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一]
金庸

一、少年游
青衫磊落险峰行  玉璧月华明  马疾香幽  崖高人远  微步觳纹生
谁家子弟谁家院  无计悔多情  虎啸龙吟  换巢鸾凤  剑气碧烟横

释名

“天龙八部”这名词出于佛经。许多大乘佛经叙述佛向诸菩萨、比丘等说法时，崐常有天龙八部参与听法。如“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崐遥见彼龙女成佛”。
“非人”，包括八种神道怪物，因为以“天”及“龙”为首，崐所以称为《天龙八部》。八部罗，七归那罗，八摩听罗迦。
“天”是指天神。在佛教中，天神的地位并非至高无上，只不过比人能享受到崐到更大、更长久的福报而已。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无常，天神的寿命终了之后，也是崐要死的。天神临死之前有五种征状：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臭秽、腋下汗出、崐不乐本座(第五个征状或说是“玉子离散”)，这就是所谓“天人五衰”，是天神最崐大的悲哀。帝释是众天神的领袖。
“龙”是指神。佛经中的龙，和我国的传说中的龙大致差不多，不过没有脚，崐有的大蟒蛇也称。事实上，中国人对龙和龙王的观念，主要是从佛经中来的。佛经崐中有五龙五、七龙王、八龙王等等名称，古印度人龙很是尊敬，认为水中主物以龙崐的力气最大，因此对德行崇高的人尊称为“龙象”，如西来龙”，那是指从西方来崐的高僧。古印度人以为下雨是龙从天海中取水而洒下人间。中国人也接受这种说法，崐历本上注明几龙取水，表示今年雨量的多寡。龙王之中，有一位叫做沙竭罗龙王，崐他和幼女八岁时到释迦反牟尼所说法的灵鹫山前，转为男身，现佛之相。她成佛之崐时，为天龙八部所见。“夜叉”是佛经中的一
种鬼神，有“夜叉八大将”、“十六大夜叉将”等名词。崐“夜叉”是本义是能吃鬼的神，又有敏捷、勇健、轻灵、秘密等意思。“维摩经”崐注：“什曰：‘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现在我崐们说到“夜叉”都是指恶鬼。但在佛经中，有很多夜叉是好的，夜叉八大将的任务崐是“维护众生界”。
“乾达婆”是一种不吃酒内、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是服侍帝释的乐神之一，崐身上发出浓冽的香气，“乾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崐“乾达婆”，海市蜃楼叫做“乾达婆城”。香气和音乐都是缥缈隐约，难以捉摸。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阿修罗王常常率崐部和帝释战斗，因为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好食物，帝释有美食而无美女，互相妒忌崐抢夺，每有恶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常称惨遭轰炸、尸横遍地的大战场为“崐修罗场”，就是由此而来。大战的结果，阿修罗王往打败，，上崐天下地，无处可逃于是化身潜入藕的丝孔之中。阿修罗王性子暴躁、执拗而善妒。崐释迦牟尼说法，说“四念处”，阿修罗王也说法，说“五念处”；释迦牟尼说法“崐三十七道品”，阿修罗王偏又多一品，“说三十八道品”。佛经中的神话故事大都崐是譬喻。阿修罗王权力很大，能力很大，就是爱搞“老子不信邪”、“天下大乱，崐越乱越好”的事，阿修罗又疑心病很重，“大智度论卷三十五”：“阿修罗其心不崐端故，常疑于佛，谓佛助天。佛为说‘五众’，谓有六众，不为说一；若说‘四谛’崐，谓有五谛，不说一事。”“五众”即五蕴”，四谛是佛法中的基本观念。阿修罗崐听佛说法，疑心佛偏袒帝释，故意少说了一样。
“迦楼罗”是一种大鸟，翅有种种庄严宝色，头上有一个大瘤，是如意珠，此崐鸟鸣声悲苦，以龙为食。旧说部中说岳飞是，“大鹏金翅鸟”投胎转世，迦楼罗就崐是大鹏金翅鸟，它每天要吃一个龙及五百条小龙。到它命终时，诸吐毒，无法再吃，崐于是上下翻飞七次，飞到金刚轮山顶上命终。因为它一生以龙(大毒蛇)为食物，体崐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
“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他形状和人一样，但头上生一只角，崐所以称为“人非人”，善于歌舞，是帝释的乐神。
“摩呼罗迦”是大蟒神，人身而蛇头。这部小以“天龙八部”为名，写的是北崐宋时云南大理国的故事。
大理国是佛教国家，皇帝都崇信佛教，往往放弃皇位，出家为僧，是我国历史崐上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据历史记载，大理国的皇帝中，圣德帝、孝德帝、宣仁帝、崐正廉帝、神宗等都避位为僧。“射雕英雄传”中所写的南帝段皇爷，就是大理国的崐皇帝。“天龙八部”的年代在“射雕英雄传”之前。本书故事发生于北宋哲宗无祜、崐绍圣年间，公元一○九四年前后。
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崐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崐一些现世人物，就象“水浒”中有母夜叉孙二娘、摩云金翅欧鹏。

第一章　青衫磊落险峰行

    青光闪动，一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在年汉子左肩，使剑少年不等招用老，腕抖剑
斜，剑锋已削向那汉子右颈。那中年汉子剑挡格，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
未绝，双剑剑光霍霍，已拆了三招，中年汉子长剑猛地击落，直砍少年顶门。那少年避向右
侧，左手剑诀一引，青钢剑疾刺那汉子大腿。
    两人剑法迅捷，全力相搏。
    练武厅东坐着二人。上首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铁青着脸，嘴唇紧闭。下首是个五
十余岁的老者，右手捻着长须，神情甚是得意。两人的座位相距一丈有余，身后各站着二十
余名男女弟子。西边一排椅子上坐着十余位宾客。东西双方的目光都集注于场中二人的角
斗。
    眼见那少年与中年汉子已拆到七十余招，剑招越来越紧，兀自未分胜败。突然中年汉子
一剑挥出，用力猛了，身子微微一幌，似欲摔跌。西边宾客中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忍不
住“嗤”的一声笑。他随即知道失态，忙伸手按住了口。
    便在这时，场中少年左手呼一掌拍出，击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向前跨出一步避开，手
中长剑蓦地圈转，喝一声：“着！”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剑，腿下一个踉跄，长剑在地下一
撑，站直身子待欲再斗，那中年汉子已还剑入鞘，笑道：“褚师弟，承让、承让，伤得不厉
害么？”那少年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道：“多谢龚师兄剑下留情。”
    那长须老者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东宗已胜了三阵，看来这‘剑湖宫’又要让
东宗再住五年了。辛师妹，咱们还须比下去么？”坐在他上首的那中年道姑强忍怒气，说
道：“左师果然调教得好徒儿。但不知左师兄对‘无量玉壁’的钻研，这五年来可已大有心
得么？”长须老者向她瞪了一眼，正色道：“师妹怎地忘了本派的规矩？”那道姑哼了一
声，便不再说下去了。
    这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是“无量剑”东宗的掌门。那道姑姓辛，道号双清，是“无量
剑”西宗掌门。
    “无量剑”原分东、北、西三宗，北宗近数十年来已趋式微，东西二宗却均人才鼎盛。
“无量剑”于五代后唐年间在南诏无量山创派，掌门人居住无量山剑湖宫。自于大宋仁过年
间分为三宗之后，每隔五年，三宗门下弟子便在剑湖宫中比武斗剑，获胜的一宗得在剑湖宫
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试。五场斗剑，赢得三场者为胜。这五年之中，败者固然极力
钻研，以图在下届剑会中洗雪前耻，胜者也是丝毫不敢松懈。北宗于四十年前获胜而入住剑
湖宫，五年后败阵出宫，掌门人一怒而率领门人迁往山西，此后即不再参预比剑，与东西两
宗也不通音问。三十五年来，东西二宗互有胜负。东宗胜过四次，西宗胜过两次。那龚姓中
年汉子与褚姓少年相斗，已是本次比剑中的第四场，姓龚的汉子既胜，东宗四赛三胜，第五
场便不用比了。
    西首锦凳上所坐的则是别派人士，其中有的是东西二宗掌门人共同出面邀请的公证人，
其余则是前来观礼的嘉宾。这些人都是云南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只坐在最下首的那个青衣少
年却是个无名之辈，偏是他在龚姓汉子伴作失足时嗤的一声笑。这少年乃随滇南普洱老武师
马五德而来。马五德是大茶商，豪富好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落魄的武师前去投奔，他
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甚佳，武功却是平平。左子穆听马五德引见之时说这少年姓段，段姓
是大理国的国姓，大理境内姓段的成千成万，左子穆当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心想分多半是马
五德的弟子，这马老儿自身的功夫稀松平常，调教出来的弟子还高得到那里去，是以连“久
仰”两字也懒得说，只拱了拱手，便肃入宾座。不料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竟当左子穆的
得意弟子佯出虚招诱敌之时，失笑讥讽。
    当下左子穆笑道：“辛师妹今年派出的四名弟子，剑术上的造诣着实可观，尤其这第四
场我们赢得更是侥幸。褚师侄年纪轻轻，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前途当真不可限量，五年之
后，只怕咱们东西宗得换换位了，呵呵，呵呵！”说着大笑不已，突然眼光一转，瞧向那姓
段青年，说道：“我那劣徒适才以虚招‘跌扑步’获胜，这位段世兄似乎颇不以为然。便请
段世兄下场指点小徒一二如何？马五哥威震滇南，强将手下无弱兵，段世兄的手段定是挺高
的。”
    马五德脸上微微一红，忙道：“这位段兄弟不是我的弟子。你老哥哥这几手三脚猫的把
式，怎配做人家师父？左贤弟可别当面取笑。这位段兄弟来到普洱舍下，听说我正要到无量
山来，便跟着同来，说道无量山山水清幽，要来赏玩风景。”
    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弟子，碍着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了，既是寻常宾客，
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在剑湖宫中讥笑‘无量剑’东宗的武功，若不教他闹个灰头土脸
下的山，姓左的颜面何存？”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请教段兄大号如何称呼，是那一位高
人的门下？”
    那姓段青年微笑道：“在下单名一誉字，从来没学过什么武艺。我看到别人摔交，不论
他真摔还是假摔，忍不住总是要笑的。”左子穆听他言语中全无恭敬之意，不禁心中有气，
道：“那有什么好笑？”段誉轻摇手中摺扇，轻描淡写的道：“一个人站着坐着，没什么好
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紧了。除非他是个三岁娃娃，那
又作别论。”左子穆听他说话越来越狂妄，不禁气塞胸臆，向马五德道：“马五哥，这位段
兄是你的好朋友么？”
    马五德和段誉也是初交，完全不知对方底细，他生性随和，段誉要同来无量山，他不便
拒却，便带着来了，此时听左穆的口气甚是着恼，势必出手便极厉害，大好一个青年，何必
让他吃个大亏？便道：“段兄弟和我虽无深交，咱们总是结伴来的。我瞧段兄弟斯斯文文
的，未必会什么武功，适才这一笑定是出于无意。这样吧，老哥哥肚子也饿了，左贤弟赶快
整治酒席，咱们贺你三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贤弟何必跟年轻晚辈计较？”
    左子穆道：“段兄既然不是马五哥的好朋友，那么兄弟如有得罪，也不算是扫了马五哥
的金面。光杰，刚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场请教请教吧。”
    那中年汉子龚光杰巴不得师父有这句话，当下抽出长剑，往场中一站，倒转剑柄，拱手
向段誉道：“段朋友，请！”段誉道：“很好，你练罢，我瞧着。”仍是坐在椅中，并不起
身。龚光杰登时脸皮紫胀，怒道：“你……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手里拿了一把剑这么
东晃来西去，想是要练剑，那么你就练罢。我向来不爱瞧人家动刀使剑，可是既来之，则安
之，那也不防瞧着。”龚光杰喝道：“我师父叫你这小子也下场来，咱们比划比划。”
    段誉轻挥折扇，摇了摇头，说道：“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父。你师
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你师父叫你跟人家比剑，你已经跟人家比过了。你师父叫
我跟你比剑，我一来不会，二来怕输，三来怕痛，四来怕死，因此是不比的。我说不比，就
是不比。”
    他这番说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说得犹如拗口令一般，练武厅中许多人听着，
忍不住笑了出来。“无量剑”西宗双清门下男女各占其半，好几名女弟子格格娇笑。练武厅
上庄严肃穆的气象，霎时间一扫无遗。
    龚光杰大踏步过来，伸剑指向段誉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装傻？”段
誉见剑尖离胸不过数寸，只须轻轻一送，便刺入了心脏，脸上却丝毫不露惊慌之色，说道：
“我自然是真的不会，装傻有什么好装？”龚光杰道：“你到无量山剑湖宫中来撒野，想必
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若不直说，莫怪大爷剑下无情。”
    段誉道：：“你这位大爷怎地如此狠霸霸的？我平生最不爱瞧人打架。贵派叫做无量
剑，住在无量山中。佛经有云：‘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这‘四无量’
么，众位当然明白：与乐之心为慈，拔苦之心为悲，喜众生离苦获乐之心曰喜，于一切众生
舍怨亲之念而平等一如曰舍。无量寿佛者，阿弥陀佛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唠叨叨的说佛念经，龚光杰长剑回收，突然左手挥出，拍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了他
一个耳光。段誉将头略侧，待欲闪避，对方手掌早已打过缩回，一张俊秀雪白的脸颊登时肿
了起来，五个指印甚是清晰。
    这一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眼见段誉漫不在乎，满嘴胡说八道的戏弄对方，料想必是身
负绝艺，那知龚光杰随手一掌，他竟不能避开，看来当真是全然不会武功。武学高手故意装
傻，玩弄敌手，那是常事，但决无不会武功之人如此胆大妄为的。龚光杰一掌得手，也不禁
一呆，随即抓住段誉胸口，提起他身子，喝道：“我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知竟是脓
包！”将他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誉滚将出去，砰的一声，胸袋撞在桌脚上。
    马五德心中不忍，抢过去伸手扶起，说道：“原来老弟果然不会武功，那又何必到这里
来厮混？”
    段誉摸了摸额角，说道：“我本是来游山玩水的，谁知道他们要比剑打架了？这样你砍
我杀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瞧人家耍猴儿戏好玩得多。马五爷，再见，再见，我这可要走
了。”
    左子穆身旁一名青弟子一跃而出，拦在段誉身前，说道：“你既不会武功，就这么夹着
尾巴而走，那也罢了。怎么又说看我们比剑，还不如看耍猴儿戏？这话未免欺人太甚。我给
你两条路走，要么跟我比划比划，叫你领教一下比耍猴儿也还不如的剑法；要么跟我师父磕
八个响头，自己说三声‘放屁’！”段誉笑道：“你放屁？不怎么臭啊！”
    那人大怒，伸拳便向段誉面门击去，这一拳势夹劲风，眼见要打得他面青目肿，不料拳
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飞下一件物事，缠住了那少年的手腕。这东西冷冰冰，滑腻腻，一缠上
手腕，随即蠕蠕而动。那少年吃一惊，急忙缩手时，只见缠在腕上的竟是一条尺许长的赤练
蛇，青红斑斓，甚是可怖。他大声惊呼，挥臂力振，但那蛇牢牢缠在腕上，说什么也甩不
脱。忽然龚光杰大叫道：“蛇，蛇！”脸色大变，伸手插入自己衣领，到背心掏摸，但掏不
到什么，只急得双足乱跳，手忙脚乱的解衣。
    这两下变故古怪之极，众人正惊奇间，忽听得头顶有人噗哧一笑。众人抬起头来，只见
一个少女坐在梁上，双手抓的都是蛇。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衫，笑靥如花，手中握着十来条尺许长小蛇。这些小
蛇或青或花，头呈三角，均是毒蛇。但这少女拿在手上，便如是玩物一般毫不惧怕。众人向
她仰视，也只是一瞥，听到龚光杰与他师弟大叫大嚷的惊呼，随即又都转眼去瞧那二人。
    段誉却仍是抬起了头望着她，见那少女双脚荡啊荡的，似乎这么坐梁上甚是好玩，问
道：“姑娘，是你救我的么？”那少女道：“那恶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段誉摇头
道：“我不会还手……”
    忽听得“啊”的一声，众人齐声叫唤，段誉低下头来，只见左穆手执长剑，剑锋上微带
血痕，一条赤练蛇断成两截，掉在地下，显是被他挥剑斩死。龚光杰上身衣服已然脱光，赤
了膊乱蹦乱跳，一条小青蛇在他背上游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几次都抓不到。
    左子穆喝道：“光杰，站着别动！”龚光杰一呆，只剑白光一闪，青蛇已断为两截，左
子穆出剑如风，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斩断，而龚光杰背上丝毫无损。众
人都高声喝起采来。
    梁上少女叫道：“喂，喂！长胡子老头，你干什么弄死了我两条蛇儿，我可要跟你不客
气了。”
    左子穆怒道：“你是谁家女娃娃，到这儿来干什么？”心下暗暗纳罕，不知这少女何时
爬到了梁上，竟然谁也没有知觉，虽说各人都凝神注视东西两宗比剑，但总不能不知头顶上
伏着一个人，这件事传将出去，“无量剑”的人可丢得大了。但见那少女双脚一荡一荡，穿
着一双葱绿色鞋儿绣着几朵小小黄花，纯然是小姑娘的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来！”
    段誉忽道：“这么高，跳下来可不摔坏了么？你快叫人去拿架梯子来！”此言一出，又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西宗门下几名女弟子均想：“此人一表人才，却原来是个大呆子。这
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得梁去，轻功自然不弱，怎么要用梯子才爬得下来。”
    那少女道：“先赔了我的蛇儿，我再下来跟你说话。”左子穆道：“两条小蛇，有什么
打紧，随便那里都可去捉两条来。”他见这少女玩毒物，若无其事，她本人年纪幼小，自不
足畏，但她背后的师长父兄却只怕大有来头，因此言语中对她居然忍让三分。那少女笑道：
“你倒说得容易，你去捉两条给我看看。”
    左子穆道：“快跳下来。”那少女道：“我不下来。”左子穆道：“你不下来，我可要
上来拉了。“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试试看，拉得我下来，算你本事！”左子穆以一派
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好手、门人弟子之前，跟一个小女孩闹着玩，便向双清道：“辛
师妹，请你派一名女弟子上去抓她下来吧。”
    双清道：“西宗门下，没这么好的轻功，”左子穆脸色一沉，正要发话，那少女忽道：
“你不赔我蛇儿，我给你个厉害瞧瞧！”从左腰皮囊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向龚光杰掷
了过去。
    龚光杰只道是件古怪暗器，不敢伸手去接，忙向旁边避开，不料这团毛茸茸的东西竟是
活的，在半空中一扭，扑在龚光杰背上，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只灰白色的小貂儿。这貂儿
灵活已极，在龚光杰背上、胸前、脸上、颈中，迅捷无伦的奔来奔去。龚光杰双手急抓，可
是他出手虽快，那貂儿更比他快了十倍，他每一下抓扑都落了空。旁人但见他双手急挥，在
自己背上、胸前、脸上、颈中乱抓乱打，那貂儿却仍是游走不停。
    段誉笑道；“妙啊，妙啊，这貂儿有趣得紧。”
    这只小貂身长不满一尺，眼射红光，四脚爪子甚是锐利，片刻之间，龚光杰赤裸的上身
已布满了一条条给貂爪抓出来的细血痕。
    忽听得那少女口中嘘嘘嘘的吹了几声。白影闪动，那貂儿扑到了龚光杰脸上，毛松松的
尾巴向他眼上扫去。龚光杰双手急抓，貂儿早已奔到了他颈后，龚光杰的手指险些便插入了
自己眼中。
    左子穆踏上两步，长剑倏地递出，这时那貂儿又已奔到龚光杰脸上，左子穆挺剑向貂儿
刺去。貂儿身子一扭，早已奔到了龚光杰后颈，左子穆的剑尖及于徒儿眼皮而止。这一剑虽
没刺到貂儿，旁观众人无不叹服，只须剑尖多递得半寸，龚光杰这只眼睛便是毁了。双清寻
思：“左师兄剑术了得，非我所及，单是这招‘金针渡劫’，我怎能有这等造指？”
    刷刷刷刷，左子穆连出四剑，剑招虽然迅捷异常，那貂儿终究还是快一步。那少女叫
道：“长胡子老头，你剑法很好。”口中尖声嘘嘘两下，那貂儿往下一窜，忽地不见了，左
子穆一呆之际，只见龚光杰双手往大腿上乱抓乱摸，原来那貂儿已从裤脚管中钻入他裤中。
    段誉哈哈大笑，拍手说道：“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了。”
    龚光杰手忙脚乱的除下长裤，露出两条生满黑毛的大腿。那少女叫道：“你这恶人爱欺
侮人，叫你全身脱得清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嘘嘘两声尖呼，那貂儿也真听话，爬上龚
光杰左腿，立时钻入了他衬裤之中。练武厅上有不少女子，龚光杰这条衬裤是无论如何不肯
脱的，双足乱跳，双手在自己小腹、屁股上拍了一阵，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他刚奔到厅门，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人来，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这一出一入，势
道都是奇急，龚光杰踉跄后退，门外进来那人却仰天一交，摔倒在地。
    左子穆失声叫道：“容师弟！”
    龚光杰也顾不得裤中那只貂儿兀自从左腿爬到右腿，又从右腿爬上屁股，忙抢上将那人
扶起，貂儿突然爬到了他前阴的要紧所在。他“啊”一声大叫，双手忙去抓貂，那人又即摔
倒。
    梁上少女格格娇笑，说道：“整得你也够了！”“嘶”的一声长呼叫。貂儿从龚光杰裤
中钻了出来，沿墙直上，奔到梁上，白影一闪，回到那少女怀中。那少女赞道：“乖貂
儿！”右手指两手指抓着一条小蛇的尾巴，倒提起来，在貂儿面前晃动。那貂儿前脚抓住，
张口便吃，原来那少女手中这许多小蛇都是喂貂的食料。
    段誉前所未见，看得津津有味，见貂儿吃完一条小蛇，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的皮囊。
    龚光杰再次扶起那人，惊叫：“容师叔，你……你怎么啦！”左穆抢上前去只见师弟容
子矩双目圆睁，满脸愤恨之色，口鼻中却没了气息。左子穆大惊，忙施推拿，已然无法救
活。左子穆知道容子矩武功虽较已为逊，比龚光杰高得多了，这么一撞，他居然没能避开，
而一撞之下登时毙命，那定是进来之前已然身受重伤，忙解开他上衣查察伤势。衣衫解开，
只见他胸口赫然写着八个黑字：“神农帮诛灭无量剑”。众人不约而同的大声惊呼。
    这八个黑字深入肌理，既非墨笔书写，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划而致，竟是以剧毒的药物
写就，腐蚀之下，深陷肌肤。
    左穆略一凝视，不禁大怒，手中长剑一振，嗡嗡作响，喝道：“且瞧是神农帮诛灭无量
剑，还是无量剑诛灭神农帮。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再看容子矩身子各处，并无其他伤
痕，喝道：“光豪、光杰，外面瞧瞧去！”
    干光豪、龚光杰两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应声而出。
    这一来厅上登时大乱，各人再不也去理会段誉和那梁上少女，围住了容子矩的尸身纷纷
议论。马五德沉吟道：“神农帮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了。左贤弟，不知他们如何跟贵派结下了
梁子。”
    左子穆心伤师弟惨亡，哽咽道：“是为了采药。去年秋天，神农帮四名香主来剑湖宫求
见，要到我们后山采几味药。采药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神农帮原是以采药、贩药为生，跟我
们无量剑虽没什么交情，却也没有梁子。但马五哥想必知道，我们这后山轻易不能让外人进
入，别说神农帮跟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也从来没去后山游玩过。这只是祖
师爷传下的规矩，我们做小辈的不敢违犯而已，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梁上那少女将手中十条蛇放入腰间的一个小竹篓里，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吃，两只脚
仍是一荡一荡的，忽然将一粒瓜子往段誉头上掷去，正中他额头，笑道：“喂，你吃不吃
瓜？上来吧！”
    段誉道：“没梯子，我上不来。”那少女道：“这个容易！”从腰间解下一条绿色绸
带，垂了下来，道：“你抓住带子，我拉你上来。”段誉道：“我身子重，你拉不动的。”
那少女笑道：“试试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誉见衣带挂到面前，伸手便握住了。那少女
道：“抓紧了！”轻轻一提段誉身子已然离地。那少女双手互拉扯，几下但将他拉上横梁。
    段誉道：“你这只小貂儿真好玩，这么听话。”那少女从皮囊中摸出小貂，双手捧着。
段誉见貂儿皮毛润滑，一双红眼精光闪闪瞧着自己，甚是可爱，问道：“我摸摸它不打紧
吗？”那少女道：“你摸好了。”段誉伸手在貂背上轻轻抚摸，只觉着手轻软温暖。
    突然之间，那貂儿嗤的一声，钻入了少女腰间的皮囊。段誉没提防，向后一缩，一个没
坐稳，险些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后领，拉他靠近自己身边，笑道：“你当直一点儿也不
会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誉道：“有什么奇怪？”那少女道：“你不会武功，却单身到这
儿来，那是定会给这些恶人欺侮的。你来干什么？”
    段誉正要相告，忽得脚步声响，干光豪、龚光杰两人奔进大厅。
    这时龚光杰已穿回了长裤，上身却仍是光着膀子。两人神色间颇有惊惶之意，走到左子
穆跟前。干光豪道：“师父，神农帮在对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说道谁也不许下山。咱
们见敌方人多，不得师父号令，没敢随便动手。”左子穆道：“嗯，来了多少人？”干光豪
道：“大约七八十人。”左子穆嘿嘿冷笑，道：“七八十人，便想诛灭无量剑了？只怕也没
没这么容易。”
    龚光杰道：“他们用箭射过来一封信封，皮上写得好生无礼。”说着将信呈上。
    左子穆见们封上写着：“字谕左子穆”五个大字，便不接信，说道：“你拆来瞧瞧。”
龚光杰道：“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那少女在段誉耳边低声道：“打你的这个恶人便要死了。”段誉道：“为什么？”那少
女低声道：“信封信笺上都是毒。”段誉道：“那有这么厉害？”
    只听龚光杰读道：“神农帮字谕左……听者(他不敢直呼师父之名，读到“左”字时，
便将下面“子穆”二字略过不念)：限尔等一个进辰之内，自断右手，折断兵刃，退出无量
山剑湖宫，否则无量剑鸡犬不留。”
    无量剑西宗掌门双清冷笑道：“神农帮是什么东西，夸下好大的海口！”
    突然间砰的一声，龚光杰仰天便倒。干光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师弟！”伸手欲扶。
左子穆抢上两步，翻掌按在他的胸口，轻力微吐，将他震出三步，喝道：“只怕有毒，别碰
他身子！”只见龚光杰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只手掌霎时之间便成深黑，双足挺了几
下，便已死去。
    前后只过一顿饭功夫，“无量剑”东宗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
    段誉低声道：“你也是神农帮的么？”那少女嗔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说八道什
么？”段誉道：“那你怎地知道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这下毒的功夫粗浅得紧，一眼
便瞧出来了。这些笨法儿只能害害无知之徒。”她这几句话厅上众人都听见了，一齐抬起头
来，只见她兀自咬着瓜子，穿着花鞋的一双脚不住前后晃荡。
    左子穆向龚光杰手中拿着的那信瞧去，不见有何异状，侧过了头再看，果见信封和信笺
上隐隐有磷光闪动，心中一凛，抬头向那少女道：“姑娘尊姓大名？”那少女道：“我的尊
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说，这叫做天机不可泄漏。”在这当口还听到两句话，左子穆怒火直
冒，强自忍耐，才不发作，说道：“那么令尊是谁？尊师是那一位？”那少女笑道：“哈
哈，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跟你说我令尊是谁，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
得到我的大名了，我的尊师便是我妈。我妈的名字更加不能跟你说。”
    左子穆听她语声既娇且糯，是云南本地人无疑，寻思：“云南武林中，有那一擅于轻功
的夫妇会是她的父母？”那少女没出过手，无法从她武功家数上推想，便道：“姑娘请下
来，一起商议对策。神农帮说谁也不许下山，连你也要杀了。”
    那少女笑道：“他们不会杀我的，神农帮只杀无量剑的人。我在路上听到了消息，因此
赶来瞧瞧杀人的热闹。长胡子老头，你们剑法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过神农帮的。”
    这几句正说中了“无量剑”的弱点，若凭真实的功夫厮拼，无量剑东西宗，再加上八位
聘请前来作公证的各派好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神农帮，但说到用毒，各人却一窍不通。
    左穆听她口吻中全是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无量剑”越死得人多，她越加看得开心，当
下冷哼一声，问道：“姑娘在路上听到什么消息？”他一向颐指气使惯了，随便一句话，似
乎都叫人非好好回答不可。
    那少女忽问：“你吃瓜子不吃？”
    左子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早已发作，当强忍怒气，道：“不吃！”
    段誉插口道：“你这是什么瓜子？桂花？玫瑰？还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啊哟！
瓜子还有许多讲究么？我可不知道了。我这瓜子是妈妈用蛇胆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试试
看。”说着抓了一把，塞在段誉手中，又道：“吃不惯的人，觉得有点儿苦，其实很好吃
的。”段誉不便拂她之意，拿了一粒瓜子送入口中，入口果觉辛涩，但略加辨味，便似谏果
回甘，舌底生津，当下接连吃了起来。他将吃过的瓜子壳一片片的放在梁上，那少女却肆无
忌惮，顺口便往下吐出。瓜子壳在众人头顶上乱飞，许多人都皱眉避开。
    左子穆又问：“姑娘在道上听到什么消息，若能见告，在下……在下感激不尽。”他为
了探听消息，言语只得十分客气。那少女道：“我听神农帮的说什么‘无量玉壁’，那是什
么玩意儿？”左子穆一怔，说道：“无量玉壁？难道无量山中有什么宝玉、宝壁么？倒没听
见过。双清师妹，你听人说过么？”双清还未回答，那少女抢着道：“他自然没听说过。你
俩不用一搭一挡做戏，不肯说，那就干脆别说。哼，好稀罕么？”
    左子穆神色尴尬，说道：“啊，我想起来了，神农帮所说的，多半是无量山白龙峰畔的
镜面石。这块石头平滑如镜，能照见毛发，有人说是块美玉，其实呢，只是一块又白又光的
石头罢了。”
    那少女道：“你早些说了，岂不是好？你怎么跟神农帮结的怨家啊？干么他们要将你无
量剑杀得鸡犬不留？”
    左子穆眼见反客为主之势已成，要想这少女透露什么消息，非得自己先说不可，目下事
势紧迫，又当着这许多外客，总不能抓下这小姑娘来强加拷问，便道：“姑娘请下来，待我
详加奉告。”那少女双脚荡了荡，说道：“详加奉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话有真有假，我
也只信得了这么三成四成，你随便说一些吧。”
    左子穆双眉一竖，脸现怒容，随即收敛，说道：“去年神农帮要到我们后山采药，我没
答允。他们便来偷采。我师弟容子矩和几名弟子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说道：‘这里又不
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为什么来不得？难道无量山你们无量剑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
突，动起手来。容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梁子便是这样结下的。后来在澜沧江
畔，双方又动一次手，再欠下了几条人命。”那少女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采的什么
药？”左子穆道：“这个倒不大清楚。”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道：“谅你也不知道。你已跟我说了结仇的经过，我也跟你说两件事
吧。那天我在山里捉蛇，给我的闪电貂吃……”段誉道：“你貂儿叫闪电貂？”那少女道：
“是啊，它奔跑起来，可不快得像闪电一样？”段誉赞道：“正是，闪电貂，这名字取得
好！”左子穆向他怒目而视，怪他打岔，但那少女正说到要紧当口，自己倘若斥责段誉，只
怕她生气，就此不肯说了，当下只阴沉着脸不作声。
    那少女向段誉道：“闪电貂爱吃毒蛇，别的什么也不吃。它是我从小养大的，今年四岁
啦，就只听我一个人的话，连爹爹妈妈的话也不听。我叫它吓人就吓人，咬人就咬人，这貂
儿真乖。”说着左手伸入皮囊，抚摸貂儿。
    段誉道：“这位左先生等得好心焦了，你就跟他说了吧。”
    那少女一笑，低头向左子穆道：“那时候我正在草丛里找蛇，听得有几个人走过来。一
个说道：‘这次若不把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占了他的无量山，剑湖宫，咱们神农帮人人便
抹脖子吧。’我听说要杀得鸡犬不留，倒也好玩，便蹲着不作声。听得他们接着谈论，说什
么奉了缥缈峰灵鹫宫的号令，要占剑湖宫，为的是要查明‘无量玉壁’的真相。”
    她说到这里，左子穆与双清对望了一眼。
    那少女道：“缥缈峰灵鹫宫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神农帮要奉他的号令？”左子穆：
“缥缈峰灵鹫宫什么的，还是此刻第一遭从姑娘嘴里听到。我实不知神农帮原来还是奉了别
人的号令，才来跟我们为难。”想到神农帮既须奉令行事，则那缥缈峰什么的自然厉害之
极，云岭之南千山万峰，可从来没听说有一座缥缈峰，忧心更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少女吃了两粒瓜子，说道：“那时又听得另一人说道：‘帮主身上这病根子，既然无
量山中的通天草或能解得，众兄弟拼着身受千刀万剑，也要去采这通天草到手。’先一人叹
了口气，说道：‘我身上这“生死符”，除了天山童姥她老人家本人，谁也无法解得。通天
草虽然药性灵异，也只是在“生死符”发作之时，稍稍减轻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
已……’他们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左子穆不答，低头沉思。双清道：“左师兄，那通天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神农
帮帮主司空玄要用此草治病止痛，给他一些，不就是了？”左子穆怒道：“给他些通天草有
什么打紧？但他们存心要占无量山剑湖宫，你没听见吗？”双清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少女伸出左臂，穿在段誉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离梁跃下。段誉“啊”的
一声惊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带着轻轻落地，左臂仍是挽着他右臂，说道：“咱们外面
瞧瞧去，看神农帮是怎生模样。”
    左子穆抢上一步，说道：“且慢，还有几句话要问。姑娘说道司空玄那老儿身上中了
‘生死符’，发作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什么东西？‘天山童姥’又是什么人？”
    那少女道：“第一，你问的两件事我都不知道。第二，你这么狠霸霸的问我，就算我知
道了，也决不会跟说。”
    此刻“无量剑”大敌压境，左子穆实不愿又再树敌，但听这少女的话中含有不少重大关
切，关连到“无量剑”此后存亡荣辱，不能不详细问个明白，当下身形一晃，拦在那少女和
段誉身前，说道：“姑娘，神农帮恶徒在外，姑娘贸然出去，若是有甚闪失，我无量剑可过
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再说呢，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倘若
我给神农帮杀了，我爹爹妈妈决不会怪你保护不周。”说着挽了段誉手臂，向外便走。
    左子穆左臂微动，自腰间拔出长剑，说道：“姑娘，请留步。”那少女道：“你要动武
么？”左子穆道：“我只要你将刚才的话再说得仔细明白些。”那少女一摇头，说道：“要
是我不肯说，你就要杀我了？”左子穆道：“那我也就无法可想了。”长剑斜横胸前，拦住
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誉道：“这长须老儿要杀我呢，你说怎么办？”段誉摇了摇手中折扇，道：
“姑娘说怎么办便怎么办。”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剑杀死了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誉
道：“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那少女道：“这几句话得挺
好，你这人很够朋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走吧！”跨步便往门外走去，对左子穆手中青
光闪烁的长剑恍如不见。
    左子穆长一剑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倒并无伤人之意，只是不许她走出练武厅。
    那少女在腰间皮囊上一拍，嘴里嘘嘘两声，忽然间白影一闪，闪电貂蓦地跃出，扑向左
子穆右臂。左子穆忙伸手去抓，可是闪电貂当真动若闪电，喀的一声，已在他右腕上咬了一
口，随即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皮囊。
    左子穆大叫一声，长剑落地，顷刻之间，便觉右腕麻木，叫道：“毒，毒！你……你这
鬼貂儿有毒！”说着手用抓紧右腕，生怕毒性上行。
    无量剑宗众弟子纷纷抢上，三个人去扶师父，其余的各挺长剑，将那少女和段誉团团围
住，叫道：“快，快拿解药来，否则乱剑刺死了小丫头。”
    那少女笑道：“我没解药。你们只须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的煎上一碗，给他喝下去就没
事了。不过三个时辰之内，可不能移动身子，否则毒入心脏，那就糟糕。你们大伙儿拦住我
干什么？也想叫这貂儿来咬上一口吗？”说着从皮囊中摸出闪电貂来，捧在右手，左臂挽了
段誉向外便走。
    众弟子见师父的狼狈模样，均知凭自己的功夫，万万避不开那小貂迅如电闪的扑咬，只
得眼睁睁的瞧着他二人走出练武厅。
    来剑湖宫的众客眼见闪电貂灵异迅捷，均自骇然。谁也不敢出头。
    那少女和段誉并肩出了大门。无量剑众弟子有的在练武厅内，有的在外守御，以防神农
帮来攻。两人出得剑湖宫来，竟没遇上一人。
    那少女低声道：“闪电貂这一生之中不知已吃了几千条毒蛇，牙齿毒得很，那长胡子老
头给它咬了一口，当时就该立刻把右臂斩断，只消再拖延得几个时辰，那便活不到第八天上
了。”段誉道：“你说只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煎上一大碗，服了就可解毒？”那少女笑
道：“我骗骗他们的。否则的话，他们怎肯放我们出来？”段誉惊道：“你等一会儿，我进
去跟他说。”那少女一把拉住，嗔道：“傻子，你这一说，咱们还有命吗？我这貂儿虽然厉
害，可是他们一齐拥上，我又怎抵挡得了？你说过的，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我可不能
抛下了你，自个儿逃走。”
    段誉搔头道：“那就你给他些解药罢。”那少女道：“唉，你这个人婆婆妈妈的，人家
打你，你还是这么好心。”段誉摸了摸脸颊，说道：“给他打了一下，早就不痛了，还记着
干么？唉，可惜打我的人却死了。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佛家说：‘救人一
命，胜造七极浮屠。’这左子穆左先生虽然凶狠，对你说话倒也是客各气气的，他生了这么
长的一大把胡子，对你这小姑娘却自称‘在下’。”
    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时我在梁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你尽说好话帮
他，要我给他解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解药就只爹爹有。再说，他们无量剑转眼就会神农
帮杀得鸡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讨了解药来，这左子穆脑袋都不在脖子上了，尸体上有毒无
毒，只怕没多大相干了吧？”
    段誉摇了摇头，只得不说解药之事，眼见明月初升，照在她白里泛红的脸蛋上，更映得
她容色娇美，说道：“你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须老儿说，可能跟我说么？”那少笑道：“什
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没了，只有个小
名。咱们到那边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四处游
荡，到普洱时身边没钱了，听人说那位马五德五斧很是好客，就到他家里吃闲饭去。他正要
上无量山来，我早听说无量山风景清幽，便跟着他来游山玩水。”钟灵点了点头，问道：
“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
得逃走。”
    钟灵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武，怕
辛苦么？”段誉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来想去想不通，不听爹爹的话。爹爹生气
了，他和妈妈又吵了起来……”钟灵微笑道：“你妈总是护着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
段誉道：“是啊。”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
问：“你什么事想来想去想不通？”
    段誉道：“我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师教我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请了一位
高僧教我念佛经。十多年来，我学的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已极人，佛家的戒杀戒嗔，慈悲
为怀，忽然爹爹教我练武，学打人杀人的法子，我自然觉得不对头。爹爹跟我接连辩了三
天，我始终不服。他把许多佛经的句子都背错了，解得也不对。”
    钟灵道：“于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顿，是不是？”
    段誉摇头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顿，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全身好像
有一千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蚊子同时在吸血。爹爹说：‘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
爹爹，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教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试
试自杀看。’我给他点了穴道后，要抬起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那里还能自杀。再说，我活
得好好地，又干么要自杀？后来我妈妈跟爹爹争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
溜了。”
    钟灵呆呆的听着，突然大声道：“原来你爹爹会点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点穴功夫，
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一戳，你就动弹不得，麻痒难当？”段誉道：“是啊，
那有什么奇怪？”钟灵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道：“你说那有什么奇怪？你竟说有什么奇
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学到几下你爹爹的点穴功夫，你他磕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
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当真是奇怪之极了。”
    段誉道：“这点穴功夫，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钟灵叹了叹气，道：“你这话千万不
能说，更加不能让人家知道了。”段誉奇道：“为什么？”
    钟灵道：“你既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就不懂得。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无双，叫
做‘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三个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
着觉。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会这功夫，说定有人起歹心，将你绑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阳
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搔头道：“有这等事？我爹爹恼起上来，就得跟那人好好打上一架。”钟灵道：
“是啊要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为了‘一阳指’的武功秘诀，那也就说不得
了。何况你落在人家说里，事情就十分难办。这样罢，你以后别对人说自己姓段。”
    段誉道：“咱们大理国姓段的人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个个都会这点穴的法门。我不姓
段，你叫我姓什么？”钟微笑道：“那你便暂且跟我的姓罢！”段誉笑道：“那也好，那你
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几岁？”钟灵道：“十六！你呢？”段誉道：“我大你三岁。”
    钟灵摘起一片草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说道：“你居然不愿学‘一阳指’
的功夫，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在骗我，是不是？”
    段誉笑了起来，道：“你将一阳指得这么神妙，真能当饭吃么？我看你的闪电貂就厉害
得多，只不过它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不喜欢了。”钟灵叹道：“闪电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
咬死人，还有什么用？”段誉道：“你小小一个女孩儿，尽想着这些打架杀人的事干什
么？”
    钟灵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腔作势？”段誉奇道：“什么？”钟灵手指东方，
道：“你瞧！”
    段誉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东边山腰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共有十余丛之多，不知
道是甚么意思。
    钟灵道：“你不想杀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杀你打你，你总不能伸出脖子来让他杀吧？这
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炼毒药，待会用来对付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溜了出去，别受到
牵累。”
    段誉摇了摇摺扇，大不以为然，道：“这种江湖上的凶杀斗殴，越来越不成话了。无量
剑中有人杀了神农帮的人，现今那容子矩给神农帮害了，还饶上了那龚光杰，一报还一报，
已经抵过数啦。就算还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当申明官府，请父母官禀公断决，怎可动不动的
便杀人放火？咱们大理国难道没王法了么？”
    钟灵啧、啧、啧三声，脸现鄙夷之色，道：“听你口气倒像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府老爷
似的。我们老百姓才不来理你呢。”抬头看了看天色，指着西南角上，低声道：“待得有黑
云遮住了月亮，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神农帮的人未必见到。”段誉道：“不成！我要去见
他们帮主晓谕一番，不许他们这样胡乱杀人。”钟灵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段大哥，
你这人太也不知天高地厚。神农帮阴险狠辣，善于使毒，刚才连杀二人的手段，你是亲眼见
到了的。咱们别生事了，快些走罢。”段誉道：“不成，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倘若害
怕，便在这里等我。”说着站起身来，向东走去。
    钟灵待他出数丈，忽地纵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头拿去。段誉听到了背后脚步声
音，待要回头，右肩已被抓住。钟灵跟着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扑倒，鼻子撞上山
石，登时流出鼻血。他气冲冲的爬起身来，怒道：“你干么如此恶作剧？摔得我好痛。”钟
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武功，我这是为你好。”
    段誉忿忿的道：“好什么？”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见满手是血，鲜血跟着流下，沾得
他胸前殷红一滩。他受伤甚轻，但见血流得这么多，不禁“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
    钟灵倒有些担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道：“不用你
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随手推出，手掌正对向她的胸膛。钟灵
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段誉登时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
脑撞在石上，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
心下有些慌了，过去俯身看时，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然晕了过去，忙伸手捏他人
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背心所靠处甚是柔软，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
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
脑枕在她腰间，不禁心中一荡，随即觉后脑撞伤处阵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大叫。
    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痛得厉害。”钟灵道：“你又没
死，哇哇大叫些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
    钟灵噗哧一笑，扶起他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
流血，想来也必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了别人，我当场便即杀
了，叫你这什么摔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
    段誉坐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的冤枉。”
    钟灵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
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段誉登时省悟，便觉不好意思，要说什么
话解释，又觉不便措辞，只道：“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说着站起身来。
    钟灵也跟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饶了你罢。总算你醒了过来，可害我急得什么似
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光，现下你摔了
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是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钟灵道：“你这么说，那是
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
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钟灵拉着他的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次
你别生气吧。”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你打还两
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什么报仇？我是非
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
    钟灵叹了口气，闭了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
    过了半晌，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钟灵奇道：
“你怎么还不打？”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分别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么
两下重的，可痛得厉害么？”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越美，一时舍不得离开，隔了
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过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
    钟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儿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我可救不
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说着大踏步
便向青烟升起处走去。
    钟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钟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有刀剑
齐挨！”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再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个身穿黄衣的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的喝道：
“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都是肩悬药囊，手执一柄刃身极阔的短刀，便道：
“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有甚么事？”段誉道：“待见到贵帮
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如何称呼？”
    段誉道：“我没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名讳上述下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易理，于
说卦、系辞之学有颇深的造指。”他说的师父，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可是那老汉听到什
么“易理”、“说卦、系辞”，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誉折扇轻摇，颇似身负绝
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了，虽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
对方既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侠请稍
候，我去通报。”
    钟灵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问道：“你骗他易理，难理的，那是什么功夫？待会
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只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周易是我读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
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得倒我。”钟灵瞠目不知所对。
    只见那老汉铁青着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显是受
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和钟灵随他而行。
    三人片刻间转过山坳，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着二十余人。段誉走近前去，见人丛
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甚是倨傲，料来
便是神农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在下段誉有礼。”
    司空玄点点头，却不站起，问道：“阁下到此何事？”
    段誉道：“听说贵帮跟无量剑结下冤仇，在下适才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下甚是不
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殴斗杀，有违国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
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斜眼侧睨，不置可否。
    段誉又道：“在下这番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着他，突然
间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是谁，却来寻老夫的消遣？是谁叫你来的？”段誉道：
“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
    司空玄哼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没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小子。阿
胜，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誉右臂。
    钟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段相公好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动蛮？”
转头向段誉道：“段大哥，神农帮不听你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走吧！”
    那阿胜伸出大手，早将段誉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瞧着司空玄，只待他示下。司空玄
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来向我罗里罗唆，这中意多半另有蹊
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道：“是！”伸手来抓钟灵。
    钟灵身子一晃，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妈不许我在外
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段大哥，莫要逼得我非出手不可，那就多有不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应道：“是！”伸手
便向钟灵手臂握去。钟灵右臂一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了下去。阿洪
低头避过，钟灵右手拳头地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打得他仰天摔出。
    司空玄淡淡的道：“这女娃娃还真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够。”斜
目向身旁一个高身材的老者使个眼色右手一挥。这老者立即站起，两步跨近，他比钟灵几乎
高了二尺，居高临下，双手伸出，十指如鸟爪，抓向钟灵肩头。
    钟灵见来势凶猛，急于向旁闪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一掠而过，钟灵只
感劲风凌厉，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
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已连续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钟灵
急闪避过。司空玄厉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
翻转，已抓住了钟灵右臂。
    钟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嘘嘘两声，突然间白光一闪，
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了她手臂，坐倒在地。闪电貂在他背上一口咬过，跃回钟灵手中。
    司空玄旁一名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背上黑漆
一片。钟灵又是两声尖哨，闪电貂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阿胜面门。阿胜伸手欲格，闪
电貂就势一口咬中了他掌缘。这阿胜武功不及高老者，更加抵受不住，当即缩作一团，大声
叫嚷。钟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已闯下了，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是神农帮中的好手，这些一人一生采药使药，可说什么毒物都见识过
了，但这闪电貂来去如电，又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叫道：“快抓住这女娃
娃，莫让她走了。”四条汉子应声跃起，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钟灵连声呼哨，闪电貂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一霎眼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
过。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缩成了一团。
    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貂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有七八人呼啸追来。
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过来！”那七八人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
盼用兵刃挡得住闪电貂的袭击。但那小貂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只后足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
下便已咬中敌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撩起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作涂抹了，
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
    闪电貂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
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得了这只从所未见的毒貂，倘若无效，自己的性命和神农帮可都就此毁
了。那貂儿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后足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回，
闪电貂体内聚集诸蛇毒，司空玄的秘制蛇药极具灵效，善克蛇毒，闪电貂闻到药气强烈，立
时抵受不住。司空玄大喜，左掌急拍而出，。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得仰天便
倒。
    钟灵大惊，连声呼哨，催动闪电貂攻敌。闪电貂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蛇药正是它的
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它无法近前。
    司空玄见这貂儿纵跳若电，心下也是害怕，不住口的连发号令。
    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手中各持一捆药草，点燃了火，浓烟直冒。段誉刚从
地下爬起，突然一阵头晕，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不住摇晃，跟着也即跌
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闪电貂护主，跳过去在俩人身上各咬了一口。众人大骇倒
退，四下里团团围住，叫嚷吆喝，却无从下手。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
西方北方人人散开。”
    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无药不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上等精品，这麝香、
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气味辛辣的浓烟，顺着东南风向钟灵吹去。不料闪电貂
却不怕药气，仍是矫夭灵活，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
    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女娃娃连毒貂一起活埋了。”帮众
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纷纷向钟灵身上抛去。
    段誉心想祸事由自己而起，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跃起，扑在钟灵身上，
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土石如雨，当头盖落。
    司空玄听到他“左右是同归于尽”这句话，心中一动，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二十余名
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重要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女娃娃杀了，虽然
出了一口恶气，但这貂毒性大异寻常，如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
“留下二人活口，别盖住头脸。”
    片刻之间，土石已堆到二人颈边。钟灵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两人身子
被埋在土中，只露出头脸在外，再也动弹不得。
    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将我和
段大哥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玄道：“好！那你快取解治貂毒的药物出来，
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我们二人两命。”司空玄道：
“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我身上没解药。这闪电貂的剧毒
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骂我，你又有什么好
处？”司空玄厉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话生生的饿死
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只怕瞒
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道：“你这人年
经纪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
    司空玄行走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声，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个活宝，
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
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头发，
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玄狞笑道：“我当
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
来。
    段誉将她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这事是我惹起的，你来烧我的头发罢！”司空
玄道：“你既怕痛，那就快取解药出来，救治我众兄弟。”
    钟灵道：“你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治闪电貂的毒，连我妈妈
也不会。这闪电貂世所罕见，是天生神物，牙齿上的剧毒怪异之极，你道容易治么？”
    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闪电貂咬过的人不住口怪声呻叫，料想这貂毒确是难当已极，否则这
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给人斫断一手一脚，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早已由旁人敷上
了解治蛇毒的药物，但听着这呻吟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并不生效，更有人取出治
蝎毒、治蜈蚣毒、治毒蜘蛛毒的诸般药，在给闪电貂咬过的小帮众身上试用，那些人只有叫
得更加惨厉。司空玄怒目瞪着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
    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大怒，举起火把，便要往钟灵头发上烧去，突然间后颈中一下剧痛，已被什么东
西咬了一口。司空玄大骇，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去抓，突觉手背上
又是一痛。原来闪电貂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着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
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沙土往闪电貂
身上盖去。闪电貂跳起来咬倒两人，黑暗中白影闪了几闪，逃入草丛中不见了。
    司玄空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口中，司
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貂毒，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支持不住，一咬牙，左手从腰间抽出一
柄短刀，刷的一下，将右手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总
不成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倒金创药替他敷上，可是断臂处血如泉涌，金
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有人撕下衣襟，用力扎在他臂弯之处，血才渐止。
    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问道：“给这鬼毒貂咬
了，活得几日？”钟灵颤声道：“我爹爹说，可活得七天，不过……不过你司空帮主内力深
厚，武功了不起，只怕……一定能多活几日。”
    司空玄哼了一声，道：“拉这小子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出来。钟
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手足乱撑，想乘机爬出，诸帮众忙用泥土
填满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钟灵随即转动不得，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恶人之前
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我偏要示弱！”
    司空玄空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帮众从药瓶中倒了半
瓶红色药末，逼段誉吞服。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听“断肠散”之
名，便知是厉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又岂能拒不服药？当即慨然吞下，嗒了嗒滋味，
笑道：“味道甜咪咪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
    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随即又哭了起来。
    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肚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药，若在七日之内
赶回，我给你解毒，再放了这小姑娘。”钟灵道：“单是解药不够的，尚须我爹爹运使独门
内功，才解得了这闪电貂之毒。”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钟灵道：
“你这人话倒说得容易，我爹爹岂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沉吟不语。
    段誉道：“这样罢，咱们大伙儿齐去钟姑娘府上，请你尊大人医治解毒，不是更加快捷
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
死不可。”
    司空玄心想：“此间无量剑之事未了，也不能离此他去。倘若误了这里的事，天山童姥
怎能饶我？只有死得更惨。”后颈上貂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钟灵道：“司空帮主，对不住了！”司空玄怒喝：“对不住个屁！”段誉道：“司空帮
主，你对钟姑娘口出污言，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司空玄怒喝：“君子你个奶奶！”心想：“我身上给种下了‘生死符’，发作之时苦楚
难熬，不如就此死了，一干二净。”向钟灵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
咱们同归于尽便了。”言语中竟有凄恻自伤之意。
    钟灵想了想，说道：“你放我出去，待我写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救你。你派个不怕死
的人就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灵道：“你这人真
没记心！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早说过了的，是不是？我不愿段大哥
死了，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不能死，难道我手下的人便该死了？不去便
不去，大家都死好了。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这会儿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神农帮司空帮主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迳。”
    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
    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报讯，请他前来救你，想来也不致于害
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
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
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
    钟灵对司空玄道：“司空帮主，段大哥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
司空玄指着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那边。段君逃到那块岩
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称呼上便客气些了，于是传下号令，命
帮众关将钟灵掘了出来，先用铁铐铐住她双手，再掘开她下身的泥土。
    钟灵道：“你不放开我双手，怎能写信？”司空玄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要是写
什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段君去见令尊便了。”
    钟灵笑道：“我最不爱写字，你叫我不用写信，再好也没有。我有什么信物呢？嗯，段
大哥，你将我这双鞋子脱下来，你爹爹妈妈见了自然认得。”
    段誉点点头，俯身去除她鞋子，左手拿住她足踝，只觉入手纤细，不盈一握，心中微微
一荡，抬起头来，和钟灵相对一笑。段誉在火光之下，见到她脸颊上亮晶晶地兀自挂着几滴
泪珠，目光中却蕴满笑意，不由得看痴了。
    司玄看得老大不耐烦，喝道：“快去，快去，两个小娃娃尽是你瞧我，我瞧你干什么？
段兄弟，你赶快请了人回来，我自然放这小姑娘给你做老婆。你要摸她的脚，将来日子长着
呢。”
    段誉和钟灵都是满脸飞红。段誉忙除下钟脚上一对花鞋，揣入怀中，情不自禁的又向钟
灵瞧去。钟灵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玄道：“段兄弟，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倘若道上有甚耽搁，谁都没了性命。
钟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到，最多四天，也
便回来了。”司空玄稍放心，催道：“快快去吧！”
    钟灵道：“我说道路给段大哥听，你们大伙儿走开些，谁都不许偷听。”司空玄挥了挥
手，诸帮众都走得远远地。钟灵道：“你也走开。”司空玄暗暗切齿，心道：“待我伤愈之
后，若不狠狠摆布你这小娃娃，我司空玄枉自为人了。”当下站起身来，也走了开去。
    钟灵叹了口气，道：“段大哥，咱二人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段誉笑道：“来回
四天，那也没有什么。”
    钟灵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她说知情由，再让我妈去跟我
爹说，事情就易办得多。”于是伸出脚尖，在地下划明道路。原来钟灵所居是澜沧江西岸一
处山谷之中，路程倒也不远，但地势十分隐秘，入口处又有机关暗号，若非指明，外人万难
进谷。段誉记心极佳，钟灵所说的道路东转西曲，南弯北绕，他听过之后便记住，待钟灵说
完，道：“好，我去啦。”转身便走。
    钟灵待他走出十馀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来！”段誉道：“什么？”又转
身回来。钟灵道：“你别说姓段，更加不可说起你爹爹会使一阳指。因为……因为我爹爹说
不定会起别样心思。”段誉一笑，道：“是了！”心想这姑娘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多，当下
哼着曲子，扬长而去。

