。”令狐冲道：“正是。你还是扮成那个大胡子罢！”盈盈摇摇头道：“不行了。在封禅台侧我现身扶你，你小师妹已瞧在眼里了。”令狐冲道：“那改成什么才好？”盈盈伸鞭指着前面一间农舍，说道：“我去偷几件衣服来，咱二人扮成一……一……两个乡下兄妹吧。”她本想说‘一对’，话到口边，觉得不对，立即改为‘两个’。令狐冲自己听了出来，知她最害羞，不敢随便出言说笑，只微微一笑。盈盈正好转过头来，见到他的笑容，脸上一红，问道：“有什么好笑？”令狐冲微笑道：“没什么？我是在想，倘若这家乡下人没年轻女子，只是一位老太婆，一个小孩儿，那我又得叫你婆婆了。”盈盈卟哧一笑，记起当日和令狐冲初识，他一直叫自己婆婆，心中感到无限温馨，跃下骡车，向那农舍奔去。令狐冲见她轻轻跃进入墙中，跟着有犬吠之声，但只叫得一声，便没了声息，想是给盈盈一脚踢晕了。过了好一会，见她捧着一包衣物奔了出来，回到骡车之畔，脸上似笑非笑，神气甚是古怪，突然将衣物往车中一抛，伏在车辕之上，哈哈大笑。令狐冲提起几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农夫和老家妇的衣服，尤其那件农妇的衫子十分宽大，镶着白底青花的花边，式样古老，并非年轻农家姑娘或媳妇的衣衫。这些衣物中还有男人的帽子，女装的包头，又有一根旱烟筒。盈盈笑道：“你是令狐半仙，猜到这乡下人家有个婆婆，只可惜，没孩儿……”说到这里便红着脸住了口。令狐冲微笑道：“原来他们是兄妹二人，这两兄妹当真要好，一个不娶，一个不嫁，活到七八十岁，还是住在一起。”盈盈笑着啐了一口，道：“你明知不是的。”令狐冲道：“不是兄妹么？那可奇了。”盈盈忍不住好笑，当下在骡车之后，将老农妇的衫裙罩在衣衫之上，又将包头包在自己头顶，双手在道旁抓些泥尘，抹在自己脸上，这才帮着令狐冲换上老农的衣衫。令狐冲和她脸颊相距不过数寸，但觉她吹气如兰，不由得心中一荡，便想伸手搂住她亲上一亲，只是想到她为人极是端严，半点亵渎不得，要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气，有何后果，那可难以料想，当即收摄心神，一动也不敢动。他眼神突然显得异样、随又庄重克制之态，盈盈都瞧得分明，微笑道：“乖孙子，婆婆这才疼你。”伸出手掌，将满掌泥尘往他脸上抹去。令狐冲闭住眼，只感她掌心温软柔滑，在自己脸上轻轻的抹来抹去，说不出的舒服，只盼她永远的这么抚摸不休。过了一会，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师妹一定认不出，只是小心别开口。”令狐冲道：“我头颈中也得抹些尘土才是。”盈盈笑道：“谁瞧你头颈了？”随即会意，令狐冲是要自己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颈，弯起中指，在他额头轻轻打个爆栗，回身坐在车夫位上，一声唿哨，赶骡便行，突然间忍不住好笑，越笑越响，竟然弯住了腰，身子难以坐直。令狐冲微笑道：“你在那乡下人家见到了什么？”盈盈笑道：“不是见到了好笑的事。那老公公和老婆婆是……是夫妻两个……”令狐冲笑道：“原来不是兄妹，是夫妻两个。”盈盈道：“你再跟我胡闹，不说了。”令狐冲道：“好，他们不是夫妻，是兄妹。”盈盈道：“你别打岔，成不成？我跳进墙去，一只狗叫了起来，我便将狗子拍晕了。那知这么一叫，便将那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说：‘阿毛爹，别是黄鼠狼来偷鸡。’老公公说：‘老黑又不叫了，不会有黄鼠狼的。’老婆婆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只怕那黄鼠狼学你从前的死样，半夜三更摸到我家里来时，总带一块牛肉、骡肉来喂狗。’”令狐冲微笑道：“这老婆婆真坏，她绕着弯儿骂你是黄鼠狼。”他知盈盈最是腼腆，她说到那老农夫妇当年的私情，自己只有假装不懂，她或许还会说下去，否则自己言语中只须带上一点儿情意，她立时便住口了。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说他们没成亲时的事……”说到这里，挺腰一提缰绳，骡子又快跑起来。令狐冲道：“没成亲时怎样啦？他们一定规矩得很，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车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亲一亲。”盈盈呸了一声，不再说了。令狐冲道：“好妹子，亲妹子，他们说些什么，你说给我听。”盈盈微笑不答。黑夜之中，但听得骡子的四只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悦耳。令狐冲向外望去，月色如水，泻在一条又宽又直的官道上，轻烟薄雾，笼罩在道旁树梢，骡车缓缓驶入雾中，远处景物便看不分明，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层薄雾之中。其时正当初春，野花香气忽浓忽淡，微风拂面，说不出的欢畅。令狐冲久未饮酒，此刻情怀，却正如微醺薄醉一般。盈盈脸孔上一直带着微笑，她在回想那对老夫妇的谈话：老公公道：“那一晚屋里半两肉也没有，只好到隔壁人家偷一只鸡杀了，拿到你家来喂你的狗。那只狗叫什么名字啊？”老婆婆道：“叫大花！”老公公道：“对啦，叫大花。它吃了半只鸡，乖乖的一声不出，你爹爹、妈妈什么也不知道。咱们的阿毛，就是这一晚有了的。”老婆婆道：“你就知道自己快活，也不理人家死活。后来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活来。”老公公道：“幸亏你肚子大了，否则的话，你爹怎肯把你嫁给我这穷小子？那时候哪，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婆婆忽然发怒，骂道：“你这死鬼，原来你是故意的，你一直瞒着我，我……我决不能饶你。”老公公道：“别吵，别吵！阿毛也生了孩子啦，你还吵什么？”当下盈盈生怕令狐冲记挂，不敢多听，偷了衣服物品便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锭银子。她轻手轻脚，这一对老夫妇一来年老迟钝，二来说得兴起，竟浑不知觉。盈盈想着他二人的说话，突然间面红过耳，庆幸得是在黑夜之中，否则教令狐冲见到自己脸色，那真不用做人了。她不再催赶骡子，大车行得渐渐慢了，行了一程，转了个弯，来到一座大湖之畔。湖旁都是垂柳，圆圆的月影倒映湖中，湖面水波微动，银光闪闪。盈盈轻声问道：“冲哥，你睡着了吗？”令狐冲道：“我睡着了，我正在做梦。”盈盈道：“你在做什么梦？”令狐冲道：“我梦见带了一大块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喂你家的狗。”盈盈笑道：“你人不正经，做的梦也不正经。”两人并肩坐在车中，望着湖水。令狐冲伸过右手，按在盈盈左手的手背上。盈盈的手微微一颤，却不缩回。令狐冲心想：“若得永远如此，不再见到武林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盈盈道：“你在想什么？”令狐冲将适才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盈盈反转左手，握住了他右手，说道：“冲哥，我真是快活。”令狐冲道：“我也是一样。”盈盈道：“你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我虽然感激，可也没此刻欢喜。倘若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为了江湖上的义气，也会奋不顾身前来救我。可是这时候你只想到我，没想到你小师妹……”她提到‘你小师妹’四字，令狐冲全身一震，脱口而出：“啊哟！咱们快些赶去！”盈盈轻轻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终于是念着我多些，念着你小师妹少些。”她轻拉缰绳，转过骡头，骡车从湖畔回上了大路，扬鞭一击，骡子快跑起来。这一口气直赶出了二十余里，骡子脚力已疲，这才放缓脚步。转了两个弯，前面一望平阳，官道旁都种满了高梁，溶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块极大极大的绿绸，平铺于大地。极目远眺，忽见官道彼端有一辆大车似乎停着不动。令狐冲道：“这辆大车，好像就是林师弟他们的。”盈盈道：“咱们慢慢上去瞧瞧。”任由骡子缓步向前，与前车越来越近。行了一会，才察觉前车其实也在行进，只是行得慢极，又见骡子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赶车之人看背影便是岳灵珊。令狐冲好生诧异，伸出手去一勒缰绳，不令骡子向前，低声道：“那是干什么？”盈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瞧瞧。”若是赶车上前，立时便给对方发觉，须得施展轻功，暗中偷窥。令狐冲很想同去，但伤处未愈，轻功提不起来，只得点头道：“好。”盈盈轻跃下车，钻入了高粱丛中。高粱生得极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时高粱杆子尚矮，叶子也未茂密，不免露头于外。她弯腰而行，辨明蹄声的所在，赶上前去，在高粱丛中与岳灵珊的大车并肩而行。只听得林平之说道：“我的剑谱早已尽数交给你爹爹了，自己没私自留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着我？”岳灵珊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图你的剑谱，当真好没来由。你凭良心说，你初入华山门下，那时又没什么剑谱，可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难道也是别有居心吗？”林平之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天下知名，余沧海、木高峰他们在我爹爹身上搜查不得，便来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妈妈的嘱咐，故意来向我卖好？”岳灵珊呜咽道：“你真要这么想，我又有什么法子？”林平之气忿忿的道：“难道是我错怪了你？这辟邪剑谱，你爹爹不是终于从我手中得去了吗？谁都知道，要得辟邪剑谱，总须向我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主意。余沧海、木高峰，哼哼，岳不群，有什么分别了？只不过岳不群成则为王，余沧海、木高峰败则为寇而已。”岳灵珊怒道：“你如此损我爹爹，当我是什么人了？若不是……若不是……哼哼……”林平之站定了脚步，大声道：“你要怎样？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伤，你便要杀我，是不是？我一双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岳灵珊道：“原来你当初识得我，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勒住缰绳，骡车停了下来。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谋远虑，为了一部辟邪剑谱，竟会到福州来开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实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装不会，引得我出手。哼，林平之，你这早瞎了眼睛的浑小子，凭这一手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胆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你是爹娘的心肝肉儿，他们若不是有重大图谋，怎肯让你到外边抛头露面、干这当炉卖酒的低三下四勾当？”岳灵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师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来玩儿，定要跟着二师哥去。”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门人弟子如此严厉，倘若他认为不妥，便任你跪着哀求三天三夜，也决计不会准许。自然因为他信不过二师哥，这才派你在旁监视。”岳灵珊默然，似乎觉得林平之的猜测，也非全然没有道理，隔了一会，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到福州之前，从未听见过‘辟邪剑谱’四字。爹爹只说，大师哥打了青城弟子，双方生了嫌隙，现下青城派人众大举东行，只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师哥和我去暗中查察。”林平之叹了口气，似乎心肠软了下来，说道：“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可是我已变成这个样子，你跟着我又有什么意思？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就回头……回头到令狐冲那里去吧！”盈盈一听到‘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句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道：“那是什么缘故？”随即羞得满面通红，连脖子中也热了，心想：“女孩儿家去偷听人家夫妻的私话，已大大不该，却又去想那是什么缘故，真是……真是……”转身便行，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停步，侧耳又听，但心下害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处，和林岳二人便相隔远了些，但二人的话声仍清晰入耳。只听岳灵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亲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极深，虽和我同房，却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林平之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恨你。”岳灵珊道：“你不恨我？那为什么日间假情假意，对我亲热之极，一等晚上回到房中，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爸爸妈妈几次三番查问你待我怎样，我总是说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哭。林平之一跃上车，双手握住她肩膀，厉声道：“你说你爹妈几次三番的查问，要知道我待你怎样，此话当真？”岳灵珊呜咽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么？”林平之问道：“明明我待你不好，从来没跟你同床。那你又为什么说很好？”岳灵珊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心转意。我对你一片真心，我……我怎么可编排自己夫君的不是？”林平之半晌不语，只是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道：“哼，我只道你爹爹顾念着你，对我还算手下留情，岂知全仗你从中遮掩。你若不是这么说，姓林的早就死在华山之巅了。”岳灵珊抽抽噎噎的道：“那有此事？夫妻俩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父的岂能为此而将女婿杀了？”盈盈听到这里，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杀我，不是为我待你不好，而是为我学了辟邪剑法。”岳灵珊道：“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爹爹这几日来所使的剑法古怪之极，可是威力却又强大无比。爹爹打败左冷禅，夺得五岳派掌门，你杀了余沧海、木高峰，难道……难道这当真便是辟邪剑法吗？”林平之道：“正是！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剑法！当年我曾祖远图公以这七十二路剑法威慑群邪，创下‘福威镖局’的基业，天下英雄无不敬仰，便是由此。”他说到这件事时，声音也响了起来，语音中充满了得意之情。岳灵珊道：“可是，你一直没说跟我已学会了这套剑法。”林平之道：“我怎么敢说？令狐冲在福州抢到了那件袈裟，毕竟还是拿不去，只不过录着剑谱的这件袈裟，却落入了你爹爹手中……”岳灵珊尖声叫道：“不，不会的！爹爹说，剑谱给大师哥拿了去，我曾求他还给你，他说什么也不肯。”林平之哼的一声冷笑。岳灵珊又道：“大师哥剑法厉害，连爹爹也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不是从你家的辟邪剑谱学的？”林平之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令狐冲虽然奸猾，但比起你爹爹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在封禅台侧比武，他连你也比不过，在你剑底受了重伤，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岳灵珊低声道：“他是故意让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对你的情义可深着哪！”这句话盈盈倘若早一日听见，虽然早知令狐冲比剑时故意容让，仍会恼怒之极，可是今宵两人良夜同车，湖畔清谈，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甜意：“他从前确是对你很好，可是现下却待我好得多了。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对你变心，实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岳灵珊道：“原来大师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那为什么爹爹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那日爹爹将他逐出华山门墙，宣布他罪名之时，那也是一条大罪。这么说来，我……我可错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什么错怪？令狐冲又不是不想夺我的剑谱，实则他确已夺去了。只不过强盗遇着贼爷爷，他重伤之后，晕了过去，你爹爹从他身上搜了出来，乘机赖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这叫做贼喊捉贼……”岳灵珊怒道：“什么贼不贼的，说得这么难听！”林平之道：“你爹爹做这种事，就不难听？他做得，我便说不得？”岳灵珊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在向阳巷中，这件袈裟是给嵩山派的坏人夺了去的。大师哥杀了这二人，将袈裟夺回，未必是想据为己有。大师哥气量大得很，从小就不贪图旁人的物事。爹爹说他取了你的剑谱，我一直有些怀疑，只是爹爹既这么说，又见大师哥剑法突然大进，连爹爹也及不上，这才不由得不信。”盈盈心道：“你能说这几句话，不枉了冲郎爱你一场。”林平之冷笑道：“他这么好，你为什么又不跟他去？”岳灵珊道：“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哥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对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到华山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也是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妈妈。”语气转为柔和，显然对岳灵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颇为感动。两人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岳灵珊道：“平弟，你对我爹爹成见很深，你们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鸡……我……我总之是跟定了你。咱们还是远走高飞，找个隐僻的所在，快快活活过日子。”林平之冷气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这一杀余沧海、木高峰，已闹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学了辟邪剑法，他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岳灵珊叹道：“你说我爹爹谋你的剑谱，事实俱在，我也不能为他辩白。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学过辟邪剑法，他定要杀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剑谱本是你家之物，你学这剑法，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也决不能为此杀你。”林平之道：“你这么说，只因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的为人，也不明白这辟邪剑谱到底是什么东西。”岳灵珊道：“我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对你的心，我实在也不明白。”林平之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说到这里，语气又暴躁起来。岳灵珊不敢再跟他多说，道：“嗯，咱们走吧！”林平之道：“上那里去？”岳灵珊道：“你爱去那里，我也去那里。天涯海角，总是和你在一起。”林平之道：“你这话当真？将来不论如何，可都不要后悔。”岳灵珊道：“我决心和你好，决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辈子的主意，那里还会后悔？你的眼睛受伤，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难以复元，我也是永远陪着你，服侍你，直到我俩一起死了。”这番话情意真挚，盈盈在高粱丛中听着，不禁心中感动。林平之哼了一声，似乎仍是不信。岳灵珊轻声说道：“平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什么都交了给你，你……你总信得过我了吧。我俩今晚在这里洞房花烛，做真正的夫妻，从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已几不可闻。盈盈又是一阵奇窘，心想：“到了这时候，我再听下去，以后还能做人吗？”当即缓步移开，暗骂：“这岳姑娘真不要脸！在这阳关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猛听得林平之一声大叫，声音甚是凄厉，跟着喝道：“滚开！别过来！”盈盈大吃一惊，心道：“干什么了？为什么这姓林的这么凶？”跟着便听得岳灵珊哭了出来。林平之喝道：“走开，走开！快走得远远的，我宁可给你父亲杀了，不要你跟着我。”岳灵珊哭道：“你这样轻贱于我……到底……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林平之道：“我……我……”顿了一顿，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说。岳灵珊道：“你心中有什么话，尽管说个明白。倘若真是我错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谅，你明白说一句，也不用你动手，我立即横剑自刎。”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盈盈心道：“她这可要给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步走回，离大车甚近，以便抢救。林平之又道：“我……我……”过了一会，长叹一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岳灵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气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说，你既对我并非假意，我也就明白跟你说了，好教你从此死了这心。”岳灵珊道：“为什么？”林平之道：“为什么？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向来大大有名。余沧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门，自身原以剑法见长，却也要千方百计的来谋我家的剑谱。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却何以如此不济？他任人欺凌，全无反抗之能，那又为什么？”岳灵珊道：“或者因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习武，又或者自幼体弱。武林中世家的子弟，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的。”林平之道：“不对。我爹爹就算剑法不行，也不过是学得不到家，内功根底浅，剑法造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剑法，压根儿就是错的，从头至尾，就不是那一会事。”岳灵珊沉吟道：“这……这可就奇怪得很了。”林平之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远图公，本来是什么人？”岳灵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来是个和尚。”岳灵珊道：“原来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创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临到老来看破世情，出家为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后来再还俗的。”岳灵珊道：“英雄豪杰，少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窄，不但没一句话敢得罪他，还不住口的宽慰。”只听岳灵珊又道：“咱们曾祖远图公少年时曾出过家，想必是公公对你说的。”林平之道：“我爹爹从未说过，恐怕他也不会知道。我家向阳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起去过。”岳灵珊道：“是。”林平之道：“这辟邪剑谱为什么抄录在一件袈裟之上？只因为他本来是和尚，见到剑谱之后，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盗了出来。他还俗之后，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没敢忘了礼敬菩萨。”岳灵珊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说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将剑谱传了远图公，这套剑谱本来就是写在袈裟上的。远图公得到这套剑谱，手段就光明正大。”林平之道：“不是的。”岳灵珊道：“你既这么推测，想必不错。”林平之道：“不是我推测，是远图公亲笔写在袈裟上的。”岳灵珊道：“啊，原来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剑谱之末注明，他原在寺中为僧，以特殊机缘，从旁人口中闻此剑谱，录于袈裟之上。他郑重告诫，这门剑法太过阴损毒辣，修习者必会断子绝孙。尼僧习之，已然甚不相宜，大伤佛家慈悲之意，俗家人更万万不可研习。”岳灵珊道：“可是他自己竟又学了。”林平之道：“当时我也如你这么想，这剑法就算太过毒辣，不宜修习，可是远图公习了之后，还不是一般的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岳灵珊道：“是啊。不过也可能是他先娶妻生子，后来再学剑法。”林平之道：“决计不是。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强，一见到这剑谱，决不可能不会依法试演一招。试了第一招之后，决不会不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后，更不会不试第三招。不见剑谱则已，一见之下，定然着迷，再也难以自拔，非从头至尾修习不可。就算明知将有极大祸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脑后了。”盈盈听到这里，心想：“爹爹曾道，这辟剑谱，其实和我教的葵花宝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无二致，无怪岳不群和这林平之的剑法，竟然和东方不败如此近似。”又想：“爹爹说道，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习之有损无益。他知道学武之人一见到内容精深的武学秘笈，纵然明知习之有害，却也会陷溺其中，难以处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宝典，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他为什么传给了东方不败？”想到这一节，自然而然的就会推断：“原来当时爹爹已瞧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还道爹爹颟顸懵瞳，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何此胡涂？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东方不败竟然先下手为强，将爹爹捉了起来，囚入西湖湖底。总算他心地还不是坏得到家，倘若那时竟将爹爹一刀杀了，或者吩咐不给饮食，爹爹那里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其实我们能杀了东方不败，那也是侥幸之极的事，若无冲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云和我四人，一上来就给东方不败杀了。又若无杨莲亭在旁乱他心神，东方不败仍是不败。”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无昔日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什么？”回想往事，想到父亲的心计深沉，不由得暗暗心惊：“直到今天，爹爹还是没答允将散功的法门传授冲郎。冲郎体内积储了别人的异种真气，不加发散，祸胎越结越巨，迟早必生大患。爹爹说道，只须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传他此术，还宣示教众，立他为教主的承继之人，可是冲郎偏偏不肯低头屈从，当真是为难得很。”一时喜，一时忧，悄立于高粱丛中，虽说是思潮杂沓，但想来想去，总是归结在令狐冲身上。这时林平之和岳灵珊也是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听得林平之说道：“远图公一见剑谱之后，当然立即就练。”岳灵珊道：“这套剑法就算真有祸患，也决不会立即发作，总是在练了十年八年之后，才有不良后果。远图公娶妻生子，自是在祸患发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这三个字拖得很长，可是语意中并无丝毫犹疑，顿了一顿，道：“我初时也如你这般想，只过得几天，便知不然。我爷爷决不能是远图公的亲生儿子，多半是远图公领养的。远图公娶妻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岳灵珊“啊”的一声，颤声道：“掩人耳目？那……那为了什么？”林平之哼了一声不答，过了一会，说道：“我见到剑谱之时，和你好事已近。我几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亲之后，真正做了夫妻，这才起始练剑。可是剑谱中所载的招式法门，非任何习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终于……我终于……自宫习剑……”岳灵珊失声道：“你……你自……自宫练剑？”林平之阴森森的道：“正是。这辟邪剑谱的第一道法诀，便是：‘武林称雄，挥剑自宫’。”岳灵珊道：“那……那为什么？”林平之道：“练这辟邪剑法，自练内功入手。若不自宫，一练之下，立即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岳灵珊道：“原来如此。”语音如蚊，几不可闻。盈盈心中也道：“原来如此！”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东方不败一代枭雄，武功无敌于天下，却身穿妇人装束，牛针绣花，而对杨莲亭这样一个虬髯魁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却又如此着迷，原来为了练这邪门武功，他已成了不男不女之身。只听得岳灵珊轻轻啜泣，说道：“当年远图公假装娶妻生子，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你也是……”林平之道：“不错，我自宫之后，仍和你成亲，也是掩人耳目，不过只是要掩你爹爹一人的耳目。”岳灵珊呜呜咽咽的只是低泣。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说了，你痛恨我入骨，这就走吧。”岳灵珊哽咽道：“我不恨你，你是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我只恨……只恨当年写下那辟邪剑谱之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人。”林平之嘿嘿一笑，说道：“这位前辈英雄，是个太监。”岳灵珊“嗯”了一声，说道：“然则……然则我爹爹……也是……也是像你这样……”林平之道：“既练此剑法，又怎能例外？你爹爹身为一派掌门，倘若有人知道他挥剑自宫，传将出去，岂不是遗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练过这门剑法，非杀我不可。他几次三番查问我对你如何，便是要确知我有无自宫。假如当时你稍有怨怼之情，我这条命早已不保了。”岳灵珊道：“现下他是知道了。”林平之道：“我杀余沧海，杀木高峰，数日之内，便将传遍武林，天下皆知。”言下甚是得意。岳灵珊道：“照这么说，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过，咱们到那里去躲避才好？”林平之奇道：“咱们？你既已知道我这样了，还愿跟着我？”岳灵珊道：“这个自然。平弟，我对你一片心意，始终……始终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怜……”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叫，跃下车来，似是给林平之推了下来。只听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怜，谁要你可怜了？林平之剑术已成，什么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之后，林平之雄霸天下，什么岳不群、令狐冲，什么方证和尚、冲虚道士，都不是我的对手。”盈盈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吗？”对林平之遭际不幸，她本来颇有恻然之意，待听到他对妻子这等无情无义，又这等狂妄自大，不禁颇为不齿。岳灵珊叹了口气，道：“你总得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将眼睛养好了再说。”林平之道：“我自有对付你爹的法子。”岳灵珊道：“这件事既然说来难听，你自然不会说，爹爹也不用担心你。”林平之冷笑道：“哼，对你爹爹的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见到有人，立即便说及此事。”岳灵珊急道：“那又何必？你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这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门。我逢人便说，不久自然传入你爹爹耳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说了出来，便不能再杀我灭口，他反而要千方百计的保全我的性命。”岳灵珊道：“你的想法真是希奇。”林平之道：“有什么希奇？你爹爹是否自宫，一眼是瞧不出来的。他胡子落了，大可用漆粘上去，旁人不免将信将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会说是岳不群所杀，这叫做欲盖弥彰。”岳灵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盈盈寻思：“林平之这人心思甚是机敏，这一着委实厉害。岳姑娘夹在中间，可为难得很了。这么一来，她父亲不免声名扫地，但如设法阴止，却又危及丈夫性命。”林平之道：“我纵然双眼从此不能见物，但父母大仇得报，一生也决不后悔。当日令狐冲传我爹爹遗言，说向阳巷老宅中祖宗的遗物，千万不可翻看，这是曾祖传下来的遗训。现下我是细看过了，虽然没遵照祖训，却报了父母之仇。若非如此，旁人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浪得虚名，福威镖局历代总镖头都是欺世盗名之徒。”岳灵珊道：“当时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师哥，说他取了你林家的辟邪剑谱，说他捏造公公的遗言……”林平之道：“就算是我错怪了他，却又怎地？当时连你自己，也不是一样的疑心？”岳灵珊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和大师哥相识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爹爹和我，却不该疑他。世上真正信得过他的，只在妈妈一人。”盈盈心道：“谁说只有你妈妈一人？”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欢令狐冲。为了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岳灵珊讶道：“我爹爹妈妈为了大师哥口角？我爹妈是从来不口角的，你怎么知道？”林平之冷笑道：“从来不口角？那只是装给外人看看而已。连这种事，岳不群也戴起伪君子的假面具。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会假？”岳灵珊道：“我不是说假，只是十分奇怪。怎么我没听到，你听到了？”林平之道：“现下说与你知，也不相干。那日在福州，嵩山派的两人抢了那袈裟去。那两人给令狐冲杀死，袈裟自然是令狐冲得去了。可是当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之际，我搜他身上，袈裟却已不知去向。”岳灵珊道：“原来在福州城中，你已搜过大师哥身上。”林平之道：“正是，那又怎样？”岳灵珊道：“没什么。”盈盈心想：“岳姑娘以后跟着这奸狡凶险、暴躁乖戾的小子，这一辈子，苦头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这里这么久了，冲郎一定挂念。”侧耳倾听，不闻有何声息，料想他定当平安无事。只听林平之续道：“袈裟既不在令狐冲身上，定是给你爹娘取了去。从福州回到华山，我潜心默察，你爹爹掩饰得也真好，竟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你爹爹那时得了病，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是一见袈裟上的辟邪剑谱之后，立即便自宫练剑。旅途之中众人聚居，我不敢去窥探你父母的动静，一回华山，我每晚都躲在你爹娘卧室之侧的悬崖上，要从他们的谈话之中，查知剑谱的所在。”岳灵珊道：“你第天晚上都躲过在那悬崖上？”林平之道：“正是。”岳灵珊又重复问了一句：“每天晚上？”盈盈听不到林平之的回答，想来他是点了点头。只听得岳耿珊叹道：“你真有毅力。”林平之道：“为报大仇，不得不然。”岳灵珊低低应了声：“是。”只听林平之道：“我接连听了十几晚，都没听到什么异状。有一天晚上，听得你妈妈说道：‘师哥，我觉得你近来神色不对，是不是练那紫霞神功有些儿麻烦？可别太求精进，惹出乱子来。’你爹笑了一声，说道：‘没有啊，练功顺利得很。’你妈道：‘你别瞒我，为什么你近来说话的嗓子变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爹道：‘胡说八道！我说话向来就是这样的。’我听得他说这句话，嗓声就尖得很，确象是个女子在大发脾气。你妈道：‘还说没变？你一生之中，就从来没对我这样说过话。我俩夫妻多年，你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何以瞒我？’你爹道：‘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嗯嵩山之会不远，左冷禅意图吞并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为此烦心，那也是有的。’你妈道：‘我看还不止于此。’你爹又生气了，尖声道：‘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什么？’你妈道：‘我说了出来，你可别发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冲儿。’你爹道：‘冲儿？他和魔教中人交往，和魔教那个姓任的姑娘结下私情，天下皆知，有什么冤枉的？’”盈盈听他转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结下私情，天下皆知’八字，脸上微微一热，但随即心中涌起了一股柔情。只听林平之续道：“你妈说道：‘他和魔教中人结交，自是没冤枉他。我说你冤枉他偷了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道：‘难道剑谱不是他偷的？他剑术突飞猛进，比你比我还要高明，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妈道：‘那定是他另有际遇。我断定他决计没拿辟邪剑谱。冲儿任性胡闹，不听你我的教训，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决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从珊儿跟平儿要好，将他撇下之后，他这等傲性之人，便是平儿双手将剑谱奉送给他，他也决计不收。’”盈盈听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真盼立时便能搂住了岳夫人，好好感谢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将冲郎从小抚养长大，华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为人；又想单凭她这几句话，他日若有机缘，便须好好报答她才是。林平之续道：“你爹哼了一声，道：‘你这么说，咱们将令狐冲这小子逐出门墙，你倒似好生后悔。’你妈道：‘他犯了门规，你执行祖训，清理门户，无人可以非议。但你说他结交左道，罪名已经够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盗剑谱？其实你比我还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没拿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林平之的声音也是既高且锐，仿效岳不群尖声怒叫，静夜之中，有如厉枭夜啼，盈盈不由得毛骨悚然。隔了一会，才听他续道：“你妈妈缓缓的道：‘你自然知道，只因为这部剑谱，是你取了去的。’你爹怒声吼叫：‘你……你说……是我……’但只说了几个字，突然住口。你妈声音十分平静，说道：‘那日冲儿受伤昏迷，我替他止血治伤之时，见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写满了字，似乎是剑法之类。第二次替他换药，那件袈裟已经不见了，共时冲儿仍然昏迷未醒。这段时候之中，除了你我二人，并无别人进房。这件袈裟可不是我拿的。’”岳灵珊硬咽道：“我爹爹……我爹爹……”林平之道：“你爹几次插口说话，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两个字，便没再说下去。你妈妈语声渐转柔和，说道：‘师哥，我华山一派的剑术，自有独到的造诣，紫霞神功的气功更是不凡，以此与人争雄，自亦足以树名声于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学别派剑术。只是近来左冷禅野心大炽，图并四派。华山一派在你手中，说什么也不能沦亡于他手中。咱们联络泰山、恒山、衡山三派，到时以四派斗他一派，我看还是占了六成赢面。就算真的不胜，大伙儿轰轰烈烈的剧斗一场，将性命送在嵩山，也就是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对华山派的列祖列宗。’”盈盈听到这里，心下暗赞：“这位岳夫人确是女中须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气得多了。”只听岳灵珊道：“我妈这几句话，可挺有道理呀。”林平之冷笑道：“可是其时你爹爹已拿了我的剑谱，早已开始修习，那里还肯听师娘的劝？”他突然称一句‘师娘’，足见在他心中，对岳夫人还是不失敬意，继续道：“你爹爹那时说道：‘你这话当真是妇人之见。逞这等匹夫之勇，待然送了性命，华山派还是给左冷禅吞了，死了之后，未必就有脸面去见华山派列祖列宗。’你妈半晌不语，叹道：‘你苦心焦虑，为了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只是那辟邪剑法练之有损无益，否则的话，为什么林家子孙都不学这剑法，以致被人家逼得走投无路？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及早别学了罢。’你爹爹大声道：‘你怎知我在学辟邪剑法？你……你……在偷看我吗？’你妈道：‘我又何必偷看才知道？’你爹大声道：‘你说，你说！’他说得声嘶力竭，话音虽响，却显得颇为气馁。”“你妈道：‘你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全然变了，人人都听得出来，难道你自己反而不觉得？’你爹还在强辩：‘我向来便是如此。’你妈道：‘每天早晨，你被窝里总是落下许多胡须……’你爹爹尖叫一声：‘你瞧见了？’语音甚是惊怖。你妈叹道：‘我早瞧见了，一直不说。你粘的假须，能瞒过旁人，却怎瞒得过和你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人？’你爹见事已败露，无可再辩，隔了良久，问道：‘旁人还有谁知道了？’你妈道：‘没有。’你爹问：‘珊儿呢？’你妈道：‘她不会知道的。’你爹道：‘平之自然敢不知了？’你妈道：‘不知。’你爹道：‘好，我听你的劝，这件袈裟，明儿咱们就设法交给平之，再慢慢想法替令狐冲冼刷清白。这路剑法，我今后也不练了。’你妈十分欢喜，说道：‘那当真再好也没有。不过这剑谱于人有损，岂可让平儿见到？还是毁去了的为是。’”岳灵珊道：“爹爹当然不肯答允了。要是他肯毁去了剑谱，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林平之道：“你猜错了。你爹爹当时说道：‘很好，我立即毁去剑谱！’我大吃一惊，便想出声阻止，剑谱是我林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无权毁去。便在此时，只听得窗子呀的一声打开，我急忙缩头，眼前红光一闪，那件袈裟飘将下来，跟着窗子又即关上。眼看那袈裟从我身旁飘过，我伸手一抓，差了数尺，没能抓到。其时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报，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脚拚命向外一勾，只觉脚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即缩将回来，当真幸运得紧，竟将那袈裟勾到了，没落入天声峡下的万仞深渊中。”盈盈听他说得惊险，心想：“你若没能将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运得紧呢。”岳灵珊道：“妈妈只道爹爹将剑谱掷入了天声峡中，其实爹爹早将剑法记熟，袈裟于他已然无用，却让你因此而学得了剑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岳灵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爷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而报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很好。”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来几乎想破了头，也是难以明白。为什么左冷禅也会使辟邪剑法。”岳灵珊“嗯”了一声，语间冷漠，显然对左冷禅会不会使辟邪剑法，全然没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没学过这路剑法，不知其中的奥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禅与你爹爹在封禅台上大战，斗到最后，两人使的都是辟邪剑法。只不过左冷禅的剑法全然似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输给你爹爹，总算他剑术根基奇高，每逢极险之处，急变剑招，才得避过，但后来终于给你爹爹刺瞎了双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剑法，被你爹爹以辟邪剑法所败，那并不希厅。辟邪剑法无敌于天下，原非嵩山剑法之所能匹敌。左冷禅没有自宫，练不成真正的辟邪剑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禅这辟邪剑法却是从那里学来的，为什么又学得似是而非？”他最后这几句话说得迟疑不定，显是在潜心思索。盈盈心想：“没有什么可听的了。左冷禅的辟邪剑法，多半是从我教偷学去的。他只学了些招式，却不懂这无耻的法门。东方不败的辟邪剑法比岳不群还厉害得多。你若见了，管叫你就有三个脑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她正欲悄悄退开，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二十余骑在官道上急驰而来。三十六伤逝盈盈生怕令狐冲有失，急展轻功，赶到大车旁，说道：“冲哥，有人来了！”令狐冲笑道：“你又在偷听人家杀鸡喂狗了，是不是？怎地听了这么久？”盈盈呸了一声，想到刚才岳灵珊确是便要在那大车之中，和林平之‘做真正夫妻’，不由得满脸发烧，说道：“他们……他们在说修习……修习辟邪剑法的事。”令狐冲道：“你说话吞吞吐吐，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车来，说给我听，不许隐瞒抵赖。”盈盈道：“不上来！好没正经。”令狐冲笑道：“怎么好没正经？”盈盈道：“不知道！”这时蹄声更加近了，盈盈道：“听人数是青城派没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着报仇来啦！”令狐冲坐起身来，说道：“咱们慢慢过去，时候也差不多了。”盈盈道：“是。”她知令狐冲对岳灵珊关心之极，既有敌人来袭，他受伤再重，也是非过去援手不可，何况任由他一人留在车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当下扶着他跨下车来。令狐冲左足踏地，伤口微觉疼痛，身子一侧，碰了碰车辕。拉车的骡子一直悄无声息，大车一动，只道是赶它行走，头一昂，便欲嘶叫。盈盈短剑一挥，一剑将骡头切断，干净利落之极。令狐冲轻声赞道：“好！”他不是赞她剑法快捷，以她这等武功，快剑一挥，骡头便落，毫不希奇，难得的是当机立断，竟不让骡子发出半点声息。至于以后如何拉车，如何赶路，那是另一回事了。令狐冲走了几步，听得来骑蹄声又近了些，当即加快步子。盈盈寻思：“他要抢在敌人头里，走得快了，不免牵动伤口。我如伸手抱他负他，岂不羞人？”轻轻一笑，说道：“冲哥，可要得罪了。”不等到令狐冲回答，右手抓住他背后腰带，左手抓住他衣领，将他身子提了起来，展开轻功，从高梁丛中疾行而前。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恒山派掌门，给她这等如提婴儿般抓在手里，倘若教人见了，当真颜面无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给青城派人众先到，小师妹立遭凶险，她此举显然是深体自己心意。盈盈奔出数十步，来骑马啼声又近了许多。