第二章　玉壁月华明

    折腾了这久，月亮已渐到中天，段誉迳向西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脚下也甚
迅捷，走出十余里，已经到无量山峰的后山，只听得水声淙淙，前面有条山溪。他正感口
渴，寻声来到溪旁，月光下溪水清澈异常，刚伸手入溪，忽听得远处地下枯枝格的一响，跟
着有两人的脚步之声，段誉忙俯伏溪边，不敢稍动。
    只听得一人道：“这里有溪水，喝些水再走吧。”声音有些熟悉，随即想起，便是左子
穆的弟子干光豪，段誉更加不敢动弹。只听两人走到溪水上游，跟着便有掬水和饮水之声。
过了一会，干光豪道：“葛师妹，咱们已脱险境，你走得累了，咱们歇一会儿再赶路。”一
个女子声音嗯了一声。溪边悉率有声，想是二人坐了下来。
    只听那女子道：“你料得定神农帮不会派人守在这里吗？”语音微微发颤，显得甚是害
怕。干光豪安慰道：“你放心。这条山道再也隐僻不过，连我们东宗弟子来过的人也不多，
神农帮决计不会知道。”那女子道：“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干光豪道：“师父每隔五
天，便带众弟子来钻研‘无量玉壁’上的秘奥，这么多年下来，大伙儿尽是呆呆瞪着这块大
石头，什么也瞧不出来。师父老是说什么‘成大功者，须得有恒心毅力’，又说什么‘有志
者事竟成’。可是我实在瞧得忒腻了，有时假装要大解，便出来到处乱走，才发见了这条小
路。”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原来你不用功，偷懒逃学。你众同门之中，该算你最没恒心毅
力了。”干光豪笑道：“葛师妹，五年前剑湖宫比剑，我败在你剑下之后……”那女子道：
“别再说你败在我剑下。当时你假装内力不济，故意让我，别人虽然瞧不出来，难道我自己
也不知道？”
    段誉听到这里，心道：“原来这女子是无量剑西宗的。”
    只听干光豪道：“我一见你面，心里就发下了重誓，说什么也要跟你终身厮守。幸好今
日碰上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神农帮突然来攻，又有两个小狗男女带了一只毒貂来，闹得剑湖
宫中人人手忙脚乱，咱们便乘机逃了出来，这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吗？”那女子轻轻一笑，柔
声道：“我也是有志者事竟成。”干光豪道：“葛师妹，你待我这样，我一生一世，永远听
你的话。”从语音中显得喜不自胜。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番背师私逃，武林中是再也不能立足了，该当逃得越
远越好，总得找个十分隐僻的所在，悄悄躲将起来，别让咱们师父与同门发见了踪迹才好。
想起来我实在害怕。”干光豪道：“那也不用担心了。我瞧这次神农帮有备而来，咱们东西
两宗，除了咱二人之外，只怕谁也难逃毒手。”那女子又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段誉只听得气往上冲，寻思：“你们要结为夫妇，见师门有难，乘机自行逃走，那也罢
了，怎地反盼望自己师长同门尽遭毒手，用心忒也狠毒。”想到他二人如此险狠，自己若给
他们发觉，必定会给杀了灭口，当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那女子道：“这‘无量玉壁’到底有什么希奇古怪，你们在这里已住了十年，难道当真
连半点端倪也瞧不出吗？”
    干光豪道：“咱们是一家人了，我怎么还会瞒你？师父说，许多年之前，那时是我太师
父当东宗掌门。他在月明之夜，常见到壁上出现舞剑的人影，有时是男子，有时是女子，有
时更是男女对使，互相击刺。玉壁上所显现的剑法之精，我太师父别说生平从所未见，连做
梦也想像不到，那自是仙人使剑。我太师父只盼能学到几招仙剑，可是壁上剑影实在太快太
奇，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说什么也看不清楚，连学上半招也是难能。仙剑的影子又不是时
时显现，有时晚晚看见，有时隔上一两个月也不显现一次。太师父沉迷于玉壁剑影，反将本
门剑法荒疏了，也不用心督率弟子练剑，因此后来比剑便败给你们西宗。葛师妹，你太师父
带同弟子入住剑湖宫，可见到了什么？”
    那女子道：“听我师父说，这壁上剑影我太师父也见到了，可是后来便只见到一个女子
使剑，那男剑仙却不见了。想来因为我太师父是女子，是以便只女剑仙现身指点。但过得两
年，连那女剑仙也不见了。太师父也说，玉壁上显现的仙影身法剑法固然奇妙之极，然而太
过模糊朦胧，又实在太快，说甚么也看不清。这玉壁隔着深谷和剑湖，又不能飞渡天险，走
近去看。太师父明明遇上仙缘，偏无福泽学上一招半式，得以扬威武林，心中这份难受也就
可想而知。仙影隐没之后，我太师父日日晚晚只在山峰上徊徘，对着玉壁出神，越来越憔
悴，过不上半年就病死了。她老人家是倒在山峰上死的，便在奄奄一息之时，仍不许弟子们
移她回入剑湖宫。我师父说，太师父断气之时，双眼还是呆呆的望着玉壁。”她顿了一顿，
说道：“干师哥，你说世上当真有仙人？还是你我两位太师父都是说来骗人的？”
    干豪道：“若说你我两位太师父都编造这样一套鬼话来欺骗弟子，想来不会，骗信了人
也没什么好处啊。再说，我听沈师伯说，他小时候亲眼就见到过这剑仙的影子。但世上是不
是真有仙人，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道：“会不会有两位武林高人在玉壁之前使剑，影子
映上了玉壁？”干光豪道：“太师父当时早就想到了。但玉壁之前就是剑湖，湖西又是深
谷，那两位高人就算凌波踏水，在湖面上使剑，太师父也必瞧得见。要说是在剑湖这一边的
山上使剑，隔得这么远，影子也决照不上玉壁去。”那女子道：“我太师父去世后，众弟子
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礼拜，祝祷许愿，只盼剑仙的仙影再现，但始终就没再看到一次。我师
父只盼能再来瞧瞧，偏偏十年来两次比剑，都输了给你们东宗。”
    干光豪道：“自今而后，咱二人再也不分什么东宗西宗啦。我俩东宗西宗联姻，合为一
体……”只听那女子鼻中唔唔几声，低声道：“别……别这样。”显是干光豪有甚亲热举
动，那女子却在推拒。干光豪道：“你依了我，若是我日后负心，就掉在这水里，变个大忘
八。”那女子格格娇笑，腻声道：“你做忘八，可不是骂我不规矩吗？”
    段誉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既出，便知不妙，立即跳起身来，
发足狂奔。只听得背后干光豪大喝：“什么人？”跟着脚步声音，急步追来。
    段誉暗暗叫苦，舍命急奔，一瞥眼间，西首白光闪动，一个女子手执长剑，正从山坡边
奔来，显是要拦住他去路。段誉叫声：“啊哟！”折而向东，心中只叫：“南无救苦救难观
世音菩萨，保佑弟子段誉得脱此难。”耳听得干光豪不停步的追来，过不多时，段誉跑得气
也喘不过来了，只听干光豪叫道：“葛师妹，你拦住了那边山口！”
    段誉心想：“我送命不打紧，累得钟姑娘也活不成，还害死了神农帮这许多条人命，那
真是罪过，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心中又道：“段誉啊段誉，他们变忘八也好，不规矩
也好，跟你又有什么相干了？为什么要没来由的笑上一声！这一笑岂不是笑去几十条人命，
人家是绝色美女，才一笑倾城，你段誉又是什么东西了，也来这么笑上一笑？倾什么东
西？”心中自怨自艾，脚下却毫不稍慢，慌不择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
    又奔出一阵，双腿酸软，气喘吁吁，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
抬头一看，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只听得背后干光豪
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任何外人不得擅入。你再向前数丈，干犯禁忌，可叫你死葬身之
地。”段誉心想：“我就算不闯你无量剑的禁地，难道你就能饶我了？最多也不过是死有葬
地而已。有无葬身之地，似乎也没多大分别。”脚下加紧，跑得更加快了。干光豪大叫：
“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前面是……”
    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未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会武功，
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登时堕下了去。他大叫：“啊哟！”身离崖边失足之处已有
数十丈了。
    他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下百馀丈。突然
间蓬一声，屁股撞上了什么物事，身子向上弹起，原来恰好撞到崖边伸出的一株古松。喀喇
喇几声响，古松粗大的枝干登时断折，但下堕的巨力却也消了。
    段誉再次落下，双臂伸出，牢牢抱住了古松的另一根树枝，登时挂在半空，不住摇幌。
向下望去，只见深谷中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便在此时，身子一幌，已靠到了崖壁，忙
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才惊魂略定，慢慢的移身崖
壁，向那株古松道：“松树老爷子，亏得你今日大显神通，救了我段誉一命。当年你的祖先
秦始皇遮雨，秦始皇封他为‘五大夫’。救人性命，又怎是遮蔽风雨之可比？我要封你为
‘六大夫’，不，‘七大夫’、‘八大夫’。”
    细看山崖中裂开了一条大缝，勉强可攀援而下。他喘息了一阵，心想：“干光豪和他那
个葛师妹，定然以为我已摔成了肉浆，万万料不到有‘八大夫’救命。他们必定逃下山去，
卿卿我我，东宗西宗合而为一去了。这谷底只怕凶险甚多，我这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
那里都是一样。不过观音菩萨保佑，最好还是别死。”
    于是沿着崖缝，慢慢爬落。崖缝中尽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崖似乎无
穷无尽，爬到后来，衣衫早给荆刺扯得东破一块，西烂一条，手脚上更是到处破损，也不知
爬了多少时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笔立，到得后来
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
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只见左
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座清澈异常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断注
入，湖水却不满溢，想来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馀丈，湖水便
一平如镜。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个皎洁的圆月。
    面对这造化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着一丛丛茶花，
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云南茶花甲于天下，段誉素所喜爱，这时竟没想到身处危地，走过去细
细品赏起来，喃喃的道：“此处茶花虽多，品类也只寥寥，只有这几本‘羽衣霓裳’，倒比
我家的长得好。这几本‘步步生莲’，品种就不纯了。”
    赏玩了一会茶花，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
线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在花树丛中，他自西而东，又自东向西，兜了个圈子，约有
三里之远近，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比较最斜，其馀各处决
计无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雾封谷，下来已这般艰难，再想上去，那是绝无这等能耐，心
道：“就算武功绝顶之人，也未必能够上去，可见有没有武功，倒也无甚分别。”
    这时天将黎明，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
和呼。他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姑娘的性命，那可
太也对不起人家，我爹爹妈妈又必天天忧愁记挂。
    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变作一条游鱼，
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着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
壁光润如玉，料想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
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琉璃、如明镜的石壁出来。
    突然之间，干光豪与他葛师妹的一番说话在心头涌起，寻思：“看来这便是他们所说的
‘无量玉壁’了。他们说，当年无量剑东宗、西宗的掌门人，常在月明之夕见到玉壁上有舞
剑的仙人影子。这玉壁贴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到玉壁上确是非得在湖中舞剑不可。要是
在我这边湖东舞剑，影子倒也能照映过去，可是东边高崖笔立，挡住了月光，没有月光，便
无人影。啊，是了，定是湖面上有水鸟飞翔，影子映到山壁上去，远远望来，自然身法灵
动，又快又奇。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定是仙人舞剑，朦朦胧胧的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入了魔道。”
    想明此节，不禁哑然失笑。自从在剑湖宫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个时辰，早饿得
狠了，见崖边一大丛小树上生满了青红色的野果，便去采了一枚，咬了一口，入口甚是酸
涩，饥饿之下，也不加理会，一口气吃了十来枚，饥火少抑，只觉浑身筋骨酸痛，躺在草地
上便即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酣，待得醒转，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艳丽无伦。段誉知道有瀑
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还得目观美景，福缘大是不小，而葬身于
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明湖绝丽，就可惜茶花并非佳种，略嫌美中不足。
    睡了这觉之后，精神大振，心想：“说不定山谷有个出口，隐在花木山石之后。昨晚黑
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发见。”当即口中唱着曲子，兴高采烈的沿湖寻去。一路上
在所有隐蔽之处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丛之后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
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睡觉之处，脚也软了，颓然坐倒，
心想：“钟姑娘为了救我，却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钟灵，伸手入怀，摸出她那对花鞋来在手中把玩，想像她足踝纤细，面容娇美，不
自禁将鞋子拿到口边亲了几下，又揣入怀中，心想：“我这番一定是没命的了。钟姑娘也没
命了。要是她也在这里，咱二人死在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美事。只可惜她此刻伴着那山羊
胡子司空玄，实在无味得紧。这当儿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吧。”
    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酸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反是这里没找过。别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拨开酸果树丛，登时便摇了摇头。树丛后光秃秃地一大片石壁，爬
满了藤蔓，那里又有什么出路。但见这片石壁平整异常，宛然似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的
山壁却小得多了，心中一动：“莫非这才是真正的‘无量玉壁’？”当即拉去石壁上的藤
蔓。但见这石壁也只平整光滑而已，别无他异。
    忽然动念：“我死在这深谷之中，永远无人得知，不妨在这石壁上刻下几个字，嗯，就
刻‘大理段誉毕命于斯’八字，倒也好玩。”
    于是将石壁上的藤蔓撕得干干净净，除下长袍，到湖中浸湿了，把湖水绞在石壁上，再
拔些青草来洗刷一番，那石壁更显得莹白如玉。
    在地下拣了一块尖石，便在石壁上划字，可是石壁坚硬异常，累了半天，一个“段”字
刻得既浅且斜，殊无半点间架笔意，心想：“后人若是见到，还道我段誉连字也不会写，这
八个字刻下来，委实遗臭万年。”又觉手腕酸痛，便抛下尖石不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梦中只见一对花鞋在眼前飞来飞去，绿鞋黄花，
正是钟灵那对花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对花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始终捉不到。过
了一会，花鞋越飞越高，段誉大叫：“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才知是做了个梦，揉了
揉眼睛，伸手一摸，一对花鞋好端端地便在怀中，站起身来，抬头只见月亮正圆，清光在湖
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眼光顺着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玉
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那人
影微微幌动，却不答话。段誉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长袍儒
巾，显是个男子。他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叫：“仙人，救我！”只见玉壁上的人
影幌动几下，却大了一些。段誉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着左幌，身子向
右侧去，壁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却如何能将我
的影子映到对面石壁上？”
    回过身来，只见日间刻过一个“段”字的那石壁上也有一个人影，只是身形既小，影子
也浓得多，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子映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
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照出了小镜子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数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谜，更无丝毫神奇之处：
“当年确有人站在这里使剑，人影映上玉壁。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的不知是走了还是
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寂寞孤单，过不了两年也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
侣，独处幽谷，终于郁郁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无影无踪，百无聊赖之际，便即手舞足蹈，拳
打脚踢，心想：“最好左子穆、双清他们这时便在崖顶，见到玉壁上忽现‘仙影’，认定这
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于是将我这套‘武功’用心学了去，拼命钻研，传之后世。哈哈，
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纵声狂笑。
    蓦地里笑声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时时在此舞剑，那么若不是住在这
谷中，便是有条出入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高，若须时时攀山到这里来舞剑，终究也
太麻烦了。偶一为之则可，总不能‘时时’。”登时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心道：“明天我
再好好寻找出路。那个干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么？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师
妹为妻，我则立志要逃出生天。”
    抱膝坐下，静观湖上月色，四下里清冷幽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这话虽然不
错，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这话更加合我脾胃。爹
爹妈妈常叫我‘痴儿’，说我从小对喜爱的事物痴痴迷迷，说我七岁那年，对着一株‘十八
学士’茶花从朝瞧到晚，半夜里也偷偷起床对着它发呆，吃饭时想着它，读书时想着它，直
瞧到它榭了，接连哭了几天，后来我学下棋，又是废寝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着的便是一
副棋枰，别的什么也不理。这一次爹爹叫我开始练武，恰好我正在研读易经，连吃饭时筷子
伸出去挟菜，也想着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还是‘同人’。我不肯学武，到底是为了不
肯抛下易经不理呢，还是当真认定不该学打人杀人的法子？爹爹说我‘强辞夺理’，只怕我
当真有点强辞夺理，也未可知。妈最明白我的脾气，劝我爹爹说，‘这痴儿那一天爱上了武
功，你就是逼他少练一会儿，他也不会听。他此刻既然不肯学，硬掀着牛头喝水，那终究不
成。’唉，要我立志做什么事可难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练武，爹爹、妈妈，还有伯
父，自然欢喜得很。我练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杀人就是了，练武也不是非杀人不可。伯父
武功这样高强，但他性子仁慈，只怕从来没出手杀过一个人。只不过他要杀人，又怎用得着
亲自动手？”
    坐在湖边，思如走马，不觉时光之过，一瞥眼间，忽见身畔石壁上隐隐似有彩色流动，
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子，剑影清晰异常，剑柄、
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中更发出彩虹一般的晕光，
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抬头向月亮瞧去，却已见不到月亮，原来皓月西
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后，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过来，洞孔中隐隐有光
彩流动。登时省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悬有一剑，剑上镶嵌了诸色宝石，月光将剑影与
宝石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
    又想：“须得凿空剑身，镶上宝石，月光方能透过宝石，映出这彩色影子。倘若剑刃上
不凿出空洞，宝石便无法透光了。打造这柄怪剑，倒也费事得紧。”眼见宝剑所在的洞孔距
地高达数十丈，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石微光，但照在石
壁上的影子却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
    可是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一片灰白。
寻思：“这柄宝剑，想来便是那两位使剑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这么深险，无量剑中那
些人任谁也没胆子爬下来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见不到小石壁，也见不到峭壁中的洞孔
与所悬宝剑，这个秘密，无量剑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对着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决计不会发
见。不过就算得到了宝剑，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转，心道：“要将这宝剑悬上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纵有极
高强的武功，也不易办到。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半这峭壁的洞孔之中，还藏
着什么武学秘笈之类。”一想到武功，登时兴味索然：“这些武学秘笈，无量剑的人当作宝
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来瞧上几眼。”
    次日在湖畔周围漫步游荡，堕入谷中已是第三日，心想再过得四天，肚中的断肠散剧毒
发作，便再找到出路也已无用了。
    当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转，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时分，月亮透过峭壁洞孔，又将那彩
色缤纷的剑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见壁上的剑影斜指向北，剑尖对准了一块大岩石，段誉心中
一动：“难道这块岩石有什么道理。”走到岩边伸手推去，手掌沾到岩上青苔，但觉滑腻腻
地，那块岩石竟似微微摇幌，他双手出力狠推，摇幌之感更甚，岩高齐胸，没二千斤也有一
千斤，按理决计推之不动，伸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来巨岩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也
不知是天生还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的一跳：“这里有古怪！”
    双手齐推岩石右侧，岩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发出藤萝之类断绝声音，知道
大小岩石之间藤草缠结，其时月光渐隐，瞧出来一切都已模模糊糊，心想：“今晚瞧不明白
了，等天亮了再细细推究。”
    于是躺在岩边又小睡片刻，直至天色大明，站起身来察看那大岩周遭情景，俯身将大小
岩石之间的蔓草葛藤尽数拉去，拨净了泥沙，然后伸手再推，果然那岩石缓缓转动，便如一
扇大门相似，只转到一半，便见岩石露出一个三尺来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也没去多想洞中有无危险，便弯腰走进洞去，走得十馀步，洞中已无丝毫光
亮。他双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试过虚实，但觉脚下平整，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
想洞中道路必是经过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是道路不住向下倾斜，显是越走越低。突
然之间，右手碰到一件凉冰冰的圆物，一触之下，那圆物当的一下，发出响声，声音清亮，
伸手再摸，原来是个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他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馀枚碗大的门钉，心中惊喜交集：“这
门里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了一会，门内无人
答应，他又击了三下，仍然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用铜铁铸成，甚是沉重，但
里面并未闩上，手劲使将上去，那门便缓缓的开了。他朗声说道：“在下段誉，不招自来，
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停了一会，不听得门内有何声息，便举步跨了进去。
    他不论眼睛睁得多大，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觉霉气刺鼻，似乎洞内已久无人居。他
继续向前，突然间砰的一声，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幸好他走得甚慢，这一下碰撞也不如何
疼痛，伸摸去，原来前边是一扇门。他手上使劲，慢慢将门推开了，眼前陡然光亮。
    他立刻闭眼，心中怦怦乱跳，过了片刻，才慢慢睁眼，只见所处之地是座圆形石室，光
亮从左边透来，但朦朦胧胧地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支大虾在窗外游过。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
斑烂的鲤鱼在窗悠然而过。细看那窗时，原是镶在石壁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光亮
便从水晶中透入。
    双眼帖着水晶几外瞧去，只见碧绿水流不住幌动，鱼虾水族来回游动，极目所至，竟无
尽处。他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意在水底，当年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将外面的水
光引了进来，这块大水晶更是极难得的宝物。定神凝思，登时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我
这可走到剑湖的湖底来啦！一路在黑暗之中摸索，已不知转了几个弯，既是深入湖底，那还
是逃出去。”
    回过身来，只见室中放着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坚着一铜镜，镜旁放着些梳子钗钏
之属，看来竟是闺阁所居。铜镜上生满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
此。
    他瞧着这等情景，不由呆了，心道：“许多年之前，定是有个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为
了何事，如此伤心，竟远离人间，退隐于斯！嗯，多半便是那个在石壁前使剑的女子。”出
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有三十馀面，寻思：“想来这女子定是绝世丽质，爱侣既逝，
独守空闺，每日里惟有顾影自岭。此情此景，实是令人神伤。”
    在室中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石室的旧主人。过了好一阵，
突然心念一动：“唉！我只顾得为古人难过，却忘了自己身陷绝境。”自言自语：“我段举
乃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这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门外湖边才是。否则后人来到，
看到我的遗骸，还道是佳人的枯骨，岂不是……岂不是……”还没想“岂不是”什么，忽见
东首一面斜置的铜镜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缝，他忙抢将过去，使力推那石
壁，果然是一道门，缓缓移开，露出一洞来。向洞内望去，见有一道石级。
    他拍手大叫，手舞足蹈一番，这才顺着石级走下。石级向下十馀级后，面前隐隐约约的
似有一门，伸手推门，眼前陡然一亮，失声惊呼：“啊哟！”
    眼前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膛。
    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他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是仪态万方，却似并非
活人，大着胆子再行细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
一件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扬。段誉口中只说：“对不
住，对不住！我这般瞪眼瞧着姑娘，忒也无礼。”明知无礼，眼光却始终无法避开她这对眸
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眼珠乃是以黑宝石雕成，只觉越看越深，眼里隐隐有
光彩流转。这玉像所以似极了活人，主因当在眼光灵动之故。
    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段誉侧过身子看那玉像
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惊，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
对着他移动。不论他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
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说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誉今日得睹芳容，死而无憾。姊姊
在此离世独居，不也太寂寞了么？”玉像目中宝石神光变幻，竟似听了他的话而深有所感。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竟如着魔中邪，眼光再也离不开玉像，说道：“不知神仙姊姊如何
称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
    当下四周打量，见东壁上写着许多字，但无心多看，随即回头去看那玉像，这时发见玉
像头上的头发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上面镶着两粒小
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镶着
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间石室明亮了数倍。
    他又向玉像呆望良久，这才转头，见东壁上刮磨平整，刻着数十行字，都是“庄子”中
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遥游”、“养生主”、“秋水”、“至乐”几篇，笔法飘逸，似以极
强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笔都深入石壁几近半寸。文末题着一行字云：“逍遥子为秋水妹
书。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
    段誉瞧着这行字出神半晌，寻思：“这‘逍遥子’和‘秋水妹’，想来便是数十年前在
谷底舞剑的那两位男女高人了。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逍遥子得能伴着她长居
幽谷密洞，的的确确是人间至乐。其实岂仅是人间至乐而已，天上又焉有此乐？”
    眼光转到石壁的几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雪，绰约若处子，不食
五谷，吸风饮露。”当即转头去瞧那玉像，心想：“庄子这几句话，拿来形容这位神仙姊
姊，真是再也贴切不过。”走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看，瞧着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肤，说什么
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头去轻轻抚摸一下，心中着魔，鼻端竟似隐隐闻到麝般馥郁馨香，由爱
生敬，由敬成痴。
    过了良久，禁不住大声说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为你死一
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突然双膝跪倒，拜了下去。
    跪下便即发觉，原来玉像前本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双膝跪着的是个较大
蒲团，玉像足前另有一较小蒲团，想是让人磕头用的。他一个头磕下去，只见玉像双脚的鞋
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凝目看去，认出右足鞋上绣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左足
鞋上绣的是“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八个字。
    这十六个字比蝇头还小，鞋子是湖绿色，十六个字以葱绿细丝绣成，只比底色略深，石
室中光影朦胧，若非磕下头去，又再凝神细看，决计不会见到。只觉磕首千遍，原是天经地
义之事，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至于遵行这位美人的命令，不论赴汤蹈火，自然百
死无悔，绝无丝毫犹豫，神魂颠倒之下，当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数着，
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头来。
    他磕到五六百个头，已觉腰酸骨痛，头颈渐渐僵硬，但想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到底，要磕
满一千个头才能。连神仙姊姊第一个命令也不遵行，还说甚么“百死无悔”！待磕到八百馀
下，小蒲团面上一层薄薄的蒲草已然破裂，露出下面有物。他也不加理会，仍是毕恭毕敬的
磕足一千个头，待要站起，蓦觉腰间酸软，仰天一交摔倒。
    他就此躺着休息，只觉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了一件事，全身越是疲累酸痛，越是心中快
慰。过了好一会，慢慢爬起身来，伸手到小蒲团的破裂出去掏摸，触手柔滑，里面是个绸
包，心想：“原来神仙姊姊早有安排，我若非磕足一千个头，小蒲团不会破裂，她赐给我的
宝贝就不会出现了。”他于珠玉珍宝向来不放在心上，但这绸包既是神仙姊姊所赐，即使其
中所包的只是树叶枯草烂布碎纸，那也是无价的宝物。右手一经取出绸包，左手便即伸过去
也拿住了，双手捧到胸前。
    这绸包一尺来长，白绸上写着几行细字：“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身无悔。
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时，务须用心修习一次，若稍有懈惰，余将蹙眉痛
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琅擐（‘扌’为‘女’）福地遍阅诸般典籍，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尽
集于斯，亦即尽为汝用。勉之勉之，学成下山，为余杀尽逍遥派弟子，有一遗漏，余于天上
地下耿耿长恨也。”
    他捧着绸包的双手不禁剧烈颤抖，只想：“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学武功，杀尽逍遥派
弟子的事，更是决计不做。但神仙姊姊的命令焉可不遵？我向她磕足一千个头，便是答允供
她驱策，奉行她的命令。可是她教我学武杀人，这便如何是好？”
    脑海中一团混乱，又想：“她叫我学她的逍遥派武功，却又吩咐我去杀尽逍遥派弟子，
这就真正奇了。嗯，想来她逍遥派的师兄弟、师姊妹们，害苦了她，因此她要报仇。她直到
临终，此仇始终未报，于是想收个弟子来完成遗志。这些人既害得神仙姊姊这般伤心，自是
大大的坏人恶人，尽数杀了也是该的。孔夫子说：‘以直报怨’，就是这个道理，爹爹也
说，遇上坏人恶人，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倘若不会武功，惟有任其宰割。这话其实也是
不错的。”他父亲逼他练武之时，他搬出大批儒家、佛家的大道理来，坚称不可学武，他父
亲于书本子上的学问颇不如他，难以辩驳。他此刻为玉像着迷，便觉父亲之言有理了。
    又想：“神仙姊姊仙去已数十年，世上也不知还有没有逍遥派。常言道：恶有恶报，说
不定他们早已个个恶贯满盈，再不用我动手去杀。世上既已没了逍遥派弟子，神仙姊姊的心
愿已偿，她在天上地下，也不用耿耿长恨了。”
    言念及此，登时心下坦然，默默祷祝：“神仙姊姊，你吩咐下来的事，段誉当然一定遵
行不误，但愿你法力无边，逍遥派弟子早已个个无疾而终。”战战兢兢的打开绸包，里面是
个卷成一卷的帛卷。
    展将开来，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字迹娟秀而有力，便与绸包外所书的笔致相同。
其后写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
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
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
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数
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段誉赞道：“神仙姊姊这段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了。”再想：“这北冥神功是修积内力
的功夫，学了自然丝毫无碍。”左手慢慢展开帛卷，突然间“啊”的一声，心中怦怦乱跳，
霎时间面红耳赤，全身发烧。
    但见帛卷上赫然出现一个横卧的裸女画像，全身一丝不挂，面貌竟与那玉像一般无异。
段誉只觉多瞧一眼也是亵渎了神仙姊姊，急忙掩卷不看。过了良久，心想：“神仙姊姊吩
咐：‘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我不过遵命而行，不算不敬。”
    于是颤抖着手翻过帛卷，但见画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妖媚，比
之那玉像的庄严宝相，容貌虽似，神情却是大异。他似乎听到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动
之声，斜眼偷看那裸女身子时，只见有一条绿色细线起自左肩，横至颈下，斜行而至右乳。
他看到画中裸女椒乳坟起，心中大动，急忙闭眼，过了良久才睁眼再看，见绿线通至腋下，
延至右臂，经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他越看越宽心，心想看看神仙姊姊的手臂，手指是不
打紧的，但藕臂葱指，毕竟也不能不为之心动。
    另一条绿线却是至颈口向下延伸，经肚腹不住向下，至离肚脐数分处而止。段誉对这条
绿线不敢多看，凝目看手臂上那条绿线时，见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中府”、“天
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等字
样，至拇指的“少商”而止。他平时常听爹爹与妈妈谈论武功，虽不留意，但听得多了，知
道“云门”、“中府”等等都是人身的穴道名称。
    当下将帛卷又展开少些，见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系引世人之内力而为我有。北冥大
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积聚。此‘手太
阴肺经’为北冥神功之第一课。”下面写的是这门功夫的详细练法。
    最后写道：“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云
门，拇指与人相接，彼之内力即入我身，贮于云门等诸穴。然敌之内力若胜于我，则海水倒
灌而入江河，凶险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窥要道，惟能消敌内力，不能引而为我
用，犹日取千金而复弃之于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段誉长叹一声，隐隐觉得这门功夫颇不光明，引人之内力而为己有，岂不是如同偷盗旁
人财物一般？随即转念又想：“神仙姊姊这个比喻说得甚好，百川汇海，是百川自行流入大
海，并不是大海去强抢百川之水。我说神仙姊姊去偷盗别人财物，真是胡说八道。该打，该
打！”
    提起手来，在自己脸颊上各击一掌，左颊打得颇重，甚是疼痛，再打到右颊上那一掌自
然而然放轻了些，心道：“坏人恶人来冒犯神仙姊姊，神仙姊姊才引他们的内力而为己用，
那只是除去坏人恶人的为祸之力，犹似抢下屠夫手中的屠刀，又不是杀了屠夫。似神仙姊姊
这样的人物，又怎会做丝毫坏事？”
    再展帛卷，长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人像的面容都
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神情各异。一共有三十六幅图像，每幅像
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帛卷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
无数足印，注明“妇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段誉前几日还正全心全
意的钻研易经，一见到这些名称，登时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见足印密密麻
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料是一套繁
复的步法。最后写着一行字道：“猝遇强敌，以此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
    段誉心道：“神仙姊姊所遗的步法，必定精妙之极，遇到强敌时脱身逃走，那就很好，
‘再取敌命’也就不必了。”
    卷好帛卷，对之作了两个揖，珍而重之的揣入怀中，转身对那玉像道：“神仙姊姊，你
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练功，段誉不敢有违。今后我对人加倍客气，别人不会来打我，我自然也
不会去吸他的内力。你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心练熟，眼见不对，立刻溜之大吉，就吸
不到他的内力了。”至于“杀尽我逍遥派弟子”一节，却想也不敢去想。
    见左侧有个月洞门，缓步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有张石床，床前摆着一张小小
的木制摇篮，他怔怔的瞧着这张摇篮，寻思：“难道神仙姊姊生了个孩子？不对，不对，那
样美丽的姑娘，怎么会生孩子？”想到“绰约如处子”的神仙姊姊生了个孩子，不禁沮丧失
望之极，一转念间：“啊，是了，这是神仙姊姊小时候睡的摇篮，是她爹爹妈妈给她做的，
那个逍遥子和秋水妹就是她的爹娘，对了，定是如此。”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测是否有何漏
洞，登时便高兴起来。
    室中并无衾枕衣服，只壁上悬了一张七玄琴，玄线俱已断绝。又见床左有张石几，几上
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二百馀枚棋子，然黑白对峙，这一局并未下毕。琴犹在，局未
终，而佳人已邈。段誉悄立室中，忍不住悲从中来，颊上流下两行清泪。
    蓦地心中一凛：“啊哟，既有棋局，自必曾有两人在此下棋，只怕神仙姊姊就是那个
‘秋水妹’，和她丈夫逍遥子在此下棋，唉，这个……这个……啊，是了，这局棋不是两个
人下的，是神仙姊姊孤居幽谷，寂寞之际，自己跟自己下的。神仙姊姊，当日你为什么不高
呼数声？段誉听到你娇嫩的呼叫，自然跃入深谷，来陪你下棋了。”走近去细看棋局，不由
得越看越心惊。
    但见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倒似是弈人所称的“珍珑”，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
生。段誉于弈理曾钻研数年，当日沉迷于此道之时，整日价就与账房中的霍先生对弈。他天
资聪颖，只短短一年时光，便自受让四子而转为倒让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国的高
手。但眼前这局棋后果如何，却实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胜定，但白棋未始没有反败为
胜之机。他看了良久，棋局越来越朦胧，只见几上有两座烛台，兀自插着半截残烛，烛台的
托盘上放着火刀火石和纸媒，于是打着了火，点烛再看，只看得头晕脑胀，心口烦恶。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蓦地心惊：“这局棋实在太难，我便是再想上十天八天，也未
必解得开，那时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钟姑娘也早给神农帮活埋在地下了。”自知若是再看棋
局，又不知何时方能移开眼光，当即转过身子，反手拿起烛台，决不让目光再与棋局相触，
心下突然一阵狂喜：“是了，是了，这局棋如此繁复，是神仙姊姊独自布下的‘珍珑’，并
不是两个人下成的。妙之极矣！”
    一抬头，只见石床床尾又有一个月洞门，门旁壁上凿着四字：“琅擐（‘扌’为
‘女’）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写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来‘琅擐（‘扌’为‘女’）
福地’便在这里。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尽集于斯。我不想学武功，这
些典籍不看也罢。只不过神仙姊姊有命，违拗不得。”于是秉烛走进月洞门内。
    一踏进门，举目四望，登时吁了口长气，大为宽心，原来这“琅擐（‘扌’为‘女’）
福地”是个极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数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满木制书架，可是架上
却空洞洞地连一本书册也无。他持烛走近，见书架上贴满了签条，尽是“昆仑派”、“少林
派”、“四川青城派”、“山东蓬莱派”等等名称，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签条。但
在“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
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想像当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门各派武功的图谱经籍，然而架上书册却已为人搬走一空。
这一来，段誉心中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欢不尽：“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见了，我不学武功，便
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内心即生愧意：“段誉啊段誉，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
为喜，即是对她不忠。你不见武功典籍，该当沮丧懊恼才是，怎地反而喜欢？神仙姊姊天上
地下有灵，原宥则个。”
    见这“琅擐（‘扌’为‘女’）福地”中并无其他门户，又回到玉像所处的石室，只与
玉像的双眸一对，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颠倒起来，呆看了半晌，这才一揖到地，说道：“神仙
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着烛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寻出路，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向上引，
初时进来时因一眼便见到玉像，于这石级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犹豫，几次三番的
想回头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终于咬紧牙关，下了好大决心，这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级时，已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馀级，水声已然
振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仅可容身的洞穴，
探头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
    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
这情势，已是到了澜沧江畔。他又惊又喜，慢慢爬出洞来，见容身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江
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走到江岸，却也着实不易。当下手脚齐用，狼狈不堪的
爬了上去，同时将四下地形牢牢记在心中，以备救人之事一了，再来此处，心想：“今后每
一年中，总得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
    江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见到一株野生桃树，树上结
实累累，采来吃了个饱，精神为之一振，又走了十馀里，才见到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行去，
将近黄昏，终于见了过江的铁索桥，只见桥边石上刻着“善人渡”三个大字。
    他心下大喜，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铁索桥，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
当下扶着铁索，踏上桥板。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
作为扶手。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即幌动，行到江心，铁索晃得更加厉害，一瞥眼间，但见
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只要一个失足，卷入江水，任你多好
的水性也难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望前，战战兢兢的颤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
佛！”一步步的终于挨到了桥头。
    坐在桥边歇了一阵，才依着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走得大半个时辰，只见迎面黑
压压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走近前去，果见左首一排九株
大松树参天并列，他自右数到第四株，依着钟灵的指点，绕到树后，拨开长草，树上出现一
洞，心想：“这‘万劫谷’的所在当真隐蔽，若不是钟姑娘告知，又有谁能知道谷口竟会是
在一株大松树中。”
    钻进树洞，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便是一道
石级。他走下几级，双手托着木板放回原处，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后石级右转，数丈
后折而向上，心想：“在这里建造石级本是容易不过，可是这些石级，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
反而远为不如。”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尽头处又全是一株株松树。走过草地，只见一株大松上削下了丈许长、
尺许宽的一片，漆上白漆，写着九个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八字黑色，那“杀”
字却作殷红之色。
    段誉心想：“这谷主干么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
千成万，也不能个个都杀。”其时天色朦胧，这九个字又写得张牙舞爪，那个“杀”字下红
漆淋漓，似是洒满了鲜血一般，更是惨厉可怖。寻思：“钟姑娘叫我别说姓段，原来如此。
她叫我在九个大字的第二字上敲击三下，便是要我敲这个‘段’字了，她当时不明言‘段’
字，定是怕我生气。敲就敲好了，打什么紧？她救了我性命，别说只在一个‘段’字上敲三
下，就是在我段誉头上敲三下，那也无妨。”
    见树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悬着一柄小铁锤，便提起来向那“段”字上敲去。铁锤击
落，发出铮的一下金属响声，着实响亮，段誉出乎不意，微微一惊，才知道“段”字之下镶
有铁板，板后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时瞧不出来。他又敲击了两下，挂回铁锤。
    过了一会，只听得松树后一个少女声音叫道：“小姐回来了！”语音中充满了喜悦。
    段誉道：“我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少女“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
道：“你……你是外人么？我家小姐呢？”段誉见不到她身子，说道：“钟姑娘遭遇凶险，
我特地赶来报讯。”那女子惊问：“什么凶险？”段誉道：“钟姑娘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
险。”那少女道：“啊哟！你……你……你等一会，待我去禀报夫人。”段誉道：“如此甚
好。”心道：“钟姑娘本来叫我先见她母亲。”
    他站了半晌，只听得树后脚步声急，先前那少女说道：“夫人有请。”说着转身出来，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作丫鬟打扮，说道：“尊客……公子请随我来。”段誉道：“姊姊如何
称呼？”那丫鬟摇了摇手，示意不可说话。段誉见她脸有惊恐之色，便也不敢再问。
    那丫鬟引着他穿过一座树林，沿着小径向左首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她推开了门，
向段誉招招手，让在一旁，请他先行。段誉走进门去，见是一间小厅，桌上点着一对巨烛，
厅虽不大，布置却倒也精雅。他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来，说道：“公子请用茶，夫人便即
前来相见。”
    段誉喝了两口茶，见东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却挂成了兰
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则挂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钟姑娘的爹娘是武人，不懂
书画，那也怪不得。”
    只听得环佩丁东，内堂出来一个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约莫三十六七岁左右年纪，容色
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说道：
“晚生段誉，拜见伯母。”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变色，心中暗叫：“啊哟，怎地我把自己姓
名叫了出来？我只管打量她跟钟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个假姓名。”
    钟夫人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随即说道：“你……你姓段？”神色间
颇有异样。段誉既已自报姓名，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钟夫人道：
“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
    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
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钟夫人脸有怀疑之色，道：“可是公子说的却是
大理口音？”段誉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学说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见笑
了。”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无异，足见公子聪明。公
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誉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晚
生途中遇险，以致衣衫破烂，好生失礼。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只以事在紧急，不
及更换衣冠，尚请恕罪。”
    钟夫人本来神色恍惚，一听之下，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忙问：“小女怎么了？”
    段誉从怀里摸出钟灵的那对花鞋，说道：“钟姑娘吩咐晚生以此为信物，前来拜见夫
人。”钟夫人接过花鞋，道：“多谢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么事？”段誉便将如何与钟灵
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
人，如何钟灵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搁多日等情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
洞中玉像一节。
    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着，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
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着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
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人至中年，娇羞之态却
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了这句话，脸上红得更厉害
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有点棘手。”
    段誉见她扭扭捏捏，心道：“这事当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你女
儿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男子粗声粗气的说道：“好端端地，进喜儿又怎会让人家杀
了？”
    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躲。”段
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左手伸出，立时按住了他口，右手拉着他手
臂，将他拖入东边厢房，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
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听
话的份儿，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这般躲躲闪闪的，可不像个小
偷么？”钟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样甚是温柔。段誉一见到这笑容，气恼登时消了，便点了
点头。钟夫人转身出房，带上了房门，回到堂中。
    跟着便听得两人走进堂来，一个男子叫了声：“夫人。”段誉从板壁缝中张去，见一个
三十来岁的汉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惊惶；另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堂外，瞧
不见他相貌，但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满是青筋，心想：“钟姑娘爹
爹的手好大！”
    钟夫人问道：“进喜儿死了？是怎么回事？”那家人道：“老爷派进喜儿和小的去北庄
迎接客人。老爷吩咐说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说是姓岳。老爷曾吩咐说，见
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爷’。进喜儿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三老爷’。不料那人立
刻暴跳起来，喝道：‘我是岳老二，干么叫我三老爷？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
进喜儿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下。”钟夫人皱眉道：“世上那有这等横蛮之人！岳老三几时
又变成岳老二了？”
    钟谷主道：“岳老三向来脾气暴躁，又是疯疯颠颠的。”说着转过身来。
    段誉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园园的
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钟灵容貌
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丑陋，幸好她只像母亲，半点也不似父亲。
    钟谷主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过来对着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
亲神态，说道：“岳老三这等蛮子，我就是怕他惊吓了夫人，因此不让他进谷。这种小事，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誉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
是对她既爱且敬。”
    钟夫人道：“怎么是小事了？进喜儿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们这多年，却给你的猪朋狗友
杀了，我心里难受得很。”钟谷主陪笑道：“是，是，你体惜下人，那是你的好心。”
    钟夫人问那家人道：“来福儿，后来又怎样？”
    来福儿道：“进喜儿给他打倒在地下，当时也还没死。小的连忙大叫：‘二老爷，二老
爷，你老人家别生气。’他就笑了起来，很是高兴。小的扶了进喜儿起来，摆酒席请那姓岳
的吃。他问：‘钟……钟……怎么不来接我？’小的说：‘我们老爷还不知道二老爷大驾光
临，否则早就亲自来迎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那人点点头，看见进喜儿战战兢兢的站在
一旁侍候，就问他：‘刚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进喜儿忙道：‘不，
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那人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大恶人，恶得不能再恶了，
哈哈！’进喜儿道：‘不，不！二老爷是个大大的好人，一点儿也不恶。’那人眉毛竖了起
来，喝道：‘你说我一点儿也不恶？’进喜儿吓得浑身发抖，说道：‘你…二老爷…一点也
不恶，半…半点也不恶。’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来，扭断了进喜儿的脖子……”他语
音发颤，显是惊魂未定。
    钟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这可受够了惊吓，下去歇一会吧。”来福儿应道：
“是！”退出堂去。
    钟夫人摇了摇头，叹口长气，说道：“我心里挺不痛快，要安静一会儿。”钟谷主道：
“是。我这就去瞧岳老三，别要再生出什么事来。”钟夫人道：“我劝你还是叫他作‘岳老
二’的好。”钟谷主道：“哼，岳老三虽凶，我可也不怕他，只是念着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助
拳，很给我面子，杀死进喜儿的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钟夫人摇摇头，说道：“咱二人安安静静的住在这里，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你心里
还有什么不足的？为什么定要去请这‘四大恶人’来闹个天翻地覆？你……平时对我甜言蜜
语的说得好听，其实嘛，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钟谷主急道：“我……我怎么不将你
放在心上？我去请这四个人来，还不是为了你？”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为了我，这可谢
谢你啦。你要是真为我，那就听我的话，乖乖的把这‘四大恶人’送走了吧！”
    段誉在隔房听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没来由的出手杀人，实是恶人透顶，难道另外
还有三个跟他一般恶的恶人？”
    只见钟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来踱去，气呼呼的道：“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
钟万仇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段誉心道：“原来你名叫钟万仇。这个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记一
仇已然不是好事，何况万仇？难怪你一张脸拉得这么长。以你如此形相，娶了钟夫人这般如
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该当改名为钟万幸才是。”
    钟夫人蹩起眉头，冷冷的道：“其实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为
难，干么不自个儿找上门去，一拳一脚的决个胜败？请人助拳，就算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
光采。”钟万仇额头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虾兵蟹将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单打
独斗，他老是避不见面，我有什么法子。”钟夫人垂头不语，泪珠儿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钟万仇忙道：“对不住，阿宝，好阿宝，你别生气，我不该对你这般大声嚷嚷的。”钟
夫人不语，泪水掉得更多了。钟万仇扒头搔耳，十分着急，只是说：“阿宝，你别生气，我
一时管不住自己，真是该死。”
    钟夫人低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总是记着那回事，我做人实在也没意味，你不如
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个美貌夫人便是。”
    钟万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拍拍两掌，说道：“我该死，我该死！”
    段誉见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长长的马脸之上，实是滑稽无比，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嗤的
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甫出，立知这一次的祸可闯得更加大了，只盼钟万仇没有听见，可是
立即听到他暴喝：“什么人？”跟着砰的一声，有人踢开房门，纵进房来。段誉只觉后领一
紧，已被人抓将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发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断裂了。
    钟万仇随即左手抓住他后领，提将起来，喝道：“你是谁？躲在我夫人房里干什么？”
见到他容貌清秀，登时疑云大起，转头问钟夫人，道：“阿宝，你…你……又……又……”
    钟夫人嗔道：“什么又不又的？又什么了？快放下他，他是来给咱们报讯的。”钟万仇
道：“报什么讯？”仍是提得段誉双脚离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头粉脸，决不是好
东西，你干么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里？快说，快说！只要有半句虚言，我打得你脑袋瓜
子稀巴烂。”砰的一拳击落，喀喇喇一声响，一张梨木桌子登时塌了半边。
    段誉给他摔得好不疼痛，给他提在半空，挣扎不得，而听他言语，竟是怀疑自己跟钟夫
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惧反怒，大声道：“我姓段，你要杀就快快动手。不清不楚的胡言
乱语什么？”
    钟万仇提起右掌，怒喝：“你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说到
后来，愤怒之意竟尔变为凄凉，圆圆的眼眶中涌上了泪水。
    突然之间，段誉对这条大汉不自禁的心生悲悯，料想此人自知才貌与妻子不配，以致动
不动的就喝无名醋，其实也甚可怜，竟没再想到自己命悬人手，温言安慰道：“我姓段，我
以前从没见过钟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难受。”
    钟万仇脸现喜色，嘶哑着嗓子道：“当真？你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阿宝的面？”段誉
道：“我来到这里，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钟万仇裂开了大嘴巴，呵呵呵的笑了几声，说
道：“对，对，阿宝已有十年没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还只八九岁年纪，自然不能……不
能……不能……”但兀自提着段誉不放。
    钟夫人脸上一阵晕红，道：“快放下段公子！”钟万仇忙道：“是，是！”轻轻放下段
誉，突然脸上又是布满疑云，说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谁？”
    段誉心想：“我若再说谎话，倒似是有甚亏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刚才没跟钟夫人
说实话，其实不该隐瞒。我名叫段誉，字和誉，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讳上正下淳。”
    钟万仇一时还没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么意思，钟夫人颤声道：“你爹爹是……是
段……段正淳？”段誉点头道：“正是！”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这三字当真叫得惊天动地，霎时间满脸通红，全身发抖，叫
道：“你……你是段正淳这狗贼的儿子？”
    段誉大怒，喝道：“你胆敢辱骂我爹爹？”
    钟万仇怒道：“我为什么不敢？段正淳，你这狗贼，混帐王八蛋！”
    段誉登时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杀无赦”九个大字，料想他必是恨极了我爹
爹，才迁怒于所有姓段之人，凛然道：“钟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该光明正大的了断
此事。你有种就去当面骂我爹爹，背后骂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
要找他，容易得紧，干么只在自己门口立块牌子，说什么‘姓段者入谷杀无赦’？”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子中凶光
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两张椅子打得背断脚折，跟着飞
腿踢出，板壁上登时裂出个大洞，叫道：“我不是怕斗不过你爹爹，我……我是怕………怕
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宝住在这里……”说到这句话时，声音中竟有呜咽之意，双手掩面，叫
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发足奔出，但听得砰嘭、拍啦响声不绝，沿途撞倒
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段誉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这里，那又怎样了？难道便会来杀了她
么？”但想自己所说的言语确是重了，刺得钟万仇如此伤心，深感歉仄，转过头来，只见钟
夫人正凝望着自己。
    钟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转开，苍白的脸上霎时涌上一片红云，又过了一会，低声问
道：“段公子，令尊这些年来身子安好？一切都顺遂罢？”
    段誉听她问到自己父亲，当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严身子安健，托赖诸事
平安。”
    钟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誉见她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莹然，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不由得心
生怜惜，安慰她道：“伯母，钟谷主虽然脾气暴躁些，对你可实是敬爱之极。你两位姻缘美
满，小小言语失和，伯母也不必伤心。”
    钟夫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又懂得什么姻缘美满不美满
了。”
    段誉见她这一笑颇有天真烂漫之态，心中一动，登时想起了钟灵，目光转过去瞧放在小
几上的钟灵那对花鞋，心想：“钟姑娘给那山羊胡子抓住了，便一刻时光也是难过，得赶快
去救她才是。”说道：“晚生适才言语无礼，请伯母带去向谷主谢罪，这就请谷主启程，去
相救令爱。”
    钟夫人道：“外子忙着接待他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是难以分身。公子刚才想必已经听
到了，这几个朋友行为古怪，动不动便出手杀人，倘若对待他们礼数稍有不周，难免后患无
穷。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喜道：“伯母亲自前去，再好也没有了。”想起
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伯母能治得闪电貂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
治。”段誉犹豫道：“这个……那么………”
    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略一结束，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回到堂中，
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
    段誉顺手将钟灵那对花鞋揣入怀中。钟夫人黯然摇头，想说什么话，终于忍住不说。
    两人一走出树洞，钟夫人便加快脚步，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速得多。
    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伯母既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
    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们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活得不耐
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实不
下于那岳老三凶神恶煞的行径。
    钟夫人问道：“你爹爹一共有几个妾侍？”段誉道：“没有，一个也没有。我妈妈不许
的。”钟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妈妈吗？”段誉笑道：“也不是怕，多半是由爱生敬，就
像谷主对伯母一样。”钟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练武功？这些年来，功力又
大进了吧？”段誉道：“爹爹每天都练功的，功力怎样，我可一窍不通了。”钟夫人道：
“他功夫没搁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点武功也不会？”
    两人说话之间，已行出里许，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一人厉声喊道：“阿宝，
你…………你到那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
    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誉双足离地，
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顷刻间奔出数十丈。钟夫人轻功不弱于
丈夫，但她终究多带了个人，钟万仇渐渐追近。又奔了十馀丈，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
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他背上一凉，后心衣服给钟万仇扯去了一块。
    钟夫人左手运劲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长剑向后刺去。
凭着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绝无伤害丈夫之意，不过意在阻他追
赶。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反而挺胸迎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中剑处鲜
血渗出，颤声道：“阿宝，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
    钟夫人见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惶急之
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来。
    钟夫人怒道：“我又不想伤你，你为什么不避？”
    钟万仇苦笑道：“你……你……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连连咳
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儿。我在字条上
不写得明明白白的吗？”钟谷主道：“我没见到什么字条。”钟夫人道：“唉，你就是这么
粗心。”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段誉见到这等情形，早吓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脚乱的来给钟万仇包
伤，钟万仇忽地飞出左腿，将他踢了个筋斗，喝道：“小杂种，我不要见你。”对钟夫人
道：“你骗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来叫你去。这小杂种是他儿子……他还出言羞辱
于我…”说着大咳起来，这一咳，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厉害了，向段誉道：“上来啊，我虽
身上受伤，却也不怕你的一阳指！上来动手啊。”
    段誉这一交摔跌，左颊撞上了一块尖石，狼狈万状的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鲜血，说
道：“我不会使一阳指。就算会使，也不会跟你动手。”钟万仇又咳了几声，怒道：“小杂
种，你装什么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来吧！”他这一发怒，咳得更加狠了。
    钟夫人道：“你这瞎疑心的老毛病终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
干净。”说着拾起地下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钟万仇一把抢过，脸上登现喜色，颤声道：“阿宝，你真的不是随这小杂种而去？”
    钟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么老杂种，小杂种的！我随段公子去，是要杀
尽神农帮，救回咱们的宝贝女儿。”钟万仇听妻子说并非弃他而去，心中已然狂喜，见她轻
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不过……不过，我既追
来，你又干么不停下来好好跟我说个明白？”钟夫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想你再见到
段公子。”钟万仇突然又起疑心，问道：“这小……这段公子，不是你的儿子吧？”
    钟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会儿疑心他是我情郎，一会
儿又疑心他是我儿子。老实跟你说，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说着不禁噗哧一
声，笑了出来。
    钟万仇一怔，随即明白妻子是说笑，当即捧腹狂笑。这一大笑，伤口中鲜血更似泉涌。
    钟夫人流泪道：“怎……怎么是好？”钟万仇大喜，伸手拦住她腰，道：“阿宝，你为
我这么担心，我便是立时死去，也不枉了。”钟夫人晕生双颊，轻轻推开了他，道：“段公
子在这儿，你也这么疯疯颠颠的。”钟万仇呵呵而笑，甚是欢悦，笑几声，咳几下。
    钟夫人眼见丈夫神情委顿，脸色渐白，甚是担心，说道：“我不去救灵儿啦，她自己闯
的祸，让她听天由命罢。”扶起了丈夫，向段誉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说：我丈夫是
当年纵横江湖的‘马王神’钟万仇。我是甘宝宝，有个外号可不大好听，叫作‘俏夜叉’。
他倘若胆敢动我们女儿一根毫毛，叫他别忘了我们夫妻俩辣手无情。”她说一句，钟万仇便
说一声：“对，不错！”
    段誉见到这等情景，料想钟万仇固不能亲行，钟夫人也不能舍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儿，单
凭马王神钟万仇和俏夜叉甘宝宝两人的名头，是否就此能吓倒司空玄，实在大有疑问，看来
自己腹中这“断肠散”的剧毒，那是万万不能解救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说也是
无益。”便道：“是，晚生这便前去传话。”
    钟夫人见他说去便去，发足即行，作事之潇洒无疑，又使她记起心中那个人来，叫道：
“段公子，我还有一句话说。”轻轻放开钟万仇的身子，纵到段誉身前，从怀中摸出一件物
事，塞在段誉手中，低声道：“你将这东西赶去交给你爹爹，请他出手救我们的女儿。”
    段誉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钟姑娘，只不过此去大理路途不近，就怕来不
及。”钟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马给你，请你在此稍候。别忘了跟你爹爹说：‘请他出手救
我们的女儿’这十个字。”不等段誉回答，转身奔到来丈夫身畔，扶起了他，迳自去了。
    段誉提起手来，见钟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双镶嵌精致的黄金钿盒，揭开盒盖，见盒中
有块纸片，色变淡黄，显是时日已久，纸上隐隐还溅着几滴血迹，上写“庚申年二月初五丑
时女”十一字，笔致柔弱，似是出于女子之手，书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无别物。段誉心
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钟夫人要我去交给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
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难道是钟姑娘的年庚八字？钟夫人要将女儿许配给我，
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妇？”
    正沉吟间，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叫道：“段公子！”

第三章　马疾香幽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家人服色的汉子快步走来，便是先前隔着板壁所见的来福
儿。他走到近处，行了一礼，道：“小人来福儿，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马。”段誉点头
道：“甚好。有劳管家了。”
    当下来福儿在前领路，穿过大松林后，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来到
一所大屋之前。来福儿上前执着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四下，然后又击三下。
    那门啊的一声，开了一道门缝。来福儿在门外低声和应门之人说了一阵子话。其时天色
已黑，段誉望着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段誉不自禁的喝采：“好马！”大门打开，探出一个
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嗒嗒两声轻响，一匹黑马
跨出门来。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
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
    来福儿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大理，特向这里的小姐借得骏马，以供乘
坐。这马脚力非凡，这里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娘，这才相借，
实是天大的面子。”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鸣之声，已知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说
道：“多谢了！”便伸手去接马缰。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鬃毛，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公子爷乘坐，
你可得乖乖的听话，早去早归。”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态极是亲热。
那小婢将缰绳交给段誉，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誉道：“是！”心想：“马名黑玫瑰，必是雌马。”说道：“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
有礼了！”说着向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喂，可别摔下来
啊。”段誉轻轻跨上马背，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谢我么？”
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
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
    来福儿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誉扬了扬手，那马放
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飞，段誉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从眼边跃
过，更妙的是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心道：“这马如此快法，明日午后，准能赶到
大理。”
    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驰出十余里之遥，黑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段誉心
道：“良夜驰马，人生一乐。”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贼贱人，站住！”黑暗中刀光闪动，
一柄单刀劈将过来。但黑马奔得极快，这刀砍落时，黑马已纵出丈许之外。段誉回头看去只
见两条大汉一持单刀、一持花枪，迈开大步急急赶来。两人破口大骂：“贼贱人！女扮男
装，便瞒得过老爷了么？”一幌眼间，黑马已将二人抛得老远。两条大汉虽快步急追，片刻
间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
    段誉寻思：“这两个莽夫怎地骂我‘贼贱人’，说什么女扮男装？是了，他们要找这黑
玫瑰主人的晦气，认马不认人，真是莽撞。”又驰出里许，突然想起：“啊哟，不好！我幸
赖马快，逃脱这二人的伏击。瞧这两条大汉似乎武功了得，倘若借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没
提防的走将出来，难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报讯不可！”当即勒马停步，说道：“黑玫
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们须得回去告知，请她小心，不可离家外出。”
    当下掉转马头，又从原路回去，将到那大汉先前伏击之处，催马道：“快跑，快跑！”
黑玫瑰似解人意，在这两声‘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驰更快。但那两条大汉却已不知去
向。段誉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庄中去袭击那位小姐，岂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
跑’，黑玫瑰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
    将到屋前，忽地两条杆棒贴地挥来，直击马蹄。黑玫瑰不等段誉应变，自行纵跃而过，
后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持杆棒的汉子踢得直掼了出去。
    黑玫瑰一窜便到门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时长身而起，伸手来扣黑玫瑰的辔头。段誉只觉
右臂上一紧，已给人扯下马来。有人喝道：“小子，你干什么来啦？瞎闯什么？”
    段誉暗暗叫苦：“糟糕之极，屋子都让人围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但觉右臂
给人紧紧握住，犹如套在一个铁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来找此间主人，你这么横
蛮干什么？”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小子骑了那贱人的黑马，定是那贱人的相好，且放
他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段誉心中七上八下，惊惶不定：“我这叫做自投罗网。事已如此，只有进去再说。”只
觉握住他手臂那人松开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进门。
    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过一个月洞门，段
誉顺着石道走去，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布满了人。忽听得高处有人轻声咳嗽，
他抬起头来，只见墙头上也站着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他暗暗心惊：
“庄子里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却来了这许多敌人，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么？”但见这些人在
黑暗中向他恶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吓。
    段誉只有强自镇定，勉露微笑，只见石道尽处是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了灯火出
来。他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在下有事求见主人。”
    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滚进来。”
    段誉心下有气，推开窗子跨进门槛，一眼望去，厅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间椅
上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作闺女装束。东
边太师椅中坐着两个老妪，空着双手，其余十余名男女都手执兵刃。下首那老妪身前地下横
着一人，颈中鲜血兀兀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领了段誉前来借马的来福儿。段誉心想这
人对自己恭谨有礼，不料片刻间便惨遭横祸，说来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妨。
    坐在上首那老妪满头白发，身子矮小，嘶哑着嗓子喝道：“喂，小子！你来干什么？”
    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险地，能设法脱身，自是上
上大吉，否则瞧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纵然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进厅后见来福
儿尸横就地，更激起胸中气愤，昂首说道：“老婆婆不过多活几岁年纪，如何小子长、小子
短的，出言这等无礼？”
    那老妪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不
住上下打量段誉。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妪喝道：“臭小子，这等不识好歹！瑞婆婆亲口跟你说
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这老妪甚是肥
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头发花白，满脸横肉，说话声音比寻常男子还
粗了几分，左右腰间各插两柄阔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满了鲜血，来福儿显是为她所杀。
    段誉见到这柄血刃，气往上冲，大声道：“听你们口音都是外路人，竟来到大理胡乱杀
人，可知道大理虽是小邦，却也有王法。瑞婆婆什么来头，在下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国
的皇太后，也不能来大理擅自杀人啊。”
    那胖老妪大怒，霍地站起，双手一挥，每只手中都已执了一柄短刀，喝道：“我偏要杀
你，你瞧怎么样？大理国中没一个好人，个个该杀。”段誉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蛮不讲
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妪抢上两步，左手刀便向段誉颈中砍去。
    当的一声，一柄铁拐杖伸过来将短刀格开，却是那瑞婆婆出手拦阻。她低声道：“平婆
婆且慢，先问个清楚，再杀不迟！”说着将铁拐杖靠在椅边，问段誉道：“你是什么人？”
    段誉道：“我是大理国人。这胖婆婆说道大理国人个个该杀，我便是该杀之人了。”平
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说什么胖不胖的？”段誉笑道：“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
胖是不胖？”
    平婆婆骂道：“操你奶奶！”挥刀在他脸前一尺处虚劈两下，呼呼风响。段誉只吓得背
上满是冷汗，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却硬装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这小子油头粉脸，是这小贱人的相好吗？”说着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
指。段誉道：“这位姑娘我生平从来没见过。不过瑞婆婆哪，我劝你说话客气些。你开口骂
人，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来跟你计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么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
声，道：“你这小子倒教训我起来啦。你既跟这小贱人素不相识，到这里来干么？”
    段誉道：“我来向此间主人报个讯。”瑞婆婆道：“报什么讯？”段誉叹了口气，道：
“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瑞婆婆道：“报什么讯，快快说来。”语气愈益
严峻。
    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么用？”瑞婆婆微微冷笑，隔了片
刻，才道：“你要当面说，那就快说吧。稍待片刻，你两个便得去阴世叙会了。”段誉道：
“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誉一怔：“难道这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她一个娇弱女子，给这许多强敌围住了，当真
糟糕之极。”只听那女郎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着人家的面子，用不着你来谢。你
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么？”她口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不转头。
    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逊之言，
在下觉得不妥，非来向姑娘报个讯息不可。”
    那女郎道：“报什么讯？”她语间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却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意，听来
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似乎对人人怀有极大敌意，恨不得
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察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极，心情
有异，原亦难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温言说道：“在下心想这两个强徒意欲加害姑娘，在
下仗着马快，才得脱难，但姑娘却未必知道有仇人来袭击，因此上赶来报知，想请姑娘及早
趋避，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仇人已然到临。真是抱憾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来讨好我，有什么用意？”段誉怒气上冲，朗声道：“在
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可置之不理？‘讨好’两字，从何说起？”
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谁？”段誉道：“不知。”
    那女郎道：“我听来福儿说道，你全然不会武功，居然敢在万劫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胆
子当真不小。现下卷进了这场是非，你待怎样？”段誉一怔，说道：“我本想来报了这讯，
便即赶回家去。”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看来姑娘固然身处险境，我自己也是大祸临
头了。却不知姑娘何以跟这干人结仇？”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问我？”段誉又是一怔，说道：“旁人私事，我
原不该多问。好啦，我讯已带到，这就对得住你了。”黑衣女道：“你没料到要在这儿送了
性命吧？可后悔么？”段誉听出她语气中大有讥嘲之意，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义
所当为，有何后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也自称大丈夫了。”段誉道：“是否英
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就当不得‘大丈夫’三
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见不平，仗义报讯，帮来是想作大丈夫。待会给人家乱刀
分尸，一个斩成了十七八块的大丈夫，只怕也没什么英雄气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声喝道：“小贱人，尽拖延干么？起身动手吧！”双刀相击，铮铮之声甚
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这一刻。苏州那姓王的恶婆娘
干么自己不来跟我动手，却派你们这批奴才来跟我罗唣？”
    瑞婆婆道：“我们夫人何等尊贵，你这小贱人便想见我们夫人一面，也是千难万难。你
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们去，向夫人叩几个响头，说不定我们夫人宽洪大量，饶了你的小
命。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这条心。你师父呢？”
    黑衣女子尖声叫道：“我师父就在你背后！”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惊，一齐转头，背后却那里有人？
    段誉见这干人个个神色惊惶，都上了个大当，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笑什
么？”段誉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问：“什么可笑？”段誉道：“哈哈，可笑之
极！”平波动问道：“什么可笑之极？”段誉道：“嘿嘿，可笑之极矣，可笑之极矣哉！”
平婆婆怒道：“什么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别理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从江南一直逃到大
理。我们万里迢迢的赶来，你想是不是还能善罢？我们就算人人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
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誉听瑞婆婆的口气，对这黑衣女郎着实忌惮，不由得暗暗称奇，眼见大厅上十七八人
横眉怒目，握着兵刃跃跃欲试，却没一个迳自上前动手。平婆婆手握双刀，数次走近黑衣女
郎背后，总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报讯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你说怎么办？”段誉道：“嗯，黑
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你不上。”黑衣女
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誉沉吟道：“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说不定他们不来跟
我为难，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中嘿嘿冷笑两声，道：“他们肯这么讲理，也不会这许多人来围攻我一个了。
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脱，你有什么心愿，要我给你去办？”
    段誉心下一阵难过，说道：“你的朋友钟姑娘在无量山中给神农帮扣住了，她妈妈给了
我这只盒子，要我送去给我爹爹，请他设法救人。倘若……倘若……姑娘能够脱身，最好能
替在下办了此事，我感激不尽。”说着走上几步，将那只金钿小盒递了过去。走到离她背后
约莫两尺之处，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虽不甚浓，但幽幽沉沉，矩
矩腻腻，闻着不由得心中一荡。
    黑衣女郎仍不回头，问道：“钟灵生得很美啊，是你的意中人么？”段誉道：“不是，
不是。钟姑娘年纪甚小，天真烂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后，将金钿盒
子取了去。段誉见她手上戴了一支薄薄的丝质黑色手套，不露出半点肌肤，说道：“我爹爹
住在大理城中，你只须……”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说不迟。”将钿盒放入怀中，说道：“姓祝的老头儿，你给我滚
出去！”一个须发苍然的老者颤声道：“你说什么？”黑衣女郎道：“你快滚出厅去，我今
天不想杀你。”那老者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么？”声音发拦，也不知是出于愤
怒，还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恶婆娘手下，只不过给这两个老太婆拉了来瞎凑热闹。
一路之上，你对我还算客气，那些家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断劝阻。哼，还算不该死，
这就滚出去吧！”那老者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段誉劝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该用这个‘滚’字。你说话这么不客
气，祝老爷子岂不要生气？”
    那知这姓祝老者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双手掩面，
当真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门，平婆婆右手一挥，一柄短刀疾飞出去，正中他后心。那
老者一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许，这才死去。
    段誉怒道：“喂，胖婆婆，这位老爷子是你们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平婆婆右手从腰间另拔一柄短刀，双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贯注的凝视黑衣女郎，对段
誉的说话宛似听而不闻。厅上余人都走上几步，作势要扑上攻击，眼见只须有人一声令下，
十余件兵刃便齐向黑衣女郎中身上砍落。
    段誉见此情势，不由得义愤填膺，大喝：“你们这许多人，围攻一个赤手空拳的孤身弱
女，那还有王法天理么？”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郎身后，喝道：“你们胆敢动手？”他虽
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
    瑞婆婆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这少年若不是身怀绝技，故意
装模作样，便是背后有极大的靠山。她奉命率众自江南来到大理追擒这黑衣女郎，在此异乡
客地，实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阁下定是要招揽这事了？”语气竟然客气了些。段誉道：
“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瑞婆婆道：“阁下属何门派？跟这小贱人是亲
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插手？”
    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只是世上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劝
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这许多人一起来欺侮一个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采。”低声道：“姑
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
    黑衣女郎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性命，不后悔么？”段誉道：“死而无悔。”黑衣女
郎中又问：“你不怕死么？”段誉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中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英雄好汉？”右手突然一挥，两根
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见她突然袭击段誉，都是大出
意料之外，群相惊愕之际，黑衣女郎中左手连扬。段誉耳中只听得咕咚、砰嘭之声连响，左
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光芒飞舞闪烁，蓦地里大厅上烛光齐熄，眼前斗黑，自己如同腾云
驾雾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帮实在来得太快，他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吆喝纷作：“莫让贱
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着玎当呛啷一阵乱响，他身子又是一
扬，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只是手脚都被缚住了，却弹不得。
    只觉自己后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气。蹄声得
得，既轻且稳，敌人的追逐喊杀声已在身后渐渐远去。黑玫瑰全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
黑夜中一团漆黑，睁眼什么都瞧不见，惟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更增几分诡秘。
    黑玫瑰奔了一阵，敌人喧叫声已丝毫不闻。段誉道：“姑娘，没料到你这么好本事，请
放我起来吧。”黑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理睬。段誉手脚给带子紧紧缚住了，黑玫瑰每跨一
步，带子束缚处便收紧一下，手脚步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斜悬马背，头脑中一阵阵的
晕眩，当真说不出的难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间拍的一声，脸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别罗唆，姑娘
没问你，不许说话！”段誉怒道：“为什么？”拍拍两下，又接连吃了两记耳光。这两下更
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响。
    段誉大声叫道：“你动不动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突觉身子一扬，
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誉
便被黑玫瑰拉着，在地下横拖而去。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脚步，问道：“你服了么？听我的话了么？”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小折磨我
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么？”但此时恰好被拉过路上两个土丘，连
抛两下，将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是说‘我
怕什么？’当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着走！”那女郎中哼的一声，道：“在我面
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来，岂是‘小小折磨’这么便宜？”
说着左手一送，又将他抛落马背，着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这些人口口声声骂你小贱人，原来大有道理。”叫道：“你再
不放手，我可要骂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给人骂得还不够
么？”段誉听她最后这句话颇有凄苦之意，一句“小贱人”刚要吐出口来，心中一软，便即
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见他不再作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
    段誉道：“我听你说得可怜，不忍心骂，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声呼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了，头脸
手足给道上的少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声骂道：“你这不
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泼辣女子，用得着你说？我自己不知道么？”
    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撞上路边一块突出
的石头，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着口中汨汨进水，他急忙闭
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来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后拖行，那女郎见他
昏晕，便纵马穿过一条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醒转。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几步间便跨
了过去。段誉衣衫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到处是伤，当真说不出的难受。
    那女郎中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晨光曦微，东方已现光亮，却见他一
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怒气冲冲的瞪视着她，那女郎怒道：“好啊，你明明没昏过去，却装死
跟我斗法。咱们便斗个明白，瞧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着跃下马来，轻轻一纵，已在
一株大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刷的一声，在段誉脸上抽了一记。
    段誉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见她脸上蒙了一张黑布面幕，只露出两个眼孔，一双眼亮
如点漆，向他射来。段誉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厉害。你这泼辣婆娘，有谁厉害得过
你？”
    那女郎道：“这当口亏你还笑得出！你笑什么？”段誉向她装个鬼脸，裂嘴又笑了笑。
那女郎扬手拍拍拍的连抽了七八下。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奋力微笑。只是这
女郎落手甚是阴毒，树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几次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终
于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见他如此倔强，怒道：“好！你装聋作哑，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聋子。”伸手入
怀，摸出一柄匕首来，刃锋长约七寸，寒光一闪一闪，向着他走近两步，提起匕首对准他左
耳，喝道：“你有没听见我的说话？你这只耳朵还要不要了？”段誉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
凶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落。
    段誉大急，叫道：“喂，你真刺还是假刺？你刺聋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好吗？”那女
郎呸的一声，说道：“姑娘杀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试试。”段誉忙道：“我信，
我信！那倒不用试了。”
    那女郎见他开口说话，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马鞍，自己跃进
上马背，这一次居然将他放得头高脚低，优待了些。段誉不再受那倒悬之苦，手足被缚处虽
仍疼痛，但比之适才在地下横拖倒曳，却已有天渊之别，也就不敢再说话惹她生气。
    行得大半个时辰，段誉内急起来，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双手被缚，无法打手势示
意，何况纵然双手自由，这手势实在也不便打，只得说道：“我要解手，请姑娘放了我。”
那女郎道：“好啊，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段誉道：“事出无奈，不敢亵
渎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小子’，岂不大煞风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
声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于是拔剑割断了缚住他手足的带子，自行走开。
    段誉给她缚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动弹不得，在地下滚动了一会，方能站立，
解完了手，见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驯顺，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跨上
马背，黑玫瑰也并不抗拒。段誉一提马缰，纵马向北奔驰。
    那女郎听到蹄声，追了过来，但黑玫瑰奔行神速无比，那女郎轻功再高，也追它不上。
段誉拱手道：“姑娘，后会有期。”只说得这几个字，黑玫瑰已窜出二十余丈之外。他回过
头来，只见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树木挡住，他得脱这女魔头的毒手，心下快慰无比，口中连连
催促：“好马儿，乖马儿！快跑，快跑！”
    黑玫瑰奔出里许，段誉心想：“耽搁了这么一天，不知是否还来得及相救钟姑娘？路上
只有不吃饭，不睡觉，拚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正迟疑间，忽听得身后远远
传来一声清啸。
    黑玫瑰听得啸声，立时掉头，从来路奔了回去。段誉大吃一惊，忙叫：“好马儿，乖马
儿，不能回去。”用力拉缰，要黑玫瑰转头。不料黑玫瑰的头虽被缰绳拉得偏了，身子还是
笔直的向前直奔，全不听他指挥。
    瞬息之间，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动。段誉哭笑不得，神色极是尴尬。那
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还偷了我的黑玫瑰，这还算是大丈
夫吗？”
    段誉跳下马来，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仆，要走便走，怎说得上‘私自逃走’四字？
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给我的，我并没还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杀就杀好了。曾子曰：‘自反而
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缩，自然是大丈夫。”
    那女郎道：“什么缩不缩的？你缩头我也是一剑。”显然不懂段誉这些引经据典的言
语，手握剑柄，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说道：“你如此大胆，难道我真的不敢杀你？你倚
仗谁的势头，一再挺撞于我？”
    段誉道：“我对姑娘事事无愧于心，要倚仗谁的势头来了？”
    那女郎中两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誉和她目光相对，毫无畏缩之意。两人相向而
立，凝视半晌，刷的一声，那女郎还剑入鞘翅，喝道：“你去吧！你的脑袋暂且寄存在你脖
子上，等得姑娘高兴，随时来取。”段誉本已拚着必死之心，没料到她竟会放过自己，一怔
之下，也不多说，转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他走出十余丈，仍不听见马蹄之声，回头一望，只见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着出神，心
想：“多半她又在想什么歹毒主意，像猫耍耗子般，要将我戏弄个够，这才杀我。好吧，反
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远，始终没听到那女郎骑马追来。
    他接连走上几条岔道，这才渐渐放心，心下稍宽，头脸手足擦破处便痛将起来，寻思：
“这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她父母双亡，一生遭逢无数不幸之事。也说不定她相貌丑陋
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个可怜之人。啊哟，钟夫人那只黄金钿盒却还在她身
边。”可是要回去向她取还，却无论如何不敢了，心想：“我见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学武
功，爹爹自然会去救钟姑娘，就算爹爹不亲自去，派些人去便是，这只金盒也没多大用处。
只是我没了坐骑，这般徒步而去大理，势必半路上毒发而死。钟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
她如见我既不回去，她父亲又不来相救，只道我没给她送信。好歹我得赶到无量山去，和她
死在一块，也好教她明白我决不相负之意。”
    心意已决，当即辨明方向，迈开大步，赶向无量山去。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连走数十
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坳中胡乱睡了一觉。
    第二日午后，经另一座铁索桥，重渡澜沧江，行出二十余里后，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他
怀中所携银两早在跌入深谷时在峭壁间失去。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中又十分饥饿，想
起帽子上所镶的一块碧玉是贵重之物，于是扯了下来，拿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
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这镇上只有这家米店较大，那店主见他气概轩昂，倒也不敢小觑了，
却不识得宝玉的珍贵，只肯出二两银子相购。段誉也不理会，取了二两银子，想去买套衣
巾，小镇上并无沽衣之肆，于是到饭铺中去买饭吃。
    在板凳上坐落，两个膝头登时便从裤子破孔中露了出来，长袍的前后襟都已撕去，裤子
后臀也有几个大孔，屁股角到凳面，但觉凉飕飕地，心想：“这等光屁股的模样实在太不雅
观，该当及早设法才是。”饭店主人端上饭菜，说道：“今儿不逢集，没鱼没肉，相公将就
吃些青菜豆腐下饭。”段誉道：“甚好，甚好。”端起饭碗便吃。他一生锦衣玉食，今日光
着屁股吃此粗粝，只因数日没饭下肚，全凭野果充饥，虽是青菜豆腐，却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饭时，忽听得店门外有人说道：“娘子，这里倒有家小饭店，且看有什么吃
的。”一个女子声音笑道：“瞧你这副吃不饱的馋相儿。”
    段誉听得声音好熟，立时想到正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他那葛师妹，心下惊慌，急忙转身
朝里，暗想：“怎么叫起‘娘子’来了？嗯，原来做了夫妻啦。我这一卦是‘无妄卦’，
‘六三，无忘之灾；或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这位干老兄得了老婆，我段公子却
又遇上了灾难。”
    只听干光豪笑道：“新婚夫妻，怎吃得饱？”那葛师妹啐了一口，低声笑道：“好没良
心！要是老夫老妻，那就饱了？”语音中满含荡意。两人走进饭店坐落，干光豪大声叫道：
“店家，拿酒饭来，有牛肉先给切一盆……咦！”
    段誉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一只大手搭上了右肩，将他身子扳转，登时与干光豪面面相
对。段誉苦笑道：“干老兄，干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首偕老，无量剑东宗西宗合
并归宗。”
    干光豪哈哈大笑，回头向那葛师妹望了一眼，段誉顺着他目光瞧去，见那葛师妹一张鹅
蛋脸，左颊上有几粒白麻子，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只见她满脸差愕之色，渐渐的目露凶光，
低沉着嗓子道：“问个清楚，他怎么到这里来啦啦？附近有无量剑的人没有？”
    干光豪脸上登时收起笑容，恶狠狠地道：“我娘子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快说。”段誉心
想：“我胡说八道一番，最好将他们吓得快快逃走。否则这二人非杀了我灭口不可。”说
道：“贵派有四位师兄，手提长剑，刚才匆匆忙忙的从门外走过，向东而去，似乎是在追赶
什么人。”
    干光豪脸色大变，向那葛师妹道：“走吧！”那葛师妹站起身来，右掌虚劈，作个杀人
的姿式。干光豪点点头，拔出长剑，迳向段誉颈中斩落。
    这一剑来得好快，段誉见到那葛师妹的手势，便知不妙，早已缩身向后，可是仍然避不
开，眼见白刃及颈，突然间嗤的一声轻响，干光豪仰天便倒，长剑脱手掷出。跟着又是嗤的
一声。那葛师妹正要跨出店门，听得干光豪的呼叫，还没来得及转头察看，便已摔倒在门槛
上。两人都是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只见干光豪喉头插了一枝黑色小箭，那葛师妹则是
后颈中箭。听这嗤嗤两声，正是那黑衣女郎昨晚灭烛退敌的发射暗器之声。
    段誉又惊又喜，回过头来，背后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却听得店门外嘘溜溜一声马嘶，果
见那黑衣女郎骑了黑玫瑰缓缓走过。
    段誉叫道：“多谢姑娘救我！”抢出门去。那女郎中一眼也没瞧他，自行策马而行。段
誉道：“若不是你发了这两枚短箭，我这当儿脑袋已不在脖子上啦。”那女郎仍不理睬。
    店主人追将出来，叫道：“相……相公，出……出了人命啦！可不得了啊！”段誉道：
“啊哟，我还没给饭钱。”伸手要去掏银子，却见黑玫瑰已行出数丈，叫道：“死人身上有
银子，他们摆喜酒请客，你自己拿吧！”急急忙忙的追到马后。
    那女郎策马缓行，片刻间出了市镇。段誉紧紧跟随，说道：“姑娘，你好人做到底，送
佛送到西，不如去连钟姑娘也一并救了吧。”那女郎冷冷的道：“钟灵是我朋友，我本来要
去救她。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救钟灵，我就偏偏不去救了。”段誉忙道：“好，
好。我不求姑娘。”那女郎道：“可是你已经求过了。”段誉道：“那么我刚才说过的不
算。”那女郎道：“哼，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能不算？”
    段誉心道：“先前我在她面前老是自称大丈夫，她可见了怪啦，说不得，为了救钟姑娘
一命，只好大丈夫也不做了。”说道：“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我是全靠姑娘救了一
条小命的可怜虫。”
    那女郎嗤的一声笑，向他打量片刻，说道：“你对钟灵这小鬼头倒好。昨晚你宁可性命
不要，也是非充大丈夫不可，这会儿居然肯做可怜虫了。哼，我不去救钟灵。”
    段誉急道：“那……那又为什么啊？”那女郎道：“我师父说，世上男人就没一个有良
心的，个个都会花言巧语的骗女人，心里净是不怀好意。男人的话一句也听不得。”段誉
道：“那也不尽然啊，好像……好像……”一时举不出什么例子，便道：“好像姑娘的爹
爹，就是个大大的好人。”那女郎道：“我师父说，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段誉眼见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难以追上，叫道：“姑娘，慢走！”
    突然间人影幌动，道旁林中窜出四人，拦在当路。黑玫瑰斗然停步，倒退了两步。只见
这四人都是年轻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手中各持双钩，居中一人喝道：“你们两个，便是
无量剑的干光豪与葛光佩，是不是？”
    段誉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个……那个了。”那女子道：“什么
那个、那个了？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结伴同行，瞧模样定是私奔，还不是无量剑干
葛两个叛徒？”段誉笑道：“姑娘说话太也无理。葛光佩脸上有麻子点儿，这位姑娘却是花
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衣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来！”
    蓦地里嗤嗤嗤嗤四声，黑衣女郎发出四枚短箭，铮铮两响，两个女子挥钩格落，另外两
女子却中箭倒地。这四箭射出之前全无征兆，去势又是快极，居然仍有两箭未中。黑衣女郎
立即跃下马背，身在半空时已拔剑在手，左足一着地，右足立即跨前，刷刷两剑，分攻两名
女子。两女也正挥钩攻上，一女抵挡黑衣女郎，另一名女子挺钩向段誉刺去。
    段誉“啊哟”一声，钻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怔，万万料不到此人竟会出此怪
招，正欲挺钩到马底去刺段誉，背心上一痛，登时摔倒，却是黑衣女郎乘机射了她一箭。但
便是这么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敌人钩中，嘶的一声响，拉下半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
臂，臂上划出一条尺来长的伤口，登时鲜血淋漓。
    黑衣女郎挥剑力攻。但那使钩女子武功着实了得，双钩挥动，招数巧妙，酣斗片刻，黑
衣女郎左腿中钩，划破了裤子。她连射两箭，都被对方挥钩格开。那女子连声喝问：“你是
什么人？你剑法不是无量剑的！”黑衣女郎不答，剑招加紧，突然“啊”的一声叫，长剑补
单钩锁住，敌人手腕急转，黑衣女郎把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急忙跃开。那使钩女子双钩
连刺，却都被她闪过。
    段誉早就瞧得焦急万分，苦于无力上前相助，眼见黑衣女郎危殆，无法多想，抱起地下
一具死尸，双手将死尸头前脚后的横持了，便似挺着一根巨棒，向那使钩女子疾冲过去。
    使钩女子吃了一惊，眼见迎面冲来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脑袋，心中一阵悲痛，右手钩向段
誉面门刺去，可是中间隔着一具尸体，这一钩差了半尺，便没刺到段誉，砰的一下，胸口已
给尸体脑袋撞中，就在这时，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仰天便倒。
    段誉瞥眼见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没事吧。”奔过去要扶。那女
郎站起身来，不料段誉慌乱中兀是持着尸体，将死尸的脑袋向着她胸口撞去。那女郎在死尸
脑袋上一推，段誉“啊”的一声，摔了出去，尸体正好压在他身上。
    那女郎见到他这等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起适才这一战实是凶险万分，若不是
先出其不意的杀了两人，又得段誉在旁援手，只怕连一个使钩女子也斗不过，这四个女子不
知是什么来头，恁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你抱着个死人干什么？”
    段誉爬起身来，放下尸体，说道：“罪过，罪过。唉，真正对不住了。你们认错了人，
客客气气的问个明白就是了，胡说八道的，难怪惹得姑娘生气，这岂不枉送了性命？姑娘，
其实你也不用出手杀人，除下面幕来给她们瞧上一眼，不是什么事也没了？”
    那女郎厉声道：“住嘴！我用得着你教训？谁叫她们说我跟你私……私……什么的？”
段誉道：“是，是。这是她们胡说的不是，不过姑娘还是不必杀人。啊，你……你的伤口得
包扎一下。”眼见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肤，不敢多看，忙转过了头。
    那女郎听他老是责备自己不该杀人，本想上前挥手便打，听他提及伤口，登觉腿臂处伤
口疼痛，幸好这两钩都入肉不深，没伤到秀骨，当即取出金创药敷上，撕破敌人的斗篷，包
所了腿臂的伤口。段誉将尸体逐一拖入草丛之中，说道：“本来该当替你们起个坟墓才是，
可惜这里没铲子。唉，四位姑娘年纪轻轻，容貌虽不算美，也不丑陋……”
    那女郎听他说到容貌美丑，问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脸上没麻子，又是什么花容月貌
了？”段誉笑道：“这是想当然耳！”那女郎道：“什么‘想当然耳’？”段誉道：“‘想
当然耳’，就是想来当然是这样的。”那女郎道：“瞎说！你做梦也想不到我相貌，我满脸
都是大麻子！”段誉道：“未必，未必！过谦，过谦！”
    那女郎中见衣袖裤脚都给铁钩钩破了，便从尸体上除下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段誉突然
叫道：“啊哟！”猛地想起自己裤子上有几个大洞，光着屁股跟这位姑娘在一起，成何体
统？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对着那女郎，也从一具尸体上除下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
女郎嗤的一声笑。段誉面红过耳，起起自己裤子上的大破洞，实是羞愧无地。
    那女郎在四具尸体上拔出短箭，放入怀中，又在钩伤她那女子的尸身上踢了两脚。
    段誉道：“你的短箭见血封喉，剧毒无比。劝姑娘今后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可再用，
杀伤人命，实是有干天和，倘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罗嗦，要不要试试见血封喉
的味道？”右手一扬，嗤的一声响，一枚毒箭从段誉身侧飞过，插入地下。
    段誉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那女郎道：“封了你的喉，你还能不能跟我罗
嗦？”说着过去拔起短箭，对着段誉又是一扬。段誉吓了一跳，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来，将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说道：“你穿了这件斗篷，活脱便
是个姑娘。把斗篷拉起来遮住头顶。再撞上人，人家也不会说咱们一男一女……”段誉道：
“是，是。”依言除下头上方巾，揣入怀中，拉起斗篷的头罩套在头上。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誉见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这神情，只怕比我年纪还小，怎地杀起人来却这等辣
手？”见她斗篷的胸口绣着一头黑鹫，昂首蹲踞，神态威猛，自己斗篷上的黑鹫也是一模一
样，摇头叹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绣花儿蝶儿，却绣上这般凶霸霸的鸟儿，好勇斗狠，
唉。”说着又摇了摇头。
    那女郎瞪眼道：“你讥讽我么？”段誉道：“不是，不是！不敢，不敢！”那女郎道：
“到底是‘不是’，不是‘不敢’？”段誉道：“是不敢。”那女郎便不言语了。
    段誉问道：“你伤口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道：“伤口当然痛！我在你身
上割两刀，瞧你痛不痛？”段誉心道：“泼辣横蛮，莫此为甚。”那女郎又道：“你当真关
心我痛不痛吗？天下可没这样好心的男子。你是盼望我快些去救钟灵，只不过说不出口。走
吧！”说着走到黑玫瑰之旁，跃上马背，手指西北方，道：“无量剑的剑湖宫是在那边，是
不是？”段誉道：“好像是的。”
    两人缓缓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会，那女郎问道：“金盒子里的时辰八字是谁的？”段
誉心道：“原来你已打开来看过了。”说道：“我不知道。”那女郎道：“是钟灵的，是不
是？”段誉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还在骗人？钟夫人将她女儿许配了给你，是
不是？给我老老实实的说。”段誉道：“没有，的确没有。我段誉倘若欺骗了姑娘，你就给
我来个见血封喉。”
    那女郎问道：“你姓段？叫作段誉？”段誉道：“是啊，名誉的‘誉’。”那女郎道：
“哼！你名誉挺好么？我瞧不见得。”段誉笑道：“名誉挺坏的‘誉’，也就是这个字。”
那女郎道：“这就对啦！”段誉道：“姑娘尊姓？”那女郎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的
姓名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问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会咱们救出了钟灵，这小鬼头定会跟你说我的姓名，你不
许听。”段誉忍笑道：“好，我不听。”那女郎似乎也觉这件事办不到，说道：“就算你听
到了，也不许记得。”段誉道：“是，我就算记得了，也要拚命想法子忘记。”那女郎道：
“呸，你骗人，当我不知道么？”
    说话之间，天色渐渐黑将下来，不久月亮东升，两人乘着月亮，觅路而行。走了约莫两
个更次，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着一堆火头，火头之东山峰耸峙，山脚下数十间
大屋，正是无量剑剑湖宫。段誉指着火头，道：“神农帮就在那边。咱们悄悄过去，抢了钟
灵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么逃法？”段誉道：“你和钟灵骑了黑玫瑰快奔，神农帮追你们
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誉道：“我给神农帮逼着服了断肠散的毒药，司空玄帮
主说是服后七天，毒发身亡，须得设法先骗到解药，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来你已给他们逼着服了毒药。你怎么不想及早设法解毒，仍来给我报
讯？”段誉道：“我本以为黑玫瑰脚程快，报个讯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那女郎道：
“你到底是生来心好呢，还是个傻瓜？”段誉笑道：“只怕各有一半。”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的解药怎生骗法？”段誉踌躇道：“本来说好，是用闪电貂
的解药，去换断肠散解药。他们拿不到毒貂解药，这断肠散的解药，倒是不大容易骗到手。
姑娘，你有什么法子？”那女郎道：“你们男人才会骗人，我有什么骗人的法子？跟他们硬
要，要钟灵，要解药！”
    段誉心头一凛，知道她又要大杀一场，心想：“最好……最好……”但“最好”怎样，
自己可全无主意。
    两人并肩向火堆走去。行到离口央的大火堆数十丈处，黑暗中突然跃出两人，都是手执
药锄，横持当胸。一人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
    那两人在月光下见那女郎与段誉身披碧绿锦缎斗篷，胸口绣着一只黑鹫，登时大惊，立
即跪倒。一人说道：“是，是！小人不知是灵鹫宫圣使驾到，多……多有冒犯，请圣使恕
罪。”语音颤抖，显是害怕之极。
    段誉大奇：“什么灵鹫宫圣使？”随即省悟：“啊，是了，我和这姑娘都披上了绿色斗
篷，他们认错人了。”跟着又记起数日前在剑湖宫中听到钟灵说道，她偷听到司空玄跟帮中
下属的说话，奉了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的号令，前来占无量山剑湖宫，然则神农帮主灵鹫
宫的部属，难怪这两人如此惶恐。
    那女郎显然不明就里，问道：“什么灵……”段誉怕她露出马脚，忙逼紧嗓子道：“快
叫司空玄来。”那两人应道：“是，是！”站起身来，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誉向那女郎低声道：“灵鹫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扯下斗篷头罩，围住了口鼻，只
露出一对眼睛。
    那女郎还待再问，司空玄已飞奔而至，大声说道：“属下司空玄恭迎圣使，未曾远迎，
尚请恕罪。”抢到身前，跪下磕头，说道：“神农帮司空玄，恭请童姥万寿圣安！”
    段誉心道：“童姥是什么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后，什么万寿圣安的，不伦不类。”当
下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司空玄道：“是！”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这时他身后
已跪满了人，都是神农帮的帮众。
    段誉道：“钟家那小姑娘呢？带她过来。”两名帮众也不等帮主吩咐，立即飞奔到大火
堆畔，抬了钟灵过来。段誉道：“快松了绑。”司空玄道：“是。”拔出匕首，割断钟灵手
足上绑着的绳索。段誉见她安好无恙，心下大喜，逼紧着嗓子说道：“钟灵，过来。”钟灵
道：“你是什么人？”司空玄厉声喝道：“圣使面前，不得无礼。她老人家叫你过去。”钟
灵心想：“管你是什么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不让人家绑我，山羊胡子又这样怕你，听你的
吩咐便了。”便走到段誉面前。
    段誉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边，捏了捏她手，打个招呼，料想她难以明白，也就不理
会了，对司空玄道：“拿断肠散的解药来！”
    司空玄微觉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属：“取我药箱来，快，快！”微一沉吟间，便即明
白：“啊哟，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求了灵鹫宫圣使，以致圣使来要人要药。”药箱拿到，他
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说道：“请圣使赐收。这解药连服三天，每天
一次，每次一钱已足。”段誉大喜，接在手中。
    钟灵忽道：“喂，山羊胡子，这解药你还有吗？你答允了给我段大哥解毒的。要是尽数
给了人家，段大哥请得我爹爹给你解毒时，岂不糟了？”段誉心下感激，又捏了捏她手。司
空玄道：“这个……这个……”钟灵急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也
不给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钟灵，别多嘴！你段大哥死不了。”钟灵听得她语音好熟，
“咦”的一声，转头向她瞧去，见到她的面幕，登时便认了出来，欢然道；“啊，木……”
立时想到不对，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着急，屈膝说道：“启禀两位对使：属下给这小姑娘所养的闪电貂咬伤
了，毒性厉害，两位圣使开恩。”段誉心想若不给他解毒，只怕她情急拚命，对那黑衣女郎
道：“姊姊，童姥的灵丹圣药，你便给他一些吧。”司空玄听得有童姥的灵丹圣药，大喜过
望，在地下连连磕头，砰砰有声，说道：“多谢童姥大恩大德，圣使恩德，属下共有一十九
人给毒貂咬伤。”
    那女郎心想：“我有什么‘童姥的灵丹圣药’？只是我臂上腿上都受了伤，要照顾两个
人可不容易。且听着这姓段的，耍耍这山羊胡子便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伸
手。”司空玄道：“是，是！”摊开了手掌，双目下垂，不敢正视。那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
些绿色药末，说道：“内服一点儿，便可解毒了。”心道：“我这香粉采集不易，可不能给
你太多了。”
    司空玄当她一拔开瓶塞，便觉浓香馥郁，冲鼻而至，他毕生钻研药性，却也全然猜不到
是何种药物配成，待得药粉入掌，更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童姥神通广大，这灵丹圣药
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连连称谢，只是掌中托着药末，不敢再磕头了。
    段誉见大功告成，说道：“姊姊，走吧！”得意之际，竟忘了逼紧嗓子，幸好司空玄等
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启禀圣使：无量剑左子穆不识顺逆，兀自抗命。属下只因中毒受伤，又断
了一条手臂，未能迅速办妥此事，有负童姥恩德，实是罪该万死。自当即刻统率部属，攻下
剑湖宫。请圣使在此督战。”
    段誉道：“不用了。我瞧这剑湖宫也不必攻打了，你们即刻退兵吧！”
    司空玄大惊，素知童姥的脾气，所派使者说话越是和气，此后责罚越重，灵鹫宫圣使惯
说反话，料定圣使用这几句话是怪他办事不力，忙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圣使在童
姥驾前美言几句。”
    段誉不敢多说，挥了挥手，拉着钟灵转身便走。司空玄高举左掌托着香粉，双膝跪地，
朗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他身后帮众一直跪在地
下，这时齐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段誉走出数
丈，见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实在觉得好笑不过，大声说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万寿
圣安。”
    司空玄一听之下，只觉这句反话煞是厉害，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险些晕倒。他身后两人
见帮主筱筱发抖，生怕他掌中的灵丹圣药跌落，急忙抢上扶住。
    段誉和二女行出数十丈，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灵不住口中作哨，想召唤闪电貂
回来，却始终不见，说道：“木姊姊，多谢你和这位姊姊前来救我，我要留在这儿。”
    那女郎道：“留在这儿干么？等你的毒貂吗？”钟灵道：“不！我在这儿等段大哥，他
去请我爹爹来给神农帮这些人解毒。”转头向段誉道：“这位姊姊，你那些断肠散的解药，
给我一些吧。”那女郎道：“这姓段的不会再来了。”钟灵急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说
过要来的，就算我爹爹不肯来，段大哥自己还是会来。”那女郎道：“哼，男子说话就会骗
人，他的话又怎信得？”钟灵呜咽道：“段大哥不会骗……骗我的。”
    段誉哈哈大笑，掀开斗篷头罩，说道：“钟姑娘，你段大哥果然没骗你。”
    钟灵向他凝视半晌，喜不自胜，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叫道：“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后领，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的道：“不许这样！”钟灵吃了
一惊，但心中欣喜，也不以为意，说道：“木姊姊，你两个怎地会遇见的？”那女郎哼了一
声，不加理睬。
    段誉道：“咱们一路走，一路说。”他担心司空玄发现解药不灵，追将上来。那女郎跃
上马背，遥自前行。段誉于是将别来情由简略对钟灵说了，但于那女郎虐待他的事却避而不
提，只说她救了自己性命。钟灵大声道：“木姊姊，你救了段大哥，我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
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他，关你什么事？”钟灵向段誉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那女郎说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你说，我自己说好了，我叫木
婉清。”段誉道：“啊，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清道：“好过你
的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
    钟灵拉住段誉左手，轻轻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段誉道：“只可惜你的貂儿
找不到了。”钟灵又吹了几下口哨，说道：“那也没什么，等这些恶人走了，过些时候我再
来找。你陪我来找，好不好？”段誉道：“好啊！”想起了那洞中玉像，又道：“以后我时
时会到这里来的。”木婉清怒道：“不许你来。她要找貂儿，自己来好了。”段誉向钟灵伸
伸舌头，扮个鬼脸，两人相对微笑。
    三人不再说话，缓缓行出数里。木婉清忽然问道：“钟灵，你是二月初五的生日，是不
是？”她骑在马上，说话时始终不回过头来。钟灵道：“是啊，木姊姊怎么知道？”木婉清
大怒，厉声道：“段誉，你还不是骗人？”一提马缰，黑玫瑰急冲而前。
    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跟着东北角上有人拍拍拍拍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
影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着嗓子喝道：“小贱人，你还逃得
到那里？”听这声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时，背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急忙回头，星月微
光之中，见到正是那平婆婆，双手各握短刀，闪闪发亮。跟着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
是个白须老者，手中横向执一柄铁铲，右首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汉子，手持长剑。段誉依稀
记得，这两人都曾参与围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能耐倒是不小。”平婆婆道：
“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你们也追到天边。”木婉清嗤的一声，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剑
汉子眼明手快，挥剑挡开。木婉清从鞍上纵身而起，向那老者扑去。
    那老者白须飘动，年纪已着实不小，应变倒是极快，右手一抖，铁铲向木婉清撩去。木
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挺剑指向平婆婆。平婆婆挥刀格去，擦的一声，刀头
已被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瑞婆婆急挥铁拐向木婉清背心扫去。木婉清不及剑伤
平婆婆，长剑平拍，剑刃在平婆婆肩头一按，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她若不是急于闪开
瑞婆婆这一拐，长剑直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劈成两爿。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平婆婆勇悍之极，刚才千钧一发的从鬼门关中逃了出
来，却丝毫不惧，又向木婉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闪避过。便在此时，瑞婆婆和两个男子
同时攻上。木婉清剑光霍霍，在四人围攻下穿插来去。
    钟灵在数丈之外不住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大哥，快来。”段誉奔将过去，问道：
“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
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而来，倘若如此
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了木姊姊的忙
吗？唉，可惜我的闪电貂还没回来。”
    这时瑞婆婆等二女二男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瑞婆婆的铁拐和那老者的铁铲都是长兵刃，
舞开来呼呼风响。木婉清耳听八方，将段誉与钟灵的对答都听在耳里。
    只听段誉双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
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可挽回大局。”钟灵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什么
也不管用。快走吧！木姊姊不会怪你的。”段誉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
早就没有了。迟送半日，便多活了半日，倒也不无小补。”钟灵急道：“你这呆子，再也跟
你缠夹不清。”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给她拉着，踉跄而行。
    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拉得段誉更快，突
然间嗤的一声，她头髻一颤，一枚短箭扦插了她发髻。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射你
眼睛。”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相识以来虽然颇蒙她垂青，毕竟为时无多，没什么深厚
交情，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钟灵，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你若耽在旁边等
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口中说话，手上不停，连续架开袭来的几件兵刃。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说着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四人之间穿来插去，腿上钩伤处隐隐作痛，剑招忽变，一缕缕剑光
如流星飘絮，变幻无定。忽听得那老者大叫一声，肋下中剑。木婉清刷刷刷三剑，将瑞婆婆
和那使剑汉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剑锋回转，已将平婆婆卷入剑光之中。顷刻之间，平婆婆
身上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余下三人回身再斗。平婆婆滚
近木婉清身畔，右手短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婉清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就在此时，瑞婆婆
的铁拐已点到眉心。木婉清迅即回转长剑，格开铁拐，顺势向敌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闪过，横拐自保。木婉清轻吁一口气，正待变招，突然间卟的一声，左肩上
一阵剧痛，原来那老者受伤之后，使不动铁铲，拔出钢锥扑上，乘虚插入她肩头。木婉清反
手一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瑞婆婆等却又已上前夹击。平婆婆大
叫：“小贱人受了伤，不用拿活口了，杀了便算。”
    段誉见木婉清受伤，心中大急，待要依样葫芦，抢过去抱起那老者的尸体冲撞，但隔着
相斗的四人，抢不过去，情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冲上去猛力挥起，罩上平婆婆头顶。平
婆婆眼不见物，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了自己手中兀自握着短刀，一刀斩在自己
脸上，叫得犹如杀猪一般。
    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强忍疼痛，向瑞婆婆急攻两剑，向使剑汉子刺出一剑，
这三剑去势奥妙，瑞婆婆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使剑汉子颈边被剑锋一斥而过。两人受伤
虽轻，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大惊之下，同时向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纵声呼啸，黑玫瑰奔将过来。
木婉清一跃进而上，顺手拉住段誉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十余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
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
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
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众人忌惮她毒箭厉害，虽发足追
来，却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相距越来越远。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又
给她逃了！”“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
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东绕西转，难辨方向。
    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小贱人又回来啦！”木婉清
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
道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
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
    段誉心中焦急，说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吧，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
仇，便拿住了我也不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是大理人，要是给他们
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誉道：“奇哉怪也，大理人这么多，杀得光吗？姑娘还是先走
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听得段誉还是罗嗦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
说。”段誉道：“好，那么你让我坐在你后面。”木婉清道：“干什么？”段誉道：“我的
斗篷罩在那胖婆婆头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样？”段誉道：“我裤子上破了几个大
洞，坐在姑娘身前，这个光……光……对着姑娘……嘿嘿，太……太也失礼。”
    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伸手抓住他肩头，咬着牙一用力，只捏得他肩骨格格直响，喝
道：“住嘴！”段誉吃痛，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第四章　崖高人远