她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一列火把高举，沿着大道驰来，说道：“这些人胆子不小，竟点了火把追人。”令狐冲道：“他们拚死一击，什么都不雇了，啊哟，不好！”盈盈也即想起，说道：“青城派要放火烧车。”令狐冲道：“咱们上去截住了，不让他们过来。”盈盈道：“不用心急，要救两个人，总还办得到。”令狐冲知她武功了得，青城派中余沧海已死，余人殊不足道，当下也放宽了心。盈盈抓着令狐冲，走到离岳灵珊大车的数丈处，扶他在高梁丛中坐好，低声道：“你安安稳稳的坐着别动。”只听得岳灵珊在车中说道：“敌人快到了，果然是青城派的鼠辈。”林平之道：“你怎知道？”岳灵珊道：“他们欺我夫妻受伤，竟人人手执火把追来，哼，肆无忌惮之极。”林平之道：“人人手执火把？”岳灵珊道：“正是。”林平之多历患难，心思缜密，可比岳灵珊机灵得多，忙道：“快下车，鼠辈要放火烧车！”岳灵珊一想不错，道：“是！否则要这许多火把干什么？”一跃下车，伸手握住林平手。林平之跟着也跃了下来。两人走出数丈，伏在高梁丛中，与令狐冲、盈盈两人所伏处相距不远。蹄声震耳，青城派众人驰近大车，先截住了去路，将大车团团围住。一人叫道：“林平之，你这狗贼，做乌龟么？怎地不伸出头来？”众人听得车中静寂无声，有人道：“只怕是下车逃走了。”只见一个火把划过黑暗，掷向大车。忽然车中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火把，反掷出来。青城众人大哗，叫道：“狗贼在车里！狗贼在车里！”车中突然有人伸手出来，接住火把反掷，令狐冲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大车之中另有强援。岳灵珊却更大吃一惊，她和林平之说了这许久话，全没想到车中竟有旁人，眼见这人掷出火把，手势极劲，武功显是颇高。青城弟子掷出八个火把，那人一一接住，一一还掷，虽然没伤到人，余下青城弟子却也不再投掷火把，只远远围着大车，齐声呐喊。火光下人人瞧得明白，那双手干枯焦黄，青盘突起，是老年人之手。有人叫道：“不是林平之！”另有人道：“也不是他老婆。”有人叫道：“龟儿子不敢下车，多半也受了伤。”众人犹豫半晌，见车中并无动静，突然间发一声喊，二十余人一涌而上，各挺长剑，向大车中插去。只听得波的一声响，一人从车顶跃出，手中长剑闪烁，窜到青城派群弟子之后，长剑挥动，两名青城弟子登时倒地。这人身披黄衫，似是嵩山派打扮，脸上蒙了青布，只露出精光闪闪的一双眼珠，出剑奇快，数招之下，又有两个名青城弟子中剑倒地。令狐冲和盈盈双手一握，想的都是同一个念头：“这人使的又是辟邪剑法。”但瞧他身形绝不是岳不群。两人又是同一念头：“世上除了岳不群和林平之、左冷禅三人之外，居然还有第四人会使辟邪剑法。”岳灵珊低声道：“这人所使的，似乎跟你的剑法一样。”林平之“咦”的一声，奇道：“他……他也会使我的剑法？你可没看错？”片刻之间，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剑。但令狐冲和盈盈都已瞧了出来，这人所使剑招虽是辟邪剑法，但闪跃进退固与东方不败相去甚远，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没，只是他本身武功甚高，远胜青城诸弟子，加上辟邪剑法的奇妙，以一敌众，仍大占上风。岳灵珊道：“他剑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没你快。”林平之吁了口气，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剑法的精义。可是……可是，他是谁？为什么会使这剑法？”酣斗声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长剑贯胸，那人大喝一声，抽剑出来，将另一人拦腰斩为两截。余人心胆俱寒，四下散开。那人一声呼喝，冲出两步。青城弟子中有人“啊”的一声叫，转头便奔，余人泄了气，一窝蜂的都走了。有的两人一骑，有的不及乘马，步行飞奔，刹那间走得不知去向。那人显然也颇为疲累，长剑拄地，不住喘气。令狐冲和盈盈从他喘息之中，知道此人适才一场剧斗，为时虽暂，却已大耗内力，多半还已受了颇重的暗伤。这时地下有七八个火把仍在燃烧，火光闪耀，明暗不定。这黄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长剑，缓缓伸入剑鞘，说道：“林少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门之命，前来援手。”他语音极低，嗓声嘶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似乎口中含物，又似舌头少了一截，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林平之道：“多谢阁下相助，请教高姓大名。”说着和岳灵珊从高梁丛中出来。那老人道：“左掌门得悉少侠与夫人为奸人所算，受了重伤，命令在下护送两位前往稳妥之地，治伤疗养，担保令岳无法找到。”令狐冲、盈盈、林平之、岳灵珊均想：“左冷禅怎会知道其中诸般关节？”林平之道：“左掌门和阁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养伤一节，在下自能料理，却不敢烦劳尊驾了。”那老人道：“少侠双目为塞北明驼毒液所伤，不但复明甚难，而且此人所使毒药极为阴狠厉害，若不由左掌门亲施刀圭药石，只怕……只怕……少侠的性命亦自难保。”林平之自中了木高峰的毒水后，双目和脸上均是麻痒难当，恨不得伸指将自己眼珠挖了出来。以大耐力，方始强行克制，知道此人所言非虚，沉吟道：“在下和左掌门无亲无故，左掌门如何这等眷爱？阁下若不明言，在下难以奉命。”那老人嘿嘿一笑，说道：“同仇敌忾，那便如同有亲有故一般了。左掌门的双目为岳不群所伤。阁下双目受伤，推寻源由，祸端也是从岳不群身上而起。岳不群既知少侠已修习辟邪剑法，少侠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非追杀你不可。他此时身为五岳派掌门，权势薰天，少侠一人又如何能与之相抗？何况……何况……嘿嘿，岳不群的亲生爱女，便朝夕陪在少侠身畔，少侠便有通天本领，也难防床头枕边的暗算……”岳灵珊突然大声道：“二师哥，原来是你！”她这一声叫了出来，令狐冲全身一震。他听那老者说话，声音虽然十分含糊，但语气听来甚熟，发觉是个相稔之人，听岳灵珊一叫，登时省悟，此人果然便是劳德诺。只是先前曾听岳灵珊说道，劳德诺已在福州为人所杀，以致万万想不到是他，然则岳灵珊先前所云的死讯并非事实。只听那老者冷冷的道：“小丫头倒也机警，认出了我的声音。”他不再以喉音说话，语音清晰，确是劳德诺。林平之道：“二师哥，你在福州假装为人所杀，然则……然则八师哥是你杀的？”劳德诺哼了一声，说道：“不是。英白罗这小孩儿，我杀他干么？”岳灵珊大声道：“还说不是呢？他……他……小林子背上这一剑，也是你砍的。我一直还冤枉了大师哥。哼，你做得好事，你又另外杀了一个老人，将他面目剁得稀烂，把你的衣服套在死人身上，人人都道你是给人害死了。”劳德诺道：“你所料不错，若非如此，岳不群岂能就此轻易放过了我？但林少侠背上这一剑，却不是我砍的。”岳灵珊道：“不是你？难道另有旁人？”劳德诺冷冷的道：“那也不是旁人，便是你的令尊大人。”岳灵珊叫道：“胡说！自己干了坏事，却来含血喷人。我爹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剑砍平弟？”劳德诺道：“只因为那时候，你爹爹已从令狐冲身上得到了辟邪剑谱。这剑谱是林家之物，岳不群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的平弟。林平之倘若活在世上，你爹爹怎能修习辟邪剑法？”岳灵珊一时无语，在她内心，知道这几句话甚是有理，但想到父亲竟会对林平之忽施暗算，总是不愿相信。她连说几句‘胡说八道’，说道：“就算我爹爹要害平弟，难道一剑会砍他不死？”林平之忽道：“这一剑，确是岳不群砍的，二师哥可没说错。”岳灵珊道：“你……你……你也这么说？”林平之道：“岳不群一剑砍在我背上，我受伤极重，情知无法还手，倒地之后，立即装死不动。那时我还不知暗算我的竟是岳不群，可是昏迷之中，听到八师哥的声音，他叫了句：‘师父！’八师哥一句‘师父’，救了我的性命，却送了他自己的性命。”岳灵珊惊道：“你说八师哥也……也……也是我爹爹杀的？”林平之道：“当然是啦！我只听得八师哥叫了‘师父’之后，随即一声惨呼。我也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了。”劳德诺道：“岳不群本来想在你身上再补一剑，可是我在暗中窥伺，当下轻轻咳嗽了一声。岳不群不敢逗留，立即回入屋中。林兄弟，我这声咳嗽，也可说是救了你的性命。”岳灵珊道：“如果……如果我爹爹真要害你，以后……以后机会甚多，他怎地又不动手了？”林平之冷冷的道：“我此后步步提防，教他再也没下手的机会。那倒也多亏了你，我成日和你在一起，他想杀我，就没这么方便。”岳灵珊哭道：“原来……原来……你所以娶我，既是为了掩人耳目，又……又……不过将我当作一面挡箭牌。”林平之不去理她，向劳德诺道：“劳兄，你几时和左掌门结交上了？”劳德诺道：“左掌门是我恩师，我是他老人家的第三弟子。”林平之道：“原来你改投了嵩山派门下。”劳德诺道：“不是改投嵩山门下。我一向便是嵩山门下，只不过奉了恩师之命，投入华山，用意是在查察岳不群的武功，以及华山派的诸般动静。”令狐冲恍然大悟。劳德诺带艺投师，本门中人都是知道的，但他所演示的原来武功驳杂平庸，似是云贵一带旁门所传，万料不到竟是嵩山高弟。原来左冷禅意图吞并四派，蓄心已久，早就伏下了这着棋子；那么劳德诺杀陆大有、盗紫霞神功的秘谱，自是顺理成章，再也没什么希奇了。只是师父为人机警之极，居然也会给他瞒过。林平之沉思片刻，说道：“原来如此，劳兄将紫霞神功秘笈和辟邪剑谱从华山门中带到嵩山，使左掌门习到这路剑法，功劳不小。”令狐冲盈盈都暗暗点头，心道：“左冷禅和劳德诺所以会使辟邪剑法，原来由此。林平之的脑筋倒也动得甚快。”劳德诺恨恨的道：“不瞒林兄弟说，你我二人，连同我恩师，可都栽在岳不群这恶贼手下了。这人阴险无比，咱们都中了他的毒计。”林平之道：“嘿，我明白了。劳兄盗去的辟邪剑谱，已给岳不群做了手脚，因此左掌门和劳兄所使的辟邪剑法，有些不大对头。”劳德诺咬牙切齿的道：“当年我混入华山派门下，原来岳不群一起始便即发觉，只是不动声色，暗中留意我的作为。岳不群所录的辟邪剑谱上，所记的剑法虽妙，却都似是而非，更缺了修习内功的法门。他故意将假剑谱让我盗去，使我恩师所习剑法不全。一到生死决战之际，他引我恩师使此剑法，以真剑法对假剑法，自是手操胜券了。否则五岳派掌门之位，如何能落入他手？”林平之叹了口气，道：“岳不群奸诈凶险，你我都坠入了他的彀中。”劳德诺道：“我恩师十分明白事理，虽然给我坏了大事，却无一言一语责怪于我，可是我做弟子的却于心何安？我便拚着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杀了岳不群这奸贼，为恩师报仇雪恨。”这几句话语气激愤，显得心中怨毒奇深。林平之嗯了一声。劳德诺又道：“我恩师坏了双眼，此时隐居嵩山西峰。西峰上另有十来位坏了双目之人，都是给岳不群与令狐冲害的。林兄弟随我去见我恩师，你是福州林家辟邪剑门的唯一传人，便是辟邪剑门的掌门，我恩师自当以礼相待，好生相敬。你双目能够治愈，那是最好，否则和我恩师隐居在一起，共谋报此大仇，岂不甚妙？”这番话只说得林平之怦然心动，心想自己双目为毒液所染，自知复明无望，所谓治愈云云，不过是自欺自慰，自己和左冷禅都是是失明之人，同病相怜，敌忾同仇，原是再好不过，只是素知左冷禅手段厉害，突然对自己这样好，必然另有所图，便道：“左掌门一番好意，在下却不知何以为报。劳史是否可以先加明示？”劳德诺哈哈一笑，说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大家以后同心合力，自当坦诚相告。我在岳不群那里取了一本不尽不实的剑谱去，累我师徒大上其当，心中自然不甘。我一路上见到林兄弟大施神威，以奇妙无比的剑法杀木高峰，诛余沧海，青城小丑，望风披靡，显是已得辟邪剑法真传，愚兄好生佩服，抑且艳羡得紧……”林平之已明其意，说道：“劳兄之意，是要我将辟邪剑谱的真本取出来让贤师徒瞧瞧？”劳德诺言道：“这是林兄弟家传秘本，外人原不该妄窥。但今后咱们歃血结盟，要合力扑杀岳不群。林兄弟倘若双目完好，年轻力壮，自亦不惧于他。但以今日局面，却只有我恩师及愚兄都学到了辟邪剑法，三人合力，才有诛杀岳不群的指望，林兄弟莫怪。”林平之心想：自己双目失明，实不知何以自存，何况若不答应，劳德诺便即用强，杀了自己和岳灵珊二人，劳德诺此议倘是出于真心，于己实利多于害，便道：“左掌门和劳兄愿与在下结盟，在下是高攀了。在下家破人亡，失明残废，虽是由余沧海而起，但岳不群的阴谋亦是主因，要诛杀岳不群之心在下与贤师徒一般无异。你我既然结盟，这辟邪剑谱，在下何敢自秘，自当取出供贤师徒参阅。”劳德诺大喜，道：“林兄弟慷慨大量，我师徒得窥辟邪剑谱真诀，自是感激不尽，今后林兄弟永远是我嵩山派上宾。你我情同手足，再也不分彼此。”林平之道：“多谢了。在下随劳兄到得嵩山之后，立即便将剑谱真诀，尽数背了出来。”劳德诺道：“背了出来？”林平之道：“正是。劳兄有所不知，这剑谱真诀，本由我家曾祖远图公录于一件袈裟之上。这件袈裟给岳不群盗了去，他才得窥我家剑法。后来阴错阳差，这袈裟又落在我手中。小弟生怕岳不群发觉，将剑谱苦记背熟之后，立即将袈裟毁去。倘若将袈裟藏在身上，有我这样一位贤妻相伴，姓林的焉能活到今日？”岳灵珊在旁听着，一直不语，听他如此讥讽，又哭了起来，泣道：“你……你……”劳德诺在车中曾听到他夫妻对话，情知林平之所言非虚，便道：“如此甚好，咱们便同回嵩山如何？”林平之道：“很好。”劳德诺道：“须当弃车乘马，改行小道，否则途中撞上了岳不群，咱们可不是他的对手。”他略略侧头，问岳灵珊道：“小师妹，你是帮父亲呢，还是帮丈夫？”岳灵珊收起了哭声，说道：“我是两不相帮！我……我是个苦命人，明日去落发出家，爹爹也罢，丈夫也罢，从此不再见面了。”林平之冷冷的道：“你到恒山去出家为尼，正是得其所哉。”岳灵珊怒道：“林平之，当日你走投无路之时，若非我爹爹救你，你早已死在木高峰的手下，焉能得有今日？就算我爹爹对你不起，我岳灵珊可没对你不起。你说这话，那是什么意思？”林平之道：“什么意思？我是要向左掌门表明心迹。”声音极是凶狠。突然之间，岳灵珊“啊”的一声惨呼。令狐冲和盈盈同时叫道：“不好！”从高梁丛中跃了出来。令狐冲大叫：“林平之，别害小师妹。”劳德诺此刻最怕的，是岳不群和令狐冲二人，一听到令狐冲的声音，不由得魂飞天外，当即抓住林平之的左臂，跃上青城弟子骑来的一匹马，双腿力挟，纵马狂奔。令狐冲挂念岳灵珊的安危，不暇追敌，只见岳灵珊倒在大车的车夫座位上，胸口插了一柄长剑，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令狐冲大叫：“小师妹，小师妹。”岳灵珊道：“是……是大师哥么？”令狐冲喜道：“是……是我。”伸手想去拔剑，盈盈忙伸手一格，道：“拔不得。”令狐冲见那剑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伤，这一拔出来，立即令她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小……小师妹！”岳灵珊道：“大师哥，你陪在我身边，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吗？”令狐冲咬牙切齿，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杀了他，给你报仇。”岳灵珊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见，你要杀他，他不能抵挡。我……我……我要到妈妈那里去。”令狐冲道：“好，我送你去见师娘。”盈盈听她话声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也流下泪来。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对你不起。我……我就要死了。”令狐冲垂泪道：“你不会死的，咱们能想法子治好你。”岳灵珊道：“我……我这里痛……痛得很。大师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允我。”令狐冲握住她左手，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允。”岳灵珊叹了口气，道：“你……你……不肯答允的……而且……也太委屈了你……”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说好了。”岳灵珊道：“你说什么？”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要我办什么事，我一定给你办到。”岳灵珊道：“大师哥，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怜……你知道么？”令狐冲道：“是，我知道。”岳灵珊道：“他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师哥……我死了之后，请你尽力照顾他，别……别让人欺侮了他……”令狐冲一怔，万想不到林平之毒手杀妻，岳灵珊命在垂危，竟然还是不能忘情于他。令狐冲此时恨不得将林平之抓来，将他千刀万剐，日后要饶了他性命，也是千难万难，如何肯去照顾这负心的恶贼？岳灵珊缓缓的道：“大师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杀我……他怕我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禅，只好……只好刺我一剑……”令狐冲怒道：“这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恶贼，你……你还念着他？”岳灵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杀我的，只不过……只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大师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顾他……”月光斜照，映在她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令狐冲想起过去十余年中，和小师妹在华山各处携手共游，有时她要自己做什么事，脸上也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不论这些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的心愿，可从来没拒却过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她明知自己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没机会向令狐冲要求什么，这是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恳。霎时之间，令狐冲胸中热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但眼见岳灵珊这等哀恳的神色和语气，当即点头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盈盈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岳灵珊紧紧握着令狐冲的手，道：“大师哥，多……多谢你……我……我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发出光采，嘴角边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令狐冲见到她这等神情，心想：“能见到她这般开心，不论多大的艰难困苦，也值得为她抵受。”忽然之间，岳灵珊轻轻唱起歌来。令狐冲胸口如受重击，听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听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采茶去”的曲调，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当日在思过崖上心痛如绞，便是为了听到她口唱这山歌。她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与林平之在华山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她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令狐冲的手，终于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也停住了呼吸。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伸出双手，将岳灵珊的身子抱了起来，轻轻叫道：“小师妹，小师妹，你别怕！我抱你到你妈妈那里去，没有人再欺侮你了。”盈盈见到他背上殷红一片，显是伤口破裂，鲜血不住渗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但当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劝他才好。令狐冲抱着岳灵珊的尸身，昏昏沉沉的迈出了十余步，口中只说：“小师妹，你别怕，别怕！我抱你去见师娘。”突然间双膝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迷糊之中，耳边听到几下叮咚、叮咚的清脆琴声，跟着琴声宛转往复，曲调甚是熟习，听着说不出的受用。他只觉全身没半点力气，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听着这琴声不断。琴声果然绝不停歇的响了下去，听得一会，令狐冲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待得二次醒转，耳中仍是这清幽的琴声，鼻中更闻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睁开眼来，触眼尽是花朵，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堆满眼前，心想：“这是什么地方？”听得琴声几个转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安咒’，侧过头来，见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抚琴。他渐渐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之中，阳光从洞察口射进来，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草上。令狐冲想要坐起，身上所垫的青草簌簌作声。琴声嘎然而止，盈盈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冲身畔坐下，凝望着他，脸上爱怜横溢。刹那之间，令狐冲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为岳灵珊惨死而晕了过去，盈盈将自己救到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阵难过，但逐渐逐渐，从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无比温馨。两人脉脉相对，良久无语。令狐冲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间从花香之中，闻到一些烤肉的香气。盈盈拿起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冲大笑了起来。两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边捉蛙烧烤的情景。两次吃蛙，中间已经过了无数变故，但终究两人还是相聚在一起。令狐冲笑了几声，心中一酸，又掉下泪来。盈盈扶着他坐了起来，指着山外一个新坟，低声道：“岳姑娘便葬在那里。”令狐冲含泪道：“多……多谢你了。”盈盈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用多谢。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也各有各的业报。”令狐冲心下暗感歉仄，说道：“盈盈，我对小师妹始终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见怪。”盈盈道：“我自然不会怪你。如果你当真是个浮滑男子，负心薄幸，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低声道：“我开始……开始对你倾心，便因在洛阳绿竹巷中，隔着竹帘，你跟我说怎样恋慕你的小师妹。岳姑娘原是个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无缘。如果你不是从小和她一块长大，多半她一见你之后，便会喜欢你的。”令狐冲沉思半晌，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小师妹崇仰我师父，她喜欢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样端庄严肃，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游伴，她从来……从来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许你说得对。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师父一样，一本正经，却满肚子都是机心。”令狐冲叹了口气，道：“小师妹临死之时，还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杀她，还是对他全心相爱，那……那也很好。她并不是伤心而死。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坟。”盈盈扶着他手臂，走出山洞。令狐冲见那坟虽以乱石堆成，却大小石块错落有致，殊非草草，坟前坟后都是鲜花，足见盈盈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坟前竖着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华山女侠岳灵珊姑娘之墓”。令狐冲又怔怔的掉下泪来，说道：“小师妹或许喜欢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无情无义，岳姑娘泉下有灵，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肠，不会愿做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的林平之的夫妻有名无实，并不是什么夫妻。”令狐冲道：“那也说得是。”只见四周山峰环抱，处身之所是在一个山谷之中，树林苍翠，遍地山花，枝头啼鸟唱和不绝，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们便在这里住些时候，一面养伤，一面伴坟。”令狐冲道：“好极了。小师妹独自个在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胆小的。”盈盈听他这话甚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两人便在这翠谷之中住了下来，烤蛙摘果，倒也清净自在。令狐冲所受的只是外伤，既有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兼之内功深厚，养了二十余日，伤势已痊愈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冲本极聪明，潜心练习，进境也是甚速。这日清晨起来，只见岳灵珊的坟上茁发了几枚青草的嫩芽，令狐冲怔怔的瞧着这几枚草芽，心想：“小师妹坟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坟中，却又不知如何？”忽听得背后传来几下清幽的箫声，他回过头来，只见盈盈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中持箫正自吹奏，所奏的便是‘清心普安咒’。他走将过去，见那箫是根新竹，自是盈盈用剑削下竹枝，穿孔调律，制成了洞箫。他搬过瑶琴，盘膝坐下，跟着她的曲调奏了起来。渐渐的潜心曲中，更无杂念，一曲既罢，只觉精神大爽。两人相对一笑。盈盈道：“这曲‘清心普安咒’你已练得熟了，从今日起，咱们来练那‘笑傲江湖曲’如何？”令狐冲道：“这曲子如此难奏，不知什么时候才跟得上你。”盈盈微笑道：“这曲乐旨深奥，我也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但这曲子有个特异之处，何以如此，却难以索解，似乎若是二人同奏，互相启发，比之一人独自摸索，进步一定要快得多。”令狐冲拍手道：“是了，当日我听衡山派刘师叔，与魔……与日月教的曲长老合奏此曲，琴箫之声共起鸣响，确是动听无比。这一首曲子，据刘师叔说，原是为琴箫合奏而作的。”盈盈道：“你抚琴，我吹箫，咱们慢慢一节一节的练下去。”令狐冲微笑道：“只可惜这是箫，不是瑟，琴瑟和谐，那就好了。”盈盈脸上一红，道：“这些日子没听你说风言风语，只道是转性了，却原来还是一般。”令狐冲做个鬼脸，知道盈盈性子最是腼腆，虽然荒山空谷，孤男寡女相对，却从来不许自己言行稍有越礼，再说句笑话，只怕她要大半天不理自己，当下凑过去看她展开琴箫之谱，静心听她解释，学着奏了起来。抚琴之道原非易事，‘笑傲江湖曲’曲旨深奥，变化繁复，更是艰难，但令狐冲秉性聪明，既得明师指点，而当日在洛阳绿竹巷中就已起始学奏，此后每逢闲日，便即习练，时日既久，自有进境。此刻合奏，初时难以合拍，慢慢的终于也跟上去了，虽不能如曲刘二人之曲尽其妙，却也略有其意境韵味。此后十余日中，两人耳鬓厮磨，合奏琴箫，这青松环绕的翠谷，便是世间的洞天福地，将江湖上的刀光血影，渐渐都淡忘了。两人都觉得若能在这翠谷中偕老以终，再也不被卷入武林中斗殴仇杀之中，那可比什么都快活了。这日午后，令狐冲和盈盈合奏了大半个时辰，忽觉得内息不顺，无法宁静，接连奏错了几处，心中着急，指法更加乱了。盈盈道：“你累吗？休息一会再说。”令狐冲道：“累倒不累，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烦躁。我去摘些桃子来，晚上再练琴。”盈盈道：“好，可别走远了。”令狐冲知道山谷东南有许多野桃树，其时桃实已熟，当下分草拂树，行出八九里，来到野桃树下，纵身摘了两枚桃子，二次纵起时又摘了三枚。眼见桃子已然熟透，树下已掉了不少，数日间便会尽数自落，在地下烂掉，当下一口气摘了数十枚，心想：“我和盈盈吃了桃子之后，将桃核种在山谷四周，数年后桃树成长，翠谷中桃花灿烂，那可多美？”忽然间想起了桃谷六仙：“这山谷四周种满桃树，岂不成为桃谷？我和盈盈岂不变成了桃谷二仙？日后我和她生下六个儿子，那不是小桃谷六仙？那小桃谷六仙倘若便如那老桃谷六仙一般，说话缠夹不清，岂不糟糕？”想到这里，正欲纵声大笑，忽听得远处树丛中簌的一声响。令狐冲立即伏低，藏身长草之中，心想：“老是吃烤蛙野果，嘴也腻了，听这声音多半是只野兽，若能捉到一只羚羊野鹿，也好教盈盈惊喜一番。”思念未定，便听得脚步声响，竟是两个人行走之声。令狐冲吃了一惊：“这荒谷中如何有人？定是冲着盈盈和我来了。”便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你没弄错吗？岳不群那厮确会向这边来？”令狐冲惊讶更甚：“他们是追我师父来了，那是什么人？”另一个声音低沉之人道：“史香主四周都察看过了。岳不群的女儿女婿突然在这一带失踪，各处市镇码头、水陆两道，都不见这对小夫妇的踪迹，定躲在这一带山谷中养伤，岳不群早晚便会寻来。”令狐冲心中一酸，寻思：“原来他们知道小师妹受伤，却不知她已经死了，自是有不少人在寻觅她的下落，尤其是师父师娘。若不是这山谷十分偏僻，早就该寻到这里了。”只听那声音苍老之人道：“倘若你所料不错，岳不群早晚会到此处，咱便在山谷入口处设伏。”那声音低沉之人道：“就算岳不群不来，咱们布置好了之后，也能引他过来。”那老者拍了两下手掌，道：“此计大妙，薛兄弟，瞧你不出，倒还是智多星呢。”那姓薛的笑道：“葛长老说得好。属下蒙你老人家提拔，你老人家有什么差遣，自当尽心竟力，报答你老的恩典。”令狐冲心下恍然：“原来是日月教的，是盈盈的手下。最好他们走得远远地，别来骚扰我和盈盈。”又想：“此刻师父武功大进，他们人数再多，也决计不是师父的敌手。师父精明机警，武林中无人能及，凭他们这点儿能耐，想要诱我师父上当，那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忽听得远处有人拍拍拍的击了三下手掌，那姓薛的道：“杜长老他们也到了。”葛长老也拍拍拍的击了三下。脚步步声响，四人快步奔来，其中二人脚步沉滞，奔到近处，令狐冲听了出来，这二人抬着一件什么物事。葛长老喜到：“杜老弟，抓到岳家小妞儿了？功劳不小哪。”一个声音洪亮之人笑道：“岳家倒是岳家的，是大妞儿，可不是小妞儿。”葛长老“咦”了一声，显是惊喜交集，道：“怎……怎……拿到了岳不群的老婆？”令狐冲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便欲扑出救人，但随即记起身上没带剑。他手无长剑，武功便不敌寻常高手，心下暗暗着急，只听那杜长老道：“可不是吗？”葛长老道：“岳夫人剑法了得，杜兄弟怎地将她拿到？啊，定是使了迷药。”杜长老笑道：“这婆娘失魂落魄，来到客店之中，想也不想，倒了一碗茶便喝。人家说岳不群的老婆宁中则如何了不起，却原来是草包一个。”令狐冲心下恼怒，暗道：“我师娘听说爱女受伤失踪，数十天遍寻不获，自然是心神不定，这是爱女心切，那里是草包一个？你们辱我师娘，待会教你们一个个都死于我剑下。”寻思：“怎能夺到一柄长剑就好了。没剑，刀也行。”只听葛长老道：“咱们既将岳不群的婆娘拿到手，事情就大大好办了。杜兄弟，眼下之计，是如何将岳不群引来。”杜长老道：“引来之后，却又如何？”葛长老微一踌躇，道：“咱们以这婆娘为人质，逼他弃剑投降。料那岳不群夫妻情深义重，决计不敢反抗。”杜长老道：“葛兄之言有理，就只怕这岳不群心肠狠毒，夫妻间情不深，义不重，那可就有点儿棘手。”葛长老道：“这个……这个……嗯，薛兄弟，你看如何？”那姓薛的道：“在两位长老之前，原挨不上属下说话……”正说到这里，西首又有一人接连击掌三下。杜长老道：“包长老到了。”片刻之间，两人自西如飞奔来，脚步极快。葛长老道：“莫长老也到了。”令狐冲暗暗叫苦：“从脚步声听来，这二人似乎比这葛杜二人武功更高。我赤手空拳，如何才救得师娘？”只听葛杜二长老齐声说道：“包莫二兄也到了，当真再好不过。”葛长老又道：“杜兄弟立了一件大功，拿到了岳不群的婆娘。”一个老者喜道：“妙极，妙极！两位辛苦了。”葛长老道：“那是杜兄弟的功劳。”那老者道：“大家奉教主之命出来办事，不论是谁的功劳，都是托教主的洪福。”令狐冲听这老者的声音有些耳熟，心想：“莫非当日在黑木崖上曾经见过的？”他运起内功，听得到各人说话，却不敢探头查看。魔教中的长老都是武功高手，自己稍一动弹，只怕便给他们查觉了。葛长老道：“包莫二兄，我正和杜兄弟在商议，怎生才诱得岳不群到来，擒他到黑木崖去。”另一名长老道：“你们想到了什么计较？”葛长老道：“我们一时还没想到什么良策，包莫二兄到来，定有妙计。”先一名老者说道：“五岳剑派在嵩山封禅台争夺掌门之位，岳不群刺瞎左冷禅双目，威震嵩山，五岳剑派之中，再也没人敢上台向他挑战。听说这人已得了林家辟邪剑法的真传，非同小可，咱们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可不能小觑了他。”杜长老道：“正是。咱们四人合力齐上，虽然未必便输于他，却也无必胜之算。”莫长老道：“包兄，你胸中想已算定，便请说出来如何？”那姓包的长老道：“我虽已想到一条计策，但平平无奇，只怕三位见笑了。”莫葛杜三长老齐道：“包兄是本教智囊，想的计策，定是好的。”包长老道：“这其实是个笨法子。咱们掘个极深的陷坑，上面铺上树枝青草，不露痕迹，然后点了这婆娘的穴道，将她放在坑边，再引岳不群到来。他见妻子倒地，自必上前相救，咕咚……扑通……啊哟，不好……”他一面说，一面打手势。三名长老和其余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莫长老笑道：“包兄此计大妙。咱们自然都是埋伏在旁，只等岳不群跌下陷坑，四件兵刃立即封住坑口，不让他上跃。否则这人武功高强，怕他没跌下坑底，便跃了上来。”包长老沉吟道：“但这中间尚有难处。”莫长老道：“什么难处？啊，是了，包兄怕岳不群剑法诡异，跌入陷阱之后，咱们仍然封他不住？”包长老道：“莫兄料得甚是。这次教主派咱们办事，所对付的，是个合并了五岳剑派的大高手。咱们若得为教主殉身，原是十分荣耀之事，只不过却损了神教与教主的威名。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是对付君子，便当下些毒手。看来咱们还须在陷阱之中，加上些物事。”杜长老道：“包老之言，大合我心。这‘百花消魂散’，兄弟身边带得不少，大可尽数撒在陷阱上的树枝草丛之中。那岳不群一入陷阱，立时会深深吸一口气……”四人说到这里，又都齐声哄笑。包长老道：“事不宜迟，便须动手。这陷阱却设在何处最好？”葛长老道：“自此向西三里，一边是参天峭壁，另一边下临深渊，唯有一条小道可行，岳不群不来则已，否则定要经过这条小道。”包长老道：“甚好，大家过去瞧瞧。”说着拔足便行，余人随后跟去。令狐冲心道：“他们挖掘进陷阱，非一时三刻之间所能办妥，我得赶快去通知盈盈，取了长剑，再来救师娘不迟。”待魔教众人走远，悄悄循原路回去。行出数里，忽听得嗒嗒嗒的掘地之声，心想：“怎么他们是在此处掘地？”藏身树后，探头一张，果见四名魔教的教众在弓身掘地，几个老者站在一旁。此刻相距近了，见到一个老者的侧面，心下微微一凛：“原来这人便是当年在杭州孤梅山庄中见过的鲍大楚。什么包长老，却是鲍长老。那日任我行在西湖脱困，第一个收服的魔教长老，便是这鲍大楚。”令狐冲曾见他出手制服黄钟公，知他武功甚高；心想师父出任五岳派掌门，摆明要和魔教为难，魔教自不能坐视，任我行派出来对付他的，只怕尚不止这一路四个长老。见这四人用一对铁戟、一对钢斧，先原松了土，再用手扒土，抄了出来，心想：“他们明明说要到那边峭壁去挖陷阱，却怎么改在此处？”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峭壁旁都是岩石，要挖陷阱，谈何容易？这葛长老是个无智之人，随口瞎说。”但这么一来，阻住了去路，令他无法回去取剑了。眼见四人以临敌交锋用的兵刃来挖土掘地，甚至是不便，陷阱非片刻间能掘成，他却又不敢离师娘太远，绕道回去取剑。忽听葛长老笑道：“岳不群年纪已经不小，他老婆居然还是这般年轻貌美。”杜长老笑道：“相貌自然不错，年轻却不见得了。我瞧早四十出头了。葛兄若是有兴，待拿住了岳不群，禀明教主，便要了这婆娘如何？”葛长老笑道：“要了这婆娘，那可不敢，拿来玩玩，倒是不妨。”令狐冲大怒，心道：“无耻狗贼，胆敢辱我师娘，待会一个个教你们不得好死。”听葛长老笑得甚是猥亵，忍不住探头张望见，只见这葛长老伸出的来，在岳夫人脸颊上拧了一把。岳夫人被点要穴，无法反抗，一声也不能出。魔教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杜长老笑道：“葛兄这般猴急，你有没胆子就在这里玩了这个婆娘？”令狐冲怒不可遏，这姓葛的倘真对师娘无礼，尽管自己手中无剑，也要和这些魔教奸人拚个死活。只听葛长老淫笑道：“玩这婆娘，有什么不敢？但若坏了教主大事，老葛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鲍大楚冷冷的道：“如此最好。葛兄弟、杜兄弟，你两位轻功好，便去引那岳不群到来，预计再过一个时辰，这里一切便可布置就绪。”葛杜二老齐声道：“是！”纵身向北而去。二人去后，空谷之中便听得挖地之声，偶尔莫长老指挥几声。令狐冲躲在草丛之中，大气也不敢透，心想：“我这么久没回，盈盈定然挂念，必会出来寻我。她听到掘地声，过来察看，自会救我师娘。这些魔教中的长老，见到任大小姐到来，怎敢违抗？冲着任教主、向大哥和盈盈的面子，我能不与魔教人众动手，自是再好不过。”想到此处，反觉等得越久越好，那好色的葛长老既已离去，师娘已无受辱之虞。耳听得众人终于掘好陷阱，放入柴草，撒了迷魂毒药，再在陷阱上盖以乱草，鲍大楚等六人分别躲入旁边的草丛之中，静候岳不群到来。令狐冲轻轻拾起一块大石头，拿在手里，心道：“等得师父过来，倘若走近陷阱，我便将石头投上陷阱口上柴草。石头落入陷阱，师父一见，自然惊觉。”其时已是初夏，幽谷中蝉声此起彼和，偶有小鸟飞鸣而过，此外更无别般声音。令狐冲将呼吸压得极缓极轻，倾听岳不群和葛杜二长老的脚步声。过了半个多时辰，忽听得远处一个女子声音“啊”的一声叫，正是盈盈，令狐冲心道：“盈盈已发现了外人到来。不知她见到了我师父，还是葛杜二长老？”跟着听得脚步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疾奔而来，听得盈盈不住叫唤起：“冲哥，冲哥，你师父要杀你，千万不可出来。”令狐冲大吃一惊：“师父为什么要杀我？”只听盈盈又叫：“冲哥快走，你师父要杀你。”她全力呼唤起，显是要令狐冲闻声远走。叫唤起声中，只见她头发散乱，手提长剑，快步奔来，岳不群空着双手，在后追赶。眼见盈盈再奔得十余步，便会踏入陷阱，令狐冲和鲍大楚等均十分焦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岳不群电闪而出，左手拿住了盈盈后心，右手随即抓住双手手腕，将她双臂反在背后。盈盈登时动弹不得，手一松，长剑落实地。后不群这一下出手快极，令狐冲和鲍大楚固不及救援，盈盈本来武功也是甚高，竟无闪避抗拒之能，一招间便给他擒住。令狐冲大惊，险些叫出声来。盈盈仍在叫唤起：“冲哥快走，你师父要杀你？！”令狐冲热泪涌入眼眶，心想：“她只顾念我的危险，全不念及自己。”岳不群左手一松，随即伸指在盈盈背上点了几下，封了她穴道，放开右手，让她委顿在地。便在此时，他一眼见到岳夫人躺在地下，毫不动弹，岳不群吃了一惊，但立时料到，左近定然隐伏重大危险，当下并不走到妻子身边，只不动声色的四下察看，一时不见异状，便淡淡的道：“任大小姐，令狐冲这恶贼杀我爱女，你也有一份吗？”令狐冲又是大吃一惊人：“师父说我杀了小师妹，这话从那里说起？”盈盈道：“你女儿是林平之杀的，跟令狐冲有什么相干？你口口声声说令狐冲杀了你女儿，当真冤枉好人。”岳不群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女婿，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新婚燕尔，何等恩爱，岂有杀妻之理？”盈盈道：“林平之投靠嵩山派，为了取信于左冷禅，表明确是与你势不两立，因此将你女儿杀了。”岳不群又是哈哈一笑，说道：“胡说八道。嵩山派？这世上还有什么嵩山派？嵩山一派早已并入五岳派之中。武林之中，嵩山派已然除名，林平之又怎能去投靠嵩山派？再说，左冷禅是我属下，林平之又不是不知。他不追随身为五岳派掌门的岳父，却去投靠一个瞎了双眼、自身难保的左冷禅，天下再蠢的蠢人，也不会干这种事。”盈盈道：“你不相信，那也由得你。你找到了林平之，自己问他好了。”岳不群语音突转严峻，说道：“眼前我要找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令狐冲。江湖上人人都道，令狐冲对我女儿非礼，我女儿力拒淫贼，被杀身亡。你编了一大篇谎话出来，为令狐冲隐瞒，显是与他狼狈为奸。”盈盈哼了一声，嘿嘿几下冷笑。岳不群道：“任大小姐，令尊是日月教教主，我对你本来不会难为，但为了逼迫令狐冲出来，说不得，只好在你身上加一点儿小小刑罚。我要先斩去你左手手掌，然后斩去你右手手掌，再斩去你的左脚，再斩去你的右脚。令狐冲这恶贼若还有半点良心，便该现身。”盈盈大声道：“料你也不敢，你动了我身上一根头发，我爹爹将你五岳派杀得鸡犬不留。”岳不群笑道：“我不敢吗？”说着从腰间剑鞘中慢慢抽出长剑。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从草丛中冲了出来，叫道：“师父，令狐冲在这里！”盈盈“啊”的一声，忙道：“快走，快走！他不敢伤我的。”令狐冲摇了摇头，走近几步，说道：“师父……”岳不群厉声道：“小贼，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令狐冲目中含泪，双膝跪地，颤声道：“皇天在上，令狐冲对岳姑娘向来敬重，决不敢对她有分毫无礼。令狐冲受你夫妇养育的大恩，你要杀我，便请动手。”盈盈大急，叫道：“冲哥，这人半男半女，早已失了人性，你还不快走！”岳不群脸上蓦地现出一股凌厉杀气，转向盈盈，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盈盈道：“你为了练辟邪剑法，自……自……自己搅得半死半活，早已如鬼怪一般。冲哥，你记得东方不败么？他们都是疯子，你别当他们是常人。”她只盼令狐冲赶快逃走，明知这么说，岳不群定然放不过自己，却也顾不得了。岳不群冷冷的道：“你这些怪话，是从那里听来的？”盈盈道：“是林平之亲口说的。你偷了林平之的辟邪剑谱，你当他不知道么？你将那件袈裟投入峡谷，那时候林平之躲在你窗外，伸手检了去，因此他……他也练成了辟邪剑法，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杀得了木高峰和余沧海？他自己怎么样练成辟邪剑法，自然知道你是怎么样练成的。冲哥，你听这岳不群说话的声音，就像女子一般。他……他和东方不败一样，早已失却常性了。”她曾听到林平之和岳灵珊在大车中的说话，令狐冲却没听到。她知令狐冲始终敬爱师父，不愿更增他心中难过，这番话又十分不便出口，是以数月来一直不提。但此刻事机紧迫，只好抖露出来，要令狐冲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武林中的宗师掌门，不过是个失却常性的怪人，与疯子岂可讲什么恩义交情？岳不群目光中杀气大盛，恶狠狠地道：“任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但你说话如此胡闹，却容你不得了。这是你自取其死，可别怪我。”盈盈叫道：“冲哥，快走，快走！”令狐冲知道师父出手快极，长剑一颤之下，盈盈便没了性命，眼见岳不群长剑提起，作势便欲刺出，大叫：“你要杀人，便来杀我，休得伤她。”后不群转过头来，冷笑道：“你学得一点三脚猫的剑法，便以为能横行江湖么？拾起剑来，教你死得心服。”令狐冲道：“万万不敢……不敢与师……与你动手？”岳不群大声道：“到得今日，你还装腔作势干什么？那日在黄河舟中，五霸岗上，你勾结一般旁门左道，故意削我面子，其时我便已决意杀你，隐忍至今，已是便宜了你。在福州你落入我手中，若不是碍着我夫人，早教你这小贼见阎王去了。当日一念之差，反使我女儿命丧于你这淫贼之手。”令狐冲急得只叫：“我没有……我没有……”岳不群怒喝：“拾起剑来！你只要能胜得我手中长剑，便可立时杀我，否则我也决不饶你。这魔教妖女口出胡言，我先废了她！”说着举剑便往盈盈颈中斩落。令狐冲左手一直拿着一块石头，本意是要用来相救岳不群，免他落入陷阱，此时无暇多想，立时掷出石头，往岳不群胸上投去。岳不群侧身避开。令狐冲着地一滚，拾起盈盈掉在地下的长剑，挺剑刺向岳不群的右腋。倘若岳不群这一剑是刺向令狐冲，他便束手就戮，并不招架，但岳不群听得盈盈揭破自己的秘密，惊怒之下，这剑竟是向她斩落，令狐冲不能不救。岳不群挡了三剑，退开两步，心下暗暗惊异，适才挡这三招，已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当日师徒在少林寺中拆到千招以上，但令狐冲剑上始终没真正催动内力，此刻事急，这三剑却没再容让。令狐冲将岳不群一逼开，反手便去解盈盈的穴道。盈盈叫道：“别管我，小心！”白光一闪，岳不群长剑已然刺到。令狐冲见过东方不败、岳不群、林平之三人的武功，知道对方出手如鬼如魅，迅捷无伦，待得看清楚来招破绽，自身早已中剑，当下长剑反挑，疾刺岳不群的小腹。岳不群双足一弹，向后反跃，骂道：“好狠的小贼！”其实岳不群虽将令狐冲自幼抚养长大，竟不明白他的为人，倘若他不理令狐冲的反击，适才这一剑直刺到底，已然取了令狐冲的性命。令狐冲使的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实则他决不会真的一剑刺入师父小腹。岳不群以己之心度人，立即跃开，失却了一个伤敌的良机。岳不群数招不胜，出剑更快，令狐冲打起精神，与之周旋。初时他尚想倘若败在师父手下，自己死了固不足惜，但盈盈也必为他所杀，而且盈盈出言伤他，死前定遭惨酷折磨，是以奋力酣斗，一番心意，全是为了回护盈盈。拆到数十招后，岳不群变招繁复，令狐冲凝神接战，渐渐的心中一片空明，眼光所注，只是对方长剑的一点剑尖。独孤九剑，敌强愈强。那日在西湖湖底囚室与任我行比剑，任我行武功之高，世所罕有，但不论他剑招如何腾挪变化，令狐冲的独孤九剑之中，定有相应的招数随机衍生，或攻或守，与之针锋相对。此时令狐冲已学得吸星大法，内力比之当日湖底比剑又已大进。岳不群所学的辟邪剑法剑招虽然怪异，毕竟修习的时日甚浅，远不及令狐冲研习独孤九剑之久，与东方不败之所学相比，那是更加不如了。斗到一百五六十招后，令狐步冲出剑已毫不思索，而以岳不群剑招之快，令狐冲亦全无思索要之余地。林家辟邪剑法虽然号称七十二招，但每一招各有数十着变化，一经推衍，变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筒一般的剑法所迷，无所措手，但令狐冲所学的独孤九剑全无招式可言，随敌招之来而自然应接。敌招倘若只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敌招有千招万招，他也有千招万招。然在岳不群眼中看来，对方剑法之繁，更远胜于己，只怕再斗三日三夜，也仍有新招出来，想到此处，不由得暗生怯意，又想：“任家这妖女揭破了我练剑的秘密，今日若不杀得此二人，此事传入江湖，我焉有脸面再为五岳派的掌门？已往种种筹谋，尽数付于流水了。但林平之这小贼既对任家妖女说了，又怎不对别人说，这……这可……”心下焦急，剑招更加狠了。他虑意既生，剑招便略有窒碍。辟邪剑法原是以快取胜，百余招急攻未能奏效，剑法上的锐气已不免顿挫，再加心神微分，剑上威力便即大减。令狐冲心念一动，已瞧出了对方剑法中破绽的所在。独孤九剑的要旨，在于看出敌手武功中的破绽，不论是拳脚刀剑，任何一招之中都是必有破绽，由此乘虚而入，一击取胜。那日在黑木崖上与东方不败相斗，东方不败只握一枚绣花针，可是身如电闪，快得无与伦比，虽然身法与招数之中仍有破绽，但这破绽瞬息即逝，待得见到破绽，破绽已然不知去向，决计无法批亢捋虚攻敌之弱。是以合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盈盈四大高手之力，无法胜得了一枚绣花针。令狐冲此后见到岳不群与左冷禅在封禅台上相斗，林平之与木高峰、余沧海、青城群弟子相斗。他这些日子来苦思破解这剑招之法，总是有一不可解的难题，那便是对方剑招太快，破绽一现即逝，难加攻击。此刻堪堪与岳不群斗到将近二百招，只见他一剑挥来，右腋下露出了破绽。岳不群这一招先前已经使过，本来以他剑招之变化复杂，在二百招内不该重复，但毕竟重复了一次，数招之后，岳不群长剑横削，左腰间露出破绽，这一招又是重复使出。斗然之间，令狐冲心中灵光连闪：“他这辟邪剑法于极快之际，破绽便不成其为破绽。然而剑招中虽无破绽，剑法中的破绽却终于给我找到了。这破绽便是剑招不免重复。”天下任何剑法，不论如何繁复多变，终究有使完之时，倘若仍不能克敌制胜，那么先前使过的剑招自不免再使一次。不过一般名家高手，所精的剑法总有十路八路，每路数十招，招招有变，极少有使到千余招后仍未分胜败的。岳不群所会的剑法虽众，但知令狐冲的剑法实在太强，又熟知华山派的剑法，除了辟邪剑法，决无别的剑法能胜得了他。他数招重复，令狐冲便已想到了取胜之机，心下暗喜。岳不群见到他嘴角边忽露微笑，暗暗吃惊：“这小贼为什么要笑？难道他已有胜我的法子？”当下潜运内力，忽进忽退，绕着令狐冲身子乱转，剑招如狂风骤雨一般，越来越快。盈盈躺着在地下，连岳不群的身影也瞧不清楚，只看得头晕眼花，胸口烦恶，只欲作呕。又斗得三十余招后，只见岳不群左手前指，右手一缩，令狐冲知他那一招要第三次使出。其时久斗之下，令狐冲新伤初愈，已感神困力倦，情知局势凶险无比，在岳不群这如雷震、如电闪的快招攻击之下，只要稍有疏虞，自己固然送了性命，更令盈盈大受荼毒，是以一见他这一招又将使出，立即长剑一送，看准了对方右腋，斜斜刺去，剑尖所指，正是这一招破绽所在。那正是料敌机先、制敌之虚。岳不群这一招虽快，但令狐冲一剑抢在了头里，辟邪剑法尚未变招，对方剑招已刺到腋下，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岳不群一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又惊又怒，又是绝望见之意。令狐冲剑尖刺到对方腋下，猛然间听到他这一下尖锐的叫喊，立时惊觉：“我可斗得昏了，他是师父，如何可以伤他？”当即凝剑不发，说道：“胜败已分，咱们快救了师娘，这就……这就分手了吧！”岳不群脸如死灰，缓缓点头，说道：“好！我认输了。”令狐冲抛下长剑，回头去看盈盈。突然之间，岳不群一声大喝，长剑电闪而前，直刺令狐冲左腰。令狐冲大骇之下，忙伸手去拾长剑，那里还来得及，卟的一声，剑尖已刺中他后腰。幸好令狐冲内力深圳厚，剑尖及体时肌肉自然而然的一弹，将剑尖滑得偏了，剑锋斜入，没伤到要害。岳不群大喜，拔出剑来，跟着又是一剑斩下，令狐冲急忙滚开数尺。岳不群抢上来挥剑猛斫，令狐冲又是一滚，铛的一声，剑刃砍在地下，与他脑袋相去不过数寸。岳不群提起长剑，一声狞笑，长剑高高举起，抢上一步，正待这一剑便将令狐冲脑袋砍落，斗然间足底空了，身子直向地底陷落。他大吃一惊，慌忙吸一口气，右足着地，待欲纵起，刹那间天旋地转，已是人事不知，腾的一声，落入了陷阱。令狐冲死里逃生，左手按着后腰伤口，挣扎着坐了起来。只听得草丛中有数人同时叫道：“大小姐！圣姑！”几个人奔了出来，正是鲍大楚、莫长老等六人。鲍大楚先抢到陷阱之旁，屏住呼吸，倒转刀柄，在岳不群头顶重重一击，就算他内力了得，迷药迷他不久，这一击也当令他昏迷半天。令狐冲急忙抢到盈盈身边，问道：“他……他封了你那几处穴道？”盈盈道：“你……你……你不碍……不碍事么？”他惊骇之下，说话颤抖，难以自制，只听到牙关相击，格格作声。令狐冲道：“死不了，别……别怕。”盈盈大声道：“将这恶贼斩了！”鲍大楚应道：“是！”令狐冲忙道：“别伤他性命！”盈盈见他情急，便道：“好，那么快……快擒住他。”她不知陷阱中已布有迷药，只怕岳不群又再纵上，各人不是他对手。鲍大楚道：“遵命！”他决不敢说这陷阱是自己所掘，自己等六人早就躲在一旁，否则何以大小姐为岳不群所困之时，各人贪生怕死，竟不敢出来相救，此事追究起来，势将担当老大干系，只好假装是刚于此时恰好赶到。他伸手揪住岳不群的后领提起，出手如风，连点他身上十二处大穴，又取出绳索，将他手足紧紧绑缚。迷药、击打、点穴、捆缚，连加了四道束缚，岳不群本领再大，也难以逃脱了。令狐冲和盈盈凝眸相对，如在梦里。隔了好久，盈盈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令狐冲伸过手去，搂住在了她，这番死里逃生，只觉人生从未如此之美，问明了她被封穴道的所在，替她解开，一眼瞥见师娘仍躺在地上，叫声：“啊哟！”忙抢过去扶起，解开她穴道，叫道：“师娘，多有得罪。”适才一切情形，岳夫人都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她深知令狐冲的为人，对岳灵珊自来敬爱有加，当她犹似天上神仙一般，决不敢有丝毫得罪，连一句重话也不会对她说，若说为好舍命，倒是毫不希奇，至于什么逼奸不遂、将之杀害，简直荒谬绝伦。何况眼见他和盈盈如此情义深重，岂能更有异动？他出剑制住丈夫，忍手不杀，而丈夫却对他忽施毒手，行迳卑鄙，纵是左道旁门之士，亦不屑为，堂堂五岳派掌门，竟然出此手段，当真令人齿冷，刹那间万念俱灰，淡淡的问道：“冲儿，珊儿真是给林平之害死的？”令狐冲心中一酸，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弟子……我……我……”岳夫人道：“他不当你是弟子，我却仍旧当你是弟子。只要你喜欢，我仍然是你师娘。”令狐冲心中感激，拜伏在地，叫道：“师娘！师娘！”岳夫人抚摸他头发，眼泪也流了下来，缓缓的道：“那么这位任大小姐所说不错，林平之也学了辟邪剑法，去投靠左冷禅，因此害死了珊儿？”令狐冲道：“正是。”岳夫人撕破他背上衣衫，点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说道：“恒山派的伤药，你还有么？”令狐冲道：“有的。”盈盈到他怀中摸了出来，交给岳夫人。岳夫人揩拭了他伤口血迹，敷上伤药，从怀里取出一条洁白的手巾，按在他伤口上，又在自己裙子上撕下布条，替他包扎好了。令狐冲向来当岳夫人是母亲，见她如此对待自己，心下大慰，竟忘了创口疼痛。岳夫人道：“将来杀林平之为珊儿报仇，这件事，自然是你去办了。”令狐冲垂泪道：“小师妹……小师妹……临终之时，求孩儿照料林平之。孩儿不忍伤她之心，已答允了她。这件事……这件事可真为难得紧。”岳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冤孽！冤孽！”又道：“冲儿，你以后对人，不可心地太好了！”令狐冲道：“是！”突然觉得后颈中有热热的液汁流下，回过头来，只见岳夫人脸色惨白，吃了一惊，叫道：“师娘，师娘！”忙站起身来扶住岳夫人时，只见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对准心脏刺入，已然气绝毙命。令狐冲惊得呆了，张嘴大叫，却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盈盈也是惊骇无已，毕竟她对岳夫人并无情谊，只是惊讶悼惜，并不伤心，当即扶住了令狐冲。过了好一会，令狐冲才哭出声来。鲍大楚见他二人少年情侣，遭际大敌，自有许多情话要说，不敢在旁打扰，又怕盈盈追问这陷阱的由来，六人须得商量好一番瞒骗她的言词，当下提起了岳不群，和莫长老等远远退开。令狐冲道：“他……他们要拿我师父怎样？”盈盈道：“你还叫他师父？”令狐冲道：“唉，叫惯了。师娘为什么要自尽？她为……为什么要自杀？”盈盈恨恨得道：“自然是为了岳不群这奸人了。嫁了这样卑鄙无耻的丈夫，若不杀他，只好自杀。咱们快杀了岳不群，给你师娘报仇。”令狐冲踌躇道：“你说要杀了他？他终究曾是我师父，养育过我。”盈盈道：“他虽是你师父，曾于你有养育之恩，但他数度想害你，恩仇早已一笔勾销。你师娘对你的恩义，你却未报。你师娘难道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吗？”令狐冲叹了口气，凄然道：“师娘的大恩，那是终身难报的了。就算岳不群和我之间恩仇已了，我总是不能杀他。”盈盈道：“没人要你动手。”提高嗓子，叫道：“鲍长老！”鲍大楚大声答应：“是，大小姐。”和莫长老等过来。盈盈道：“是我爹爹差你们出来办事的吗？”鲍大楚垂手道：“是，教主令旨，命属下同葛、杜、莫三位长老，带领十名兄弟，设法捉拿岳不群回坛。”盈盈道：“葛杜二人呢？”鲍鱼大楚道：“他们于两个多时辰之前，出去诱引岳不群到来，至今未见，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鲍鱼大楚应道：“是！”过去搜检。他从岳不群怀中取出一面锦旗，那是五岳剑派的盟旗，十几两金银，另有两块铜牌。鲍大楚声音愤激，大声道：“启禀大小姐：葛杜二长老果然已遭了这厮毒手，这是二位长老的教牌。”说着提起脚来，在岳不群腰间重重踢了一脚。令狐冲大声道：“不可伤他。”鲍大楚恭恭敬敬的应道：“是。”盈盈道：“拿些冷水来，浇醒了他。”莫长老取过腰间水壶，拔开壶塞，将冷水淋在岳不群头上。过了一会，岳不群呻吟一声，睁开眼来，只觉头顶和腰间剧痛，又呻吟了一声。盈盈问道：“姓岳的，本教葛杜二长老，是你杀的？”鲍大楚拿着那两块铜牌，在手中抛了几抛，铮铮有声。岳不群料知无幸，骂道：“是我杀的。魔教邪徒，人人得而诛之。”鲍大楚本欲再踢，但想令狐冲跟教主交情极深，又是大小姐的未来夫婿，他说过‘不可伤他’，便不敢违命。盈盈冷笑道：“你自负是正教掌门，可是干出来的事，比我们日月神教教下邪恶百倍，还有脸来骂我们是邪徒。连你夫人也对你痛心疾首，宁可自杀，也不愿再和你做夫妻，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吗？”岳不群骂道：“小妖女胡说八道！我夫人明明是给你们害死的，却来诬赖，说她是自杀。”盈盈道：“冲哥，你听他的话，可有多无耻。”令狐冲嗫嚅道：“盈盈，我想求你一件事。”盈盈道：“你要我放他？只怕是缚虎容易纵虎难。此人心计险恶，武功高强，日后再找上你，咱们未必再有今日这般幸运。”令狐冲道：“今日放他，我和他师徒之情已绝。他的剑法我已全盘了然于胸，他胆敢再找上来，我教他决计讨不了好去。”盈盈明知令狐冲决不容自己杀他，只要令狐冲此后不再顾念旧情，对岳不群也就无所畏惧，说道：“好，今日咱们就饶他一命。鲍长老、莫长老，你们到江湖之上，将咱们如何饶了岳不群之事四处传播。又说岳不群为了练那邪恶剑法，自残肢体，不男不女，好教天下英雄众所知闻。”鲍大楚和莫长老同声答应。岳不群脸如死灰，双眼中闪动恶毒光芒，但想到终于留下了一条性命，眼神中也混和着几分喜色。盈盈道：“你恨我，难道我就怕了？”长剑几挥，割断了绑住他的绳索，走近身去，解开了他背上一处穴道，右手手掌按在他嘴上，左手在他后脑一拍。岳不群口一张，只觉嘴里已多了一枚丸药，同时觉得盈盈右手两指已捏住了自己鼻孔，登时气为之窒。盈盈替代岳不群割断绑缚、解开他身上被封穴道之时，背向令狐冲，遮住了他眼光，以丸药塞入岳不群口中，令狐冲也就没瞧见，只道她看在自己份上放了师父，心下甚慰。岳不群鼻孔被塞，张嘴吸气，盈盈手上劲力一送，登时将那丸药顺着气流进入他腹中。岳不群一吞入这枚丸药，只吓得魂不附体，料想这是魔教中最厉害的‘三尸脑神丹’，早就听人说过，服了这丹药后，每年端午节必须服食解药，以制住丹中所裹尸虫，否则尸虫脱困而钻入脑中，嚼食脑髓，痛楚固不必言，而且狂性大发，连疯狗也有所不如。饶是他足智多谋，临危不乱，此刻身当此境，却也额上汗出如浆，脸如土色。盈盈站直身子，说道：“冲哥，他们下手太重，这穴道点得很狠，余下两处穴道，稍待片刻再解，免得他难以抵受。”令狐冲道：“多谢你了。”盈盈嫣然一笑，心道：“我暗中做了手脚，虽是骗你，却是为了你好。”过了一会，料知岳不群腹中丸药渐化，已无法运功吐出，这才再替他解开余下的两处穴道，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每年端午节之前，你上黑木崖来，我有解药给你。”岳不群听了这句话，确知适才所服当真是‘三尸脑神丹’了，不由得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三尸……三尸……”盈盈格格一笑，大声道：“不错，恭喜阁下。这等灵丹妙药，制炼极为不易，我教下只有身居高位、武功超卓的头号人物，才有资格服食。鲍长老，是不是？”鲍大楚躬身道：“谢教主的恩典，这神丹曾赐属下服过。属下忠心不二，奉命唯谨，服了神丹后，教主信任有加，实有说不尽的好处。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令狐冲吃了一惊，问道：“你给我师……给他服了三尸脑神丹？”盈盈笑道：“是他自己忙不迭的张口吞食的，多半他肚子饿得狠了，什么东西都吃。岳不群，以后你出力保护冲哥和我的性命，于你大为有益。”岳不群心下恨极，但想：“倘若这年妖女遭逢意外，给人害死，我……我可就惨了。甚至她性命还在，受了重伤，端午节之前不能回到黑木崖，我又到那里去找她？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给我解药……”想到这里，忍不住全身发抖，虽然一身神功，竟是难以镇定。令狐冲叹了口气，心想盈盈出身魔教，行事果然带着三分邪气，但此举其实是为了自己着想，可也怪不得她。盈盈向鲍大楚道：“鲍长老，你去回禀教主，说道五岳派掌门岳先生已诚心归服我教，服了教主的神丹，再也不会反叛。”鲍大楚先前见令狐冲定要释放岳不群，正自发愁，生怕回归总坛之后教主怪责，待见岳不群被逼服食‘三尸脑神丹’，登时大喜，当下喜孜孜的应道：“全仗大小姐主持，方得大功告成，教主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喜欢。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盈盈道：“岳先生既归我教，那么于他名誉有损之事，外边也不能提了。他服食神丹之事，更半句不可泄漏。此人在武林中位望极高，智计过人，武功了得，教主必有重用他之处。”鲍大楚应道：“是，谨遵大小姐吩咐。”令狐冲见到岳不群这等狼狈的模样，不禁恻然，虽然他此番意欲相害，下手狠辣、但过去二十年中，自己自幼至长，皆由他和师娘养育成人，自己一向当他是父亲一般，突然间反脸成仇，心中甚是难过，要想说几句话相慰，喉头便如鲠住了一般，竟说不出来。盈盈道：“鲍长老、莫长老，两位回到黑木崖上，请替我问爹爹安好，问向叔叔好，待得……待得他……他令狐公子伤愈，我们便回总坛来见爹爹。”倘若换作了另一位姑娘，鲍大楚定要说：“盼公子早日康复，和大小姐回黑木崖来，大伙儿好尽早讨一杯喜酒喝。”对于年少情侣，此等言语极为讨好，但对盈盈，他却那里敢说这种话？向二人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低头躬身，板起了脸，唯唯答应，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气，生怕盈盈疑心他腹中偷笑。这位姑娘为了怕人嘲笑她和令狐冲相爱，曾令不少江湖豪客受累无穷，那是武林中众所周知之事。他不敢多耽，当即向盈盈和令狐冲告辞，带同众人而去，告别之时，对令狐冲的礼貌比之对盈盈尤更敬重了三分。他老于江湖，历练人情，知越是对令狐冲礼敬有加，盈盈越是喜欢。盈盈见岳不群木然而立，说道：“岳先生，你也可以去了。尊夫人的遗体，你带去华山安葬吗？”岳不群摇了摇头，道：“相烦二位，便将她葬在小女之旁罢！”说着竟不向二人再看一眼，快步而去，顷刻间已在树丛之后隐没，身法之快，实所罕见。黄昏时分，令狐冲和盈盈将岳夫人的遗体在岳灵珊墓旁葬了，令狐冲又大哭了一场。次日清晨，盈盈问道：“冲哥，你伤口怎样？”令狐冲道：“这一次伤势不重，不用担心。”盈盈道：“那就好了。咱俩住在这里，已为人所知。我想等你休息几天，咱们换一个地方。”令狐冲道：“那也好。小师妹有妈妈相伴，也不怕了。”心下酸楚，叹道：“我师父一生正直，为了练这邪门剑法，这才性情大变。”盈盈摇头道：“那也未必。当日他派你小师妹和劳德诺到福州去开小酒店，想谋取辟邪剑谱，就不见得是君子之所为。”令狐冲默然，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曾隐隐约约的想到过，却从来不敢好好的去想一想。盈盈又道：“这其实不是辟邪剑法，该叫作‘邪门剑法’才对。这剑谱流传江湖，遗害无穷。岳不群还活在世上，林平之心中也记着一部，不过我猜想，他不会全本背给左冷禅和劳德诺听。林平之这小子心计甚深，岂肯心甘情愿的将这剑谱给人？”令狐冲道：“左冷禅和林平之眼睛都盲了，劳德诺却眼睛不瞎，占了便宜。这三人都是十分聪明深沉，聚在一起，勾心斗角，不知结果如何。以二对一，林平之怕要吃亏。”盈盈道：“你真要想法子保护林平之吗？”令狐冲瞧着岳灵珊的墓，说道：“我实不该答应小师妹去保护林平之。这人猪狗不如，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如何又能去帮他？只是我答应过小师妹的，倘若食言，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难以瞑目。”盈盈道：“她活在世上之时，不知谁真的对她好，死后有灵，应该懂了。她不会再要你去保护林平之的！”令狐冲摇头道：“那难说。小师妹对林平之一往情深，明知他对自己存心加害，却也不忍他身遭灾祸。”盈盈心想：“这倒不错，换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总是全心全意的待你好。”令狐冲在山谷中又将养了十余日，新伤已大好了，说道须到恒山一行，将掌门之位传给仪清，此后心无挂碍，便可和盈盈浪迹天涯，择地隐居。盈盈道：“那林平之的事，你又如何向你过世的小师妹交代？”令狐冲搔头道：“这是我最头痛的事，你最好别提，待我见机行事便是。”盈盈微微一笑，不再说了。两人在两座坟前行了礼，相偕离去。三十七迫娶令狐冲和盈盈出得山谷，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市镇，到一家面店吃面。令狐冲筷子上挑起长长几根面条，笑吟吟的道：“我和你还没拜堂成亲……”盈盈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嗔道：“谁和你拜堂成亲了？”令狐冲微笑道：“将来总是要成亲的。你如不愿，我捉住了你拜堂。”盈盈似笑非笑的道：“在山谷中倒是乖乖的，一出来就来说这些不正经的疯话。”令狐冲笑道：“终身大事，最是正经不过。盈盈，那日在山谷之中，我忽然想起，日后和你做了夫妻，不知生几个儿子好。”盈盈站起身来，秀眉微蹙，道：“你再说这些话，我不跟你一起去恒山啦。”令狐冲笑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因为那山谷中有许多桃树，倒象是个桃谷，要是有六个小鬼在其间鬼混，岂不是变了小桃谷六仙？”盈盈坐了下来，问道：“那里来六个小鬼？”一语出口，便即省悟，又是令狐冲在说风话，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面，心中却十分甜蜜。令狐冲道：“我和你同上恒山，有些心地龌龊之徒，还以为我和你已成夫妻，在他自己的脏肚子里胡说八道，只怕你不高兴。”这一言说中了盈盈的心事，道：“正是。好在我现下跟你都穿了乡下庄稼人的衣衫，旁人未必认得出。”令狐冲道：“你这般花容月貌，不论如何改扮，总是惊世骇俗。旁人一见，心下暗暗喝采：‘嘿，好一个美貌乡下大姑娘，怎地跟着这一个傻不楞登的臭小子，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待得仔细多看上几眼，不免认出这朵鲜花原来是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这堆牛粪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狐冲了。”盈盈笑道：“阁下大可不用如此谦虚。”令狐冲道：“我想，咱们这次去恒山，我先乔装成个毫不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太平无事，我便独自现身，将掌门之位传了给人，然后和你在什么秘密地方相会，一同下山，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盈盈听他这么说，知他是体贴自己，甚是喜欢，笑道：“那好极了，不过你上恒山去，尤其是去见那些师太，只好自己剃光了头，也扮成个师太，旁人才不起疑。冲哥，来，我就给你乔装改扮，你扮成个小尼姑，只怕倒也俊俏得紧。”令狐冲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一见尼姑，逢赌必输。令狐冲扮成尼姑，今后可倒足了大霉，那决计不成。”盈盈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却偏有这许多忌讳。我非剃光你的头不可。”令狐冲笑道：“扮尼姑倒也不必了，但要上见性峰，扮女人却是势在必行。只是我一开口说话，就给听出来是男人。我倒有个计较，你可记得恒山磁窑口翠屏山悬空寺中的一个人吗？”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极，妙极！悬空寺中有个又聋又哑的仆妇，咱们在悬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点也听不到。问她什么，她只是呆呆的瞧着你。你想扮成这人？”令狐冲道：“正是。”盈盈笑道：“好，咱们去买衣衫，就给你乔装改扮。”盈盈用二两银子向一名乡妇买了一头长发，细心梳好了，装在令狐冲头上，再让他换上农妇装束，宛然便是个女子，再在脸上涂上黄粉，画上七八粒黑痣，右腮边贴了块膏药。令狐冲对镜一看，连自己也认不出来。盈盈笑道：“外形是像了，神气却还不似，须得装作痴痴呆呆、笨头笨脑的模样。”令狐冲笑道：“痴痴呆呆的神气最是容易不过，那压根儿不用装，笨头笨脑，原是令狐冲的本色。”盈盈道：“最要紧的是，旁人倘若突然在你身后大声吓你，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一路之上，令狐冲便装作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先行练习起来。二人不再投宿客店，只在破庙野祠中住宿。盈盈时时在他身后突发大声，令狐冲竟充耳不闻。不一日，到了恒山脚下，约定三日后在悬空寺畔聚头。令狐冲独自上见性峰去，盈盈便在附近游山玩水。到得见性峰峰顶，已是黄昏时分，令狐冲寻思：“我若迳行入庵，仪清、郑萼、仪琳师妹她们心细的人多，察看之下，不免犯疑。我还是暗中窥探的好。”当下找个荒僻的山洞，睡了一觉，醒来时月已中天，这才奔往见性峰主庵无色庵。刚走近主庵，便听得铮铮铮数下长剑互击之声，令狐冲心中一动：“怎么来了敌人？”一摸身边暗藏的短剑，纵身向剑声处奔去。兵刃撞击声从无色庵旁十余丈外的一间瓦屋中发出，瓦屋窗中透出灯光。令狐冲奔到屋旁，但听兵刃撞击声更加密了，凑眼从窗缝中一张，登时放心，原来是仪和与仪琳两师姊妹正在练剑，仪清和郑萼二人站着旁观。仪和与仪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学自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上的恒山剑法。二人剑法已颇为纯熟。斗到酣处，仪和出剑渐快，仪琳略一疏神，仪和一剑刺出，直指前胸，仪琳回剑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声轻叫。仪和长剑的剑尖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师妹，你又输了。”仪琳甚是惭愧，低头道：“小妹练来练去，总是没什么进步。”仪和道：“比之上次已有进步了，咱们再来过。”长剑在空中虚劈一招。仪清道：“小师妹累啦，就和郑师妹去睡罢，明日再练不迟。”仪琳道：“是。”收剑入鞘，向仪和、仪清行礼作别，拉了郑萼的手推门出外。她转过身时，令狐冲见她容色憔悴，心想：‘这个小师妹心中总是不快乐。’仪和掩上了门，和仪清二人相对摇了摇头，待听得仪琳和郑萼脚步声已远，说道：“我看小师妹总是静不下心来。心猿意马，那是咱们修道人的大忌，不知怎生劝劝她才好。”仪清道：“劝是很难劝的，总须自悟。”仪和道：“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心静，她心中老是想着……”仪清摇手道：“佛门清净之地，师姊别说这等话。若不是为了急于报师父的大仇，让她慢慢自悟，原亦不妨。”仪和道：“师父常说：‘世上万事皆须随缘，半分勉强不得；尤其收束心神，更须循序渐进，倘若着意经营，反易坠入魔障。我看小师妹外和内热，乃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门，于她实不相宜。”仪清叹了口气，道：“这一节我也何尝没想到，只是……只是非一时的权宜之计；更要紧的是，岳不群这恶贼害死我们师父、师叔……”令狐冲听到这里，大吃一惊：“怎地是我师父害死她们的师父、师叔？”只听仪清续道：“不报这深恨大仇，咱们做弟子的寝食难安。”仪和道：“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赶明儿我加紧督促她练剑便了。”仪清道：“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却别逼得她太过狠了。我看小师妹近日精神越来越差。”仪和道：“是了。”两师姊妹收起兵刃，吹灭灯火，入房就寝。令狐冲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她们怎么说我师父害死了她们的师父、师叔？又为什么为报师仇，为了有人接掌恒山门户，便须督促仪琳小师妹日夜勤练剑法？”凝思半晌，不明其理，慢慢走开，心想：“日后询问仪和、仪清两位师姊便是。”猛见地下自己的影子缓缓幌动，抬头望月，只见月亮斜挂树梢，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险些叫出声来，心道：“我早该想到了。为什么她们早就明白此事，我却一直没想到？”闪到近旁小屋的墙外，靠墙而立，以防恒山派中有人见到自己任身影，这才静心思索，回想当日在少林寺中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毙命的情状：其时定逸师太已死，定闲师太嘱咐我接掌恒山门户之后，便即逝去，言语中没显露害死她们的凶手是谁。检视之下，二位师太身上并无伤痕，并非受了内伤，更不是中毒，何以致死，甚是奇怪，只是不便解开她们的衣衫，详查伤处。后来离少林寺出来，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说在少林寺时曾解开二位师太的衣衫查伤，见到二人心中都有一粒针孔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针刺死。当时我跳上了起来，说道：“毒针？武林之中，有谁是使毒针的？”盈盈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道。爹爹又说，这针并非毒针，乃是一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我说：“是了，我见到定闲师太之时，她还没断气。这针即是当胸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难。”当时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正是。”令狐冲双手上反按墙壁，身子不禁发抖，心想：“能使一枚小针而能杀害这两位高手师太，若不是练了葵花宝典的，便是练了辟邪剑法的。东方不败一直在黑木崖顶闺房中绣花，不会到少林寺来杀人，以他的武功，也决不会针刺定闲师太而一时杀她不了。左冷禅所练的辟邪剑法是假的。那时候林师弟初得剑谱未久，未必已练成剑法，甚至还没得到剑谱……”回想当日在雪地里遇到林平之与岳灵珊的情景，心想：“不错，那时候林平之说话未变雌声，不管他是否已得剑谱，辟邪剑法总是没练成。”想到此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时候能以一枚细针、正面交锋而害死恒山派两大高手，武功却又高不了定闲师太多少，一针不能立时致她死命，那只有岳不群一人。又想起岳不群处心积虑，要做五岳派的掌门，竟能让劳德诺在门下十余年之久，不揭穿他的来历，末了让他盗了一本假剑谱去，由此轻轻易易的刺瞎左冷禅双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极力反对五派合并，岳不群乘机下手将其除去，少了并派的一大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定闲师太为什么不肯吐露害她的凶手是谁？自然由于岳不群是他的师父之故。倘若凶手是左冷禅或东方不败，定闲师太又何以不说？令狐冲又想到当时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对话。他在少林寺给岳不群重重踢了一脚，他并未受伤，岳不群腿骨反断，盈盈大觉奇怪。她说她父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令狐冲吸了不少外人的内功，固然足以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方能伤人，不象自己所练成的内功，不须运使，自能将对方攻来的力道反弹出去。此刻想来，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心做给左冷禅看的，那条腿若非假断，便是他自己以内力震断，好让左冷禅瞧在眼里，以为他武功不过尔尔，不足为患，便可放手进行并派。左冷禅花了无数心血力气，终于使五派合并，到得头来，却是为人作嫁，给岳不群一伸手就将成果取了去。这些道理本来也不难明，只是他说什么也不会疑心到师父身上，或许内心深处，早已隐隐想到，但一碰到这念头的边缘，心思立即避开，既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直到此刻听到了仪和、仪清的话，这才无可规避。自己一生敬爱的师父，竟是这样的人物，只觉人生一切，都是殊无意味，一时打不起精神到恒山别院去查察，便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躺下睡了。次日清晨，令狐冲到得通元谷时，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照映自己改装后的容貌，又细看身上衣衫鞋屐，一无破绽，这才走向别院。他绕过正门，欲从边门入院，刚到门边，便听得一片喧哗之声。只听得院子里许多人大声喧叫：“真是古怪！他妈的，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手脚可真干净利落！”“这几人武功也不坏啊，怎地着了人家道儿，哼也不哼一声？”令狐冲知道发生了怪事，从边门中挨进去，只见院子中和走廊上都站满了人，眼望一株公孙树的树梢。令狐冲抬头一看，大感奇怪，心中的念头也与众人所叫嚷的一般无异，只见树上高高挂着八人，乃是仇松年、张夫人、西宝和尚、玉灵道人这一伙七人，另外一人是‘滑不留手’游迅。八人显是都被点了穴道，四肢反缚，吊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离地一丈有余，除了随风飘荡，半分动弹不得。八人神色之尴尬，实是世所罕见。两条黑蛇在八人身上蜿蜒游走，那自是‘双蛇恶乞’严三星的随身法宝了。这两条蛇盘到严三星身上，倒也没什么，游到其他七人身上时，这些人气愤羞惭的神色之中，又加上几分害怕厌恶。人群中跃进起一人，正是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手持匕首，纵上树干，割断了吊着‘桐柏双奇’的绳索。这两人从空中摔下，那矮矮胖胖的老头子伸手接住，放在地上。片刻之间，计无施将八人都救下来，解开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时污言秽语的破口大骂。只见众人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有的微笑，有的惊奇。有人说道：“已！”有人说道：“阴！”有人说道：“小！”有人说道：“命！”张夫人一侧头，只见仇松年等七人额头上都是用珠笔写着一个字，有的是“已”，有的是“阴”字，料想自己额头上也必有字，当即伸手去抹。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将八人额头的八个字串起来，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余人一听不错，纷纷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西宝和尚大声骂道：“什么阴谋已败，你奶奶的，小心谁的狗命？”玉灵道人忙摇手阻止，在掌管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额头的字。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可能赐告吗？”游迅微微一笑，说道：“说来惭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给人点了穴道，吊在这高树之上。那下手的恶贼，多半使用‘五更鸡鸣断魂香’之类迷药，否则兄弟本领不济，遭人暗算，那也罢了，像玉真道长、张夫人这等智勇兼备的人物，如何也着了道儿？”张夫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不愿与旁人多说，忙入内照镜洗脸，玉灵道人等也跟了进去。群豪议论不休，啧啧称奇，都道：“游迅之言不尽不实。”有人道：“大伙儿数十人在堂内睡觉，若放迷香，该当数十人一起迷倒才是，怎会只迷倒他们几个？”众人猜想那‘阴谋已败’的阴谋，不知是何所指，种种揣测都是有，莫衷一是。有人道：“不知将这八人倒吊高树的那位高手是谁？”有人笑道：“幸亏桃谷六怪今番没到，否则又有得乐子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干的？这六兄弟古里古怪，多半便是他们做的手脚步。”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虽高，肚子里的墨水却有限得很，那‘阴谋’二字，担保他们就不会写。”群豪哈哈大笑，均说言之有理。各人谈论的都是这件趣事，没人对令狐冲这呆头呆脑的仆妇多瞧上一眼。令狐冲心中只是在想：“这八人想搅什么阴谋？那多半是意欲不利于我恒山派。”这日午后，忽听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厅事，大家来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后面，只见别院右首里许外有数十人围着，群豪急步奔去。令狐冲走到近处，听得众人正自七张八嘴的议论。有十余人坐在山脚下，面向山峰，显是被点中了空道，动弹不得，山壁上用黄泥写着八个大字，又是‘阴谋已败，小心狗命’。当下有人将那十余人转过身来，赫然有爱吃人肉的漠北双熊在内。计无施走上前去，在漠北双熊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们哑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请教。请问二位到底参与了什么密谋，大伙儿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对，对！有什么阴谋，说出来大家听听。”黑熊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什么阴谋，阴他妈龟儿子的谋！”祖千秋道：“那么众位是给谁点倒的，总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罢。”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边散步，背心一麻，就着了乌龟孙子王八蛋的道儿。是英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偷袭，算什么人物？”祖千秋道：“两位既不肯说，也就罢了。这件事既已给人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儿不免要多留心留心。”有人大声道：“祖兄，他们不肯吐露，就让他们在这山脚步边饿下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错，解铃还由系铃人。你如放了他们，那位高人不免将你怪上了，也将你点倒，吊将起来，可不是玩的。”计无施道：“此言不错。众位兄台，在下不是袖手旁观，实在有点胆寒。”黑熊、白熊对望了一眼，都大骂起来，只是骂得不着边际，可也不敢公然骂计无施这一干人的祖宗，否则自己动弹不得，对方若要动粗，却无还手之力。计无施笑着拱拱手，说道：“众位请了。”转身便行。余人围着指指点点，说了一会子话，慢慢都散开了。令狐冲慢慢踱回，刚到院子外，听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嘻笑。一抬头间，见公孙树上又倒吊着二人，一个是不可不戒田伯光，另一个却是不戒和尚。令狐冲心下大奇：‘不戒大师是仪琳小师妹的父亲，田伯光是小师妹的弟子。他二人说什么也不会来跟恒山派为难。恒山派有难，他们定会奋力援手。怎地也给人吊在树上？’心中原来十分确定的设想，突然间给全部推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戒大师天真烂漫，与人无忤，怎会给人倒吊高树，定是有人和他恶作剧了。要擒住不戒大师，非一人之力可办，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想到祖千秋先前的言语，说桃谷六仙写不出‘阴谋’二字，确也甚是有理。他满腹疑窦，慢慢走进院子去，只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身上都垂着一条黄布带子，上面写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行。”田伯光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大胆妄为、办事不力之人。”令狐冲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条带子挂错了。不戒和尚怎会是‘好人色无厌之徒’？这‘好色无厌’四字，该当送给田伯光才是。至于‘大胆妄为’四字，送给不戒和尚倒还贴切，他不戒杀，不戒荤，做了和尚，敢娶尼姑，自是大胆妄为之至，不过‘办事不力’，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两根布带好好的系在二人颈中，垂将下来，又不像是匆忙中挂错了的。群豪指指点点，笑语评论，大家也都说：“田伯光贪花好色，天下闻名，这位大和尚怎能盖得过他？”计无施与祖千秋低声商议，均觉大是蹊跷，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人，须得将二人救下来再说。当下计无施纵身上树，将二人手足上被缚的绳索索割断，解开了二人穴道。不戒与田伯光都是垂头丧气，和仇松年、漠视北双熊等人破口大骂的情状全然不同。计无施低声问道：“大师怎地也受这无妄之灾？”不尚未摇了摇头，将布条缓缓解下，对着布条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间顿足大哭。这一点下变故，当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众人语声顿绝，都呆呆的瞧着他。只见他双拳捶胸，越哭越伤心。田伯光劝道：“太师父，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这个人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一言未毕，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将他打得直跌出丈许之外，几个踉跄，险些摔倒，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不戒和尚骂道：“臭贼！咱们给吊在这时，当然是罪有应得，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想杀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听太师父如此说，擒住自己之人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连太师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称是。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来，突然间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极快，身子一侧避开，叫道：“太师父！”不戒和尚一掌没打中，也不再追击，顺手回过掌来到，拍的一声，打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之上，只击得石屑纷飞。他左手一掌，右的一掌，又哭又叫，越击越用力，十余掌后，双掌上鲜血淋漓，石凳也给他击得碎石乱崩，忽然间喀刺一声，石凳裂为四块。群豪无不骇然，认也不敢哼上一声，倘若他盛怒之下，找上了自己，一击中头，谁的脑袋能如石凳般坚硬？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三人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田伯光眼见不对，说道：“众位请照看着太师父。我去相请师父。”令狐冲寻思：“我虽已乔装改扮，但仪琳小师妹心细，别要给她瞧出了破绽。”他扮过军官，扮过乡农，但都是男人，这次扮成女人，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心中绝无自信，生怕露出了马脚步。当下去躲在后园的一间柴房之中，心想：“漠北双熊等人兀自被服封住穴道，猜想计无施、祖千秋等人之意，当是晚间去窃听这些人的谈论。我且好好睡上一觉，半夜里也去听上一听。”耳听得不戒和尚嚎啕之声不绝，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即入睡。醒来时天已入黑，到厨房中去找些冷饭菜来吃了。又等良久，耳听得人声渐寂，于是绕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双熊等人被困之处，远远蹲在草丛之中，侧耳倾听。不久便听得呼吸之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二十来人散在四周草木丛中，令狐冲暗暗好笑：“计无施他们想到要来偷听，旁人也想到了，聪明人还真不少。”又想：“计无施毕竟了得，他只解了漠视北双熊这两个吃人肉粗胚的哑穴，却不解旁人的哑穴，否则漠北双熊一开口说话，便会给同伙中精明能干之辈制止。”只听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骂：“他奶奶的，这山边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兴，我操你臭蚊虫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却不来叮我，不知是什么缘故。”白熊骂道：“你的血臭的，连蚊子也不吃。”黑熊笑道：“我宁可血臭，好过给几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娘贼，龟儿子’的大骂起来。白熊骂了一会，说道：“穴道解开之后，老子第一个便找夜猫子算帐，把这龟蛋点了穴道，将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来生吃。”黑熊笑道：“我却宁可吃那些小尼姑们，细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吩咐了的，尼姑们要捉到华山去，可不许吃。”黑熊笑道：“几百个尼姑，吃掉三四个，岳先生也不会知道。”令狐冲大吃一惊：“怎么是师父吩咐了的？怎么要他们将恒山派弟子捉到华山去？这个‘大阴谋’，自然是这件事了。可是他们又怎么会听我师父的号令？”忽听得白熊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骂人？”白熊道：“我骂蚊子，又不是骂你。”令狐冲满腹疑团，忽听得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轻轻拉他衣袖。令狐冲微微一惊：“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光之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仪琳。他又惊又喜，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仪琳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是拉着他衣袖，示意和他到远处说话。令狐冲见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迳向西行。仪琳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道：“你又听不见人家的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紧。”她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令狐冲一怔，心道：“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什么意思？好说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仪琳从来不跟自己说笑，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只见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去，转过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之旁。仪琳轻声道：“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我的话吗？”跟着轻轻一笑，说道：“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哑婆婆，倘若你能听见我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令狐冲听仪琳说得诚挚，知她确是将自己认作了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听她跟我说些什么。”仪琳牵着他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一块长石之旁，坐了下来。令狐冲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向月光，好教仪琳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很像，连仪琳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须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术，倒也了得。”仪琳望着天上眉月，幽幽叹了口乞。令狐冲忍不住想问：“你小小年纪，为什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出声。仪琳轻声道：“哑婆婆，你真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心事，你从来不觉厌烦，总是耐心的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象我自己亲生的娘一般。我没有娘，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这样说呢？”令狐冲听到她说是倾诉自己心事，觉得不妥，心想：“她要说什么心事？我骗她吐露内心秘密，可太也对不住她，还是快走的为是。”当即站起身来。仪琳拉住了他袖子，说道：“哑婆婆，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令狐冲向她望见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肯求之意，不由得心下软了，寻思：“小师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倘若无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了下来。仪琳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道：“哑婆婆，你真好，就陪我多坐一会儿。你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闷。”令狐冲心想：“令狐冲这一生可交了婆婆运，先前将盈盈错认作是婆婆，现下又给仪琳错认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婆婆，现在她叫还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仪琳道：“今儿我爹爹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给人吊在树上，又给人在身上挂了一根布条儿，说他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妈妈一个人，什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胡里胡涂，将本来要挂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爹爹身上了。其实挂错了，拿来年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哪。”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师要自尽？她说他险些儿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两根布条上写的都不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这小师妹天真心烂温，真是不通世务之至。”仪琳说道：“田伯光赶上见性峰来，要跟我说，偏偏给仪和师姊撞见了，说他擅闯见性峰，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砍，差点没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险。”令狐冲心想：“我曾说过，别院子中的男子若不得我号令，任谁不许上见性峰。田兄名声素来不侍，仪和师姊又是个急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以多，仪和可杀不了他。”他正想点头发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什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决不可点头或摇头。那哑婆婆决不会听到她的说话。’仪琳续道：“田伯光待得说清楚，仪和师姊已砍了十七八剑，幸好她手下留情，没真杀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赶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爹爹，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年就不见了。我在通无人口口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忙纵上树去，见他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真是菩萨保佑护，幸好及时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中仍是挂着那根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什么的。我说：‘爹爹，这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布条，他又不掉转来。’”“爹爹一面哭，一面说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间向你丛袭，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如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吊了起来，将这条布条挂在他头颈里。”爹爹道：“这条布条是我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那里还有人胜得过我的？小孩儿家，就会瞎说。”哑婆婆，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爹爹，这布条没挂错么？”爹爹说：“自然没挂错。我……我对不起你娘，因此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想活了。””令狐冲记得不戒和尚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仪琳的妈妈，只因她是个尼姑，于是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他说他对不起仪琳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情别恋，因此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仪琳道：“我见爹爹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爹爹反而劝我，说道：‘乖孩子，别哭，别哭。爹爹倘若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道：“爹爹说道：‘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你娘。’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我娘？’爹爹叹了口气，说道：‘你娘本来是个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见到你娘，就爱得她发狂，说什么也要娶她为妻。你娘说：‘阿弥陀佛，起这种念头，也不怕菩萨嗔怪。’我说：‘菩萨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娘说：‘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当然。我身入空门，六根清净，再动凡心，菩萨自然要责怪了，可怎么会怪到你？’我一想不错，是我决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嫁我。倘若让菩萨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狱中受苦，我如何对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确是个情种，为了要担负菩萨的责怪，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仪琳续道：“我就问爹爹：‘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爹爹说：‘自然娶成了，否则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我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说：‘晒太阳又有什么不对了？’爹爹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个美貌少妇，骑了马经过门口，看见我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瞧了几眼，赞道：‘好美的女娃娃！’我心中一乐，说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妇向我盯了一眼，问道：‘你这女娃娃是那里偷来的？’我说：‘什么偷不偷的？是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忽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好好问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说：‘取什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我就生给你看。’那知道那女人凶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我刺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在对方耳里，却都是成为无礼调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仪琳道：“我说：‘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的，又没骗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剑刺人？’爹爹道：‘是啊，当时我一闪避开，说道：‘你怎么地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剑？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气更大了，向我连刺三剑。她几剑刺我不中，出剑更快了。我当然不来怕她，就怕她伤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剑上，我飞起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她站起身来，大骂我：‘不要脸的恶和尚，无耻下流，调戏妇女’”“‘就在这时候，你妈妈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站在旁边听着。