    奔出数里，黑玫瑰走上了一条长岭，山岭渐见崎岖，黑玫瑰行得更加慢了，背后呐喊声
隐隐传来。段誉叫道：“黑玫瑰啊，今日说什么也要辛苦你些，劳你驾跑得快一点儿吧！”
又行里许，回头望见刀光闪烁，追兵渐近。木婉清不住催喝：“快，快！”
    黑玫瑰奋蹄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黑玫瑰一声惊嘶，陡地收蹄，倒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问道：“我要纵马跳将过去。你随我冒险呢，还是留下
来？”段誉心想：“马背上少了一人，黑玫瑰便易跳得多。”说道：“姑娘先过去，再用带
子来拉我。”木婉清一回头，见追兵已相距不过数十丈，说道：“来不及啦！”拉马退了数
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马肚上轻轻拍了两下。
    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纵跃，直窜了过去。段誉但觉腾云驾
雾一般，一颗心也如从他腔中跳出来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尽全力的这么一跃，前脚双蹄勉强踏到了对岸，但两边实是相
距太宽，它彻夜奔驰，腿上又受了伤，后蹄终没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时向深谷中坠去。
    木婉清应变奇速，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随手抓了段誉，向前窜出。段誉先行着地，木婉
清跟着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怀中。段誉怕她受伤，双手牢牢抱住，只听得黑玫瑰长声悲嘶，
已坠入下面万丈深谷之中。
    木婉清心中难过，忙挣脱段誉的抱持，奔到涧边，但见白雾封谷，已看不到黑玫瑰的身
躯，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登时昏倒在地。
    段誉大吃一惊，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正没
做理会处，忽听得对涧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小贼！”段誉抬起头来，
只见对涧已站了七八人，忙俯身抱起木婉清，转身急奔，突然间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
擦过。
    他跌跌撞撞的冲了几步，蹲低了身子，抱着木婉清而行，飕的一声，又有一箭从头顶飞
过。段誉见左首有块大岩石，当即扑过去躲在石后，霎时间但听得卟卟卟之声不绝于耳，无
数暗器都打在石上，弹了开去。段誉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呼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投了
过来，飞过岩石，落在他身旁，投石之人显是臂力极强，居然将这样大一块石头投出十数丈
外，只是相距远了，难以取得准头。段誉心想此处未脱险境，当下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气的
向前疾奔，奔出十余丈，料想敌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这才止步。
    他喘了几口气，将木婉清稳稳的放在草地之上，转身缩在山岩之后，向前望去。
    只见对崖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偶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都是怒
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无法追得过来。段誉心想：“倘若他们绕着山道，从那一边爬
上山来，咱二人仍是无法得脱毒手。”
    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吓得脚也软了，几乎站立不定。只见崖下数百丈处波涛
汹涌，一条碧绿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从这一边是无论如何
上不来的，但敌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后再攀援而上，终究能来杀了自己和木婉清。他叹了一
口气，心想暂脱危难，也是好的，以后如何，且待事到临头再说，适才说过的那句话又涌向
心头：“多活得半日，却也不无小补。”
    回到木婉清身边，见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设法相救，只见她背后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枚
钢锥，鲜血已染满了半边衣衫。段誉大吃一惊，在马背上时坐在她身前，适才仓惶逃命，没
发觉她竟然受此重伤，脑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非她已经死了？”当即拉开她面幕，伸指
到她鼻底一试，幸好微微尚有呼吸，心想：“须得拔去钢锥，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锥柄，
咬紧牙关，用力一拔，钢锥应手而起。他不知闪避，一股鲜血只喷得满头满脸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醒了转来，但跟着又晕了过去。
    段誉死命按住她的伤口，不让鲜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涌，却那里按得住？他无法可施，
随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中嚼烂了，敷上她伤口，但鲜血涌出，立将草泥冲开，忽地记
起：“先前她中了钩伤，曾从怀中取出药来敷上，不久便止了血。”
    轻轻伸手到她怀中，将角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了出来，见是一支黄杨木梳子、一面小铜
镜、两块粉红色的手帕、另有三只小木盒、一个瓷瓶。他见到这些闺阁之物，不禁一呆，这
时方始意会到，眼前这人是个姑娘，自己伸手到她衣袋中乱掏乱寻，未免太也无礼，而这些
梳镜巾盒之属，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又实在难以联在一起。
    他曾见木婉清从瓷瓶倒了些绿色粉末给司空玄，冒充是童姥的灵药，可不知这些绿粉能
不能止血，揭开一只盒子，登时幽香扑鼻，见盒中盛的甩是胭脂。第二只盒子装的是半盒白
色粉末，第三盒是黄色粉末，放近鼻端嗅了嗅，白色粉末并无气息，黄色粉末却极为辛辣，
一嗅之下，登时打个喷嚏，心想：“不知这是金创药，还是杀人的毒药？倘若用错了，岂不
糟糕。”伸指用力捏木婉清的人中，过了半晌，她微微睁开眼来。
    段誉大喜，忙问：“木姑娘，那一盒药能止血治伤？”木婉清道：“红色的。”说了三
字，又闭上眼睛。段誉再问：“红色的？”她便不答了。段誉好生奇怪，心想红色的这一盒
明明是胭脂，怎能治伤？但她既如此说，且试一试再说，总是胜于将毒药敷上了伤口。
    于是将她伤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胭脂，轻轻敷上。手指碰到她伤口时，木
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觉痛，身子一缩。段誉安慰道：“莫怕，莫怕，咱们先止了血再说。”
说也奇怪，这胭脂竟然灵效无比，涂上伤口不久，流血便慢慢少了；又过了一会，伤口中渗
出淡黄色水泡。段誉自言自语：“金创药也做得像胭脂一般，女孩儿家的心思可真有趣。”
    他累了半天，到这时心神才略略宁定，听得对崖上叫骂喧哗声已然止息，寻思：“莫非
他们真的从谷中攻上来么？”伏在地下爬到崖边一张，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不出所料，果
见对面山崖上十余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虽深，总有尽头，这些人只须到了谷底，
便可攀到这边崖上，看来最多过得两三个时辰，敌人便即攻到了。
    虽然身处绝境，总不能束手待毙，相度四周地势，见处身所在是座高崖，一面临江，三
面皆是深谷，无路可逃，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木婉清抱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以避山风，
然后弓着身子搬集石块，聚在崖边低洼之处。好在崖上到处全是乱石，没多时便搬了五六百
块。诸事就绪，便坐在木婉清身旁闭目养神。
    这一坐倒，便觉光屁股坐在少砾之上，刺得微微生痛，心道：“我二人这是‘央卦’，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次且’者，趔趄也，却行不顺也，
这一卦再准也没有了。我是‘臀无肤’。这‘肤’字如改成个‘裤’字，就更加妙。她老是
说男子爱骗人，正是‘闻言不信’。可是她‘牵羊悔亡’，我岂不是成了一头羊？但不知她
是不是后悔？”
    他彻夜未睡，实已疲累不堪，想了几句‘易经’，便欲睡去，然知敌人不久即至，却那
里敢睡着？只闻到木婉清身上发出阵阵幽香，适才试探出她鼻息之时，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
面幕，当时悬念她生死，没留神她嘴巴鼻子长得如何，这时却不敢无端端的再去揭开她面幕
瞧个清楚，回想起来，似乎她脸上肌肤白嫩，至少不会是她所说的那般‘满脸大麻皮’。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倘若悄悄揭开她面幕一看，她决计不会知道，他又想看，又不敢
看，思潮起伏不定：“我跟她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归于尽，倘若直到一命呜呼之时仍然
不曾见过她一面，岂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隐隐又怕她当真是满脸的大麻皮，寻思：“她
若不是丑逾常人，何以老是戴上面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这姑娘行事凶恶，料想和‘清秀
美丽’四字无缘，不看也罢。”
    一时心意难决，要想起个卦来决疑，却越来越倦，竟尔蒙蒙胧胧的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听到喀喇声响，急忙奔到崖边，只见五六名汉子正悄没声
的从这边山崖攀将上来。只是山崖陡峭，上得极为艰难。段誉暗叫：“好险，好险！”拿起
一块石头，向崖边投了下去，叫道：“别上来，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他居高临下，投石极是方便，攀援上山的众汉子和他相距数十丈，暗器射不上来，听到
他的叫声，便即停步，但迟疑了片刻，随即在山石后躲躲闪闪的继续爬上。段誉将五六块石
头乱投下去，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呼，两名汉子被石块击中，坠入下面深谷，显是粉身碎骨
而亡。其余汉子见势头不对，纷纷转身下逃，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个失足，又是摔得尸
骨无存。
    段誉自幼从高僧学佛，连武艺也不肯学，此时生平第一次杀人，不禁吓得脸如土色。他
原意是投石惊走众人，不意竟然连杀两人，又累得一人摔死，虽然明知若不拒敌，敌人上山
后自己与木婉清必然无悻，但终究难过之极。
    他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边，只见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段誉又惊又喜，道：“木
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从面幕的两个圆孔中射出来，凝视着他，颇有严
峻凶恶之意。段誉柔声劝道：“你躺着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水给你喝。”木婉清道：“有
人想爬上山来，是不是？”
    段誉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举袖擦眼泪，呜咽道：“我失手打死了两人，又……又吓
得……吓得跌死了一人。”木婉清见他哭泣，好生奇怪，问道：“那便怎样？”段誉呜咽
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无故杀人，罪业非小。”顿足又道：“这三人家中或有父
母妻儿，闻知讯息，定必悲伤万分，我……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
木婉清冷笑道：“你也有父母妻儿，是不是？”段誉道：“我父母是有的，妻儿却还没
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但这目光一瞬即逝，随即回复原先锋利如刀、
寒冷若冰的神情，说道：“他们上得山来，杀不杀你？杀不杀我？”段誉道：“那多半是要
杀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宁可让人杀死，却不愿杀人？”
    段誉低头沉思，道：“倘若单是为我自己，我决不愿杀人。不过……不过，我不能让他
们害你。”木婉清厉声道：“为什么？”段誉道：“你救过我，我自然要救你。”木婉清
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有半分虚言，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性命。”说着右臂微抬，对准
了他。段誉道：“你杀了这许多人，原来短箭是从袖中射出来的。”
    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段誉道：“你又不会杀我，我怕什么？”木婉清狠
狠地道：“你惹恼了我，姑娘未必不杀你。我问你，你见过我的脸没有？”段誉摇摇头，
道：“没有。”木婉清道：“当真没有？”她话声越来越低，额上面幕湿了一片，显是用力
多了，冷汗不住渗出，但话声仍是十分严峻。
    段誉道：“我何必骗你？你其实不用‘闻言不信’。”木婉清道：“我昏去之时，你何
以不揭我面幕？”段誉摇头道：“我只顾治你背上伤口，没想到此事。”木婉清又气又急，
喘息道：“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了？”段誉道：“是啊，你
的胭脂膏真灵，我万万料想不到这居然是金创药膏。”
    木婉清道：“你过来，扶我一扶。”段誉道：“好！你原不该说这许多话，多歇一会，
再想法子逃生。”说着走过去扶她，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间拍的一声，左颊上热辣辣
的吃了一记耳光。她虽在重伤之余，出手仍是极为沉重。
    段誉给她打得头晕眼花，身子打了个旋，双手捧住面颊，怒道：“你…你干么打我？”
木婉清怒道：“大胆小贼，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敢……竟敢看我的背脊……”急
怒之下，登时晕倒，横斜在地。
    段誉一惊，也不再记她掌掴之恨，忙抢过去扶起。只见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渗出，适
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本在慢慢收口的伤处复又破裂。
    段誉一怔：“木姑娘怪我不该碰她身上肌肤，但若不救，她势必失血过多而死。事已如
此，只好从权，最多不过给她再打两记耳光而已。”于是撕下衣襟，给她擦去伤口四周的血
渍，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更闻到阵阵幽香，当下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
脂膏儿，敷上伤口。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转，一睁眼，便向他恶狠狠的瞪视。段誉怕她再打，离得远远
地。木婉清道：“你……你又……”觉到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道段誉又替自己敷上了新
药。段誉道：“我……我不能见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气，没力气说话。
    段誉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将过去，见是一条清澈的山溪，于是洗净了双手，俯下身去
喝了几口，双手捧着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边，道：“张开嘴来，喝水吧！”木婉清微一
迟疑，流了这许多血后，委实口渴得厉害，于是揭起面幕一角，露出嘴来。
    其时日方正中，明亮的阳光照在她下半张脸上。段誉见她下颏尖尖，脸色白腻，一如其
背，光滑晶莹，连半粒小麻子也没有，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细细的牙齿
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她实是个绝色美女啊！”这时溪水已从手指缝中
不住流下，溅得木婉清半边脸上都是水点，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段誉一怔，便不敢多
看，转头向着别处。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还要，再去拿些来。”段誉依言再去取水，接连捧了
三次，她方始解渴。
    段誉爬到崖边张望，只见对面崖上还留用着七八名汉子，手中各持弓箭，监视着这边。
再向山谷中望时，不见有人爬上，但料知敌人决不会就此死心，势必是另筹攻山之策。
    他摇了摇头，又到溪边捧些水喝了，再洗手去脸上从木婉清伤口中喷出来的血渍，心
想：“那断肠散的解药，吃不吃其实也不相干，不过还是吃了吧。”从怀中取出瓷瓶，倒些
解药送入口中，和些溪水吞服了，心道：“这解药苦得很，远不如断肠散甜甜的好吃。唉，
想不到木姑娘竟是这般美貌。最好是来个‘睽’卦‘初六’、‘丧马’，‘见恶人无
咎’。”
    又想：“这崖顶上有水无食，敌人其实不必攻山，数日之后，咱二人饿也饿死了。”垂
头丧气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说道：“可惜这山上没果子，否则也好采几枚来给你解饥。”
    木婉清道：“这些废话，说来有什么用？”过了一会，问道：“你怎么识得钟家小妞儿
的？”段誉将如何在剑湖宫中初识钟灵、自己如何受辱而承她相救等情一一说了。
    木婉清一声不响的听完，冷笑道：“你不会武功，却多管江湖上闲事，不是活得不耐烦
了么？”段誉歉然道：“我自作自受，也没话好说，只是连累姑娘，心中好生不安。”
    木婉清道：“你连累我什么？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结下的，世上便没你这个人，他们
还不是一般的来围攻我？只不过若没有你，我便可以了无牵挂……杀个……杀个痛快，给他
们乱刀分尸，也胜于在这荒山上饿死。”她说到了‘了无牵挂’四字，顿了一顿，觉得亲口
承认牵挂于他，大是不该，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只是面幕遮住了她脸，段誉全没觉得，而
她语音有异，段誉也没留神，只道她伤后体弱，说话不畅，便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得几
天，待背上伤处好了，那时再冲杀出去，他们也未必拦得住你。”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说
得稀松平常，我这伤几天之内怎好得了？对方好手着实不少……”
    猛听得对面崖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颤声道：“那……
那是谁？内功这等了得？”一伸手，抓住了段誉的手臂。只听得啸声回绕空际，久久不绝，
群山所发出的回声来去冲击，似乎群鬼夜号，齐来索命。其时虽是天光白日，段誉于一刹那
间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来。过了良久，啸声才渐渐止歇。
    木婉清道：“这人武功厉害得紧，我说什么也是没命的了。你……你快快想法子逃命去
吧，不用再管我了。”段誉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段誉看得忒也小了。姓段的虽然名誉极
坏，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人。”
    木婉清一双妙目向他凝视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名誉极坏’
什么的，是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别放在心上。你又是何苦要陪着我一起死，那……那又有什
么用？你逃得性命，有时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段誉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这啸声一起，她突然似乎变作了另一个人，只不过她恶
狠狠、冷冰冰的说惯了，这些斯斯文文的话说起来不免有些生硬，微笑道：“木姑娘，我喜
欢听你这么说话，那才像是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淳的一声，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美貌？你见过我的相貌了，是不是？”
手上一紧，便如一只铁箍般扣住了段誉的手臂。段誉叹了口气，道：“我拿水给你喝时，见
到你一半脸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世上罕有的美人儿。”
    木婉清虽然凶狠，终究是女孩儿家，得人称赞，不免心头窃喜，何况她长带面幕，向来
只听别人称赞自己武功了得，从没赞她容貌的，心中一高兴，便放松了手，道：“你快去找
个山洞什么的躲了起来，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许出来。只怕那人顷刻间便要上来了。”
    段誉吃了一惊，道：“不能让他上来。”跳起身来，奔到崖边，突然间眼前一花，只见
一个黄色人影快速无伦的正扑上山来。山坡极为陡削，那人却登山如行平地，比之猿猴犹更
矫捷。段誉心下骇然，叫道：“喂，你再上来，我要用石头掷你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
纵跃得更加快了。
    段誉见他在这一笑之间，便又上升了丈许，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上山，但又不愿再杀伤人
命，便拾起一块石头在那人身旁几丈外投了下去。石头虽不甚大，但自高而落，呼呼声响，
势道颇足惊人，段誉叫道：“喂，你瞧见了么？要是我投在你身上，你便没命了，快快退回
去吧。”那人冷冷笑道：“臭小子，你不要狗命了？敢对我这等无礼！”
    段誉见他又纵上数丈，情势已渐危急，当下举起几块石头，对准他头顶掷了下去。双目
一闭，不敢瞧他坠崖而亡的惨状。只听得呼呼两声，那人纵声长笑。段誉心中奇怪，睁开眼
来，但见几块石头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却是丝毫无恙。段誉这一下可就急了，忙将石头接
二连三的向他掷去。
    那人待石头落到头顶，伸掌推拨，石头便即飞开，有时则轻轻一跃，避过石头。段誉一
口气投了三十多块石头，只不过略阴他上跃进之势，却损不到他毫发。段誉眼见他越跃越
近，再也奈何他不得，狰狞可怖的面目已隐约可辨，忙回身奔到木婉清身旁，叫道：
“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厉害，咱们快逃。”木婉清冷冷的道：“来不及啦。”
    段誉还待再说，猛然间背心上一股大力推到，登时凌空飞出，一交摔入树丛之中，只跌
得昏天黑地，幸好着地之处长满了矮树，除了脸上擦破数处，并未受伤。他挣扎着爬起，只
见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
    段誉快步奔前，挡在木婉清身前，问道：“尊驾是谁？为何出手伤人？”木婉清惊道：
“你……你快逃，别在这里。”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嘿嘿，两
个小娃娃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是不是？”
    段誉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见到他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
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却是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
射，向段誉脸上骨碌碌的一转，段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但见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
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却瞧不出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子，长仅
及膝，袍子子是上等锦缎，甚是华贵，下身却穿着条粗布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
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段誉初见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材四
肢，甚而衣着打扮，尽皆不妥当到了极处。
    木婉清道：“你过来，站在我身旁。”段誉道：“他……他会不会伤你？”木婉清冷清
笑道：“凭你这点点微末道行，能挡得住‘南海鳄神’吗？”但见他居然奋不顾身的来保护
自己，却也不禁感动。
    段誉心想不错，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举手之劳，倒是别惹怒他才是，于是站到
木婉清身畔，说道：“原来尊驾外号叫作‘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那个，久闻
大名，如雷贯耳。在下这几天来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实以尊驾的武功最是厉害。我投了几
十块石头打你，居然一块也打不着。尊驾武功高强，了不起之至。”心想：“我虽然大送高
帽，可是他的确武功高强，这马屁倒也不是违心之拍。”
    南海鳄神听段誉大赞他武功厉害，心下得意之极，干笑了两声，道：“小子的本领稀松
平常，眼光倒还不错。你滚开吧，老子饶你性命。”段誉大喜，道：“那你老人家连木姑娘
也一起饶了吧！”南海鳄神一双圆眼一沉，一伸手，将段誉推得登登登接连退出几步，沉声
道：“你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饶你了。”段誉心想：“这种江湖人物说得出，做得到，我还
是站着不动的为妙。”只见南海鳄神圆睁一双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问道：“‘小煞
神’孙三霸是你杀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错。”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心爱的弟
子，你知不知道？”段誉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杀了他心爱的弟子，这事就不易
善罢了。我就是给他连戴十顶高帽子，只怕也不管事。”木婉清道：“杀的时候不知道，过
了几天才知道。”南海鳄神道：“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鳄神一声怒吼，声震山谷，喝道：“你胆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胆子！仗着谁
的势头了？”
    木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势。”南海鳄神一呆，喝道：“胡说八道！你能仗
我什么势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恶人’，这么高的身份，这么大的威名，岂能和
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动手？”这几句话捧中有套，南海鳄神一怔之下，仰天哈哈大笑，说
道：“这话倒也有理。”
    段誉听到‘四大恶人’四字，心想原来他是钟灵之父钟成仇请来的朋友，不妨拉拉钟万
仇的交情，或许有点用处，待听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忙道：“江湖上到处都说南海鳄神
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别说决不欺侮受了伤的女子，便是受了伤的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说，南
海鳄神连单身男人也不打，对手越多，他打起来越高兴，这才显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强。”
    南海鳄神眯着一对圆眼，笑吟吟的听着，不住点头，问道：“这话倒也有理。你听谁说
的？”段誉道：“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神农帮帮主司空玄，万劫谷谷
主‘马王神’钟万仇，他夫人‘俏药叉’甘宝宝，还有来自江南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
太多，太多，我也记不清那许多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听到有谁说老子英雄了得，须得牢牢记住
他姓名。”转头问木婉清道：“听说你武功不错啊，怎地会受了重伤，是给谁伤的？”
    木婉清悻悻的道：“他们四个打我一个啊。倘若是你南海鳄神，当然不怕，敌人越多越
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鳄神道：“这话倒也有理。四个人打一个姑娘，好不要脸。”段誉
忙道：“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汉，连单打独斗也不干，那有四个打一个之理？只可惜你老人
家当时没见到，否则你一手一个，登时便将他们打得筋折骨断。”南海鳄神摇头道：“不
对！不对！不对！”
    他大脑袋一摇，说声“不对”，段誉心中就是一跳，他连说三声“不对”，段誉心中大
跳了三下，不知什么地方说错了，却听他道：“我不把人家打得筋折骨断。我只这么喀喇一
声，扭断了他龟儿子的脖子。筋折骨断，不一定死，那不好玩。扭断脖子，龟儿子就活不成
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扭了你的脖子试试。”
    段誉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随即记起，钟万仇的家人进喜儿接待‘四
大恶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错了一句‘三老爷’，又说他是‘大大的好人’，便给他扭
断了脖子，看来这人便是岳老二了，说道：“是啊，你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有人说你
是岳老二，我说该当叫岳老大才是。你岳老大扭人脖子，那里还能让他活命？”
    南海鳄神大喜，抓住了他双肩连连摇幌，笑道：“对，对！你这小子真聪明，知道我是
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岳老大是不行，老二是不错的。”
    段誉只给他抓得双肩疼痛入骨，仍然强装笑容，说道：“谁说的？‘岳老大’三字，当
之无愧。”心中暗暗惭愧：“段誉啊段誉，你为了要救木姑娘，说话太也无耻，谄谀奉承，
全无骨气。圣贤之书，读来何用？”又想：“倘若为我自己，那是半句违心之论也决计不说
的，贪生怕死，算什么大丈夫了？只不过为了木姑娘，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易彖曰：‘柔顺
利贞，君子攸行’，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言念及此，心下稍安。
    南海鳄神放开段誉肩头，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汉，不杀受了伤的女子……”
段誉心想：“他始终不敢自居老大，不知那个老大更是何等恶人？”生怕得罪了他，不敢多
问。只听他续道：“……下次待你人多势众之时，我再杀你便了，今日不能杀你了。我且问
你，我听人说，你长年戴了面幕，不许别人见你容貌，倘若有人见到了，你如不杀他，便得
嫁他，此言可真？”
    段誉大吃一惊，只见木婉清点了点头，不由得惊疑更甚。
    南海鳄神道：“你干么立下这个怪规矩？”木婉清道：“这是我在师父跟前立下的毒
誓，若非如此，师父便不传我武艺。”南海鳄神问道：“你师父是谁？这等希奇古怪，乱七
八糟，放屁，放屁！”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前辈，尊你一声老人家。你出言不逊，
辱我师父，却是不该。”
    南海鳄神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块大石之上，登时石屑纷飞，几粒石屑溅到段誉脸上，
弹得他甚是疼痛。段誉暗想：“一个人的武功竟可练到这般地步，如果击上血肉之躯，别人
还有命么？”却见木婉清目不稍瞬，浑不露畏惧之意。
    南海鳄神向她瞪视半晌，道：“好，算你说得有理。你师父是谁？嘿嘿，这等……这
等……嘿嘿。”木婉清道：“我师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鳄神沉吟道：“‘幽谷客’？
没听见过。没有名气！”木婉清道：“我师父隐居幽居，才叫‘幽谷客’啊！怎能与你这般
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我那徒儿孙三霸，是不
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给你害死？”木婉清冷冷清的道：“你知道自己徒儿的脾气。他只消学
得你本事十成中的一成，我便杀他不了。”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但想到自
己这一门的规矩，向来一徒单传，孙三霸一死，十余年传功督导的心血化为乌有，越想越
恼，大喝一声：“他妈的！”
    木婉清和段誉见他一张脸皮突转焦黄，神情狰狞可怖，均是心下骇然，只听他大声道：
“我要给徒儿报仇！”
    段誉说道：“岳二爷，你说过不伤她性命的。再说，你的徒弟学不到你武功的一成，死
了反而更好，免得活在世上，教你大失面子。”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岳老二
的面子是万万失不得的。”问木婉清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没有？”木婉清咬牙道：
“没有！”南海鳄神道：“好！三霸这小子死不瞑目，让我来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个
丑八怪，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师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鳄神伸手来强揭面
幕，自己自然无法杀他，难道能嫁给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人，岂能作这等卑
鄙下流之事？”
    南海鳄神冷笑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作事越恶越好。老子生平只有一条规
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此外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你乖乖的自己除下面幕来，不必
麻烦老子动手。”木婉清颤声道：“你当真非看不可？”南海鳄神怒道：“你再罗里罗嗦，
就不但除你面幕，连你全身衣衫也剥你妈个清光。老子不扭断你脖子，却扭断你两只手、两
只脚，这总可以吧？”
    木婉清心道：“我杀他不得，惟有自尽。”向段誉使个眼色，叫他赶快逃生。段誉摇了
摇头，只见南海鳄神钢髯抖动，“嘿”的一声，伸出鸡爪般的五指，便去抓她面幕。
    木婉清一掀袖中机括，卟卟卟，三枝短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一齐射中南海鳄
    神小腹。那知跟着拍拍拍三声响，三枝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内穿着什么护身皮甲。
木婉清身子一颤，又是三枝毒箭射出，两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直射面门。射向他胸膛的两
枝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三枝箭将到面门，南海鳄神伸出中指，轻轻在箭杆上一
弹，那箭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木婉清抽出长剑，便往自己颈中抹去，只是重伤之后，出手不快，南海鳄神一把抢过，
掷在地下，嘿嘿两声冷笑，说道：“我的规矩，只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你射我六箭，那是
向我先动手了。我要先看看你的脸蛋，再取你小命。这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可怪不得我坏了
规矩。”
    段誉叫道：“不对！”南海鳄神转头道：“怎么？”段誉道：“你是英雄好汉，不能欺
侮身受重伤的女子。”南海鳄神道：“她向我连射六枝毒箭，你没瞧见么？是身受重伤的女
子欺侮英雄好汉，并不是英雄好汉欺侮身受重伤的女子。”段誉道：“这还是不对。”南海
鳄神怒道：“怎么还是不对？放屁！”段誉道：“你的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这
八个字，是不是？”南海鳄神圆睁豆眼，道：“不错！”段誉道：“这八个字能不能改？”
南海鳄神怒道：“老子的规矩定了下来，自然不能改。”段誉道：“一个字都不能改？”南
海鳄神道：“半个字也不能改。”段誉道：“倘若改了，那是什么？”南海鳄神怒道：“那
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段誉道：“很好，很好！你没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却放箭射你，这并不是‘还手’，这
叫做先下手为强。倘若你出手打她，她重伤之下，决计没有招架还手之力。因此她是有力偷
袭，无力还手。你如杀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规矩，你如改了规矩，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
蛋。”他幼读儒经佛经，于文义中的些少差异，辨析甚精，什么“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什么“白马非马，坚石非石”，什么“有相无性，非常非断”，钻研得一清二楚，当此紧急
关头，抓住了南海鳄神一句话，便跟他辩驳起来。
    南海鳄神狂吼一声，抓住了他双臂，喝道：“你胆敢骂我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叉开五
指，便要伸向他头颈。
    段誉道：“你如改了规矩，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倘若规矩不改，便不是乌龟儿子王八
蛋。你爱不爱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全瞧你改不改规矩。”
    木婉清见他生死系于一线，在这如此凶险的情境之下，仍是‘乌龟儿子王八蛋’的骂个
不休，心想南海鳄神必定狂性大发，扭断了他脖子，心下一阵难过，眼泪夺眶而出，转过了
头，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鳄神给他这几句话僵住了，心想我如扭断他的脖子，便是杀了一个无力还手之
人，岂非成了乌龟儿子王八蛋？一对小眼瞪视着他，左手渐渐使劲。段誉的臂骨格格作响，
几欲断折，痛得几欲晕去，大声道：“我无力还手，你快杀了我吧！”南海鳄神道：“我才
不上你的当呢，你想叫我做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不是？”说着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摔
落。段誉只跌得眼前一片昏黑，似乎五脏六腑都碎裂了。
    南海鳄神喃喃的道：“我不上当！我不杀你这两个小鬼。”一伸手，抓住木婉清身上所
披的绿斗篷，嘶的一响，扯将下来。木婉清惊呼一声，缩身向后。南海鳄神扬手挥出，那斗
篷飞将起来，乘风飘起，宛似一张极大的荷叶，飘出山崖，落向澜沧江上，飘飘荡荡的向下
游飞去。南海鳄神狞笑道：“你不取下面幕，老子再剥你的衣衫！”
    木婉清向段誉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段誉一跛一拐的走到她身前，凄然摇头。木
婉清转头向他，背脊向着南海鳄神，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缓缓
拉开了面幕。
    段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
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段誉但觉
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那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鳄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须得先问过我丈夫。”
    南海鳄神奇道：“你已嫁了人么？你丈夫是谁？”
    木婉清指着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那一个男子见到了我脸，我如不杀他，便得
嫁他。这人已见了我的容貌，我不愿杀他，只好嫁他。”
    段誉大吃一惊，道：“这……这个……”
    南海鳄神一呆，转过头来。段誉见他一双如蚕豆般的小眼向自己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
的细看，只给他瞧得心中发毛，背上发冷，只怕他狂怒之下，扑上来便扭断自己脖子。
    忽听南海鳄神“啧啧啧”的赞美数声，脸现喜色，说道：“妙极，妙极！快快转过身
来！”段誉不敢违抗，转过身来。南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你很像我！”
    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不及‘你很像我’这四字令段誉与木婉清如此诧异，二人均想：
“这话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强，容貌丑陋，像你什么啊？何况还加上一个‘很’字？”
    南海鳄神一跳，跃到了段誉身边，摸摸他后脑，捏捏他手脚，又在他腰眼里用力掀了几
下，裂开了一张嘴，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手臂，道：“跟我
去吧！”段誉摸不着半点头脑，问道：“你叫我去那里？”南海鳄神道：“跟着我去便是。
快快叩头！求我收你为弟子。你一求，我立即答允。”
    这一下当真大出段誉意料之外，嗫嚅道：“这个……这个……”
    南海鳄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说道：“你手长足长，脑骨后
凸，腰肋柔软，聪明机敏，年纪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学奇材。你瞧，我这后脑骨，不是
跟你一般么？”说着转过身来。段誉摸摸自己后脑，果觉自己的后脑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
那料到他说“你很像我”，只不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同。
    南海鳄神笑吟吟的转身，说道：“咱们南海一派，向来有个规矩，每一代都是单传，只
能收一个徒儿。我那死了的徒儿‘小煞神’孙三霸，后脑骨远没你生得好，他学不到我一成
本事，死得很好，一干二净，免得我亲手杀他，以便收你这个徒儿。”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人如此残忍毒辣，只见到有人资质较好，便要杀了自己徒
儿，以便另换弟子，别说自己不愿学武，便是要学武功，也决计不肯拜这等人为师。但自己
倘若拒绝，大祸便即临头，正当无计可施之际，南海鳄神忽然大喝：“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
么？都给我滚过来！”
    只见树丛之中钻出十几个人来，瑞婆婆、平婆婆、那使剑汉子都在其内。原来南海鳄神
一上崖顶，段誉不能再掷石阻敌，这一干人便乘机攀了上来。
    这些人伏在树丛之中，虽都屏息不动，却那里逃得过南海鳄神的耳朵？他乍得段誉这等
良材美质，心中高兴，一时倒也不发脾气，笑嘻嘻的向瑞婆婆等横了一眼，喝道：“你们上
来干什么？是来恭喜我老人家收了个好徒儿么？”
    瑞婆婆向木婉清一指，说道：“我们是来捉拿这小贱人，给伙伴们报仇。”
    南海鳄神怒道：“这小姑娘是我徒儿的老婆，谁敢拿她？他妈的，都给我滚开！”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诧异。
    段誉大着胆子道：“我不能拜你为师。我早有了师父啦。”南海鳄神大怒，喝道：“你
师父是谁？他的本领还大得过我么？”段誉道：“我师父的功夫，料想你半点也不会。这周
易中的‘卦象’、‘系辞’，你懂么？这‘明夷’、‘未济’的道理，你倒说给我听听。”
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什么‘卦象’、‘系辞’，什么‘明夷’、‘未济’，果然连听也没
听见过，可不知是什么神奇武功。
    段誉见他大有为难之色，又道：“看来这些高深的本事你都是不会的了。因此老英雄的
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领了，下次我请师父来跟你较量较量，且看谁的本事大。倘若你胜过了
我师父，我再拜你为师不迟。”
    南海鳄神怒道：“你师父是谁？我还怕了他不成？什么时候比武？”
    段誉原是一时缓兵之计，没料到他竟会真的订约比武，正踌躇间，忽听得远处伟来一阵
尖锐悠长的铁哨声，越过数个山峰，破空而至。这哨声良久不约，吹哨者胸中气息竟似无穷
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崖上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得哨声凄厉，刺人耳鼓，但越听越
是惊异，相顾差愕。
    南海鳄神拍了拍自己后脑，叫道：“老大在叫我，我没空跟你多说。你师父什么时候跟
我比武？在什么地方？快说，快说！”
    段誉吞吞吐吐的道：“这个……我可不便代我师父订什么约会。你一走，这些人便将我
们二人杀了，我怎能……怎样能去告知我师父？”说着向瑞婆婆等人一指。
    南海鳄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伸出，已抓住那使剑汉子的胸口，身向左侧，右手五根手
指掀住他头盖，左手右转，吉手左转，双手交叉一扭，喀喇一声，将那汉子的脖子扭断了。
那人脸朝背心，一颗脑袋软软垂将下来。他右手已将长剑拔出了一半，出手也算极快，但剑
未出鞘，便已身死。
    这汉子先前与木婉清相斗，身子矫捷，曾挥剑击落她近身而发的毒箭，但在南海鳄神这
犹似电闪的一扭之下，竟无半点施展余地，旁观众人无不吓得呆了。南海鳄神随手一抖，将
他尸身掷过在一旁。瑞婆婆手下三名大汉齐声虎吼，扑将上来。南海鳄神右足连踢三脚。三
名大汉高高飞起，都摔入谷中了。惨呼声从谷中传将上来。群山回响，段誉只听得全身寒毛
直竖。瑞婆婆等无不吓得倒退。南海鳄神笑道：“喀喇一响，扭断了脖子，好玩，好玩。老
子扭一个脖子不够，还要扭第二个。那一个逃得慢的，老子便扭断他的脖子。”
    瑞婆婆、平婆婆等吓得魂飞魄散，飞快的奔到崖边，纷纷攀援而下。
    南海鳄神连声怪笑，向段誉道：“你师父有这本事吗？你拜我为师，我即刻教你这门本
事。你老婆武功不错，她如不听你话，你喀喇一下，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突然间铁哨声又作，这次却是叽叽、叽叽的声音短促，但仍是连续不绝。南海鳄神叫
道：“来啦，来啦！你奶奶的，催得这么紧。”向段誉道：“你乖乖的等在这里，别走
开。”急步奔出，往崖下纵身跳了下去。
    段誉又惊又喜：“他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么？”奔到崖边看时，只见他正一纵一跃
的往崖下直落，一坠数丈，便伸手在崖边一按，身子跃起，又坠数丈，过不多时，已在谷口
的白云中隐没。
    段誉伸了伸舌头，回到木婉清身边，笑道：“幸亏姑娘有急智，将这大恶人骗倒了。”
木婉清道：“什么骗倒了？”段誉道：“这个……姑娘说第一个见到你面貌的男子，你便
得……便得……”
    木婉清道：“谁骗人了？我立过毒誓，怎能不算？从今而后，你便是我的丈夫了。不过
我不许你拜这恶人为师，学了他的本事来扭我脖子。”
    段誉一呆，说道：“这是危急中骗骗那恶人的，如何当得真？我怎能做姑娘的……姑娘
的……那个丈夫？”木婉清扶着岩壁，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什么？你不要我么？你
嫌弃我，是不是？”段誉见她恼怒之极，忙道：“姑娘身子要紧，这一时戏言，如何放在心
上？”木婉清跨前一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但腿上一软，站立不住，一交摔
在他怀中。段誉忙伸手搂住。
    木婉清给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热，怒气便消了，说道：“快放开
我。”
    段誉扶着木婉清坐倒，让她仍是靠在岩壁之上，心想：“她性子本已乖张古怪，重伤之
后，只怕更是胡里胡涂。眼下只有顺着她些，她说什么，我便答应什么。这‘困’卦中不是
说‘有言不信’吗？既然遇‘困’，也只好‘有言不信’了。否则的话，我既做大恶人的徒
弟，又做这恶姑娘的丈夫，我段誉岂不也成了小恶人了？”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好笑，便柔
声慰道：“你别生气，我来找些什么吃的。”
    木婉清道：“这高崖光秃秃的，有什么可吃的？好在那些人都给吓走了。待我歇一歇，
养足力气，背你下山。”段誉连连摇手，说道：“这个……这个……这万万不可，你路也走
不动，怎么还能背我？”
    木婉清道：“你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肯负我。郎君，我木婉清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女子，却也愿为自己丈夫舍了性命。”这几句话说来甚是坚决。
    段誉道：“多谢你啦，你养养神再说。以后你不要再戴面幕了，好不好？”木婉清道：
“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说着拉下了面幕。
    段誉见到她清丽的容光，又是一呆，突然之间，腹中一阵剧烈日的疼痛，不由得“啊
哟”一声，叫了出来。这阵疼痛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绞动，将他肠子一寸寸的割断。
段誉双手按住肚子，额头汗珠便如黄豆般一粒粒渗出来。
    木婉清惊道：“你……你怎么啦？”段誉呻吟道：“这……这断肠散……断肠散……”
木婉清道：“啊哟，你没服解药吗？”段誉道：“我服过了。”木婉清道：“只怕份量不
够。”从他怀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药给他服下，但见他仍是痛得死去活来，拉着他坐在自己
身旁，安慰道：“现下好些了么？”段誉只痛得眼前一片昏黑，呻吟道：“越来越痛……越
痛了。这解药只怕是假……假的。”
    木婉清怒道：“这司空玄使假药害人，待会咱们去把神农帮杀个干干净净。”段誉道：
“咱们……咱们给他的也是……也是假药。司空玄以直报怨，倒也……倒也怪他不得。”
    木婉清怒道：“什么怪他不得？咱们给他假药不打紧，他怎么能给咱们假药？”用袖子
给他抹了抹汗，见他脸色惨白，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呜咽道：“你……你不能就此
死了！”将右颊凑过去贴住他左颊，颤声道：“郎……郎君，你可别死！”
    段誉的上身给她搂着，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青年女子，脸上贴的是嫩颊柔
腻，耳中听到的是“郎君、郎君”的娇呼，鼻中闻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细细，如何不令他神
魂飘荡？便在此时，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渐渐止歇了。原来司空玄所给的并非假药，只是这断
肠散实是霸道之极的毒药，此时发作之期渐近，虽然服了解药后毒性渐渐消除，腹中却难免
一阵阵时歇时作的剧痛。这情形司空玄自然知晓，只是当时不敢明言，生怕惹恼了灵鹫宫的
圣使。
    木婉清听他不再呻吟，问道：“现下痛得好些了么？”段誉道：“好一些了。不过……
不过……”木婉清道：“不过怎样？”段誉道：“如果你离开了我，只怕又要痛起来。”木
婉清脸上一红，推开他的身子，嗔道：“原来你是假装的。”
    段誉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但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又呻吟起来。
    木婉清握住了他手，说道：“郎君，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们俩同到阴曹地
府，再结夫妻。”段誉不愿她为自己殉情，说道：“不，不！你得先替我报仇，然后每年来
扫祭我的坟墓。我要你在我墓上扫祭三十年、四十年，我这才死得瞑目。”木婉清道：“你
这人真怪，人死之后，还知道什么？我来扫墓，于你有什么好处？”
    段誉道：“那你陪着我一起死了，我更加没有好处。喏，我跟你说，你这么美貌，如果
年年来给我扫一次墓，我地下有知，瞧着你也开心。但如你陪着我一起死了，大家都变成了
骷髅白骨，就没这么好看了。”
    木婉清听他称赞自己，心下欢喜，但随即想到，今日刚将自己终身托付于他，他转眼却
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泪滚滚而下。
    段誉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中又是一动，便低头往她唇上吻
去。他生平第一次亲吻女子，不敢久吻，便即仰头向后，痴痴的瞧着她美丽的脸庞，吧道：
“只可惜我命不久长，这样美丽的容貌，没多少时刻能见到了。”
    木婉清给他一吻之后，一颗心怦怦乱跳，红晕生颊，娇羞无限，本来全无血色的脸上更
增三分艳丽，说道：“你是世间第一个瞧见我面貌的男子，你死之后，我便划破脸面，再也
不让第二个男子瞧见我的本来面目。”
    段誉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妒意，实不愿别的男子再看到她这
等容光艳色，劝阻之言到了口边，竟然说不出来，却问道：“你当年为什么要立这样一个毒
誓？这誓虽然古怪，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说了给你听那也无妨。我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一生出来便
给人丢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师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的将我养大，教我武艺。我师父说天下
男子个个负心，假使见了我的容貌，定会千方百计的引诱我失足，因此从我十四岁上，便给
我用面幕遮脸。我活了十八年，一直跟师父住在深山里，本来……”
    段誉插口道：“嗯，你十八岁，小我一岁。”
    木婉清点点头，续道：“今年春天，我们山里来了一个人，是师父的师妹‘俏药叉’甘
宝宝派他送信来的……”段誉又插口道：“‘俏药叉’甘宝宝？那不是钟灵的妈妈？”木婉
清道：“是啊，她是我师叔。”突然脸一沉，道：“我不许你老是记着钟灵这小鬼。你是我
丈夫，就只能想着我一个。”段誉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木婉清怒道：“你不听吗？我是你的妻子，也就只想着你一个，别的男子，我都当他们
是猪、是狗、是畜生。”段誉微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手欲打，厉声问道：“为什
么？”段誉笑道：“我的妈妈，还有你的师父，那都不是‘别的女子’吗？我怎能当她们都
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但你不能老是想着钟灵那小鬼。”段誉
道：“我没有老是想着她。你提到钟夫人，我才想到钟灵。你师父的信里说什么啊？”
    木婉清道：“我不知道。师父看了那信，十分生气，将那信撕得粉碎，对送信的人说：
‘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那人去后，师父哭了好几天，饭也不吃，我劝她别烦恼，她只
不理，也不肯说什么原因，只说有两个女人对她不起。我说：‘师父，你不用生气。这两个
坏女人这样害苦你，咱们就去杀了。’师父说：‘对！’于是我师徒俩就下山来，要去杀这
两个坏女人。师父说，这些年来她一直不知，原来是这两个坏女人害得她这般伤心，幸亏甘
宝宝跟她说了，又告知她这两个女人的所在。”
    段誉心道：“钟夫人好似天真烂漫、娇娇滴滴的，却原来这般工于心计。这可是借刀杀
人啊。她自己恨这两个女子，却要你师父去杀了她们。”
    木婉清续道：“我们下山之时，师父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有人见到了我的脸，我若不杀
他，便须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为妻，或者娶我后又将我遗弃，那么我务须亲手杀了这负
心薄幸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师父一经得知，便立即自刎。我师父说得出，做得到，可不是
随口吓我。”
    段誉暗暗心惊，寻思：“天下任何毒誓，总说若不如此，自己便如何身遭恶报。她师父
却以自刎作为要胁，这誓确是万万违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师父便似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听她的吩咐？何
况她这番嘱咐，全是为了我好。当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我师徒下得山来，便先到苏
州去杀那姓王的坏女人。可是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岔来岔去的都是河滨港湾，我跟师父杀
了那姓王坏女人的好些手下，却始终见不到她本人。后来我师父说，咱二人分头去找，一个
月后倘若会合不到，便分头到大理来，因为另一个坏女人住在大理。那知这姓王坏女人手下
有不少武功了得的男女奴才，瑞婆婆和平婆婆这两个老家伙，便是这群奴才的头脑。我寡不
敌众，边打边逃的便来到大理，找到了甘师叔。她叫我在她万劫谷外的庄子里住，说等我师
父到来，再一起去杀大理那个坏女人。不料我师父没来，瑞婆婆这群奴才却先到了。以后的
事，你就都知道了。”
    她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又道：“我初时只道你便如师父所说，也像天下所有
的男子一般，都是无情无义之辈。那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后，居然赶着回来向我报讯，这就
不容易了。这群奴才围攻我，你不会武功，好心护着我。我……我又不是没良心之人，心中
自然感激。”段誉心道：“你将我拖在马后，浸入溪水，动不动就打我耳光，原来是心中感
激。对啦！倘若不是心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了。”
    木婉清又道：“你给我治伤，见到了我背心，我又见到了你的光屁股。我早在想，不嫁
你只怕不行了。后来这南海鳄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让你看我的容貌。”说到这里，转头向段
誉凝视，妙目中露出脉脉柔情。
    段誉心中一动：“难道，难道她真的对我生情了么？”说道：“你见到我光……光什么
的，不用放在心上。刚才为事势所迫，你出于无奈，那也不用非遵守这毒誓不可。”
    木婉清大怒，厉声道：“我发过的誓，怎能更改？你的光屁股挺好看么？丑也丑死了。
你如不愿娶我，乘早明言，我便一箭将你射死，以免我违背誓言。”
    段誉欲待辩解，突然间腹中剧痛又生，他双手按住了肚子，大声呻吟。木婉清道：“快
说，你肯不肯娶我为妻？”段誉道：“我……我肚子……肚子好痛啊！”木婉清道：“你到
底愿不愿做我丈夫？”段誉心想反正这么痛将下去，总是活不久长了，何必在身死之前又伤
她的心，令她终身遗恨？便点头道：“我……我愿娶你为妻。”
    木婉清手指本已扣住袖中发射毒箭的机括，听他这么说，登时欢喜无限，一张俏脸如春
花初绽，手离机括，笑吟吟诗的搂住了他，说道：“好郎君，我跟你揉揉肚子。”段誉道：
“不，不！咱俩还没成婚！男女……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这个使不得。”木婉清道：
“呸，怎地刚才又亲我了？”段誉道：“我见你生得太美，实在忍不住，可对不住了。”木
婉清笑道：“也不用说对不住，你亲我，我也很欢喜呢。”段誉心道：“她天真无邪，才是
真的，钟夫人可是假的。钟灵年纪小，也是真的。”
    木婉清道：“是了！你饿得太久，痛起来加倍厉害些。我去割些这家伙的肉给你吃。”
说着扶住石壁站起，要去割那给南海鳄神扭断了脖子的使剑汉子尸体上的肉。
    段誉大吃一惊，登时忘了腹中疼痛，大声道：“人肉吃不得的，我宁死也不吃。”木婉
清奇道：“为什么不能吃？我跟师父在山里之时，老虎肉也吃，豹子肉也吃，依你说都吃不
得么？”段誉道：“老虎豹子自然能吃，人肉却吃不得！”木婉清道：“人肉有毒么？我倒
不知道。”段誉道：“不是有毒。你是人，我是人，这汉子也是人。人肉不能吃的。”木婉
清道：“为什么？我见豺狼饿了，就吃另外的豺狼。”段誉叹道：“是啊，倘若人也吃人，
那不是跟豺狼一样了吗？”
    木婉清自幼只跟师父在一起，从未和第三人相处，她师父性情怪僻，向来不跟她说起世
事，是以她于世间的道德规矩、礼义律法，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听段誉说“人不能吃人”，
只是将信将疑，睁大一双俏眼，颇感诧异。
    段誉道：“你胡乱杀人，也是不对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给人杀
了，也就不该杀人。别人有了危难苦楚，该当出手帮助，才是做人的道理。”
    木婉清道：“那么我逢到危难苦楚，别人也来帮我么？为什么我遇见的人，除了师父和
你之外，个个都是想杀我、害我、欺侮我，从来不好好待我？老虎豹子要咬我、吃我，我便
将它杀了。那些人要害我、杀我，我自然也将他们杀了。那有什么不同？”
    这几句话只问得段誉哑口无言，只得道：“原来世间的事情，你一点儿也不懂。”木婉
清道：“你不会武功，却来理武林中的事，我看世间的事情，你也懂不了多少。”段誉点点
头苦笑，道：“这话倒也有理。”
    木婉清哼了一声，说道：“什么‘这话倒也有理’？你还没拜师父，倒已学会了师父的
话。”段誉笑道：“南海鳄神还明白有理无理，那也就没算恶得到家……”
    忽听得木婉清“啊”的一声惊呼，扑入段誉怀中，叫道：“他……他又来了……”段誉
转过头来，只见崖边黄影一幌，南海鳄神跃了上来。
    他见到段誉，裂嘴笑道：“你还没磕头拜师，我放心不下，生怕给那一个不要脸的家伙
抢先收了去做徒儿。老大说，天下什么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东西拿到了手才是
你的，给人家抢去之后，再要抢回来就不容易了。老大的话总是不错的，我打他不过，就得
听他的话。喂，小子，快磕头拜师吧。”
    段誉心想此人要强好胜，爱戴高帽，但输给老大却是直言不讳，眼见他左眼肿起乌青，
嘴角边也裂了一大块，定是给那个老大打的，世上居然还有武功胜于他的，倒也奇了，拜师
是决计不拜的，只有跟他东拉西扯，说道：“刚才老大吹哨子叫你去，跟你打了一架？”南
海鳄神道：“是啊。”段誉道：“你一定打赢了，老大给你打得落荒而逃，是不是？”
    南海鳄神摇头道：“不是，不是！他武功还是比我强得多。多年不见，我只道这次就算
仍然打他不过，抢不到‘四大恶人’中的老大，至少也能跟他斗上一二百回合，那知道三拳
两脚，就给他打得躺在地下爬不起来。老大仍是他做，我做老二便了。不过我倒也在他胯上
重重踢了一脚。他说：‘岳老三，你武功很有长进了啊。’老大赞我武功很有长进，老大的
话总是不错的。”
    段誉道：“你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南海鳄神脸有惭色，道：“多年不见，老大随
口乱叫，他忘记了。”段誉道：“老大的话总是不错的。不会叫错了你排行吧？”
    不料这句话正踏中了南海鳄神的痛脚，他大吼一声，怒道：“我是老二，不是老三。你
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为徒，我假装不肯，你便求之再三，大磕其头，我才假装勉强答
允，其实心中却十分欢喜。这是我南海派的规矩，以后你收徒儿，也该这样，不可忘了。”
段誉道：“这规矩能不能改？”南海鳄神道：“当然不能。”段誉道：“倘若改了，你便又
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道：“正是。”
    段誉道：“这规矩倒是挺好，果然万万不能改，一改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
神道：“很好，快跪下求我吧。”
    段誉摇头道：“我不跪在地下大磕其头，也不苦苦求你收我为徒。”
    南海鳄神怒极，一张脸又转成焦黄，裂开了阔嘴，露出满口利齿，便如要扑上来咬人一
般，叫道：“你不磕头求我？”段誉道：“不磕头，不求你。”南海鳄神踏上一步，喝道：
“我扭断你的脖子！”段誉道：“你扭好了，我无力还手！”南海鳄神左手一探，抓住他胸
膛，右手已掀住他头盖，段誉道：“我无力还手，你杀了我，你便是什么？”南海鳄神道：
“我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段誉道：“不错。”
    南海鳄神无法可施，心想：“我既不能杀他，他又不肯求我，这就难了。”一瞥眼，见
木婉清满脸关切的神色，灵机一动，猛地纵身过去，抓住她后领，将她身子高高提起，反身
几下跳跃，已到了崖边，左足翘起，右足使招‘金鸡独立’势，在那千仞壁立的高崖上摇摇
幌幌，便似要和木婉清一齐摔将下去。
    段誉不知他是在卖弄武功，生怕伤害了木婉清性命，惊叫：“小心，快过来！你……你
快放手！”
    南海鳄神狞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儿不可。我要到那边山头上去等几
个人……”说着向远处一座高峰一指，续道：“没功夫在这里跟你干耗。你快来求我收为徒
儿，我便饶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则的话，哼哼！契里格拉，刻！”双手作个扭断木婉清头颈
的手势，突然一个转身，向下跃落，右掌贴住山壁，带着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段誉大叫：“喂，喂，小心！”奔到崖边，只见他已提着木婉清溜了十余丈。段誉颓然
坐倒，腹中又大痛起来。
    木婉清被南海鳄神抓住背心，在高崖上向下溜去，只见他左掌贴住崖壁，每当下溜之势
过快，两人的身子便会微微一顿，想是他以掌力阻住下溜。此时木婉清别说无力反抗，纵是
有力，也决不敢身在半空而稍有挣扎。到得后来，她索性闭上了眼，过了一会，身子突然向
上一弹，已然着地。南海鳄神丝毫没有耽搁，着地即行。他是中等个子，木婉清在女子之中
算是长挑身材，两人倘若并肩而立，差不多齐头，但南海鳄神抬臂将她提起，如举婴儿，竟
似丝毫不费力气。
    他在乱石嶙峋、水气蒙蒙的谷底纵跃向前，片刻间便已穿过谷底，到了山谷彼端。大声
说道：“你是我徒儿的老婆，暂且不来难为于你。这小子若不来拜我为师，嘿嘿，那时他不
是我徒儿，你也不是我徒儿的老婆了。南海鳄神见了美貌的娘儿们，向来先奸后杀，那是决
不客气的。”
    木婉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说道：“我丈夫不会武功，在那高崖顶上如何下来？他
念我心切，势必舍命前来拜你为师，一个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那时你便没徒儿了。这般
像得你十足的人才，你一生一世再也找不到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我没想到这小子不会下山。”突然间长啸一声。
    过不多时，山坡边转出两名黄袍汉子来，躬身向南海鳄神行礼。南海鳄神大声道：“到
那边高崖顶上，瞧着那小子。他如肯来拜我为师，立刻背他来见我。他要是不肯，就跟他耗
着，可别伤了他。那是老子拣定了的徒儿，千万不可让他拜别人为师。”那两名汉子应道：
“是！”
    南海鳄神一吩咐完毕，提着木婉清又走。木婉清心下略慰，情知段誉到来之前，自己当
无危险，只是这郎君执拗无比，要他拜南海鳄神这等凶残之人为师，只怕宁死不屈，又想：
“他对我似乎颇有侠义心肠，却无夫妻情意，未必肯为了我而作此恶人门徒。唉，只盼他平
安无恙，别从崖上摔下来才好。又不知他肚子痛得怎样了？”
    她心头思潮起伏，南海鳄神已提着她上了山峰。这人的内力当真充沛悠长，上山后也不
休息，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接连翻过四个山头，才到了四周群山中的最高峰上。
    他放下木婉清，拉开裤子，便对着一株大树撒尿。木婉清心想此人粗鄙无礼之极，急忙
转身走开，取出面幕，罩在脸上，心想自己容貌娇美，如果给他多瞧上几眼，只怕他兽性大
发，什么师父门徒全都不顾了，当下坐在一块大岩石旁，闭目养神。
    南海鳄神撒完尿后拉好裤子，走到她身前，说道：“你罩上面幕，那就很好，否则给我
多看上一会儿，只怕大大不妥。”木婉清心想：“你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南海鳄神道：
“你怎么不说话？又闭上了眼假装睡着，你瞧我不起，是不是？”
    木婉清摇摇头，睁开眼来，说道：“岳老前辈，你的名字叫作什么？日后我丈夫做了你
徒儿，我须得知道你名字才是。”南海鳄神道：“我叫岳……岳……他奶奶的，我的名字是
我爸爸给取的，名字不好听。我爸爸没做一件好事，简直是狗屁王八蛋！”
    木婉清险些笑出声来，心道：“你爸爸是狗屁王八蛋，你自己是什么？连自己爸爸也
骂，真是枉称为人了。”但随即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师父只说他是个负心汉子，只
怕比南海鳄神也好不了多少，心下又是黯然神伤。
    只见他向东走几步，又向西走几步，没片刻儿安静，木婉清只瞧得心烦意乱，又闭上了
眼，但脚步声仍是响个不停，说道：“你刚才上山下山，却不累么？干么不坐下来歇歇？”
南海鳄神喝道：“你别多管闲事！老子就是不爱坐。”木婉清只好不理他，随又想起了段
誉，心中只觉一阵甜蜜，一阵凄凉。
    突然间半空中飘来有如游丝般的轻轻哭声，声音甚是凄婉，隐隐约约似乎是个女子在哭
叫：“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南海鳄神“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痰，说道：“哭丧的
来啦！”提高声音叫道：“哭什么丧？老子在这儿等得久了。”那声音仍是若有若无的叫
道：“我的儿啊，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
    木婉清奇道：“是你妈妈来了吗？”南海鳄神怒道：“什么我的妈妈？胡说八道！这婆
娘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四大恶人’之一。她这个‘恶’字排在第二。总有一日，我这
‘凶神恶煞’的外号要跟她对掉过来。”
    木婉清恍然大悟：“原来外号中那‘恶’字排在第二的，便是天下第二恶人。”问道：
“那么第一恶人的外号叫什么？第四的又叫什么？”
    南海鳄神狠霸霸的道：“你少问几句成不成？老子不爱跟你说。”
    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幽幽说道：“老大叫‘恶贯满盈’，老四叫‘穷凶极恶’。”
    木婉清那想得到这叶二娘说到便到，悄没声的已欺上峰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忙转头往
她看去。只见她身披一袭淡青色长衫，满头长发，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相貌颇为娟秀，但两
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被人用手抓破一般。她手中抱着个
两三岁大的男孩，肥头胖脑的甚是可爱。
    木婉清本想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既排名在‘凶神恶煞’南海鳄神之上，必定是个狠恶
可怖之极的人物，那知居然颇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几眼。叶二娘向她嫣然一笑，木婉
清全身一颤，只觉她这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无穷愁苦、无限伤心，自己忍不住便要流泪，忙
转过了头，不敢看她。
    南海鳄神道：“三妹，老大、老四他们怎么还不来？”叶二娘幽幽的道：“瞧你这副鼻
青目肿的模样，早就给老大狠狠揍过一顿了，居然还老起脸皮，假装问老大为什么还不来。
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过我的头去。你再叫一声三妹，做姊姊可不跟你客气了。”南
海鳄神怒道：“不客气便不客气，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叶二娘淡淡一笑，说道：“你要
打架，随时奉陪。”
    她手中抱着的小儿忽然哭叫：“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叶二娘拍着他哄道：“乖孩
子，我是你妈妈。”那小儿越哭越响，叫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你不是我妈妈。”叶
二娘轻轻摇幌他身子，虽起儿哥来：“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那小儿
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鳄神听得甚是烦躁，喝道：“你哄什么？要弄死他，乘早弄死了吧。”
    叶二娘脸上笑眯眯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
    木婉清只听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听南海鳄神之言，叶二娘竟是要弄死小儿，不由得
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听着叶二娘不断哄那小儿：“乖宝宝，妈妈拍乖宝，乖宝快睡觉。”
语气中充满了慈爱，心想南海鳄神之言未必是真。
    南海鳄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个婴儿，却这般装腔作势，真是不要脸之至！”叶二
娘柔声道：“你别大声吆喝，吓惊了我的乖孩儿。”
    南海鳄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儿抓去，想抓过来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乱人心意。
那知他出手极快，叶二娘却比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转，南海鳄神这一抓便落了空。叶二娘
嗲声嗲气的道：“啊哟，三弟，你平白无端的欺侮我孩儿作甚？”南海鳄神喝道：“我要摔
死这小鬼。”叶二娘柔声哄那小儿道：“心肝宝贝，乖孩儿，妈妈疼你惜你，别怕这个丑八
怪三叔，他斗不过你妈。你白白胖胖的，多么有趣，妈妈要玩到你晚上，这才弄死你，这会
儿可还舍不得。”
    木婉清听了这几句，忍不住要作呕，心想：“叶二娘确应排名在南海鳄神之上。这岳老
三注定了要做‘凶神恶煞’，一辈子也别想爬过她头去。”
    南海鳄神一抓不中，似知再动手也是无用，不住的走来走去，喃喃咒骂，突然大声喝
道：“滚过来！那小子呢？怎不带他来拜我为师？”
    两名黄衣汉子从山岩后畏畏缩缩的出来，远远站定，正是南海鳄神吩咐他们去背段誉前
来的那两人。一人结结巴巴的道：“小……小人上得那边山崖，不……不见有人。到处……
到处都找不到。”
    木婉清大吃一惊：“难道他……他竟然摔死了。”
    只听南海鳄神喝道：“是不是你们去得迟了，那小子没福，在山谷中摔死了？”那两人
不敢走近，另一人道：“小人两个在山……山谷中仔细看过，没见到他尸首。”南海鳄神喝
道：“他还会飞上天去了不成？你们这两个鬼东西胆敢骗我？”两人立即跪下，砰砰砰的大
力磕头，哀求饶命。只听得呼呼两声，南海鳄神掷了两块大石过去，登时将两人砸死。
    这两人找不着段誉，木婉清也早已恨极他们误事，南海鳄神将他们砸死，她只觉一阵痛
快，霎时之间心思如潮：“他不在崖上，山谷中又无尸首，却到那里去了呢？定是摔在偏僻
之处，那两人找寻不到，又或是那两人明明见到尸首，却不敢直说？”她早已拿定了主意，
段誉若死，她也决不能活，何况自己落在南海鳄神手中，倘若不死，不知要受尽多少折磨荼
毒。但不见段誉的尸首，总还存着一线指望，却也不肯就此胡里胡涂的死去。
    南海鳄神烦恼已极，不住咒骂：“老大、老四这两个龟儿子到这时候还不来，我可不耐
烦再待了。”叶二娘道：“你胆敢不等老大？”南海鳄神道：“老大叫我跟你说，咱们在这
山顶上等他，要等足七天，七天之后他倘若仍然不来，便叫咱们到万劫谷钟万仇家里等他，
不见不散。”叶二娘淡淡的道：“我早说你给老大狠狠的揍过了，这可不能赖了吧？”南海
鳄神怒道：“谁赖了？我打不过老大，那不错，给他揍了，那也不错，却不是狠狠的。”
    叶二娘道：“原来不是狠狠的揍……乖宝别哭，妈妈疼你……嗯，是轻轻的揍了一
顿……乖宝心肝肉……”
    南海鳄神悻悻的道：“也不是轻轻的揍。你小心些，老大要揍你，你也逃不了。”叶二
娘道：“我又不想做叶大娘，老大干么会跟我过不去？乖宝心肝……”南海鳄神怒道：“你
别叫他妈的乖宝心肝了，成不成？”
    叶二娘笑道：“三弟你别发脾气，你知不知道老四昨儿在道上遇到了对头，吃亏着实不
小。”南海鳄神奇道：“什么？老四遇上了对头，是谁？”
    叶二娘道：“这小丫头的模样儿不对，她心里在骂我不该每天弄死一个孩子。你先宰了
她，我再说给你听。”南海鳄神道：“她是我徒儿的老婆，我如宰了她，我徒儿就不肯拜师
了。”叶二娘道：“你徒儿不是在山谷中摔死了吗？”南海鳄神道：“那也未必，倘若摔死
了，总有尸首。多半他躲了起来，过一会便来苦苦求我收他为徒。”
    叶二娘笑道：“那么我来动手吧，叫你徒儿来找我便是。她这对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见
了好生羡慕，恨不得我也生上这么一对，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却
听南海鳄神道：“不成！我点了她昏睡穴，让她睡这他妈的一天两晚。”不待叶二娘答话，
便伸指在木婉清腰间和肋下连点两指。木婉清只感头脑一阵昏眩，登时不省人事。
    木婉清昏迷中不知时刻之过，待得神智渐复，只觉得身上极冷，耳中却听到一阵桀桀笑
声，这笑声虽说是笑，其中却无半分笑意，声音忽尔尖，忽尔粗，难听已极，木婉清知道自
己只要稍有动弹，对方立时发觉，难免便有暴虐手段来对付自己，虽感四肢麻木，却不敢运
气活血。
    只听南海鳄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说你吃了人家的大亏，你还抵赖什么？
到底有几个敌人围攻你？”那声音忽尖忽粗的人道：“七个家伙打我一个，个个都是是第一
流高手。我本领再强，也不能将这七大高手一古脑儿杀得精光啊。”木婉清心道：“原来老
四‘穷凶极恶’到了。”很想瞧瞧这‘穷凶极恶’是怎么样一号人物，却不敢转头睁眼。
    只听叶二娘道：“老四就爱吹牛，对方明明只有两人，另外又从那里钻出五个高手来？
天下高手真有这么多？”老四怒道：“你怎么又知道了，你是亲眼瞧见的么？”叶二娘轻轻
一笑，道：“若不是我亲眼瞧见，我自然不会知道。那两人一个使根钓鱼杆儿，另一个使一
对板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造出来的另外那五个人，可又使什么兵刃了？”老四大声说
道：“当时你既在旁，怎么不来帮我？你要我死在人家手里才开心，是不是？”叶二娘笑
道：“‘穷凶极恶’云中鹤，谁不知你轻功了得？斗不过人家，难道还跑不过人家么？”
    木婉清心道：“原来老四叫作云中鹤。”
    云中鹤更是恼怒，声音越提越高，说道：“我老四栽在人家手下，你又有什么光采？咱
们‘四大恶人’这次聚会，所为休来？难道还当真是给钟万仇那脓包蛋卖命？他又没送老婆
女儿陪我睡觉。老大跟大理皇府仇深似海，他叫咱们来，大伙儿就联手齐上，我出师不利，
你却隔岸看火烧，幸灾乐祸，瞧我跟不跟老大说？”
    叶二娘轻轻一笑，说道：“四弟，我一生之中，可从来没见过似你这般了得的轻功，云
中一鹤，当真是名不虚传。逝如轻烟，鸿飞冥冥，那两个家伙固然望尘莫及，连我做姊姊的
也追赶不上。否则的话，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似乎她怕云中鹤向老大告状，忙说些讨好
的言语。云中鹤哼了一声，似乎怒气便消了。
    南海鳄神问道：“老四，跟你为难的到底是谁？是皇府中的狗腿子么？”云中鹤怒道：
“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理境内，此外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能人。”叶二娘道：“你两
个老说什么大闹皇府不费吹灰之力，要割大理皇帝的狗头，犹似探囊取物，我总说别把事情
瞧得太容易了，这会儿可信了吧？”
    云中鹤忽道：“老大到这时候还不到，约会的日期已过了三天，他从来不是这样子的，
莫非……莫非……”叶二娘道：“莫非也出了什么岔子？”南海鳄神怒道：“呸！老大叫咱
们等足七天，还有整整四天，你心急什么？老大是何等样的人物，难道也跟你一样，打不过
人家就跑？”叶二娘道：“打不过就跑，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担心他真的受到七大
高手、八大好汉围攻，纵然力屈，也不服输，当真应了他的外号，来个‘恶贯满盈’。”
    南海鳄神连吐唾涎，说道：“呸！呸！呸！老大横行天下，怕过谁来？在这小小的大理
国又怎会失手？他奶奶的，肚子又饿了！”拿起地下的一条牛腿，在身旁的一堆火上烤了起
来，过不多时，香气渐渐透出。
    木婉清心想：“听他们言语，原来我在这山峰上已昏睡了三天。段郎不知有何讯息？”
她已四日不食，腹中饥饿已极，闻到烧烤牛肉的香气，肚中不自禁的发出咕咕之声。
    叶二娘笑道：“小妹妹肚子饿了，是不是？你早已醒啦，何必装腔作势的躺着不动？你
想不想瞧瞧咱们‘穷凶极恶’云老四？”
    南海鳄神知道云中鹤好色如命，一见到木婉清的姿容，便是性命不要，也图染指，不像
自己是性之所至，这才强奸杀人，忙撕了一大块半生不熟的牛腿，掷到木婉清身前，喝道：
“你到那边去，给我走得远远的，别偷听我们的说话。”
    木婉清放粗了喉咙，将声音逼得十分难听，问道：“我丈夫来过了么？”
    南海鳄神怒道：“他妈的，我到那边山崖和深谷中亲自仔细寻过，不见这小子的丝毫踪
迹。这小子定是没死，不知给谁救去了。我在这儿等了三天，再等他四天，七天之内这小子
若是不来，哼哼，我将你烤来吃了。”
    木婉清心下大慰，寻思：“这南海鳄神非是等闲之辈，他既去寻过，认定段郎未死，定
然不错。唉，可不知他是否会将我挂在心上，到这儿来救我？”当即捡起地下的牛肉，慢慢
走向山岩之后。她久饿之余，更觉疲乏，但静卧了三天，背上的伤口却已愈合。
    只听叶二娘问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令你这般爱才？”南海鳄神笑道：“这小子
真像我，学我南海一派武功，多半能青出于蓝。嘿嘿，天下四大恶人之中，我岳老……岳老
二虽甘居第二，说到门徒传人，却是我的徒弟排定了第一，无人可比。”
    木婉清渐走渐远，听得南海鳄神大吹段誉资质之佳，世间少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
苦，又有几分好笑：“段郎书呆子一个，会什么武功？除了胆子不小之外，什么也不行。南
海鳄神如果收了这个宝贝徒儿，南海派非倒大霉不可。”在一块大岩下找了一个隐僻之处，
坐下来撕着牛腿便吃，虽然饿得厉害，但这三四斤重的大块牛肉，只吃了小半斤也便饱了。
暗自寻思：“等到第七天上，段郎若真负心薄悻，不来寻我，我得设法逃命。”想到此处，
心中一酸：“我就算逃得性命，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如此心神不定，一幌又是数日。渡日如年的滋味，这几天中当真偿得透了。日日夜夜，
只盼山峰下传上来一点声音，纵使不是段誉到来，也胜于这般苦挨茫茫白日、温和长夜。每
过一个时辰，心中的凄苦便增一分，心头翻来覆去的只是想：“你若当真有心前来寻我，就
算翻山越岭不易，第二天、第三天也必定来了，直到今日仍然不来，决无更来之理。你虽不
肯拜这南海鳄神为师，然而对我真是没丝毫情义么？那你为什么又来吻我抱我？答应娶我为
妻？”
    越等越苦，师父所说“天下男子无不负心薄悻”之言尽在耳边响个不住，自己虽说“段
郎未必如此”，终于也知只是自欺而已。幸好这几日中，南海鳄神、叶二娘、和云中鹤并没
向她罗唣。
    那三人等候‘恶贯满盈’这天下第一恶人到来，心情之焦急虽然及不上她，可也是有如
热锅上蚂蚁一般，万分烦躁。木婉清和三人相隔虽远，三人大声争吵的声音却时时传来。
    到得第六天晚间，木婉清心想：“明日是最后一天，这负心郎是决计不来的了。今晚乘
着天黑，须得悄悄逃走才是。否则一到天明，可就再也难以脱身。”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
下身子，将养了六日六夜之后，虽然精神委顿，伤处却仗着金创药灵效已好了七八成，寻
思：“最好是待他们三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我偷偷逃出数十丈，找个山洞什么的躲了起
来。这三人定往远处追我，说不定会追出数十里外，决不会想到我仍是在此峰上。待三人追
远，我再逃走。”
    转念又想：“唉，他们跟我无冤无仇，追我干什么？我逃走也好，不逃也好，他们又怎
会放在心上？”
    几次三番拔足欲行，总是牵挂着段誉：“倘若这负心郎明天来找我呢？明天如不能和他
相见，此后便永无再见之日。他决意来和我同生共死，我却一走了之，要是他不肯拜师，因
而被南海鳄神杀死，岂不是我对他不起么？”
    思前想后，柔肠百转，直到东方发白，仍是下不了决心。