那女人骂了几句，气愤愤的骑马走了，掉在地上的剑也不要了。我转头跟你娘说话。她一句话也不答，只是哭泣。我问她为什么事，她总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见了。桌上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你猜是什么字？那便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这八个字了。我抱了你到处去找她，可那里找得到。’”“我说：‘妈妈听了那女人的话，以为你真的调戏了她。’爹爹说：‘是啊，那不是冤枉吗？可是后来我想想，那也不全是冤枉，因为当时我见到那个女人，心中便想：’这女子生得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妈妈做老婆，心中却赞别个女人美貌，不但心中赞，口中也赞，那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么？’”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师妹的妈妈醋劲儿这般厉害。当然这中间大有误会，但问个明白，不就没事了？”仪琳道：“我说：‘后来找到了妈妈没有？’爹爹说：‘我到处寻找，可那里找得到？我想你妈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处处庵堂都找遍了。这一日，找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你师父定逸师太见你生得可爱，心中喜欢，那时你又在生病，便叫我将你寄养在庵中，免得我带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条小命。’”一提到定逸师太，仪琳又不禁泫然，说道：“我从小没了妈妈，全仗师父抚养长大，可是师父给人害死了，害死她的，却是令狐大哥的师父，你瞧这可有多为难。令狐大哥跟我一样，也是自幼没了妈妈，由他师父抚养长大的。不过他比我还要苦些，不但没了妈妈，连爹爹也没有。他自然敬爱他的师父，我要是将他师父杀了，为我师父报仇，令狐大哥可不知有多伤心。我爹爹又说：他将我寄养在白云庵中之后，找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是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想起来，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调戏女人，第二天便自尽了。哑婆婆，我妈妈出家时，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身入空门之后，决不再有情缘牵缠，可是终于拗不过爹爹，嫁了给他，刚生下我不久，便见他调戏女人，给人骂‘无耻下流’，当然生气。她是个性子十分刚烈的女子，自己以为一错再错，只好自尽了。”仪琳长长叹了口气，续道：“我爹爹说明白这件事，我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布条时，如此伤心。我说：‘妈妈写了这张字条骂你，你时时拿给人家看么？怎么别人竟会知道？’爹爹道：‘当然没有！我对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出来，好光采吗？这中间有鬼，定是你妈妈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寻我报仇，恨我玷污了她清白，却又去调戏旁的女子。否则挂在我身上的布条，旁的字不写，怎么偏偏就写上这八个字？我的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爹爹又道：‘反正我到处找你妈妈不到，到阴世去和她相会，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绳子便断了，第二次再上吊，绳子又断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刀子明明在身边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我说：‘爹爹，你弄错啦，菩萨保佑，叫你不可自尽，因此绳子会断，刀子会不见。否则等我找到时，你早已死了。’爹爹说：‘那也不错，多半菩萨罚我在世上还得多受些苦楚，不让我立时去阴世和你妈妈相见。’我说：‘先前我还道是田伯光的布条跟你掉错了，因此你生这么大的气。’爹爹说：‘怎么会掉错？不可不戒以前对你无礼岂不是‘胆大妄为’？我叫他去做媒，要令狐冲这小子来娶你，他推三阻四，总是办不成，那还不是’办事不力‘？这八字评语挂在他身上，真是再合式也没有了。’我说：‘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这等无聊之事，我可要生气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欢的是他小师妹，后来喜欢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虽然待我很好，但从来就没将我放在心上。’”令狐冲听仪琳这么说，心下颇觉歉然。她对自己一片痴心，初时还不觉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但自己确然如她所说，先是喜欢岳家小师妹，后来将一腔情意转到了盈盈身上。这些时候来亡命江湖，少有想到仪琳的时刻。仪琳道：“爹爹听我这么说，忽然生起气来，大骂令狐大哥，说道：‘令狐冲这小子，有眼无珠，当真连不可不戒也不如。不可不戒还知道我女儿美貌，令狐冲却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骂了许多粗话，难听得很，我也学不上来。他说：‘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谁？不是左冷禅，而是令狐冲。左冷禅眼睛虽然给人刺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厉害。’哑婆婆，爹爹这样说是很不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骂令狐大哥？我说：‘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儿美貌百倍，孩儿怎么及得上人家？再说，孩儿已然身入空门，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对我师父的好处，孩儿才时时念着他。我妈妈说得对，扳依佛门之后，便当六根清净，再受情缘牵缠，菩萨是要责怪的。’”“爹爹说：‘身入空门，为什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的女人都身入空门，再不嫁人生儿子，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了。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给我，又生下你来吗？’我说‘爹爹，咱们别说这件事了，我……我宁可当年妈妈没生下我这个人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过了一会，才道：“爹爹说，他一定要去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对他说，要是他对令狐大哥提这等到话，我永远不跟他说一句话，他到见性峰来，我也决不见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提这等到无聊言语，我要跟仪清、仪和师姊她们说，永远不许他踏上恒山半步。爹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一个人走了。哑婆婆，爹爹这么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又不知他会不会再自杀？真叫人挂念得紧。后来我找到田伯光，叫他跟着爹爹，好好照料他，说完之后看到有许多人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丛之中，不知干什么。我悄悄跟着过去瞧瞧，却见到了你。哑婆婆，你不会武功，又听不见人家说话，躲在那里，倘若给人家见到了，那是很危险的，以后可行万别再跟着人家去躲过在草丛里了。你还道是捉迷藏吗？”令狐冲险些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小师妹孩子气得很，只当人家也是孩子。”仪琳道：“这些日子中，仪和、仪清两位师姊总是督着我练剑。秦绢小师妹跟我说，她曾听到仪和、仪清她们好几位大师姊商议。大家说，令狐大哥将来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门。岳不群是我们的杀师大仇，我们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为我们掌门，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门人。哑婆婆，我可半点也不相信。但秦师妹赌咒发誓，说一点也不假。她说，几位大师姊都说，恒山派仪字辈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对我最好，如果由我做掌门，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们所以决定推举我，全是为了令狐大哥。她们盼我练好剑术，杀了岳不群，那时做恒山派掌门，谁也没异议了。她这样解释，我才信了。不过这恒山派的掌门，我怎么做得来？我的剑法再练十年，也及不上仪和、仪清师姊她们，要杀岳不群，那是更加办不到了。我本来心中已乱，想到这件事，心下更加乱了。哑婆婆，你瞧我怎么办才是？”令狐冲这才恍然：‘她们如此日以继夜的督促仪琳练剑，原来是盼她日后继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门，委实用心良苦，可也是对我的一番厚意。’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大哥，夜里想到着令狐大哥，做梦也总是做着他。我想到他为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想到在衡山县那个什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因此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臊。我要是不说，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冲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这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如此惊心动魄，心道：“她待我这等情意，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仪琳轻轻叹息，说道：“哑婆婆，爹爹不明白我，仪和、仪清师姊她们也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我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是身入空门的女尼，怎可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况他还是本门的掌门人？我日日求观音菩萨救我，请菩萨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令儿早晨念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萨，请菩萨保佑令狐大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小姐结成美满良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都是快快活活。我忽然想，为什么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听着也该烦了。从今而后，我只求菩萨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乐逍遥。他最喜欢快乐逍遥，无拘无束，但盼任大小姐将来不要管着他才好。”她出了一会神，轻声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她念了十几声，抬头望了望见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罢。”从怀中取出两个馒头，塞在令狐冲手中，道：“哑婆婆，今天为什么你不瞧我，你不舒服么？”待了一会，见令狐冲不答，自言自语：“你又听不见，我却偏要问你，可真是傻了。”慢慢转身去了。令狐冲坐在石上，瞧着她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之中，她适才所说的那番话，一句句在心中流过，想到徊肠断气之处，当真难以自已，一时不由得痴了。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无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觉吃了一惊，只见水中两个倒影并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道是水波幌动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两个倒影。霎时间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么敢回头？从溪流水中的影子看来，那人在身后不过二尺，只须一出手立时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吓得呆了，不知向前纵出。这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全无知觉，武功之高，难以想像，登时便起了个念头：“鬼！”想到是鬼，心头更涌起一股凉意，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动，那月下倒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见两个影子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宽襟大袖的女子衣衫，头上梳髻，也是殊无分别，竟然便是自己的化身。令狐冲更加惊骇惶怖，似乎吓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突然之间，也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勇气，猛地里转过头来，和那‘鬼魅’面面相对。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见这人是个中年女子，认得便是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但她如何来到身后，自己浑不觉察，实在奇怪之极。他惧意大消，讶异之情却丝毫不减，说道：“哑婆婆，原来……原来是你，这可……这可吓了我一大跳。”但听得自己的声音发颤，又甚是嘶哑。只见那哑婆婆头髻上横插一根荆钗，穿一件淡灰色布衫，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他定了定神，强笑道：“你别见怪。任大小姐记性真好，记得你穿戴的模样，给我这一乔装改扮，便和你是双胞姊妹一般了。”他见哑婆婆神色木然，既无怒意，亦无喜色，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寻思：“这人古怪得紧，我扮成她的模样，给她看见了，这地方不宜多耽。”当即站起身来，向哑婆婆一揖，说道：“夜深了，就此别过。”转身向来路走去。只走出七八步，突见迎面站着一人，拦住了去路，便是那个哑婆婆，却不知她使什么身法，这等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的闪了过来。东方不败在对敌时身形犹如电闪，快速无伦，但总尚有形迹可寻，这个婆婆却便如是突然间从地下涌出来一般。她身法虽不及东方不败的迅捷，但如此无声无息，实不似活人。令狐冲大骇之下，知道今晚是遇到了高人，自己什么人都不扮，偏偏扮成了她的模样，的确不免惹她生气，当下又深深一揖，说道：“婆婆，在下多有冒犯，这就去改了装束，再来悬空寺谢罪。”那哑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丝毫喜怒之色。令狐冲道：“啊，是了！你听不到我说话。”俯身伸指，在地上写道：“对不起，以后不敢。”站起身来，见她仍然呆呆站立，对地下的字半眼也不瞧。令狐冲指着地下大字，，大声道：“对不起，以后不敢！”那婆婆一动也不动。令狐冲连连作揖，比划手势，作解衣除发之状，又抱拳示歉，那婆婆始终纹丝不动。令狐冲无计可施，搔了搔头皮，道：“你不懂，我可没法子了。”侧过身子，从那婆婆身畔绕过。她左足一动，那婆婆身子微幌，已挡在他身前。令狐冲暗吸一口气，说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间飞身而起，向左侧窜了出去。左足刚落地，那婆婆已挡在身前，拦住了去路。他连窜数次，越来越快，那婆婆竟始终挡在他面前。令狐冲急了，伸出左手身她肩头推去，那婆婆右掌疾斩而落，切向他手腕。令狐冲急忙缩手，他自知理亏，不敢和她相斗，只盼及早脱身，一低头，想从她身侧闪过，身形甫动，只觉掌风飒然，那婆婆已一掌从头顶劈到。令狐冲斜身闪让，可是这一掌来得好快，拍得一声，肩头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是一幌，原来令狐冲体内的‘吸星大法’生出反应，竟将这一掌之力吸了过去。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两根鸡爪般又瘦又尖的指尖向他眼中插来。令狐冲大骇，忙低头避过，这一来，背心登时露出了老大破绽，幸好那婆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不敢乘隙击下，右手一弯，向上勾起，仍是挖他眼珠。显然她打定主意，专门攻击他眼珠，不论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厉害，手指入眼，总是非瞎不可，柔软的眼珠也决不会吸取旁人功力。令狐冲伸臂挡格，那婆婆回转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左眼。令狐冲忙伸左手去格，那婆婆右手飞指已抓向他的右耳。这几下兔起鹘落，势道快极，每一招都是古里古怪，似是乡下泼妇与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阴毒又快捷，数招之间，已逼得令狐冲连连倒退。那婆婆的武功其实也不甚高，所长者只是行走无声，偷袭快捷，真实功夫固然远不及岳不群、左冷禅，连盈盈也比她高明得多。但令狐冲拳脚功夫更差，若不是那婆婆防着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脚相碰，令狐冲早已接连中掌了。又拆数招，令狐冲知道若不出剑，今晚已难以脱身，当即伸手入怀去拔短剑。他右手刚碰到剑柄，那婆婆出招快如电闪，连攻了七八招，令狐冲左挡右格，更没余暇拔剑。那婆婆出招越来越毒辣，明明无怨无仇，却显是硬要将他眼珠挖了出来。令狐冲大喝一声，左掌遮住了自已双眼，右手再度入怀拔剑，拚着给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脚，便可拔出短剑。便在此时，头上一紧，头发已给抓住，跟着双足离地，随即天旋地转，身子在半空中迅速转动，原来那婆婆抓着他头发，将他甩得身子平飞，急转圈子，越来越快。令狐冲大叫：“喂，喂，你干什么？”伸手乱抓乱打，想去拿她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给她点中了穴道，跟着后心、后腰、前胸、头颈几处穴道都给她点中了，全身麻软，再也动弹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停手，将他身子不绝旋转，令狐冲只觉耳际呼呼风响，心想：“我一生遇到过无数奇事，但像此刻这般倒霉，变成了一个大陀螺给人玩弄，却也从所未有。”那婆婆直转得他满天星斗，几欲昏晕，这才停手，拍的一声，将他重重摔在地下。令狐冲本来自知理亏，对那婆婆并无敌意，但这时给她弄得半死不活，自是大怒，骂道：“臭婆娘当真不知好歹，我倘若一上来就拔剑，早在你身上戳了几个透明窟窿。”那婆婆冷冷的瞧着他，脸上仍是木然，全无喜怒之色。令狐冲心道：“打是打不来了，若不骂个爽快，未免太也吃亏。但此刻给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骂人，自然有苦头给我吃。”当即想到了一个主意，笑嘻嘻地骂道：“贼婆娘，臭婆娘，老天爷知道你心地坏，因此将你造得天聋地哑，既不会笑，又不会哭，象白痴一样，便是做猪做狗，也胜过如你这般。”他越骂越恶毒，脸上也就越是笑得欢畅。他本来只是假笑，好让那婆婆不疑心自己是在骂她，但骂到后来，见那婆婆全无反应，此计已售，不由得大为得意，真的哈哈大笑起来。那婆婆婆婆慢慢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头发，着地拖去。她渐行渐快，令狐冲穴道被点，知觉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擦，好不疼痛，口中叫骂不停，要笑却是笑不出来了。那婆婆拖着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冲侧头察看地形，见她转而向西，竟是往悬空寺而去。令狐冲这时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双熊、仇松年等人着了道儿，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脚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将人擒住，除了她如此古怪的身手，旁人也真难以做到，只是自己曾来过悬空寺，见了这聋哑婆婆竟一无所觉，可说极笨。连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盈盈、上官云这等大行家，见了她也不起疑，这哑婆婆的掩饰功夫实在做得极好。转念又想：“这婆婆如也将我高高挂在通元谷的公孙树上，又在我身上挂一块布条，说我是天下第一大淫棍之类，我身为恒山派掌门，又穿着这样一身不伦不类的女人装束，这个脸可丢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悬空寺，让她在寺中吊打一顿，不致公然出丑，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否知晓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是恒山掌门的份上，这才优待三分？”一路之上，山石将他撞得全身皮肉之伤不计其数，好在脸孔向上，还没伤到五官。到得悬空寺，那婆婆将他直向飞阁上拖去，直拖上左首灵龟阁的最高层。令狐冲叫声：“啊哟，不好！”灵龟阁外是座飞桥，下临万丈深渊，那婆婆只怕要将自己挂在飞桥之上。这悬空寺人迹罕至，十天半月中难得有人到来，这婆婆若将自己挂在那里，不免活生生的饿死，这滋味可大大不妙了。那婆婆将他在阁中一放，迳自下阁去了。令狐冲躺在地下，推想这恶婆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无半点头绪，料想必是恒山派的一位前辈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说不定当年是服侍定静、定闲等人之师父的。想到此处，心下略宽：“我既是恒山掌门，她总有些香火之情，不会对我太过为难。”但转念又想：“我扮成了这副模样，只怕她认我不出。倘若她以为我也是张夫人之类，故意扮成了她的样子，前来卧底，意图不利于恒山，不免对我‘另眼相看’，多给我些苦头吃，那可糟得很了。”也不听见楼梯上脚步响声，那婆婆又已上来，手中拿了绳索，将令狐冲手脚步反缚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根黄布条子，挂在他颈中。令狐冲好厅心大起，要想看看那布条上写些什么，可是便在此时，双眼一黑，已给她用黑布蒙住了双眼。令狐冲心想：“这婆婆好生机灵，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条，却不让看。”又想：“令狐冲是无行浪子，天下知名，这布条上自不会有什么好话，不用看也知道。”只觉得手腕脚步踝上一紧，身子腾空而起，已给高高悬挂在横梁之上。令狐冲怒气冲天，又大骂起来，他虽爱胡闹，却也心细，寻思：“我一味乱骂，毕竟难以脱身，须当慢慢运气，打通穴道，待得一剑在手，便可将她也制住了。我也将她高高挂起，再在她头颈中挂一根黄布条子，那布条上写什么字好？天下第一大恶婆婆！不好，称她天下第一，说不定她心中反而喜欢，我写‘天不第十八恶婆’，让她想破了脑袋也猜想不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个恶婆究竟是些什么人。”侧耳倾听，不闻呼吸之声，这婆婆已下阁去了。挂了两个时辰，令狐冲已饿得肚中咕咕作声，但运气之下，穴道渐通，心下正自暗喜，忽然间身子一幌，砰的一声，重重摔在楼板之上，竟是那婆婆放松了绳索。但她何时重来，自己浑没半点知觉。那婆婆扯开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令狐冲颈中穴道未通，无法低头看那布条，只见到最底下一字是个‘娘’字。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写了这个‘娘’字，定然当我是个女人，她写我是淫徒、浪子，都没什么，将我当作女子，那可大大的糟糕。只见那婆婆从桌上取过一只碗来，心想：“她给我喝水，还是喝汤？最好是喝酒！”突然间头上一阵滚热，大叫一声：“啊哟！”这碗中盛的竟是热水，照头淋在他头顶。令狐冲大骂：“贼婆娘，你干什么？”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柄剃刀，令狐冲吃了一惊，但听得嗤嗤声响，头皮微痛，那婆婆竟在给他剃头。令狐冲又惊又怒，不知这疯婆子是何用意，过不多时，一头头发已给剃得干干净净，心想：“好啊，令狐冲今日做了和尚。啊哟，不对，我身穿女装，那是做了尼姑。”空然间心中一寒：“盈盈本来开玩笑，说叫我扮作尼姑，这一语成仟，只怕大事不妙。说不定这恶婆娘已知我是何人，认为大男人做恒山派掌门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头，还要……还要将我阉了，便似不可不戒一般，教我无法秽乱佛门清净之地。这女人忠于恒山派，发起疯来，什么事都是做得出。啊哟，令狐冲今日要遭大劫，‘武林称雄，引刀自宫’，可别去练辟邪剑法。”那婆婆剃完了头，将地下的头发扫得干干净净。令狐冲心想事势紧急，疾运内力，猛冲被封的穴道，正觉被封的几处穴道有些松动，忽然背心、后腰、肩头几处穴道一麻，又给她补了几指。令狐冲长叹一声，连‘恶婆娘’三字也不想骂了。那婆婆取下他颈中的布条，放在一旁，令狐冲这才看见，布条上写道：‘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恶婆娘’。他登时暗暗叫苦：‘原来这婆娘装聋作哑，她是听得见说话的，否则不戒大师说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又怎会知道？若不是不戒大师跟女儿说话时她在旁偷听，便是仪琳跟我说话之时，她在旁偷听，说不定两次她都偷听了。’当即大声道：“不用假扮了，你不是聋子。”但那婆婆仍是不理，迳自伸手来解他衣衫。令狐冲大惊，叫道：“你干什么？”嗤。的一声响，那婆婆将他身上女服撕成两半，扯下来。令狐冲惊叫：“你要是伤了我一根毫毛，我将你斩成肉酱。“转念一想：”她将我满头头发都剃了，岂只伤我毫毛而已？”那婆婆取过一块小小磨刀石，醮了些水，将那剃刀磨了又磨，伸指一试，觉得满意了，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瓶上写着‘天香断续胶’五字。令狐冲数度受伤，都曾用过这恒山派治伤灵药，一见到这瓷瓶，不用看瓶上的字，也知是此伤药，另有一种‘白云熊胆丸’，用以内服。果然那婆婆跟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赫然便是‘白云熊胆丸’。那婆婆再从怀里取出了几根白布条子出来，乃是裹伤用的绷带。令狐冲旧伤已愈，别无新伤，那婆婆如此安排，摆明是要在他身上新开一两个伤口了，心下只暗暗叫苦。那婆婆安排已毕，双目凝视令狐冲，隔了一会，将他身子提起，放在板桌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着他。令狐冲身经百战，纵然身受重伤，为强敌所困，亦无所惧，此刻面对着这样一个老婆婆，却是说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起剃刀，烛火映上剃刀，光芒闪动，令狐冲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之上。突然之间，他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更不细思，大声道：“你是不戒和尚的老婆！”那婆婆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说道：“你－－怎－－么－－知－－道？”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便如是小儿初学说话一般。令狐冲初说那句话时，脑中未曾细思，经她这么一问，才去想自己为什么知道，冷笑一声，道：“哼，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心下却在迅速推想：“我为什么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是了，她挂在不戒大师颈中字条上写‘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八字评语，除了不戒大师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晓。”大声道：“你心中还是念念不忘这个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否则他去上吊，为什么你要割断他上吊的绳子？他要自刎，为什么你要偷了他的刀子？这等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让他死了，岂不干净？”那婆婆冷冷的道：“让他－－死得这等－－爽快，岂不－－便宜了－－他？”令狐冲道：“是啊，让他这十几年中心急如焚，从关外找到藏边，从漠北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庵去找你，你却躲在这里享清福，那才算没便宜了他！”那婆婆道：“他罪有－－应得，他娶我为妻，为什么－－调戏女子？”令狐冲道：“谁说他调戏了？人家瞧你的女儿，他也瞧了瞧人家，又有什么不可以？”那婆婆道：“娶了妻的，再瞧女人，不可以。”令狐冲觉得这女人无理可喻，说道：“你是嫁过人的女人，为什么又瞧男人？”那婆婆怒道：“我几时瞧男人？胡说八道！”令狐冲道：“你现在不是正瞧着我吗？难道我不是男人？不戒和尚只不过瞧了女人几眼，你却拉过我头发，摸过我头皮。我跟你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肤，便是犯了清规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的头皮，没摸到我脸，否则观音菩萨一定不会饶你。”他想这女人少在外间走动，不通世务，须得吓她一吓，免得她用剃刀在自己身上乱割乱划。那婆婆道：“我斩下你的手脚脑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令狐冲道：“要斩脑袋，只管请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杀你，可也没这般容易。现下有两条路，任你自择。一条是你快快娶仪琳为妻，别害得她伤心而死。你如摆臭架子不答应，我就阉了你，叫你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仪琳，也就娶不得第二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她十多年来装聋作哑，久不说话，口齿已极不灵便，说了这会子话，言语才流畅了些。令狐冲道：“仪琳固然是个好姑娘，难道世上除了她之外，别的姑娘都是是不要脸的坏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也好不到那里去。你到底答不答应，快快说来。”令狐冲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给我剃光了头，是要我做和尚，以便娶小尼姑为妻。你老公从前这样干，你就叫我学他的样。”那婆婆道：“正是。”令狐冲笑道：“天下光头秃子多得很，剃光了头，并不就是和尚。”那婆婆道：“那也容易，我在你脑门上烧几个香疤便是。秃头不一定是和尚，秃头而又烧香疤，那总是和尚了。”说着便要动手。令狐冲忙道：“慢来，慢来。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愿，那有强迫之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做太监。”令狐冲心想：“这婆婆疯疯颠颠，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须得先施缓兵之计”，说道：“你叫我做太监之后，忽然我回心转意了，想娶仪琳小师妹为妻，那怎么办？不是害了我二人一世吗？”那婆婆怒道：“咱们学武之人，做事爽爽快快，一言而决，又有什么三心两意、回心转意的？和尚便和尚，太监便太监！男子汉大丈夫，怎可拖泥带水？”令狐冲笑道：“做了太监，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们在谈论正事，谁跟你说笑？”令狐冲心想：“仪琳小师妹温柔美貌，对我又是深情一片，但我心早已属于盈盈，岂可相负？这婆婆如此无理见逼，大丈夫宁死不屈。”说道：“婆婆，我问你，一个男子汉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又何用多问？这种人比猪狗也不如，枉自为人。”令狐冲道：“是了。仪琳小师妹人既美貌，对我又好，为什么我不娶她为妻？只因我早已与另一位姑娘有了婚姻之约。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狐冲就算全身皮肉都给你割烂了，我也决不负她。倘若辜负了她，岂不是变成了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不戒大师这个‘天下第一’的称号，便让我令狐冲给抢过来了。”那婆婆道：“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教众在这里将你围住了，便是她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位任大小姐你是亲眼见过的。”那婆婆道：“那，容易得很，我叫任大小姐抛弃了你，算是她对你负心薄幸，不是你对她负心薄幸，也就是了。”令狐冲道：“她决不会抛弃我的。她肯为我舍了性命，我也肯为她舍了性命。我不会对她负心，她也决不会对我负心。”那婆婆道：“只怕事到临头，也由不得她。恒山别院中臭男人多和很，随便找一个来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冲大声怒喝：“胡说八道！”那婆婆道：“你说我办不到吗？”走出门去，只听得隔房开门之声，那婆婆重又回进房来，手中提着一个女子，手足被缚，正便是盈盈。令狐冲大吃一惊，没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这婆娘的手中，见她身上并无受伤的模样，略略宽心，叫道：“盈盈，你也来了。”盈盈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的说话，我都听见啦。你说决不对我负心薄幸，我听着很是喜欢。”那婆婆喝道：“在我面前，不许说这等不要脸的话。小姑娘，你要和尚呢，还是要太监？”盈盈脸上一红，道：“你的话才真难听。”那婆婆道：“我仔细想想，要令狐冲这小子抛弃了你，另娶仪琳，他是决计不肯的了。”令狐冲大声喝彩：“你开口说话以来，这句话最有道理。”那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就让一步，便宜了令狐冲这小子，让他娶了你们两个。他做和尚，两个都娶；做太监，一个也娶不成。只不过成亲之后，你可不许欺侮我的乖女儿，你们两头大，不分大小。你年纪大着几岁，就让仪琳叫你姊姊好了。”令狐冲道：“我……”他只能说了个‘我’字，哑穴上一麻，已给她点得说不出话来。那婆婆跟着又点了盈盈的哑穴，说道：“我老人家决定了的事，不许你们罗里罗嗦的打岔。让你这小和尚娶两个如花如玉的老婆，还有什么话好说？哼，不戒这老贼秃，有什么用？见到女儿害相思病，空自干着急，我老人家一出手就马到成功。”说着飘身出房。令狐冲和盈盈相对苦笑，说话固不能说，连手势也不能打。令狐冲凝望着她，其时朝阳初升，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桌上的红烛兀自未熄，不住幌动，轻烟的影子飘过盈盈皓如白玉的脸，更增丽色。只见她眼光射向抛在地下的剃刀，转向板凳上放着的药瓶和绷带，脸上露出嘲弄之意，显然在取笑他：“好险，好险！”但立即眼光转开，低垂下来，脸上罩了一层红晕，知道这种事固然不能说，连想也不能想。令狐冲见到她娇羞无限，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之事而给自己捉到一般，不禁心中一荡，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身得自由，我要过去抱她一抱，亲她一亲。”只见她眼光慢慢转将上来，与令狐冲的眼光一触，赶快避开，粉颊上红晕本已渐消，突然间又是面红过耳。令狐冲心想：“我对盈盈当然坚贞不二。那恶婆娘逼我和仪琳小师妹成亲，为求脱身，只好暂切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我手中有剑，还怕她怎的？这恶婆娘拳脚功夫虽好，和左冷禅、任教主他们相比，那还差得很远。剑上功夫决计不是我敌手。她胜在轻手轻脚，来去无声，突施偷袭，教人猝不及防。若是真打，盈盈会胜她三分，不戒大师也比她强些。”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转，只见盈盈又在瞧着自己，这一次她不再害羞，显是没再想到太监的事。见她眼光斜而向上，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头，不想太监而在笑和尚了。令狐冲哈哈大笑，可是没能笑出声来，但见盈盈笑得更加欢了，忽见她眼珠转了几转，露出狡狯的神色，左眼眨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冲未明她的用意，只见她左眼又是眨了两下，心想：“连眨两下，那是什么意思？啊，是了，她在笑我要娶两个老婆。”当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脸上神色甚是严肃，意思说：“只娶你一个，决无二心。”盈盈微微摇头，左眼又眨了两下，意思似是说：“娶两个就两个好了！”令狐冲又摇了摇头，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将头摇得大力些，以示坚决，只是周身穴道被点得太多，难以出力，脸上神气，却是诚挚之极。盈盈微微点头，眼光又转到剃刀上去，再缓缓摇了摇头。令狐冲双目凝视着她。盈盈的眼光慢慢移动，和他相对。两人相隔丈许，四目交视，忽然间心意相通，实已不必再说一句话，反正于对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仪琳无关紧要，是和尚是太监无关紧要。两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有了两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满意足，眼前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纵然天崩地裂，这一刻也已拿不去、销不掉了。两人脉脉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走上阁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消魂无限之境中醒了过来。只听得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道：“哑婆婆，你带我来干什么？”正是仪琳的声音。听得她走进隔房，坐了下来，那婆婆显然陪着她在一起，但听不到她丝毫行动之声。过了一会，听得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别叫我哑婆婆，我不哑的。”仪琳一声尖叫，极是惊讶，颤声说道：“你……你……你……你不……不哑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从来就不是哑巴。”仪琳道：“那……那么你从前也不聋，听……听得见我……我的话？”语声中显出极大的惊恐。那婆婆道：“孩子，你怕什么？我听得见你的说话，那可不更好么？”令狐冲听到她语气慈和亲切，在跟亲生女儿说话时，终于露出了爱怜之意。但仪琳仍是十分惊怕，颤声道：“不，不！我要去了！”那婆婆道：“你再坐一会，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仪琳道：“不，我……我不要听。你骗我，我只当你都听不见，我……我才跟你说那些话，你骗我。”她语声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来。那婆婆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别担心。我不是骗你，我怕你闷出病来，让你说了出来，心里好过些。我来到恒山，一直就扮作又聋又哑，谁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骗你。”仪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声道：“我有一件最好的事跟你说，你听了一定很欢喜的。”仪琳道：“是我爹爹的事吗？”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令狐大哥的事。”仪琳颤声道：“你别提……别提他，我……我永远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经啦！”那婆婆道：“不，你耽一会，听我说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说，他心里其实爱你得紧，比爱那个魔教任大小姐，还要胜过十倍。”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下暗骂：“臭婆娘，撒这漫天大谎！”仪琳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识得他时，令狐大哥只爱他小师妹一人，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小师妹。后来他小师妹对他不起，嫁了别人，他就只爱任大小姐一人，也是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任大小姐。”令狐冲和盈盈目光相接，心头均是甜蜜无限。那婆婆道：“其实他一直在偷偷喜欢你，只不过你是出家人，他又是恒山派掌门，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现下他下了大决心，许下大愿心，决意要娶你，因此先落发做了和尚。”仪琳又是一声惊呼，道：“不……不……不会的，不可以的，不能够！你……你叫他别做和尚。”那婆婆叹道：“来不及啦，他已经做了和尚。他说，不管怎么，一定要娶你为妻。倘若娶不成，他就自尽，要不然就去做太监。”仪琳道：“做太监？我师父曾说，这是粗话，我们出家人不能说的。”那婆婆道：“太监也不是粗话，那是服侍皇帝、皇后的低三下四之人。”仪琳道：“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气傲，不愿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连皇帝也不愿做，别说去服侍皇帝了。他当然不会做太监。”那婆婆道：“做太监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个比喻。做太监之人，是不会生养儿女的。”仪琳道：“我可不信。令狐大哥日后和任大小姐成亲，自然会生好几个小宝宝。他二人都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儿女，一定可爱得很。”令狐冲斜眼相睨，但见盈盈双颊晕红，娇羞中喜悦不胜。那婆婆生气了，大声道：“我说他不会生儿子，就是不会生。别说生儿子，娶老婆也不能。他发了毒誓，非娶你不可。”仪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任大小姐一个。”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吗？一共娶两个老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别说娶两个了。”仪琳道：“不会的。一个人心中爱了什么人，他就只想到这个人，朝也想，晚也想，吃饭时候，睡觉时候也想，怎么能够又去想第二个人？好象我爹爹那样，自从我妈走了之后，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去寻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两个女人，我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个？”那婆婆默然良久，叹道：“他……他从前做错了事，后来心中懊悔，也是有的。”仪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要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他……他要娶我什么的，我可不能活了。”那婆婆道：“那又为什么？他说非娶你不可，你难道不喜欢么？”仪琳道：“不，不！我时时想着他，时时向菩萨求告，要菩萨保佑他逍遥快活，只盼他无灾无难，得如心中所愿，和任大小姐成亲。婆婆，我只是盼他心中欢喜。我从来没盼望他来娶我。”那婆婆道：“他倘若娶不成你，他就决不会快活，连做人也没有乐趣了。”仪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你听不见，向你说了这许多令狐大哥的话。他是当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的小尼姑。他说过的，‘一见尼姑，逢赌必输’，见我都会倒霉，怎会娶我？我扳依佛门，该当心如止水，再也不能想这种事。婆婆，你以后提也别提，我……我以后也决不见你了。”那婆婆急了，道：“你这小丫头莫名其妙。令狐冲已为你做了和尚，他说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萨责怪，那就只责怪他。”仪琳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么？一定不会的。我妈妈聪明美丽，性子和顺，待人再好不过，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爹爹为她做和尚，那是应该的，我……我可连妈妈的半分儿也及不上。”令狐冲心下暗笑：“你这个妈妈，聪明美丽固然不见得，性子和顺更是不必谈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妈妈才半分儿不及你呢。”那婆婆道：“你怎么知道？”仪琳道：“我爹爹每次见我，总是说妈妈的好处，说她温柔斯文，从来不骂人，不发脾气，一生之中，连蚂蚁也没踏死过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妈妈。”那婆婆道：“他……他真的这样说？只怕是……是假的。”说这两句话时声音微颤，显是心中颇为激动。仪琳道：“当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儿，爹爹怎么会骗我？”霎时之间，灵龟阁中寂静无声，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仪琳道：“哑婆婆，我去了。我今后再也不见令狐大哥啦，我只是每天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只听得脚步声响，她轻轻的走下楼去。过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低低的自言自语：“他说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在找我？那么，他其实并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空然间提高嗓子，叫道：“仪琳，仪琳，你在那里？”但仪琳早已去得远了。那婆婆又叫了两声，不闻应声，急速抢下楼去。她赶得十分急促，但脚步声仍是细微如猫，几不可闻。三十八聚歼令狐冲和盈盈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阳光从窗中照射过来，剃刀上一闪一闪发光。令狐冲心想：“想不到这场厄难，竟会如此渡过？”忽然听得悬空寺下隐隐有说话之声，相隔远了，听不清楚。过得一会，听得有人走近寺来，令狐冲叫道：“有人！”这一声叫出才知自己哑穴已解。人身上哑穴点得最浅，他内力较盈盈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点了点头。令狐冲想伸展手足，兀自动弹不得。但听得有七八人大声说话，走进悬空寺，跟着拾级走上灵龟阁来。只听一人粗声粗气的道：“这悬空寺中鬼也没有一个，却搜什么？可也忒小心了。”正是头陀仇松年。西宝和尚道：“上边有令，还是照办的好。”令狐冲急速运气冲穴，可是他的内力主要得自旁人，虽然浑厚，却不能运用自如，越着急，穴道越是难解。听得严三星道：“岳先生说成功之后，将辟邪剑法传给咱们，我看这话有九分靠不住。这次来到恒山干事，虽然大功告成，但立功之人如此众多，咱们又没出什么大力气，他凭什么要单单传给咱们？”说话之间，几人已上得楼来，一推开阁门，突然见到令狐冲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缚，吊在梁上，不禁齐声惊呼。‘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这里？唔，还有一个和尚。”张夫人道：“谁敢对任大小姐如此无礼？”走到盈盈身边，便去解她的绑缚。游迅道：“张夫人，且慢，且慢！”张夫人道：“什么且慢？”游迅道：“这可有点奇哉怪也。”玉灵道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门令狐冲。”几个人一齐转头，向令狐冲瞧见去，登时认了出来。这八人素来对盈盈敬畏，对令狐冲也十分忌惮，当下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严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时说道：“大功一件！”玉灵道人道：“正是。他们抓到些小尼姑，有什么希罕？拿到恒山派的掌门，那才是大大的功劳。这一下，岳先生非传我们辟邪剑法不可。”张夫人问道：“那怎么办？”八人心中转的都是一般念头：“倘若将任大小姐放了。别说拿不到令狐冲，咱们几人立时便性命不保，那怎么办？”但在盈盈积威之下，若说不去放她，却又万万不敢。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做君子，那也罢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很！”玉灵道人道：“你说是乘机下手，杀人灭口？”游迅道：“我没说过，是你说的。”张夫人厉声道：“圣姑待咱们恩重，谁敢对她不敬，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仇松年道：“你到这时候再放她，难道她还会领咱们的情？她又怎肯让咱们擒拿令狐冲？”张夫人道：“咱们好歹也入过恒山派的门，欺师叛门，是谓不义。”说着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绑缚。仇松年厉声喝道：“住手！”张夫人怒道：“你说话大声，吓唬人吗？”仇松年刷的一声，戒刀出鞘。张夫人动作极是迅捷，怀中抽出短刀，将盈盈手足上的绳索两下割断。她想盈盈武功极高，只须解开她的绑缚，七人便群起而攻，也无所惧。刀光闪处，仇松年一刀已砍了过来。张夫人短刀嗤嗤有声，连刺三刀，将仇松年逼退了两步。余人见盈盈绑缚已解，心下均有惧意，退到门旁，便欲争先下楼，但见盈盈摔在地下，竟不跃起，才知她穴道被点，又都慢慢回来。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说呢，大家是好朋友，为什么要动刀子，那不是太伤和气吗？”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解，咱们还有命吗？”持刀又向张夫人扑去，戒刀对短刀，登时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极沉重，但在张夫人近身肉搏之下，这头陀竟占不到丝毫便宜。游迅笑道：“别打，别打，有话慢慢商量。”拿到着摺扇，走近相劝。仇松年喝道：“滚开，别碍手碍脚！”游迅笑道：“是，是！”转过身来，突然间右手一抖，张夫人一声惨呼，游迅手中那柄钢骨摺扇已从她喉头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劝你别动刀子，你一定不听，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摺扇一抽，张夫人喉头鲜血疾喷出来。这一着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惊退开，骂道：“他妈的，龟儿子原来帮我。”游迅笑道：“不帮你，又帮谁？”转过身来，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让你三分。不过大家对你又敬又怕，还是为了你有‘三尸脑神丹’的解药。把这解药拿了过来，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六人都道：“对，对，拿了她解药杀了她灭口。”玉灵道人道：“大伙儿先得立一个拆，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三尸脑神丹’立时便即发作。”这几人眼见已非杀盈盈不可，但一想到任我行，无不惊怖，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江湖虽大，可无容身之所。当下七人一齐起誓。令狐冲知道他们一起完誓，便会动刀杀了盈盈，急运内功在几处被封穴道上冲了几下，却全无动静。他心中一急，向盈盈瞧去，只见她一双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无惧色，当即心中一宽：“反正总是要死，我二人同时毕命，也好得很。”仇松年向游迅道：“动手啊。”游迅道：“仇头陀向来行事爽快，最有英雄气概，还是请仇兄动手。”仇松年骂道：“你不动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么严兄出手如何？”仇松年骂道：“你奶奶的，我为什么不敢？今日老子就是不想杀人。”玉灵道人道：“不论是谁动的手都是是一样，反正没人会说出去。”西宝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样，那么就请道兄出手好了。”严三星道：“有什么推三阻四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大伙儿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拔出兵刃来，同时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这些人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临到决意要杀盈盈了，还是不敢对她有什么轻侮的言语。游迅道：“且慢，让我先取了解药在手再说。”仇松年道：“为什么让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来要胁旁人，让我来取。”游迅道：“给你拿了，谁敢说你不会要胁？”玉灵道人道：“别挨时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杀人，再分药！”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余人纷纷取出兵刃，围在盈盈身周。盈盈眼见大限已到，目不转睛的瞧着令狐冲，想着这些日子来和他同过的甜蜜时光，嘴边现出了温柔微笑。严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时下手，一、二、三！”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时向盈盈身上递去。那知七件兵刃递到她身边半尺之处，不约而同的都是停住不前。仇松年骂道：“胆小鬼，干么不敢杀过去？就想旁人杀了她，自己不落罪名！西宝和尚道：”你胆子倒大得很，你的戒刀可也没砍下！七人心中各怀鬼胎，均盼旁人先将盈盈杀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溅血，要杀这个向来敬畏之人，可着实不易。仇松年道：“咱们再来！这一次谁的兵刃再停着不动，那便是龟儿子王八蛋，婊子养的，猪狗不如！我来叫一二三。一－－二－－”‘三’字尚未出口，令狐冲叫道：“辟邪剑法！”七人一听，立即回头，倒有四人齐声问道：“什么？”岳不群以辟邪剑法在封禅台上刺瞎左冷禅，轰传武林，这七人艳羡之极，这些时候来日思夜想，便是这辟邪剑谱。令狐冲念道：“辟邪剑法，剑术至尊。先练剑气，再练剑神。气神基定，剑法自精。剑气如何养，剑神如何生？奇功兼妙诀，皆在此中寻。”他念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六七句，七个人都已离开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边。仇松年听他住口不念，问道：“这……这便是辟邪剑谱吗？”令狐冲道：“不是辟邪剑谱，难道是邪辟剑谱？”仇松年道：“你念下去。”令狐冲念道：“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念到这里便不念了。西宝和尚催到：“念下去，念下去。”玉灵道人却口舌微动，跟着念诵，用心记忆：“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其实令狐冲从未见过辟邪剑谱，他所念的，只是华山剑法的歌诀，将‘华山之剑，至轻至灵’这八字改成了‘辟邪剑法，剑术至尊’而已。这本是岳不群所传的‘气宗’歌诀，因此有什么‘先练剑气，再练剑神’的词句。否则令狐冲读书不多，识得的字便已有限，仓促之际，如何能出口成章，这等似模似样？但仇松年等人一来没听过华山剑法的歌诀，二来心中念念不忘辟邪剑法，已如入魔一般，一听有人背诵辟邪剑法的歌诀，个个神魂颠倒，那里还有余暇来细思剑谱的真假？令狐冲继续念道：“绵绵泊泊，剑气充盈，辟邪剑出，杀个干净……”这‘杀个干净’四字，是他信中胡诌的，华山剑诀中并无这等说法，他念到此处，说道：“这个，这个……下面好象是‘杀不干净，剑法不灵’，又好像不是，有点记不清楚了。”西宝和尚等齐问：“剑谱在那里？”令狐冲道：“这剑谱……可决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说，一面眼望自己腹部。这句话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一言既出，两只手同时伸入他怀中摸去，一只是西宝和尚的，一只是仇松年的。突然间两人齐声惨叫，西宝和尚脑浆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长剑贯胸而出，却是分别遭了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毒手。严三星冷笑道：“大伙儿辛辛苦苦的找这辟邪剑谱，好容易剑谱出现，这两个龟蛋却想独占，天下有这等到便宜事？”砰砰两声，飞腿将两人尸体踢了开去。令狐冲初时假装念诵辟邪剑谱，只是眼见盈盈命在顷刻，情急智生，将众人引开，只盼拖延时刻，自己或盈盈被点的穴道得能解开，没想到此计十分灵验，不但引开了七人，而且逗得他们自相残杀，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喜。游迅道：“这剑谱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谁也没瞧见，咱们自己先砍杀起来，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毕，严三星已翻着怪眼，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你说我们心急，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独吞剑谱了？”游迅道：“独吞是不敢，像这位大和尚这般脑袋瓜子开花，有什么好玩？不过这剑谱天下闻名，大伙儿一齐开开眼界，总是想的。”桐柏双奇齐声道：“不错，谁也不能独吞，要瞧便一起瞧。”严三星向游迅道：“好，那么你去这小子怀中，将剑谱取出来。”游迅摇头微笑，说道：“在下决无独吞之意，也不敢先睹为快。严兄取了出来，让在下瞧见上几眼，也就心满意足了。”严三星向玉灵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灵道人道：“还是严兄去取的好。”严三星向桐柏双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摇了摇头。严三星怒道：“你们四个龟蛋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老子去取剑谱，乘机害了老子，姓严的可不上这个当。”五人面面相觑，登成僵持之局。令狐冲生怕他们又去加害盈盈，说道：“你们且不用忙，让我再记一记看，嗯，辟邪剑出，杀个干净，杀不干净，剑法不灵……不对，不对，剑法不灵，何必独吞？糟糕，糟糕，这剑谱深奥得很，说什么也记不全。”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剑谱，怎听得出这剑诀的语句粗陋不文，反而更加心痒难搔。严三星单刀一扬，喝道：“要我去这小子怀中取剑谱，那也不难。你们四人都退到门外去，免得龟儿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剑拐杖，便招呼到老子后心。”桐柏双奇一言不发，便退到了门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玉灵道人略一迟疑，退了几步。严三星喝道：“你两只脚都站到门槛外面去！”玉灵道人道：“你吆喝什么？老子爱出便出去，不爱出去，你管得着吗？”话虽如此，终于还是走到了门槛之外。四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料想这灵龟阁悬空而筑，若要脱身，楼梯是必经之途，不怕他取得剑谱之后飞上天去。严三星转过身来，背向令狐冲，两眼凝视着门外的四人，唯恐他们暴起发难，向自己袭击，反转左手，到令狐冲怀中摸索，摸了一会，不觉有何书册，当下将单刀横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这么一使劲，登时觉得内刀突然外泄，他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岂知那只手却如粘在令狐冲肌肤上一般，竟然缩不回来。他越加吃惊，急忙运力外夺，越运劲，内力外泄越快。他拚命挣扎，内力便如河堤决口般奔泻出去。令狐冲于危急之际，忽有敌人内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说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脉？我将剑诀背给你听便是了。”嘴唇乱动，作说话之状。玉灵道人等到在门外见了，还道他真在背诵剑谱，自己一句也听不到，岂不太也吃亏，当即一涌而入，抢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这本便是剑谱，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可是严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那里伸得出来？玉灵道人只道严三星已抓住了剑谱，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独吞，当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怀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的肌肤，内力外泄，一只手也给粘住了。令狐冲叫道：“喂，喂，你们两个不用争，将剑谱撕烂了，大家都看不成！”桐柏双奇互相使了个人眼色，黄光闪处，两根黄金拐杖当空击下，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两人一死，内力消散，两只手掌离开令狐冲身体，尸横就地。令狐冲突然得到二人的内力，这是来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劲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滞，自外向内一加冲击，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他原来的内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绑绳索立即崩断，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剑柄，说道：“剑谱在这里，那一位来取罢。”桐柏双奇脑筋迟钝，对他双手脱缚竟不以为异，听他说愿意交出剑谱，大喜之下，一齐伸手来接。突然间白光一闪，拍拍两声，两人的右手一同齐腕而断，手掌落地。两人一声惨叫，向后跃开。令狐冲崩断脚上绳索，飞身跃在盈盈面前，向游迅道：“剑法一灵，杀个干净！游兄，你要不要瞧瞧这剑谱？”饶是游迅老奸巨猾，这时也已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谢谢，我……我不要瞧了。”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间推拿数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游迅全身簌簌的抖个不住，说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大侠，你……你……你……”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小人罪该万死，多说……多说也是无用，圣姑和掌门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令狐冲笑道：“练那辟邪剑法，第一部功夫是很好玩的，你这就做起来罢！”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圣姑和掌门人宽洪大量，武林中众所周知，今日让小人将功赎罪，小人定当往江湖之上，大大宣扬两位圣德……不，不，不……”他一说到‘圣德’二人字，这才想起，自己在惊惶中又闯了大祸，盈盈最恼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说她和令狐冲的短长，待到要收口，已然不及。盈盈见桐柏双奇并肩而立，两人虽都断了一只手掌，血流不止，但脸上竟无惧色，问道：“你二人是夫妻么？”桐柏双奇男的叫周孤桐，妇的叫吴柏英。周孤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我二人不会皱眉头，你多问什么？”盈盈倒喜欢他的傲气，冷冷的道：“我问你们二人是不是夫妻。”吴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比人家正式夫妻还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亲和他二人一样，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说下去，顿一顿，道：“你二人这就动手，杀了对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罢！”桐柏双厅齐声道：“很好！”黄光闪动，二人翻起黄金拐杖，便往自己额头击落。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长剑，左手短期剑同时齐出，往二人拐杖上格去，铮铮两声，只觉肩臂皆麻，双剑险些脱手，才将两根拐杖格开，但左手劲力较弱，吴柏英的拐杖还是擦到了额头，登时鲜血长流。周孤桐大声道：“我杀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什么不好？”吴柏英道：“当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什么可争的？”盈盈点头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两个都不杀。快将断手处伤口包了起来。”两人一听大喜，抛下拐杖，抢上去为对方包扎伤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两个须得尊命办理。”周吴二人齐声答应。盈盈道：“下山之后，即刻去拜堂成亲。两个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本想说‘成什么样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未拜堂成亲，不由得满脸飞红。周吴二人对望了一眼，一齐躬身相谢。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饶命不杀，还雇念到你们的终身大事。你小两口儿当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家待下属最好。”盈盈道：“你们这次来到恒山，是奉了谁的号令？有什么图谋？”游迅道：“小人是受了华山岳不群那狗头的欺骗，他说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将恒山群尼一齐擒拿到黑木崖去，听由任教主发落。”盈盈问道：“岳不群手中有黑木令？”游迅道：“是，是！属下仔细看过，他拿的确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则属下对教主和圣姑忠心耿耿，又怎会听岳不群这狗头的话？”盈盈寻思：“岳不群怎么会有我教的黑木令？啊，是了，他服了三尸脑神丹，自当听我爹爹号令，这是爹爹给他的。”又问：“岳不群又说：成事之后，他传你们辟邪剑法，是不是？”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岳不群这狗头就会骗人，谁也不全当真信了他的。”盈盈道：“你们说这次来恒山干事，大功告成，到底怎样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了迷药，将恒山派的众位师父一起都迷倒了。别院中许多未知内情的人，也都给迷倒了。这当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令狐冲忙问：“可杀伤了人没有？”游迅答道：“杀死了八九个人，都是别院中的。他们没给迷倒，动手抵抗，便给杀了。”令狐冲问：“是那几个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们名字。令狐大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内。”令狐冲点点头，放下了心。盈盈道：“咱们下去罢。”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宝和尚所遗下的长剑，笑道：“见到那恶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较量一下。”游迅道：“多谢圣姑和令狐掌门不杀之恩。”盈盈道：“何必这么客气？”左手一挥，短剑脱手飞出，卟的一声，从游迅胸口插入，这一生奸滑的‘滑不留手’游迅登时毙命。两人并肩走下楼来，空山寂寂，唯闻鸟声。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运卟嗤一声，笑了出来。令狐冲叹道：“令狐冲削发为僧，从此身入空门。女施主，咱们就此别过。”盈盈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关心过切，不由得身子一颤抖，抓住他手臂，道：“冲哥，你别……别跟我说这等到笑话，我……我……”适才她飞剑杀游迅，眼睛也不眨一下，这时语声中却大现惧意。令狐冲心下感动，左手在自己光头上打了个爆栗，叹道：“但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还俗。”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只道杀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无油腔滑调之徒，从此耳根清净，不料……嘻嘻！”令狐冲笑道：“你摸一摸我的光头，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脸上一红，啐了一中，道：“咱们说正经的。恒山群弟子给掳上了黑木崖后，再要相救，那就千难万难了，而且也大伤我父女之情……”令狐冲道：“更加是大伤我翁婿之情。”盈盈横了他一眼，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将上去，拦路救人。”盈盈道：“赶尽杀绝，别留下活口，别让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这等大事要瞒过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谈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门，恒山门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着自己，纵违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他想事已至此，须当有个了断，伸出左手去握住了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挣，但见四下里无一人，便让他握住了手。令狐冲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势将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过意不去。”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实很喜欢你，何况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传人。”令狐冲道：“我决不愿加盟神教，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什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这些肉麻话，我听了就要作呕。”盈盈道：“我知道，因此从来没劝过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将来做了教主，一天到晚听这种恭维肉麻话，那就……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个性子很快就变了。”令狐冲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将她左手也握住了，说道：“盈盈，救出恒山门人之后，我和你立即拜堂成亲，也不必理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剑隐居，从此不问外事，专生儿子。”盈盈初时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晕红，心下极喜，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吃了一惊，运力一挣，将他双手摔开了。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难道不生儿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说话。”令狐冲知她说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头，笑道：“好，笑话少说，赶办正事要紧。咱们得上见性峰去瞧瞧。”两人展开轻功，迳上见性峰来，见无色庵中已无一人，众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衣物零乱，刀剑丢了一地。幸好地下并无血迹，似未伤人。两人又到通元谷别院中察看，也不见有人。桌上酒肴杂陈，令狐冲酒瘾大发，却那敢喝上一口，说道：“肚子饿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饭。”盈盈撕下令狐冲长衣上的一块衣襟，替他包在头上。令狐冲笑道：“这才像样，否则大和尚拐带良家少女，到处乱闯，太也不成体统。”到得山下，已是未牌时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饭店，这才吃了个饱。两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径，提气疾赶，奔出一个多时辰，忽听得山后传来一阵阵喝骂之声，停步一听，似是桃谷六仙。两人寻声赶去，渐渐听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声道：“不知道六个宝贝在跟谁争闹？”两人转过山坳，隐身树后，只见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围住了一人，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来倏往，身形快极，只见一条灰影在六兄弟间穿插来去，竟然便是仪琳之母、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跟着拍拍声响，桃根仙和桃实仙哇哇大叫，都是给她打中了一记耳光。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六月债，还得快，我也来剃她的光头。”手按剑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敌，便跃出报仇。但听得拍拍之声密如联珠，六兄弟人人给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将她撕成四块。但这婆婆行动快极，如鬼如魅，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却总是差着数寸，给她避开，顺手又是几记耳光。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厉害，只怕使劲稍过，打中一二人后，便给余人抓住。又斗一阵，那婆婆知道难以取胜，展开双掌，拍拍劈劈打了四人四记耳光，突然向后跃出，转身便奔。她奔驰如电，一刹那间已在数丈之外，桃谷六仙齐声大呼，再也追赶不上。令狐冲横剑而出，喝道：“往那里逃？”白光闪动，挺剑指向她的咽喉。这一剑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惊，急忙缩头躲过。令狐冲斜剑刺她右肩，那婆婆无可闪避，只得向后急退两步。令狐冲一剑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长剑在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敌？刷刷刷三剑，迫得她连退五步，若要取她性命，这婆婆早已一命呜呼了。桃谷六仙欢呼声中，令狐冲长剑剑尖已指入她胸口。桃根仙等到四人一扑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将起来。令狐冲喝道：“别伤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脸上打去。令狐冲喝道：“将她吊起来再说。”桃根仙道：“是，拿绳来，拿绳来。”但六人身边均无绳索，荒野之间更无找绳索处，桃花仙和桃杆仙四处寻觅。突然间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挣而脱，在地下一滚，冲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觉背上微微刺痛，令狐冲笑道：“站着罢！”长剑剑尖轻戳她后心肌肤。那婆婆骇然变色，只得站住不动。桃谷六仙奔将上来，六指齐出，分点了那婆婆肩肋手足的六处穴道。桃干仙摸着给那婆婆打得肿起了的面颊，伸手便欲打还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仪琳的面上，不应让她受殴，说道：“且慢，咱们将她吊了起来再说。”桃谷六仙听得要将她高高吊起，大为欢喜，当下便去剥树皮搓绳。令狐冲问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这里大便，便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这婆娘狂奔而来，问道：‘喂，你们见到一个小尼姑没有？’她说话好生无礼，又打断了咱们大便的兴致……”盈盈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眉头，走了开去。令狐冲笑道：“是啊，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叶仙道：“咱们自然不理她，叫她滚开。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伙儿就这样打了起来。本来我们自然一打便赢，只不过屁股上大便还没抹干净，打起来不大方便。令狐兄弟，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差些儿还让她给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们让她先逃几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欢喜一场。”桃实仙道：“桃谷六仙手下，不逃无名之将，那一定是会捉回来的。”桃根仙道：“这是猫捉老鼠之法，放它逃几步，再扑上去捉回来。”令狐冲笑道：“一猫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况六猫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来。”桃谷六仙听得令狐冲附和其说，尽皆大喜。说话之间，已用树皮搓成了绳索，将那婆婆手反缚了，吊在一株高树之上。令狐冲提起长剑，在那树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长的一片，提剑在树干上划了七个大字：“天下第一醋坛子”。桃根仙问道：“令狐兄弟，这婆娘为什么是天下第一醋坛子，她喝醋的本领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们放她下来，我就来跟她比划比划！”令狐冲笑道：“醋坛子是骂人的话。桃谷六仙英雄无敌，义薄云天，文才武略，众望所归，岂是这恶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划了。”桃谷六仙咧开了嘴合不拢来，都说：“对，对，对！”令狐冲问道：“你们到底见到仪琳师妹没有？”桃枝仙道：“你问的是恒山派那个美貌的小尼姑吗？小尼姑没见到，大和尚倒见到两个。”桃干仙道：“一个是小尼姑的爸爸，一个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冲问道：“在那里？”桃叶仙道：“这二人过去了约摸一个时辰，本来约我们到前面镇上喝酒。我们说大便完了就去，那知这恶婆娘前来缠夹不清。”令狐冲心念一动，道：“好，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镇上。你们六位大英雄，不打被缚之将，要是去打这恶婆娘的耳光，有损六位大英雄的名头。”桃谷六仙齐声称是。令狐冲当即和盈盈快步而行。盈盈笑道：“你没剃光她的头发，总算是瞧在仪琳小师妹的份上，报仇只报三分。”行出十余里后，到了一处大镇甸上，寻到第二家酒楼，便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二人据案而坐。二人一见令狐冲和盈盈，‘啊’的一声，跳将起来，不胜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令狐冲问起见到有何异状。田伯光道：“我在恒山出了这样一个大丑，没脸再耽下去，求着太师父急急离开。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令狐冲心想，原来他们尚不知恒山派弟子被掳之事，向不戒和尚道：“大师，我拜托你办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行啊，有什么不行？”令狐冲道：“不过此事十分机密，你这位徒孙可不能参与其事。”不戒道：“那还不容易？我叫他走得远远地，别来碍老子的事就是了。”令狐冲道：“此去向东南十余里处，一株高树之上，有人给绑了起来，高高吊起……”不戒‘啊’的一声，神色古怪，身子微微发抖。令狐冲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请你劳驾去救他一救。”不戒道：“那还不容易？你自己却怎地不救？”令狐冲道：“不瞒你说，这是个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盯了一眼。令狐冲一笑，说道：“那女人的醋劲儿才大着呢，当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赞了一句，说那夫人美貌，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别，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几年。”不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连声道：“这……这……这……”喘息声越来越响。令狐冲道：“听说她丈夫找到这时候，还是没找到。”正说到这里，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不戒恍若不见，双手紧紧抓住令狐冲的手臂，道：“当……当真？”令狐冲道：“她跟我说，她丈夫倘若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她也不肯回心转意。因此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这女子身法快极，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见了。”不戒道：“我决不眨眼，决不眨眼。”令狐冲道：“我又问她，为什么不肯跟丈夫相会。她说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就再相见，也是枉然。”不戒大叫一声，转身欲奔，令狐冲一把拉住，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教你一个秘诀，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惊又喜，呆了一呆，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门，令狐祖宗，令狐师父，你快教我这秘诀，我拜你为师。”令狐冲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请起。”拉了他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从树上放她下来，可别松她绑缚，更不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一间店房。你倒想想，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样才不会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头，踌躇道：“这个……这个可不大明白。”令狐冲低声道：“你先剥光她的衣衫，再解她穴道。她赤身露体，怎么敢逃出店去？”不戒大喜，叫道：“好计，好计！令狐师父，你大恩大德……”不等到话说完，呼的一声，从窗子中跳落街心，飞奔而去。桃根仙道：“咦，这和尚好奇怪，他干什么去了？”桃枝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叶仙道：“那他为什么要向令狐兄弟磕头，大叫师父？难道年纪这么大了，拉尿也要人教？”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纪大小，有什么干系？莫非三岁小儿拉尿，便要人教？”盈盈知道这六人再说下去多半没有好话，向令狐冲一使眼色，走下楼去。令狐冲道：“六位桃兄，素闻六位酒量如海，天下无敌，你们慢慢喝，兄弟量浅，少陪了。”桃谷六仙听他称赞歌自己酒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几坛，未免有负雅望，大叫：“先拿六坛酒来！”“你酒量跟我们自然差得远了。”“你们先走罢，等到我们喝够，只怕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令狐冲只一句话，便摆脱了六人的纠缠，走到酒楼下。盈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无量，只不过教他的法儿，未免……未免……”说着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令狐冲笑嘻嘻的瞧着她，只不作声。两人步出镇外，走了一段路，令狐冲只是微笑，不住瞧她。盈盈嗔道：“瞧什么？没见过么？”令狐冲笑道：“我是在想，那恶婆娘将你和我吊在梁上，咱们一报还一报，将她吊在树上。她剃光我头发，我叫她丈夫剥光她衣衫，那也是一报还一报。”盈盈嗤的一笑，道：“这也叫做一报还一报？”令狐冲笑道：“只盼不戒大师不要卤莽，这次夫妻俩破镜重圆才好。”盈盈笑道：“你小心着，下次再给那恶婆娘见到，你可有得苦吃了。”令狐冲笑道：“我助她夫妻团圆，她多谢我还来不及呢。”说着又向盈盈瞧了几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古怪。盈盈道：“又笑什么了？”令狐冲道：“我在想不戒大师夫妻重逢，不知说什么话。”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着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令狐冲的用意，这浪子在想不戒大师在客店之中，脱光了他妻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却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用心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时间红晕满颊，挥手便打。令狐冲侧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恶婆娘！”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嘘溜溜的一声轻响，盈盈认得是本教教众传讯的哨声，左手食指竖起，按在唇上，右手做个手势，便向哨声来处奔去。两个人奔出数十丈，只见一名女子正自西向东快步而来。当地地势空旷，无处可避。那人见了盈盈，一怔之下，忙上前行礼，说道：“神教教下天风堂香主桑三娘，拜见圣姑。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盈盈点了点头，接着东首走出一个老者，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礼，说道：“秦伟邦参见圣姑，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盈盈道：“秦长老，你也在这里。”秦伟邦道：“是！小人奉教主之命，在这一带打探消息。桑香主，可探听到什么讯息？”桑三娘道：“启禀圣姑、秦长老：今天一早，属下在临风驿见到嵩山派的六七十人，一齐前赴华山。”秦伟邦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讯息，华山派岳不群做了五岳派掌门之后，便欲不利于我神教，日来召集五岳派各派门人弟子，前赴华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举进袭。”盈盈道：“有这等事？”心想：“这秦伟邦老奸巨猾，擒拿恒山门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却推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桑三娘的话，似非捏造，看来中间另有别情。”说道：“令狐公子是恒山少掌门，怎地他不知此事，那可有些奇了。”秦伟邦道：“属下查得泰山、衡山两派的门人，已陆续前赴华山，只恒山派未有动静。向左使昨天传来号令，说道鲍大楚长老率同下属，已进恒山别院查察动静，命属下就近与之连络。属下正在等候鲍长老的讯息。”盈盈和令狐冲对望一眼，均想：“鲍大楚混入恒山别院，多半属实。这秦伟邦却并未隐瞒，难道他所说不假？”秦伟邦向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小人奉命行事，请令狐掌门恕罪则个。”令狐冲抱拳还礼，说道：“我和任大小姐，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满面通红，‘啊’的一声，却也不否认。令狐冲续道：“秦长老是奉我岳父之命，我们做小辈的自当担代。”秦伟邦和桑三娘满面堆欢，笑道：“恭喜二位。”盈盈转身走开。秦伟邦道：“向左使一再叮嘱鲍长老和在下，不可对恒山门人无礼，只能打探讯息，决计不得动粗，属下自当凛遵。”突然他身后有个女子声音笑道：“令狐公子剑法天下无双，向左使叫你们不可动武，那是为你们好。”令狐冲一抬头，只见树丛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五毒教教主蓝风凰，笑道：“大妹子，你好。”蓝风凰向令狐冲道：“大哥，你也好。”转头向秦伟邦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却为什么要皱起了眉头？”秦伟邦道：“不敢。”他知道这女子周身毒物，极不好惹，抢前几步，向盈盈道：“此间如何行事，请圣姑示下。”盈盈道：“你们照着教主令旨办理便了。”秦伟邦躬身道：“是。”与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礼道别。蓝风凰待他二人去远，说道：“恒山派的尼姑们都给人拿去了，你们还不去救？”令狐冲道：“我们正从恒山追赶来，一路上却没见到踪迹。”蓝风凰道：“这不是去华山的路，你们走错了路啦。”令狐冲道：“去华山？她们是给擒到了华山？你瞧见了？”蓝风凰道：“昨儿早在恒山别院，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也不说破，见别人纷纷倒下，也就假装给迷药迷倒。”令狐冲笑道：“向五仙教蓝教主使药，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蓝风凰嫣然一笑，道：“这些王八蛋当真不识好歹。”令狐冲道：“你不还敬他们几口毒药？”蓝风凰道：“那还有客气的？有两个王八蛋还道我真的晕倒了，过来想动手动脚，当场便给我毒死了。余人吓得再也不敢过来，说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剧毒。”说着格格而笑。令狐冲道：“后来怎样？”蓝风凰道：“我想瞧他们捣什么鬼，就一直假装昏迷不醒。后来这批王八蛋从见性峰上掳了许多小尼姑下来，领头的却是你的师父岳先生。大哥，我瞧你这个师父很不成样子，你是恒山派的掌门，他却率领手下，将你的徒子徒孙、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脑儿都捉了去，岂不是存心拆你的台？”令狐冲默然。蓝风凰道：“我瞧着气不过，当场便想毒死了他。后来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一时。”令狐冲道：“你顾着我的情面，可多谢你啦。”蓝风凰道：“那也没什么。我听他们说，乘着你不在恒山，快快动身，免得给你回山时撞到。又有人说，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上，否则一起捉了去，岂不少了后患？哼哼！”令狐冲道：“有你大妹子在场，他们想要拿我，可没这么容易。”蓝风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们运气好，倘若他们胆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少说也毒死他们一百人。”转头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别喝醋。我只当他亲兄弟一般。”盈盈脸上一红，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说你待他真好。”蓝风凰大喜，道：“那好极啦！我还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字呢。”盈盈问道：“你假装昏迷，怎地又走了出来？”蓝风凰道：“他们怕我身上有毒，都是不敢来碰我。有人说不如一刀将我杀了，又说放暗器射我几下，可是口中说得起劲，谁也不敢动手，一窝蜂的便走了。我跟了他们一程，见他们确是去华山，便出来到处找寻大哥，要告知你们这讯息。”令狐冲道：“这可真要多谢你啦，否则我们赶去黑木崖，扑了个空，待得回头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经吃了大亏了。事不宜迟，咱们便去华山。”三人当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赶，但一路之上竟没见到半点线索。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数百之众，一路行来，定然有人瞧见，饭铺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迹，难道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饭铺中见到了四名衡山派门人。令狐冲这时已改了装扮，这四人并未认出。令狐冲等暗中跟着一听他们说话，果然是去华山的。瞧他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倒似山上有大批金银珍宝，等候他们去拾取一般。听其中一人道：“幸好黄师兄够交情，传来讯息，又亏得咱们在山西，就近赶去，只怕还来得及。衡山老家那些师兄弟们，这次可错过良机了。”另一人道：“咱们还是越早赶到越好。这种事情，时时刻刻都有变化。”令狐冲想要知道他们这么性急赶去华山，到底有何图谋，但这四人始终一句也不提及。蓝风凰问道：“要不要将他们毒倒了，拷问一番？”令狐冲想起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不便欺侮他的门人，说道：“咱们尽快赶上华山，一看便知，却不须打草惊蛇。”数日后三人到了华山脚下，已是黄昏。令狐冲自幼在华山长大，于周遭地势自是极为熟悉，说道：“咱们从后山小径上山，不会遇到人。”华山之险，五岳中为最，后山小径是陡极峻极，一大半竟无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武功高强，险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饶是如此，到得华山绝顶却也是四更时分了。令狐冲带着二人，迳往正气堂，只见黑沉沉的一片，并无灯火，伏在窗下倾听，亦无声息，再到群弟子居住之处查看，屋中竟似无人。令狐冲推窗进去，幌火摺一看，房中果然空荡荡的，桌上地下都积了灰尘，连查数房，都是如此，显然华山群弟子并未回山。蓝风凰大不是味儿，说道：“难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当？他们说是要来华山，却去了别处？”令狐冲惊疑不定，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扑了个空，其后却迭遇凶险，难道岳不群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纵然被围，脱身也是极易，就怕他们将恒山弟子囚在极隐僻之处，这几日一耽搁，再也找不到了。三人凝神倾听，唯闻松涛之声，满山静得出奇。蓝风凰道：“咱们分头找找，一个时辰之后，再在这里相会。”令狐冲道：“好！”他想蓝风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极，没有人敢加伤害，但还叮嘱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遇到我师父，他出剑奇快，须得小心！”蓝风凰见他说得恳切，昏黄灯火之下，关心之意，见于颜色，不由得心中感动，道：“大哥，我自理会得。”推门而出。令狐冲带着盈盈，双到各处去查察一遍，连天琴峡岳不群夫妇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终不见一人。令狐冲道：“这事当真蹊跷，往日我们华山派师徒全体下山，这里也总留下看门扫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无？”最后来到岳灵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峡之侧，和岳不群夫妇的住所相隔甚近。令狐冲来到门前，想起昔时常到这里来接小师妹出外游玩，或同去打拳练剑，今后却再也无可得见了，不禁热泪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插着，一时犹豫不定。盈盈跃过墙头，拔下门栓，将门开了。两人走进室内，点着桌上蜡烛，只见床上、桌上也都积满了灰坐，房中四壁萧然，连女儿家梳装镜奁之物也无。令狐冲心想：“小师妹与林师弟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这里住，是常用物，都带过去了。”随手拉开抽屉，只见都是些小竹笼、石弹子、布玩偶、小木马等玩物，每一样物事，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便是当年两人一起玩过的，难为她尽数整整齐齐的收在这里。令狐冲心头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盈盈悄没声的走到室外，慢慢带上了房门。令狐冲在岳灵珊室中留恋良久，终于狠起心肠，吹灭烛火，走出屋来。盈盈道：“冲哥，这华山之上，有一处地方和你大有干系，你带我去瞧瞧。”令狐冲道：“嗯，你说的是思过崖。好，咱们去看看。”微微出神，说道：“却不知风太师叔是不是仍在那边？”当下在前带路，迳赴思过崖。这地方令狐冲走得熟了，虽然路程不近，但两人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上得崖来，令狐冲道：“我在这山洞……”忽听得铮铮两声，洞中传出兵刃相交之声。两人都吃了一惊，快步奔近，跟着听得有人大叫一声，显是受了伤。令狐冲拔出长剑，当先抢过，只见原先封住的后洞洞口已然打开，透出火光。令狐冲和盈盈纵身走进后洞，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但见洞中点着数十根火把，少说也有二百来人，都是在凝神观看石壁上所刻剑招和武功家数。人人专心致志，竟无半点声息。令狐冲和盈盈听得惨呼之时，料想进洞之后，眼前若非漆黑一团，那么定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搏斗，岂知洞内火把照映，如同白昼，竟站满了人。后洞地势颇宽，虽站着二百余人，仍不见挤迫，但这许多人鸦雀无声，有如僵毙了一般，陡然见到这等诡异情景，不免大吃一惊。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冲左肩相并。令狐冲转过头来，只见她脸色雪白，眼中略有惧意，便伸出左手，轻轻搂住她腰。只见这些人衣饰各别，一凝神间，便瞧出是嵩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其中有些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白须苍苍的老者，显然这三派中许多名宿前辈也已在场，华山和恒山两派的门人却不在内。三派人士分别聚观，各不混杂，嵩山派人士在观看壁上嵩山派的剑招，泰山与衡山两派均分别观看己派的招数。令狐冲登时想起，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弟子，说道得到讯息，赶来华山，当真是莫大的运气，原来是得悉华山后洞石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剑招，得有机会观看。一凝神间，只见衡山派人群中一人白发萧然，呆呆的望着石壁，正是莫大先生，令狐冲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拜见。