第五章　微步毂纹生

    天色一明，倒为她解开了难题，反正逃不走的了，“这负心郎来也罢，不来也罢，我在
这里等死便是。”正想到凄苦处，忽听得拍的一声，数十丈外从空落下一物，跌入了草丛。
木婉清心想：“那是什么？”当即伏下，听草丛中再无声响发出，悄悄爬将过去，要瞧个究
竟。
    爬到草丛边上，拨开长草向前看时，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只见草丛中丢着六个婴儿的
尸身，有的仰天，有的侧卧，日前所见叶二娘手中所抱那个肥胖男婴也在其内，心下又惊又
怒：“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真每天要害死一个婴儿。却不知为了什么？她在峰上六天，已
杀了六个婴儿。”瞧六个死婴儿身上都无伤痕血渍，也不知那恶婆叶二娘是用什么法子弄死
的，其中只一个死婴衣着光鲜，其余五个都是穿的农家粗布衣衫，想必便是从无量山中农家
盗来的。木婉清此番随师出山，杀人不少，但所杀者尽是心怀不善的江湖豪客，这等全没来
由的残害婴儿，教她亲眼得见，不禁全身发抖。
    忽然眼前青影闪动，一个人影捷如飞鸟般向山下驰去，一起一落，形如鬼魅，正是‘无
恶不作’叶二娘。木婉清见她这等奔行神速，纵是师父也是远远不及，霎时间百感丛生，千
愁并至，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她呆了一阵，将六具童尸并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掩盖在尸首之上。蓦地里觉到
背后微有凉气侵袭，她左足急点，向前窜出。只听一阵忽尖忽粗的笑声自身后发出，一人说
道：“小姑娘，你老公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吧。”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他人随声到，手掌将要搭到木婉清肩膀，斜刺里一掌拍到，架开他手，却是南海鳄神。
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门下，决不容你欺侮。”云中鹤几个起落，已避在十
余丈外，笑道：“你徒儿收不成，这姑娘便不是南海派门下。”木婉清见这人身材极高，却
又极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张脸也是长得吓人。
    南海鳄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儿不来？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是了，定是你瞧我徒儿
资质太好，将他捉拿了去，想要收他为徒。你坏我大事，先捏死了你再说。”这人也真横蛮
到了极处，也不问云中鹤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脚，便向他扑将过去。
    云中鹤叫道：“你徒儿是方是圆，是尖是扁，我从来没见过，怎说是我收了起来？”说
着迅捷之极的连避南海鳄神两下闪电似的扑击。南海鳄神骂道：“放屁！谁信你的话？你定
是打架输了，一口冤气出在我徒儿身上。”云中鹤道：“你徒儿是男的还是女的？”南海鳄
神道：“自然是男的，我收女徒弟干么？”云中鹤道：“照啊！我云中鹤只抢女人，从来不
要男人，难道你不知么？”
    南海鳄神本已扑在空中，听他这话倒也有理，猛使个‘千斤坠’，落将下来，右足踏上
一块岩石，喝道：“那么我徒儿那里去了？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来拜师？”云中鹤笑道：
“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着么？”南海鳄神苦候段誉，早已焦躁万分，一腔怒火无处
发泄，喝道：“你胆敢讥笑我？”
    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拨这两个恶人斗个两败俱伤，实有莫大的好处。”当即大声道：
“不错，你徒儿定是给这去中鹤害了，否则他在那高崖之上，自己如何能够下来？这云中鹤
轻功了得，定是窜到崖上，将你徒儿带到隐僻之处杀了，以免南海派中出一个厉害人物，否
则怎么连尸首也找不到？”
    南海鳄神伸手一拍自己脑门，对云口鹤道：“你瞧，我徒弟的媳妇儿也这么说，难道还
会冤枉你么？”
    木婉清道：“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这般了不起的师父，真是三生有幸，定要用心习
艺，光大南海派的门楣，使你南海鳄神的名头更加威震天下，让什么‘恶贯满盈’、‘无恶
不作’，都瞧着你羡慕的不得了。那知道云中鹤起了毒心，害死了你的好徒儿，从今以后，
你再也找不到这般像你的人来做徒儿啦！”她说一句，南海鳄神拍一下脑门。木婉清又道：
“我丈夫的后脑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天资又跟你一模一样的聪明，像这样十全十美的南海
派传人，世间再也没第二个了。这云中鹤偏偏跟你为难，你还不替你的乖徒儿报仇？”
    南海鳄神听到这里，目中凶光大盛，呼的一声，纵身向云中鹤扑去。云中鹤明知他是受
了木婉清的挑拨，但一时说不明白，自知武功较他稍逊，见他扑到，拔足便逃。南海鳄神双
足在地下一点，又扑了过去。
    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虚。若不是他杀了你徒儿，何必逃走？”南海鳄神
吼道：“对，对！这话有理！还我徒儿的命来！”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便绕到了山后。木
婉清暗暗欢喜，片刻之间，只听得南海鳄神吼声自远而近，两人从山后追逐而来。
    云中鹤的轻功比南海鳄神高明得多，他一个竹竿般的瘦长身子摇摇摆摆，东一幌，西一
飘，南海鳄神老是跟他相差了一大截。两人刚过木婉清眼前，刹那间又已转到了山后。待得
第二次追逐过来，云中鹤猛地一个长身，飘到木婉清身前，伸手便往她肩头抓去。木婉清大
吃一惊，右手急挥，嗤的一声，一枝毒箭向他射去。云中鹤向左挪移半尺，避开毒箭，也不
知他身形如何转动，长臂竟抓到了木婉清面门。木婉清急忙闪避，终于慢了一步，脸上斗然
一凉，面幕已被他抓在手中。
    云中鹤见到她秀丽的面容，不禁一呆，淫笑道：“妙啊，这小娘儿好标致。只是不够风
骚，尚未十全十美……”说话之间，南海鳄神已然追到，呼的一掌，向他后心拍去。云中鹤
右掌运气反击，蓬的一声大响，两股掌风相碰，木婉清只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丈余
方圆之内，尘沙飞扬。云中鹤借着南海鳄神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二丈有余。南海鳄神吼
道：“再吃我三掌。”云中鹤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你不过。再斗一天一晚，也不过
是如此。”
    两人追逐已远，四周尘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须得设法拦住这云中鹤，否则两
人永远动不上手。”等两人第三次绕山而来，木婉清纵身而上，嗤嗤嗤响声不绝，六七枝毒
箭向云中鹤射去，大声叫道：“还我夫君的命来。”云中鹤听着短箭破空之声，知道厉害，
窜高伏低，连连闪避。木婉清挺起长剑，刷刷两剑向他刺去。云中鹤知她心意，竟不抵敌，
飘身闪避。但这样一阻，南海鳄神双掌已左右拍到，掌风将他全身圈住。
    云中鹤狞笑道：“老三，我几次让你，只是为了免伤咱们四大恶人的和气，难道我当真
怕了你不成？”双手在腰间一掏，两只手中各已握了一柄钢抓，这对钢抓柄长三尺，抓头各
有一只人手，手指箕张，指头发出蓝汪汪的闪光，左抓向右，右抓向左，封住了身前，摆着
个只守不攻之势。
    南海鳄神喜道：“妙极，七年不见，你练成了一件古怪兵刃，瞧老子的！”解下背上包
袱，取了两件兵刃出来。
    木婉清情知自己倘若加入战团，徒劳无益，当即退开几步。只见南海鳄神右手握着一把
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锯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着一条锯齿软鞭，成
鳄鱼尾巴之形。
    云中鹤斜眼向这两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钢抓挺出，蓦地向南海鳄神面门抓去。南
海鳄神左手鳄尾鞭翻起，拍的一声，将钢抓荡开。云中鹤出手快极，右手钢抓尚未缩回，左
手钢抓已然递出。只听得喀喇一声响，鳄嘴剪伸将上来，夹住他钢抓一绞。这钢抓是纯钢打
就，但鳄嘴剪的剪口不知是何物铸成，竟将钢抓的五指剪断了两根。总算云中鹤缩手得快，
保住了钢抓上另外的三指，但他所练抓法，十根手指每一指都有功用，少了两指，威力登时
减弱，心下甚是懊丧。南海鳄神狂笑声中，鳄尾鞭疾卷而上。
    突然间一条青影从二人之间轻飘飘的插入，正是叶二娘到了。她左掌横掠，贴在鳄尾鞭
上，斜向外推，云中鹤已乘机跃开。叶二娘道：“老三、老四，干什么动起家伙来啦？”一
转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脸色登时一变。
    木婉清见她手中又抱着一个男婴，约莫三四岁年纪，锦衣锦帽，唇红面白，甚是可爱，
才知她适才下山，原来去寻觅婴儿。木婉清见到她眼中发出异样光芒，忙转过头不敢看她，
只听得那婴儿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爸爸。”叶二娘柔声道：“山山乖，爸爸待
会儿就来啦。”木婉清想到草丛中那六具童尸的可怖情状，再听到她这般慈爱亲切的抚慰言
语，登时打个寒战。
    云中鹤笑道：“二姊，老三新练成的鳄嘴剪和鳄尾鞭可了不起啊。适才我跟他练了几手
玩玩，当真难以抵挡。这七年来你练了什么功夫？能敌得过老三这两件厉害家伙吗？只怕你
也不成吧。”他不提南海鳄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门徒，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想引得叶二娘
和南海鳄神动手。
    叶二娘上峰之时，早已看到二人实是性命相捕，决非练武拆招，当下淡淡一笑，说道：
“这七年来我勤修内功，兵刃拳脚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你的对手。”
    忽听得山腰中一人长声喝道：“兀那妇人，你抢去我儿子干么？快还我儿子来！”声音
甫歇，人已窜到峰上，身法甚是利落。这人四十来岁年纪，身穿古铜色缎袍，手提长剑。
    南海鳄神喝道：“你这家伙是谁？到这里来大呼小叫。我的徒儿是不是你偷了去？”叶
二娘笑道：“这位老师是‘无量剑’东宗掌门人左子穆先生。剑法倒也罢了，生个儿子却挺
肥白可爱。”
    木婉清登即恍然：“原来叶二娘在无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儿，竟将无量剑掌门人的小儿
掳了来。”
    叶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真有趣，我抱来玩玩，明天就还给你。你不用着急。”
说着在山山的脸颊上亲了亲，轻轻抚摸他头发，显得不胜爱怜。左山山见到父亲，大声叫
唤：“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几步，说道：“小儿顽劣不堪，没什么好玩
的，请即赐还，在下感激不尽。”他见到儿子，说话登时客气了，只怕这女子手上使劲，当
下便捏死了他儿子。
    南海鳄神笑道：“这位‘无恶不作’叶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那也
是决计不还的。”
    左子穆身子一颤，道：“你……你是叶三娘？那么叶二娘……叶二娘是尊驾何人？”他
曾听说‘四大恶人’中有个排名第二的女子叶二娘，每日清晨要抢一名婴儿来玩弄，弄到傍
晚便弄死了，只怕这‘叶三娘’和叶二娘乃是姊妹妯娌之属，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叶二娘格格娇笑，说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的，我便是叶二娘，世上又有什么叶三娘
了？”左子穆一张脸霎时之间全无人色。他一发觉幼儿被擒，便全力追赶而来，途中已觉察
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初时还想这妇人素不相识，与自己无怨无仇，不见得会难为了儿子，
一听到她竟然便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又想喝骂、又想求恳的言语塞在咽喉之中，竟然说
不出口来。
    叶二娘道：“你瞧这孩儿皮光肉滑，养得多壮！血色红润，晶莹透明，毕竟是武学名家
的子弟，跟寻常农家的孩儿大不相同。”一面说，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对着太阳，察看他血
色，啧啧称赞，便似常人在菜市购买鸡鸭鱼羊、拣精拣肥一般。
    左子穆见她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似乎转眼便要将自己的儿子吃了，如何不惊怒交迸？
明知不敌，也得拼命，当下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她咽喉刺去。
    叶二娘浅笑一声，将山山的身子轻轻移过，左子穆这一全倘若继续刺去，首先便刺中了
爱儿。幸好他剑术精湛，招数未老，陡然收势，剑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抖，一个剑花，变招斜
刺叶二娘右肩。叶二娘仍不闪避，将山山的身子一移，挡在身前。霎时之间，左子穆上下左
右连刺四剑，叶二娘以逸待劳，只将山山略加移动，这四下凌厉狠辣的剑招便都只使得半招
而止。山山却已吓得放声大哭。
    云中鹤给南海鳄神追得绕山三匝，钢抓又断了二指，一口怒气无处发泄，突然间纵身而
上，左手钢抓疾往左子穆头顶抓落。左子穆长剑上撩，使招‘万卉争艳’，剑光乱颤，牢牢
将上盘封住。当的一声轻响，两件兵刃相交，左子穆一招‘顺水推舟’，剑锋正要乘势向敌
人咽喉推去，蓦地里钢抓手指合拢，竟将剑刃抓住。
    左子穆大吃一惊，却不肯就此撒剑，急运内力回夺，卟的一下，云中鹤右手钢抓已插入
他肩头。幸好这柄钢抓的五根手指已被南海鳄神削去了两根，左子穆所爱创伤稍轻，但也已
鲜血迸流，三根钢指拿住了他肩骨牢牢不放。云中鹤上前补了一脚，将他踢倒，这几下兔起
鹘落，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竟无招架余地。
    南海鳄神赞道：“老四，这两下子不坏，还不算丢脸。”
    叶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门，你见到我们老大没有？”左子穆右肩骨被钢指抓住，
丝毫动弹不得，强忍痛楚，说道：“你老大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也问：“你见过我
徒儿没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儿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怒道：“你既不知我徒儿
是谁，怎能说没有见过？放你妈的狗臭屁！三妹，快将他儿子吃了。”叶二娘道：“你二姊
是不吃小孩儿的。左大掌门，你去吧，我们不要你的性命。”
    左子穆道：“既是如此。叶……叶二娘，请你还我儿子，我去另外给你找三四个小孩儿
来。左某永感大德。”叶二娘笑咪咪的道：“那也好！你去找八个孩儿来换，我们这里一共
四人，每人抱两个，够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
    云中鹤微微一笑，松了机括，钢指张开。左子穆咬牙站起身来，向叶二娘深深一揖，伸
手去抱孩儿。叶二娘笑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规矩？没八个孩儿来换，我随
随便便就将你孩子还你？”
    左子穆见儿子被她搂在怀里，虽是万分不愿，但格于情势，只得点头道：“我去挑选八
个最肥壮的孩子给你，望你好好待我儿子。”叶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声哼起儿歌来，只
道：“乖孙子，你奶奶疼你。”左子穆既在眼前，她就不肯叫孩子为‘孩儿’了。
    左子穆听这称呼，她竟是要做自己老娘，当真啼笑皆非，向儿子道：“山山，乖孩子，
爸爸马上就回来抱你。”山山大声哭叫，挣扎着要扑到他的怀里。左子穆恋恋不舍的向儿子
瞧了几眼，左手按着肩头伤处，转过头来，慢慢向崖下走去。
    突然间山峰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铁哨子声，连绵不绝。南海鳄神和去中鹤同时喜道：“老
大到了！”两人纵身而起，一溜烟般向铁哨声来处奔去，片刻间便已隐没在岩后。
    叶二娘却满不在乎，仍是慢条斯理的逗弄孩儿，向木婉清斜看一眼，笑道：“木姑娘，
你这对眼珠子挺美啊，生在你这张美丽的脸上，更加不得了。左大掌门，你给我帮个忙，去
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
    左子穆儿子在人掌握，不得不听从吩咐，说道：“木姑娘，你还是顺从叶二娘的话吧，
也免得多吃苦头。”说着挺剑便向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无耻小人！”仗剑反击，剑
尖直指左子穆的左肩，三招过去，身子斜转，突然间左手向后微扬，嗤嗤嗤，三枝毒箭向叶
二娘射去，要攻她个出其不意。左子穆大叫：“别伤我孩儿。”
    不料这三箭去得虽快，叶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已卷下三枝短箭，甩在一旁，随手除下山
山右脚的一只小鞋，向她后心掷去。木婉清听到风声，回剑挡格，但重伤之余，出剑不准，
鞋子顺着剑锋滑溜而前，卟的一声，打在她右腰。叶二娘在鞋上使了阴劲，木婉清急运内力
相抗，但一口气提不上来，登时半身酸麻，长剑呛啷落地，便在此时，山山的第二只鞋子又
已掷到，这一次正中胸口。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左子穆剑尖斜处，已抵
住她胸口，左手便去挖她右眼。
    木婉清低叫一声：“段郎！”身子前扑，往剑尖上迎去，宁可死在他剑下，胜于受这挖
目之惨。
    左子穆缩剑向后，猛地里手腕一紧，长剑把捏不住，脱手上飞，势头带得他向后跌了两
步。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抬头向长剑瞧去。只见剑身被一条细长软索卷住，软索尽头是
根铁杆，持在一个身穿黄衣的军官手中。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脸上英气逼人，不住的嘿
嘿冷笑。叶二娘认得他是七日前与云中鹤相斗之人，武功颇为不弱，然而比之自己尚差了一
筹，也不去惧他，只不知他的同伴是否也到了，斜目瞧去，果见另一个黄衣军官站在左首，
这人腰间插着一对板斧。
    叶二娘正要开言，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当即转身，只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
着一人，所穿服色与先前两人相同，黄衣着璞头，武官打扮。东南角上的手执一对判官笔，
西南角上的则手执熟铜齐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隐隐成合围之势。
    左子穆朗声道：“原来宫中褚、古、傅、朱四大护卫一齐到了，在下无量剑左子穆这厢
有礼。”说着向四人团团一揖。那持判官笔的卫护朱丹臣抱拳还礼，其余三人却并不理会。
    那最先赶到的卫护褚万里抖动铁杆，软索上所卷的长剑在空中不住幌动，阳光照耀下闪
闪发光。他冷笑一声，说道：“‘无量剑’在大理也算是个名门大派，没想到掌门人竟是这
么一个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那里？”
    木婉清本已决意一死，忽来救星，自是喜出望见外，听他问到段公子，更是情切关心。
    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数日之前，曾见过段公子几面……现今却不知……
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木婉清道：“段公子已给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说着手指叶二娘，又道：“那人叫做
什么‘穷凶极恶’云中鹤，身材又高又瘦，好似竹竿模样……”
    褚万里大吃一惊，喝道：“当真？便是那人？”那手持熟铜棍的卫护傅思归听得段誉被
人害死，悲怒交集，叫道：“段公子，我给你报仇。”熟铜棍向叶二娘当头砸落。
    叶二娘闪身避开，叫道：“啊哟，大理国褚古傅朱四大卫护我的儿啊，你们短命而死，
我做娘的好不伤心！你们四个短命的小心肝，黄泉路上，等一等你的亲娘叶二娘啊。”褚、
古、傅、朱四人年纪也小不了她几岁，她却自称亲娘，‘我的儿啊’、‘短命的小心肝啊’
叫将起来。
    傅思归大怒，一根铜棍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黄雾，将她裹在其中。
    叶二娘双手抱着左子穆的幼儿，在铜棍之间穿来插去的闪避，铜棍始终打她不着。那孩
儿大声惊叫哭喊。左子穆急叫：“两位停手，两位停手！”
    另一个卫护从腰间抽出板斧，喝道：“‘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然名不虚传，侍我古笃诚
领教高招。”人随声到，着地卷去，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绝招，左一斧，右一斧的
砍她下盘。叶二娘笑道：“这孩子碍手碍脚，你先将他砍死了吧。”将手中孩子往下一送，
向斧头上迎去。古笃诚吃了一惊，急忙收斧，不料叶二娘裙底一腿飞出，正中他肩头，幸好
他躯体粗壮，挨了这一腿只略一踉跄，并未受伤，立即扑上又打。叶二娘以小孩为护符，古
笃诚和傅思归兵刃递出去时便大受牵制。
    左子穆急叫：“小心孩子！这是我的小儿，小心，小心！傅兄，你这一棍打得偏高了。
古兄，你的斧头别……别往我孩儿身上招呼。”
    正混乱间，山背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清亮激越，片刻间便响到近处，山坡后转出一个
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绺长须，形貌高雅，双手持着一枝铁笛，兀自凑在嘴边吹着。朱丹
臣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吹笛不停，曲调悠闲，缓步向正自激斗的三
人走去。猛地里笛声急响，只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疾
吹，铁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叶二娘脸上扑去。叶二娘一惊之下转脸相避，铁笛一端已指
向她咽喉。
    这两下快得惊人，饶是叶二娘应变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百忙中腰肢微摆，上半
身硬硬生生的向后让开尺许，将左山山往地下一抛，伸手便向铁笛抓去。宽袍客不等婴儿落
地，大袖挥出，已卷起了婴儿。叶二娘刚抓到铁笛，只觉笛上烫如红炭，吃了一惊：“笛上
敷有毒药？”急忙撒掌放笛，跃开几步。宽袍客大袖挥出，将山山稳稳的掷向左子穆。
    叶二娘一瞥眼间，见到宽袍客左掌心殷红如血，又是一惊：“原来笛上并非敷有毒药，
乃是他以上乘内力，烫得铁笛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不由自主的又退了数步，笑
道：“阁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小小大理，竟有这样的高人。请问尊姓大名？”
    那宽袍客微微一笑，说道：“叶二娘驾临敝境，幸会，幸会。大理国该当一尽地主之谊
才是。”左子穆抱住了儿子，正自惊喜交集，冲口而出：“尊驾是高……高君候么？”那宽
袍客微笑不答，问叶二娘道：“段公子在那里？还盼见告。”
    叶二娘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突然纵身而起，向山峰飘落。宽
袍客道：“且慢！”飞身追去，蓦地里眼前亮光闪动，七八件暗器连珠般掷来，分打他头脸
数处要害。宽袍客挥动铁笛，一一击落。只见她一飘一幌，去得已远，再也追不上了。再瞧
落在地下的暗器时，每一件各不相同，均是悬在小儿身上的金器银器，或为长命牌，或为小
锁片，他猛地想起：“这都是被她害死的众小儿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国中不知更将有多少
小儿丧命。”
    褚万里一挥铁杆，软索上卷着的长剑托地飞出，倒转剑柄，向左子穆飞去。左子穆伸手
挽住，满脸羞惭，无言可说。褚万里转向木婉清，问道：“到底段公子怎样了？是真的为云
中鹤所害么？”
    木婉清心想：“这些人看来都是段郎的朋友，我还是跟他们说了实话，好一齐去那边山
崖上仔细寻访。”正待开言，忽听得半山里有人气急败坏的大叫：“木姑娘……木姑娘……
你还在这儿么？南海鳄神，我来了，你千万别害木姑娘！拜不拜师父，咱们慢慢商量……木
姑娘，木姑娘，你没事吧？”
    宽袍客等一听，齐声欢呼：“是公子爷！”
    木婉清苦等他七日七夜，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居然听到他的声音，惊喜之下，只觉眼前
一黑，便即晕了过去。
    昏迷之中，耳边只听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你快醒来！”她神智渐复，觉
得自己躺在一人怀中，被人抱着肩背，便欲跳将起来，但随即想到：“是段郎来了。”心中
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缓缓睁开眼来，眼前一双眼睛清净如秋水，却不是段誉是谁？只听他
喜道：“啊，你终于醒转了。”木婉清泪水滚滚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个耳光，身子
却仍躺在他怀里，一时无力挣扎跃起。
    段誉抚着自己脸颊，笑道：“你动不动的便打人，真够横蛮的了！”问道：“南海鳄神
呢？他不在这里等我么？”木婉清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还不够么？他走啦。”段
誉登时神采焕发，喜道：“妙极，妙极！我正好生担心。他若硬要逼我拜他为师，可不知如
何是好了。”
    木婉清道：“你既不愿做他徒儿，又到这儿来干么？”段誉道：“咦！你落在他手中，
我若不来，他定要难为你，那怎么得了？”木婉清心头一甜，道：“哼！你这人良心坏极，
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来寻我？”
    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为人所制，动弹不得，日夜牵挂着你，真是焦急死了。我
一得脱身，立即赶来。”
    那日南海鳄神掳了木婉清而去，段誉独处高崖，焦急万状：“我若不赶去求这恶人收我
为徒，木姑娘性命难保。可是要我拜这恶人为师，学那喀喇一声、扭断脖子的本事，终究是
干不得的。他教我这套功夫之时，多半还要找些人来让我试练，试了一个又一个，那可糟糕
之极。好在这恶人虽然凶恶之至，倒也讲理，我怎地跟他辩驳一场，叫他既放了木姑娘，又
不必收我为徒。”
    在崖边徘徊彷徨，肚中又隐隐痛将起来，突然想到：“啊哟，不好，胡涂透顶，我怎地
忘了？我在那山洞之中，早已拜了神仙姊姊为师，已算是‘逍遥派’的门徒。‘逍遥派’的
弟子，又怎能改投南海鳄神门下？对了，我这就跟这恶人说去，理直气壮，谅他非连说‘这
话倒也有理’不可。”
    转念又想：“这恶人势必叫我露几手‘逍遥派’的武功来瞧瞧，我一点也不会，他自然
不信我是‘逍遥派’弟子。”跟着想起：“神仙姊姊吩咐，叫我每天进午晚三次，练她那个
卷轴中的神功，这几天搞得七劳八素，可半次也没练过，当真该死之至。”心下歉咎，正要
伸手入怀去摸那卷轴，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他转过身来，吃了一惊，只见崖边陆陆续续的
上来数十人。
    当先一人便是神农帮帮主司空玄，其后却是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
此外则是神农帮帮众，无量剑东西宗的弟子，数十人混杂在一起。段誉心道：“怎地双方不
打架了？化敌为友，倒也很好。”只见这数十人分向两旁站开，恭恭敬敬的躬身，显是静候
什么大人物上来。
    片刻间绿影幌动，崖边窜上八个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斗篷上绣着黑鹫。段誉暗暗叫
苦：“我命休矣！”这八个女子四个一边的站在两旁，跟着又有一个身穿绿色斗篷的女子走
上崖来。这女子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目间却隐含煞气，向段誉瞪眼道：“你是什么
人？在这里干什么？”
    段誉一听此言，心中大喜：“她不知我和木姑娘杀过她四个姊妹，又冒充过什么灵鹫宫
圣使。幸好我的斗篷已裹在那胖老太婆平婆婆身上，木姑娘的斗篷又飘入了澜沧江。死无对
证，跟她推个一干二净便了。”说道：“在下大理段誉，跟着朋友到这位左先生的无量宫中
作客……”
    左子穆插口道：“段朋友，无量剑已归附天山灵鹫宫麾下，无量宫改称‘无量洞’，那
无量宫三字，今后是不能叫的了。”
    段誉心道：“原来你打不过人家，认输投降了，这主意倒也高明。”说道：“恭喜，恭
喜。左先生弃暗投明，好得很啊。”左子穆心想：“我本来有什么‘暗’？现下又有什么
‘明’了？”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惟有苦笑。
    段誉续道：“在下见到司空帮主跟左先生有点误会，一番好意想上前劝解，却不料弄得
一团糟。本是奉司空帮主之命去取解药，岂知却遇上一个大恶人，叫作南海鳄神岳老三，说
我资质不错，要收我为徒。我说我不学武功，可是这南海鳄神不讲道理，将我抓到了这里，
高高搁起，要我非拜他为师不可。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说着双手一摊，又道：“这般高峰
险崖，那说什么也下不去的。姑娘问我在这里干什么？那便是等死了。”他这番话倒无半句
虚言，前段属实，后段也不假，只不过中间漏去了一大段，心想：“孔夫子笔削‘春秋’，
述而不作。删削删削，不违圣人之道，撒谎便非君子了。”
    那女子‘嗯’了一声，说：“四大恶人果是到了大理。岳老三要收你为徒，你的资质有
什么好？”也不等段誉回答，眼光向司空玄与左子穆两人扫去，问道：“他的话不假吧？”
    左子穆道：“是。”司空玄道：“启禀圣使，这小子不会半点武功，却老是乱七八糟的
瞎捣乱。”
    那女子道：“你们说见到那两个冒充我姊妹的贱人逃到了这山峰上，却又在那里？段相
公，你可见到两个身穿绿色斗篷、跟我们一样打扮的女子没有？”
    段誉道：“没有啊，没见到两个跟姊姊一样打扮的女子。”心道：“穿了绿色斗篷冒充
你们的，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我没照镜子，瞧不见自己；木姑娘是‘一个女子’，不是
‘两个女子’。”
    那女子点点头，转头问司空玄道：“你在灵鹫宫属下，时候不少了吧？”司空玄战战兢
兢的道：“有……有八年啦。”那女子道：“连我们姊妹也认不出，这么胡涂，还能给童姥
她老人家办什么事？今年生死符的解药，不用指望了吧。”司空玄脸如土色，跪倒在地，不
住磕头，求道：“圣使开恩，圣使开恩。”
    段誉心想：“这山羊胡子倒还没死，难道木姑娘给他的假解药管用，还是灵鹫宫给了他
什么灵丹妙药？那‘生死符的解药’，却又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对司空玄不加理睬，对辛双清道：“带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恶人若来罗唣，叫他
们上缥缈峰灵鹫宫来找我。擒拿那两个冒牌小贱人的事，着落在你们无量洞头上。哼哼，好
大的胆子！还有，干光豪、葛光佩两个叛徒，务须抓回来杀了。见到我那四位姊妹，说我叫
她们迳行回灵鹫宫，我不等她们了。”她说一句，辛双清答应一句，眼光竟不敢和她相接。
那女子说罢，再也不向众人多瞧一眼，迳自下峰，她属下八名女子跟随在后。
    司空玄一直跪在地下，见九女下峰，忙跃进起身来奔到崖边，叫道：“符圣使，请你上
覆童姥，司空玄对不起她老人家。”奔向高崖的另一边，涌身向澜沧江中跳了下去。众人齐
声惊呼。神农帮帮众纷纷奔到崖边，但见浊浪滚滚，汹涌而过，帮主早已不知去向，有的便
捶胸哭出声来。
    无量剑众人见司空玄落得如此下场，面面相觑，尽皆神色黯然。
    段誉心道：“这位司空玄帮主之死，跟我的干系可着实不小。”心下甚是歉咎。
    辛双清指着无量剑东宗的两名男弟子道：“你们照料着段相公下去。”那两人一个叫郁
光标，一个叫吴光胜，一齐躬身答应。
    段誉在郁吴二人携扶拖拉之下，好不辛苦的来到山脚，呈了一口长气，向左子穆和辛双
清拱手道：“多承相救下山，这就别过。”眼望南海鳄神先前所指的那座高峰，心想：“要
上这座小峰，可比适才下峰加倍艰难，看来无量剑的人也不会这么好心，又将我拉上峰去。
为了相救木姑娘，那也只有拚命了。”
    不料辛双清道：“你不忙走，跟我一起去无量洞。”段誉忙道：“不，不。在下有要事
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辛双清哼了一声，做个手势。郁吴两人各伸一臂，挽住了
段誉双臂，迳自前行。段誉叫道：“喂，喂，辛掌门，左掌门，我段誉可没得罪你们啊。刚
才那位圣使姊姊吩咐你们带我下山，现今山已下了，我也已谢过了你们，又待怎地？”
    辛双清和左子穆均不理会。段誉在郁吴两人左右挟持之下，抗拒不得，只有跟着他们来
到无量洞。
    郁吴两人带着他经过五进屋子，又穿过一座大花园，来到三间小屋之前。吴光胜打开房
门，郁光标在他背上重重一推，推进门内，随即关上木门，只听得喀喇一声响，外面已上了
锁。
    段誉大叫：“你们无量剑讲理不讲？这可不是把我当作了犯人了吗？无量剑又不是官
府，怎能胡乱关人？”可是外面声息遽然，任他大叫大嚷，没一人理会。
    段誉叹了口长气，心想：“既来之，则安之。那也只有听天由命了。”适才下峰行路，
实已疲累万分，眼见房中有床有桌，躺在床上放头便睡。
    睡不多久，便有人送饭来，饭菜倒也不恶。段誉向送饭的仆役道：“你去禀告左辛两位
掌门，说我有话……”一句话没说完，郁光标在门外粗声喝道：“姓段的，你给我安安静静
的，坐着也罢，躺着也罢，再要吵吵嚷嚷，莫怪我们不客气。你再开口说一句话，我就打你
一个耳括子。两句话，两个耳光，三句三个。你会不会计数？”
    段誉当即住口，心想：“这些粗人说得出，做得到。给木姑娘打几个耳光，痛在脸上，
甜在心里。给你老兄打上几掌，滋味可大不相同。”吃了三大碗饭，倒在床上又睡，心想：
“木姑娘这会儿不知怎么样了？最好是她放毒箭射死了那南海鳄神，脱身逃走，再来救我出
去。唉，我怎地盼望她杀人？”胡思乱想一会，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次日清晨才醒。只见房中陈设简陋，窗上铁条纵列，看来竟然便是无量剑关
人的所在，只是开间宽敞，倒无局促之感，心想第一件事，须得遵照神仙姊姊嘱咐，练她的
‘北冥神功’，于是从怀中摸出卷轴，放在桌上，一想到画中的裸像，一颗心便怦怦乱跳，
面红耳赤，急忙正襟危坐，心中默告：“神仙姊姊，我是遵你吩咐，修习神功，可不是想偷
看你的贵体，亵渎莫怪。”
    缓缓展开，将第一图后的小字看了几遍。这等文字上的功夫，在他自是犹如家常便饭一
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遍已然记住，读到第三遍后便有所会心。他不敢多看图中女像，
记住了像上的经脉和穴位，便照着卷轴中所记的法门练了起来。
    文中言道：本门内功，适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
尽忘己学，专心修习新功，若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
是凶险不过。文中反覆致意，说的都是这个重大关节。段誉从未练过内功，于这最艰难的一
关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方便。
    只小半个时辰，便已依照图中所示，将‘手太阴肺经’的经脉穴道存想无误，只是身上
内息全无，自也无法运息通行经脉。跟着便练‘任脉’，此脉起于肛门与下阴之间的‘会阴
穴’，自曲骨、中极、关元、石门诸穴直通而上，经腹、胸、喉，而至口中下齿缝间的‘断
基穴’。任脉穴位甚多，红脉走势却是笔直一条，十分简易，段誉顷刻间便记住了诸穴的位
置名称，伸手在自己身上一个穴道、一个穴道的摸过去。此脉仍是逆练，由断基、承浆、廉
泉、天突一路向下至会阴而止。
    图中言道：“手太阴肺经暨任脉，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及两乳间之膻
中穴，尤为要中之要，前者取后者。人有四海：胃者水毂之海，冲脉者十二经之海，膻中者
气之海，脑者髓之海是也。食水毂而储于胃，婴儿生而即能，不待练也。以少商取人内力而
储之于我气海，惟逍遥派正宗北冥神功能之。人食水毂，不过一日，尽泄诸外。我取人内
力，则取一分，储一分，不泄无尽，愈厚，犹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鲲。”
    段誉掩卷凝思：“这门功夫纯系损人利己，将别人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储于自
身，岂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如盘剥重利，搜刮旁人钱财而据为己有？我已答应了神仙姊
姊，不练是不成的了，但我此生决不取人内力。”
    转令又想：“伯父常说，人生于世，不衣不食，无以为生，而一粥一饭，半丝半褛，尽
皆取之于人。取人之物，殆无可免，端在如何报答。取之者寡而报之者厚，那就是了。取于
为富不仁之徒，用于贫困无依之辈，非但无愧于心，且是仁人义士的慈悲善举，儒家佛家，
其理一般。取民脂民膏以供奉一己之穷奢极欲，是为残民以逞；以之兼善天下，普施于众，
则为万家生佛。是以不在取与不取，而在用之为善为恶。”想明白了此节，倒也不觉修习这
门功夫是如何不该了。
    心下坦然之余，又想：“总而言之，我这一生要多做好事，不做坏事。巨象可负千斤，
蝼蚁仅曳一芥，力大则所做好事亦大，做起坏事来也厉害。以南海鳄神的本领，若是专做好
事，岂非造福不浅？”想到这里，觉得就算拜了南海鳄神为师，只要专扭坏人的脖子，似乎
‘这话倒也有理’。
    卷轴中此外诸种经脉修习之法甚多，皆是取人内力的法门，段誉虽然自语宽解，总觉习
之有违本性，单是贪多务得，便非好事，当下暂不理会。
    卷到卷轴末端，又见到了‘凌波微步’那四字，登时便想起‘洛神赋’中那些句子来：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转盼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
餐。”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脑海中缓缓流过：“第禾农章　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
成，腰如红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
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辅薜承权。环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想
到神仙姊姊的姿容体态，“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但觉依她的吩咐行事，实是
人生至乐，当真百死不辞，万劫无悔，心想：“我先来练这’凌波微步‘，此乃逃命之妙
法，非害人之本领也，练之有百利而无一害。”
    卷轴上既绘明步法，又详注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他熟习易经，学起来自不为难。但有
时卷轴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这才极
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时则须跃前纵后、左窜右闪，方合于卷上的步法。他书呆子的劲道一
发，遇到难题便苦苦钻研，一得悟解，乐趣之大，实是难以言宣，不禁觉得：“武学之中，
原来也有这般无穷乐趣，实不下于读书念经。”
    如此一日过去，卷上的步法已学得了两三成，晚饭过后，再学了十几步，便即上床。迷
迷糊糊中似睡似醒，脑子中来来去去的不是少商、膻中、关元、中极诸穴道，便是同人、大
有、归妹、未济等易卦。
    睡到中夜，猛听得江昂、江昂、江昂几下巨吼，登时惊醒，过不多久，又听得江昂、江
昂、江昂几下大吼，声音似是牛哞，却又多了几分凄厉之意，不知是什么猛兽。他知无量山
中颇多毒虫怪兽，听得吼声停歇，便也不以为意，着枕又睡。
    却听得隔室有人说道：“这‘莽牯朱蛤’已好久没出现了，今晚忽然鸣叫，不知主何吉
凶？”另一人道：“咱们东宗落到这肯田地，吉是吉不起来的，只要不凶到家，就已谢天谢
地了。”段誉知是那两名男弟子郁光标与吴光胜，料来他们睡在隔壁，奉命监视，以防自己
逃走。
    只听那吴光胜道：“咱们无量剑归属了灵鹫宫，虽然从此受制于人，不得自由，却也得
了个大靠山，可说好坏参半。我最气不过的，西宗明明不及咱们东宗，干么那位符圣使却要
辛师叔作无量洞之主，咱们师父反须听她号令。”郁光标道：“谁教灵鹫宫中自天山童姥以
下个个都是女人哪？她们说天下男子没一个靠得住。听说这位符圣使倒是好心，派辛师叔做
了咱们头儿，灵鹫宫对无量洞就会另眼相看。你瞧，符圣使对神农帮司空玄何等辣手，对辛
师叔的脸色就好得多。”吴光胜道：“郁师哥，这个我可又不明白了。符圣使对隔壁那小子
怎地又客客气气？什么‘段相公’、‘段相公’的，叫得好不亲热。”
    段誉听他们说到自己，更加凝神倾听。
    郁光标笑道：“这几句话哪，咱们可只能在这里悄悄的说。一个年轻姑娘，对一个小白
脸客客气气，‘段相公’、‘段相公’的叫……”他说到‘段相公’三字时，压紧了嗓子，
学着那灵鹫宫姓符圣使的腔调，自行再添上几分娇声嗲气，“……你猜是什么意思？”吴光
胜道：“难道符圣使瞧中了这小白脸？”郁光标道：“小声些，别吵醒了小白脸。”接着笑
道：“我又不是符圣使肚里的圣蛔虫，又怎明白她老人家的圣意？我猜辛师叔也是想到了这
一着，因此叫咱们好好瞧着他，别让他走了。”吴光胜道：“那可要关他到几时啊？”郁光
标道：“符圣使在山峰上说：‘辛双清，带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恶人若来罗唣，叫他们上缥
缈峰灵鹫宫找我。’……”这几句话又是学着那绿衣女子的腔调，“……可是带了段相公下
山怎么样？她老人家不说，别人也就不敢问。要是符圣使有一天忽然派人传下话来：‘辛双
清，把段相公送上灵鹫宫来见我。’咱们却已把这姓段的小白脸杀了，放了，岂不是糟天下
之大糕？”吴光胜道：“要是符圣使从此不提，咱们难道把这小白脸在这里关上一辈子，以
便随时恭候符圣使号令到来？”郁光标笑道：“可不是吗？”
    段誉心里一连串的只叫：“苦也！苦也！”心道：“这位姓符的圣使姊姊尊称我一声
‘段相公’，只不过见我是读书人，客气三分，你们歪七缠八，又想到那里去啦？你们就把
我关到胡子发白，那位圣使姊姊也决不会再想到我这个老白脸。”
    正烦恼间，只听吴光胜道：“咱二人岂不是也要……”突然江昂、江昂、江昂三响，那
‘莽牯朱蛤’又吼了起来。吴光胜立即住口。隔了好一会，等莽牯朱蛤不再吼叫，他才又说
道：“莽牯朱蛤一叫，我总是心惊肉惊，瘟神爷不知这次又要收多少条人命。”郁光标道：
“大家说莽牯朱蛤是瘟神爷的坐骑，那也是说说罢了。文殊菩萨骑狮子，普贤菩萨骑白象，
太上老君骑青牛，这莽牯朱蛤是万毒之王，神通广大，毒性厉害，故老相传，就说它是瘟菩
萨的坐骑，其实也未必是真的。”
    吴光胜道：“郁师兄，你说这莽牯朱蛤到底是什么样儿。”郁光标笑道：“你想不想瞧
瞧。”吴光胜笑道：“那还是你瞧过之后跟我说吧。”郁光标道：“我一见到莽牯朱蛤，毒
气立时冲瞎了眼睛，跟着毒质入脑，只怕也没功夫来跟你说这万毒之王的模样儿了。还是咱
哥儿俩一起去瞧瞧吧。”说着只听得脚步声响，又是拔下门闩的声音。
    吴光胜忙道：“别……别开这玩笑。”话声发颤，抢过去上回门闩，郁光标笑道：“哈
哈哈，我难道真有这胆子去瞧？瞧你吓成了这副德性。”吴光胜道：“这种玩笑还是别开的
为妙，莫要当真惹出什么事来。太太平平的，这就睡吧！”
    郁光标转过话题，说道：“你猜干光豪跟葛光佩这对狗男女，是不是逃得掉？”吴光胜
道：“隔了这么久还是不见影踪，只怕当真给他们逃掉了。”郁光标道：“干光豪有多大本
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人贪懒好色，练剑又不用心，就只甜嘴蜜舌的骗女人倒有几下
散手。大伙儿东南西北都找遍了，连灵鹫宫的圣使也亲自出马，居然仍是给他们溜了，老子
就是不信。”吴光胜道：“你不信可也得信啊。”
    郁光标道：“我猜这对狗男女定是逃入深山，撞上了莽牯朱蛤。”吴光胜“啊”的一
声，大有惊惧之意。郁光标道：“这二人定是尽拣荒僻的地方逃去，一见到莽牯朱蛤，毒气
入脑，全身化为一滩脓血，自然影踪全无。”吴光胜道：“你猜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郁光
标道：“什么几分道理？若不是遇上了莽牯朱蛤，那就岂有此理。”吴光胜道：“说不定他
二人耐不住啦，就在荒山野岭里这个那个起来，昏天黑地之际，两人来一招‘鲤鱼翻身’，
啊哟，乖乖不得了，掉入了万丈深谷。”两人都吃吃吃的淫笑起来。
    段誉寻思：“木姑娘在那小饭铺中射死了干葛二人，无量剑的人不会查不到啊。嗯，是
了，定是那饭铺老板怕惹祸，快手快脚的将两具尸身埋了。无量剑的人去查问，市集上的人
见到他们手执兵器，凶神恶煞的模样，谁也不敢说出来。”
    只听吴光胜道：“无量剑东西宗逃走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不急
太监急，灵鹫宫的圣使又干么这等着紧，非将这二人抓回来不可？”郁光标道：“这你就得
动动脑筋，想上一想了。”吴光胜沉默半晌，道：“你知道我的脑筋向来不灵，动来动去，
动不出什么名堂来。”
    郁光标道：“我先问你：灵鹫宫要占咱们的无量宫，那为发什么？”吴光胜道：“听唐
师哥说，多半是为了后山的无量玉壁。符圣使用一到，三番四次的，就是查问无量玉壁上的
仙影啦、剑法啦这些东西。对啦！咱们都遵照符圣使的吩咐，立下了毒誓，玉壁仙影的事，
以后谁也不敢泄露，可是干光豪与葛光佩呢，他们可没立这个誓，既然叛离了本派，那还有
不说出去的？”吴光胜一拍大腿，叫道：“对，对！灵鹫宫是要杀了这两个家伙灭口。”
    郁光标低声喝道：“别这么嚷嚷的，隔壁屋里有人，你忘了吗？”吴光胜忙道：“是，
是。”停了一会，说道：“干光豪这家伙倒是艳福不浅，把葛光佩这白白嫩嫩的小麻皮搂在
怀里，这么剥得她白羊儿似的，啧啧啧……他妈的，就算后来化成了一滩浓血，那也……那
也……嘿嘿。”
    两人此后说来说去，都是些猥亵粗俗的言语，段誉便不再听，可是隔墙的淫猥笑话不绝
传来，不听却是不行，于是默想‘北冥神功’中的经脉穴道，过不多时，便潜心内想，隔墙
之言说得再响，却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次日他又练那‘凌波微步’，照着卷中所绘步法，一步步的试演。这步法左歪右斜，没
一步笔直进退，虽在室中，只须挪开了桌椅，也尽能施展得开，又学得十来步，蓦地心想：
“待会送饭之人进来，我只须这么斜走歪步，立时便绕过了他，抢出门去，他未必能抓得我
着。岂不是立刻便可逃走，不用在这屋里等到变成老白脸了？”想到此处，喜不自胜，心
道：“我可要练得纯熟无比，只要走错了半步，便给他一把抓住。说不定从此在我脚上加一
副铁镣，再用根铁链锁住，那时凌波微步再妙，步来步去总是给铁链拉住了，欲不为老白脸
亦不可得矣。”说着脑袋摆了个圈子。
    当下将已学会了的一百多步从头至尾默想一遍，心道：“我可要想也不想，举步便对。
唉，我段誉这样一个臭男子，却去学那洛神宓妃婷婷娜娜的凌波微步，我又有什么‘罗袜生
尘’了？光屁股生尘倒是有的。”哈哈一笑，左足跨出，既踏‘中孚’，立转‘既济’。不
料甫上‘泰’位，一个转身，右脚踏上‘蛊’位，突然间丹田中一股热气冲将上来，全身麻
痹，向前撞出，伏在桌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一惊之下，伸手撑桌，想站起身来，不料四肢百骸没一处再听使唤，便要移动一根小
指头儿也是不能，就似身处梦魇之中，愈着急，愈使不出半点力道。
    他可不知这‘凌波微步’乃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所以列于卷轴之末，原是要待人练成
‘北冥神功’，吸人内力，自身内力已颇为深厚之后再练。‘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
行动与内力息息相关，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段誉全无内功根基，走一步，想一想，退一
步，又停顿片刻，血脉有缓息的余裕，自无阻碍。他想熟之后，突然一气呵成的走将起来，
体内经脉错乱，登时瘫痪，几乎走火入魔。幸好他没跨得几步，步子又不如何迅速，总算没
到绝经断脉的危境。
    他惊慌之中，出力挣扎，但越使力，胸腹间越难过，似欲呕吐，却又呕吐不出。他长叹
一声，只有不动，这一任其自然，烦恶之感反而渐消。当下便这么一动不动的伏在桌上，眼
见那个卷轴兀自展在面前，百无聊赖之中，再看卷上未学过的步法，心中虚拟脚步，一步步
的想下去。大半个时辰后，已想通了二十余步，胸口烦恶之感竟然大减。
    未到正午，所有步法已尽数想通。他心下默念，将卷轴上所绘的六十四卦步法，从‘明
夷’起始，经‘贲’、‘既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圈而至
‘无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学会，大喜之下，跳起身来拍手叫道：“妙极，妙极！”这四
个字一出口，才知自身已能活动。原来他内息不知不觉的随着思念运转，也走了一个大圈，
胶结的经脉便此解开。
    他又惊又喜，将这六十四卦的步法翻来覆去的又记了几遍，生怕重蹈覆辙，极缓慢的一
步步跳出，踏一步，呼吸几下，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弥
漫，再也忍耐不住，大叫：“妙极，妙极，妙之极矣！”
    郁光标在门外粗声喝道：“大叫小呼的干什么？老子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你说一
句话，吃一个耳光。”说着开锁进门，说道：“刚才你连叫三声，该吃三个耳光。姑念初
犯，三折一，让你吃一个耳光算了。”说着踏上两步，右掌便往段誉脸上打去。
    这一掌并非什么精妙招数，但段誉仍无法挡格，脑袋微侧，足下自然而然的自‘井’位
斜行，踏到了‘讼’位，竟然便将这一掌躲开了。郁光标大怒，左拳迅捷击出。段誉步法未
熟，待得要想该走那一步，砰的一声，胸口早着，一拳正中‘膻中穴’。
    那‘膻中’是人身大穴，郁光标一拳既出，便觉后悔，生怕出手太重，闯出祸来，不料
拳头打在段誉身上，手臂立时酸软无力，心中更有空空荡荡之感，但微微一怔，便即无事，
见段誉没有受伤，登即放心，说道：“你躲过耳光，胸口便吃一拳好的，一般算法！”反身
出门，又将门锁上了。
    段誉给他一拳打中，声音甚响，胸口中拳处却全无所感，不禁暗自奇怪。他自不知郁光
标这一拳所含的内力，已尽数送入了他的膻中气海，积储了起来。
    那也是事有凑巧，这一拳倘若打在别处，他纵不受伤，也必疼痛非凡，膻中气海却正是
积储‘北冥真气’的所在。他修习神功不过数次，可说全无根基，要他以拇指的少商穴去吸
人内力，经‘手太阴肺经’送至任脉的天突穴，再转而送至膻中穴储藏，莫说他绝无这等能
为，纵然修习已成，也不肯如此吸他人内力以为己有。但对方自行将内力打入他的膻中穴，
他全无抗拒之能，一拳中体，内力便入，实是自天外飞到他袋中的横财，他自己却兀自浑浑
噩噩，全不知情，只想：“此人好生横蛮，我说几句‘妙极’，又碍着他什么了？平白无端
的便打我一拳。”
    这一拳的内力在他气海中不住盘旋抖动，段誉登觉胸口窒闷，试行存想任脉和手太阴肺
经两路经脉，只觉有一股淡淡的暖气在两处经脉中巡行一周，又再回入膻中穴，窒闷之感便
消。他自不知只这么短短一个小周天的运行，这股内力便已永存体内，再也不会消失了。段
誉自全无内力而至微有内力，便自胸口给郁光标这么猛击一拳而始。
    也幸得郁光标内力平平，又未曾当真全力以击，倘若给南海鳄神这等好手一拳打在膻中
要穴，段誉全无内力根基，膻中气海不能立时容纳，非经脉震断、呕血身亡不可。郁光标内
力所失有限，也就未曾察觉。
    午饭过后，段誉又练‘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气，走第二步时将气呼出，六十四
卦走完，四肢全无麻痹之感，料想吸呼顺畅，便无害处。第二次再走时连走两步吸一口气，
再走两步再行呼出。这‘凌波微步’是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
自然而然的也转了下个周天。因此他每走一遍，内力便有一分进益。
    他却不知这是在修练内功，只盼步子走得越来越熟，越走越快，心想：“先前那郁老兄
打我脸孔，我从‘井’位到‘讼’位，这一步是不错的，躲过了一记耳光，踊着便该斜踏
‘蛊’位，胸口那一拳也就可避过了。可是我只想上一想，没来得及跨步，对方拳头便已打
到。这‘想上一想’，便是功夫未熟之故。要凭此步法脱身，不让他们抓住，务须练得纯熟
无比，出步时想也不想。‘想也不想’与‘想上一想’，两字之差，便有生死之别。”
    当下专心致志的练习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饭睡觉，大便小便之外，竟是足不停
步。有时想到：“我努力练这步法，只不过想脱身逃走，去救木姑娘，并非遵照神仙姊姊的
嘱咐，练她的‘北冥神功’。”想想过意不去，就练一练手太阴肺经和任脉，敷衍了事，以
求心之所安，至于别的经脉，却暂行搁在一边了。
    这般练了数日，‘凌波微步’已走得颇为纯熟，不须再数呼吸，纵然疾行，气息也已无
所窒滞。心意既畅，跨步时渐渐想到‘洛神赋’中那些与‘凌波微步’有关的句子：“仿佛
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忽焉纵体，以遨以嬉”，“神光离合，乍阴乍
阳”，“辣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动无常则，若危若
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尤其最后这十六个字，似乎更是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只是心中虽然领悟，脚步中要做
到‘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可不知要花多少功夫的苦练，何年何月
方能臻此境地了。以此刻的功夫，敌人伸手抓来，是否得能避过，却半点也无把握，有心再
练上十天半月，以策万全，但屈指算来和木婉清相别已有七日，悬念她陪着南海鳄神渡日如
年的苦处，决意今日闯将出去，心想那送饭的仆人无甚武功，要避过他料来也不甚难。
    坐在床沿，心中默想步法，耐心待候。待听得锁启门开，脚步声响，那仆人托着饭盘进
来，段誉慢慢走过去，突然在饭盘底下一掀，饭碗菜碗登时乒乒乓乓的向他头上倒去。那仆
人大叫：“啊哟！”段誉三脚两步，抢出门去。
    不料郁光标正守在门外，听到仆人叫声，急奔进门。门口狭隘，两人登时撞了个满怀。
段誉自‘豫’位踏‘观’位，正待闪身从他身旁绕过，不料左足这一步却踏在门槛之上。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凌波微步’的注释之中，可没说明‘要是踏上门槛，脚下忽
高忽低，那便如何？’一个踉跄，第三步踏向‘比’位这一脚，竟然重重踹上了郁光标的足
背，’要是踏上别人足背，对方哇哇叫痛，冲冲大怒，那便如何？”这个法门，卷轴的步法
秘诀中更无记载，料想那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在洛水之中凌波微步，多半也不会
踏上门槛，踹人脚背。段誉慌张失措之际，只觉左腕一紧，已被郁光标抓住，拖进门来。
    数日计较，不料想事到临头，如意算盘竟打得粉碎。他心中连珠价叫苦，忙伸右手去扳
郁光标的手指，同时左手出力挣扎。但郁光标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了他左腕，又怎扳得开？
    突然间郁光标‘咦’的一声，只觉手指一阵酸软，忍不住便要松手，急忙运劲，再行紧
握，但立时又即酸软。他骂道：“他妈的！”再加劲力，转瞬之间，连手腕、手臂也酸软起
来。他自不知段誉伸手去扳他手指，恰好是以大拇指去扳他大拇指，以少商穴对准了他少商
穴，他正用力抓住段誉左腕，这股内力却源源不绝的给段誉右手大拇指吸了过去。他每催一
次劲，内力便消失一分。
    段誉自也丝毫不知其中缘故，但觉对方手指一阵松、一阵紧，自己只须再加一把劲，似
乎便可扳开他手指而脱身逃走，当此紧急关头，插在他拇指与自己左腕之间的那根大拇指，
又如何肯抽将出来？
    郁光标那天打他一拳，拳上内力送入了他膻中气海。单是这一拳，内力自也无几，但段
誉以此为引，走顺了手太阴肺经和任脉间的通道。此时郁光标身上的内力，便顺着这条通道
缓缓流入他的气海，那正是‘北冥神功’中百川汇海的道理。两人倘若各不使劲，两个大拇
指轻轻相对，段誉不会‘北冥神功’，自也不能吸他内力。但此时两人各自拚命使劲，又已
和郁光标早几日打他一拳的情景相同，以自身内力硬生生的逼入对方少商穴中，有如酒壶斟
酒，酒杯欲不受而不可得。
    初时郁光标的内力尚远胜于他，倘若明白其中关窍，立即松手退开，段誉也不过夺门而
出、逃之夭夭而已。但郁光标奉命看守，岂能让这小白脸脱身？手臂酸软，便即催劲，渐觉
一只手臂抓他不住，于是左臂也伸过去抓住了他左臂。这一来，内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时
全身内力竟有一半转到了段誉体内。
    僵持片刻，此消彼长，劲力便已及不上段誉，内力越流越快，到后来更如江河决堤，一
泻如注，再也不可收拾起，只盼放手逃开，但拇指被服段誉五指抓住了，挣扎不脱。此时已
成反客为主之势，段誉却丝毫不知，还是在使劲抓他手指，慌乱之中，浑没想到‘扳开他手
指’早已变成了‘抓住他手指’。
    郁光标全身如欲虚脱，骇极大叫：“吴师弟，吴光胜！快来，快来！”吴光胜正在上茅
厕，听得郁师兄叫声惶急，双手提着裤子赶来。郁光标叫道：“小子要逃。我……我按他不
住。”吴光胜放脱裤子，待要扑将上去帮同按住段誉。郁光标叫道：“你先拉开我！”叫声
几乎有如号哭。
    吴光胜应道：“是！”伸手扳住他双肩，要将他从段誉身上拉起，同时问道：“你受了
伤吗？”心想以郁师兄的武功，怎能奈何不了这文弱书生。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双臂一酸，
好似没了力气，忙催劲上臂，立即又是一阵酸软。原来此时段誉已吸干了郁光标的内力，跟
着便吸吴光胜的，郁光标的身子倒成了传递内力的通路。
    段誉既见对方来了帮手，郁光标抓住自己左腕的指力又忽然加强，心中大急，更加出力
去扳他手指。吴光胜只觉手酸脚软，连叫：“奇怪，奇怪！”却不放手。
    那送饭的仆役见三人缠成一团，郁吴二人脸色大变，似乎势将不支，忙从三人背上爬出
门去，大叫：“快来人哪，那姓段的小白脸要逃走啦！”
    无量剑弟子听到叫声，登时便有二人奔到，接着又有三人过来，纷纷呼喝：“怎么啦？
那小子呢？”段誉给郁吴二人压在身底，新来者一时瞧他不见。
    郁光标这时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吴光胜的内力也已十成中去了八成，
气喘吁吁的道：“郁师兄给……给这小子抓住了，快……快来帮手。”
    当下便有两名弟子扑上，分别去拉吴光胜的手臂，只一拉之下，手臂便即酸软，两人的
内力又自吴光胜而郁光标、再自郁光标注入段誉体内。其时段誉膻中穴内已积储了郁吴二人
的内力，再加上新来二人的部分内力，已胜过那二人合力。那二人一觉手臂酸软无力，自然
而然的催劲，一催劲便成为硬送给段誉的礼物。段誉体内积蓄内力愈多，吸取对方内力便愈
快，内力的倾注初时点点滴滴，渐而涓涓成流。
    余下三人大奇。一名弟子笑道：“你们闹什么把戏？叠罗汉吗？”伸手拉扯，只拉得两
下，手臂也似黏住了一般，叫道：“邪门，邪门！”其余两名弟子同时去拉他。三人一齐使
力，刚拉得松动了些，随即臂腕俱感乏力。
    无量剑七名弟子重重叠叠的挤在一道窄门内外，只压得段誉气也透不过来，眼见难以逃
脱，只有认输再说，叫道：“放开我，我不走啦！”对方的内力又源源涌来，只塞得他膻中
穴内郁闷难当，胸口如欲胀裂。他已不再去扳郁光标的拇指，可是拇指给他的拇指压住了，
难以抽动，大叫：“压死我啦，压死我啦！”
    郁光标和吴光胜此时固已气息奄奄，先后赶来的五名弟子也都仓惶失措，惊骇之下拚命
使劲，但越是使劲，内力涌出越快。
    八个人叠成一团，六个人大声叫嚷，谁也听不见旁人叫些什么。过得一会，变成四个人
呼叫，接着只胜下三人。到后来只有段誉一人大叫：“压死我啦，快放开我，我不逃了。”
他每呼叫一声，胸口郁闷便似稍减，当下不住口的呼叫，声虽嘶而力不竭，越叫越响亮。
    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那婆娘偷了我孩儿去啦，大家快追！你们四人截住大门，你们
三人上屋守着，你们四人堵住东边门，你们五个堵着住西边门。别……别让这婆娘抱我孩子
走了！”虽是发号施令，语音中却充满着惊慌。
    段誉依稀听得似是左子穆的声间，脑海中立时转过一个念头：“什么女人偷了他的孩儿
去啦？啊，是木姑娘救我来啦，偷了他儿子，要换她的丈夫。来个走马换将，这主意倒是不
错。”当即住口不叫。一定神间，便觉郁光标抓住他手腕的五指已然松了，用力抖了几下，
压在他身上的七人纷纷跌开。
    他登时大喜：“他们师父儿子经木姑娘偷了去，大家心慌意乱，再也顾不得捉我了。”
当即从人堆上爬了出来，心下诧异：“怎地这些人爬在地下不动？是了，定是怕他们师父责
罚，索性假装受伤。”一时也无暇多想这番推想太也不合情理，拔足便即飞奔，做梦也想不
到，七名无量剑弟子的内力已尽数注入他的体内。
    段誉三脚两步，便抢到了屋后，什么‘既济’、‘未济’的方位固然尽皆抛到了脑后，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神姿更加只当是曹子建的满口胡柴，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
忙似漏网之鱼，眼见无量剑群弟子手挺长剑，东奔西走，大叫：“别让那婆娘走了！”“快
夺回小师弟回来！”“你去那边，我向这边追！”心想：“木姑娘这‘走马换将’之计变成
了‘调虎离山’，更加妙不可言。我自然要使那第三十六计了。”当下钻入草丛，爬出十余
丈远，心道：“我这般手脚同时落地，算是‘凌波微爬’，还是什么？”
    耳听得喊声渐远，无人追来，于是站起身来，向后山密林中发足狂奔。奔行良久，竟丝
毫不觉疲累，心下暗暗奇怪，寻思：“我可别怕得很了，跑脱了力。”于是坐在一棵树下休
息，可是全身精力充沛，惟觉力气太多，又用得什么休息？
    心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后来终究会支持不住的。‘震’卦六二：‘勿逐，七日
和。’今天不正是我被困的第七日吗？‘勿逐’两字，须得小心在意。”当下将积在膻中穴
的内力缓缓向手太阴肺经脉送去，但内力实在太多，来来去去，始终不绝，运到后来，不禁
害怕起来：“此事不妙，只怕大有凶险。”反正胸口窒闷已减，便停了运息，站起身来又
走，只想：“我怎地去和木姑娘相会，告知她我已脱险？左子穆的孩儿可以还他了，也免得
他挂念儿子，提心吊胆。”
    行出里许，乍听得吱吱两声，眼前灰影幌动，一只小兽迅捷异常的从身前掠过，依稀便
是仲灵的那只闪电貂，只是它奔得实在太快，看不清楚，但这般奔行如电的小兽，定然非闪
电貂不可。段誉大喜，心道：“钟姑娘到处找你不着，原来你这小家伙逃到了这里。我抱你
去还给你主人，她一定喜欢得不得了。”学着钟灵吹口哨的声音，嘘溜溜的吹了几下。
    灰影一闪，一只小兽从高树上急速跃落，蹲在他身前丈许之外，一对亮晶晶的小眼骨碌
碌地转动，盯视着他，正便是那只闪电貂。段誉又嘘溜溜的吹了几下，闪电貂上前两步，伏
在地下不动。
    段誉叫道：“乖貂儿，好貂儿，我带你去见你主人。”吹几下口哨，走上几步，闪电貂
仍是不动。段誉曾摸过它的背脊，知它虽然来去如风，齿有剧毒，但对主人却十分顺驯，见
它灵活的小眼转动不休，甚是可爱，吹几下口哨，又走上几步，慢慢蹲下，说道：“貂儿真
乖。”缓缓伸手去抚它背脊，闪电貂仍然伏着不动。段誉轻抚貂背柔软光滑的皮毛，柔声
道：“乖貂儿，咱们回家去啦！”左手伸过去将貂儿抱了起来。
    突然之间，双手一震，跟着左腿一下剧痛，灰影闪动，闪电貂已跃在丈许之外，仍是蹲
在地下，一双小眼光溜溜的瞪着他。段誉惊叫：“啊哟！你咬我。”只见左腿裤脚管破了一
个小孔，急忙捋起裤筒，见左腿内侧给咬出了两排齿印，鲜血正自渗出。
    他想起神农帮帮主司空玄自断左臂的惨状只吓得魂不附体，只叫：“你……你……怎么
不讲道理？我是你主人的朋友啊！哎唷！”左腿一阵酸麻，跪倒在地，双手忙牢牢按住伤口
上侧，想阻毒质上延，但跟着右腿酸麻，登时摔倒。他大惊之下，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可是
手臂也已麻木无力。他向前爬了几步，闪电貂仍一动不动的瞧着他。
    段誉暗暗叫苦，心想：“我可实在太也卤莽，这貂儿是钟姑娘养熟了的，只听她一人的
话。我这口哨多半也吹得不对。这……这可如何是好？”明知给闪电貂一口咬中，该当立即
学司空玄的榜样，挥刀斩断左腿，但手边既无刀剑，也没司空玄这般当机立断的刚勇，再者
刚学会了‘凌波微步’，少了一腿，只能施展‘凌波独脚跳’，那可无味得紧了。
    只自怨自艾得片刻，四肢百骸都渐渐僵硬，知道剧毒已延及全身，后来眼睛嘴巴都合不
拢来，神智却仍然清明，心想：“我这般死法，模样实在太不雅观，这般张大了口，是白痴
鬼还是馋鬼？不过百害之中也有一利，木姑娘见到我这个光屁股大嘴僵尸鬼，心中作呕，悲
戚思念之情便可大减，于她身子颇有好处。”
    猛听得江昂、江昂三声大吼，跟着卟、卟、卟声响，草丛中跃出一物，段誉大惊：“啊
哟，万毒之王‘莽牯朱蛤’到了。那两人说一见此物，全身便化为脓血，那便如何是好？”
跟着便想：“胡涂东西？一滩脓血跟光屁股大口僵尸相比，那个模样好看些？当然是宁为脓
血，毋为丑尸。”但听江昂、江昂叫声不绝，只是那物在己之右，头颈早已僵直，无法转头
去看，却是欲化脓血而不可得。好在卟、卟、卟响声又作，那物向闪电貂跃去。
    段誉一见，不禁诧异万分，跃过来的只是一只小小蛤蟆，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胜血，
眼睛却闪闪发出金光。它嘴一张，颈下薄皮震动，便是江昂一声牛鸣般的吼叫，如此小小身
子，竟能发出偌大鸣叫，若非亲见，说什么也不能相信，心想：“这名字取得倒好，声若牯
牛，全身朱红，果然是莽牯朱蛤。但既然如此，一见之下化为脓血的话便决计不对。‘莽牯
朱蛤’这个名字，定是见过它的人给取的。一滩脓血又怎能想出这个贴切的名字来？”
    闪电貂见到朱蛤，似乎颇有畏缩之意，转头想逃，却又不敢逃，突然间纵身扑起。朱蛤
嘴一张，江昂一声叫，一股淡淡的红雾向闪电貂喷去，闪电貂正跃在空中，给红雾喷中，当
即翻身摔落，一扑而上咬住了朱蛤的背心。段誉心道：“毕竟还是貂儿厉害。”不料心中刚
转过这个念头，闪电貂已仰身翻倒，四腿挺了几下，便即一动不动了。
    段誉心中叫声“啊哟！”这闪电貂虽然咬‘死’了他，他却知纯系自己不会驯貂、卤莽
而为之故，倒也没怨怪这可爱的貂儿，眼见它毙命，心下痛惜：“唉，钟姑娘倘若知道了，
可不知有多难过。”
    只见朱蛤跃上闪电貂尸身，在它颊上吮吸，吸了左颊，又吸右颊。段誉心道：“莽牯朱
蛤号称万毒之王，倒是名不虚传，貂儿齿有剧毒，咬在它身上反而毒死了自己，现下这朱蛤
又去吮吸貂儿毒囊中的毒质。闪电貂固然活泼可爱，莽牯朱蛤红身金眼，模样也美丽之极，
谁又想得到外形绝丽，内里却具剧毒。神仙姊姊，我可不是说你。”
    那朱蛤从闪电貂身上跳下，江昂、江昂的叫了两声。草丛中筱筱声响，游出一条红黑斑
斓的大蜈蚣来，足有七八寸长。朱蛤扑将上去，那蜈蚣游动极快，迅速逃命。朱蛤接连追扑
几下，竟没扑中，它江昂一声叫，正要喷射毒雾，那蜈蚣忽地笔直对准了段誉的嘴巴游来。
    段誉大惊，苦于半点动弹不得，连合拢嘴巴也是不能，心中只叫：“喂，这是我嘴巴，
老兄可莫弄错了，当作是蜈蚣洞……”筱筱细响，那蜈蚣竟然老实不客气的爬上他舌头。段
誉吓得几欲晕去，但觉咽喉、食道自上向下的麻痒落去，蜈蚣已钻入了他肚中。
    岂知祸不单行，莽牯朱蛤纵身一跳，便也上了他舌头，但觉喉头一阵冰凉，朱蛤竟也钻
入他肚中追逐蜈蚣去了，朱蛤皮肤极滑，下去得更快。段誉听得自己肚中隐隐发出江昂、江
昂的叫声，但声音郁闷，只觉天下悲惨之事，无过于此，而滑稽之事，亦无过于此，只想放
声大哭，又想纵声大笑，但肌肉僵硬，又怎发得出半点声音？眼泪却滚滚而下，落在土上。
    顷刻之间，肚中便翻滚如沸，痛楚难当，也不知朱蛤捉住了蜈蚣没有，心中只叫：“朱
蛤仁兄，快快捉住蜈蚣，爬出来吧，在下这肚子里可没什么好玩。”过了一会，肚中居然不
再翻滚，江昂、江昂的叫声也不再听到，疼痛却更是厉害。又过半晌，他嘴巴突然合拢，牙
齿咬住了舌头，一痛之下，舌头便缩进嘴里。他又惊又喜，叫道：“朱蛤仁兄，快快出
来。”张大了嘴让它出来，等了良久，全无动静。他张口大叫：“江昂、江昂、江昂！”想
引朱蛤爬出。岂知那朱蛤不知是听而不闻，还是听得叫声不对，下肯上当，竟然在他肚中全
不理睬。段誉焦急万状，伸手到嘴里去挖，又那里挖得着，但挖得几下，便即醒觉：“咦，
我的手能动了。”一挺腰便即站起，全身四肢麻木之感不知已于何时失去。他大叫：“奇
怪，奇怪！”心想：“这位万毒之王在我肚里似有久居之计，这般安居乐业起来，如何了
得？非请它来个乔迁之喜不可。”当下双手撑地，头下脚上的倒转过来，两只脚撑在一株树
上，张大了嘴巴，猛力摇动身子，摇了半天，莽牯朱蛤全无动静，竟似在他肚中安土重迁，
打定主意要老死是乡了。
    段誉无法可施，隐隐也已想到：“多半这位万毒化之王和那条蜈蚣均已做到了我肚中的
食物，以毒攻毒，反而解了我身上的貂毒。我吃了这般剧毒之物，居然此刻肚子她不疼了，
当真希奇古怪。”他可不知一般毒蛇毒虫的毒质混入血中，立即致命，若是吃在肚里，只须
口腔、喉头、食道和肠胃并无内伤，那便全然无碍，是以人被毒蛇咬中，可用口吮出毒质。
只是天下毒质千变万化，自不能一概而论。这莽牯朱蛤虽具奇毒，入胃也是无碍，反而自身
为段誉的胃液所化。就这朱蛤而言，段誉的胃液反是剧毒，竟将它化成了一团脓血。
    段誉站直身子，走了几步，忽觉肚中一团热气，有如炭火，不禁叫了声：“啊哟！”这
团热气东冲西突，无处宣泄，他张口想呕它出来，但说什么也呕它不出，深深吸一口气，用
力喷出，只盼莽牯朱蛤化成的毒气随之而出，那知一喷之下，这团热气竟化成一条热绕，缓
缓流入了他的任脉，心想：“好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朱蛤老兄你阴魂不散，缠上了区
区在下，我的膻中气海便作了你的葬身之地罢。你想几时毒死我，段誉随时恭候便了。”依
法呼纳运息，暖气果然顺着他运熟了的经脉，流入了膻中气海，就此更无异感。
    闹了这半天，居然毫不疲累，当下捧些土石，盖在闪电貂的尸身之上，默默祷祝：“闪
电貂小弟弟，下次我带你主人钟姑娘，来你坟前祭奠，捉几条毒蛇给你上供。你刚才咬了我
一口，出于无心，这事我不会跟你主人说，免得她怪你，你放心好啦。”
    出得林来，不多时见到左子穆仗剑急奔，心想：“他是在追木姑娘，我可不能置身事
外。”当下悄悄跟随在后。此时他身上已有七名无量剑弟子的内力，毫不费力的便跟着他一
路上峰。左子穆挂念儿子安危，也没留神有人跟随。段誉怕他转身动蛮，又抓住自己来跟木
婉清‘走马换将’，和他相距甚远，来到半山腰时，想到即可与木婉清相会，心中热切，又
怕南海鳄神久等不耐，伤害了她，忍不住纵声大呼。

第六章　谁家子弟谁家院

    段誉将木婉清搂在怀里，又是欢喜，又是关心，只问：“木姑娘，你伤处好些了么？那
恶人没欺侮你吧？”木婉清嗔道：“我是你什么人？还是木姑娘、木姑娘的叫我。”
    段誉见她轻嗔薄怒，更增三分丽色，这七日来确是牵记得她好苦，双臂一紧，柔声道：
“婉妹，婉妹！我这么叫你好不好？”说着低下头来，去吻她嘴唇。木婉清“啊”的一声，
满脸飞红的跳将起来，道：“有旁人在这儿，你，你……怎么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
一看，只见那宽袍客和褚、古、傅、朱四人都已影踪不见，左子穆也已抱着儿子走了，周围
竟是一个人也无。
    段誉道：“有谁在这里？是南海鳄神么？”眼光中又流露出惊恐之色。木婉清问道：
“你来了有多久啦？”段誉道：“刚只一会儿。我上得峰来。”木婉清道：“好！”自言自
语道：“真奇怪，怎么这些人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忽听得岩后一人长声吟道：“仗剑
行千里，微躯敢一言。”高吟声中，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四大卫护之一的朱丹臣。段誉喜
叫：“朱兄！”朱丹臣抢前两步，躬身行礼，喜道：“公子爷，天幸你安然无恙，刚才这位
姑娘那几句话，真吓得我们魂不附体。”段誉拱手还礼，道：“原来你们已见过了？你……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真是巧极。”
    朱丹臣微笑道：“我们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爷，你可也忒煞
大胆，孤身闯荡江湖。我们寻到了马五德家中，又赶到无量山来，这几日可教大伙儿担心得
够了。”段誉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脾气了，是不是？”朱丹臣道：
“那自然是很不高兴了。不过我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的脾气已发过了，这几日定是挂念得
紧。后来善阐侯得知四大恶人同来大理，生怕公子爷撞上了他们，亲自赶了出来。”
    段誉道：“高叔叔也来寻我了么？这如何过意得去？他在那里？”朱丹臣道：“适才我
们都在这儿。高侯爷出手赶走了一个恶女人，听到公子爷的叫声，他们都放了心，命我在这
儿等公子爷。他们追踪那恶女人去了。公子爷，咱们这就回府去吧，免得两位爷台多有牵
挂。”段誉道：“原来你……你一直在这儿。”想到自己与木婉清言行亲密，都给他瞧见听
见了，不禁满脸通红。
    朱丹臣道：“适才我坐在岩石之后，诵读王昌龄诗集，他那首五绝‘仗剑行千里，微躯
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寥寥二十字之中，倜傥慷慨，真乃令人倾倒。”说着
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来，正是‘王昌龄集’。段誉点头道：“王昌龄以七绝见称，五绝似非其
长。这一首却果是佳构。另一首‘送郭司仓’，不也绸缪雅致么？”随即高吟道：“映门淮
水绿，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椽，春潮夜夜深。”朱丹臣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公子。”
便用王昌龄的诗句，岔开了。他所引‘曾为大梁客’云云，是说自当如候嬴、朱亥一般，以
死相报公子。段誉所引王昌龄这四句诗，却是说为主人者对属吏深情诚厚，以友道相待。两
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木婉清不通诗书，心道：“这书呆子忘了身在何处，一谈到诗文，便这般津津有味。这
个武官却也会拍马屁，随身竟带着本书。”她可不知朱丹臣文武全才，平素耽读诗书。
    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朱丹
臣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臣参见姑娘。”
    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叫了声：“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当此称呼。”心想：“这姑娘相貌美丽，刚才出手打公子耳光，手
法灵动，看来武功也颇了得。公子爷吃了个耳光，竟笑嘻嘻的不以为意。他为了这个姑娘，
竟敢离家这么久，可见对她已十分迷恋。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历。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
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败名裂。”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请公子即回府
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怕段誉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
这位姑娘同归，多半便肯回去了。
    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道：“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善阐侯虽逐退了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
着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吧。”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
情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就走。朱四哥，对头既然厉害，你还是去帮高叔
叔吧。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丹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爷，在下自当护送公子回
府。木姑娘武功卓绝，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伤后未曾复元，途中假如邂逅强敌，多有未
便，还是让在下稍郊绵薄的为是。”
    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跟我说话，不用叽哩咕噜的掉书包，我是个山野女子，没念
过书。你文诌诌的话哪，我只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是！在下虽是武官，却偏要
冒充文士，酸溜溜的积习难除，姑娘莫怪。”
    段誉不愿就此回家，但既给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也是不行，只有途中徐谋脱身之
计，当下三人偕行下峰。木婉清一心想问他这七日七夜之中到了何处，但朱丹臣便在近旁，
说话诸多不便，只有强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携有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
    三人到得峰下，又行数里，只见大树旁系着五匹骏马，原来是古笃诚等一行骑来的。朱
丹臣走去牵过三匹，让段誉与木婉清上了马，自己这才上马，跟随在后。当晚三人在一处小
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朱丹臣去买了一套衫裤来，段誉换上之后，始脱‘臀无裤’之困。
    木婉清关上房门，对着桌上一枝红烛，支颐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不
顾危难，前来寻我，足见他对我情意深重。这几天来我心中不断痛骂他负心薄幸，那可是错
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对他如此恭谨，看来他定是大官的子弟。我一个姑娘儿家，虽与他订下
了婚姻，但这般没来由的跟着到他家里，好不尴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凶，他们倘若
对我轻视无礼，那便如何？哼哼，我放毒箭将他全家一古脑儿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个。”
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窗上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说道：“是我。”木婉清听他深
夜来寻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什么？”段誉道：“你
开了窗子，我跟你说。”木婉清道：“我不开。”她一身武艺，这时候居然怕起这个文弱书
生来，自己也觉奇怪。段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开窗，说道：“那么你快出来，咱们赶紧得
走。”木婉清伸指刺破窗纸，问道：“为什么？”段誉道：“朱四哥睡着了，别惊醒了他。
我不愿回家去。”
    木婉清大喜，她本在为了要见到段誉父母而发愁，当下轻轻推开窗子，跳了出去。段誉
低声道：“我去牵马。”木婉清摇了摇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气一纵，上了墙头，随即带着
他轻轻跃到墙外，低声道：“马蹄声一响，你朱四哥便知道了。”段誉低声笑道：“多亏你
想得周到。”
    两人手携着手，迳向东行。走出数里，没听到有人追来，这才放心。木婉清道：“你干
么不愿回家？”段誉道：“我这一回家，伯父和爹爹定会关着我，再也不能出来。只怕再见
你一面也不容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欢，道：“不到你家去最好。从此咱两人浪荡
江湖，岂不逍遥快活？咱们这会儿到那里去？”段誉道：“第一别让朱四哥、高叔叔他们追
到。第二须得躲开那南海鳄神。”木婉清点头道：“不错。咱们往西北方去，最好是找个乡
下人家，先避避风头，躲他个十天半月，待我背上的伤全好，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当下两
人向西北方而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说话，只盼离无量山越远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姑苏王家那批奴才定然还在找我。白天赶道，惹人眼目，咱们
得找个歇宿之处。日间吃饭睡觉，晚上行路。”段誉于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道：“任凭
你拿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会吃过饭后，你跟我好好的说，七日七夜中到那里去了，
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一言未毕，忽然“咦”的一声。
    只见前面柳阴下系着三匹马，一人坐在石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正自摇头摇脑的吟哦，
却不是朱丹臣是谁？段誉也见到了，吃了一惊，拉着木婉清的手，急道：“快走！”
    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两人悄悄逃走，全给朱丹臣知觉了，他料得段誉不会轻功，
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去路，便乘马绕道，拦在前路，当下皱眉道：“傻子，给他捉住
了，还逃得了么？”便迎将上去，说道：“哼！大清早便在这儿读书，想考状元吗？”
    朱丹臣一笑，向段誉道：“公子，你猜我是在读什么诗？”跟着高声吟道：“古木鸣寒
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嬴
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段誉道：“这是魏征的‘述怀’吧？”朱丹臣笑道：“公子爷博览群书，佩服佩服。”
段誉明白他所以引述这首诗，意思说我半夜里不辞艰全的追寻于你，为的是受了你伯父和父
亲大恩，不敢有负托付；下面几句已在隐隐说他既已答允回家，说过了的话可不能不算。
    木婉清过去解下马匹缰绳，说道：“到大理去，不知我们走的路对不对？”朱丹臣道：
“左右无事，向东行也好，向西行也好，终究会到大理。”昨日他让段誉乘坐三匹马中脚力
最佳的一匹，这时他却拉到自己身边，以防段木二人如果驰马逃走，自己尽可追赶得上。
    段誉上鞍后，纵马向东。朱丹臣怕他着恼，一路上跟他说些诗词歌赋，只可惜不懂‘易
经’，否则更可投其所好。但段誉已是兴高采烈，大发议论。木婉清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时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吃面。
    忽然人影一闪，门外走进个又高又瘦的人来，一坐下，便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打
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
    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只听他说话声音忽尖忽粗，十分难听，便知是‘穷凶极恶’云中
鹤到了，幸好她脸向里厢，没与他对面朝相，当即伸指在面汤中一醮，在桌上写道：“第四
恶人”。朱丹臣醮汤写道：“快走，不用等我。”木婉清一扯段誉衣袖，两人走向内堂。朱
丹臣闪入了屋角暗处。
    云中鹤来到店堂后，一直眼望大路，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回过头来，见到木婉清的背影
刚在壁柜后隐没，喝道：“是谁，给我站住了！”离座而行，长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后抓
来。
    朱丹臣捧着一碗面汤，从暗处突然抢出，叫声：“啊哟！”假装失手，一碗滚热的面汤
夹脸向他泼去。两人相距既近，朱丹臣泼得又快，小小店堂中实无徊旋余地，云中鹤立即转
身，一碗热汤避开了一半，余下一半仍是泼上了脸，登时眼前模糊一片，大怒之下，伸手疾
向朱丹臣抓去，准拟抓他个破胸开膛。但朱丹臣汤碗一脱手，随手便掀起桌子，桌上碗碟杯
盘，齐向云中鹤飞去。卟的一声响，云中鹤五指插入桌面，碗碟杯盘随着一股劲风袭到。
    客店中仓促遇敌，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急运内劲布满全身，碗碟之类
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出来，但汁水淋漓，不免狼狈万状。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已有两人乘
马向北驰去。云中鹤伸袖抹去眼上的面汤，猛觉风声飒然，有物点向胸口。他吸一口气，胸
口陡然缩了半尺，左掌从空中直劈下来，反掌疾抓，四只手指已抓住了敌人点来的判官笔。
朱丹臣急忙运劲还夺。他内力差了一筹，这一夺原本无法奏功，一件心爱的兵刃势要落入敌
手，幸好云中鹤满手汤汁油腻，手指滑溜，拿捏不紧，竟被他抽回兵刃。
    数招一过，朱丹臣已知敌人应变灵活，武功厉害，大叫：“使铁杆子的，使板斧的，快
快堵住了门，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听褚万里和古笃诚说过，那晚与一个形如竹篙的人相
遇，两人合力，才勉强取胜，是以虚张声势的叫将起来。云中鹤不知是计，心道：“糟糕，
使铁杆子和板斧的两个家伙原来埋伏在外，我以一敌三，更非落败不可。”当下无心恋战，
冲入后院，越墙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溜掉！”
奔到门外，翻身上马，追赶段誉去了。
    段誉和木婉清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追来。两
人勒马相候，正待询问，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来了！”只见大道上一人一幌一飘，
一根竹篙般冉冉而来。
    朱丹臣骇然道：“这人轻功如此了得。”扬鞭在段誉的坐骑臀上抽了一记，三匹马十二
只马蹄上下翻飞，顷刻间将云中鹤远远抛在后面。奔了数里，木婉清听得坐骑气喘甚急，只
得收慢，但就这么一停，云中鹤又已追到。此人短程内的冲刺虽不如马匹，长力却是绵绵不
绝。
    朱丹臣知道诡计被他识破，虚声恫吓已不管用，看来二十里路之内，非给他追及不可。
只要到得大理城去，自然天大的事也不必怕，但三匹马越奔越慢，情势渐急。又奔出数里，
段誉的坐骑突然前腿一跪，将他摔了下来。木婉清飞身下鞍，抢上前去，不等段誉着地，已
一把抓住他后心，正好她的坐骑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马鞍上一按，带着段誉一同跃上马背。
朱丹臣遥遥在后，以便阻挡敌人，段誉这一坠马，便无法相救，见木婉清及时出手，不禁脱
口叫道：“好身法！”
    一声甫毕，突然脑后风响，兵器袭到，朱丹臣回过判官笔，当的一声格开钢抓。云中鹤
乘势拖落，五根钢铸的手指只抓得马臀上鲜血淋漓。那马吃痛，一声悲嘶，奔得反而更加快
了，不多时和云中鹤便相距甚远。但这么一来，一马双驮，一马受伤，无论如何难以持久，
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暗暗焦急。
    段誉却不知事情凶险，问道：“这人很厉害么？难道朱四哥打他不过？”木婉清摇头
道：“只可惜我受了伤，使不出力气，不能相助朱四哥跟这恶人一拚。”突然心生一计，说
道：“我假装坠马受伤，躺在地下，冷不防射他两箭，或许能得手。你骑了马只管走，不用
等待。”段誉大急，反转双臂，左手抱住她头颈，右手抱住她腰，边叫：“使不得，使用不
得！我不能让你冒险！”木婉清羞得满面通红，嗔道：“呆子，快放开我。给朱四哥瞧在眼
里，成什么样子？”段誉一惊，道：“对不起！你别见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又
有什么对不起了？”
    说话之间，回头又已望见云中鹤冉冉而来，朱丹臣连连挥手，催他们快逃，跟着跃下马
来，拦在道中，虽然明知斗他不过，也要多挡他一时刻，免得他追上段誉。不料云中鹤一心
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间斜向冲入道旁田野，绕过了朱丹臣，疾向段木二人追来。
    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骑，那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誉道：“倘若咱们骑的是你那黑玫
瑰，料这恶人再也追赶不上。”木婉清道：“那还用你说？”
    那马转过了一个山岗，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并无躲避之处，只见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
有一角黄墙露出。段誉喜道：“好啦！咱们向这边去。”木婉清道：“不行！那是死地，无
路可走！”段誉道：“你听我的话便不错。”拉缰拨过马头，向绿柳丛中驰去。
    奔到近处，木婉清见那黄墙原来是所寺观，匾额上写的似乎是‘玉虚观’三字，心下飞
快盘算：“这呆子逃到了这里，前无去路。我且躲在暗处，射这竹篙子一箭。”转眼间坐骑
已奔到观前，猛听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正是云中鹤的声音，相距已不过数丈。
    只呼得段誉大叫：“妈妈，妈妈，快来啊！妈！”木婉清心下恼怒，喝道：“呆子，住
口！”云中鹤笑道：“这当儿便叫奶奶爷爷，也不中用了。”纵身扑上。木婉清左掌贴在段
誉后心，运劲推出，叫道：“逃进观里去！”同时口臂轻挥，一箭向后射出。云中鹤缩头闪
开，见木婉清跃离马鞍，左手钢抓攸地递出，搭向她肩头。木婉清身子急缩，已钻到了马腹
之下，飕飕飕连射三箭。云中鹤东闪西幌，后跃相避。
    便在此时，观中走出一个道姑，见段誉刚从地下哎唷连声的爬起身来，便上前伸臂揽住
了他，笑道：“又在淘什么气了，这么大呼小叫的？”
    木婉清见这道姑年纪虽较段誉为大，但容貌秀丽，对段誉竟然如此亲热，而段誉伸右臂
围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脸的喜欢之状，不由得醋意大盛，顾不得强敌在后，纵身过去，
发掌便向那道姑迎面劈去，喝道：“你揽着他干么？快放开！”段誉急叫：“婉妹，不得无
礼！”木婉清听他回护那道姑，气恼更甚，脚步未着地，掌上更增了三分内劲。那道姑拂麈
一挥，麈尾在半空中圈了一个小圈，已卷住她手腕。木婉清只觉拂麈上的力道着实不小，跟
着被拂麈一扯，不由自主的往旁冲出几步，这才站定，又急又怒的骂道：“你是出家人，也
不怕丑！”
    云中鹤初时见那道姑出来，姿容美貌，心中一喜：“今日运道来了，一箭双雕，两个娘
儿一并掳了去。”待见那道如拂麈一出手，便将木婉清攻势凌厉的一掌轻轻化开，知道这道
姑武功了得，便纵身上了马鞍，静观其变，心道：“两个娘儿都美，随便抢到一个，也就罢
了。”
    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是他什么人？”
    木婉清道：“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开他。”那道姑一呆，忽然眉开眼笑，拉着段誉
的耳朵，笑道：“是真是假？”段誉笑道：“也可说是真，也可说是假。”那道姑伸手在他
面颊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没学到你爹半分武功，却学足了爹爹的风流胡闹，我不打断
你的狗腿才怪。”侧头向木婉清上下打量，说道：“嗯，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须得好
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关你什么事？你再不放开他，我可要放箭射你了。”那道姑笑
道：“你倒射射看。”段誉大叫：“婉妹，不可！你知道她是谁？”说着伸手搂住了那道姑
的项颈。木婉清更是恼怒欲狂，手腕一扬，飕飕两声，两枝毒箭向那道姑射去。
    那道姑本来满脸笑容，蓦地见到小箭，脸色立变，拂麈挥出，裹住了两枝小箭，厉声喝
道：“‘修罗刀’秦红棉是你什么人？”木婉清道：“什么‘修罗刀’秦红棉？没听见过。
快放开我段郎。”她明明见到此刻早已是段郎搂住道姑，而非道姑搂住段郎，还觉仍是这道
姑不好。
    段誉见那道姑气得脸色惨白，劝道：“妈，你别生气。”
    “妈，你别生气”这五字钻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不大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
耳朵，叫道：“什么，她……她是你妈妈？”
    段誉笑道：“刚才我大叫‘妈妈’，你没听见么？”转头向那道姑道：“妈，她是木婉
清木姑娘，儿子这几日连遇凶险，很受恶人的欺侮，亏得木姑娘几次救了儿子性命。”
    忽听得柳树丛外有人大叫：“玉虚散人！千万小心了，这是四大恶人之一！”跟着一人
急奔而至，正是朱丹臣。他见那道姑神色有异，还道她已吃了云中鹤的亏，颤声道：
“你……你和他动过了手么？”
    云中鹤朗声笑道：“这时动手也还不迟。”一句话刚说完，双足已站上马鞍，便如马背
上竖了一根旗杆，突然身子向前伸出，右足勾住马鞍，两柄钢抓同时向那道姑抓去。那道姑
斜身欺到马左，拂麈卷着的两枝小箭激飞而出。云中鹤闪身避过。那道姑抢上挥拂麈击他左
腿，云中鹤竟不闪避，左手钢抓勾向她背心。那道姑侧身避过，拂麈回击。云中鹤向前迈了
一步，左足踏上了马头，居高临下，右手钢抓横扫而至。
    朱丹臣喝道：“下来。”纵身跃上马臀，左判官笔点向他左腰。云中鹤左手钢抓一挡，
以长攻短，反击过去。玉虚散人拂晓麈抖处，又袭向他的下盘。云中鹤双手钢抓飞舞，以一
敌二，竟然不落下风。木婉清见他站在马上，不必守护胸腹，颇占便宜，飕的一箭射出，穿
入那马左眼。那马身子一声惨嘶，便即跪倒。玉虚散人拂麈圈转，已缠住了云中鹤右手钢抓
的手指。朱丹臣奋身而上，连攻三招。玉虚散人和云中鹤同时奋力回夺。
    云中鹤内力虽然强得多，但分了半力去挡架朱丹臣的判官笔，又要防备木婉清的毒箭，
只感手臂一震，拂麈和钢抓同时脱手，直飞上天。他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骂道：“大理
国的家伙，专会倚多取胜。”双足在马鞍一登，身子如箭般飞出，左手钢抓勾住一株大柳树
的树枝，一个翻身，已在数丈之外。木婉清一箭射去，拍的一声，短箭钉在柳树上，云中鹤
却鸿飞冥冥，已然不知所踪。跟着当啷啷一声响亮，拂麈和钢抓同时落在地下。
    朱丹臣躬身向玉虚散人拜倒，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丹臣今日险些性命难保，多蒙
相救。”玉虚散人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没动兵刃，功夫全搁下了。朱兄弟，这人是什么
来历？”朱丹臣道：“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这人位居四大恶人之末，武功已如此了得，
其余三人可想而知。请……请你还是到王府中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个恶人之后再说。”
    玉虚散人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什么？四大恶人齐来，我敌不过，死了
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说，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誉拴起拂麈，交在母亲手里，反云中鹤的钢抓抛入了小湖，说道：“妈，这四个恶人
委实凶恶得紧，你既不愿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里。”玉虚散人摇头道：“我不去。”眼圈
一红，似乎便要掉下泪来。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转头向朱丹臣道：
“朱四哥，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我母子俩在这儿合力抵挡四大恶人。”
    玉虚散人笑了出来，道：“亏你不怕羞，你有什么本事，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
虽给儿子引得笑了出来，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脸颊，她背转了身，举袖抹
拭眼泪。
    木婉清暗自诧异：“段郎的母亲怎地是个出家人？眼看云中鹤这一去，势必会同其余三
个恶人联手来攻，他母亲如何抵敌？她为什么一定坚执不肯回家躲避？啊，是了！天下男子
负心薄幸的为多，段郎的父亲定是另有爱宠，以致他母亲着恼出家。”这么一想，对她大起
同情之意，说道：“玉虚散人，我帮你御敌。”
    玉虚散人细细打量她相貌，突然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修罗刀’秦红棉是你
什么人？”木婉清也气了，说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听见过这名字。秦红棉是男
是女，是人是畜生，我全不知情。”
    玉虚散人听她说到‘是人是畜生’，登时释然，寻思：“她若是修罗刀的后辈亲人，决
不会说‘畜生’两字。”虽听她出言挺撞，脸色反而温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适才见
你射箭的手法姿式，很像我所识的一个女子，甚至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
娘，令尊、令堂的名讳如何称呼？你武功很好，想必是名门之女。”木婉清摇头道：“我从
小没爹没娘，是师父养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妈妈叫什么名字。”玉虚散人道：“那么尊师
是那一位？”木婉清道：“我师父叫作‘幽谷客’。”玉虚散人沉吟道：“幽谷客？幽谷
客？”向着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询问。
    朱丹臣摇了摇头，说道：“丹臣僻处南疆，孤陋寡闻，于中原前辈英侠，多有未知。这
‘幽谷客’前辈，想必是位隐逸山林的高士。”这几句话，便是说从来没听见过‘幽谷客’
的名字。
    说话之间，忽听得柳林外马蹄声响，远处有人呼叫：“四弟，公子爷无恙么？”朱丹臣
叫道：“公子爷在这儿，平安大吉。”片刻之间，三乘马驰到观前停住，褚万里、古笃诚、
傅思归三人下马走近，拜倒在地，向玉虚散人行礼。
    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长大，见这些人礼数罗嗦，颇感厌烦，心想：“这几个人武功都
很高明，却怎地见人便拜？”
    玉虚散人见这三人情状狼狈，傅思归脸上受了兵刃之伤，半张脸裹在白布之中，古笃诚
身上血迹斑斑，褚万里那根长长的铁杆子只剩下了半截，忙问：“怎么？敌人很强么？思归
的伤怎样？”傅思归听她问起，又勾起了满腔怒火，大声道：“思归学艺不精，惭愧得紧，
倒劳王妃挂怀了。”玉虚散人幽幽的道：“你还叫我什么王妃？你记心须得好一点才是。”
傅思归低下了头，说道：“是！请王妃恕罪。”他说的仍是‘王妃’，当是以往叫得惯了，
不易改口。
    朱丹臣道：“高侯爷呢？”褚万里道：“高侯爷受了点儿内伤，不便乘马快跑，这就来
了。”玉虚散人轻轻“啊”的一声，道：“高侯爷也受了伤？不……不要紧么？”褚万里
道：“高侯爷和南海鳄神对掌，正斗到激烈处，叶二娘突然自后偷袭，侯爷无法分手，背心
上给这婆娘印了一掌。”玉虚散人拉着段誉的手，道：“咱们瞧瞧高叔叔去。”娘儿俩一齐
走出柳林，木婉清也跟着出去。褚万里等将坐骑系在柳树上，跟随在后。
    远处一骑马缓缓行来，马背上伏着一人。玉虚散人等快步迎上，只见那人正是高升泰。
段誉快步抢上前去，问道：“高叔叔，你觉得怎样？”高升泰道：“还好。”抬起头来，见
到了玉虚散人，挣扎着要下马行礼。玉虚散人道：“高侯爷，你身上有伤，不用多礼。”但
高升泰已然下马，躬身说道：“高升泰敬问王妃安好。”玉虚散人回礼，说道：“誉儿，你
扶住高叔叔。”
    木婉清满腹疑窦：“这姓高的武功着实了得，一枝铁笛，数招间便惊退了叶二娘，怎地
见了段郎的母亲却也这般恭敬？也称她为‘王妃’，难道……段郎……段郎他……竟是什么
王子么？可是这书呆子行事莫名其妙，那里像什么王子了？”
    玉虚散人道：“侯爷请即回大理休养。”高升泰道：“是！四大恶人同来大理，情势极
是凶险，请王妃暂回王府。”玉虚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一生一世，那是决计不回去
的了。”高升泰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在玉虚观外守卫。”向傅思归道：“思归，你即速
回去禀报。”傅思归应道：“是！”快步奔向系在玉虚观外的坐骑。
    玉虚散人道：“且慢！”低头凝思。傅思归便即停步。
    木婉清见玉虚散人脸色变幻，显是心中疑难，好生不易决断。午后日光斜照在她面颊之
上，晶莹华彩，虽已中年，芳姿不减，心道：“段郎的妈妈美得很啊，这模样挺像是画中的
观音菩萨。”
    过了半晌，玉虚散人抬起头来，说道：“好，咱们一起回大理去，总不成为我一人，叫
大伙儿冒此奇险。”段誉大喜，跳了起来，搂住她头颈，叫道：“这才是我的好妈妈呢！”
傅思归道：“属下先去报讯。”奔回去解下坐骑，翻身上马，向北急驰而去。褚万里牵过马
来，让玉虚散人、段誉、木婉清三人乘坐。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玉虚散人、木婉清、段誉、高升泰四人乖马，褚万里、古笃诚、
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随。行出数里，迎面驰来一小队骑兵。褚万里快步抢在头里，向那队长说
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齐跃下马背，拜伏在地。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
必多礼。”那队长下令让出三匹马来，给褚万里等乘坐，自己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蹄铮
铮，向大道上驰去。
    木婉清见了这等声势，料知段誉必非常人，忽生忧虑：“我还道他只是个落魄江湖的书
生，因此上要嫁便嫁。瞧这小子的排场不小，倘若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朝中大官，说不
定瞧我不起这山野女子。师父言道，男人越富贵，越没良心，娶妻子要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罢，倘若三心两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几剑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
的来头呢？”一想到这事，心里再也藏不住，纵马驰到段誉身边，问道：“喂，你到底是什
么人？咱们在山顶上说过的话，算数不算？”
    段誉见马前马后都是人，她忽然直截了当的问起婚姻大事，不禁止颇为尴尬，笑到：
“到了大理城内，我慢慢跟你说。”木婉清道：“你若是负……负心……我……我……”说
了两个“我”字，终于说不下去了。段誉见她胀红了粉脸，眼中泪水盈盈，更增娇艳，心中
爱念大盛，低声道：“我是求之不得，你放心，我妈妈也很喜欢你呢。”
    木婉清破涕为笑，低声道：“你妈妈喜不喜欢我，我又理她作甚？”言下之意自是说
“只要你喜欢我，那就成了。”
    段誉心中一荡，眼光转处，只见母亲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两人，不由得大窘。
    早牌时分，离大理城沿有二三十里，迎面尘头大起，成千名骑兵列队驰来，两面杏黄旗
迎风招展，一面旗上乡着‘镇南’两个红字，另一面旗上乡着‘保国’两个黑字。段誉叫
道：“妈，爹爹亲自迎接你来啦。”玉虚散人哼了一声，勒停了马。高升泰等一干人一齐下
马，让在道旁。段誉纵马上前，木婉清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片刻间双方驰近，段誉大叫：“爹爹，妈回来啦。”
    两名旗手向旁让开，一个紫袍人骑着一匹大白马迎面奔来，喝道：“誉儿，你当真胡闹
之极，累得高叔叔身受重伤，瞧我不打断你的两腿。”
    木婉清吃了一惊，心道：“哼，你要打断段郎的双腿，就算你是他的父亲，那也决计不
成。”只见这紫袍人一张国字脸，神态威猛，浓眉大眼，肃然有王者之相，见到儿子无恙归
来，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欢。木婉清心道：“幸好，段郎的相貌像他妈妈，不像
你。，否则似你这般凶霸霸的模样，我可不喜欢。”
    段誉纵马上前，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那紫袍人佯怒道：“好什么？总
算没给你气死。”段誉笑道：“这趟若不是儿子出去，也接不到娘回来。儿子所立的这场汗
马功劳，着实了不起。咱们就将功折罪，爹，你别生气吧。”紫袍子人哼了一声，道：“就
算我不揍你，你伯父也饶你不过。”双腿一挟，白马行走如飞，向玉虚散人奔去。
    木婉清见那队骑兵身披锦衣，甲胄鲜明，兵器擦得闪闪生光，前面二十人手执仪仗，一
面朱漆片上写着“大理镇南王段”六字，另一面虎头牌上写着“保国大将军段”六字。她虽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见了这等威仪排场，心下也不禁肃然，问段誉道：“喂，这镇南
王，保国大将军，就是你爹爹吗？”
    段誉笑着点头，低声道：“那就是你公公了。”
    木婉清勒马呆立，霎时间心中一片茫然。她呆了半晌，纵马又向段誉身边驰去。大道上
前后左右都是人，她心中突然只觉说不出的孤寂，须得靠近段誉，才稍觉平安。
    镇南王在玉虚散人马前丈余处勒定了马，两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谁都不开口。
段誉道：“妈，爹爹亲自接你来啦。”玉虚散人道：“你去跟伯母说，我到她那里住几天，
打退了敌人之后，我便回玉虚观去。”镇南王陪笑道：“夫人，你的气还没消吗？咱们回家
之后，我慢慢跟你陪礼。”玉虚散人沉着脸道：“我不回家，我要进宫去。”
    段誉道：“很好，咱们先进宫去，拜见了伯父、伯母再说。妈，这次儿子溜到外面去
玩，伯父一定生气，爹爹多半是不肯给我说情的了。还是你帮儿子去说几句好话吧。”玉虚
散人道：“你越大越不成话了，须得让伯父重重打一顿板子才成。”段誉笑道：“打在儿身
上，痛在娘心里，还是别打的好。”玉虚散人给他逗得一笑，道：“呸！打得越重越好，我
才不可怜呢。”
    镇南王和玉虚散人之间本来甚是尴尬，给段誉这么插科打诨，玉虚散人开颜一笑，僵局
便打开了。段誉道：“爹，你的马好，怎地不让给妈骑？”玉虚散人说道：“我不骑！”向
前直驰而去。
    段誉纵马追上，挽住母亲坐骑的辔头。镇南王已下了马，牵过自己的马去。段誉嘻嘻直
笑，抱起母亲，放在父亲的白马鞍上，笑道：“妈，你这么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儿，骑了这
匹白马，更加好看了。可不真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吗？”玉虚散人笑道：“你那木姑娘才是绝
世无双的美人儿，你取笑妈这老太婆么？”
    镇南王转头向木婉清乍去。段誉道：“她……她是木姑娘，是儿子结交的……结交的好
朋友。”镇南王见了儿子神色，已知其意，见木婉清容颜秀丽，暗暗喝采：“誉儿眼光倒是
不错。”见木婉清眼光中野气甚浓，也不过来拜见，心道：“原来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孩
儿。”心中记挂着高升泰的伤势，快步走到他身边，说道：“泰弟，你内伤怎样？”伸指搭
他腕脉。高升泰道：“我督脉上受了些伤，并不碍事，你……你不用损耗功力……”一言未
毕，镇南王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后颈中点了三指，右掌按住他腰间。
    镇南王头顶冒起丝丝白气，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放开左掌。高升泰道：“淳哥，大敌当
前，你何苦在这时候为我耗损内力？”镇南王笑道：“你内伤不轻，早治一刻好一刻。待得
见了大哥，他就不让我动手，自己要出指了。”
    木婉清见高升泰本来脸色白得怕人，但只这片刻之间，双颊便有了红晕，心道：“原来
段郎的爹爹内功深厚之极，怎地段郎他……他却又全然不会武功？”
    褚万里牵过一匹马来，服侍镇南王上马。镇南王和高升泰并骑徐行，低声询问敌情。段
誉与母亲有说有笑，在铁甲卫士前后拥卫之下向大理城驰去，却不免将木婉清冷落了。
    黄昏时分，一行人进了大理城南门。‘镇南’、‘保国’两面大旗所到之处，众百姓大
声欢呼：“镇南王爷千岁！”“大将军千岁！”镇南王挥手作答。
    木婉清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繁华。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笔直一
条大石路，大路尽头耸立着无数黄瓦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令人目为之眩。
一行人来到一座牌坊之前，一齐下马。木婉清见牌坊上写着四个大金字：“圣道广慈”，心
想：“这定是大理国的皇宫了。段郎的伯父竟住在皇宫之中，想必位居高官，也是个什么王
爷、大将军之流。”
    一行人走过牌坊，木婉清见宫门上的匾额写着‘圣慈宫’三个金字。一个太监快步走将
出来，说道：“启禀王爷：皇上与娘娘在王爷府中相候，请王爷、王妃回镇南王府见驾。”
镇南王道：“是了！”段誉笑道：“妙极，妙极！”玉虚散人横他一眼，嗔道：“妙什么？
我在皇宫中等候娘娘便是。”那太监道：“娘娘吩咐，务请王妃即时朝见，娘娘有要紧事和
王妃商量。”玉虚散人低声道：“有什么要紧事了？诡计多端。”段誉知道这是皇后故意安
排，料到他母亲不肯回自己王府，是以先到镇南王府中去相候，实是撮合他父母和好的一番
美意，心下甚喜。
    一行人出牌坊后上马，折而向东，行了约莫两里路，来到一座大府第前。府门前两面大
旗，旗上分别绣的是‘镇南’、‘保国’两字，府额上写的是‘镇南王府’。门口站满了亲
兵卫士，躬身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镇南王首先进了府门，玉虚散人踏实上第一级石阶，忽然停步，眼眶一红，怔怔的掉下
泪来。段誉半拉半推，将母亲拥进了大门，说道：“爹，儿子得母亲回来，立下大功，爹爹
有什么奖赏？”镇南王心中喜欢，道：“你向娘讨赏，娘说赏什么，我便照赏。”玉虚散人
破涕为笑，道：“我说赏你一顿板子。”段誉伸了伸舌头。
    高升泰等到了大厅上，分站两旁，镇南王道：“泰弟，你身上有伤，快坐下。”段誉同
木婉清道：“你在此稍坐片刻，我见过皇上、皇后，便来陪你。”木婉清实是不愿他离去，
但也无法阻止，只得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迳在首座第一张椅上坐了下来。其余诸人一直站
着，直等镇南王夫妇和段誉进了内堂，高升泰这才坐下，但褚万里、古笃诚、朱丹臣等人却
仍垂手站立。
    木婉清也不理会，放眼看那大厅，只见正中一块，横匾，写着‘邦国柱石’四个大字，
下首署着‘丁卯御笔’四个小字，楹柱中堂悬满了字画，一时也看不了这许多，何况好多字
根本不识。侍仆送上清茶，恭恭敬敬的举盘过顶。木婉清心想：“这些人古怪真多。”又见
只有她自己与高升泰两人有茶。朱丹臣等一干人迎敌之时威风八面，到了镇南王府，却恭谨
肃立，大气也不敢透一口，那里像什么身负上乘武功的英雄好汉？
    过得半个时辰，木婉清等得不耐烦起来，大声叫道：“段誉，段誉，干么还不出来？”
    大厅上虽站满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气，只声不出，木婉清突然大叫，谁都吓了一跳。高
升泰微笑道：“姑娘少安毋躁，小王爷这就出来。”木婉清奇道：“什么小王爷？”高升泰
道：“段公子是镇南王世子，那不是小王爷么？”木婉清自言自语：“小王爷，小王爷！这
书呆子像什么王爷？”
    只见内堂走出一名太监，说道：“皇上有旨：着善阐侯、木婉清进见。”高升泰见那太
监出来，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立。木婉清却仍大刺刺的坐着，听那太监直呼已名，心中不喜，
低声道：“姑娘也不称一声，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么？”高升泰道：“木姑娘，咱们去
叩见皇上。”
    木婉清虽是天不怕、地不怕，听说要去见皇帝，心头也有发毛，只得跟在高升泰之后，
穿长廊，过庭院，只觉得走不完的一间间屋子，终于来到一座花厅之外。
    那太监报道：“善阐侯、木婉清朝见皇上、娘娘。”揭开了帘子。
    高升泰向木婉清使个眼色，走进花厅，向正中坐着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
    木婉清却不下跪，见那男人长须黄袍，相貌清俊，问道：“你就是皇帝么？”
    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国当今皇帝段正明，帝号称为保定帝。大理国于五代后晋
天福二年建国，比之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还早了廿三年。大理段氏其先为武威郡人，
始祖段俭魏，佐南诏大蒙国蒙氏为清平官，六传至段思平，官通海节度使，丁酉年得国，称
太祖神圣文武帝。十四传而到段正明，已历一百五十余年。
    是时北宋汴梁哲宗天子在位，年岁尚幼，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这位太皇太后任用名
臣，废除苛政，百姓康乐，华髟绥安，实是中国历代第一位英明仁厚的女主，史称‘女中尧
舜’。大理国僻处南疆，历代皇帝崇奉佛法，虽自建帝号，对大宋一向忍让恭顺，从来不以
兵戎相见。保定帝在位十一年，改元三，曰保定、建安、天佑，其时正当天估年间，四境宁
静，国泰民安。
    保定帝见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开口便问自己是否皇帝，不禁失笑，说道：“我便是皇
帝了。你说大理城里好玩么？”木婉清道：“我一进城便来见你了，还没玩过。”保定帝微
笑道：“明儿让誉儿带你到处走走，瞧瞧我们大理的风光。”木婉清道：“很好，你陪我们
一起去吗？”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微笑。
    保定帝回视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这娃娃儿要咱们陪她，你说陪不陪？”皇
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几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吗？果然挺美丽的。”保定帝呵
呵大笑，说道：“誉儿，木姑娘天真诚朴，有趣得紧。”
    木婉清问道：“你为什么叫他誉儿？他常说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他这次私逃出
外，很怕你生气，你别打他了，好不好？”保定帝微笑道：“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记板子，
既是姑娘说情，那就饶过了。誉儿，你还不谢谢木姑娘。”
    段誉见木婉清逗得皇上高兴，心下甚喜，知道伯父性子随和，便向木婉清深深一揖，说
道：“谢过木姑娘说情之德。”木婉清还了一礼，低声道：“你伯父答允不打你，我就放心
了，谢倒是不用谢的。”转头又向保定帝道：“我只道皇帝总是个很凶很可怕的人，那知道
你……你很好！”
    保定帝除了幼年时曾得父皇、母后如此称赞之外，十余年来人人见他恭敬畏惧，从未有
人赞过他‘你很好’三字，但见木婉清犹如浑金朴玉，全然不通世故人情，对她更增三分喜
欢，向皇后道：“你有什么东西赏她？”
    皇后从左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道：“赏了你吧。”
    木婉清上前接过，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
的东西送给你。”皇后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先谢谢你啦。”
    忽听得西首数间屋外屋顶上阁的一声响，跟着邻室的屋上又是阁的一响。
    木婉清一惊，知有敌人来袭，那人来得好快。但听得飕飕数声，几个人上了屋顶，褚万
里的声音喝道：“阁下深夜来到王府，意欲何为？”
    一个嗓子嘶哑的粗声道：“我找徒儿来啦！快叫我乖徒儿出来见我。”正是南海鳄神。
    木婉清吃惊更甚，虽儿王府中戒备森严，卫士如云，镇南王、高升泰、玉虚散人，以及
褚古傅朱诸人均武功高强，但南海鳄神实在太也厉害，如再得叶二娘、云中鹤，以及那个未
曾露过面的‘天下第一恶人’相助，四恶联手，倘要强掳段誉，只怕也是不易阻挡。
    只听褚万里喝道：“阁下高徒是谁？镇南王府之中，那有阁下的徒儿？快快退去！”突
然间嗤的一声响，半空中伸下一张大手，将厅门上悬着的帘子撕为两半，人影一幌，南海鳄
神已站在厅中。他豆眼骨溜溜的一转，已见到段誉，哈哈大笑，叫道：“老四说得不错，乖
徒儿果然在此。快快求我收你为徒，跟我去学功夫。”说着伸出鸡爪般的手来。抓向段誉肩
头。
    镇南王见他这一抓来势劲急，着实厉害，生怕他伤了爱子，当即挥掌拍去。两人手掌相
碰，砰的一声，均感内力受震。南海鳄神心下暗惊，问道：“你是谁？我来带领我的徒儿，
关你什么事？”镇南王微笑道：“在下段正淳。这孩子是我儿子，几时拜你为师了？”
    段誉笑道：“他硬要收我为徒，我说早已拜过师父了，可是他偏偏不信。”
    南海鳄神瞧瞧段誉，又瞧瞧镇南王段正淳，说道：“老的武功倒很强，小的却是一点不
会，我就不信你们是爷儿俩。段正淳，咱们马马虎虎，就算他是你的儿子好了。可是你教武
功的法子不对，你儿子太过脓包。可惜，嘿嘿，可惜。”段正淳道：“可惜什么？”南海鳄
神道：“你儿子很像我，是块极难得的学武材料，只须跟我学得十年，包他成为武林中一个
了不起的高手。”
    段正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适才跟他对掌，已知此人武功好生了得，正待回答，段
誉已抢着说道：“岳老三，你武功不行，不配做我师父，你回南海万鳄岛去再练二十年，再
来跟人谈论武学。”南海鳄神大怒，喝道：“凭你这小子，也配说我武功不行？”
    段誉道：“我问你：‘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那是什么意思？”南
海鳄神一呆，怒道：“那有什么意思？胡说八道。”段誉道：“你连这几句最浅近的话也不
懂，还谈什么武学？我再问你：‘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那又是什
么意思？”
    保定帝、镇南王、高升泰等听到他引‘易经’中的话来戏弄此人，都不禁好笑。木婉清
虽不懂他说些什么，但猜到多半是酸秀才在掉书包。
    南海鳄神一怔之间，只见各人脸上均有嘲笑之意，料想段誉说的多半不是好话，大吼一
声，便要出掌相击。段正淳踏上半步，拦在他与儿子之间。
    段誉笑道：“我说的都是武功秘诀，其中奥妙无穷，料你也不懂。你这等井底之蛙，居
然想做我师父，岂不笑歪了天下人的嘴巴？哈哈，我拜的师父有的是玉洞神仙，有的是饱学
宿儒，有的是大德高僧。你啊，再学十年，也未必能拜我为师。”
    南海鳄神大吼：“你拜的师父是谁？叫他出来，露几手给我瞧瞧。”
    段正淳见来者只是四恶之一，武功虽然不弱，比自己可还差了一筹，不妨拿这浑人来戏
耍一番，以博皇上、皇后与夫人一灿，当下由得儿子信口胡说，也不出言阻止。
    段誉见伯父脸上笑嘻嘻地，父亲又对己纵容，更加得意了，向南海鳄神道：“好，你有
胆子便在这里，我去请我师父来，你可别吓得逃走。”南海鳄神怒道：“我岳老二一生纵横
江湖，怕过谁来？快去，快去。”段誉转身出房。
    南海鳄神向各人脸上逐一瞧去，只见人人都是是脸露微笑，心想：“我这徒儿武功这等
差劲，狗屁不如，他师父会有什么能耐？老子半点也不用怕他。”
    只听得靴声橐橐，两个人走近房来。段誉在门外说道：“岳老三这家伙逃走了么？爹，
你别让他逃走，我师父来啦。”南海鳄神吼道：“我逃什么？他妈的，快叫你师父进来。你
不肯改投明师，想是你的暗师不答允。我先把你狗屁师父的脖子扭断，你没了师父，就非拜
我为师不可。哈哈，这主意高明之极。”
    他自称自赞声中，段誉带了一人进来，众人一见，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人小帽长袍，两撇焦黄鼠须，眯着一双红眼睛，缩头耸肩，形貌猥琐，玉虚散人等认
得乃是王府中管帐师爷的手下霍先生。这人整日价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专爱和王府中的仆
役赌博。这时带着七他酒意，胸前满是油腻，被段誉拖着手臂，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一进
花厅，便向保定帝和皇后叩下头去。保定帝不认得他是谁，说道：“罢了！”
    段誉挽着霍先生的手臂，向南海鳄神道：“岳老三，我诸位师尊之中，以这位师父武功
最浅，你须先胜得了他，方能跟我另外的师父比武。”南海鳄神哇哇大叫，说道：“三招之
内，我岳老地若不将他摔个稀巴烂，我拜你为师。”段誉眼光一亮，说道：“你这话是真是
假？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倘若不作数，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南海鳄神叫道：“来，
来，来！”段誉道：“倘若只比三招，那就不用我师父动手，我自己来接你三招也成。”
    南海鳄神听到云中鹤的传言，匆匆忙忙赶来大理镇南王府，一心只想擒去段誉，要他作
南海一派的传人，待得和段正淳对了一掌，始有惧意，觉得要在这许多高手环绕之下擒走段
誉，实在大为不易，单是徒儿的老子，恐怕就打他不过，听得段誉愿和自己动手，当真再好
不过，一出手就可将他扣住，段正淳等武功再强，也就不敢动弹，只有眼睁睁的让自己将徒
儿带走，便道：“好，你来接我三招，我不出内力，决不伤你便是。”
    段誉道：“咱们言语说明在先，三招之内你如打我不倒，那便如何？”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他知道段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别说三招，就是半招也
接不住，便道：“三招之内要是打你不倒，我就拜你为师。”段誉笑道：“这里大家都听见
了，你赖不赖？”南海鳄神怒道：“岳老二说话，素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段誉道：
“岳老三！”南海鳄神道：“岳老二！”段誉道：“岳老三！”南海鳄神道：“快来动手，
罗里罗唆的干什么？”段誉走上两步，和他相对而立。
    厅中众人自保定帝、皇后而下，除了木婉清外，人人都是是看着段誉长大的，均知他好
文厌武，从来没学过武功，这次保定帝和段正淳逼着他练武，他竟离家出走，别说和一流高
手过招，就是寻常的卫士兵卒，他也决计不是对手。初时众人均知他是故意戏弄这浑人，但
到后来说话僵了，竟逼得真要和他放对。虽然南海鳄神一心想收他为徒，不致伤他性命，但
这人性子凶野，说不定突然间狂性大发，段誉以金枝玉叶之体，如何可轻易冒险？玉虚散人
首先出言拦阻：“誉儿莫要胡闹，这等山野匹夫，不必多加理会。”皇后也道：“善阐侯，
你下令擒了这个狂徒。”
    善阐侯高升泰躬身道：“臣高升泰接旨。”转身喝道：“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
丹臣四人听令：娘娘有旨，擒了这个犯驾狂徒。”褚万里等四人一齐躬身道：“臣接旨。”
    南海鳄神眼见众人要群起而攻，喝道：“你们大伙儿都来好了，老子也不怕。你两个是
皇帝、皇后吗？你两个也上吧！”
    段誉双手急摇，道：“慢来，慢来，让我跟他比了三招再说。”
    保定帝素知这侄儿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说不定他暗中另有机谋，好在南海鳄神不会伤他
性命，又有兄弟和善阐侯在旁照料，决无大碍，便道：“众人且住，让这狂徒行领教一下大
理国小王子的高招，也无不可。”
    褚万里等四人本要一拥而上，听得皇上有旨，当即站定。
    段誉道：“岳老三，咱们把话说明在先，你在三招中打我不倒，就拜我为师。我虽做你
师父，但你资质太笨，武功我是不能教你的，你答不答允？”南海鳄神怒道：“谁要你教武
功？你又会什么狗屁武功了？”段誉道：“好，那你答允了。拜师之后，师尊之命，便不可
有违，我要你做什么，你便须遵命而行，否则欺师灭祖，不合武林规矩。你答不答允？”南
海鳄神不怒反笑，说道：“这个自然。你拜我为师之后，也是这样。”
    段誉将所学的凌波微步默想了十几步，觉得要逃过他三招，似乎也并不难，但一生从未
和人动过手，这南海鳄神武功又太高，毕竟全无把握，还是预留后步的为妙，说道：“就是
这样。不过你要收我为徒，须得将我几位师父一一打败，显明你武功确比我各位师父都高，
我才拜你为师。”心想：“要是给他三招之内一把抓住，我就将这里武功高强之人一个个说
成是我师父，让他一个个打去便了。”南海鳄神道：“好吧！好吧！你尽说不练，那可不像
我了。咱们南海派说打就打，不能含糊。”
    段誉指着他身后，微笑道：“我一位师父早已站在你的背后……”南海鳄神不觉背后有
人，回头一看。段誉陡然间斜上一步，有若飘风，毛手毛脚的抓住了他胸口‘膻中穴’，大
拇指对准了穴道正中。这一下手法笨拙之极，但段誉身上蕴藏了无量剑七名弟子的内力，虽
然不会运用，一抓之下，劲道却也不小。南海鳄神只感胸口一窒，段誉左手又已抓住他肚脐
上的‘神阙穴’。‘北冥神功’卷轴上所绘经脉穴道甚多，段誉只练过手太阴肺经和任脉两
图，这‘膻中’、‘神阙’两穴，正是任脉中的两大要穴。
    南海鳄神一惊之下，急运内力挣扎，突觉内力自膻中空急泻而出，全身便似脱力一般，
更是惊慌无已。段誉已将他身子倒举起来，头下脚上的摔落，腾的一声，他一个秃秃的大头
撞在地下。幸好花厅中铺着地毯，并不受伤，他急怒之下，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
左手便向段誉抓去。
    厅上众人见此变故，无不惊诧万分。段正淳见南海鳄神出抓凌厉，正要出手阻格，却见
段誉向左斜走，步法古怪之极，只跨出一步，便避开了对方奔雷闪电般的这一抓。段正淳喝
采：“妙极！”南海鳄神第二掌跟着劈到。段誉并不还手，斜走两步，又已闪开。
    南海鳄神两招不中，又惊又怒，只见段誉站在自己面前，相距不过三尺，突然间一声狂
吼，双手齐出，向他胸腹间急抓过去，臂上、手上、指上尽皆使上了全力，狂怒之下，已顾
不得双手若是抓得实了，这个‘南海派未来传人’便是破胸开膛之祸。
    保定帝、段正淳、玉虚散人、高升泰四人齐声喝道：“小心！”却见段誉左踏一步，右
跨一步，轻飘飘的已转到了南海鳄神背后，伸手在他秃顶上拍了一掌。
    南海鳄神惊觉对方手掌居然神出鬼没的拍到了自己头顶，暗叫：“我命休矣！”但头皮
和他掌心一触，立知这一掌之中全无内力，左掌翻上，嗤的一下，将段誉手背上抓破了五条
血痕。段誉急忙缩手，南海鳄神一抓余力未衰，五根手指滑将下来，竟在自己额头上也抓出
了五条血痕。
    段誉连避三招，本来已然得胜，但童心大起，在南海鳄神脑门上拍了一掌，他既不知自
己内力已颇为不弱弱，自也丝毫不会使用，险些反被擒住，当下脚步连错，躲到了父亲身
后，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
    玉虚散人向儿子白了一眼，心道：“好啊，你向伯父与爹爹学了这等奇妙功夫，竟一直
瞒着我。”
    木婉清大声道：“岳老三，你三招打他不倒，自己反被他摔了一交，快磕头拜师啊。”
南海鳄神抓了抓耳根，红着脸道：“他又不是真的跟我动手，这个不算。”木婉清伸手指括
脸，道：“羞不羞？你不拜师，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了。你愿意拜师呢，还是愿意做乌龟
儿子王八蛋？”南海鳄神怒道：“都不愿。我要跟他打过。”
    段正淳见儿子的步法巧妙异常，实是瞧不出其中的诀窍，低声在他耳边道：“你别伸手
打他，只乘机拿他穴道。”段誉低声道：“儿子害怕起来了，只怕不成。”段正淳低声道：
“不用怕，我在旁边照料便是。”
    段誉得父亲撑腰，胆气为之一壮，从段正淳背后转身出来，说道：“你三招打不倒我，
便应拜我为师了。”南海鳄神大吼一声，发掌向他击去。
    段誉向东北角踏了一步，轻轻易易的便即避开，喀喇一声，南海鳄神这掌击烂了一张茶
几。段誉凝神一志，口中轻轻念道：“观我生，进退。艮其背，不获其人；行其庭，不见其
人。鼎耳革，其行塞。剥，不利有修往。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竟是不看南海鳄神
的掌势来路，自管自的左上右下，斜进直退。南海鳄神双掌越出越快，劲力越来越强，花厅
中砰嘭、喀喇、呛啷、乒乓之声不绝，椅子、桌子、茶壶、茶杯纷纷随着他掌力而坏，但始
终打不到段誉身上。
    转眼间三十余招已过，保定帝和镇南王兄弟早瞧出段誉脚步虚浮，确然不会半点武功，
只是不知他如何得了高人传授，学会一套神奇之极的步法，踏着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第一
步都是匪夷所思。他倘若真和南海鳄神对敌，只一招便已毙于敌人掌底，但他只管自己走自
己的，南海鳄神掌力虽强，始终打他不着。再看一会，两兄弟互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忧
色，同时想到：“这南海鳄神假使闭起眼睛，压根儿不去瞧誉儿到了何处，随手使一套拳法
掌法，数招间便打到他了。”但见南海鳄神的脸色越转越黄，眼睛越睁大，却没想到这个法
子，掌法变幻，总是和段誉的身子相差了一尺两尺。
    然而这么缠斗下去，段誉纵然不受损伤，要想打倒对方，却也万万不能。保定帝又看了
半晌，说道：“誉儿，走慢一半，迎面过去，拿他胸口穴道。”
    段誉应道：“是！”放慢了脚步，迎面向南海鳄神走去，目光和他那张凶狠焦黄的脸一
对，心下登生怯意，脚下微一窒滞，已偏了方位。南海鳄神一抓插下，从段誉脑袋左侧直划
下去，插得他左耳登时鲜血淋漓。段誉耳上疼痛，怯意更甚，加快脚步的横转直退，躲到了
段正淳背后，苦笑道：“伯父，那不成！”
    段正淳怒道：“我大理段氏子孙，焉有与人对敌而临阵退缩的？快去打过，伯父教的不
错。”玉虚散人疼惜儿子，插口道：“誉儿已和他对了六十余招，段氏门中有此佳儿，你还
嫌不足么？誉儿，你早胜啦，不用打了。”段正淳道：“不用担心，我担保他死不了。”玉
虚散人心中气苦，泪水盈盈，便欲夺眶而出。
    段誉见了母亲这等情景，心下不忍，鼓起勇气，大步而出，喝道：“我再跟你斗过。”
这次横了心，左穿右插的回旋而行，越走越慢，待得与南海鳄神相对，眼光不和他相接，伸
出双手，便往他胸口拿去。
    南海鳄神见他出手虚软无力，哈哈大笑，斜身反手，来抓他肩头，不料段誉脚下变化无
方，两人同时移身变位，两个下里一靠，南海鳄神的胸口刚好凑到段誉手指上。段誉看准穴
道方位，右手抓住了他‘膻中穴’，左手抓住了‘神阙穴’。他内力全然不会运使，虽已抓
住了两处要穴，但若南海鳄神置之不理，不运内力而缓缓摆脱，段誉原也丝毫奈何他不得。
可是南海鳄神要害受制，心中一惊，双手急伸，突袭对方面门。这一招以攻为守，攻的是段
誉眼目要害，武学中所谓‘攻敌之不得不救’，敌人再强，也非回手自救不可，那就摆脱了
自己的危难，原是极高明的打法。不料段誉于临敌之道一窍不通，对方手指抓到，他全没想
到急速退避，双手仍是抓住南海鳄神的穴道。
    这一下可就错有错着，南海鳄神体内气血翻滚，涌到两处穴道处忽遇阻碍，同时‘膻中
穴’中内力又汹涌而出，双手伸到与段誉双眼相距半尺之处，手臂便不听使唤，再也伸不过
去。他一口真气，再运内力。
    段誉右手大拇指的‘少商穴’中只觉一股大力急速涌入。南海鳄神内力之强，与无量剑
七名弟子自是不可相提并论，段誉登时身子摇幌，立足不定。他知局势危急，只须双手一离
对方穴道，自己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是以身上虽说不出的难受，还是勉力支撑。
    段正淳和段誉相距不过数尺，见他脸如涂丹，越来越红，当即伸出食指抵在他后心‘大
椎穴’上。大理段氏‘一阳指’神功驰名天下，实是非同小可，一股融和的暖气透将过去，
激发段誉体内原有的内力。南海鳄神全身剧震，慢慢软倒。段正淳伸手扶住儿子。段誉内息
回顺，将南海鳄神送入自己手太阴肺经的内力缓缓储向气海，一时却也说不出话来。
    段正淳以‘一阳指’暗助儿子，合父子二人之力方将南海鳄神制服，厅上众人均了然于
心，虽是如此，南海鳄神折服在段誉手下，却也无可抵赖。
    此人也真了得，段誉双手一离穴道，他略一运气，便即跃起身来，眯着一对豆眼凝视段
誉，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又是诧异，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木婉清叫道：“岳老三，我瞧你定是甘心做乌龟儿子王八蛋，拜师是不肯拜的了。”南
海鳄神怒道：“我偏偏叫你料想不到，拜师便拜师，这乌龟儿子王八蛋，岳老二是决计不做
的。”说着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向段誉连磕了八个响头，大声叫道：“师
父，弟子岳老二给你磕头。”
    段誉一呆，尚未回答，南海鳄神已纵身跃起，出厅上了屋顶。屋上“啊”的一声惨呼，
跟着砰的一响，一个人被掷进厅来，却是一名王府卫士，胸口鲜血淋漓，心脏已被他伸指挖
去，手足乱动，未即便死，神情极是可怖。这卫士的武功虽不及褚万里等，却也并非泛泛，
居然被他举手间便将心挖土去，四大卫护近在身旁，竟不及相救。众人见了无不变色。
    木婉清怒道：“郎君，你收的徒儿太也岂有此理。下次遇到，非叫他吃点苦头不可。”
段誉一颗心兀自怦怦大跳，说道：“我侥幸得胜，全仗爹爹相助。下次若再遇到，只怕我的
心也叫他挖了去，有什么本事叫他吃苦头？”
    古笃诚和傅思归将那卫士的尸体抬了出去，段正淳吩咐厚加抚恤，妥为安葬。
    那七分醉、三分醒的霍先生只吓得筱筱发抖，退了下去。
    保定帝道：“誉儿，你这套步法，当是从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中化将出来的，却是何人所
授？当真高明。”段誉道：“孩儿是从一个山洞中胡乱学来的，却不知对也不对，请伯父指
点。”保定帝问道：“如何从山洞中学来？”
    段誉于是略叙如何跌入无量山深谷，闯进山洞，发现一个绘有步法的卷轴。至于玉像、
裸女等等，自然略而不提，这些身子裸露的神仙姊姊图像，如何能给伯父、伯母、爹爹、妈
妈见到？而木婉清得知自己为神仙姊姊发痴，更非大发脾气不可。叙述不详，那也是夫子笔
削春秋、述而不作的遗意了。
    段誉说罢，保定帝道：“这六十四卦的步法之中，显是隐伏有一门上乘内功，你倒从头
至尾的走一遍看。”段誉应道：“是！”微一凝思，一步步的走将起来。保定帝、段正淳、
高升泰等都是内功深厚之人，但于这步法的奥妙，却也只能看出了二三成。段誉六十四卦走
完，刚好绕了一个大圈，回归原地。
    保定帝喜道：“好极！这步法天下无双，吾儿实是遇上了极难得的福缘。你母亲今日回
府。吾儿陪娘多喝一杯吧。”转头向皇后道：“咱们回去了吧！”皇后站起身来，应道：
“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驾回宫，直送回镇南王府的牌楼之外。