忽听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厉声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干什么来瞧这图形？”说话的是个身穿土黄衫子的老者，他向着一个身材魁桔的中年人怒目而视，手中长剑斜指其胸。那中年人笑道：“我几时瞧这图形了？”嵩山派那老者道：“你还想赖？你是什么门派的？你要偷学嵩山剑法，那也罢了，干么细看那些破我嵩山剑法的招数？”他这么一呼喝，登时便有四五名嵩山门人转过身来，围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那中年人道：“我于贵派剑法一窍不通，看了这些破法，又有何用？”嵩山派那老者道：“你细看对付嵩山派剑法的招数，便是不怀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剑柄，说道：“五岳派掌门岳先生盛情高谊，准许我们来观摩石壁上的剑法，可没限定那些招数准看，那一些不准看。”嵩山派那老者道：“你想不利我嵩山派，便容貌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归一，此刻只有五岳派，那里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归一，岳先生也不会容许阁下在华山石洞之中观看剑法。”此言一出，那老者登进语塞。一名嵩山弟子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推广去，喝道：“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那嵩山弟子一个踉跄跌开。便在此时，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你是谁？穿了我泰山派的服饰，混在这里偷看泰山剑法。”只见一名身穿泰山派服饰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门边闪出一人，喝道：“站住了，什么人在此捣乱？”那少年长剑在外，难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拦门者右手如风，又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长剑在外，难以抬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拦门者右腿横扫，那少年纵起闪避，砰的一声，胸口已然中掌，仰天摔倒，后面奔上两名泰山派弟子，将他擒住。那时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门人围住了那中年人，长剑霍霍急攻。那中年人出手凌厉，但剑法不属五岳剑派，几名旁观的嵩山弟子叫了起来：“这家伙不是五岳剑派的，是混进来的奸细。”两起打斗一生，寂静的山洞之中立时大乱。令狐冲心想：“我师父招呼这些人来此，未必有什么善意。我去告知莫师伯，请他率领门人退出。那些衡山派剑招，出洞之后，让我告知他便了。”当即挨着石壁，在阴影中向莫大先生走去。只走出数丈，忽听得轰隆隆一声大响，犹如山崩地裂一般。但听得风声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动兵刃护身，这一刻时光中，又有几人或死或伤。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众位朋友，咱们中了岳不群的奸计，身陷绝地，该当同心协力，以求脱险，不可乱挥兵器，自相残杀。”许多人齐声应道：“正是，正是！”令狐冲听这声音，似有六七十人。这些人都是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动，一来本就较为镇静，二来一时暂无性命之忧，便能冷静下来想上一想。那老者道：“贫道是泰山派玉钟子，请各位收起刀剑。大伙儿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别人，也决不可出手伤人。众位朋友，能答应吗？”众人轰然说道：：“正该如此。”便听得兵刃挥舞之声停了下来。有几人还在舞动刀剑的隔了一会，也都先后住手。玉钟子道：“再请大家发个毒誓。如在山洞中出手伤人，那便葬身于此，再也不能重见天日。贫道泰山玉钟子，先立此誓。”余人都立了誓，均想：“这位玉钟子道长极有见识。大伙同心协力，或者尚能脱险，否则像适才这般乱砍乱杀，非同归于尽不可。”玉钟子道：“很好！请各位自报姓名。”当下便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山派某某。”却没听到莫大先生报名说话。众人说了后，令狐冲道：“在下恒山派令狐冲。”群豪“哦”的一声，都道：“恒山掌门令狐大侠在此，那好极了。”言语中都大有欣慰之意。令狐冲心想：“我是糟极了，有什么好极了？”他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强，有他在一起，便多了几分脱险之望。玉钟子道：“请问令狐掌门，贵派何以只掌门孤身一人来？”这人老谋深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于众人。令狐冲出身于华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下皆知，困身于这山洞绝地的，华山与恒山两派数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免惹人生疑。令狐冲道：“在下另有一个同伴……”忍不住又叫：“盈……”只叫得一个‘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日月教教主的独生爱女，正邪双方，自来势同水火，不可在这事上另生枝节。”当即住口。玉钟子道：“那几位身边有火摺的，先将火把点燃起来。”众人大声欢呼：“是极，是极！”“大家都胡涂了，怎地不早想到？”“快点火把！”其实适才这一番大混乱中，人人只求自保，那有余暇去点火把？只须火光一现，立时便给旁人杀了。但听得哒哒数声，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数点火星暴了出来，黑暗中特别显得明亮，纸媒一点燃，山洞中又是一阵欢呼。令狐冲一瞥之间，只见山洞石壁周围都站满了人，身上脸上大都溅满鲜血，有的手中握着刀剑，兀自在身前缓缓挥动，这些人自是特别谨慎小心，虽听大家发了毒誓，却信不过旁人。令狐冲迈步向对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寻盈盈。突然之间，人丛中有人大喝一声：“动手！”七八人手挥长剑，从地道口杀了出来。群豪大叫：“什么人？”纷纷抽出兵刃抵御，几个回合之间，点燃了的火摺又已熄灭。令狐冲一个箭步，跃向对面石壁，只觉右首似有兵刃砍来，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挡，只得往地下一扑，铛的一声响，一柄单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必真要杀我，黑暗中但求自卫而已。”当下伏地不动，那人虚砍了几刀，也就住手。只听有人叫道：“将一众狗崽子们尽数杀了，一个活口也别留下！”十余人齐声答应。跟着六七人叫了起来：“是左冷禅！左冷禅！”又有人叫道：“师父，弟子在这里！”令狐冲听那发号施令的声音确是左冷禅，心想：”怎么他在这里？这陷阱原来是这老贼布置的，并不是我师父。”岳不群虽然数次意欲杀他，但二十多年来师徒而兼父子的亲情，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无法泯灭，一想到这个大奸谋的主持人并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倘若死在左冷禅手下，比给师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只听左冷禅阴森森的道：“亏你们还有脸叫我师父？没禀明我，便擅自到华山来，欺师叛门，我门下岂容得你们这些恶徒？”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师父，弟子得到讯息，华山思过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剑招，生怕回山禀明师父之后再来，往返费时，石壁上剑招已为旁人毁去，是以忙不迭的赶来，看了剑法之后，自然立即回山，将剑招禀告师父。”左冷禅道：“你欺我双目失明，早已不将我瞧在眼内，学到精妙剑法之后，还认我是师父吗？岳不群要你们立誓效忠于他，才让你们入洞来观看剑招，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弟子道：“是，弟……弟子该死，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咱们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他是掌门人，听他号令，也……也是应当的。没料到这奸贼行此毒计，将我们都困在这里。”又一人道：“师父，请你老人家领我们脱困，大家去找岳不群这奸贼算帐。”左冷气禅哼了一声，说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盘。”他顿了一顿，又道：“令狐冲，你也到了这里，却是来干什么了？”令狐冲道：“这是我的故居，我要来便来！阁下却来干什么了？”左冷禅冷冷的道：“死到临头，对长辈还是这般无礼。”令狐冲道：“你暗使阴谋，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还算是我长辈？”左冷禅道：“平之，你去将他宰了！”黑暗中有人应道：“是！”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令狐冲心下暗惊：“原来林平之也在这里。他和左冷禅都是瞎了眼的，这些日子来，他们定已熟习盲目使剑，以耳代目，听风辨器之术自是练得极精。在黑暗之中，形势倒转，变成了我是瞎子，他们反而不是瞎子，却如何是他们之敌？”但觉背上冷汗直流下来。只听林平之道：“令狐冲，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出尽了风头，今日却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阴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将过来。适才令狐冲和左冷禅对答，站立之处，已给林平之听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寂静，唯闻林平之脚步之声，他每跨出一步，令狐冲便知自己是向鬼门关走近了一步。突然有人叫道：“且慢！这令狐冲刺瞎了我眼睛，叫老子从此不见天日，让我来杀这恶贼。”十余人随声附和，一齐快步走来。令狐冲心头一震，知是那天夜间在破庙外为自己刺瞎的一十五人，那日前赴嵩山参予五派归一之时，在嵩山道上曾遇到过。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为高明，一个林平之已然抵御不了，再加上这一十五人，那更加不是对手了。耳听得脚步声响，他悄悄向左首滑开几步，但听得嗒嗒数响，几柄长剑刺在他先前站立处的石壁上。幸好这十余人同时进攻，步声杂沓，将他的脚步声掩盖了，谁也不知他已移向何处。令狐冲俯下身来，在地下摸到一柄长剑，掷了出去，呛啷一声响，撞上石壁。十余名瞎子冲过去，兵刃声响起，和人斗了起来。只听得呼叫之声不绝，片刻间有六七人中刃毙命，这些人本来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自不见物，就绝非这群瞎子的对手。令狐冲乘着呼声大作，更向左滑行数步，摸到石壁上无人，悄悄蹲下，寻思：“左冷禅带了林平之和这群瞎子到来，自是要仗着黑暗无光之便，将我等一批人尽数歼灭。只是他如何知道此处有这样一个山洞？”一转念间，便已恍然：“是了！当日小师妹在封禅台侧，以此处石壁上所刻的绝招，打败泰山衡山两派高手，在左冷禅面前施展嵩山剑法，以恒山剑法与我比剑。她既到这里来过，林平之自然知道。”想到了小师妹，心头一阵酸痛。只听得林平之叫道：“令狐冲，你不敢现身，缩头缩尾，算什么好汉？”令狐冲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决个死战，但立时按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曲能伸，岂可跟他逞这血气之勇？我没找到盈盈，决不能这般轻易就死。”又想：“：我曾答应小师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冲出去和他搏斗，给他杀了固然不值得，将他杀了也是不对。”左冷禅喝道：“将山洞中所有的叛徒、奸细尽数杀了，谅那令狐冲也无处可躲！”顷刻之间，兵刃相交声和呼喊之声大作。令狐冲蹲在地下，一时倒无人向他攻击。他侧耳倾听盈盈的声音，寻思：“盈盈聪明心细，远胜于我，此刻危机四伏，自然不会再发琴音，只盼适才这一剑不是刺中她才好。”只听得群豪与众瞎子斗得甚是剧烈，一面恶斗，一面喝骂，时闻‘滚你奶奶的’之声。这‘滚你奶奶的’五字听来甚是刺耳，通常骂人，总是说‘去你妈的’，或‘操你奶奶的’，有时也有人骂‘滚你妈的王八蛋’，却绝少有人骂‘滚你奶奶的’，寻思：“难道这是那一省特别的骂人土话？”再听片刻，发觉这‘滚你奶奶的’五字往往是两人同骂，而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声便即止歇，若是一人喝骂，那便打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来那是众瞎子辨别同道的暗语。”黑暗之中乱砍乱杀，难分友敌，众瞎子定是事先约好，出招时先骂一句‘滚你奶奶的’。两人齐骂，便是同伴，否则便可杀戮。这五字向来无人使用，不知暗语的敌人决不会以此骂人。他一想明此点，当即站起身来，持剑当胸，但听得‘滚你奶奶的’之声越来越多，兵刃相交声和呼喝声渐渐止歇，显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给杀戮殆尽。令狐冲一直没听到盈盈的声音，既担心她先前给自己杀了，又欣幸没遭到众瞎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华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剑招，赶来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过来不及先行禀告，左冷禅便将他们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既然无法一一分辨，索性连他门下只犯了这一点小过的弟子也都杀了。”又过片刻，打斗声已然止歇。左冷禅道：“大伙儿在洞中交叉来去，砍杀一阵。”众瞎子答应了，但听得剑声呼呼，此来彼往。有两柄剑砍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举剑架开，沙哑着嗓子骂了两声‘滚你奶奶的’，居然无人察觉。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除了众瞎子的叫骂声与金刃劈空声外，更无别的声息。令狐冲却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那里？”左冷禅喝道：“住手！”众瞎子收剑而立。左冷禅哈哈大笑，说道：“一众叛徒，都已清除，这些人好不要脸，为了想学剑招，居然，向岳不群这恶贼立誓效忠。令狐冲这小贼，自然也是命丧剑底了！哈哈！哈哈！令狐中，令狐冲，你死了没有？”令狐冲屏息不语。左冷禅道：“平之，今日终于除了你平生最讨厌之人，那可志得意满了吧？”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机妙算，巧计安排。”令狐冲心道：“他和左冷禅兄弟相称。左冷禅为了要得他的辟邪剑谱，对他可客气得很啊。”左冷禅道：“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进这山洞，咱们难以手刃大仇。”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乱之中，我没能亲手杀了令狐冲这小贼。”令狐冲心想：“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憎恨？”左冷禅低声道：“不论是谁杀他，都是一样。咱们快些出去。料想岳不群这当儿正守在山洞外，乘着天色未明，咱们一拥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只听得脚步声响，一行人进了地道，脚步声渐渐远去，过得一会，便无声息了。令狐冲低声道：“盈盈，你在那里？”语音中带着哭泣。忽听得头顶有人低声道：“我在这里，别作声！”令狐冲喜极，双足一软，坐倒在地。当众瞎子挥剑乱砍之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高处，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盈盈纵身跃下，令狐冲抢将上去，掷过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都是喜极而泣。令狐冲轻吻她面颊，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的道：“你骂人‘滚你奶奶的’，我却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令狐冲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道：“你真一点也没受伤吗？”盈盈道：“没有。”令狐冲道：“先前我听着琴声，倒不怎么担心。但后来想到我曾刺中了一个女子，而琴声又断断续续，不成腔调，似乎你受了重伤，到后来更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盈盈微笑道：“我早跃到了上面，生怕给人察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好投掷一枚枚铜钱，击打那留在地下的瑶琴，盼你省悟。”令狐冲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我竟始终想不到，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面颊，笑道：“你嫁了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奇怪，倘若是你拨弄瑶琴，怎么会不弹一句‘清心普安咒’，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盈盈让他搂抱着，说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钱镖击打瑶琴，弹出曲调，那变成仙人了。”令狐冲笑道：“你本来就是仙人。”盈盈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便欲脱开他的怀抱，令狐冲紧紧抱住了她不放，问道：“后来怎地不发铜钱镖了？”盈盈笑道：“我穷得要命，身边没多少钱，投得几次，就没钱了。”令狐冲叹道：“可惜这山洞中既没钱庄，又没当铺，任大小姐没钱使，竟然无处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后来我连头上金钗、耳上珠环都发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动手杀人，他们耳音极灵，我就不敢再投掷什么了。”突然之间，地道口有人阴森森的一声冷笑。令狐冲暗骂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禅老奸巨猾，怎能说去便去？定是伏在地道之中，窃听山洞内动静。自己若是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时候，再谋脱身，但和盈盈相互关怀太切，劫后重逢，喜极忘形，再也没想到强敌极可能并未远去，而是暗伺于外。盈盈伸手在令狐冲腋下一提，低声道：“上去！”两人同时跃起。盈盈先前曾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凸岩的所在，黑暗中候准了劲道，稳稳落上。令狐冲却踏了个空，又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去。这凸岩只不过三四尺见方，两人挤在一起，不易站稳。令狐冲心想：“盈盈见机好快，咱二人居高临下，便不易为众瞎子所围攻。”只听左冷禅道：“两个小鬼跃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是！”左冷禅道：“令狐冲，你在上面躲一辈子吗？”令狐冲不答，心想我一出声，便让你们知道了我立足之处。他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盈盈的纤腰。盈盈左手握着短剑，右手伸过来也抱住了他腰。两人心下大慰，只觉得既能同在一起，就算立时死了，亦无所憾。左冷禅喝道：“你们的眼珠是谁刺瞎的，难道忘了吗？”十余名瞎子齐声大吼，跃起来挥剑乱刺。令狐冲和盈盈一声不响，众瞎子都刺了个空，待得第二次跃进起，一名瞎子已扑到凸岩数尺之外。令狐冲听得他跃起的风声，一剑刺出，正中其胸。那瞎子大叫一声，摔下地来。这么一来，众人已知他二人藏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时跃起，挥剑刺出。令狐冲和盈盈虽然瞧不见众瞎子身形，但凸岩离地二丈有余，有人跃近时风声甚响，极易辨别，两人各出一剑，又刺死了二人。众瞎子仰头叫骂，一时不敢再上来攻击。僵持片刻，突然风声劲急，两人分从左右跃起，令狐冲和盈盈出剑挡刺，铮铮两声，四剑空中相交。令狐冲右臂一酸，长剑险些脱手，知道来袭的便是左冷禅本人。盈盈“啊”的一声，肩头中剑，身子一幌。令狐冲左臂忙运力拉住她。那两人二次跃起，又再攻来。令狐冲长剑刺向攻击盈盈的那人，双剑一交，那人长剑变招快极，顺着剑锋直削下来。令狐冲知道对手定是林平之，不及挡架，百忙中头一低，俯身让过，只觉冷风飒然，林平之一剑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凭着一跃进之势竟然连变三招，这辟邪剑法实是凌厉无伦。令狐冲生怕他伤到盈盈，搂着她一跃而下，背靠石壁，挥剑乱舞。猛听得左冷禅一声长笑，挺剑而进，铛的一声响，又是长剑相交。令狐冲身子一震，觉得有股内力从长剑中传了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个冷战，蓦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在少林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禅的内力，岂知左冷禅的阴寒内力十分厉害，险些儿反将任我行冻死。此刻他故技重施，可不能上他的当，急忙运力向外一送，只觉对方一股大力回夺，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令狐冲一身本领，全在一柄长剑，当即俯身，伸手往地下摸去，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满地都是兵器，随便拾起一柄刀剑，都可以挡得一时，自己和盈盈在这山洞中变成了瞎子，受这十几名瞎而不瞎之人围攻，原无幸存之理，但无论如何，总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个死人脸蛋，冷冰冰的又湿又粘，急忙搂着盈盈退了两步，铮铮两声，盈盈挥短剑架开了刺来的两剑，跟着呼的一响，盈盈手中短剑又被击飞。令狐冲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那容细思，只觉劲风扑面，有剑测来，当即举棍一挡，嗒的一声响，那短棍被敌剑削去了一截。令狐冲一低头让过长剑，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几星光芒。这几星光芒极是微弱，但在这黑漆一团的山洞之中，便如是天际现出一颗明星，敌人身形剑光，隐约可辨。令狐冲和盈盈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眼见左冷禅又一剑刺到，令狐冲举短棍便往左冷禅咽喉挑去，那正是敌人剑招中破绽的所在。不料左冷气禅眼睛虽瞎，应变仍是奇速，一个‘鲤跃龙门’，向后倒纵了出去，口中大声咒骂。盈盈一弯腰，拾起一柄长剑，从令狐冲手里接过短棍，将长剑交了给他，舞动短棍，洞中闪动点点青光。令狐冲精神大振，生死关头，出手岂能容情，骂一句‘滚你奶奶的’，刺死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剑可比嘴里骂人迅速得多，只骂了六声‘滚你奶的’，已将洞中十二名瞎子尽数刺死。有几个瞎子脑筋迟钝，听他大骂‘滚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必再打？还没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剑，滚向鬼门关去见他奶奶去了。左冷禅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齐问：“有火把？”声带惊惶。令狐冲喝道：“正是！”向左冷禅连攻三剑。左冷禅听风辨器，三剑挡开，令狐冲但觉手臂酸麻，又是一阵寒气从长剑传将过来，一转念间，当即凝剑不动。左冷禅听不到他的剑声，心下大急，疾舞长剑，护住周身要穴。令狐冲仗着盈盈手中短棍头上发出的微光，慢慢转过剑来，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将过去。林平之侧耳倾听他剑势来路，可是令狐冲这剑是一寸寸的缓缓递去，那里听得到半点声音？眼见剑尖和他右臂相差不过半尺，突然向前一送，嗤的一声，林平之上臂筋骨齐断。林平之大叫一声，长剑脱手，和身扑上。令狐冲刷刷两声，分刺他左右两腿。林平之于大骂声中摔倒在地。令狐冲回过身来，凝望左冷禅，极微弱的光芒之下，但见他咬牙切齿，神速色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急舞。他剑上的绝招妙着虽然层出不穷，但在‘独孤九剑’之下，无处不是破绽。令狐冲心想：“此人是挑动武林风波的罪魁祸首，须容他不得！”一声清啸，长剑起处，左冷禅眉心、咽喉、胸口三处一一中剑。令狐冲跃开两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见左冷禅呆立半晌，扑地而倒，手中长剑倒转过来，刺入自己小腹，对穿而出。两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时，光芒太弱，却看不清楚。两人身上均无火摺，令狐冲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扑，在他左臂补了一剑，削断他的筋脉，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刀火石，连摸两人，怀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时想起，骂道：“滚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会带火刀火石。”摸到第五个死人，才寻到了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纸媒。两人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见盈盈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根白骨，一关已被削尖！盈盈一呆之下，将白骨摔在地下，笑骂：“滚你……”只骂了两个字，觉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令狐冲恍然大悟，说道：“盈盈，咱们两条性命，是神教这位前辈搭救的。”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辈？”令狐冲道：“当年神教十长老攻打华山，都给堵在这山洞之中，无法脱身，饮恨而终，遗下了十具骷髅。这根大腿骨，却不知是那一位长老的。我无意中拾起来一挡天幸又让左冷禅削去了一截，死人骨头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开眼。”盈盈吁了口长气，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来是本教前辈，可得罪了。”令狐冲又取过几根纸媒，将火点旺，再点燃了两根火把，道：“不知莫师伯怎样了？”纵声叫道：“莫师伯，莫师伯！”却不闻丝毫声息。令狐冲心想莫师伯对自己爱护有加，今日惨死洞中，心下甚是难过，放眼洞中遍地尸骇，一时实难找到莫大先生的尸身，心想：“此刻未脱险地，不能多耽。我必当回来，找到莫师伯遗体，好好安葬。”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向地道中走去。盈盈知他答应过岳灵珊，要照料林平之，当下也不说什么，拾起山洞角落里那具已打穿了几个洞的瑶琴，跟随其后。二人从这条当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开的窄道中一步步出去。令狐冲提剑戒备，心想左冷禅极工心计，既将山洞的出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这窄道，以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有人再将他堵在洞内。但走到窄道尽头，更不再见有人。令狐冲轻轻推开遮住出口的石板，陡觉亮光耀眼，原来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恶斗良久，不觉时刻之过，天早已亮了。他见外洞中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当即拉了林平之纵身而出，盈盈跟着出来。令狐冲手中有剑，眼中见光，身在空处，那才是真正的出了险境，一口新鲜空气吸入胸中，当真说不出的舒畅。盈盈问道：“从前你师父罚你在这里思过，就住在这个石洞里么？”令狐冲笑道：“正是。你看怎么样？”盈盈微微一笑，道：“我看你在这里思的不是过，而是你那……”她本来想说‘你那小师妹’，但想何必提到岳灵珊而惹他伤心，当即住口。令狐冲道：“风太师叔便住在左近，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否安健。我一直好生想念。他本来说过，决计不见华山派之人，但我早就不是华山派的了。”盈盈道：“是。咱们快去参见。”令狐冲还剑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的手，并肩出洞。金庸《笑傲江湖》三十九　拒盟刚出洞口，突然间头顶黑影晃动，似有甚么东西落下，令狐冲和盈盈同时纵起闪避，岂知一张极大的渔网竟兜头将两人罩住。两人大吃一惊，忙拔剑去割渔网，割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便在此时，又有一张渔网从高处撒下，罩在二人身上。山洞顶上跃下一人，手握绳索，用力拉扯，收紧渔网。令狐冲脱口叫道：“师父！”原来那人却是岳不群。岳不群将渔网越收越紧。令狐冲和盈盈便如两条大鱼一般，给裹缠在网里，初时尚能挣扎，到后来已动弹不得。盈盈惊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间，忽见令狐冲脸带微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脱身之法？”岳不群狞笑道：“小贼，你得意洋洋的从洞中出来，可没料到大祸临头罢？”令狐冲道：“那也没甚么大祸临头。一个人总要死的，和我爱妻死在一起，那就开心得很了。”盈盈这才明白，原来他脸露喜容，是为了可和自己同死，惊惶之意顿消，感到了一阵甜蜜喜慰。令狐冲道：“你只能便这样杀死我二人，可不能将我夫妻分开，一一杀死。”岳不群怒道：“小贼，死在眼前，还在说嘴！”将绳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绕了几转，捆得紧紧地。令狐冲道：“你这张渔网，是从老头子那里拿来的罢。你待我当真不错，明知我二人不愿分开，便用绳索缚得我夫妻如此紧法。你从小将我养大，明白我的心意，这世上的知己，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嘴里尽说俏皮话，只盼拖延时刻，看有甚么方法能够脱险，又盼风清扬突然现身相救。岳不群冷笑道：“小贼，从小便爱胡说八道，这贼性儿至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免得你死后再进拔舌地狱。”左足飞起，在令狐冲腰眼中踢了一脚，登时点了他的哑穴，令他做声不得，说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杀他呢，还是先杀你？”盈盈道：“那又有甚么分别？我身边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可只有三颗。”岳不群登时脸上变色。他自被盈盈逼着吞服“三尸脑神丹”后，日思夜想，只是如何取得解药。他候准了良机，在他二人甫脱险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际突撒金丝渔网，将他们罩住。本来打的主意，是将令狐冲和盈盈先行杀死，再到她身上搜寻解药，此刻听她说身上只有三颗解药，那么将他二人杀死后，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后尸虫入脑，狂性大发，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费思量。他虽养气功夫极好，却也忍不住双手微微颤动，说道：“好，那么咱们做一个交易。你将制炼解药之法跟我说了，我便饶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淡的道：“小女子虽然年轻识浅，却也知道君子剑岳先生的为人。阁下如果言而有信，也不会叫作君子剑了。”岳不群道：“你跟着令狐冲没得到甚么好处，就学会了贫嘴贫舌。那制炼解药之方，你是决计不肯说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说。三年之后，我和冲郎在鬼门关前恭候大驾，只是那时阁下五官不全，面目全非，也不知是否能认得你。”岳不群背上登时感到一阵凉意，明白她所谓“五官不全，面目全非”，是指自己毒发之时，若非全身腐烂，便是自己将脸孔抓得稀烂，思之当真不寒而栗，怒道：“我就算面目全非，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杀你，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你雪白的脸蛋上划他十七八道剑痕，且看你那多情多义的冲郎，是不是还爱你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八怪。”刷的一声，抽出了长剑。盈盈“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她死倒不怕，但若给岳不群毁得面目犹似鬼怪一般，让令狐冲瞧在眼里，虽死犹有余恨。令狐冲给点了哑穴，手足尚能动弹，明白盈盈的心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随即伸起右手两根手指，往自己眼中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声，急叫：“冲哥，不可！”岳不群并非真的就此要毁盈盈的容貌，只不过以此相胁，逼她吐露解药的药方，令狐冲倘若自坏双目，这一步最厉害的棋子也无效了。他出手迅疾无比，左臂一探，隔着渔网便抓住了令狐冲的右腕，喝道：“住手！”两人肌肤一触，岳不群便觉自己身上的内力向外直泻，叫声“啊哟！”忙欲挣脱，但自己手掌却似和令狐冲手腕粘住了一般。令狐冲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岳不群的内力更源源不绝的汹涌而出。岳不群大惊，右手挥剑往他身上斩去。令狐冲手一抖，拖过他的身子，这一剑便斩在地下。岳不群内力疾泻，第二剑待欲再砍，已然疲软无力，几乎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他勉力举剑，将剑尖对准令狐冲的眉心，手臂和长剑不断颤抖，慢慢插将下来。盈盈大惊，想伸指去弹岳不群的长剑，但双臂都压在令狐冲身下，渔网又缠得极紧，出力挣扎，始终抽不出手来。令狐冲左手给盈盈压住了，也是移动不得，眼见剑尖慢慢刺落，忽想：“我以慢剑之法杀左冷禅，伤林平之，此刻师父也以此法杀我，报应好快。”岳不群只觉内力飞快消逝，而剑尖和令狐冲眉心相去也只数寸，又是欢喜，又是焦急。忽然身后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声叫道：“你……你干甚么？快撤剑！”脚步声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见剑尖只须再沉数寸，便能杀了令狐冲，此时自己生死也是系于一线，如何肯即罢手？拚着余力，使劲一沉，剑尖已触到令狐冲眉心，便在此时，后心一凉，一柄长剑自他背后直刺至前胸。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没事罢？”正是仪琳。令狐冲胸口气血翻涌，答不出话来。盈盈道：“小师妹，令狐大哥没事。”仪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惊道：“是岳先生！我……我杀了他！”盈盈道：“不错。恭喜你报了杀师之仇。请你解开渔网，放我们出来。”仪琳道：“是，是！”眼见岳不群俯伏在地，剑伤处鲜血惨出，吓得全身都软了，颤声道：“是……是我杀了他？”抓起绳索想解，双手只是发抖，使不出力，说甚么也解不开。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杀害尊长，今日教你难逃公道！”一名黄衫老者仗剑奔来，却是劳德诺。令狐冲叫声：“啊哟！”盈盈叫道：“小师妹，快拔剑抵挡。”仪琳一呆之下，从岳不群身上拔出长剑。劳德诺刷刷刷三剑快攻，仪琳挡了三剑，第三剑从她左肩掠过，划了一道口子。劳德诺剑招越使越快，有几招依稀便是辟邪剑法，只是没学得到家，仅略具其形，出剑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远。本来劳德诺经验老到，剑法兼具嵩山、华山两派之长，新近又学了些辟邪剑法，仪琳原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仪和、仪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门，这些日子来督导她勤练令狐冲所传的恒山派剑法绝招，武功颇有进境，而劳德诺的辟邪剑法乍学未精，偏生急欲试招，夹在嵩山、华山两派的剑法中使将出来，反而驳杂不纯，使得原来的剑法打了个折扣。仪琳初上手时见敌人剑法极快，心下惊慌，第三剑上便伤了左肩，但想自己要是败了，令狐冲和盈盈未脱险境，势必立时遭难，心想他要杀令狐大哥，不如先将我杀了，既抱必死之念，出招时便奋不顾身。劳德诺遇上她这等拚命的打法，一时倒也难以取胜，口中乱骂：“小尼姑，你他妈的好狠！”盈盈见仪琳一鼓作气，勉力支持，斗得久了，势必落败，当下滚动身子，抽出左手，解开了令狐冲的穴道，伸手入怀，摸出短剑。令狐冲叫道：“劳德诺，你背后是甚么东西？”劳德诺经验老到，自不会凭令狐冲这么一喝，便转头去看，以致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他对令狐冲的呼喝置之不理，加紧进击。盈盈握着短剑，想要从渔网孔中掷出，但仪琳和劳德诺近身而搏，倘若准头稍偏，说不定便掷中了她，一时踌躇不发。忽听得仪琳“啊”的一声叫，左肩又中了一剑。第一次受伤甚轻，这一剑却深入数寸，青草地下登时溅上鲜血。令狐冲叫道：“猴子，猴子，啊，这是六师弟的猴子。乖猴儿，快扑上去咬他，这是害死你主人的恶贼。”劳德诺为了盗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杀死华山派六弟子陆大有。陆大有平时常带着一只小猴儿，放在肩头，身死之后，这只猴儿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突然听到令狐冲呼喝，不由得心中发毛：“这畜生倘若扑上来咬我，倒是碍手碍脚。”侧身反手一剑，向身后砍去，却哪里有甚么猴子了？便在这时，盈盈短剑脱手，呼的一声，射向他后颈。劳德诺一伏身，短剑从他头顶飞过，突觉左脚足踝上一紧，已被一根绳索缠住，绳索向后忽拉，登时身不由主的扑倒。原来令狐冲眼见劳德诺伏低避剑，正是良机，来不及解开渔网，便将渔网上的长绳甩了出去，缠住他左足，将他拉倒。令狐冲和盈盈齐叫：“快杀，快杀！”仪琳挥剑往劳德诺头顶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胆小，初时杀岳不群，只是为了要救令狐冲，情急之下，挥剑直刺，浑没想到要杀人，此刻长剑将要砍到劳德诺头上，心中一软，剑锋略偏，擦的一声响，砍在他的右肩上。劳德诺琵琶骨立被砍断，长剑脱手，他生怕仪琳第二剑又再砍落，忍痛跳起，挣脱渔网绳索，飞也似的向崖下逃去。突然山崖边冲上二人，当先一个女子喝道：“喂，刚才是你骂我女儿吗？”正是仪琳之母、在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劳德诺飞腿向她踢去。那婆婆侧身避过，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骂‘你他妈的好狠’，她的妈妈就是我，你敢骂我？”令狐冲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别让他走了！”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劳德诺头上击落，听得令狐冲这么呼喝，叫道：“天杀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侧身一让，在劳德诺屁股上踢了一脚。劳德诺如得大赦，直冲下山。那婆婆身后跟着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说道：“甚么地方不好玩，怎地钻进渔网里来玩啦？”仪琳道：“爹，快解开渔网，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那婆婆沉着脸道：“这小贼的帐还没跟他算，不许放！”令狐冲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你们俩夫妻团圆，怎不谢谢我这个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一脚，骂道：“我谢你一脚！”令狐冲笑着叫道：“桃谷六仙，快救救我！”那婆婆最是忌惮桃谷六仙，一惊之下，回过头来。令狐冲从渔网孔中伸出手来，解开了绳索的死结，让盈盈钻了出来，自己待要出来，那婆婆喝道：“不许出来！”令狐冲笑道：“不出来就不出来。渔网之中，别有天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则进网，伸则出网，何足道哉，我令狐冲……”正想胡说八道下去，一瞥眼间，见岳不群伏尸于地，脸上笑容登时消失，突然间热泪盈眶，跟着泪水便直泻下来。那婆婆兀自在发怒，骂道：“小贼！我不狠狠揍你一顿，难消心头之恨！”左掌一扬，便向令狐冲右颊击去。仪琳叫道：“妈，别……别……”令狐冲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却是当他瞧着岳不群的尸身伤心出神之际，盈盈塞在他手中的。他长剑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那婆婆更加生气，身形如风，掌劈拳击，肘撞腿扫，顷刻间连攻七八招。令狐冲身在渔网之中，长剑随意挥洒，每一剑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当剑尖将要碰到她身子时，立即缩转。这“独孤九剑”施展开来，天下无敌，令狐冲若不容让，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数招，那婆婆自知自己武功和他差得太远，长叹一声，住手不攻，脸上神色极是难看。不戒和尚劝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气？”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干甚么？”一口气无处可出，便欲发泄在他身上。令狐冲抛下长剑，从渔网中钻了出来，笑道：“你要打我出气，我让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令狐冲“哎唷”一声叫，竟不闪避。那婆婆怒道：“你干么不避？”令狐冲道：“我避不开，有甚么法子？”那婆婆呸的一声，心知他是瞧在仪琳份上，让了自己，左掌已然提起，却不再打下了。盈盈拉着仪琳的手，说道：“小师妹，幸得你及时赶到相救。你怎么来的？”仪琳道：“我和众位师姊，都给他（说着向岳不群的尸身一指）……他的手下人捉了来，我和三位师姊给关在一个山洞之中，刚才爹爹和妈妈救了我出来。爹爹、妈妈和我，还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师姊，大家分头去救其余众位师姊。我走在崖下，听得上面有人说话，似是令狐大哥的声音，便赶上来瞧瞧。”盈盈道：“我和他各处找寻，一个也没有见到，却原来你们是给关在山洞中。”令狐冲道：“刚才那个黄袍老贼是个极大的坏人，给他逃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长剑，道：“咱们快追。”一行五人走下思过崖，行不多久，便见田伯光和七名恒山派弟子从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有仪清在内。相会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冲心想：“华山上的地形，天下只怕没几人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这山谷下另有山洞，田兄是外人，反而知道，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两人堕在众人之后。令狐冲道：“田兄，华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连我也不知道，你却找得到，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微微一笑，说道：“那也没甚么希奇。”令狐冲道：“啊，是了，原来你擒住了华山弟子，逼问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冲道：“然则你何以得知，倒要请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这事说来不雅，不说也罢。”令狐冲更加好奇了，不闻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又有甚么雅了？快说出来听听。”田伯光道：“在下说了出来，令狐掌门请勿见责。”令狐冲笑道：“你救了恒山派的众位师姊师妹，多谢你还来不及，岂有见怪之理？”田伯光低声道：“不瞒你说，在下一向有个坏脾气，你是知道的了。自从太师父剃光了我头，给我取个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后，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冲想到不戒和尚惩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脸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脸上一红，续道：“但我从前学到的本事，却没忘记，不论相隔多远，只要有女子聚居之处，在下……在下便觉察得到。”令狐冲大奇，问道：“那是甚么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甚么法子，好像能够闻到女人身上的气息，与男人不同。”令狐冲哈哈大笑，道：“据说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田兄居然有‘天鼻通’。”田伯光道：“惭愧，惭愧！”令狐冲笑道：“田兄这本事，原是多做坏事，历练而得，想不到今日用来救我恒山派的弟子。”盈盈转过头来，想问甚么事好笑，见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田伯光突然停步，道：“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几嗅，向山坡下的草丛走去，低头寻找，过了一会，一声欢呼，手指地下，叫道：“在这里了！”他所指处堆着十余块大石，每一块都有二三百斤重，当即搬开了一块。不戒和令狐冲过去相助，片刻间将十几块大石都搬开了，底下是块青石板。三人合力将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来，里面躺着几个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仪清和仪敏忙跳下洞去，将同门扶了出来，扶出几人后，里面还有，每一个都已奄奄一息。众人忙将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只见仪和、郑萼、秦绢等均在其内，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再过得一两天，非尽数死在其内不可。令狐冲想起师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为之寒心，赞田伯光道：“田兄，你这项本事当真非同小可，这些师姊妹们深藏地底，你竟嗅得出来，实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也没甚么希奇，幸好其中有许多俗家的师伯、师叔……”令狐冲道：“师伯、师叔？啊，是了，你是仪琳小师妹的弟子。”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师叔伯们，我便查不出了。”令狐冲道：“原来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别。”田伯光道：“这个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气。”令狐冲这才恍然。众人七手八脚的施救，仪清、仪琳等用帽子舀来山水，一一灌饮。幸好那山洞有缝隙可以通气，恒山众弟子又都练有内功，虽然已委顿不堪，尚不致有性命之忧。仪和等修为较深的，饮了些水后，神智便先恢复。令狐冲道：“咱们救出的还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请你大显神通，再去搜寻。”那婆婆横眼瞪视田伯光，甚是怀疑，问道：“这些人给关在这里，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们之时，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随着太师父，没离开他老人家身边。”那婆婆脸一沉，喝道：“你一直随着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妇破镜重圆，一路上又哭又笑，又打骂，又亲热，都给自己暗暗听在耳里，这位太师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这大半年来，弟子一直随着太师父，直到十天之前，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华山相聚。”那婆婆将信将疑，问道：“然则这些尼姑们给关在这地洞里，你又怎么知道？”田伯光道：“这个……这个……”一时找不到饰辞，甚感窘迫。便在这时，忽听得山腰间数十只号角同时呜呜响起，跟着鼓声蓬蓬，便如是到了千军万马一般。众人尽皆愕然。盈盈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冲“啊”了一声，想说：“原来是我岳父大人大驾光临。”但内心隐隐觉得不妥，那句话便没出口。皮鼓擂了一会，号角声又再响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来么？”突然间鼓声和号角声同时止歇，七八人齐声喝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驾到！”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山谷鸣响，群山之间，四周回声传至：“任教主驾到！任教主驾到！”威势慑人，不戒和尚等都为之变色。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教主中兴圣教，寿与天齐！”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千人。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中兴圣教，寿与天齐！中兴圣教，寿与天齐！”过了一会，叫声止歇，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人朗声说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剑派掌门人暨门下诸弟子听者：大伙齐赴朝阳峰石楼相会。”他朗声连说了三遍，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领座下教众，清查诸峰诸谷，把守要道，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行走。不奉号令者格杀不论！”登时便有二三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和盈盈对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号令清查诸峰诸谷，把守要道，是逼令五岳剑派诸人非去朝阳峰会见任教主不可。令狐冲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终须去见任教主一见。”当下向仪和等人道：“咱们同门师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脱困，请这位田兄带路，尽快去救了出来。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亲，想来也不致难为咱们。我和任小姐先去东峰，众位师姊会齐后，大伙到东峰相聚。”仪和、仪清、仪琳等答应了，随着田伯光去救人。那婆婆怒道：“他凭甚么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见他，瞧这姓任的如何将我格杀勿论。”令狐冲知她性子执拗，难以相劝，就算劝得她和任我行相会，言语中也多半会冲撞于他，反为不美，当下向不戒和尚夫妇行礼告别，与盈盈向东峰行去。令狐冲道：“华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东峰、南峰、西峰，尤以东西两峰为高。东峰正名叫作朝阳峰，你爹爹选在此峰和五岳剑派群豪相会，当有令群豪齐来朝拜之意。你爹爹叫五岳剑派众人齐赴朝阳峰，难道诸派人众这会儿都在华山吗？”盈盈道：“五岳剑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禅、莫大先生三位掌门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没听说有谁当了掌门人，五大剑派中其实只剩下你一位掌门人了。”令狐冲道：“五派菁英，除了恒山派外，其余大都已死在思过崖后洞之内，而恒山派众弟子又都困顿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此机会，要将五岳剑派一网打尽？”令狐冲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用他动手，五岳剑派也已没剩下多少人了。”盈盈也叹了口气，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好手，齐到华山来看石壁剑招，企图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强之士，以便他稳做五岳派掌门人，别派无人能和他相争。这一招棋本来甚是高明，不料左冷禅得到了讯息，乘机邀集一批瞎子，想在黑洞中杀他。”令狐冲道：“你说左冷禅想杀的是我师父，不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会来的。你剑术高明之极，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数，自不会到这洞里来观看剑招。咱们走进山洞，只是碰巧而已。”令狐冲道：“你说得是。其实左冷禅和我也没甚么仇怨。他双眼给我师父刺瞎，五岳派掌门之位又给他夺去，那才是切骨之恨。”盈盈道：“想来左冷禅事先一定安排了计策，要诱岳先生进洞，然后乘黑杀他，又不知如何，这计策给岳先生识破了，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渔网罩人。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下左冷禅和你师父都已去世，这中间的原因，只怕无人得知了。”令狐冲凄然点了点头。盈盈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诸高手到来，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笔。那日在嵩山比武夺帅，你小师妹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剑招，四派高手，无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痒难搔。只有恒山派的弟子们，你已将石壁上剑招相授，她们并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当然到处打听，岳小姐这些剑招从何得来。岳先生暗中稍漏口风，约定日子，开放后洞石壁，这三派的好手，还不争先恐后的涌来么？”令狐冲道：“咱们学武之人，一听到何处可以学到高妙武功，就算甘冒生死大险，也是非来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见不休。因此像莫大师伯那样随随便便、与世无争的高人，却也会丧生洞中。”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会到来，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药将众人蒙倒，一举擒上华山来。”令狐冲道：“我不明白师父为甚么这般大费手脚，把我门下这许多弟子擒上山来？路远迢迢，很容易出事。当时便将她们都在恒山上杀了，岂不干脆？”他顿了一顿，说道：“啊，我明白了，杀光了恒山派弟子，五岳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岳。师父要做五岳派掌门人，少了恒山派，他这五岳派掌门人非但美中不足，简直名不副实。”盈盈道：“这自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个更大的原因。”令狐冲道：“那是甚么？”盈盈道：“最好当然是能够擒到你，便可和我换一样东西。否则的话，将你门下这些弟子们尽数擒来，向你要挟。我不能袖手旁观，那样东西也只好给他换人。”令狐冲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师父是要三尸脑神丹的解药。”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药之后，自是日夜不安，急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难以安心。他知道只有从你身上打算，才能取得解药。”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我是你的心肝宝贝，也只有用我，才能向你换到解药。”盈盈啐了一口，道：“他用你来向我换药，我才不换呢。解药药材采集极难，制炼更是不易，那是无价之宝，岂能轻易给他。”令狐冲道：“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盈盈红晕满颊，低声道：“老鼠上天平，自称自赞，也不害羞。”说话之间，两人已走上一条极窄的山道。这山道笔直向上，甚是陡峭，两人已不能并肩而行。盈盈道：“你先走。”令狐冲道：“还是你先走，倘若摔下来，我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先走，还不许你回头瞧我一眼，婆婆说过的话，你非听不可。”说着笑了起来。令狐冲道：“好，我就先走。要是我摔下来，你可得抱住我。”盈盈忙道：“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装失足，跟自己闹着玩，当下先上了山道。盈盈见他虽然说笑，却是神情郁郁，一笑之后，又现凄然之色，知他对岳不群之死甚难释然，一路上顺着他说些笑话，以解愁闷。转了几个弯，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冲指给她看，哪一处是玉女的洗脸盆，哪一处是玉女的梳妆台。盈盈情知这玉女峰定是他和岳灵珊当年常游之所，生怕更增他伤心，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过，也不细问。再下一个坡，便是上朝阳峰的小道。只见山岭上一处处都站满了哨岗，日月教的教众衣分七色，随着旗帜进退，秩序井然，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另有一番森严气象。令狐冲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学问。那日我率领数千人众攻打少林寺，弄得乱七八糟，一塌胡涂，哪及日月教这等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数千人犹如一人？东方不败自也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后来神智错乱，将教中大事都交了杨莲亭，黑木崖上便徒见肃杀，不见威势了。”日月教的教众见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对令狐冲也是极尽礼敬。旗号一级级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峰顶，报与任我行得知。令狐冲见那朝阳峰自山峰脚下起，直到峰顶，每一处险要之所都布满了教众，少说也有二千来人。这一次日月教倾巢而出，看来还招集了不少旁门左道之士，共襄大举。五岳剑派的众位掌门人就算一个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华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仓卒应战，只怕也是败多胜少，此刻人才凋零，更是绝不能与之相抗的了。眼见任我行这等声势，定是意欲不利于五岳剑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独木难支大厦，一切只好听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任我行真要杀尽五岳剑派，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只好仗剑奋战，恒山派弟子一齐死在这朝阳峰上便了。他虽聪明伶俐，却无甚智谋，更不工心计，并无处大事、应剧变之才，眼见恒山全派尽已身入罗网，也想不出甚么保派脱身之计，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主是骨肉之亲，她最多是两不相助，决不能帮着自己，出甚么计较来对付自己父亲。当下对朝阳峰上诸教众弓上弦、刀出鞘的局面，只是视若无睹，和盈盈说些不相干的笑话。盈盈却早已愁肠百结，她可不似令狐冲那般拿得起、放得下，一路上思前想后，苦无良策，寻思：“冲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天塌下来，他也只当被盖。我总得帮他想个法子才好。”料想父亲率众大举而来，决无好事，局面如此险恶，也只有随机应变，且看有无两全其美的法子。两人缓缓上峰，一踏上峰顶，猛听得号角响起，咚咚咚放铳，跟着丝竹鼓乐之声大作，竟是盛大欢迎贵宾的安排。令狐冲低声道：“岳父大人迎接东床娇客回门来啦！”盈盈白了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这人甚么都不放在心上，这当口还有心思说笑。”只听得一人纵声长笑，朗声说道：“大小姐，令狐兄弟，教主等候你们多时了。”一个身穿紫袍的瘦长老者迈步近前，满脸堆欢，握住了令狐冲的双手，正是向问天。令狐冲和他相见，也是十分欢喜，说道：“向大哥，你好，我常常念着你。”向问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不断听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为你干杯遥祝，少说也已喝了十大坛酒。快去参见教主。”携着他手，向石楼行去。那石楼是在东峰之上，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般，石楼之东便是朝阳峰绝顶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只见指顶放着一张太师椅，一人端坐椅中，正是任我行。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头叫了声：“爹爹！”令狐冲躬身下拜，说道：“晚辈令狐冲，参见教主。任我行呵呵大笑，说道：“小兄弟来得正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今日本教会见天下英豪，先叙公谊，再谈家事。贤……贤弟一旁请坐。”令狐冲听他说到这个“贤”字时顿了一顿，似是想叫出“贤婿”来，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贤弟”，瞧他心中于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赞成，又说甚么“咱们都是一家人”，说甚么“先叙公谊，再谈家事”，显是将自己当作了家人。他心中喜欢，站起身来，突然之间，丹田中一股寒气直冲上来，全身便似陡然间堕入了冰窖，身子一颤，忍不住发抖。盈盈吃了一惊，抢上几步，问道：“怎样？”令狐冲道：“我……我……”竟说不出话来。任我行虽高高在上，但目光锐利，问道：“你和左冷禅交过手了吗？”令狐冲点点头。任我行笑道：“不碍事。你吸了他的寒冰真气，待会散了出来，便没事了。左冷禅怎地还不来？”盈盈道：“左冷禅暗设毒计，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给令狐大哥杀了。”任我行“哦”了一声，他坐得甚高，见不到他的脸色，但这一声之中，显是充满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父亲心意，他今日大张旗鼓，威慑五岳剑派，要将五派人众尽数压服，左冷禅是他生平大敌，无法亲眼见到他屈膝低头，不免大是遗憾。她伸左手握住令狐冲的右手，助他驱散寒气。令狐冲的左手却给向问天握住了。两人同时运功，令狐冲便觉身上寒冷渐渐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禅在少林寺中相斗，吸了他不少寒冰真气，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冲、向问天、盈盈三人同时成为雪人。但这次令狐冲只是长剑相交之际，略中左冷禅的真气，为时极暂，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气也颇有限，过了片刻，便不再发抖，说道：“好了，多谢！”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听我召唤，便上峰来见我，很好，很好！”转头对向问天道：“怎地其余四派人众，到这时还不见到来？”向问天道：“待属下再行催唤！”左手一挥，便有八名黄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齐声唤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华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速上朝阳峰来相会。各堂香主尽速催请，不得有误。”这八名老者都是内功深厚的高手，齐声呼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诸峰尽闻。但听得东南西北各处，有数十个声音答应：“遵命。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应声了。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门，且请一旁就座。”令狐冲见仙人掌的西首排着五张椅子，每张椅上都铺了锦缎，分为黑白青红黄五色，锦缎上各绣着一座山峰。北岳恒山尚黑，黑缎上用白色丝线绣的正是见性峰。眼见绣工精致，单是这一张椅披，便显得日月教这一次布置周密之极。五岳剑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北岳恒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却倒了转来，恒山派掌门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岳华山，嵩山派排在最后，自是任我行抬举自己、有意羞辱左冷禅。反正左冷禅、岳不群、莫大先生、天门道人均已逝世，令狐冲也不谦让，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张黑缎为披的椅中。朝阳峰上众人默然等候。过了良久，向问天又指挥八名黄衫老者再唤了一遍，仍不见有人上来。向问天道：“这些人不识抬举，迟迟不来参见教主，先招呼自己人上来罢！”八名黄衫老者齐声唤道：“五湖四海、各岛各洞、各帮各寨、各山各堂的诸位兄弟，都上朝阳峰来，参见教主。”他们这“主”字一出口，峰侧登时轰雷也似的叫了出来：“遵命！”呼声声震山谷，令狐冲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万人。这些人暗暗隐伏，不露半点声息，猜想任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岳剑派人众到齐之后，出其不意的将这数万人唤了出来，以骇人声势，压得五岳剑派再也不敢兴反抗之意。霎时之间，朝阳峰四面八方涌上无数人来。人数虽多，却不发出半点喧哗。各人分立各处，看来事先早已操演纯熟。上峰来的约有二三千人，当是左道绿林中的首领人物，其余属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令狐冲一瞥之下，见蓝凤凰、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等都在其内。这些人或受日月教管辖，或一向与之互通声气。当日令狐冲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这些人大都曾经参加。众人目光和令狐冲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却谁也不出声招呼，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数千人来到峰上，更无别般声息。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最后说到“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之时，日月教教众，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齐叫了起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任我行巍坐不动，待众人呼毕，举手示意，说道：“众位辛苦了，请起！”数千人齐声说道：“谢圣教主！”一齐站了起来。令狐冲心想：“当时我初上黑木崖，见到教众奉承东方不败那般无耻情状，忍不住肉麻作呕。不料任教主当了教主，竟然变本加厉，教主之上，还要加上一个‘圣’字，变成了圣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见了当今皇上，高呼‘我皇万岁万万岁’，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我辈学武之人，向以英雄豪杰自居，如此见辱于人，还算是甚么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丈夫？”想到此处，不由气往上冲，突然之间，丹田中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几乎晕去。他双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从学了“吸星大法”后，虽然立誓不用，但刚才在山洞口给岳不群以渔网罩住，生死系于一线，只好将这邪法使了出来，吸了岳不群的内力，自己却已大受其害。他强行克制，使得口中不发呻吟之声。但他满头大汗，全身发颤，脸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极的神情，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祖千秋等都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甚是关怀。盈盈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冲哥，我在这里。”在群豪数千对眼睛注视之下，她只能说这么一声，却也已羞得满脸通红。令狐冲回过头来，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觉好过了些。他随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说过的话，说道他学了这“吸星大法”后，得自旁人的异种真气聚在体内，总有一日要发作出来，发作时一次厉害过一次。任我行当年所以给东方不败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于体内的异种真气，苦思化解之法，以致将余事尽数置之度外，才为东方不败所乘。任我行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潜心钻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却要令狐冲加盟日月教，方能授他此术。其时令狐冲坚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师门教诲，深信正邪不两立，决计不肯与魔教同流合污。后来见到左冷禅等正教大宗师的所作所为，其奸诈凶险处，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让，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时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肯将盈盈许配于我，那么马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随遇而安，甚么事都不认真，入教也罢，不入教也罢，原也算不上甚么大事。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见到一众豪杰好汉对东方不败和任我行两位教主如此卑屈，口中说的尽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后，也须过这等奴隶般的日子，当真枉自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怜之事，令狐冲可决计不干。此刻更见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场似乎比皇帝还要大着几分，心想当日你在湖底黑狱之中，是如何一番光景，今日却将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实无礼已极。正思念间，忽然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启禀圣教主，恒山派门下众弟子来到。”令狐冲一凛，只见仪和、仪清、仪琳等一干恒山弟子，相互扶持，走上峰来。不戒和尚夫妇和田伯光也跟随在后。鲍大楚朗声道：“众位朋友请去参见圣教主。”仪清等见令狐冲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来岳丈，心想虽然正邪不同，并瞧在掌门人的面上，以后辈之礼相见便了，当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礼，说道：“恒山派后学弟子，参见任教主！”鲍大楚喝道：“跪下磕头！”仪清朗声道：“我们是出家人，拜佛、拜菩萨、拜师父，不拜凡人！”鲍大楚大声道：“圣教主不是凡人，他老人家是神仙圣贤，便是佛，便是菩萨！”仪清转头向令狐冲瞧去。令狐冲摇了摇头。仪清道：“要杀便杀，恒山弟子，不拜凡人！”不戒和尚哈哈大笑，叫道：“说得好，说得好！”向问天怒道：“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到这里来干甚么？”他眼见恒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头，势成僵局，倘若去为难这干女弟子，于令狐冲脸上便不好看，当即去对付不戒和尚，以分任我行之心，将磕头之事混过去便是。不戒和尚笑道：“和尚是大庙不收、小庙不要的野和尚，无门无派，听见这里有人聚会，便过来瞧瞧热闹。”向问天道：“今日日月神教在此会见五岳剑派，闲杂人等，不得在此罗唆，你下山去罢！”向问天这么说，那是冲着令狐冲的面子，可算得已颇为客气，他见不戒和尚和恒山派女弟子同来，料想和恒山派有些瓜葛，不欲令他过份难堪。不戒笑道：“这华山又不是你们魔教的，我要来便来，要去便去，除了华山派师徒，谁也管我不着。”这“魔教”二字，大犯日月教之忌，武林中人虽在背后常提“魔教”，但若非公然为敌，当着面决不以此相称。不戒和尚心直口快，说话肆无忌惮，听得向问天喝他下山，十分不快，哪管对方人多势众，竟是毫无惧色。向问天转向令狐冲道：“令狐兄弟，这颠和尚和贵派有甚么干系？”令狐冲胸腹间正痛得死去活来，颤声答道：“这……这位不戒大师……”任我行听不戒公然口称“魔教”，极是气恼，只怕令狐冲说出跟这和尚大有渊源，可就不便杀他，不等令狐冲说毕，便即喝道：“将这疯僧毙了！”八名黄衣长老齐声应道：“遵命！”八人拳掌齐施，便向不戒攻了过去。不戒叫道：“你们恃人多吗？”只说得几个字，八名长老已然攻到。那婆婆骂道：“好不要脸！”窜入人群，和不戒和尚靠着背，举掌迎敌。那八名长老都是日月教中第一等的人才，武功与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间，以八对二，数招间便占上风。田伯光拔出单刀，仪琳提起长剑，加入战团。他二人武功显是远逊，八长老中二人分身迎敌，田伯光仗着刀快，尚能抵挡得一阵，仪琳却被对方逼得气都喘不过来，若不是那长老见她穿着恒山派服色，瞧在令狐冲脸上容让几分，早便将她杀了。令狐冲弯腰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抽出长剑，叫道：“且……且慢！”抢入战团，长剑颤动，连出八招，迫退了四名长老，转身过来，又是八剑。这一十六招“独孤剑法”，每一招都指向各长老的要害之处。八名长老给他逼得手忙脚乱，又不敢当真和他对敌，纷纷退了开去。令狐冲俯身蹲在地下，说道：“任……任教主，请瞧在我面上，让……让他们……”下面两个“去罢”，再也说不出口。任我行见了这等情景，料想他体内异种真气发作，心知女儿非此人不嫁，自己原也爱惜他的人才，自己既无儿子，便盼他将来接任神教教主之位，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既是令狐掌门求情，今日便网开一面。”向问天身形一晃，双手连挥，已分别点了不戒夫妇、田伯光和仪琳四人的穴道。他出手之快，实是神乎其技，那婆婆虽然身法如电，竟也逃不开他的手脚。令狐冲惊道：“向……向……”向问天笑道：“你放心，圣教主已说过网开一面。”转头叫道：“来八个人！”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众而出，躬身道：“谨奉向左使吩咐！”向问天道：“四个男的，四个女的。”当下四名男教徒退下，四名女教徒走上前来。向问天道：“这四人出言无状，本应杀却。圣教主宽大为怀，瞧着令狐掌门脸面，不予处分。将他们背到峰下，解穴释放。”八人恭身答应。向问天低声嘱咐：“是令狐掌门的朋友，不得无礼。”那八人应道：“是！”背负着四人，下峰去了。令狐冲和盈盈见不戒等四人逃过了杀身之厄，都舒了口长气。令狐冲颤声道：“多……多谢！”蹲在地下，再也站不起来。他适才连攻一十六招，虽将八名长老逼开，但这八名长老个个武功精湛，他这剑招又不能伤到他们，使这一十六招虽只瞬息间事，却也已大耗精力，胸腹间疼痛更是厉害。向问天暗暗担心，脸上却不动声息，笑道：“令狐兄弟，有点不舒服么？”他和令狐冲当年力斗群雄，义结金兰，虽然相聚日少，但这份交情却是生死不渝。他携住令狐冲的手，扶他到椅上坐下，暗输真气，助他抗御体内真气的剧变。令狐冲心想自己身有“吸星大法”，向问天如此做法，无异让自己吸取他的功力，忙用力挣脱他手，说道：“向大哥，不可！我……我已经好了。”任我行说道：“五岳剑派之中，只有恒山一派前来赴会。其余四派师徒，竟胆敢不上峰来，咱们可不能客气了。”便在此时，上官云快步奔上峰来，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说道：“启禀圣教主：在思过崖山洞之中，发现数百具尸首。嵩山派掌门人左冷禅便在其内，尚有嵩山、衡山、泰山诸派好手，不计其数，似是自相残杀而死。”任我行“哦”的一声，道：“衡山派掌门人莫大哪里去了？”上官云道：“属下仔细检视，尸首中并无莫大在内，华山各处也没发见他踪迹。”令狐冲和盈盈又感欣慰，又是诧异，两人对望了一眼，均想：“莫大先生行事神出鬼没，居然能够脱险，猜想他当时多半是躺在尸首堆中装假死，直到风平浪静，这才离去。”只听上官云又道：“泰山派的玉磬子、玉音子等都死在一起。”任我行大是不快，说道：“这……这从何说起？”上官云又道：“在那山洞之外，又有一具尸首。”任我行忙问：“是谁？”上官云道：“属下检视之后，确知是华山派掌门，也就是新近夺得五岳派掌门之位的君子剑岳不群岳先生。”他知道令狐冲将来在本教必将执掌重权，而岳不群是他受业师父，因此言语中就客气了些。任我行听得岳不群也已死了，不由得茫然若失，问道：“是……是谁杀死他的？”上官云道：“属下在思过崖山洞中检视之时，听得后洞口有争斗之声，出去一看，见是一群华山派门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剧烈格斗，都说对方害死了本派师父。双方打得很是厉害，死伤不少。现下已均拿在峰下，听由圣教主发落。”任我行沉吟道：“岳不群是给泰山派杀死的？泰山派中哪有如此好手？”恒山派中仪清朗声道：“不！岳不群是我恒山派中一位师妹杀死的。”任我行道：“是谁？”仪清道：“便是刚才下峰去的仪琳小师妹。岳不群害死我派掌门师父和定逸师叔，本派上下，无不恨之切骨。今日菩萨保佑，掌门师父和定逸师叔有灵，借着本派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师妹之手，诛此元凶巨恶。”任我行道：“嗯，原来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语气之中，显得十分意兴萧索。向问天和众长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感甚是没趣。此番日月教大举前来华山，事先布置周详异常，不但全教好手尽出，更召集了属下各帮、各寨、各洞、各岛群豪，准拟一举而将五岳剑派尽数收服。五派如不肯降服，便即聚而歼之。从此任我行和日月神教威震天下。再挑了少林、武当两派，正教中更无一派能与抗手，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基业，便于今日在华山朝阳峰上轰轰烈烈的奠下了。不料左冷禅、岳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几名前辈尽皆自相残杀而死，莫大先生不知去向，四派的后辈弟子也没剩下多少。任我行殚精竭虑的一番巧妙策划，竟然尽皆落空。任我行越想越怒，大声道：“将五岳剑派那些还没死光的狗崽子，都给我押上峰来。”上官云应道：“是！”转身下去传令。令孤冲体内的异种真气闹了一阵，渐渐静了下来，听得任我行说“五岳剑派那些还没死光的狗崽子”，虽然他用意并不是在骂自己，但恒山派毕竟也在五岳剑派之列，心下老大没趣。过了一会，只听得吆喝之声，日月教的两名长老率领教众，押着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的三十三名弟子，来到峰上。华山派弟子本来不多，嵩山、泰山、衡山三派这次来到华山的好手十九都已战死。这三十三名弟子不但都是无名之辈，而且个个身上带伤，若非日月教教众扶持，根本就无法上峰。任我行一见大怒，不等各人走近，喝道：“要这些狗崽子干甚么？带了下去，都带了下去！”那两名长老应道：“谨遵圣教主令旨。”将三十三名受伤的四派弟子带下峰去。任我行空口咒骂了几句，突然哈哈长笑，说道：“这五岳剑派叫做天作孽，不可活，不劳咱们动手，他们窝里反自相残杀，从此江湖之上，再也没他们的字号了。”向问天和十长老一齐躬身说道：“这是圣教主洪福齐天，跳梁小丑，自行殒灭。”向问天又道：“五岳剑派之中，恒山派却是一枝独秀，矫矫不群，那都是令狐掌门领导有方之故。今后恒山派和咱们神教同气连枝，共亨荣华。恭喜圣教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侠之中举世无双的人才，作为臂助。”任我行道：“正是，向左使说得好。令狐小兄弟，从今日起，你这恒山一派可以散了。门下的众位师太和女弟子们，愿意到我们黑木崖去，固是欢迎得紧，否则仍留恒山，那也不妨。这恒山下院，算是你副教主的一支亲兵罢，哈哈，哈哈！”仰天长笑，声震山谷。众人听到“副教主”三字，都是一呆，随即欢声雷动，四面八方都叫了起来：“令狐大侠出任我教副教主，真是好极了！”“恭喜圣教主得个好帮手！”“恭喜圣教主，恭喜副教主！”“圣教主万岁，副教主九千岁！”诸教众眼见令狐冲既将做教主的女婿，又当上了副教主，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属，知他为人随和，日后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这般日夕惴惴，唯恐大祸临头。其余江湖豪士有一大半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和他同过患难，又或受过盈盈的赐药之恩，欢呼拥戴之意，都是发自衷诚。向问天笑道：“恭喜副教主，咱们先喝一次欢迎你加盟的喜酒，跟着便喝你跟大小姐成亲的喜酒。这就叫好事成双，喜上加喜。”令狐冲心中却是一片迷惘，只知此事万万不可，却不知如何推辞才是；又想自己倘若力辞不就，与盈盈结缡之望便此绝了，任我行一怒之下，自己便有杀身之祸。自己死不足惜，但恒山全派弟子，只怕一个个都会丧身于此。该当立即推辞，还是暂且答应下来，让恒山众弟子脱了险再说？他缓缓转过头去，向恒山派众弟子瞧去，只见有的脸现怒色，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大是惶惑，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上官云朗声道：“咱们以圣教主为首、副教主为副，挑少林，克武当，昆仑、峨嵋不攻自下，再要灭了丐帮，也不过举手之劳。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副教主寿比南山，福泽无穷！”令狐冲心中本来好生委决不下，听上官云赠了自己八字颂词，甚么“寿比南山、福泽无穷”，比之任我行的“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似乎是差了一级，但也不过是“九千岁”与“万岁”之别，若是当了副教主，这八字颂词，只怕就此永远跟定了自己，想到此处，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笑显是大有讥刺之意，人人都听了出来，霎时间朝阳峰上一片寂静。向问天道：“令狐掌门，圣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那是普天下武林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快去谢过了。”令狐冲心中突然一片明亮，再无犹豫，站起身来，对着仙人掌朗声说道：“任教主，晚辈有两件大事，要向教主陈说。”任我行微笑道：“但说不妨。”令狐冲道：“第一件，晚辈受恒山派前掌门定闲师太的重托，出任恒山掌门，纵不能光大恒山派门户，也决不能将恒山一派带入日月神教，否则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定闲师太？这是第一件。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求教主将令爱千金，许配于我为妻。”众人听他说到第一件事时，觉得事情要糟，但听他跟着说的第二件事，竟是公然求婚，无不相顾莞尔。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第一件事易办，你将恒山派掌门之位，交给一位师太接充便是。你自己加盟神教之后，恒山派是不是加盟，尽可从长计议。第二件呢，你和盈盈情投意合，天下皆知，我当然答允将她配你为妻，那又何必担心？哈哈，哈哈！”众人随声附合，都大声欢笑起来。令狐冲转头向盈盈瞧了一眼，见她红晕双颊，脸露喜色，待众人笑了一会，朗声说道：“承教主美意，邀晚辈加盟贵教，且以高位相授，但晚辈是个素来不会守规矩之人，若入了贵教，定然坏了教主大事。仔细思量，还望教主收回成议。”任我行心中大怒，冷冷的道：“如此说来，你是决计不入神教了？”令狐冲道：“正是！”这两字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圜余地。一时朝阳峰上，群豪尽皆失色。任我行道：“你体内积贮的异种真气，今日已发作过了。此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又将发作，从此一次比一次厉害，化解之法，天下只我一人知道。”令狐冲道：“当日在杭州梅庄，以及在少室山脚下雪地之中，教主曾言及此事。晚辈适才尝过这异种真气发作为患的滋味，确是犹如身历万死。但大丈夫涉足江湖，生死苦乐，原也计较不了这许多。”任我行哼了一声，道：“你倒说得嘴硬。今日你恒山派都在我掌握之中，我便一个也不放你们活着下山，那也易如反掌。”令狐冲道：“恒山派虽然大都是女流之辈，却也无所畏惧。教主要杀，我们誓死周旋便是。”仪清伸手一挥，恒山派众弟子都站到了令狐冲身后。仪清朗声道：“我恒山派弟子唯掌门之命是从，死无所惧。”众弟子齐道：“死无所惧！”郑萼道：“敌众我寡，我们又入了圈套，日后江湖上好汉终究知道，我恒山派如何力战不屈。”任我行怒极，仰天大笑，说道：“今日杀了你们，倒说是我暗设埋伏，以计相害。令狐冲，你带领门人弟子，回去恒山，一个月内，我必亲上见性峰来。那时恒山之上若能留下一条狗、一只鸡，算是我姓任的没种。”教众大声呐喊：“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杀得恒山之上，鸡犬不留！”以日月教的声势，要上见性峰去屠灭恒山派，较之此刻立即动手，相差者也不过多一番跋涉而已。不论恒山派回去之后如何布置防备，日月教定能将之杀得干干净净。以前五岳剑派和日月教为敌，五派互为支援，一派有难，四派齐至，饶是如此，百余年来也只能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目下五岳剑派中只剩下一派，自然决计无法和日月教相抗。这一节恒山派众人无不了然。任我行说要将恒山派杀得鸡犬不留，决非大言。其实在任我行心中，此刻却已另有一番计较，令狐冲剑术虽精，毕竟孤掌难鸣，恒山一派，已不足为患。他挂在心上的，其实是少林与武当两派，心想令狐冲回去，突然向少林与武当求援，这两派也必尽遣高手，上见性峰去相助。他偏偏不攻恒山，却出其不意的突袭武当，再在少室山与武当山之间设下三道厉害的埋伏。武当山与少林寺相距不过数百里，武当有事，自然就近通知少林。这时少林寺的高手一大半已去了恒山，余下的定然倾巢而出，前赴武当相援。那时日月神教一举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先将少林寺烧了，然后埋伏尽起，前后夹击，将赴武当应援的少林僧众歼灭，再重重围困武当山，却不即进攻。等到恒山上的少林、武当两派好手得知讯息，千里奔命，赶来武当，日月神教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定可得手。此后攻武当、灭恒山，已是易如反掌了。他在这霎时之间，已定下除灭少林、武当两大劲敌的大计，在心中反复盘算，料想十九可成。令狐冲不肯入教，虽然削了自己脸面，但正因此一来，反而成就了日月神教一统江湖的大业，心中欢喜，实是难以形容。令狐冲向盈盈道：“盈盈，你是不能随我去的了？”盈盈早已珠泪盈眶，这时再也不能忍耐，泪水从面颊上直流下来，说道：“我若随你而去恒山，乃是不孝；倘若负你，又是不义。孝义难以两全，冲哥，冲哥，自今而后，勿再以我为念。反正你……”令狐冲道：“怎样？”盈盈道：“反正你已命不久长，我也决不会比你多活一天。”令狐冲笑道：“你爹爹已亲口将你许配于我。他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圣教主，岂能言而无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亲，结为夫妇如何？”盈盈一怔，她虽早知令狐冲是个胆大妄为、落拓不羁之徒，却也料不到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不由得满脸通红，说道：“这……这如何可以？”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他深知盈盈的心意，待任我行率众攻打恒山，将自己杀死之后，她必自杀殉情，此事势所必然，无法劝阻。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见，肯与自己在这朝阳峰上结成夫妻，同归恒山，得享数日燕尔新婚之乐，然后携手同死。更无余恨。但此举太过惊世骇俗，我浪子令狐冲固可行之不疑，却决非这位拘谨腼腆的任大小姐所肯为，何况这么一来，更令她负了不孝之名。当下哈哈一笑，向任我行抱拳行礼，又向向问天及诸长老作个四方揖，说道：“令狐冲在见性峰上，恭候诸位大驾！”说着转身便走。向问天道：“且慢！取酒来！令狐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场，更无后期。”令狐冲笑道：“妙极，妙极！向大哥确是我的知己。”日月教此番来到华山，事先详加筹划，百物具备，向问天一声“酒来”，便有属下教众捧过几坛酒来，打开坛盖，斟在碗中。向问天和令狐冲各干一碗。人丛中走出一个矮胖子来，却是老头子，说道：“令狐公子，你大恩大德，小老儿永远不忘，今日来敬你一碗。”说着举起碗喝干。他只是日月教管辖的一名江湖散人，和向问天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令狐冲今日不肯入教，公然得罪任我行，老头子这样一个小脚色居然敢来向他敬酒，只怕转眼间便有杀身之祸。他重义轻生，自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群豪见他如此大胆，无不暗暗佩服。跟着祖千秋、计无施、蓝凤凰、黄伯流等人一个个过来敬酒。令狐冲酒到碗干，眼见来敬酒的好汉仍是络绎不绝，心想：“这许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令狐冲这一生也不枉了，却又何必害了他们的性命？”举起大碗，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已不胜酒力，今日不能再喝了。众位前来攻打恒山之时，我在恒山脚下斟满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说着将手中一碗酒干了。群豪齐叫：“令狐掌门，快人快语！”有人叫道：“喝醉了酒，胡里胡涂乱打一场，倒也有趣。”令狐冲将酒碗往地下一掷，醉醺醺的往峰下走去。仪清、仪和等恒山群弟子跟随下峰。当群豪和令狐冲饮酒之时，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语，心中却在细细盘算，在少林与武当之间的三道埋伏该当如何安排；如何佯攻恒山，方能引得少林、武当两派高手前去赴援；攻武当山如何网开一面，好让武当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又须做得如何似模似样，方能令得对方最工心计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机关。待得令狐冲大醉下山，他破武当、克少林的诸般细节，在心中已然大致盘算就绪。又想：“这些家伙当着我面，竟敢向令狐冲小子敬酒，这笔帐慢慢再算。眼前用人之际，暂且隐忍不发，待得少林、武当、恒山三派齐灭之后，今日向令狐冲敬酒之人，一个个都没好下场。”忽听得向问天道：“大家听了：圣教主明知令狐冲倔强顽固，不受抬举，却仍然好言相劝，固是圣教主宽大为怀，爱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却非令狐冲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灭了嵩山、泰山、华山、衡山四派，日月神教，威名大振！”诸教众齐声呼叫：“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向问天待众人叫声一停，续道：“武林中尚有少林、武当两派，是本教的心腹之患；圣教主正是要着落在令狐冲身上，安排巧计，扫荡少林，诛灭武当。圣教主算无遗策，成竹在胸。他老人家算定令狐冲不肯入教，果然是不肯入教。大家向令狐冲敬酒，便是出于圣教主事先嘱咐！”教众一听，心中均道：“原来如此！”又都大叫：“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向问天追随任我行多年，深知他的为人，自己一时激于义气，向令狐冲敬酒，此事定为他所不喜，自己倒还罢了，其余众人也跟着敬酒，势不免有杀身之祸，当即编了一番言语出来，以全他颜面，也盼凭着这几句话，能救得老头子、计无施等诸人的性命。这么一说，众人敬酒之事非但于任我行的威严一无所损，反而更显得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任我行听向问天如此说法，心下甚喜，暗想：“毕竟向左使随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意。然而他虽知我要扫荡少林，诛灭武当，如何灭法，他终究猜想不到了。这个大方略此后一步步的行将出来，事先连他也不让知晓。”上官云大声说道：“圣教主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早在他老人家的算计之中。他老人家说甚么，大伙儿就干甚么，再也没有错的。”鲍大楚道：“圣教主只要小指头儿抬一抬，咱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万死不辞。”秦伟邦道：“为圣教主办事，就算死十万次，也比胡里胡涂的活着快活得多。”又一人道：“众兄弟都说，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几天了，咱们每天都能见到圣教主。见圣教主一次，浑身有劲，心头火热，胜于苦练内功十年。”另一人道：“圣教主光照天下，犹似我日月神教泽被苍生，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人人见了欢喜，心中感恩不尽。”又有一人道：“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圣贤中，没一个能及得上圣教主的。孔夫子的武功哪有圣教主高强？关王爷是匹夫之勇，哪有圣教主的智谋？诸葛壳计策虽高，叫他提一把剑来，跟咱们圣教主比比剑法看？”诸教众齐声喝采，叫道：“孔夫子、关王爷、诸葛亮，谁都比不上我们圣教主！”鲍大楚道：“咱们神教一统江湖之后，把天下文庙中的孔夫子神像搬出来，又把天下武庙中关王爷的神像请出来，请他们两位让让位，供上咱们圣教主的长生禄位！”上官云道：“圣教主活一千岁，一万岁！咱们的子子孙孙，十八代的灰孙子，都在圣教主麾下听由他老人家驱策。”众人齐声高叫：“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听着属下教众谀词如潮，虽然有些言语未免荒诞不经，但听在耳中，着实受用，心想：“这些话其实也没错。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敌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说到智谋，难道又及得上我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我单打独斗，又怎能胜得我的‘吸星大法’？孔夫子弟子不过三千，我属下教众何止三万？他率领三千弟子，凄凄惶惶的东奔西走，绝粮在陈，束手无策。我率数万之众，横行天下，从心所欲，一无阻难。孔夫子的才智和我任我行相比，却又差得远了。”但听得“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之声震动天地，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着齐声呐喊，四周群山均有回声。任我行踌躇满志，站起身来。教众见他站起，一齐拜伏在地。霎时之间，朝阳峰上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阳光照射在任我行脸上、身上，这日月神教教主威风凛凛，宛若天神。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但愿千秋万载，永如今……”说到那“今”字，突然声音哑了。他一运气，要将下面那个“日”字说了出来，只觉胸口抽搐，那“日”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将一股涌上喉头的热血压将下去，只觉头脑晕眩，阳光耀眼。四十曲谐令狐冲大醉下峰，直至午夜方醒。酒醒后，始知身在旷野之中，恒山群弟子远远坐着守卫。令狐冲头痛欲裂，想起自今而后，只怕和盈盈再无相见之期，不由得心下大痛。一行人来到恒山见性峰上，向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的灵位祭告大仇已报。众人料想日月教旦夕间便来攻山，一战之后，恒山派定必覆灭，好在胜负之数，早已预知，众人反而放宽胸怀，无所担心。不戒夫妇、仪琳、田伯光等四人在华山脚下便已和众人相会，一齐来到恒山。众人均想，就算勤练武功，也不过多杀得几名日月教的教众，于事毫无补益，大家索性连剑法也不练了。虔诚之人每日里勤念经文，余人满山游玩。恒山派本来戒律精严，朝课晚课，丝毫无怠，这些日子中却得轻松自在一番。过得数日，见性峰上忽然来了十名僧人，为首的是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令狐冲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饮，击桌唱歌，自得其乐。忽听方证大师到来，不由得又惊又喜，忙抢出相迎。方证大师见他赤着双脚，鞋子也来不及穿，满脸酒气，微笑道：“古人倒履迎宾，总还记得穿鞋。令狐掌门不履相迎，待客之诚，更胜古人了。”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方丈大师光降，令狐冲不曾远迎，实深惶恐。方生大师也来了。”方生微微一笑。令狐冲见其余八名僧人都是是白须飘动，叩问法号，均是少林寺‘方’字辈的高僧。令狐冲将众位高僧迎入庵中，在蒲团上就座。这主庵本是定闲师太清修之所，向来一尘不染，自从令狐冲入居后，满屋都是酒坛、酒碗，乱七八糟。令狐冲脸上一红，说道：“小子无状，众位大师勿怪。”方证微笑道：“老僧今日拜山，乃为商量要事而来，令狐掌门不必客气。”顿了一顿，说道：“听说令狐掌门为了维护恒山一派，不受日月教副教主之位，固将性命置之度外，更甘愿割舍任大小姐一这等生死同心的爱侣，武林同道，无不钦仰。”令狐冲一怔，心想：‘我不愿为了恒山一派而牵累武林同道，不许本派弟子泄漏此事，以免少林、武当诸派来援，大动干戈，多所杀伤。不料方证大师还是得到了讯息。’说道：“大师谬赞，令人好生惭愧。晚辈和日月教任教主之间，恩怨纠葛甚多，说之不尽。有负任大小姐恩义，事出无奈，大师不加责备，反加奖勉，晚辈万万不敢当。”方证大师道：“任教主要率众来和贵派为难。今日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俱已式微，恒山一派别无外援，令狐掌门却不遣人来敝寺传讯，莫非当我少林派僧众是贪生怕死、不顾武林义气之辈？”令狐冲站起说道：“决计不敢。当年晚辈不自检点，和日月教首脑人物结交，此后种种祸事，皆由此起。晚辈自思一人作事一人当，连累恒山全派，已然心中不安，如何再敢惊动大师和冲虚道长？倘若少林、武当两派仗义来援，损折人手，晚辈之罪，可万死莫赎了。”方证微笑道：“令狐掌管门此言差矣。魔教要毁我少林、武当与五岳剑派，百余年前便已存此心，其时老衲都未出世，和令狐掌门又有何干？”令狐冲点头道：“先师昔日常加教诲，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正教各派连年相斗，积怨极重。晚辈识浅，只道双方各让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教主与晚辈渊源虽深，到头来终仍须兵戎相见。”方证道：“你说双方各让一步，便可化解，这句话本来是不错的。日月教和我正教各派连年相斗，其实也不是有什么非拚个你死我活的原因，只是双方首领都想独霸武林，意欲诛灭对方。那日老衲与冲虚道长、令狐掌门三人在悬空寺中晤谈，深以嵩山左掌门混一五岳剑派为忧，便是怕他这独霸武林的野心。”说着叹了口长气，缓缓的道：“听说日月教教主有句话，说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既存此心，武林中如何更有宁日？江湖上各帮各派宗旨行事，大相迳庭。一统江湖，万不可能。”令狐冲深然其说，点头道：“方丈大师说得甚是。”方证道：“任教主既说一个月之内，要将恒山之上杀得鸡犬不留。他言出如山，决无更改。现下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各派的好手，都已聚集在恒山脚下了。”令狐冲吃了一惊，‘啊’的一声，跳起身来，说道：“有这等事？诸派前辈来援，晚辈蒙然不知，当真该死之极。”恒山派既知魔教一旦来攻，人人均无幸，什么放哨、守御等等尽属枉费力气，是以将山下的哨岗也早都撤了。令狐冲又道：“请诸位大师在山上休息，晚辈率领本门弟子，下山迎接。”方证摇头道：“此番各派同舟共济，携手抗敌，这等客套也都不必了，大伙儿都已有安排。”令狐冲应道：“是。”又问：“不知方丈大师何以得知日月教要攻恒山？”方证道：“老衲接到一位前辈的传书，方才得悉。”令狐冲道：“前辈？”心想方证大师在武林中辈份极高，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辈。