第七章　无计悔多情

    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内堂张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
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八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道菜
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
是芳心窃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荤，只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
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伦
之乐。”玉虚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木姑娘
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站起来。
    玉虚散人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
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
打他。”玉虚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
    玉虚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烛光之下，木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
手背上近腕处有些块殷红如血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
叫作刀白风？”玉虚散人笑道：“我这姓氏很怪，你怎知道？”木婉清颤声问：“你……你
便是刀白风？你是摆夷女子，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玉虚散人见她神情有异，但仍不
疑有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
难怪他也这么野。”木婉清道：“你当真是刀白风？”玉虚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枚毒箭向刀白风当胸射去。
    筵席之间，四人言笑晏晏，亲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会突然发难？刀白风的武功与木
婉清本就差相仿佛，这时两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枝毒箭势非射
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对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哟”一声叫，伸指急点，但这一指只能制
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
    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言谈间便飞箭杀人，她箭上喂的毒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
一见她挥动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亲身旁，苦于不会武功，无法代为挡格，当即脚下使
出‘凌波微上’，斜刺里穿到，挡在母亲身前，卜卜两声，两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
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
    段正淳应变奇速，飞指而出，连点段誉中箭处周围八处穴道，使得毒血暂时不能归心，
反手勾出，喀的一声，已卸脱木婉清右臂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然后拍开她穴道，厉声
道：“取解药来！”
    木婉清颤声道：“我……我只要杀刀白风，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剧痛，左手忙从
怀中取出两瓶解花，道：“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刀白风见她对段誉的关切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已约略猜到其中原由，夹手夺过解药，将
两颗红色药丸喂入儿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药粉，她抓住箭尾，轻轻拔出两枝短箭，然后在伤
处敷上药粉。木婉清道：“谢天谢地，他……他性命无碍，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万状，却不知段誉自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之后，已然诸毒不侵，木婉
清箭上剧毒奈何不得他丝毫，就算不服解药，也是无碍。只是他中箭后胸口剧痛，这毒箭中
者立毙，他见得多了，只道自己这一次非死不可，惊吓之下，昏倒在母亲怀中。
    段正淳夫妇目不转瞬的望着伤口，见流出来的血顷刻间便自黑转紫，自紫转红，这才同
时呈了一口气，知道儿子的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风抱起儿子，送入他卧室之中，替他盖上了被，再拾他脉息，只觉脉搏均匀有力，
实无半分虚弱迹象，心下喜慰，却又不禁诧异，于是又回暖阁中来。
    段正淳问道：“不碍吧？”刀白风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罗刀秦红棉说……”
段正淳听到‘修罗刀秦红棉’六字，脸色一变，说：“你……你……”刀白风不理丈夫，仍
是向着木婉清道：“你跟她说，要我性命，尽管光明正大的来要，这等鬼蜮伎俩，岂不教人
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罗刀秦红棉是谁？”刀白风奇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杀
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师父。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便是你，她说你手上有一块红
记，名叫刀白风，是摆脱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没说你是道姑打扮。
我见你使的兵刃是拂麈，又叫作玉虚散人，全没想到便是师父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
你是段郎的妈妈……”说到这里珠泪滚滚而下。
    刀白风道：“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是‘俏药叉’甘宝宝？”木婉清道：“不，
不！‘俏药叉’甘宝宝是我师叔。她叫人送信给我师父，说是两个女子害苦了我师父一生，
这大仇非报不可……”刀白风道：“啊，是了。那另一个女子姓王，住在苏州，是不是？”
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师父先去苏州杀她，这坏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
方又怪，我没见到她面，反给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来。”
    段正淳低头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刀白风腮边忽然滚下眼泪，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誉儿。我……我去了。”段正
淳道：“凤凰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凤幽幽的道：“你不放在心
上，我却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间飞身而起，从窗口跃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凤回手挥掌，向他脸上击去。段正淳侧头避开，嗤的一声，
已将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凤转过头来，怒道：“你真要动武么？”段正淳道：“凤凰
儿，你……”刀白凤双足一登，跃到了对面屋上，跟着几个起伏，已在十余丈外。
    远远听得褚万里的声音喝道：“是谁？”刀白凤道：“是我。”褚万里道：“啊，是王
妃……”此后再无声息，自是去得远了。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见木婉清脸色惨白，却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
身去，双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声，接上了关节。木婉清心想：“我发毒箭射他妻子，不知
他要如何折磨我？”却见他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望着妻
子跃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这么自斟
自饮，一连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
    木婉清终于不耐烦了，叫道：“你要想什么古怪惨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头来，目不转瞬的向她凝视，隔了良久，缓缓摇头，叹道：“真像，真
像！！我早该便瞧了出来，这般的模样，这般的脾气……”
    木婉清听得没头没脑，问道：“你说什么？胡说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来，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轻响，身后一枝红烛随掌风而
灭，跟着右掌向后斜劈，又是一枝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红烛，眼光始
终向前，出掌却如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样么也会？”段正淳苦笑道：“你师
父教过你吧？”木婉清道：“我师父说，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日后要带进棺材里去。”段
正淳道：“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不过师父当我不
在面前之时，时常独个儿练，我暗中却瞧得多了。”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
木婉清点头道：“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发脾气骂我。你……你怎么也会？似乎
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惊，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
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的道：“那么你是我师
父的师父，是我的太师父？”
    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每次练了掌法，便要发脾
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进棺材里去……”木婉清又问：“那么你……”段正淳摇摇
手，叫她别多问，隔了一会，忽然问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九月间的生日，是不是？”木
婉清跳起身来，奇道：“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师父什么人？”
    段正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嘶哑着声音道：“我……我对不起你师父。婉儿，你……”
木婉清道：“为什么？我瞧你这个人挺和气、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师父的名字，她
没跟你说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她叫作‘幽谷客’，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便不知
道了。”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幽谷客……”蓦地里记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诗来，
诗句的一个个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
木……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过了半晌，又问：“这许多年来，你师父怎生过日子？你们住在那里？”木婉清道：
“我和师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个山谷里，师父说那便叫作幽谷，直到这次，我们俩才一
起出来。”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谁？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
我是个给爹娘遗弃了的孤儿，我师父将我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
不恨？”木婉清侧着头，轻轻咬着左手的小指头儿。
    段正淳见着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见他两滴清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不由得
大是奇怪，问道：“你为什么哭了？”段正淳背转脸去，擦干了泪水，强笑道：“我那里哭
了？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涌。”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见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会
哭么？我从来没见男人哭过，除非是小孩儿。”
    段正淳见她不明世事，更是难过，说道：“婉儿，日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补我一些过
失。你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担忧，听他这般说，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
我么？”段正淳道：“正如你说，‘师恩深重，师命难违’，上代的事，与你并不相干。我
自是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却不可再对我夫人无礼。”木婉清道：“日后师父问起来，那怎么
办？”
    段正淳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亲自跟她说。”木婉清拍手道：“好，好！”随即
皱眉道：“我师父常说，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徒，她从来不见男子的。”
    段正淳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神色，问道：“你师父从来不见男子？”木婉清道：“是啊，
师父买米买盐，都叫梁阿婆去买。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他儿子代买了送来。师父很是生
气，叫他远远放在门外，不许他提进屋来。”
    段正淳叹道：“红棉，红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说‘红棉’了，到底‘红棉’是谁？”段正淳微一踌躇，说道：“这
件事不能永远瞒着你，你师父的真名字，叫作秦红棉，她外号叫作修罗刀。”木婉清点头
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见我发射短箭的手法，便恶狠狠的问我，‘修罗刀秦红棉’是我
什么人。那时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谎。原来我师父叫作秦红棉，这名字挺美啊，
不知她干么不跟我说。”
    段正淳道：“我适才弄痛了你手臂，这时候还痛么？”木婉清见他神色温和慈祥，微笑
道：“好得多了。咱们去瞧瞧……瞧瞧你儿子，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时去不净。”段
正淳道：“好！”站起身来，又道：“你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吧！”
    木婉清突然满脸红晕，脸色颇为忸怩，低下了头道：“只怕……只怕我射过你夫人，
她……她恼了我。”段正淳道：“咱们慢慢求她，或许她将来便不恼了。”木婉清道：“我
本来是不求人的，不过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紧。”突然鼓起了勇气，道：“镇南王，我
说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给我办到么？”
    段正淳道：“只须我力之所及，定要教你心愿得偿。”木婉清道：“你说过的话，可不
能赖。”段正淳脸现微笑，走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头发，眼光中爱怜横溢，说道：
“我自然不赖。”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给我们作主，不许他负心薄幸。”说了
这几句话，脸上神采焕发。
    段正淳脸色大变，慢慢退开，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发。木婉清感到情形不
对，颤声道：“你……你不答允么？”段正淳说道：“你决计不能嫁给誉儿。”他喉音涩
滞，语气却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凄然道：“为什么？他……亲口答应了我的。”段
正淳只说：“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如果不要我，我……我便杀了他，然后自杀。
我……我在师父面前立过誓的。”段正淳缓缓摇头，说道：“不能够的！”木婉清急道：
“我这就去问他，为什么不能？”
    段正淳道：“誉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见木婉清神色凄苦，便如十八年前秦
红棉陡闻噩耗时一般，再也无法忍耐，冲口说道：“你不能和誉儿成婚，也不能杀他。”木
婉清道：“为什么？”段正淳道：“因为……因为……因为段誉是你的亲哥哥！”
    木婉清一对眼睛睁得大大地，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什……什么？你说段郎
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儿，你知道你师父是你什么人？她是你的亲娘。我……我是你
的爹爹。”
    木婉清又是惊恐，又是愤怒，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顿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
我……我不信！”
    突然间窗外幽幽一声长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婉儿，咱们回家去吧！”木婉清蓦
地回过身来，叫道：“师父！”窗子呀的一声开了，窗外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尖尖的脸蛋，
双眉修长，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
    段正淳见到昔日的情人秦红棉突然现身，又是惊诧，又是喜欢，叫道：“红棉，红棉，
这几年来，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红棉叫道：“婉儿出来！这等负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见了师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凉了，道：“师父，他……他骗我，说你是
我妈妈，说他是我……是我爹爹。”秦红棉道：“你妈早已死了，你爹爹也死了。”
    段正淳抢到窗口，柔声道：“红棉，你进来，让我多瞧你一会儿。你从此别走了，咱俩
永远厮守在一块。”秦红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说咱俩永远厮守在一块，这话可是真
的？”段正淳道：“当真！红棉，我没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红棉道：“你舍得刀白凤
么？”段正淳踌躇不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秦红棉道：“你要是可怜咱俩这女儿，那你
跟我就走，永远不许再想起刀白凤，永远不许再回来。”
    木婉清听着他二人对答，一颗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双眼泪水盈眶，望出来师父和
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知道眼前这两人确是自己亲生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
这几日来情深爱重、魂牵梦萦的段郎，原来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什么鸳鸯比翼，白头偕
老的心愿，霎时间化为云烟。
    只听段正淳柔声道：“只不过我是大理国镇南王，总揽文武机要，一天也离不开……”
秦红棉厉声道：“十八年前你这么说，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是这么说。段正淳啊段正淳，
你这负心薄幸的汉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间东边屋顶上拍拍拍三声击掌，西边屋顶也有人击掌相应。跟着高升泰和褚万里的
声音同时叫了起来：“有刺客！众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动。”
    秦红棉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
    木婉清应道：“是！”飞身跃进出窗外，扑在这慈母兼为恩师的怀中。
    段正淳道：“红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吗？”说得甚是凄苦。
    秦红棉语音突转柔和，说道：“淳哥，你做了几十年王爷，也该做够了。你随我去吧，
从今而后，我对你千依百顺，决不敢再骂你半句，打你半下。这样可爱的女儿，难道你不疼
惜么？”段正淳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道：“好，我随你去！”秦红棉大喜，伸出右手，等
他来握。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的道：“师姊，你……你又上他当了。他哄得你几天，还
不是又回来做他的王爷。”段正浪心头一震，叫道：“宝宝，是你！你也来了。”
    木婉清侧过头来，见说话的女子一身绿色绸衫，便是万劫谷钟夫人、自己的师叔‘俏药
叉’甘宝宝。她身后站着四人，一是叶二娘，一是云中鹤，第三个是去而复来的南海鳄神，
更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誉，而南海鳄神的一只大手却扣在他脖子里，似乎
随时便可喀喇一响，扭断他的脖子。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誉在床上养伤，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鳄神跳进房来抱了出去。他本来就没中毒，木婉清
毒箭的厉害处在毒不在箭，小小箭伤，无足轻重，他一惊之下，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阁窗外
听到了父亲与木婉清、秦红棉三人的说话，虽然没听得全，却也揣摸了个十之八九。他听木
婉清仍叫自己为‘段郎’，心中一酸，说道：“妹子，以后咱兄妹俩相亲相爱，那……那也
是一样。”
    木婉清怒道：“不，不是一样。你是第一个见了我脸的男人。”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
正淳所生，兄妹终究不能成亲，倘若世间有人阻挠她的婚事，尽可一箭射杀，现下拦在这中
间的却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权势，都是不可挽回，霎时之间但觉万念
俱灰，双足一顿，向外疾奔。
    秦红棉急叫：“婉儿，你到那里去？”
    木婉清连师父也不睬了，说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快了。
    王府中一名卫士双手一拦，喝问：“是谁？”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卫士咽喉。她脚
下丝毫不停，顷刻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见儿子为南海鳄神所掳，顾不向女儿到了何处，伸指便向南海鳄神点去。叶二娘
挥掌上拂，切他腕脉，段正淳反手一勾，叶二娘格格娇笑，中指弹向他手背。刹那之间，两
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头暗惊：“这婆娘恁地了得。”
    秦红棉伸掌按住段誉头顶，叫道：“你要不要儿子的性命？”段正淳一惊住手，知她向
来脾气十分暴躁，对自己无配夫人刀白凤又是恨之入骨，说不定掌力一吐，便伤了段誉的性
命，急道：“红棉，我孩儿中了你女儿的毒箭，受伤不轻。”秦红棉道：“他已服解药，死
不了，我暂且带去。瞧你是愿做王爷呢，还是要儿子。”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这小
子终究是非拜我为师不可。”段正淳道：“红棉，我什么都答允，你……你放了我孩儿。”
    秦红棉对段正淳的情意，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丝毫淡了，听他说得如此情急，登时心
软，道：“你真的……真的什么都答允？”段正淳道：“是，是！”钟夫人插口道：“师
姊，这负心汉子的话，你又相信得的？岳二先生，咱们走吧！”
    南海鳄神纵起身来，抱着段誉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已落在对面屋上，跟着砰砰两声，叶
二娘和云中鹤分别将两名王府卫士击下地去。
    钟夫人叫道：“段正淳，咱们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虽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这些人来，但儿子落入了对方手中，投鼠忌
器，难以凭武力决胜，何况眼前这对师姊妹均与自己关系大不寻常，柔声道：“宝宝，
你……你也来和我为难么？”钟夫人道：“我是钟万仇的妻子，你胡说八道的乱叫什么？”
段正淳道：“宝宝，这些日子来，我常常在想念你。”钟夫人眼眶一红，道：“那日知道段
公子是你的孩儿之后，我心里……心里好生难过……”声音也柔和起来。秦红棉叫道：“师
妹，你也又要上他当吗？”钟夫人挽了秦红棉的手，叫道：“好，咱们走。”回头道：“你
提了刀白凤那贱人的首级，一步一步拜上万劫谷来，我们或许便还了你的儿子。”
    段正淳道：“万劫谷！”只见南海鳄神抱着段誉已越奔越远，高升泰和褚万里等正四面
拦截。段正淳叹了口气，叫道：“高贤弟，放他们去吧。”高升泰叫道：“小王爷……”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说，一面飞身纵到高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
退，各归原位。”身形一幌，欺到钟夫人身旁，柔声道：“宝宝，你这几年可好？”钟夫人
道：“有什么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已点中了她腰门‘章门穴’。钟夫人猝
不及防，便即软倒。段正淳伸左手揽住了她，假作惊慌，叫道：“啊哟！宝宝，你怎……怎
么啦？”
    秦红棉不虞有诈，奔了过来，问道：“师妹，什么事？”段正淳‘一阳指’点出，点中
的一般是她腰间‘章门穴’。
    秦红棉和钟夫人要穴被点，被段正淳一手一个搂住，不红而同的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
想：“又上了他当。我怎地如此胡涂？这一生中上了他这般大当，今日事到临头，仍然不知
提防。”段正淳道：“高贤弟，你内伤未愈，快回房休息。万里，你率领人众，四下守
卫。”高升泰和褚万里躬身答应。
    段正淳挟着二女回入暖阁之中，命厨子、侍婢重开筵席，再整杯盘。
    待众人退下，段正淳点了二女腿上环跳、曲泉两穴，使她们无法走动，然后笑吟吟的拍
开了二女腰间‘章门穴’。秦红棉大叫：“段正淳，你……你还来欺侮人……。”段正淳转
过身来，向两人一揖到地，说道：“多多得罪，我这里先行陪礼了。”秦红棉怒道：“谁要
你陪礼？快些放开我们。”
    段正淳道：“咱们三人十多年不见了，难得今日重会，正有千言万语要说。红棉，你还
是这么急性子。宝宝，你越长越秀气啦，倒似比咱们当年在一起时还年轻了些。”钟夫人尚
未答话，秦红棉怒道：“你快放我走。我师妹越长越秀气，我便越长越丑怪，你瞧着我这丑
老太婆有什么好？”段正淳吧道：“红棉，你倒照照镜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写文
章的人形容一个绝色美人之时，都要说；‘沉鱼落雁之容，丑老太婆之貌’了。”
    秦红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顿足，却是腿足麻痹，动弹不得，嗔道：“这当儿谁来跟
你说笑？嘻皮笑脸的猢狲儿，像什么王爷？”烛光之下，段正淳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回
忆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动，走上前去在她颊上香了一下。秦红棉上身却能动弹，左
手拍的一声，清脆响亮的给他一记耳光。段正淳若要闪避挡架，原非难事，却故意挨了她这
一掌，在她耳边低声道：“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红棉全身一颤，泪水扑筱筱而下，放声大哭，哭道：“你……你又来说这些风话。”
原来当年秦红棉以一对修罗刀纵横江湖，外号便叫作‘修罗刀’，失身给段正淳那天晚上，
便是给他亲了下下面颊，打了他一记耳光，段正淳当年所说的正便是那两句话。十八年来，
这‘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十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几万遍。此刻陡然
间听得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钟夫人低声道：“师姊，这家伙就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喜，你别再信他的话。”秦红棉
道：“不错，不错！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这句话却是对着段正淳说的。
    段正淳走到钟夫人身边，笑道：“宝宝，我也香香你的脸，许不许？”钟夫人庄严道：
“我是有夫之妇，决不能坏了我丈夫的名声。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断舌头，死在你的
面前。”
    段正淳见她神色凛然，说得斩钉截铁，倒也不敢亵渎，问道：“宝宝，你嫁了怎么样的
一个丈夫啊？”钟夫人道：“我丈夫样子丑陋，脾气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没
你的富贵荣华。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他，教我
甘宝宝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我跟你说，我跟他住的地方叫作‘万劫谷’，那名字便因
我这毒誓而来。”
    段正淳不由得肃然起敬，不敢再提旧日的情意，口中虽然不提，但见到甘宝宝白嫩的脸
庞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听她言语中对丈夫
这么好，不由得一阵心酸，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宝宝，我没福气，不能让你这般待我。
本来……本来是我先识得你，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钟夫人听他语气凄凉，情意深挚，确不是说来骗人的，不禁眼眶又红了。
    三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上，时喜时愁。
    过了良久，段正淳轻轻的道：“你们掳了我孩儿去，却为了什么？宝宝，你那万劫谷在
那里？”
    窗外忽然一个涩哑的嗓子说道：“别跟他说！”段正淳吃了一惊，心想：“外边有褚万
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没声的欺了过来？”钟夫人脸色一沉，道：“你伤没好，也来
干什么了？”跟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钟先生，请进吧！”段正淳更是一惊，不由得面
红过耳。
    暖阁的帷子掀起，刀白凤走了进来，满面怒色，后面跟着个容貌极丑的汉子，好长的一
张马脸。
    原来秦红棉赴姑苏行刺不成，反与爱女失散，便依照约定，南来大理，到师妹处相会。
姑苏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婆婆等全力追击木婉清，秦红棉落后了八九日路程，倒是一路平
安无事。来到万劫谷，问知情由，便与钟夫人一齐出来探访，途中遇到叶二娘、南海鳄神和
云中鹤‘三恶’。这‘三恶’是钟万仇请来向段正淳为难的帮手，当下向钟夫人说起经过。
南海鳄神投入段誉门下的丑事，那自然是不说的。秦红棉一听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镇南王府
之中，当即偕同前来。
    钟万仇对妻子爱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后，坐立不安，心绪难宁，当下顾不得
创伤未愈，半夜中跟踪而来。在镇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凤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气没处
发泄，两人一言不合，便即动手。斗到酣处，刀白凤渐感不支，突然一个黑衣人影从身旁掠
过，掩面呜咽，却是木婉清。两人齐声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钟万仇叫道：“我去寻老婆要紧，没功夫跟你缠斗。”刀白凤道：“你到那里去寻老
婆？”钟万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贼家中。我老婆一见段正淳，大事不妙。”刀白凤问道：
“为什么大事不妙？”钟万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语，是个最会诱骗女子的小白脸，老子非
杀了他不可。”
    刀白凤心想：“正淳四十多岁年纪，胡子一大把，还是什么‘小白脸’了？但他风流成
性，这马脸汉子的话倒不可不防。”问起他夫妇的姓名来历，原来他夫人便是甘宝宝。她早
知‘俏药叉’甘宝宝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这醋劲可就更加大了，当即陪同钟万仇来到王
府。
    镇南王府四下里虽守卫森严，但众卫士见是王妃，自然不会阻拦，是以两人欺到暖阁之
下，无人出声示警。段正淳对秦红棉、甘宝宝师姊妹俩这番风言风语、打情骂俏，窗外两人
一一听入耳中，只恼得刀白凤没的气炸了胸膛。钟万仇听妻子以礼自防，却是大喜过望。
    钟万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兴，绕着她转来转去，不住说：“宝宝，多谢
你，你待我真好。他若敢欺侮你，我跟他拚命。”过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被服点，转
头向段正淳道：“快，快解开我老婆的穴道。”段正淳道：“我儿子被你们掳了去，你回去
放还我儿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钟万仇伸手在妻子腰间肋下又捏又拍，虽然他内功甚强，但段家‘一阳指’手法天下独
一无二，旁人无所措手，只累得他满额青筋暴起，钟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痒，腿上穴道却
未解开半分。钟夫人嗔到：“傻瓜，别献丑啦！”钟万仇讪讪的住手，一口气无处可出，大
声喝道：“段正淳，跟我斗他妈的三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厮拚。
    钟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爷，公子给南海鳄神他们掳了去，拙夫要他们放，这几个恶人
未必肯听。我和师姊回去，俟机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让他们难为了公子。”
    段正淳摇头道：“我信不过。钟先生，请回吧，领了我孩儿来，换你夫人回去。”
    钟万仇大怒，厉声道：“你这镇南王府是荒淫无耻之地，我老婆留在这儿危险万分。”
段正淳脸上一红，喝道：“你再口出无礼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气。”
    刀白凤进屋之后，一直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插口道：“你要留这两个女子在此，端的是
何用意？是为誉儿呢，还是为你自己？”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连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点在秦红棉腰间，解开了她穴道，
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钟夫人腰间点去。
    钟万仇闪身拦在妻子之前，双手急摇，大叫：“你这家伙鬼鬼祟祟，最会占女人家的便
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段正淳苦笑道：“在下这点穴功夫虽然粗浅，旁人却也
解救不得。时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双腿会有残疾。”钟万仇怒道：“我好端端一个如花似
玉的老婆，要是变了跛子，我把你的狗杂种儿子碎尸万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
人解穴，却不许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钟万仇无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
“谁叫你当初点了她的穴道？啊哟！不好！你点我老婆穴道之时，她身子已给你碰过了。我
要在你老身上也点上一指。”钟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来胡说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
话？”钟万仇道：“什么好笑话的？我可不能吃这个大亏。”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帷掀起，缓步走进一人，黄缎长袍，三绺长须，眉清目秀，正是大
理国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点了点头，身子微侧，凭空出指，往钟夫人胸腹之间点
去。钟夫人只觉得丹田上部一热，两道暖流通向双腿，登时血脉畅通，站起身来。
    钟万仇见他露了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满脸惊异之色，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实不信世间居然有这等不可思议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誉儿给他们掳了去啦。”保定帝点了点头，说道：“善阐侯已跟我
说了。淳弟，咱段氏子孙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们不能扣人为质。”段
正淳脸上一红，应道：“是！”保定帝这几句话光明磊落，极具身份，言下之意是说：“你
扣人为质，意图交换，岂非处坠大理段氏的名声？咱们堂堂皇室子弟，怎能与几个草莽女子
相提并论？”他顿了一顿，向钟万仇道：“三位请便吧。三日之内，段家自有人到万劫谷来
要人。”
    钟万仇道：“我万劫谷甚是隐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说说路程方向？”他盼
望保定帝出口相询，自己却偏又不说，刁难他一下。
    那知保定帝竟不理会，衣袖一挥，说道：“送客！”
    钟万仇性子暴躁，可是在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却不由得手足无措，一听他说‘送
客’，便道：“好，咱们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世上姓段的没一个好人！”挽了
妻子的手，怒气冲冲的大踏步出房。
    钟夫人一扯秦红棉的衣袖，道：“姐姐，咱们走吧。”秦红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见他
木然不语，不禁止心中酸苦，狠狠的向刀白凤瞪了一眼，低头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纵跃
上屋。
    高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钟万仇在屋顶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
道：“假惺惺，装模作样，没一个好人！”一提气，飞身一间屋、一间屋的跃进去，眼见将
到围墙，他提气跃起，伸左足踏向墙头。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个人，站在他本凝落足之处
的墙上，宽袍缓带，正是送客的高升泰。此人本在钟万仇身后，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
不觉的抢到了前面，看准了他的落足点抢先占住。
    钟万仇人在半空，退后固是不能，转向亦已不得，喝道：“让开！”双掌齐出，向高升
泰击去。他想我这双掌之力足可开碑裂石，对方若是硬接，定须将他震下墙去，就算对方和
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转向站上他身旁墙头。眼见双掌便要击上对方胸口，高升泰
身子突向后仰，凌空使个‘铁板桥’，两足仍牢牢钉在墙头，却已让开了双掌的扑击。
    钟万仇一击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从高升泰横卧的身上越过，这一着失了先
机，胸腹下肢，尽皆门户大开，变成了听由敌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升泰居然并不乘机
袭击，钟万仇双足落地，暗叫：“还好！”跟着钟夫人和秦红棉双双越墙而出。
    高升泰站直身子，转身一揖，说道：“恕不远送了！”钟万仇哼了一声，突觉裤子向下
直坠，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没有出丑，一摸之下，裤带已断，才知适才从高升泰身上横越而
过时，被人家伸指捏断了裤带。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这一指运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
尸横就地了，心下又惊又怒，咳嗽一声，回头对准围墙吐一口浓痰。拍的一声响，这口浓痰
倒吐得既准且劲。
    木婉清迷迷惘惘的从镇南王府中出来，段王妃刀白凤和钟万仇向她招呼，她听而不闻，
迳自掩面疾奔。只觉莽莽大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岭中乱闯乱奔，直到黎明，只
累得两腿酸软，这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树之上，顿足叫道：“我宁可死了！不要活了！”
    虽有满腹怨愤，却不知去恨谁恼谁才好。“段郎并非对我负心薄幸，只因阴差阳错，偏
偏僻是我同父的哥哥。师父原来便是我的亲娘。这十多年来，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成
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够怪她……镇南王却是我的爹爹，虽然他对我妈不起，但说不定其中
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对我和颜悦色，极为慈爱，说道我若有什么心愿，必当尽力使我如
愿以偿。偏偏这个心愿他全然无能为力。妈不能跟爹爹成为夫妻，定是刀白凤从中作梗，因
此妈叫我杀她……但将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决不肯让他再有第二个女人，何况刀白凤
出家作了道姑，想来爹爹也很对她不起，令她甚是伤心。我在玉虚观外射她两箭，她并不生
气，在王府中又射她两箭，伤了她的独生爱儿，她仍没跟我为难，看来……看来她也不是凶
狠恶毒的女子……”
    左思右想，只是伤心，说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说说容易，便
要有片刻不想，也无法做到，每当段誉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
人打了一拳相似。过了一会，自解自慰：“我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
无母的孤儿，现下爹也有了，妈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又
伤什么心了？”
    然而情网既陷，柔丝愈缠愈紧，她在无量山高峰上苦候七日七夜，于那望穿秋水之际，
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由自拔了。
    只听轰隆、轰隆，奔腾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瞳
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沧江浩浩荡荡的从山脚下涌过，她汉了一口长气，寻思：“我只
须涌身一跳，就再没什么烦恼了。”沿着山坡走到江边，朝阳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面上犹
如镶了一层黄金一般，要是跳了下去，这般壮丽无比的景色，还有别的许许多多好看东西，
就都再也看不见了。
    悄立江边，思涌如潮，突然眼角瞥处，见数十丈外一块岩石上坐得有人。只是这人始终
一动不动，身上又穿着青袍，与青岩同色，是以她虽在江边良久，一直没有发觉。木婉清看
了他几眼，心道：“多半是个死尸。”
    她举手便即杀人，自也不怕什么死人，好奇心起，快步走过去察看。见这青袍人是个老
者，长须垂胸，面目漆黑，一双眼睁大大的，望着江心，一霎也不霎。
    木婉清道：“原来不是死尸！”但仔细看了一会，见这死尸双眼湛湛有神，脸上又有血
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觉气息若有若无，再摸准他脸颊，却是忽冷清
忽热，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时，只觉他一颗心似停似跳。她不禁大奇，说道：“这人真怪，说
他是死人，却像是活人。说他是活人吧，却又像是死人。”
    忽然有个声音说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来，却不见背后有人。江边尽是鹅卵大的乱石，放眼望去，
没处可以隐藏，而她明明一直瞧着那个怪人，声音入耳之时，并未见到他动唇说话。她大声
叫道：“是谁戏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烦了么？”退后两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
    只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我确是活得不耐烦了。”木婉清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就只这
个怪人，然而清清楚楚的见到他嘴唇紧闭，决不是他在说话。她大声喝问：“谁在说话？”
那声音道：“你自己在说话啊！”木婉清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那声音道：“没有人
跟你说话。”木婉清急速转身三次，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已料定是这青袍客作怪，走近身去，大着胆子，伸手按住他嘴唇，问道：“是你跟
我说话么？”那声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丝毫不觉颤动，又问：“明明有人跟我说
话，为什么说没有人？”那声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这世界上没有我了。”
    木婉清陡然间只觉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有鬼？”问道：“你……你是鬼么？”
那声音道：“你自己说不想活了，你要去变鬼，又为什么这样怕鬼？”木婉清强道：“谁说
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那声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什么
也不怕。”
    那声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个丈夫，忽然变成了亲哥哥！”
    这句话便如当头一记闷棍，木婉清双腿酸软，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的道：“你是
鬼，你是鬼！”那声音道：“我有个法子，能叫段誉变成不是你的亲哥哥，又成为你的好丈
夫。”木婉清颤声道：“你……你骗我。这是老天爷注定了的事，变……变不来的。”那声
音道：“老天爷该死，是混蛋，咱们不用理他。我有法子，能叫你哥哥变成你的丈夫，你要
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懒，万念俱绝，这句话当真是天降纶音，虽是将信将疑，仍急忙说
道：“我要的，我要的！”那声音便不再响。
    过了一会，木婉清道：“你是谁啊？让我见见你的相貌，成不成？”那声音道：“你已
瞧了我很久啦，还看不够么？”那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唉！”直到最后这声
长叹，才流露了他心中充满着闷郁之情。
    木婉清更无怀疑，知道声音便是眼前青袍老者所发出，问道：“你口唇不动，怎么会说
话？”那声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动不来的，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
    木婉清所纪尚小，童心未脱，片刻之前还是满腹哀愁，这时听他说居然可以口唇不动而
说话，不由得大感有趣，说道：“用肚子也会说话，那可当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
摸摸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动，你
觉到了么？”木婉清掌心之中，果然觉到他肚子随着声音而波动起伏，笑道：“哈哈，真是
古怪。”她不知这青袍客所练的乃是一门腹语术，世上玩傀儡戏的会者甚多，只是要说得如
他这般清楚明白，那就着实不易，非有深湛内功者莫办。
    木婉清绕着他身子转了几个圈子，细细察看，问道：“你嘴唇不会动，怎么吃饭？”青
袍客伸出双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将自己的嘴巴拉开，随即以左手两根手指掌住，右
手投了一块东西进口，骨哮一声，吞了下去，说道：“便是这样。”木婉清叹道：“唉！真
可怜，那不是什么滋味都辨不出来么？”这时发觉他面部肌肉全部僵硬，眼皮无法闭上，脸
上自更无喜怒哀乐之情，初见面时只道他是个死尸，便是因此。
    她恐惧之情虽消，但随即想到，此人自身有极大困难，无法解除，又如何能逆天行事，
将自己的亲哥哥变作丈夫？看来先前的一番说话只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沉吟半晌，叹了口
气，转过身来，缓缓迈步走开。只听那声音道：“我要叫段誉做你丈夫，你不能离开我。”
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几步，忽然停步，转身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你怎知道我的心
事？你……你识得段郎么？”
    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双手衣袖中分别伸出一根细细的黑铁杖，说
道：“走吧！”左手铁杖在岩石上一点，已然纵身而起，轻飘飘的落在丈许之外。木婉清见
他双足凌空，虽只一根铁杖支地，身子却是平稳之极，奇道：“你的两只脚……”青袍客
道：“我双足残废已久。好了，从今以后，我的事你不许再问一句。”
    木婉清道：“我要是再问呢？”四个字刚出口，突然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原来青袍
客快若飘风般欺了过来，右手铁杖在她膝弯连点，跟着一杖击下，只打得她双腿痛入骨髓，
“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青袍客又是铁杖连点，解开了她穴道，手法之快，真是匪夷所
思。木婉清一跃而起，怒道：“你这人如此无礼！”扣住袖中短箭，便欲发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记屁股。你射我十箭，我便打你十记。不信就试
试。”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是射得中，当场便要了他性命，怎么还能打我？这人神通广
大，武功比南海鳄神还高，多半射他不中，当场便要了他性命，怎么还能打我？这人神通广
大，武功比南海鳄神还高，多半射他不中。看来这人说得出做得到，当真打我屁股，那可糟
糕。”只听他说道：“你不敢射我，那就乖乖的听我吩咐，不得有违。”木婉清道：“我才
不乖乖的听你吩咐呢！”口中这么说，右手却放开了发射短箭的机括。
    青袍客两根细细铁杖代替双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身后，只见他每根铁杖都有七
八尺长，跨出一步，比平常人步子长了一倍有余。木婉清提气疾追，勉强方能跟上。青袍客
上山过岭，如行平地，却不走山间已有的道路，不论是何乱石荆棘，铁杖一点便迈步而前，
这一来可苦了木婉清，衣衫下摆被荆刺撕成一片一片，却也毫不抱怨示弱。
    翻过几个山头，远远望见一座黑压压的大树林。木婉清心道：“到了万劫谷来啦！”问
道：“咱们到万劫谷去干么？”青袍客转过身来，突然铁杖飞出，飕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
了一记，说道：“你再罗唆不罗唆？”依着木婉清向来的性儿，虽然明知不敌，也决不肯受
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隐隐觉得，这青袍客本领如此高强，或许真能助自己达成心愿，当
下只道：“姑娘可不是怕你，暂且让你一让。”
    青袍客道：“走吧！”他却不钻树洞，绕道山谷旁斜坡，走向谷后。他对谷中途径竟是
十分熟识，木婉清几次想问，怕他挥杖又打，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只见他左转右转，越走
越远，深入谷后。木婉清到万劫谷来见师叔甘宝宝时，在谷中曾住了数日，此时青袍客带着
她所到之处，她却从未来过，没料想万劫谷中居然还有这等荒凉幽僻的所在。
    行出数里，进了一座大树林中，四周都是是参天古木，当日阳光灿烂，林中却黑沉沉地
宛如黄昏，越走树林越密，到后来须得侧身而行。再行出数十丈，只见前面一株株古树互相
挤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墙相似，再也走不过去。青袍客左手铁杖伸出，靠在她背上一挥，木
婉清身不由主的腾身而起，越过了树墙。木婉清无此能耐，老老实实的钻过大树枝叶，在树
墙彼侧跳下地来。
    只见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间孤零零的一间石屋。那石屋模样甚是奇怪，以一块块千百斤
重的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个山洞般的门口。青袍客喝道：“进
去！”木婉清向石屋内望去，黑黝黝的不知里面藏着什么怪物，如何敢贸然走进？突觉一只
手掌按到了背心，急待闪避，青袍客掌心劲力已吐，将她推进屋去。
    她左掌护身，使招‘晓风拂柳’，护住面门，只怕黑暗中有什么怪物来袭，只听得轰隆
一声，屋门已被什么重物封住。她大吃一惊，抢到门口伸手去推时，着手处粗糙异常，原来
是一块花岗巨岩。
    她双臂运劲，尽力推出，但那巨岩纹丝不动。木婉清奋力又推，当真便如蜻蜓撼石柱一
般，那里动摇得了，她大声急叫：“喂，你关我在这里干什么？”只听那青袍客道：“你求
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吗？”声音从巨岩边上的洞也中透进来，倒听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
定神，见巨岩堵住屋门，岩边到处露出空隙，有的只两三寸宽，有的却有尺许，但身子万万
钻不出去。
    木婉清大叫：“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外面再无声息，凑眼从孔穴中望将出去，遥见
青袍客正跃在高空，有如一头青色大鸟般越过了树墙。
    她回过身来，睁大眼睛，只见屋角中有桌有床，床上有一人坐着，她又是一惊，叫道：
“你……你……”
    那人站起身来，走上两步，叫道：“婉妹，你也来了？”语音中充满着惊喜，原来竟是
段誉。
    木婉清在绝望中乍见情郎，欢喜得几乎一颗心停了跳动，扑将上去，投在他怀里。石屋
中光亮微弱，段誉隐约见她脸色惨白，两滴泪水夺眶而出，心下甚是怜惜，紧紧搂住了她，
见她两片樱唇微颤，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下去。两人四唇甫接，同时想起：“咱俩是兄妹，决
不可这样。”身子都是一震，立即放开缠接着的双臂，各自退后。两人背靠石室的一壁，怔
怔对视。木婉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段誉柔声安慰：“婉妹，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难过。我有你这样一个妹子，甚
是欢喜。”木婉清连连顿足，哭道：“我偏要难过，我偏不欢喜！你心中欢喜，你就好没良
心。”段誉叹道：“那有什么法子？当初我没遇到你，那就好了。”
    木婉清道：“又不是我想见你的。谁叫你来找我？我没你报讯，也不见得就死在人家手
里。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得我心中老大不痛快，害得我师父变成了我妈妈，害得你爹爹
成为我的爹爹，害得你自己变成我的哥哥！我不要，我通统不要。你害得我关在这里，我要
出去，我要出去！”
    段誉道：“婉妹，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咱们慢慢想法子逃出去。”木婉清道：“我
不逃出去，我死在这里也好，死在外边也好，都是一样。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她刚才还
在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会儿便又大叫“我不出去”。段誉知她心情激动，一时无可理
喻，当下不再说话。
    木婉清发了一阵脾气，见他不理，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段誉道：“你要我说什
么？”木婉清道：“你说你在这儿里干什么？”段誉道：“我徒儿捉了我来……”木婉清奇
道：“你的徒儿？”但随即记起，不由得破涕为笑道：“你就该摆起师父架子，叫他放你
啊。”段誉道：“我说过何止一次，架子也摆得着实不小，但他说只有我反过来拜他为师，
方能放我。”木婉清道：“嘿，多半是你的架子摆得不像。”段誉叹道：“或许便是如此，
婉妹，你又是给谁捉了来的？”木婉清于是将那青袍客的事简略一说，但自己要他‘将哥哥
变成丈夫’这一节，却省了不提。段誉听说这人嘴唇不会动，却会腹中说话，双足残废而奔
行如飞，不禁大感有趣，不住追问详情，啧啧称异。
    两人说了良久，忽听得屋外喀的一响，洞孔中塞外进一只碗来，有人说道：“吃饭
吧！”段誉伸手接过，见碗中是烧得香喷喷的一碗红烧肉，跟着又递进十个馒头。段誉将菜
肴馒头放在桌上，低声问道：“你说食物里有没有毒药？”木婉清道：“他们要杀咱俩，再
也容易不过，不必下毒。”
    段誉心想不错，肚子也实在饿了，说道：“吃吧！”将红烧肉夹在馒头之中，先递给木
婉清，然后自己吃了起来。外边那人道：“吃完后将碗儿抛出来，自会有人收取。”说罢迳
自去了。木婉清从洞中望出去，见那人攀援上树，从树墙的另一面跳了下去，心想：“这送
饭的身手寻常。”走到段誉身边，和他同吃夹着红烧肉的馒头。
    段誉一面吃，一面说道：“你不用担心，伯父和爹爹定会来救咱们。南海鳄神、叶二娘
他们武功虽高，未必是我爹爹的敌手。我伯父倘若亲自出马，那更如风扫落叶，定然杀得他
们望风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过是大理国的皇帝而已，武功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
信他能敌得过那青袍怪人。他多半是带领几千铁甲骑兵，攻打进来。”段誉连连摇头，道：
“不然，不然！我段氏先祖原是中原武林人士，虽在大理得国称帝，决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
规矩。倘然仗势欺人，倚多为胜，大理段氏岂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木婉清道：“嗯，原来你家中的人做了皇帝、王爷，却不肯失了江湖好汉的身份。”段
誉道：“我伯父和爹爹时常言道，这叫做为人不可忘本。”木婉清哼了一声，道：“呸！嘴
上说得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就卑鄙无耻。你爹爹既有了你妈妈，为什么又……又对我师父不
起？”段誉一怔，道：“咦！你怎样可骂我爹爹！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么？再说，普天下
的王公贵胄，那一个不是有几位夫人？便有十个八个夫人，也不打紧啊。”
    其时方当北宋年间，北为契丹、中为大宋、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为大理。五国王
公，除正妻外无不广有姬妾，多则数十人，少则三四人，就算次一等的侯伯贵官，也必有姬
人侍妾。自古以来，历朝如此，世人早已视作理所当然。
    木婉清一听，心头升起一股怒火，重重一掌打去，正中他右颊，拍的一声，清脆响亮，
只打得他目瞪口呆，手中咬去了一半的馒头也掉在地下，只道：“你……你……”木婉清怒
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多娶妻室，就是没良心。一个人三心两意，便是无情无义。”段
誉抚摸着肿起的面颊，苦笑道：“我是你兄长，你做妹子的，不可对我这般无礼。”木婉清
胸中郁怒难宣，提掌又打了过去。
    这一次段誉有了防备，脚下一错，使出‘凌波微步’，已闪到了她身后。木婉清反手一
掌，段誉又已躲开。石室不过丈许见方，但‘凌波微步’实是神妙之极，木婉清出掌越来越
快，却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气恼，突然‘哎哟’一声，假意摔倒，段誉惊道：“怎么
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清软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他脖子，蓦地里手臂一紧，笑
道：“你还逃得了么？”右掌拍的一下，清脆之极的在他左颊上打了一掌。
    段誉吃痛，只叫了一声“啊”，突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急速上升，霎时间血脉贲张，情欲
如潮，不可遏止，但觉搂在怀里的姑娘娇喘细细，幽香阵阵，心情大乱，便往她唇上吻去。
    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时全身酸软。段誉抱起她身子，往床上放落，伸手解开了她的一
个衣扣。木婉清低声说：“你……你是我亲哥哥啊！”段誉神智虽乱，这句话却如晴天一个
霹雳，一呆之下，急速放开了她，倒退三步，双手左右开弓，拍拍拍拍，重重的连打自己四
个嘴巴，骂道：“该死，该死！”
    木婉清见他双目如血，放出异光，脸上肌肉扭动，鼻孔不住一张一缩，惊道：“啊哟！
段郎，食物中有毒，咱俩着了人家道儿！”
    段誉这时全身发滚，犹如在蒸笼中被人蒸焙相似，听得木婉清说食物中有毒，心下反而
一喜：“原来是毒药迷乱了我的本性，致想对婉妹作乱伦之行，倒不是我枉读了圣贤书，突
然丧心病狂，学那禽兽一般。”
    但身上实是热得难忍，将衣服一件件的脱将下来，脱到只剩一身单衣单裤，便不再脱，
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强自克制那心猿意马。他服食了‘莽牯朱蛤’，本已万毒不
侵，但红烧肉中所混的并非伤人性命的毒药，而是激发情欲的春药。男女大欲，人之天性，
这春药只是激发人人有生俱来的情欲，使之变本加厉，难以自制。‘莽牯朱蛤’的剧毒以毒
攻毒，能除万毒，这春药却非毒物，‘莽牯朱蛤’对之便无能为力了。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烦躁炽热，到后来忍无可忍，也除下外裳。
    段誉叫道：“你不可再脱，背脊靠着石壁，当可清凉些。”
    两人都将背心靠住石壁，背心虽然凉了，但胸腹四肢、头脸项颈，却没处不是热得火
滚。段誉见木婉清双颊如火，说不出的娇艳可爱，一双眼水汪汪地，显然只想扑到自己的怀
中来，他想：“此刻咱们决心与药性相搞，但人力有时而尽，倘若做出乱伦的行迳来，当真
丢尽了段家的颜面，百死不中以赎此大罪行。”说道：“你给我一枝毒箭。”
    木婉清道：“干什么？”段誉道：“我……我如果抵挡不住药力，便一箭戳死自己，免
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给你。”两人却都不知箭上的毒性其实已害他不死。段誉道：
“你答允我一件事。”木婉清道：“什么？”段誉道：“我只要伸手碰到你身子，你便一箭
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允。”段誉道：“求求你，答允了吧。我大理段氏数百年的
清誉，不能在我手里坏了。否则我死之后，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忽听得石室外一个声音说道：“大理段氏本来是了不起的，可是到了段正明手上，口中
仁义道德，用心却如狼心狗肺，早已全无清誉之可言？”
    段誉怒道：“你是谁？胡说八道。”木婉清低声道：“他便是那个青袍怪人。”
    只听那青袍客说道：“木姑娘，我答允了你，叫你哥哥变作你的丈夫，这件事包在我身
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你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
“那碗红烧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阴阳和合散’，服食之后，若不是阴阳调和，男女
成为夫妻，那便肌肤寸裂、七孔流血而死。这和合散的药性，一天厉害过一天，到得第八天
上，凭你是大罗金仙，也难抵挡。”
    段誉怒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以合这毒计害我？你要我此后再无面目做人，叫我伯
父和父母终身蒙羞，我……宁可死一百次，也决不干那无耻乱伦之行。”
    那青袍客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伯父却和我仇深似海。段正明、段正淳这两个小子
终身蒙羞，没面目见人，那是再好不过，妙极，妙极！嘿嘿，嘿嘿！”他嘴不能动，笑声从
喉头发出，更是古怪难听。
    段誉欲再辩说，一斜眼间，见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脸庞、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一颗心
怦怦猛跳，几乎连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了，脑中一阵胡涂，便想：“婉妹和我本有婚姻之
约，倘若不是两人同回大理，又有谁知道她和我是同胞兄妹？这是上代阴差阳错结成的冤
孽，跟咱两个又有什么相干？”想到此处，颤巍巍的便站起身来，只见木婉清手扶墙壁，也
正慢慢站起，突然间心中如电光石火般的一闪：“不可，不可！段誉啊段誉，人兽关头，原
只一念之差，你今日倘若失足，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连伯父和父亲也给你陷了。”当即大声
喝道：“婉妹，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是我亲妹子，知道么？你懂不懂易经？”
    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中，听他突作此问，便道：“什么易经？我不懂。”段誉道：“好！
我来教你，这易经之学，十分艰深，你好好听着。”木婉清奇道：“我学来干什么？”段誉
道：“你学了之后，大有用处。说不定咱二人便可凭此而脱困境。”
    他自觉欲忘如狂，当此人兽关头，实是千钧一发，要是木婉清扑过来稍加引诱，堤防非
崩缺不可，是以想到要教她易经。只盼一个教，一个学，两人心有专注，便不去想那男女之
事，说道：“易经的基本，在于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
的图形么？”木婉清道：“不知道，烦死啦！段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道：“我是你哥哥，别叫我段郎，该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图形的歌诀说给你听，你
要用心记住。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况上缺，巽下断。”木
婉清依声念了一遍，问道：“水盂饭碗的，干什么？”段誉道：“这说的是八卦形状。要知
八卦的含义，天地万物，无所不包，就一家人来说吧，乾为父，坤为母，震是长子，巽是长
女……咱俩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懒洋洋的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两人结成夫妻，日后生儿育女，再生
下震卦、巽卦来……”段誉听她言语滞涩娇媚，不由得怦然心动，惊道：“你别胡思乱想，
再听我说。”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边来，我就听你说。”
    只听那青袍客在屋外说道：“很好，很好！你两人成了夫妻，生下儿女，我就放你们出
来。我不但不杀你们，还传你二人一身武功，教你夫妻横行天下。”段誉怒道：“到得最后
关头，我自会在石壁上一头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孙，宁死不辱，你想在我身上报仇，再也休
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才不理呢。你们倘若自寻死路，我将你们二人的
尸体剥得赤条条地，身上一丝不挂，写明是大理段正明的侄儿侄女，段正淳的儿子女儿，私
下奸通，被人撞见，以致羞愤自杀。我将你二人的尸身用盐淹了，先在大理市上悬挂三日，
然后再到汴梁、洛阳、临安、广州去示众。”
    段誉怒极，大声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样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恶毒报复？”
    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说给你这小子听？”说了这两句话，从此再无声息。
    段誉情知和木婉清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危险，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
复杂的步法，昏昏沉沉的过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比婉妹美丽十倍，我若要
娶妻，只有娶得那位神仙姊姊这才不枉了。”迷糊之中转过头来，只见木婉清的容颜装饰，
慢慢变成了石洞中的玉像，段誉大叫：“神仙姊姊，我好苦啊，你救救我！”跪倒在地，抱
住了木婉清的小腿。
    便在此时，外边有人说道：“吃晚饭啦！”递进一根点燃了的红烛来。那人笑道：“快
接住！洞房春宵，怎可没有花烛？”
    段誉一惊站起，烛光照耀之下，只见木婉清媚眼流波，娇美不可名状。他一口将烛火吹
熄，喝道：“饭中有毒，快拿走，咱们不吃。”
    那人笑道：“你早已中了毒啦，份量已足，不必再加。”将饭菜递了进来。
    段誉茫然接过，放在桌上，寻思：“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身后是非，如何能管得？”
转念又想：“爹娘和伯父对我何等疼爱，如何能令段门贻笑天下？”
    忽听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自杀了，免得害你。”段誉叫道：“且慢！咱兄妹
便是死了，这万恶之徒也不肯放过咱们。此人阴险毒辣，比之吃小儿的叶二娘、挖人心的南
海鳄神还要恶毒！不知他到底是谁？”
    只听得那青袍客的声音说道：“小子倒也有点见识。老夫位居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
盈’便是我！”