方证微微一笑，道：“这位前辈，是华山派的名宿，曾经教过令狐掌门剑法的。”令狐冲大喜叫到：“风太师叔！”方证道：“正是风前辈。这位风前辈派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来，示知令狐掌门当日在朝阳峰上的言行。这六位朋友说话有点缠夹不清，不免有些罗嗦，又喜互相争辩，但说了几个时辰，老衲耐心听着，到后来终于也明白了。”说道这里，忍不住微笑。令狐冲笑道：“是桃谷六仙？”方证笑道：“正是桃谷六仙。”令狐冲喜到：“晚辈到了华山后，便想去拜见风太师叔，但诸种事端，纷至沓来，直到下山，始终没能去向他老人家磕头。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了。”方证道：“这位风前辈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老人家既在华山隐居，日月教在华山肆无忌惮的横行，他老人家岂能不理？桃谷六仙在华山胡闹，便给风老前辈擒住了，关了几天，后来就命他们到少林寺来传书。”令狐冲心想：“桃谷六仙给风太师叔擒住，这件事他们一定是隐瞒不说的，但东拉西扯之际，终究免不了露出口风。”说道：“不知风太师叔要咱们怎么办？”方证道：“风老前辈的话说得很是谦冲，只说听到有这么一回事，特地命令人通知老衲，又说令狐掌门是他老人家心爱的弟子，这番在朝阳峰上力拒魔教之邀，他老人家瞧着很是欢喜，要老衲推爱照顾。其实令狐掌门武功远胜老衲，‘照顾’二字，他老人家言重了。”令狐冲心下感激，躬身道：“方丈大师照顾晚辈，早已非止一次。”方证道：“不敢当。老衲既知此事，别说风老前辈有命，自当遵从，单凭着贵我两派的渊源，令狐掌门与老衲的交情，也不能袖手。何况此事关涉各派的生死存亡，魔教毁了恒山之后，难道能放过少林、武当各派？因此立即发出书信，通知各派，集齐恒山，共与魔教决一死战。”令狐冲那日自华山朝阳峰下来，便已然心灰意懒，眼见日月教这等声势，恒山派决非其敌，只等到任我行那一日率众来攻，恒山派上下奋力抵抗，一齐战死便是。虽然也有人献议向少林、武当诸派求救，但令狐冲只问得一句：“就算少林、武当两派一齐来救，能挡得住魔教吗？”献议之人便即哑口无言。令狐冲又道：“既然无法救得恒山，又何必累得少林、武当徒然损折不少高手？”在他内心，又实在不愿和任我行、向问天等人相斗，和盈盈共结连理之望既绝，不知不觉间便生自暴自弃之念，只觉活在世上索然无味，还不如早早死了的干净。此刻见方证等受了风清扬之托，大举来援，精神为之一振，但真要和日月教中这些人拚死相斗，却还是提不起兴致。方证又道：“令狐门，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决不是好勇斗狠之徒。此事如能善罢，自然再好也没有，但咱们让一步，任教主进一步。今日之事，并不是咱们不肯让，而是任教主非将我正教各派尽数诛灭不可。除非咱们人人向他磕头，高呼‘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阿弥陀佛！’”他在‘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十一字之下，加上一句‘阿弥陀佛’，听来十分滑稽，令狐冲不禁笑了出来，说道：“正是，晚辈只要一听到什么‘圣教主’，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全身便起鸡皮疙瘩。晚辈喝酒三十碗不西醉，多听得几句‘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忍不住头晕眼花，当场便会醉倒。”方证微微一笑，道：“他们日月教这种咒语，当真厉害得紧。”顿了一顿，又道：“风前辈在朝阳峰上，见到令狐掌门头晕眼花的情景，特命桃谷六仙带来一篇内功口诀，要老衲代传令狐掌门。桃谷六仙说话夹缠不清，口授内功秘诀，倒是条理分明，十分难得，想必是风前辈硬逼他们六兄弟背熟了的。便请令狐掌门带路，赴内堂传授口诀。”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领着方证大师来到一间静室之中。这是风清扬命方证传口诀，犹如太师叔本人亲临一般，当即向方证跪了下去，说道：“风太师叔待弟子恩德如山。”方证也不谦让，受了他跪拜，说道：“风前辈对令狐掌门期望极厚，盼你依照口诀，勤加修习。”令狐冲道：“是，弟子遵命。”当下方证将口诀一句句的缓缓念了出来，令狐冲用心记诵。这口诀也不甚长，前后只一千余字。方证一遍念毕，要令狐冲心中暗记，过了一会，又念了一遍。前后一共念了五次，令狐冲从头背诵，记忆无误。方证道：“风前辈所传这内功心法，虽只寥寥千余字，却是博大精深，非同小可。咱们叨在知交，恕老衲直言。令狐掌门剑术虽精，于内功一道，却似乎并不擅长。”令狐冲道：“晚辈于内功所知只是皮毛，大师不弃，还请多加指点。”方证点头道：“风前辈这内功心法，和少林派内功虽是颇为不同，但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其中根本要旨，亦无大别。令狐掌门若不嫌老衲多事，便由老衲试加解释。”令狐冲知他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人，得他指点，无异是风太师叔亲授，风太师叔所以托他传授，当然亦因他内功精深之故，忙躬身道：“晚辈恭聆大师教诲。”方证道：“不敢当！”当下将那内功心法一句句的详加剖析，又指点种种呼吸、运气、吐纳、搬运之法。令狐冲背那口诀，本来只是强记，经方证大师这么一加剖析，这才知每一句口诀之中，都包含着无数精奥的道理。令狐冲悟性原来极高，但这些内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他思索半天，好在方证大师不厌求详地细加说明，令他登时窥见了武学中另一个从未涉足的奇妙境界。他叹了口气，说道：“方丈大师，晚辈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大胆妄为，实因不知自己浅薄，思之实为汗颜。虽然晚辈命不久长，无法修习风太师叔所传的精妙内功。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话，说什么只要早上听见大道理，就算晚上死了也不打紧，是不是这样说的？”方证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令狐冲道：“是了，便是这句话，我听师父说过的。今日得聆大师指点，真如瞎子开了眼一般，就算更无日子修练，也是一样的欢喜。”方证道：“我正教各派俱已聚集在恒山左近，把守各处要道，待得魔教来攻，大伙儿和之周旋，也未必会输。令狐掌门何必如此气短？这内功心法自非数年之间所能练成，但练一日有一日的好处，练一时有一时的好处。这几日左右无事，令狐掌门不妨便练了起来。乘着老衲在贵山打扰，正好共同参研。”令狐冲道：“大师盛情，晚辈感激不尽。”方证道：“这当儿只怕冲虚道兄也已到了，咱们出去瞧瞧如何？”令狐冲忙站起身来，说道：“原来冲虚道长大驾到来，当真怠慢。”当下和方证大师二人回到外堂，只见佛堂中已点了烛火。二人这番传功，足足花了三个多时辰，天色早已黑了。只见三个老道坐在蒲团之上，正和方生大师等说话，其中一人便是冲虚道人。三道见方证和令狐冲出来，一齐起立。令狐冲拜了下去，说道：“恒山有难，承诸位道长千里来援，敝派上下，实不知何以为报。”冲虚道人忙即扶起，笑道：“老道来了好一会啦，得知方丈大师正和小兄弟在内室参研内功精义，不敢打扰。小兄弟学得了精妙内功，现买现卖，待任我行上来，便在他身上使使，教他大吃一惊。”令狐冲道：“这内功心法博大精深，晚辈数日之间，那里学得会？听说峨嵋、昆仑、崆峒诸派的前辈，也都到了，该当请上山来，共议大计才是。不知众位前辈以为如何。？”冲虚道：“他们躲得极是隐秘，以防为任老魔头手下的探子所知，若请大伙儿上山，只怕泄漏了消息。我们上山来时，也都是化装了的，否则贵派子弟怎地不先来通报？”令狐冲想起和冲虚道人初遇之时，他化装成一个骑驴的老者，另有两名汉子相随，其实也均是武当派中的高手。此时细看之下，认得另外两位老道，便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自己比过剑的那两个汉子，躬身笑道：“两位道长好精的易容之术，若非冲虚道长提及，晚辈竟想不起来。”那两个老道那时扮着乡农，一个挑柴，一个挑菜，气喘吁吁，似乎全身是病，此刻却是精神亦亦，只不过眉目还依稀认得出来。冲虚指着那扮过挑柴汉子的老道说：“这位是清虚师弟。”指着那扮过挑菜汉子的老道说：“这位是我师侄，道号成高。”四人相对大笑。清虚和成高都道：“令狐掌门好高明的剑术。”令狐冲谦谢，连称：“得罪！”冲虚道：“我这位师弟和师侄，剑术算不得很精，但他们年轻之时，曾在西域住过十几年，却各学得一项特别本事，一个精擅机关削器之术，一个则善制炸药。”令狐冲道：“那是世上少有的本事了。”冲虚道：“令狐兄弟，我带他们二人来，另有一番用意。盼望他们二人能给咱们办一件大事。”令狐冲不解，随口应道：“办一件大事？”冲虚道：“老道不揣冒昧，带了一件物事来到贵山，要请令狐兄弟瞧一瞧。”他为人洒脱，不如方证之拘谨，因此一个称他为“令狐兄弟”，另一个却叫他“令狐掌门”，令狐冲颇感奇怪，要看他从怀中取出什么物事来。冲虚笑道：“这东西着实不小，怀中可放不下。清虚师弟，你叫他们拿进来罢。”清虚答应了出去，不久便引进四个乡农模样的汉子来，各人赤了脚，都挑着一担菜。清虚道：“见过令狐掌门和少林寺方丈。”那四名汉子一齐躬身行礼。令狐冲知他们必是武当中身份不低的人物，当即客客气气的还礼。清虚道：“取出来，装起来罢！”四名汉子将担子中的青菜萝卜取出，下面露出几个包袱，打开包袱，是许多木条、铁器、螺钉、机簧片之属。四人行动极是迅速，将这些家伙拼嵌斗合，片刻间装成了一张太师椅子。令狐冲更是厅怪，寻思：“这张太师椅中装了这许多机关弹簧。不知有何用处，难道是以供修练内功之用？”椅子装成后，四人从另外两个包袱中取出椅垫、椅套，放在太师椅上。静室之中，霎时间光彩夺目，但见那椅套以淡黄锦缎制成，金黄色丝线绣了九条金龙，捧着中间一个刚从大海中升起的太阳，左边八个字是‘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右边八个字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神采如生，这十六个字更是银钩铁画，令人瞧着说不出的舒服。在这十六个字的周围，缀了不少明珠、钻石、和诸般翡翠宝石。简陋的小小庵堂之中，突然间满室尽是珠光宝气。令狐冲拍手喝采，想起冲虚适才说过，清虚曾在西域学得一手制造机关削器的本事，便道：“任教主见到这张宝椅，那是非坐一下不可。椅子中机簧发作，便可送了他的性命，是不是？”冲虚低声道：“任我行应变神速，行动如电，椅子中虽有机簧，他只要一觉得不妥，立即跃起，须伤他不到。这张椅子脚下装有药引，通到一堆火药之中。”他此言一出，令狐冲和少林诸僧均是脸上变色。方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冲虚又道：“这机簧的好处，在于有人随便一坐，并无事故，一定要坐到一注香时分，药引这才引发。那任我行为人多疑，又极精细，突见恒山见性峰上有这样一张椅子，一定不会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试试。这椅套上既有金龙捧日，又有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字样，魔教中的头目自然谁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后，又一定舍不得下来。”令狐冲道：“道长果然设想周到。”冲虚道：“清虚师弟又另有布置，倘若任我行竟是不坐，叫人拿下椅套、椅垫，甚或拆开椅子瞧瞧，只要一拆动，一样的引发机关。成高师侄这次带到宝山来的，共有二万斤炸药。毁坏宝山灵景，恐怕是在所不免的了。”令狐冲心中一寒，寻思：“二万斤炸药！这许多火药一引发，玉石俱焚，任教主固被炸死，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冲虚见他脸色有异，说道：“魔教扬言要将贵派尽数杀害，灭了恒山派之后，自即来攻我少林、武当，生灵涂炭，大祸难以收拾。咱们设此毒计对付任我行，用心虽然险恶，但除此魔头，用意在救武林千千万万性命。”方证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为救众生，却也须辟邪降魔。杀一独夫而救千人万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迳。”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庄严，一众老僧老道都站起身来，合十低眉，齐声道：“方丈大师说得甚是。”令狐冲也知方证所言极合正理，日月教要将恒山派杀得鸡犬不留，正教各派设计将任我行炸死，那是天经地义之事，无人能说一句不是。但要杀死任我行，他心中已颇为不愿，要杀向问天，更是宁可自己先死；至于盈盈的生死，反而不在顾虑之中，总之两人生死与共，倒不必多所操心。眼见众人的目光都是射向自己，微一沉吟，说道：“事已至此，日月教逼得咱们无路可走，冲虚道长这条计策，恐怕是伤人最少的了。”冲虚道：“令狐兄弟说得不错。‘伤人最少’四字，正是我辈所求。”令狐冲道：“晚辈年轻识浅，今日恒山之事，便请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二位主持大局。晚辈率领本派弟子，同供驱策。”冲虚笑道：“这个可不敢当。你是恒山之主，我和方丈师兄岂可喧宾夺主？”令狐冲道：“此事绝非晚辈谦退，实在非请二位主持不可。”方证道：“令狐掌门之意甚诚，道兄也不必多所推让。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为首，但由道兄发号施令，以总其成。”冲虚再谦虚几句，也就答应了，说道：“上恒山的各处通道上，咱们均已伏下人手，魔教何日前来攻山，事先必有音讯。那日令狐兄弟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咱们由左冷禅策划，摆下一个空城计……”令狐冲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晚辈胡闹，惶恐之至。”冲虚笑道：“想不到昨日之敌，反为今日之友。咱们再摆空城计，那是不行的了，势必启任我行之疑，以老道浅见，恒山全派均在山上抵御，少林和武当两派，也各选派数十人出手。明知魔教来攻，少林和武当倘若竟然无人来援，大违常情，任我行这老贼定会猜想到其中有诈。”方证和令狐冲都道：“正是。”冲虚道：“咱们找几处悬崖峭壁，安排下长绳铁索，斗到分际，眼见不敌，一个个便从长绳垂入深谷，让敌人难以追击。任我行大获全胜之后，再见到这张宝椅，当然得意洋洋的坐了上去，炸药一引发，任老魔便有天大的本领，那也是插翅难逃。跟着恒山上八条上山的通道之上，三十二处地雷同时爆炸，魔教教众，再也无法下山了。”令狐冲奇道：“三十二处地雷？”冲虚道：“正是。成高师侄从明日一早起，便要在八条登山要道之中，每一条路选择四个最险要的所在，埋藏强力地雷，地雷一炸，上山下山，道路全断。魔教教众有一万人上山，教他们饿死一万；二万人上山，饿死二万。咱们学的是左冷禅之旧计，但这一次却不容他们从地道中脱身了。”令狐冲道：“那次能从少林寺逃脱，也真侥幸之极。”突然想起一事，‘哦’的一声。冲虚问道：“令狐兄弟可觉安排之中，有何不妥？”令狐冲道：“晚辈心想，任教主来到恒山之上，见这宝椅自然十分喜欢。但他必定生疑，何以恒山派做了这样一张椅子，绣了‘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八个字？此事若不弄明白，只怕他未必就会上当。”冲虚道：“这一节老道也想过了。其实任老魔头坐不坐这张椅子，也非关键之所在，咱们另外暗伏药引，一样的能引发炸药。只不过当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之际，突然间祸生足底，更足成为武林中谈助罢了。”令狐冲点头道：“是。”成高道人道：“师叔，弟子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冲虚笑道：“你便说出来，请方丈大师和令狐掌门指点。”成高道：“听说令狐掌门和任教主的大小姐原有婚姻之约，只因正邪不同道，才生阻梗。倘若令狐掌门派两位恒山弟子去见任教主，说道瞧在任大小姐面上，特地觅得巧手匠人，制成一张宝椅，送给任教主乘坐，盼望两家休战言和。不管任教主是否答应，但当他上了恒山，见到这张椅子之时，也就不会起疑了。”冲虚拍手笑道：“此计大妙，一来……”令狐冲摇头道：“不成！”冲虚一怔，知道已讨了个没趣，问道：“令狐兄弟有何高见？”令狐冲道：“任教主要杀我恒山全派，我就尽力抵挡，智取力敌，皆无不可。他来杀人，咱们就炸他，可是我决不说假话骗他。”冲虚道：“好！令狐兄弟光明磊落，令人钦佩。咱们就这么办！任老魔头生疑也好，不生疑也好，只要他上恒山来意图害人，便叫他大吃苦头。”当下各人商量了御敌的细节，如何抗敌，如何掩护，如何退却，如何引发炸药地雷，一一都相量定当。冲虚极是心细，生怕临敌之际，负责引发炸药之人遇害，另行派定副手。次日清晨，令狐冲引导众人到各处细察地形地势，清虚和成高二人选定了埋炸药、安药引、布地雷、伏暗哨的各处所在。冲虚和令狐冲选定了四处绝险之所，作为退路。方证、冲虚、令狐冲、方生四人各守一处，不让敌人迫近，以待御敌之人尽数垂着长索退入深谷，这才最后入谷，然后挥剑斩断长索，令敌人无法追击。当日下午，武当派中又有十人扮作乡农、樵子，络绎上山，在清虚和成高指点之下，安藏炸药。恒山派女弟子把守各处山口，不令闲人上山，以防日月教派出探子，得悉机密。如此忙碌了三日，均已就绪，静候日月教大举来攻。屈指计算，离任我行朝阳峰之会已将近一月，此人言出必践，定不误期。这几日中，冲虚、成高等人甚是忙碌，令狐冲反极清闲，每日里默念方证转授的内功口诀，依法修习，遇有不明之处，便向方证请教。这日下午，仪和、仪清、仪琳、郑萼、秦绢等一众女弟子在练剑厅练剑，令狐冲在旁指点。眼见秦绢年纪虽小，对剑术要旨却颇有悟心，赞道：“秦师妹聪明得紧，这一招已得了诀窍，只不过……”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丹田中一阵剧痛，登时坐倒。众弟子大惊，抢上相扶，齐问：“怎么了？”令狐冲知道又是体内的异种真气发作，苦于说不出话。众弟子正乱间，忽听得扑倏倏几声响，两支白鸽直飞进厅来。众弟子齐叫：“哎哟！”恒山派养得许多信鸽，当日定静师太在福建遇敌，定闲、定逸二师太被服困龙泉铸剑谷，均曾遣信鸽求救。眼前飞进厅来这两头信鸽，是守在山下的本派弟子所发，鸽背涂有红色颜料，一见之下，便知是日月教大敌攻到了。自从方证大师、冲虚道长来到恒山，众弟子见有强援到来，一切布置就绪，原已宽心，不料正在这紧急关头，令狐冲却会病发，却是大大的意外。仪清叫道：“仪质、仪文二位师妹，快去禀告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人应命而去。仪清又道：“仪和师姊，请你撞钟。”仪和点了点头，飞身出厅，奔向钟楼。只听和镗镗，镗镗，镗镗镗，镗镗，三长两短的钟声，从钟楼上响起，传遍全峰，跟着通元谷、悬空寺、黑龙口各处寺庵中的大钟也都是响动。方证大师事先吩咐，一有敌警，便以三长两短的钟声示讯，但钟声必须舒缓有致，以示闲适，不可显得惊慌张皇。只是仪和十分性急，法名中虽有一个‘和’字，行事却一点不和，钟声中还是流露了急躁之意。恒山派、少林派、武当派三派人手，当即依照事先安排，分赴各处，以备迎敌。为了减少伤亡，从山脚步下到见性峰峰顶的各处通道均无人把守，索性门户大开，让敌人来到峰上之后，再行接战。钟声停歇后，峰上峰下便鸦雀无声。昆仑、峨嵋、崆峒诸派来援的高手，都伏在峰下隐僻之处，只待魔教教众上峰之后，一得号令，便截住他们退路。冲虚为了防备泄漏机密，于山道上埋藏地雷之事并不告诉诸派人士。魔教神通广大，在昆仑等派弟子之中暗伏内奸，刺探消息，绝不为奇。令狐冲听到钟声，知道日月教大举来攻，小腹中却如千万把利刀乱钻乱刺，只痛得抱住肚皮，在地下打滚。仪琳和秦绢吓和脸上全无血色，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仪清道：“咱们扶着掌门人去无色庵，且看少林方丈和冲虚道长是何主意。”当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冲肋下，半架半抬，将他扶入无色庵中。刚到庵门，只听得峰下砰砰砰砰号炮之声不绝，跟着号角呜呜，鼓声咚咚，日月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阵，大举前来攻山。方证和冲虚已得知令狐冲病发，从庵中抢了出来。冲虚道：“令狐兄弟，你尽可放心。我已吩咐凌虚师弟代我掩护武当派退却。掩护贵派之责，由老道负之。”令狐冲点头示谢。方证道：“令狐掌门还是先行退入深谷，免有疏虞。”令狐冲忙道：“万万……万万不可！拿……拿剑来！”冲虚也劝了几句，但令狐冲执意不允。突然鼓角之声止歇，跟着叫声如雷：“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听这声音，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众。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相顾一笑。秦绢捧着令狐冲的长剑递过去。令狐冲伸手欲接，右手不住发抖，竟拿不稳剑。秦绢将剑挂在他腰带之上。忽听得哨呐之声响起，乐声悦耳，并无杀伐之音。数人一齐朗声说道：“日月神教圣教主，欲上见性峰来，和恒山派令狐掌门相会。”正是日月教诸长老齐声而道。方证道：“日月教先礼后兵，咱们也不可太小气了。令狐掌门，便让他们上峰如何？”令狐冲点了点头，便在此时，腹中又是一阵剧痛。方证见他满脸冷汗淋漓，说道：“令狐掌门，丹田内疼痛难当，不妨以风前辈所传的内功心法，试加导引盘旋。”令狐冲体内十数股异种真气正自纠缠冲突，搅扰不清，如加导引盘旋，那无异是引刀自戕，痛上加痛，但反正已痛到了极点，当下也不及细思后果，便依法盘旋。果然真气撞击之下，小腹中的疼痛比之先前更为难当，但盘旋得数下，十余股真气便如是细流归支流、支流归大川，隐隐似有轨道可循，虽然剧痛如故，却已不是乱冲乱撞，冲击之处，心下已先有知觉。只听得方证缓缓说道：“恒山派掌门令狐冲、武当派掌门冲虚道人、少林派掌门方证，恭候日月教任教主大驾。”他声音并不甚响，缓缓说来，却送得极远。令狐冲暗运内功心法有效，索性盘膝坐下，目观鼻，鼻观心，左手抚胸，右手按腹，依照方证转授的法门，练了起来。他练这心法只不过数日，虽有方证每日详加解说，毕竟修为极浅，但这时依法引导之下，十余股异种真气竟能渐渐归聚。他不敢稍有怠忽，凝神致志的引气盘旋，初时听得鼓乐丝竹之声，到后来却什么也听不到了。方证见令狐冲专心练功，脸露微笑，耳听得鼓乐之声大作，日月教教众叫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大驾上恒山来啦！”过了一会，鼓乐之声渐渐移近。上见性峰的山道甚长，日月教教众脚步虽快，走了好一会，鼓乐声也还只到山腰。伏在恒山各处的正教门下之士心中都在暗骂：“臭教主好大架子，又不是死了人，吹吹打打的干什么了？”预备迎敌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乱跳，各人本来预计，魔教教众杀上山来，便即跃出恶斗一场，杀得一批教众后，待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便循长索而退入深谷。却不料任我行装模作样，好似皇帝御驾出巡一般，吹吹打打的来到峰上，众人倒不便先行动手，只是心弦反扣得更加紧了。过了良入，令狐冲觉得丹田中异种真气给慢慢压了下去，痛楚渐减，心中一分神，立时想起：‘是任教主要上峰来？’“啊”的一声，跳起身来。方证微笑道：“好些了吗？”令狐冲道：“动上手了吗？”方证道：“还没到呢！”令狐冲道：“好极！”刷的一声，拔出了剑。却见方证、冲虚等手上均无兵刃，仪和、仪清等女子在无色庵前的一片大空地上排成数行，隐伏恒山剑阵之法，长剑却兀自悬在腰间，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上山，自己未免过于惶急，哈哈一笑，还剑入鞘。只听得唢呐和钟鼓之声停歇，响起了箫笛、胡琴的细乐，心想：“任教主花样也真多，细乐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驾上峰来啦。”越见他古怪多端，越觉得肉麻。细乐声中，两行日月教的教众一对对的并肩走上峰来。众人眼前一亮，但见一个个教众均是穿着崭新的墨绿锦袍，腰系白带，鲜艳夺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托盘子，盘上铺缎，不知放着些什么东西。这四十人腰间竟未悬挂刀剑。四十名锦衣教众上得峰来，便远远站定。跟着走上一队二百人的细乐队，也都是一身锦衣，箫管丝弦，仍是不停吹奏。其后上来的是号手、鼓手、大锣小锣、铙钹钟铃，一应俱全。令狐冲看得有趣，心想：“待会打将起来，有锣鼓相和，岂不是如同在戏台上做戏？”鼓乐声中，日月教教众一队队的上来。这些人显是按着堂名分列，衣服颜色也各不同，黄衣、绿衣、蓝衣、黑衣、白衣，一队队的花团锦簇，比之做戏赛会，衣饰还更光鲜，只是每人腰间各系白带。上峰来的却有三四千之众。冲虚寻思：“乘他们立足未定，便一阵冲杀，我们较占便宜。但对方装神弄鬼，要来什么先礼后兵。我们若即动手，倒未免小气了。”眼见令狐冲笑嘻嘻的不以为意，方证则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心想：“我如显得张惶，未免定力不够。”各教众分批站定后，上来十名长老，五个一边，各站左右。音乐声突然止歇，十名长老齐声说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驾到。”便见一顶蓝呢大轿抬上峰来。这轿子由一十六名轿夫抬着，移动既快且稳。一顶轿子便如是一位轻功高手，轻轻巧巧的便上到峰来，足见这一十六名轿夫个个身怀不弱的武功。令狐冲定眼看去，只见轿夫之中竟有祖千秋、黄伯流、计无施等人在内。料想若不是老头子身子太矮，无法和祖千秋等一起抬轿，那么他也必被迫做一名轿夫了。令狐冲气往上冲，心想：“祖千秋他们均是当世豪杰，任教主却迫令他们做抬轿子的贱事。如此奴役天下英雄，当真令人气炸了胸膛。”蓝呢大轿旁，左右各有一人，左首是向问天、右首是个老者。这老者甚是面熟，令狐冲一怔，认得是洛阳城中教他弹琴的绿竹翁。这人叫盈盈作‘姑姑’，以致自己误以为盈盈是个年老婆婆，自从离了洛阳之后，便没再跟他相见，今日却跟了任我行上见性峰来。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寻思：“何以不见盈盈？”突然间想起一事，眼见日月教教众人人腰系白带，似是服丧一般，难道盈盈眼见父亲率众攻打恒山，苦谏不听，竟然自杀死了？令狐冲胸口热血上涌，丹田中几下剧痛，当下便想冲上去问向问天，但想任我行便在轿中，终于忍住。见性峰上虽聚着数千之众，却是鸦雀无声。那顶大轿停了下来，众人目光都射向轿帷，只待任我行出来。忽听得无色庵中传出一阵喧笑之声。一人大声道：“快让开，好给我坐了！”另一人道：“大家别争，自大至小，轮着坐坐这张九龙宝椅！”正是桃花仙和桃枝仙的声音。方证、冲虚、令狐冲等立时骇然变色。桃谷六仙下知何时闯进了无色庵中，正在争坐这张九龙宝椅，坐得久了，引动药引，那便如何是好？冲虚忙抢进庵中。只听他大声喝道：“快起来！椅子是日月教任教主的，你们坐不得！”桃谷六仙的声音从庵中传出来：“为什么坐不得？我偏要坐！”“快起来，好让我坐了！”“这椅子坐着真舒服，软软的，好像坐在大胖子的屁股上一般！”“你坐过大胖子的屁股么？”令狐冲心知桃谷六仙正在争坐九龙宝椅子，你坐一会，他坐一会，终将压下机簧，引发埋藏于无色庵下的数万斤炸药，见性峰上日月教和少林、武当、恒山派群豪，势必玉石俱焚。他初时便欲冲进庵中制止，但下知怎的，内心深处却似乎是盼望那炸药炸将起来，反正盈盈已死，自己也不想活了，大家一瞬之间同时毙命，岂不干净？一瞥眼间，蓦地见到仪琳的一双俏目在凝望自己，但和自己眼光一接，立即避开，心想：“仪琳小师妹年纪还这样小，却也给炸得粉身碎骨，岂不可惜？但世上有谁不死？就算今日大家安然无恙，再过得一百年，此刻见性峰上的每一个人，还不都成为白骨一堆？”只听得桃谷六仙还在争闹不休：“你已坐了第二次啦，我一次还没坐过。”“我第一次刚坐上去，便给拉了下来，那可不算。”“我有一个主意，咱们六兄弟一起挤在这张椅上，且看坐不坐得下？”“妙极，妙极！大家挤啊，哈哈！”“你先坐！”“你先坐，我坐在上面。”“大的坐上面，小的坐下面！”“妙，大的先坐！年纪越小，坐得最高！”方证大师眼见危机只在顷刻之间，可又不能出声劝阻，泄漏了机关，当即快步入殿，大声说道：“贵客在外，不可争闹，别吵！”这‘别吵’二安，是运起了少林派至高无上内功‘金刚禅狮子吼’功夫，一股内家劲力，对准了桃谷六仙喷去。冲虚道长只觉头脑一晕，险些摔倒。桃谷六仙已同时昏迷下醒。冲虚大喜，出手如风，先将坐在椅上的两人提开，随即点了六人空道，都推到了观音菩萨的供桌底下，俯身在椅旁细听，幸喜并无异声，只觉得手足发软，满头大汗，只要方证再迟得片刻进来，药引一发，那是人人同归于尽了。冲虚和方证并肩出来，说道：“请任教主进庵奉茶！”可是轿帷纹风下动，轿中始终没有动静。冲虚大怒，心想：“老魔头架子恁大！我和方证大师、令狐掌门三人，在当今武林之中，位望何等崇高，站在这里相候，你竟不理不睬！”若不是九龙椅中伏有机关，他便要长剑出手，挑开轿帷，立时和任我行动手了。他又说了一遍，轿中仍是无人答应。向问天弯下腰来，俯耳轿边，听取轿中人的指示，连连点头，站直身子后说道：“敝教任教主说道，少林寺方证大师，武当山冲虚道长两位武林前辈在此相候，极不敢当，日后自当亲赴少林、武当，相谢陪罪。”向问天又道：“任教主说道，教主今日来到恒山，是专为和令狐掌门相会而来，单请令狐掌门一人，在庵中相见。”说着作个手势，十六名轿夫便将轿子抬入庵中观音堂上放下。向问天和绿竹翁陪着进去，却和众轿夫一起退了出来，庵中便只留下一顶轿子。冲虚心想：“其中有诈，不知轿子之中，藏有什么机关。”向方证和令狐冲瞧去。方证不善应变，不知如何才是，脸现迷惘之色。令狐冲道：“任教主既欲与晚辈一人相见，便请两位在此稍候。”冲虚低声道：“小心在意。”令狐冲点了点头，大踏步走进庵中。那无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观音堂中有人大声说话，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得令狐冲道：“晚辈令狐冲拜见教主。”却不听见任我行说什么话，跟着令狐冲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冲虚吃了一惊，只怕令狐冲遭了任我行的毒手，一步跨出，便欲冲进相援，但随即心想：“令狐兄弟剑术之精，当世无双，他进庵时携有长剑，不致一招间便为任老魔头所制。倘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我便奔进去动手，也已救不了他。任老魔头如没杀令狐兄弟，那是最好，倘若令狐兄弟已遭了毒手，老魔头独自一人留在观音堂中，必去九龙椅上坐坐，我冲将进去，反而坏了大事。”心中忐忑不宁，寻思：“任老魔头这会儿只怕已坐到了椅子上，再过片刻，触发药引，这见性峰的山头都会炸去半个。我如此刻便即趋避，未免显得懦怯，给向问天这些人瞧了出来，立即出声示警，不免功败垂成。但若炸药一发，身手再快，也来不及闪避，那可如何是好？”他本来计算周详，日月教一攻上峰来，便如何接战，如何退避，预计任我行坐上九龙椅子之时，少林、武当、恒山三派人众均已退入了深谷。不料日月教一上来竟不动手，来个什么先礼后兵，任我行更要和令狐冲单独在庵中相会，全是事先算不到的变局。他虽饶有智计，一时却没了主意。方证大师也知局面紧急，亦甚挂念令狐冲的安危，但他修为既深，胸怀亦极通达，只觉得生死荣辱，祸福成败，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头来结局如何，皆是各人善业、恶业所造，非能强求。因此他内心虽隐隐觉得不安，却是淡然处之，当真炸药炸将起来，尸骨为灰，那也是舍却这皮囊之一法，又何惧之有？九龙椅下埋藏炸药之事极是机密，除方证、冲虚、令狐冲之外，动手埋药的清虚、成高等此刻都是在峰腰相候，只待峰顶一炸，便即引发地雷。见性峰上余人便均不知情。少林、武当、恒山三派人众，只等任我行和令狐冲在无色庵中说僵了动手，便拔剑对付日月教教众。冲虚守候良久，不见庵中有何动静，更无声息，当即运起内功，倾听声息，隐隐听到似乎令狐冲低声说了句什么话，他心中一喜：“原来令狐兄弟安然无恙。”心情一喜，内功便不精纯，一时再也听不到什么，又担心适才只不过自己一厢情愿，心有所欲，便耳有所闻，未必真是令狐冲的声音，否则为什么再也听不到他的话声？又过了好一会，却听得令狐冲叫道：“向大哥，请你来陪送任教主出庵。”向问天应道：“是！”和绿竹翁二人率领了一十六名轿夫，走进无色庵去，将那顶蓝呢大轿抬了出来。站在庵外的日月教教众一齐躬身，说道：“恭迎圣教主大驾。”那顶轿子抬到原先停驻之处，放了下来。向问天道：“呈上圣教主赠给少林寺方丈的礼物。”两名锦衣教众托了盘子，走到方证面前，躬身奉上盘子。方证见一支盘子中放的是一串十分陈旧的沉香念珠，另一支盘子中是一部手抄古经，封皮上写的是梵文，识得乃是‘金刚经’，不由得一阵狂喜。他精研佛法，于‘金刚经’更有心得，只是所读到的是东晋时高僧鸠摩罗什的中文译本，其中颇有难解之处，生平渴欲一见梵文原经，以作印证，但中原无处可觅，此刻一见，当真欢喜不尽，合什躬身，说道：“阿弥陀佛，老僧得此宝经，感激无量！”恭恭敬敬的伸出双手，将那部梵文‘金刚经’捧起，然后取过念珠，说道：“敬谢任教主厚赐，实不知何以为报。”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说道，敝教对天下英雄无礼，深以为愧，方丈大师不加怪责，敝教已是感激不尽。”侧头说道：“呈上任教主给武当派掌门道长的礼物。”两名锦衣教众应声而出，走到冲虚道人面前，躬身奉上盘子。那二人还没走近，冲虚便见一支盘子中横放着一柄长剑，待二人走近时凝神看去，只见长剑剑鞘铜绿斑斓，以铜丝嵌着两个篆文：“真武”。冲虚忍不住“啊”的一声。武当派创派之祖张三丰先师所用佩剑名叫‘真武剑’，向来是武当派镇山之宝，八十余年前，日月教几名高手长老夜袭武当山，将宝剑连同张三丰手书的一部‘太极拳经’一并盗了去。当时一场恶斗，武当派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虽然也杀了日月教四名长老，但一经一剑却未能夺回。这是武当派的奇耻大辱，八十余年来，每一代掌门临终时留下遗训，必定是夺还此经此剑。但黑木崖壁垒森严，武当派数度明夺暗盗，均无功而还，反而每次都是送了几条性命在黑木崖上，想不到此剑竟在见性峰上出现。他斜眼看另一支盘子时，盘中赫然是一部手书的册页，纸色早已转黄，封皮上写着‘太极拳经’四字。冲虚道人在武当山见过不少张三丰的手书遗迹，一见便知这‘太极拳经’确是真迹。他双手发颤，捧过长剑，右手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半截，顿觉寒气扑面。他知三丰祖师到晚年时剑术如神，轻易已不使剑，即使迫不得已与人动手，也只用寻常铁剑、木剑，这柄‘真武剑’是他中年时所用的兵刃，扫荡群邪，威震江湖，是一口极锋利的利器。他兀自生怕给任我行骗了，再翻开那‘太极拳经’一看，果然是三丰祖师所书。他将经书放还盘中，跪倒在地，向一经一剑磕了八个头，站起身来，说道：“任教主宽洪大量，使遗物重回真武观，冲虚粉身难报大德。”将一经一剑接过，心中激动，双手颤个不住。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敝教昔日得罪了武当派，好生惭愧，今日原璧归赵，还望武当派上下见谅。”冲虚道：“任教主可说得太客气了。”向问天又道：“呈上圣教主赠给恒山派令狐掌门的礼物。”方证和冲虚均想：“不知他送给令狐掌门的，又是什么宝贵之极的礼物。”见这次上来的共二十名锦衣教众，每人也都手托盘子，走到令狐冲身前。盘中所盛的却是袍子、帽子、鞋子、酒壶、酒杯、茶碗之类日常用具，虽均十分精致，却显然并非什么出奇物事。只有一支盘子中放着一根玉箫，一支盘子中放着一具古琴，较为珍贵，但和赠给方证、冲虚的礼物相比，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令狐冲拱手道：“多谢。”命恒山派于嫂等收了过来。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来到恒山，诸多滋扰，甚是不当。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师太，致送新衣一袭，长剑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师姊师妹，致送饰物一件，长剑一口，还请笑纳。敝教又在恒山脚下购置良田三千亩，奉送无色庵，作为庵产。这就告辞。”说着向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深深一揖，转身便行。冲虚叫道：“向先生！”向问天转过头来，笑问：“道长有何吩咐？”冲虚道：“承蒙贵教主厚赐，无功受禄，心下不安。不知……不知……”他连说了二个“不知”，再也接不下口去，他想问的是“不知是何用意”，但这句话毕竟问不出口。向问天笑了笑，抱拳说道：“物归原主，理所当然。道长何必不安？”一转身，喝道：“教主起驾！”乐声奏起，十名长老开道，一十六名轿夫抬起蓝呢大轿，走下峰去。其后是号角队、金鼓队、细乐队、更后是各堂教众，鱼贯下峰。冲虚和方证一齐望着令狐冲，均想：“任教主何以改变了主意，其中原由，只有你才知情。”但从令狐冲的脸色中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但见他似乎有些欢喜，又有些哀伤。耳听得日月教教众走了一会，乐声便即止歇，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呼声也不再响起，竟是耀武扬威而来，偃旗息鼓而去。冲虚忍不住问道：“令狐兄弟，任教主忽然示惠，自必是冲着你的天大面子。不知……不知……”他自是想问‘不知跟你说了什么’，但随即心想，这其中的原由，如果令狐冲愿说，自然会说，若不愿说，多问只有不妥，是以说了两个‘不知’，便即住口。令狐冲道：“两位前辈原谅，适才晚辈已答允了任教主，其中原由，暂且不便见告。但其中亦无大不了的秘密，两位日久自知。”方证哈哈一笑，说道：“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实是武林之福。看任教主今日的举止，于我正教各派实无敌意，化解了无量杀劫，实乃可喜可贺。”冲虚无法探知其中原由，实是心痒难搔，听方证这么说，也觉甚是有理，说道：“不是老道过虑，只是日月教诡计百出，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说不定任教主得知咱们有备，生怕引发炸药，是以今日故意卖好，待得咱们不加防备之时，再加偷袭。以二位之见，是否会有此一着？”方证道：“这个……人心难测，原也不可不防。”令狐冲援头道：“不会的，一定不会。”冲虚道：“令狐掌门认定不会，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心下却颇不以为然。过了一会，山下报上讯来，日月教一行已退过山腰，守路人众没接到讯号，未加截杀，亦未引发地雷。冲虚命人通知清虚、成高，将连接于九龙椅及各处地雷的药引都割断了。令狐冲请方证、冲虚二人回入无色庵，在观音堂中休息。方证翻阅梵文‘金刚经’。冲虚抚弄一会‘真武剑’读几行‘太极拳经’，喜不自胜，心下的疑窦也渐渐忘了。突然之间，供桌下有人说道：“啊，盈盈，是你！”另一人道：“冲哥，你……你……你……”正是桃谷六仙的声音。令狐冲“啊”的一声惊叫，从椅中跳了起来。只听得供桌下不断发出声音：“冲哥，我爹爹，他……他老人家已过世了。”“怎么会过世的？”“那日在华山朝阳峰上，你下峰不久，我爹爹忽然从仙人掌上摔了下来。向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只过得片刻，便即断了气。”“那……那……有人暗算他老人家么！”“不是的。向大哥说，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这十几年苦，近年来以十分霸道的内功，强行化除体内的异种真气，实在是大耗真元。这一次为了布置诛灭五岳剑派，又耗了不少心血。他老人家是天年已尽。”“当真想不到。”“当日在朝阳峰上，向大哥与十长老会商，一致举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原来任教主是任大小姐，不是任老先生。”适才桃谷六仙争坐九龙椅，方证以‘狮子吼’佛门无上内功将之震倒。冲虚生怕泄漏机密，将六人点了空道，塞入供桌之下。不料六人内功也颇深厚，不多时便即醒转，将令狐冲和‘任教主’的对话都听在耳里，这时便一字不漏的照说出来。方证和冲虚听到任我行已死，盈盈接了教主之位，其余种种，无不恍然，心下又惊又喜。盈盈赠送二人重礼，送给令狐冲的却是衣履用品，那自是二人交换文定的礼物了。只听得桃谷六仙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不休：“冲哥，今日我上恒山来看你，倘若让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话。”“那又有什么要紧？你就是会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好罢，我答应你不说便是。”“我吩咐他们仍是在叫什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绽。可不是对你恒山派与方证方丈、冲虚道长无礼狂妄。”“那不用担心，大师和道长不会知道的。”“再说，日月教和恒山派、少林派、武当派化敌为友，我也不要让人家说是我的主意。江湖上好汉一定会说，因为我……跟你……跟你的缘故，连一场大架也不打了，说来可多难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脸皮厚，自然不怕。爹爹去世的信息，日月教瞒得很紧，外间只道是我爹爹来到恒山之后，跟你谈了一会，就此和好。这于我爹爹的声名也有好处。待我回到黑木崖后，再行发丧。”“是，我这女婿可得来磕头吊孝了。”“你能够来，当然最好。那日华山朝阳峰上，我爹爹本来已亲口许了我们的婚事，不过……不过那得我服满之后……”令狐冲听他六人渐渐说到他和盈盈安排成亲之事，当即大喝：“桃谷六仙，你们再不出来，在桌底下胡说八道，我剥了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却听得桃干仙幽幽叹了口气，学着盈盈的语气说道：“我却担心你的身子。爹爹没传你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门，其实就是传了，也不管用。爹爹他自己，唉！”桃干仙逼紧着嗓子，说得极尽哀伤。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听着，亦不禁都有凄恻只意。任我行一代怪杰，虽然生平恶行不少，但如此下场，亦令人为之叹息。令狐冲对任我行的心情更是奇特，虽憎他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却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无忌惮、独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颇为相投，只不过自己绝无‘一统江湖’的野心而已。一时三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自古帝王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桃实仙逼紧了嗓子道：“冲哥，我……”冲虚心想再说下去，于令狐冲面上须不好看，笑道：“六位桃兄，适才多有得罪。不过你们的话也说得够了，倘若惹得令狐掌门恼了，点了你们的‘终身哑穴’，只怕犯不着。”桃谷六仙大惊，齐问：“什么‘终身哑穴’？”冲虚道：“那‘终身哑穴’一点，一辈子就成了哑巴，再也不会说话。至于吃饭喝酒，倒还可以。”桃谷六仙齐嚷：“说话第一、吃饭喝酒尚在其次。”冲虚道：“你们刚才的话，一句也说不得的。令狐掌门，你就瞧在方丈大师和老道面上，别点他们的‘终身哑穴’。方丈大师和老道负责担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听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说话，决不泄漏片言支字。”桃花仙道：“冤枉，冤枉！我们又不是自己要偷听，声音钻进耳朵来，又有什么法子？”冲虚道：“你们听便听了，谁也不来多管，听了之后乱说，那可不成。”桃谷六仙齐道：“好，好！我们不说，我们不说。”桃根仙道：“不过日月教圣教主那两句八字经改了，说不说得？”令狐冲大喝：“说不得，更加说不得！”桃枝仙叽哩咕噜：“不说就不说。偏你和任大小姐说得，我们就说不得。”冲虚心下纳闷：“日月教的那句八字经改了？八字经自然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八个字。任大小姐当了教主，不想一统江湖了，却不知改了什么？”三年后某日，杭州西湖孤山梅庄挂灯结采，陈设得花团绵簇，这天正是令狐冲和盈盈成亲的好日子。这时令狐冲已将恒山派掌门之位交给了仪清接掌。仪清极力想让给仪琳，说道：仪琳手刃恒山大仇，为师尊雪恨，该当接任掌门之位。但仪琳说什么也不肯，急得当众大哭。毕竟还是依着令狐冲之议，由仪清掌管恒山门户。盈盈也辞去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问天接任。向问天虽是个桀傲不驯的人物，却无吞并正教诸派的野心，数年来江湖上倒也太平无事。这日前来贺喜的江湖豪士挤满了梅庄。行罢大礼，酒宴过后闹新房时，群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剑法。当世皆知令狐冲剑法精绝，贺客中却有许多人未曾见过。令狐冲笑道：“今日动刀使剑，未免太煞风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群豪齐声喝采。当下令狐冲取出瑶琴、玉箫，将玉箫递给盈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纤纤素手，接过箫管，引宫按商，和令狐冲合奏起来。两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这三年中，令狐冲得盈盈指点，精研琴理，已将这首曲子奏得颇具神韵令狐冲想起当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刘正风和日月教长老曲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难以为友，终于双双毙命。今日自己得与盈盈成亲，教派之异不复得能阻挡，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运得多了。又想刘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弥教派之别、消积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妇合奏，终于完尝了刘曲两位前辈的心愿。想到此处，琴箫奏得更是和谐。群豪大都不懂音韵，却无不听得心旷神怡。一曲既毕，群豪纷纷喝采，道喜声中退出亲房。喜娘请了安，反手掩上房门。突然之间，墙外响起了悠悠的几下胡琴之声。令狐冲喜道：“莫大师伯……”盈盈低声道：“别作声。”只听胡琴声缠绵宛转，却是一曲‘风求凰’，但凄清苍凉之意终究不改。令狐冲心下喜悦无限：“莫大师伯果然没死，他今日来奏此曲，是贺我和盈盈的新婚。”琴声渐渐远去，到后来曲未终而琴声已不可闻。令狐冲转过身来，轻轻揭开罩在盈盈脸上的霞帔。盈盈嫣然一笑红烛照映之下，当真是人美如玉，突然间喝道：“出来！”令狐冲一怔，心想：“什么出来？”盈盈笑喝：“再不出来，我用水淋了！”床底下钻出六个人来，正是桃谷六仙。六人躲在床底，只盼听到新郎、新娘的说话，好到大厅上去向群豪杰夸口。令狐冲心神俱醉之际，没再留神。盈盈心细，却听到了他六人压得极细的呼吸之声。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六位桃兄，险些儿又上了你们的当！”桃谷六仙走出新房，张开喉咙大叫：“千秋万载，永为夫妇！”冲虚正在花厅上和方证谈心，听和桃谷六仙的叫声，不禁莞尔一笑，三年来压在心中的哑谜，此时方始揭开：原来那日令狐冲和盈盈在观音堂中山盟海誓，桃谷六仙却道是改了日月教的八字经。四个月后，正是草长花浓的暮春季节。令狐冲和盈盈新婚燕尔，携手共赴华山。令狐冲要带同妻子去拜见太师叔风清扬，叩谢他传剑授功之德。可是两人踏遍了华山五峰三岭，各处幽谷，始终没发现风清杨的踪迹。令狐冲怏怏不乐。盈盈道：“太师叔是世外高人，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到那里云游去了。”令狐冲叹道：“太师叔固然剑术通神，他老人家的内功修为也算得当世无双。这三年半来，我修习他老人家所传的内功，几乎已将体内的异种真气化除净尽。”盈盈道：“那可得多谢少林寺的方证大师了。咱们既见不到风太师叔，明日就动身去少林寺，向方证大师叩头道谢。”令狐冲道：“方证大师代传神功，多所解说引导，便好比是半个师父，原该去谢的。”盈盈抿嘴笑道：“冲哥，你到今日还是不明白，你所学的，便是少林派的‘易筋经’内功”令狐冲‘啊’的一声，跳起身来，说道：“这……这便是‘易筋经’？你怎知道？”盈盈笑道：“当日听你说，这内功是风太师叔叫桃谷六仙带口讯，告知方证大师的。我心下生疑，寻思这内功精微奥妙，修习时若有厘毫之差，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送了性命，如何能叫桃谷六仙带口讯？桃谷六仙缠夹不清，又怎说得明白？方证大师虽说，多半是风太师叔逼他们背熟了，但终究太过凶险。后来我去问这六位仁兄，他们一口咬定确有其事。但要他们背诵几句，一个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一个说只能告知方证老和尚，不能说给别人听。六个人再说得几句，更是前言不对后语，破绽百出。后来露出口风，抵赖不得，才说是方证大师为了救你性命，却不愿让你得知，才假托风太师叔传功，你若问起，叫他们代为隐瞒。”令狐冲张大了口，半晌作声不得。盈盈又道：“但风太师叔叫他们传讯，却是有的，只是叫他们告知方证大师，说日月教要攻打恒山，请少林、武当两派援手。”令狐冲道：“你也坏得够了，早知此事，却直到今日才说出来。”盈盈笑道：“那日在少林寺中，你脾气倔强得很。方证大师要你拜师，改投少林，便传你‘易筋经’神功，但你说什么也不肯，一拂袖子便出了山门。方证大师倘若再提传授‘易筋经’之事，生怕你老脾气发作，宁可性命不要，也不肯学，那岂不糟了？因此他只好假托风太师叔之名，让你以为这是华山派本派内功，自是学之无碍。”令狐冲道：“啊，是了，你一直不跟我说，也怕我牛脾气发作，突然不练了？现下得知我异种真气化解殆尽，这才吐露真相。”盈盈又抿嘴笑了笑，道：“你这硬脾气，大家知道是惹不得的。”令狐冲叹了口气，拉住她手，说道：“盈盈，当年你将性命舍在少林寺，为的是要方证大师传我‘易筋经’，虽然你并没死，方证大师却认定是答应了你的事没有办到。他是武林前辈，最重然诺，终于还是将这门神功传了给我。这是你用性命换来的功夫，就算我不顾死活，难道……难道一点也不顾到你，竟会恃强不练吗？”盈盈低声道：“我原也想到的，只是心中害怕。”令狐冲道：“咱们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既然学了‘易筋经’，只好到少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盈盈知他说笑，说道：“你这野和尚大庙不收，小庙不要，少林寺的清规戒律严谨得很，没半天便将你这酒肉和尚乱棒打将出来。”两人携手而行，一路闲谈。令狐冲见盈盈不住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什么，问道：“你在寻什么？”盈盈道：“且不跟你说，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这次来到华山，没能拜见风太师叔，固是遗憾之极，但若见不到那人，却也可惜。”令狐冲奇道：“咱们还要见一个人，那是谁？”盈盈微笑不答，说道：“你将林平之关在梅庄地底的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谁也不会去害他，确实是照顾了他一生。我对你另一位朋友，却也想出了一种特别的照顾法子。”令狐冲更是奇怪了，心想：“我另一位朋友？却又是谁？”知道妻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即不肯说，多问也是无用。当晚二人在令狐冲的旧居之中，对月小酌。令狐冲虽面对娇妻，但想起种种往事，仍不禁颇为伤感，饮了十几杯酒，已微有酒意。盈盈突然面露喜色，放下酒杯，低声道：“多半是他来了，咱们去瞧瞧。”令狐冲听得对面山上有几声猴啼，不知盈盈说的是谁来了，跟着她走出屋去。盈盈循着猴啼之声，快步奔到对面山坡上。令狐冲随在她身后，月光下只见七八只猴子聚在一起。华山猴子甚多，令狐冲也不以为意，却见群猴之中赫然有一个人，凝目看去，竟是劳德诺。他喜怒交集，转身便欲往屋中取剑。盈盈拉住他手臂，低声道；“咱们走近些，再看看清楚。”二人再奔近十余丈，只见劳德诺夹在两支极大的马猴之间，给两支马猴拖来拖去，竟似身不由主。他一身武功，但对两支马猴，却是全无反抗之力。令狐冲骇然问道：“那是什么缘故？”盈盈笑道：“你只管瞧，慢慢再跟你说。”猴子性躁，跳上纵下，没半刻安宁。劳德诺给左右两支马猴东拉西扯，偶然发出几声吼叫，两支马猴便伸爪往他脸上抓去。令狐冲这时已看得明白，原来劳德诺的右手和右边马猴的左腕相连，左手和左边的马猴的右腕相连，显然是以铁铐之类扣住了的。他明白了大半，问道：“这是你的杰作了？”盈盈道：“怎么样？”令狐冲道：“你废了劳德诺的武功？”盈盈道：“那倒不是，是他自己作孽。”群猴听得人声，吱吱连声，带着劳德诺翻过山岭而去。令狐冲本欲杀了劳德诺为陆大有报仇，但见他身受之苦，远过于一剑加颈，也就任其自然，心下颇感复仇之快意，心想：“这人老奸巨猾，为恶远在林师弟之上，原该让他多吃些苦头。”说道：“原来这几日来，你一直要找他来给我瞧瞧。”盈盈道：“那日我爹爹来到朝阳峰上，这厮便来奉承献媚，说道得了‘辟邪剑法’的剑谱，前来献给爹爹。爹爹问他有何用意，他说想当日月教的一名长老。爹爹没空跟他多说，叫人将他看管起来。后来爹爹逝世，大伙儿忙成一团，谁也没去理他，将他带到了黑木崖。过了十几天，我才想起这件事来，叫他来一加盘问，却原来他自练‘辟邪剑法’不得其法，竟自己将一身武功尽数废了。这人是害你六师弟的凶手，而你六师弟生平爱猴，因此我叫人觅得两支大马猴来，跟他锁在一起，放在华山之上。”说着伸手过去，扣住令狐冲的手腕，叹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支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说着嫣然一笑，娇柔无限。(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