第八章　虎啸龙吟

    镇南王府暖阁之中，善阐侯高升泰还报，钟万仇夫妇及秦红棉已离府远去。镇南王妃刀
白凤挂念爱子，说道：“皇上，那万劫谷的所在，皇上可知道么？”保定帝段下明道：“万
劫谷这名字，今日不是首次听见，但想来离大理不无。”刀白凤急道：“听那钟万仇之言，
似乎这地方甚是隐秘，只怕不易寻找。誉儿若是在敌人手中久了……”保定帝微笑道：“誉
儿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的险恶，让他多经历一此艰难，磨练磨练，于他也未始没有益处。”
刀白凤心下甚是焦急，却已不敢多说。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来，犒劳犒劳咱们。”段正淳道：“是！”吩
咐下去，片刻间便是满席的山珍海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饮。
    大理是南鄙小邦，国中百夷杂处，汉人为数无多，镇南王妃刀白凤便是摆夷人。国人受
中原教化未深，诸般朝仪礼法，本就远较大宋宽简。保定帝更为人慈和，只教不是在朝迁庙
堂之间，一向不喜拘礼，因此段正淳夫妇与高升泰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
    饮食之间，保定帝绝口不提适才事情。刀白凤双眉紧蹙，食而不知其味。将到天明，门
外侍卫禀道：“巴司空参见皇上。”段正明道：“进来！”门帷掀起，一个又瘦又矮的黑汉
子走了进来，躬身向保定帝行礼，说道：“启禀皇上：那万劫谷过善人渡后，经铁索桥便到
了，须得自一株大树的树洞察中进谷。”
    刀白凤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马，那有寻不到敌人巢穴之理？我也不用担这半天
心啦。”那黑汉子微微躬身，道：“王妃过奖。巴天石愧不敢当。”
    这黑瘦汉子巴天石虽然形貌猥崽，却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物，曾为保定帝立下不少功
劳，目下在大理国位居司空。司徒、司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迁中极为尊荣。巴天石武功
卓绝，其擅长轻功，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敌人的驻足之地，他暗中跟踪钟万仇一行，果然
查到万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个饱，咱们这便出发。”巴天石深度知皇上不喜人对
他跑拜，对臣子爱以兄弟朋友称呼，倘若臣下过份恭谨，他反要着恼，当下答应一声，捧起
饭碗便吃。他滴酒不饮，饭食量却大得惊人，片刻间便连吃了八大碗饭。段正淳、高升泰和
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为异。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来，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没腻，说道：“臣巴天石引路。”当先走
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妇、高升泰随后鱼贯而出。出得镇南王府，只见褚古傅朱四大护
卫已牵了马匹在门外侍候，另有数十名从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后。
    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国，数百年来不失祖宗遗风。段正明、正淳兄弟虽富贵无
极，仍常微服了游，遇到武林中人前来探访或是寻仇，也总是按照武林规矩对待，从不摆脱
皇室架子。是以保定帝这日御驾亲征，众从人都是司空见惯，毫不惊扰。自保定帝以下，人
人均已换上了常服，在不识者眼中，只道是缙绅大户带了从人出游而已。
    刀白凤见巴天石的从人之中，有二十几名带着大斧长锯，笑问：“巴司空，咱们去做木
匠起大屋吗？”巴天石道：“锯树拆屋。”
    一行人所乘者是骏马，奔行如风，未到日中，已抵万劫谷外的树林。巴天石指挥从人，
将挡路的大树一一砍开锯倒。来到谷口，保定帝指着那株漆着‘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的大
树，笑道：“这万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段正淳却知钟万仇是怕自己进谷去探
访甘宝宝，向妻子斜目瞧去，见她只是冷清笑。
    四名汉子提着大斧抢上，片刻之间那株数人合抱的大树砍倒了。
    巴天石命众人牵马在谷口相候。
    褚、古、傅、朱四大卫护当先而行，其后是巴天石与高升泰，又其后是镇南王夫妇，保
定帝走在最后。进得万劫谷后，但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出迎。巴天石按照江湖规矩，手持
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的名帖，大踏步来到正屋之前，朗声说道：“大理国段氏兄弟，前来
拜会钟谷主。”
    话声甫毕，左侧树丛中突然窜出一条长长的人影，迅捷无伦的扑到，伸手向巴天石手中
的名帖抓来。巴天石向右错出三步，喝道：“尊驾是谁？”那人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扑去。巴天石见他轻功异常了得，有心要跟他较量较量，
当下又向前抢出三步。云中鹤跟着追了三步。巴天石发足便奔，云中鹤随后追去。一个矮，
一个高，霎时之间在屋外绕了三个圈子。云中鹤步幅奇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跃，脚步起落却
比他快得多，两人之间始终相距数尺。云中鹤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却也避他不脱。两人一
向者自负轻功天下无匹，此刻陡然间遇上劲敌，均是心下暗惊。两人越奔越快，衣襟带风，
发出呼呼声响，虽只两人追逐，旁人看来，便是五六人绕圈而行一般。到得后来，两人相距
渐远，变成了绕屋奔跑，已不知云中鹤在追巴天石，还是巴天石在追云中鹤。倘若巴天石追
到了云中鹤背后，这场轻功的比试，自然是他胜了，但云中鹤猛地发劲，又将巴天石抛落数
丈。
    只听得呀一声，大门打开，钟万仇走了出来。巴天石中下不停，暗运内劲，右手一送，
名帖平平向钟万仇飞了过去。
    钟万仇伸手接住，怒道：“姓段的，你既按江湖规矩前来拜同，干么毁我谷门？”
    褚万里喝道：“皇上至尊，岂能钻你这树洞地道？”
    刀白凤一直悬念爱子，忍不住问道：“我孩儿呢？你们将他藏在那里？”屋中忽又跃出
一个女子，尖声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这姓段的小子，我们将他开膛破肚，喂了狗啦！”
她双手各持一刀，刀身细如柳叶，发出蓝印印的光芒，正是见血即毙的修罗刀。
    这两个女子十八刀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结下极深的怨仇。刀白凤明知秦红棉所言非实，
但听她将自己独生爱子说得如此惨酷，旧恨新怒，一齐迸发，冷冷的道：“我是问钟谷主，
谁来跟下贱女人说话，没的玷辱了自己身份。”蓦地里当当两声响，秦红棉双刀齐出，快如
飘风般近前，向她急砍两刀。这‘十字斫’是她成名绝技，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曾丧在她修
罗双刀这毒招之下。刀白凤抽出拂麈，及时格开，身形转处，拂麈尾点向她后心。
    段正淳好生尴尬，一个是眼前爱妻，一个是昔日情侣。他对刀白凤钟情固深，对秦红棉
却也是旧恩难忘，但见两女一动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数，不论是谁受伤，自己都是终生之
恨，喝道：“且慢动手！”斜身欺近，拔出长剑，要格开两人兵刃。
    钟万仇一见到段正淳便是满肚子怒火，呛啷啷大环刀出手，向他迎头砍去。褚万里道
“不劳王爷动手，待小人料理了他。”铁杆挥出，戮向钟万仇的头颈。他原来的铁杆被叶二
娘拗断了，此时所使是赶着新铸的。钟万仇骂道：“我早知姓段的就只仗着人多势众。”
    段正淳笑道：“万里退下，我正要见识见识钟谷主的武功。”长剑挺出，弹开褚万里的
铁杆，顺势从钟万仇大环刀的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这一招弹、掠、削三式一气呵成，
中间直无半分变招痕。钟万仇一惊：“这段贼剑法好生凌厉。”登时收起怒火，横刀宁住门
户，强敌当前，已不敢浮嚣轻忽。
    段正淳挺剑疾刺，钏万仇见来势凌厉，难以硬挡，向后跃进开三步。段正淳只求他不过
来纠缠，闪身抢到刀白凤和秦红棉身近，只见秦红棉刀法已微见散乱，刀白凤步步进逼。蓦
地里嗤嗤嗤连响，秦红棉接连射出三枝毒箭。她这短箭形状和木婉清所发的一模一样，手法
却高明得多，三枝箭分射左右中三个方位，教对方绝难闪避。刀白凤纵身高，跃，三枝短箭
都从她脚底飞过，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枝箭射来，第一枝射她小腹，第二枝射向她
双足之间，第三枝却是对准了她足。底。其时刀白凤无法再向上跃进，身子落下来时。三枝
箭正好射中她头、胸、腹三处，实是毒辣之极。
    刀白凤心下惊惶，拂麈急掠，卷开了第一枝毒箭，身子急速落下，眼看第二枝、第三枝
箭对准了胸膛、小腹射到，已万难闪避挡格，突然眼前白光急闪，一柄长剑自下而上的在她
面前掠过，将这两枝短箭斩为四截，同时有人幌身挡在她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抢过来救了她
性命。倘若他出剑稍在不准，斩不到短箭，那么这两枝短箭势必钉在他身上。
    这一下刀白凤和秦红棉都是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怦怦乱跳。刀白凤叫道：“我不领你的
情！”闪身绕过丈夫，挥拂麈向秦红棉抽去。她恨极秦红棉手段阴毒，拂麈上招数快极，斜
扫直击，教对方再也缓不出手来发射毒箭。秦红棉适才这两箭险些射中段正淳，又见他不顾
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极，惊慌中又加上气苦，登时挡不住拂麈的急攻。刀白凤拂麈一招
‘凤栖于梧’，向她头顶击落，秦红棉急向右闪，刀白凤左掌正好同时击出，眼见便可正中
秦红棉胸口，立时便要打得好狂吐鲜血。手掌亢她胸口沿有半尺，忽然旁边一只男子手掌伸
过来一带，将她这一掌掠开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说道：“凤凰儿，别这么狠！”
    秦红棉一怔，怒道：“什么凤凰儿，孔雀儿，叫得这般亲热！”左手刀向段正淳肩头砍
落。刀白凤也正恼丈夫相救情妇，格开自己势在必中的一招，挥拂麈向他脸上扫去。
    二女同时出手，同时见到对方向段正淳攻击，齐叫：“啊哟！”同时要回护郎君。刀白
凤拂麈转向，去挡格修罗刀；秦红棉飞足向刀白凤踢去，要她收转拂麈。
    段正淳斜身一闪，砰的一声，秦红棉这一脚重重踢中在他屁股上。刀白凤怒道：“你干
么踢我丈夫？”秦红棉道：“段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疼吗？”段正淳装腔作势，
大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来。
    钟万仇瞧出便宜，举刀搂头向段正淳劈落。刀白凤叫道：“住手！”秦红棉叫道：“打
他！”拂麈与修罗刀齐向钟万仇攻去。钟万仇只得回刀招架，大叫：“姓段的臭贼，你这老
白脸，靠女人救你性命，算什么好汉？”段正淳哈哈大笑，倏地跃起，刷刷刷三剑，只逼得
钟万仇踉跄倒退。秦红棉一怔，怒道：“你没受伤，装假！”刀白凤也道：“这家伙最会骗
人，你怎能信他了？”秦红棉叫道：“看刀！”刀白凤叫道：“打他！”这一次二女却是联
手向段正淳进攻。
    保定帝见兄弟跟两个女人纠缠不清，摇头暗笑，向褚万里道：“你们进去搜搜！”褚万
里应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进屋门。古笃诚左足刚跨过门槛，突觉头顶冷风飒然。他左足未
曾踏实，右足跟一点，已倒退跃进出，只见一片极薄极阔的刀刃从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过
数寸，只要慢得顷刻，就算脑袋幸而不致一分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支了。古笃诚背上冷汗
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是个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薄刀作
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的刀柄，略如挥舞，便卷成一圈圆
光。古笃诚起初这一惊着实厉害，略一定神，大喝一声，挥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去。叶
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转，不敢和板斧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古笃诚使出七十二路乱披风斧法，
双斧直上直下的砍将过去。叶二娘阴阳怪气，说几句调和侃的言语。朱丹臣见她好整以暇，
刀法却诡异莫测，生怕时候一长，古笃诚抵敌不住，当即挺判官双笔上前夹击。
    其时巴天石子和云中鹤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两人轻功相若，均知非一时三刻能分胜
几，这时所较量者已是内力高下。巴天石奔了这百余个圈子，已知云中鹤的下盘功夫飘逸有
余，沉凝不中，不如自己一弹一跃之际行有余力，只消陡然停住，击他三掌，他势必抵受不
住。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轻功上考较他下去，不愿意以拳脚步功夫取胜，是以仍是一股劲儿的
奔跑。
    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是那儿来的兔崽子？”只见
南海鳄神手持鳄嘴剪，一跳一跳的跃近。
    傅思归喝道：“是你师父的爹爹来啦！”南海鳄神喝道：“什么我师父的爹爹？”傅思
归指着段正淳道：“镇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师父，你想赖么？”南海鳄神虽
然恶事多为，却有一椿好处，说过了的话向来作数，一闻此言，气得脸色焦黄，可不公然否
认，喝道：“我拜会我的师父，跟你龟儿子有什么相干？”傅思归笑道：“我又不是你儿
子，为什么叫我龟儿子？”
    南海鳄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他是绕着弯儿骂自己为乌龟，一想通此点，哇哇大叫，
鳄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夹去。此人头脑迟钝，武功可着实了得，鳄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
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归一根熟铜棍接得三招，便觉双臂酸麻。褚万里长杆一扬，杆上
连着的钢丝软鞭荡出，向南海鳄神脸上抽去，南海鳄神掏出鳄尾鞭挡开。
    保定帝眼看战局，己方各人均无危险，对高升泰道：“你在这儿掠阵。”
    高升泰道：“是！”负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进屋中，叫道：“誉儿，你在这里么？”不听有人回答。他推开左边厢房门，
又叫道：“誉儿，誉儿！”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背后转了出来，脸色惊慌，问
道：“你……你是谁？”保定帝道：“段公子在那里？”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干什
么？”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来！”
    那少女摇头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给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门口又有人看守。”保
定帝道：“你带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开大石，就救他出来了。”那少女摇头道：“不
成！我如带了你去，我爹爹要杀了我的。”保定帝问：“你爹爹是谁？”那少女道：“我姓
钟，我爹爹就是这里的谷主啊。”这少女便是从无量山逃回来的钟灵。
    保定帝点了点头，心想对会这样一个少女，不论用言语套问，或以武力胁逼，均不免有
失身份，段誉既在此谷中，总不难寻到，当下从屋中回了出来，要另行觅人带路。
    段誉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听说门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一恶人‘恶贯满盈’，大惊之
下，扑过去搂在一起。段誉低声道：“咱们原来落在‘天下第一恶人’手中，那真是糟糕之
极矣！”木婉清“唔”的一声，将头钻在他怀中。段誉轻抚她头发，安慰道：“别怕。”
    两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湿，便如刚从水中爬起来一般。两人全身火热，体气蒸薰，闻在对
方鼻中，更增几分诱惑之意。一个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是情苗深种的少女，就算没受春
药的激动，也已把持不定，何况‘阴阳和合散’的力量霸道异常，能令端士成为淫徒，贞女
化作荡妇，只教心神一迷，圣贤也成禽兽。此时全仗段誉一灵不昧，念念不忘于段氏的清誉
令德，这才勉力克制。
    青袍客得意之极，怪声大笑，说道：“你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早一日生下孩儿，早
一日得脱牢笼。我去也！”说吧，越过树墙而去。
    段誉大叫：“岳老三，岳老二！你师父有难，快快前来相救。”叫了半天，却那里有人
答应？
    段誉寻思：“当此危急之际，便是拜会他为晌，也说不得了。拜错恶人为师，不过是我
一人之事，须不致连累伯父我爹爹。”于是又纵声大叫：“南海鳄神，我甘愿拜你为师了，
愿意做南海派的传人，你快来救你徒弟啊。我死之后，你可没徒弟了。”乱叫乱喊了一阵，
始终不闻南海鳄神的声息，突然想到：“啊哟不好！南海鳄神最怕的便是他这个老大‘恶贯
满盈’，就算听到我叫唤，也不敢来救。”心中只是叫苦。
    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后，咱们第一个孩儿，你喜欢男是女的？”段誉迷
迷糊糊的答道：“男的！”
    忽然石屋外一个少女的声音接口道：“段公子，你是她哥哥，决不能跟她成婚。”段誉
一楞，道：“你……你是钟姑娘么？”那少女正是钟灵，说道：“是我啊。我偷听到了这青
袍恶人的话，我定要想法子救你和木姊姊。”段誉大喜，道：“那好极了，你快去偷毒药的
解药给我。”木婉清怒道：“钟灵你这小鬼快走开，谁要你救？”钟灵道：“我还是想法子
推开这大石头，先救你们出来的好。”段誉道：“不，不！你去偷解药。我……我抵受不
住，快……快要死了。”钟灵惊道：“什么抵受不住？你肚子痛吗？”段誉道：“不是肚子
痛。”钏灵又问：“你是头痛么？”段誉道：“也不是头痛。”钟灵道：“那你什么地方不
舒服？”
    段誉情欲难遏之事，如何能对这小姑娘说得出口？只得道：“我全身不舒服，你只设法
去盗取解药便了。”钟灵皱鼎道：“你不说病状，我就不知道要寻什么解药。我爹爹解药很
多，但得知道你是肚痛、头痛，还是心痛。”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什么也不痛。我是……
我是服了一种叫做‘阴阳和合散’的毒药。”钟灵拍手道：“你知道毒药的名字，那就好办
了。段大哥，我这就去跟爹爹要解药。”
    她匆匆爬过树墙，便去缠着父亲拿那‘阴阳和合散’的解药。那‘阴阳和合散’是表袍
客的药物，但钟万仇一听这名字，就知是什么玩意儿，马脸一沉，斥道：“小女娃娃，东问
西问这些不打紧的东西干么？你再胡说八道，我老大耳括子打你。”钟灵急道：“不是胡说
八道……”
    便在此时，保定帝等一干人攻进万劫谷来，钟万仇忙出去应敌，将钟灵一人留在屋内。
她听得屋外兵刃交作，斗得甚是厉害，也不去理会，自在父亲的藏药之所东翻西找。钟万仇
的数百个药瓶之上都贴有药名，但偏偏就不见‘阴阳和合散’的解药。正不知如何是好，听
得有人进来，出去一看，便遇到了保定帝。
    保定帝想寻人带路，一时却不见有人，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是钟灵奔来，当即
停步等候。钟灵奔近，说道：“我找不到解药，还是带你去吧！不知你能不能推开那块大石
头。”保定帝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解药？大石头？”钟灵道：“你跟我来，一看便知道
了。”万劫谷中道路虽然曲折，但在钟灵带领之下，片刻即至，保定帝托着钟灵的手臂，也
不见他从身跳跃，突然间凌空而起，平平稳稳越过了树墙。钟灵拍手赞道：“妙极，妙极！
你好你会飞！啊哟，不好！”
    但见石屋之前端坐着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钟灵对这个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声道：“咱们快走，等这人走了再来。”保定帝
见了这青袍怪人也是极感诧异，安慰她道：“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段誉便是在这石屋之
中，是不是？”钟灵点了点头，缩在他身后。
    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青袍客便如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侧身从青袍客左侧闪过，右掌斜起，按
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青袍客从腋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铁杖，点向自己‘缺盆穴’。铁
杖伸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便即停住，不住颤动，保定帝只须劲力一发，铁杖点将过来，那便
无可闪避。保定帝心中一凛：“这人点穴功夫可高明之极，却是何人？”右掌微扬，劈向铁
杖，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青袍客铁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保定帝掌势
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青袍客的铁杖第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两人接连变招，青袍客总是令得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穴功夫之准，保定帝自觉与己
不相伯仲，犹在兄弟段正淳之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声响，使出一阳指
力，疾点铁杖，这一指若是点实了，铁杖非弯曲不可。不料那铁杖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
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青袍客也是身子一幌。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青袍客脸
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颇有渊源。他这杖法明明跟一
阳指有关。”当即拱手道：“前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只听一个声音响道：“你是段正
明呢，不是段正淳？”保定帝见他口唇不动，居然能够说话，更是诧异，说道：“在下段正
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理国当今保定帝？”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
“你的武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动手，我能胜你。”青袍客
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坐上了这位子，这些年来竟丝毫没
搁下练功。”他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怪，仍听得出语间中充满了怅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心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忽听得石屋内传出一声声急躁的
嘶叫，正是段誉的声音，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不必惊慌，我就来救你。”钟灵
惊叫：“段公子，段公子！”
    原来段誉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药催激，越来越难与情欲相抗拒。到后来木婉清神智迷糊，
早忘了段誉是亲哥哥，只叫：“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处女之身，于男女之事一知半
解，但觉燥热难当，要段誉搂抱着方才舒服，便向段誉扑去。段誉叫道：“使用不得！”闪
身避开，脚步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凌波微步。木婉清一扑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晕了过
去。
    段誉接连走了几步，内息自然而然的顺着经脉运行，愈走愈快，胸口郁闷无比，似乎透
不过气来一般，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一声叫，郁闷竟然略减，当下他走几步，呼叫一声，情
欲之念倒是淡了，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对答，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惊慌的言语，却者已
听而不闻。
    青袍客道：“这小子定力不错，服了我的‘阴阳和合散’，居然还能支撑到这时候。”
保定帝吃了一惊，问道：“那是什么毒药？”青袍客道：“不是毒药，只不过是一种猛烈的
春药而已。”保定帝道：“你给他服食这等药物，其意何居？”青袍客道：“这石屋之中，
另有一个女子，是他的胞妹。”
    保定帝一听之下，登时明明了此人的阴谋毒计。他修养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长袖
挥处，嗤的一指身他点去。青袍客横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出，这一指直趋他喉下七
突穴，那是致命令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那知青袍客“嘿嘿”两声，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见他不避不架，心中大疑，立
时改指，问道：“你为何甘愿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过，你的罪
孽，又深度了一层。”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青袍客低声说了一句话。
    保定帝一听，脸色立变，道：“我不信！”青袍客将右手中的铁杖交于左手，右手食指
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青袍客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脸色凝
重，以中指相还。青袍客第三招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招以小指轻挑，保定帝一一照式还报。
到得第五招时，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为迟钝不灵，然而
指上力道却是最强，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翘，也捺了过去。
    钟灵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对青袍客的畏惧之意，笑道：“你们两个在猜拳么？你
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却是谁赢了？”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股劲风无声无息的
袭到，钟灵一怔之际，左肩剧痛，几欲晕倒。保定帝反手挥掌，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着向
后纵跃，将她扶住，说道：“站着别动。”钟灵怔怔的道：“他……他要杀我？”保定帝摇
头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轻抚数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没有？”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说道：“正明参见前辈。”青袍
客道：“你只叫我前辈，是不肯认我呢，还是意下犹在未信？”保定帝道：“正明身为一国
之主，言行自当郑重。正明无子，这段誉身负宗庙社稷的重寄，请前辈释放。”青袍客道：
“我正要大理段氏乱伦败德，断子约孙。我好容易等到今日，岂能轻易放手？”保定帝厉声
道：“段正明万万不许。”
    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称是大理国皇帝，我却只当你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你有胆
子，尽管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好了。我跟你说，我势力固然远不如你，可是要先杀段誉这
小贼却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动手，数百招后或能胜得了我，但想杀我，却也千难万难。我
只教不死，你便救不了段誉性命。”
    保定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他这话确是不假，别说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只须
自己再多一个帮手，这青袍客抵敌不住，便会立时加害段誉，何况以此人身份，也决不能杀
了他，说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青袍客道：“不难，不难！你只须答允去天龙寺出
家为僧，将皇位让我，我便解了段誉体内药性，还你一个鲜龙活跳、德行无亏的好侄儿。”
保定帝道：“祖宗基业，岂能随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嘿嘿，这是你的基业，不是我的基业？物归原主，岂是随便送人？我不追
究你谋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宽洪大量之极了。你若执意不肯，不妨耐心等候，等段誉和好胞
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还是乘早杀了他的好。”
    青袍客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路。”保定帝问道：“什么？”青袍客道：“第一条
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将我杀了，那你自可放他出来。”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于
你。”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第二条路，你教段誉自己用一阳指功夫跟
我较量，只须胜得了我，他自己不就走了吗？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发作，终于强自抑制，说道：“段誉不会丝毫武功，更没
学过一阳指功夫。”青袍客道：“大理段正明的侄子不会一阳指，有谁能信？”保定帝道：
“段誉幼读诗书佛经，心地慈悲，坚决不肯学武。”青袍客道：“又是一个假仁假义、沽名
钓誉的伪君子。这样的人若做大理国君，实非苍生之福，早一日杀了倒好。”
    保定帝厉声道：“前辈，是否另有其他道咯可行？”青袍客道：“当年我若有其他道路
可行，也不至落到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田地。旁人不给我路走，我为什么要给你路走？”
    保定帝低头沉吟半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肃穆之色，叫道：“誉儿，我便设法来
救你。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孙！”
    只听石屋内段誉叫道：“伯父，你进来一指……一指将我处死了吧。”这时他已停步，
靠在封门大石上稍息，已听清楚了保定帝与青袍客后半段的对答。保定帝厉声道：“什么？
你做了败坏我段氏门风的行迳么？”段誉道：“不！不是，侄儿……侄儿燥热难当，活……
活不成了！”
    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钟灵的手臂，奔过空地，跃过树墙，说道：
“小姑娘，多谢你带路，日后当有报答。”循着原路，来到正屋之前。
    只见褚万里和傅思归双战南海鳄神，仍然胜败难分。朱丹臣和古笃诚那一对却给叶二娘
的方刀逼得渐渐支持不住。那边厢云中鹤脚下虽是丝毫不缓，但大声喘气，有若疲年，巴天
石却一纵一跃，轻松自在。高升泰负着双手踱来踱去，对身旁的激斗似是漠不关心，其实眼
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笼罩全局，己方只要无人遇险，就用不着出手相援。段正淳夫妇与
秦红棉、钟万仇四人却已不见。
    保定帝问道：“淳弟呢？”高升泰道：“镇南王逐开了钟谷主，和王妃一起找寻段公子
去了。”保定帝纵声叫道：“此间诸事另有计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云中鹤直扑过来，巴天石砰的一掌，击将出去。云中鹤双掌一挡，只
感胸中气血翻涌，险此喷嚏出血来。他强自忍住，双眼望出来模糊一片，已看不清对手拳脚
来路。巴天石却并不乘胜追击，嘿嘿冷清笑，说道：“领教了。”
    只听左首树丛后段正淳的声音说道：“这里也没有，咱们再到后面去找。”刀白凤道：
“找个人来问问就好了，谷中怎地一个下人也没有。”秦红棉道：“我师妹叫他们都躲起来
啦。”保定帝和高升泰、巴天石三人相视一笑，均觉镇南王神通广大，不知使上了什么巧妙
法儿，竟教这两个适才还在性命相扑的女子联手同去找寻段誉。只听段正淳道：“那么咱们
去问你师妹，她一定知道誉儿关在什么地方。”刀白凤怒道：“不许你去见甘宝宝。不怀好
意！”秦红棉道：“我师妹说过了，从此永远不再见你的面。”
    三人说着从树丛中出来。段正淳见到兄长，问道：“大哥，救出……找到誉儿了么？”
他本想说“救出誉儿”，但不见儿子在侧，便即改口。保定帝点头道：“找到了，咱们回去
再说。”
    褚万里、朱丹臣等听得皇上下旨停战，均欲住手，但叶二娘和南海鳄神打得兴起，缠住
了仍是恶战不休。保定帝眉头微蹙，说道：“咱们走吧！”
    高升泰国道：“是！”怀中取出铁笛，挺笛指向南海鳄神咽喉，跟着扬臂反手，横笛扫
向叶二娘。这两记笛招都是攻向敌人极要紧的空隙。南海鳄神一个筋斗避过，拍的一声，铁
笛重重击中叶二娘左臂。叶二娘大叫一声，急忙飘身逃开。
    高升泰的武功其实并不比这两人强了多少，只是他旁观已久，心中早已拟就了对付这两
人的绝招。这招似乎纯在对付南海鳄神，其实却是佯攻，突然出其不意的给叶二娘来一下狠
的，以报前日背上那一掌之仇。看来似是轻描淡写，随意挥洒，实则这一招在他心中已盘算
了无数遍，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已然出尽全力。
    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又惊又佩，说道：“妈巴羔子，好家伙，瞧你不出……”下面的话
没再说下去，意思自然是说：“瞧你不出，居然这等厉害，看来老子只怕还不是你这小子的
对手。”
    刀白凤问保定帝道：“皇上，誉儿怎样？”保定帝心下其是担忧，但丝毫不动声色，淡
淡说道：“没什么。眼前是个让他磨练的大好机会，过得几天自会出来，一切回宫再说。”
说着转身便走。
    巴天石抢前开路。段正淳夫妇跟在兄长之后，其后是褚、古、傅、朱四护卫，最后是高
升泰殿后。他适才这凌厉绝伦的一招镇慑了知人，南海鳄神虽然凶悍，却也不敢上前挑战。
    段正淳走出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向秦红棉望去，秦红棉也怔怔的正瞧着他背影，四目相
对，不由得都痴了。
    只见钟万仇手执大环刀，气急败坏的从屋后奔出来，叫道：“段正淳，你这次没见到我
夫人，算你运气好，我就不来难为你。我夫人已发了誓，以后决不再见你。不过……不过那
也靠不住，她要是见到你这家伙，说不定他妈的又……总而言之，你不能再来。”他和段正
淳拚斗，数招不胜，便即回去守住夫人，以防段正淳前来勾引，听得夫人立誓决不再见段正
淳之面，心下大慰，忙奔将出来，将这句要昆之极的言语说给他听。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为什么？为什么再也不见我面？你已是有夫之妇，我岂能再
败坏你的节？大理段二虽然风流好色，却非卑鄙无耻之徒。让我再瞧瞧你，就算咱两人离得
远远地，一句话也不说，那也好啊。”回过头来，见妻子正冷冷的瞧着自己，心头一凛，当
即加快脚步，出谷而去。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夥到宫中商议。”来到皇宫内书房，保定帝坐在中间
一张铺着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夫妇坐在下首，高升泰一干人均垂手侍立。保定帝吩咐内侍
取过灯凳子，命各人坐下，挥退内侍，将段雀如何落入敌人的情形说了。
    众人均知关键是在那青袍客身上，听保定帝说此人不仅会一阳指，且功力犹在他之上，
地都不敢多，和各自低头沉吟，均知一阳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传，传子不传女，更加不传外
人，青袍客既会这门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孙了。（按：直到段氏后世子孙段智兴一灯大
师手中，为了要制住欧阳锋，才破了不传外人的祖规，将这门神功先传给王重阳，再传于渔
樵耕读四大弟子。详见‘射雕英雄传’。）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谁？”段正淳摇头道：“我猜不出难道是天龙
寺中有人还俗改装？”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是延庆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段正淳道：“延庆太子早已不在人世此人多半是冒名招摇”保
定帝道：“名字可以乱冒，一阳指的功夫却假冒不得。偷师学招之事，武林中原亦寻常，然
而这等内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庆太子，决无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问道：“那么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何以反而要败坏我家的门风清
誉？”保定帝叹道：“此人周身残疾，自是性情大异，一切不可以常理度之。何况大理国皇
座即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怀愤懑，要害得我兄弟俩身败名裂而后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拥戴，四境升平，别说只是延庆太子出世，就算上德
帝复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升泰站起身来，说道：“镇南王此言甚是。延庆太子好好将段公子交出便罢，事物咱
们也不认他什么太子不太子，只当他是天下四大恶人之首，人人得而诛之。他武功虽高，终
究好汉敌不过人多。”
    原来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国上德帝段廉义在位，朝中忽生大变，上德帝为奸臣杨
义贞所杀，其后上德帝的侄子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升之助，平灭杨义贞。段
寿辉接帝位后，称为上明帝。上明帝不乐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夫龙寺出家为僧，将帝位
传给堂弟段正明，是为保定帝。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当时朝中称为延庆太子，当奸臣杨义
贞谋朝篡位之际，举国大乱，延庆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为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
多年，竟会突然出现。
    保定帝听了高升泰的话，摇头道：“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当日只因找他不着，上明
帝这才接位，后来又传位给我。延庆太子既然复出，我这皇位便该当还他。”转头向高升泰
道：“令尊若是在世，想来也有此意。”高升泰是大功臣高智升之子，当年锄奸除逆，全仗
高智升出的大力。
    高升泰走上一步，伏地禀道：“先父忠君爱民。这青袍怪客号称是四恶之首，若在大理
国君临万民，众百隆不知要吃多少苦头。皇上让位之议，臣升泰万死不敢奉诏。”
    巴天石仗地奏道：“适才天石听得那南海鳄神怪声大叫，说他们四恶之首叫作什么‘恶
贯满盈’。这恶人若不是延庆太子，自不能觊觎大宝。就算他是延庆太子，如此凶恶奸险之
徒，怎能让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势必是国家倾覆，社稷沦丧。”
    保定帝挥手道：“两位请起，你们所说的也是言这成理。只是誉儿落入了他的手中，除
了我避位相让，更有什么法子能让誉儿归来？”
    段正淳道：“大哥，自来只有君父有难，为臣子的才当舍身以赴。誉儿虽为大哥所爱，
怎能为了他而甘舍大位？否则誉儿纵然脱险，却也成了大理国的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来，左手摸着颏下长须，右手两指在额上轻轻弹击，在书房中缓缓而行。
众人无知他每逢有大事难决，便如此出神思索，谁也不敢作声扰他思路。保定帝踱来踱去，
过得良久，说道：“这延庆太子手段毒辣，给誉儿所服的‘阴阳和合散’药性甚是厉害，常
人极难抵挡。只怕……只怕他这时已为药性所迷，也未可知。唉声，这是旁人以奸计摆布，
须怪誉儿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头，羞愧无地，心想归根结底，都是因自己风流成性起祸。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说道：“巴司空，傅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册封我弟正淳为
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子孙绵绵。
这皇太弟一事尽可缓议。”
    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兄弟一体，这大理国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掌，别说我并
无子祠，就是有子有孙，也要传位于你。淳弟，我立你为祠，此心早决，通国皆知。今日早
定名份，也好令延庆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数次推辞，均不获准，只得叩首谢恩。高升泰等上前道贺。保定帝并无子息，皇
位日后势必传于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谁也不以为奇。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吧。延庆太子之事，只可千知华司徒、范司马两人，此外不可
泄露。”众人齐声答应，躬身告别。巴天石当下出去向翰林院宣诏。
    保定帝用过御膳，小睡片刻，醒来时隐隐听得宫外鼓乐声喧，爆竹连天。内监进来服侍
更衣，禀道：“陛下册封镇南王为皇太弟，众百姓欢呼庆祝，甚是热闹。”大理国近年来兵
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皇帝及镇南王子善阐侯等当国君臣都是十分爱
戴。保定帝道：“传我旨意，明日大放花灯，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赏三军，以酒肉赏赐耆老
孤儿。”这道旨意传将下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欢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换了便装，独自出宫。。他将大帽压住眉檐，遮住面目。一路上只见
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歌载舞。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地，礼仪与中土大
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旁若无人，谁也不以为怪。保定帝心下暗
祝：“但愿我大理众百姓世世代代，皆能如此欢乐。”
    他出城后快步前行，行得二十余里后上山，越走越荒僻，转过四个山坳，来到一座小小
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拈花寺’三字。佛教是大理国教。大理京城内外，大寺数十，小庙
以百计，这座‘拈花寺’地处偏僻，无甚香火，即是世居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晓。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后上前，在寺门上轻叩三下。过得半晌，寺门推开，走
出一名小沙弥来，合什问道：“尊客光降，有何贵干？”保定帝道：“相烦通报黄眉大师，
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见。”小沙弥道：“请进。”转身肃客。保定帝举步入寺，只听得叮叮两
声清磬，悠悠从后院传出，霎时之间，只感遍体清凉，意静神闲。
    他踏实着寺院中落叶，走向后院。小沙弥道：“尊客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师父。”保
定帝道：“是。”负手站在庭中，眼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飞落。他一生极少有
如此站在门外等候别人的时刻，但一到这拈花寺中，俗念尽消，浑然忘了自己天南为帝。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段，贤弟，你心中有何难题？”保定帝回过头来，只见
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从小舍中推门出来。这老僧两道焦黄长眉，眉尾下垂，正是
黄眉和尚。
    保定帝双手拱了拱，道：“打扰大师清修了。”黄眉和尚微笑道：“请进。”保定帝跨
步走进小舍，见两个中年和尚躬身行礼。保定帝知是黄眉和尚的弟子，当下举手还礼，在西
首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待黄眉和尚在东首的蒲团坐定，便道：“我有个侄儿段誉，他七岁
之时，我曾抱来听师兄讲经。”黄眉僧微笑道：“此子颇有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保
定帝道：“他受了佛法点化，生性慈悲，不肯学武，以免杀生。”黄眉僧道：“不会武功，
也能杀人。会了武功，也未必杀人。”
    保定帝道：“是！”于是将段誉如何坚决不肯学武、私逃出门，如何结识木婉清，如何
被服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延庆太子办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的说了。黄眉僧微笑倾听，
不插一言。两名弟子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更边脸上的肌肉也不牵动半点。
    待保定帝说完，黄眉僧缓缓道：“这位延庆太子既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便和他却手，
就是派遣下属前去强行救人，也是不妥。”保定帝道：“师兄明鉴。”黄眉僧道：“天龙寺
中的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于贤弟的，但他们皆系出段氏，不便参与本族内争，偏袒贤弟。
因此也不能向天龙寺求助。”保定帝道：“正是。”
    黄眉僧点点头，缓缓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点去。保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对准
他的中指一戳，两人都身形一幌，便即必指。黄眉僧道：“段贤弟，我的金刚指力可不能胜
你的一阳指啊。”保定帝道：“师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取胜。”黄眉僧低头不语。
    保定帝站起来，说道：“五年之前，师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盐税，一来国用示足，二
来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项仁政，以便庶民归德吾弟。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颁令
废除盐税。”
    黄眉僧站起身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贤弟造福万民，老僧感德不尽。”
    保定帝下拜会还礼，不再说话，飘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宫中，即命内监宣巴司空前来，告以废除盐税之事。巴天石躬身谢恩，说
道：“皇上鸿恩，实是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撙节。你去和华
司徒、范司马二人商议商议，瞧有什么地方好省的。”巴天石答应了，辞出宫去。
    巴天石当下去约了司待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告以废除盐税。至于段誉被掳
一节，巴天石已先行对华范二人说过。
    范骅沉吟道：“针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税，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怜，令
镇南世子得以无恙归来。咱们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巴天石道：“正
是，二哥有何妙计，可以救得世子？”范骅道：“对手既是延庆太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
面为敌。我倒有一条计策，只不过要偏劳大哥了。”华司徒忙道：“那有什么偏劳的？二弟
快说。”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的武功尚胜皇上半筹。咱们硬碰硬的去救人，自
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旧生涯，不妨再干他一次。”华司徒紫膛色的脸上微微一红，
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
    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现今在大理国位列三公，未发迹时，干部的却是
盗墓掘坟的勾当，最擅长的本领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这些富贵人物死后，必有珍异宝物
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所花的一和虽巨，却由此而从
未为人发觉。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
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的营生，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
职。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
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入针南世
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他出来。”
    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他于盗墓一事，实有天生嗜好，二十年来虽
然再不干此营生，偶而想起，仍是禁止不住手痒，只是身居高官，富贵已极，再去盗坟掘
墓，却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
    范骅笑道：“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着实有些难处。四大恶人都在万劫谷中，钟万仇夫
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要避过他们耳目委实不易。再说，那延庆太子坐镇石屋之
前，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方能令他不会察觉？”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地道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避开延庆太子的所在。”巴天石
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咱们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来得及么？”华赫艮
道：“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丙位，跟我学一学做盗墓的小贼。”巴天石笑道：“既
然位居大理国三公，这盗墓掘坟的勾当，自是义不容辞。”三人一齐拊掌大笑。
    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拟订地
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避人耳目，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无双绝技。
    这一日一晚之间，段誉每觉炎热烦躁，便展开‘凌波微步’身法，在斗室中快步行走，
只须走得一两个圈子，心头便感清凉。木婉清却身发高热，神智迷糊，大半时刻都是昏昏沉
沉的倚壁而睡。
    次日午间，段誉又在室中疾行，忽听得石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纵横十九道，迷
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兴，与老僧手谈一局么？”段誉心下奇怪，当即放缓脚步，又走出十
几步，这才停住，凑眼到送饭进来的洞也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眉毛焦黄的老僧，左手拿着一个饭碗大小的铁木鱼，右手举起一根
黑黝黝的木鱼槌，在铁木鱼上铮铮铮的敲击数下，听所发声音，这根木鱼槌也是钢铁所制。
他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俯身将木鱼槌往石屋前的一块大青石上划去，嗤嗤
声响，石屑纷飞，登时刻了一条直线。段誉暗暗奇怪，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见过，他手上
的劲道好大，这么随手划去，石上便现深痕，就同石匠以铁凿、铁锤慢慢敲击出来一般，瑞
这条线笔直到底，石匠要击这样一条直线，更非先用墨斗弹线不可。
    石屋前一个郁闷的声音说到：“金刚指力，好功夫！”正是那青袍客‘恶贯满盈’。他
右手铁杖伸出，在青石上划了一条横线，和黄眉僧所刻直线正好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
面，这无歪斜。黄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赐教，好极，好极！”又用铁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
直线。青袍客跟着刻了一道横线。如此你刻一道，我刻一道，两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划越
慢，不愿自己所刻直线有何深浅不同，歪斜不齐，就此输给了对方。
    约莫一顿饭时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然整整齐齐的刻就。黄眉僧寻思：“正明贤
弟所说不错，这延庆太子能内力果然了得。”延庆太子不比黄眉僧乃有备而来，心下更是骇
异：“从那里钻了这样个厉害的老和尚出来？显是段正明邀来的帮手。这和尚跟我缠上了，
段正明便乘虚而入去救段誉，我可无法分身抵挡。”
    黄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来也必胜老僧十倍，老僧要请施主饶
上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份的高人。你来向我挑战，
怎能一开口就要我相让？”便道：“大师何必过谦？要决胜败，自然是平下。”黄眉僧道：
“四子是一定要饶的。”青袍客淡然道：“大师既自承棋艺不及，也就不必比了。”黄眉僧
道：“那么就饶三子吧？”青袍客道：“便让一先，也是相让。”
    黄眉僧道：“哈哈，原来你在棋艺上的造诣甚是有限，不妨我饶你三子。”青袍客道：
“那也不用，咱俩分先对弈便是。”黄眉僧心下惕惧更甚：“此人不骄傲不躁，阴沉之极，
实是劲敌，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终不动声色。”原来黄眉僧并无必胜把握，向知爱弈之人
个个好胜，自己开口求对方饶个三子、四子，对方往往答允，他是方外之人，于这虚名看得
极淡，倘若延庆太子自逞其能，答应饶子，自己大占便宜，在这场拚斗中自然多居赢面。不
料延庆太子既不让人占便宜，也不占人便宜，一丝不苟，严谨无比。
    黄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袍客道：“不！强龙不压地头
蛇，我先。”黄眉僧道：“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后。请你猜猜老僧今年的岁数，是奇是偶？猜
得对，你先下；猜错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我便猜中，你也要抵赖。”黄眉僧道：
“好吧！那你猜一样我不能赖的。你猜想老僧到了七十岁后，两只脚步的足趾，是奇数呢，
还是偶数？”
    这谜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个，当然偶数。他说明到了七十
岁后，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岁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便是十
个足趾头，却来故弄玄虚，我焉能上这个当？”说道：“是偶数。”黄眉僧道：“错了，是
奇数。”青袍客道：“脱鞋验明。”
    黄眉僧除下左足鞋袜，只见五个足趾完好无缺。青袍客凝视对方脸色，见他微露笑容，
神情镇定，心想：“原来他右足当真只有四个足趾。”见他缓缓除下右足布鞋，伸手又去脱
袜，正想说：“不必验了，由你先下就是。”心念一动：“不可上他的当。”只见黄眉僧又
除下右足布袜，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那有什么残缺？
    青袍客霎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揣摸对方此举是何用意。只见黄眉僧提起小铁槌挥击下
去，喀的一声轻响，将自己右足小趾斩了下来。他身后两名弟子突见师父自残肢体，血流于
前，忍不住都“噫”了一声。大弟子破疑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师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
包上伤口。
    黄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岁，到得七十岁时，我的足趾是厅数。”
    青袍客道：“不错。大师先下。”他号称‘天下第一恶人’，什么凶残毒辣的事没干过
见过，于割下一个小脚指的事那会放在心上？但想这老和尚为了争一着之先，不惜出此断然
手段，可见这盘棋他是志在必胜，倘若自己输了，他所提出的条款定是苛刻无比。
    黄眉僧道：“承让了。”提起小铁槌在两对角的四四咯上各刻了一个小圈，便似是下了
两枚白子。青袍客伸出铁杖，在另外两处理的四四呼上各捺一下，石上出现两处低凹，便如
是下了两枚黑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两子，称为‘势子’，是中国围棋古法，下子白先
黑后，与后世亦复相反。黄眉僧跟着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九三路应以一
子。初时两人下得甚快，黄眉僧不敢丝毫大意，稳稳不失以一根小脚趾换来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后，每一着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两人指上劲力不断损耗，一面凝思
求胜，一面运气培力，弈得渐渐慢了。
    黄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见师父与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变，黄眉僧假使
用不应，右下角隐伏极大危险，但如应以一子坚守，先手便失。
    黄眉僧沉吟良久，一时难以参快，忽听得石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说道：“反击‘去位’，
不失先手。”原来段誉自幼便即善弈，这时看着两人枰上酣斗，不由得多口。常言道得好：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段誉的棋力本就高于黄眉僧，再加旁观，更易瞧出了关键的所
在。黄眉僧道：“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时难定取舍，施主此语，释了老僧心中之疑。”当
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中国古法，棋局分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
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观不语真君子，自作主张大丈夫。”段誉叫道：“你将我关在这
里，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黄眉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大丈夫。”青袍客道：“无
耻，无耻。”凝思片刻，在‘去位’捺了个凹洞。
    兵交数合，黄眉僧又遇险着。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段誉却又不作一声，于是走到石屋之
前，低声说道：“段公子，这一着该当如何下才是？”段誉道：“我已想到了法子，只是这
路棋先后共有七着，倘若说了出来，被敌人听到，就不灵了，是以迟疑不说。”破嗔伸出右
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写道：“请写。”随即将手掌从洞穴中伸进石屋，口中却道：“既是如
此，倒也没有法子。”他知青袍客内功深湛，纵然段誉低声耳语，也必被他听去。
    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当即伸指在他滨中写了七步棋子，说道：“尊师棋力高明，必有妙
着，却也不须在下指点。”破嗔想了一想，觉得这七步棋确是甚妙，于是回到师父身后，伸
指在他背上写了起来。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青袍客自瞧不见他弄甚么玄虚。黄眉僧凝
思片刻，依言落子。
    青袍客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旁人所教，以大师棋力，似乎尚未达此境界。”黄眉僧
笑道：“弈棋原是斗智之戏。良贾深藏若虚，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若被服施主料得
洞若观火，这局棋还用下么？”青袍客道：“狡狯伎俩，袖底把戏。”他瞧出破嗔和尚来来
去去，以袖子覆在黄眉僧背上，其中必有古怪，只是专注棋局变化，心无旁鹜，不能再去揣
摸别事。
    黄眉僧依着段誉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这六步不必费神思索，只是专注运协，小铁槌
在青石上所刻六个小圈既圆且深，显得神完气足，有余不尽。青袍客见这六步棋越来越凶，
每一步都要凝思对付，全然处于守势，铁杖所捺的圆也便微有深浅不同。到得黄眉僧下了第
六步棋，青袍客出神半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
    这一子奇峰突起，与段誉所设想的毫不相关，黄眉僧一愕，寻思：“段公子这七步棋构
思精微，待得下到第七子，我已可从一先进而占到两先。但这么一来，我这第七步可就下不
得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么？”原来青袍客眼见形势不利，不论如何应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
不理，却去攻击对方的另一块棋，这是‘不应之应’，着实厉害。黄眉僧皱起了眉头，想出
善着。
    破嗔见棋局斗变，师父应接为难，当即奔到石屋之旁。段誉早已想好，将六着棋在他掌
中一一写明。破嗔奔回师父身后，伸指在黄眉僧背上书写。
    青袍客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怎容得对方如此不断弄鬼？左手铁杖伸出，向破嗔肩头
凭虚点去，喝道：“晚辈弟子，站开了些！”一点之下，发出嗤嗤声响。
    黄眉僧眼见弟子抵挡不住，难免身受重伤，伸左掌向杖头抓去。青袍客杖头颤动，点向
他左乳下穴道。黄眉僧手掌变抓为斩，斩向铁杖，那铁杖又已变招。顷刻之间，两人拆了八
招。黄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对方杖头点了过去。青袍客也不退让，铁杖杖头和他手指相碰，
两人各运内力拚斗。铁杖和手指登时僵持不动。
    青袍客道：“大师这一子迟迟不下，棋局上是认输了么？”黄眉僧哈哈一笑，道：“阁
下是前辈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袭？未免太失身份了吧。”右手小铁槌在青石上刻个小
圈。青袍客更不思索，随手又下一子。这么一来，两人左手比拚内力，固是丝毫松懈不得，
而棋局上步步紧逼，亦是处处针锋相对。
    黄眉僧五年前为大理通国百姓请命，求保定帝免了盐税，保定帝直到此时方允，双方心
照不宣，那是务必替他救出段誉。黄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紧，若不救出段誉，
如何对得起正明贤弟？”武学之士修习内功，须得绝无杂念，所谓返照空明，物我两忘，但
下棋却是着着争先，一局棋三百六十一路，每一路均须想到，当真是锱铢必较，务须计算精
确。这两者互为矛盾，大相凿枘。黄眉僧禅定功夫虽深，棋力却不如对方，潜运内力抗敌，
便疏忽了棋局，要是凝神想棋，内力比拚却又处了下风，眼见今日局势凶险异常，当下只有
决心一死以报知己，不以一己安危为念。古人言道：“哀兵必胜”，黄眉僧这时哀则哀矣，
‘必胜’却不见得。
    大理国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率领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属，带了木
材、铁铲、孔明灯等物，进入万劫谷后森林，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已
开了一条数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后，算来与石屋已相距不远。华赫艮命部
属退后接土，单由三人挖掘。三人知道延庆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时轻轻落铲，不敢发出丝毫
声响。这么一来，进程便慢了许多。他们却不知延庆太子此时正自殚精竭虑，与黄眉僧既比
棋艺，又拚内力，再也不能发觉地底的声响。
    掘到申牌时分，算来已到段誉被囚的石室之下。这地方和延庆太子所坐处相距或许不到
一丈，更须加倍小心，决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华赫艮放下铁铲，便以十根手指抓土，‘越爪
功’使将出来，十指便如两只铁爪相似，将泥土一大块一大块的抓下来。范骅和巴天石在后
传递，将他抓下的泥土搬运出去。这时华赫艮已非向前挖掘，转为自下而上。工程将毕，是
否能救出段誉，转眼便见分晓，三人都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远为省力，泥土一松，自行跌落，华赫艮站直身子之后，出手更是
利落，他挖一会便便住手倾听，留神头顶有何响动。这般挖得两炷香时分，估计距地面已不
过尺许，华赫艮出手更慢，轻轻拨开泥土，终于碰到了一块平整的木板，心头一喜：“石屋
地下铺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便了。”
    他凝力于指，慢慢在地板下划了个两尺见方的正方形，托住木板的手一松，切成方块的
木板便跌了下来，露出一个可容易一人出入的洞孔。华赫艮举起铁铲在洞口挥舞一圈，以防
有人突袭，猛听得“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声惊呼。
    华赫艮低声道：“木姑娘别叫，是朋友，救你们来啦。”涌身从洞中跳了上去。
    放眼看时，这一惊大是不小。这那里是囚人的石屋了？但见窗明几净，橱中、架上，到
处放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少女满脸惊慌之色，缩在一角。华赫艮立知自己计算有误，掘错了
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凭保定帝跟巴天石说了，巴天石再转告于他，他怕计谋败露，不敢亲
去勘察。这么辗转传告，所差既非厘毫，所谬亦非千里，但总之是大大的不对了。
    原来华赫艮所到之处是钟万仇的居室。那少女却是钟灵。她正在父亲房中东翻西抄，要
找寻解药去给段誉，那知地底下突然间钻出一条汉子来，教她如何不大惊失色？
    华赫艮心念动得极快：“既掘错了地方，只有重新掘过。我踪迹已现，倘若杀了这小姑
娘灭口，万劫谷中见到她的尸体，立时大举搜寻，不等我气到石屋，这地道便给人发见了。
只有暂且将她带入地道，旁人寻她，定会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有人走近。华赫艮向钟灵摇了摇手，示意不可声张，
转过身来，左足跨入洞口，似乎要从洞中钻下，突然间反身倒跃，左掌翻过来按在她嘴上，
右手拦腰一抱，将她抱到洞边，塞了下去。范骅伸手接过，抓了一团泥土塞在她嘴里。华赫
艮跃回地道，将切下的一块方形地板砌回原处，侧耳从板缝中倾听上面声息。
    只听得两个人走进室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定是对他余情未断，否则我要败坏
段家声誉，你为什么要一力阻拦？”一个女子声音嗔道：“什么余不余的？我从来对他就没
情。”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过。好极，好极！”语声中甚是喜欢。那女子道：“不过，
木姑娘是我师姊的女儿，总是自己人，你怎能这般难为她？”
    华赫艮听到这里，已知这二人便是钟谷主夫妇。听分居商量的事与段誉有关，更留神倾
听。
    只听钟万仇道：“你师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誉，幸得给叶二娘发觉。你师姊跟咱们已成了
对头。你何必再去管她女儿？夫人，厅上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你对他们毫
不理睬，瞪瞪眼便走了进来，未免太……太这个……礼貌欠周。”钟夫人悻悻的道：“你请
这些家伙来干什么？这些人跟咱们又没多大交情，他们还敢得罪大理国当今皇上么？”
    钟万仇道：“我叠不是请他们来助拳，要他们跟段正明作对造反。凑巧他们都在大理城
里，我就邀了来喝酒，好让大家作个见证，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物女儿同处一室，淫秽乱
伦，如同禽兽今日请来的宾客之中，还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明儿一早，咱们去打
开石屋门，让大家开开眼界，瞧瞧一阳指段家传人的德性，那不是有趣得紧么？这还不名扬
江湖么？”说着哈哈大笑，极是得意。
    钟夫人哼的一声，道：“卑鄙，卑鄙！无耻，无耻！”钟万仇道：“你骂谁卑鄙无耻
了？”钟夫人道：“谁干卑鄙无耻之事，谁就卑鄙无耻，用不着我来骂。”钟万仇道：“是
啊，段正淳这恶徒自逞风流，多造冤孽，到头来自己的亲生儿女相恋成奸，当真是卑鄙无耻
之极了。”钟夫人冷清笑了两声，并不回答。钟万仇道：“你为什么冷清笑？‘卑鄙无耻’
四个字，骂的不是段正淳么？”钟夫人冷笑道：“自己斗不过段家，一生在谷中缩头不出，
那也罢了，所谓知耻近乎勇，这还算是个人。那知你却用这等手段去摆布他的儿子女儿，天
下英雄耻笑的决不是他，而是你钟万仇！”
    钟万仇跳了起来，怒道：“你……你骂我卑鄙无耻？”
    钟夫人流下泪来，哽咽道：“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寄托终身的良人，竟是……竟是这
么一号人物。我……我……我好命苦！”
    钟万仇一见妻子流泪，不由得慌了手脚，道：“好！好！你爱骂我，说骂个痛快吧！”
在室中大踱步走来走去，想说几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语，一时却想不出如何措词，说道：“这
又不是我的主意。段誉是南海鳄神捉来的，木婉清是‘恶贯满盈’所擒，那‘阴阳和合散’
也是他的。我怎会有这种卑鄙无耻的药物？”这时只想推卸责任。钟夫人冷笑道：“你如知
道什么是卑鄙无耻，倒也好了。你要是不赞成这主意，那就该将木姑娘放出来啊。”钟万仇
道：“那不成，那不成！放了木婉清，段誉这小鬼一个还做得出什么好戏？”
    钟夫人道：“好！你卑鄙无耻，我也就做点卑鄙无耻的事给你瞧瞧。”钏万仇大惊，忙
问：“你……你……你要做什么？”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去想好了。”钟万仇颤
声道：“你……你又要跟段正淳……段正淳这恶贼去私通么？”钟夫人怒道：“什么又不又
的！”钟万仇忙陪笑道：“夫人，你别生气，我说错了话，你从来没跟他……跟他那个过。
你说要做些卑鄙无耻的事给我瞧瞧，这是……这是开玩笑吧？”钟夫人不答。
    钟万仇心惊意乱，一瞥眼见到后房藏药室中瓶罐凌乱，便道：“哼，灵儿这孩子也真胡
闹，小小年纪，居然来问我‘阴阳和合散’什么的，不知她从那里听来的，又到这里来乱搅
一起。”说着走到药架边去整理药瓶，一足踏在那块切割下来的方板之上。华赫艮忙使劲托
住，防他发觉。
    钟夫人道：“灵儿呢？她到那里去了？你刚才又何必带她到大厅上去见客？”钟万仇笑
道：“我跟你生下这么个美貌姑娘，怎可不让好朋友们见见？”钟夫人道：“猴儿献宝吗？
我瞧云中鹤这家伙的一对贼眼，不断骨溜溜的向灵儿打量，你可得小心些。”钟万仇笑道：
“我只小心你一个人，似你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儿，那一个不想打你的主意？”
    钟夫人啐了一口，叫道：“灵儿，灵儿！”一名丫环走了过来，道：“小姐刚才还来过
的。”钟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小姐来，我有话说。”
    钟灵在地板之下，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叫嚷，心下惶急，而口
中塞满了泥土，更是难受之极。
    钟万仇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陪客。”钟夫人冷清冷的道：“还是你歇一会，我去
陪客。”钟万仇道：“咱俩一起去吧。”钟夫人道：“客人想瞧我的花容月貌啊，瞧着你这
张马脸挺有趣吗？那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这几日来钟万仇动辄得咎，不论说什么话，总是给妻子没头没脑的讥嘲一番，明知她是
和段正淳久别重逢之后，回思旧情，心绪不佳。他心下虽恼，却也不敢反唇相讥，只得嘻嘻
一笑，往大厅而去，一路上只想：“她要做什么卑鄙无耻之事给我瞧瞧？她说‘那一天连我
也瞧得厌了’，那么现下对我还没瞧厌，大事倒还不妨。就只怕段正淳这狗贼……”

第九章　换巢鸾凤

    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万民感恩。云南产盐不多，通国只白井、黑井、云龙等九
井产盐，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保定帝知道盐税
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机智武功，又知他两名弟子也是
武功不弱，师徒三人齐出，当可成功。
    那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动静，不料巴天石以及华司徒、
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黄眉师兄师徒三人，连
我朝中三公，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当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善阐侯高升泰、以及褚万里
等四大卫护，连同镇南王妃刀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刀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御林
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后关头，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
氏数百年来的祖训，咱们不可违背了。”一行人来到万劫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
来，深深一揖，说道：“我们‘天下四恶’和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定要再度光临，在下已在
此恭候多时。倘若阁下带得有铁甲军马，我们便逃之夭夭，带同镇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
之。要是按江湖规矩，以武会友，便请进大厅奉茶。”
    保定帝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战一
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云中鹤当先令路，一行人来到大
厅之中。
    保定帝踏进厅门，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叶二娘、南海鳄神皆在其内，
却不见延庆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备。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段老师到。”他不
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江湖规矩行事。
    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论，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师，
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刺刺的坐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皇
帝老儿。你好啊？”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克远迎，还请恕罪。”保定帝道：
“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妇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之礼，坐
在保定帝下首。褚万里等四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保定帝见黄眉僧师秆
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下盘算如何出言相询。只听钟万仇道：“段掌门再次光临，在下的
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难得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段掌门引见引见。”于是说了厅上群
豪的名头，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其余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双清、左子
穆、马五德都在其内。保定帝大半不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这些江湖群豪与保定帝一一见
礼。有些加倍恭谨，有些故意的特别傲慢，有些则以武林后辈的身份相见。
    钟万仇道：“段老师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众位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
道：“舍倒段誉得罪行了钟谷主，被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
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虚传。此处
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这次去
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同，以致生出许多事来。在下也要求一份
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罗哩罗嗦？”高升泰冷清冷清的道：
“段公子是你师父，你是磕过头，拜过师的，难道想赖帐？”南海鳄神满脸通红，骂道：
“你奶奶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你。老子一不小心，拜了这小子
为师，丑也丑死了。”众人不明说里，无不大感诧异。
    刀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钟万仇笑道：“放，放，放！自然
放，我留着令郎干什么？”云中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俏药及’又是位美
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
不敢不放！”群豪一听，无不愕然，均觉察这‘穷凶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
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正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动头说道：“云兄，此
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
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
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叶二娘娇气声嗲气的道：“辛道友，我叶二娘可没冒犯你啊，
怎地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
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左子穆不
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病示愈。”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
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子去。”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帮手，事
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延庆太子虽为段门
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然谷允归还小
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
你已有了这样的好老婆、好儿子，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声名扫地，丢尽脸面，是你自作
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版下阴谋
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
自也有法子叫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惭形秽，
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跟你干到底了。
你要儿子，跟我来吧！”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炫耀轻功，首先一跃而过。段正淳心想今日之
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让
大伙儿行走。”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擦擦擦几响，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傅思
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倒在一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
株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杆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笃诚接连砍倒了五株大树，不禁
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
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
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在
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
比拚内力，既头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是凶险不过。他一直没有给我回音，
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胜败。”向棋局上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
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黄眉僧的
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
均被服他铁杖点倒。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喝道：“万里，你们去推开大石，放誉儿出来。”褚万里
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
    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什么人在内？”段正淳怒道：“钟谷
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钟万仇冷清笑道：“嘿嘿，不错，
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干那乱伦的兽行。”段正
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钟万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
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独霸一方，武林中
也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在
这儿乱伦，就如禽兽一般的结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鳄神打个手势，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
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拦。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掌，分从左右袭来。段正淳竖
掌的挡。高升泰侧身斜上，去格云中鹤的手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虚招，右掌一幌之
际，左掌同时反推，也都击在大石之上。这大石虽有数千斤之重，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
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推击之下，登时便滚在一旁。这一着是四人事先计议定当了的，虚
虚实实，段下淳竟然无法拦阻。其实段正淳也是急于早见爱子，并没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
见大石滚开，露出一道门户，望进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哈
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钟万仇大笑声中，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走将出来，下身只系着一条
短裤，露出了两条大腿，正是段誉，手中横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缩在他的怀里，也只穿着
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刀白凤双目含泪，喃喃的道：“冤孽，冤
孽！”高升泰解下长袍，要去给段誉披在身上。马五德一心要讨好段氏兄弟，忙闪身遮在段
誉身前。南海鳄神叫道：“王八羔子，滚开！”
    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顿，蓦地里惨声大叫：“灵儿，
是你么？”
    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着的
女子。这时众人已然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上未
脱童稚之态，那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当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
曾带她到大厅上拜见宾客，炫示他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
    段誉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脱手放开钟灵，任由钟万
仇抱去，叫道：“妈，伯父，爹爹！”刀白凤忙抢上前去，将他搂在怀里，问道：“誉儿，
你……你怎么了？”段誉手足无措，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誉从石屋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自己的女
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斗然见到这许多人，只羞着满脸
飞红。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
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钟灵满腹含冤，哭了起来，一时那里能够分
辩？
    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大石，必定还在屋内，我叫她
出来，让她分担灵儿的羞辱。”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吧！”他连叫三声，石屋内全
无声息。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只丈许见方，一目了然，那里有半个人影？钟万仇气得几乎
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挥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见出手拦
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静，竟命
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这可不能不
管。”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
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
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妆，有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
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
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厉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
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大大理，却无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原来这件事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华赫艮将钟灵擒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泄漏
了地道的秘密，后来听到钟万仇夫妇对话，才知钟万仇和延庆太子安排下极毒辣的诡计，立
意败坏段氏名声。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察此事牵连重大，且甚为紧急。一待钟夫人
离去，巴天石当即悄悄钻出，施工展轻功，踏勘了那石屋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
地道的路线。众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华赫艮掘入石屋，只见段誉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状若疯颠，当即伸手去拉，岂知段誉
身法既迅捷又怪异，始终拉他不着。巴天石和范骅齐上合围，向中央挤拢。石室实在太小，
段誉无处可以闪避，华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时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当
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刚一使劲，体内真气便向外急涌，妨不住
“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巴天石和范骅拉着华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支了“北冥
神功”吸引真气之厄。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无量剑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见机极快，应
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都是已吓出了一身次汗，心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
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子。
    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仇大声讥
嘲。范骅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当即除下钟灵的外
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交给段誉。段誉迷迷糊糊的接过。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
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那里不有半点踪迹可寻？
    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又是欣慰，又觉好笑，一时也推想不出
其中原由，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比拚内力，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
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
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见黄眉僧劫材已尽，
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动，黄眉僧便无棋可下，势力非认输不可。只见延庆太子铁杖伸出，便往
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
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伸手便向铁杖抓去。
    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掌心一震，右臂运得正如张弓满
弦般的真力如飞身奔泻而出。他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
铁杖杖头。段誉只盼将铁杖拨开，不让他在棋局中的关键处落子，但这根铁杖竟如铸定在空
中一般，竟是纹丝不动，当即使劲推拨，延庆太子的内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涌入他体内。
    延庆太子大惊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他功大法！”当下气运丹田，劲贯手
臂，铁杖上登时生出一股强悍绝伦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了铁杖。
    段誉只觉半身酸麻，便欲晕倒，身子幌了几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这才稳住。但延庆
太子所发出的雄浑内劲，却也有一小半儿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惊骇，委实非同
小可，铁杖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誉这么一阻，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
铁杖下垂，尚挟余劲，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铁杖，但
七八路的闪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碎，如何
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两
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
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当真是天意吗？”他是大有身份之人，决不
肯为此而与匝眉僧再行争执，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一言不发
的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
    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幌了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古今的一局棋
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噫出声，相顾骇然，除了保定帝、黄眉僧、三大恶人之外，均想：
“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这等厉害。”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情状，心中始终难以
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只。
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输逃走吗？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
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清名丝毫
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不用即行查究。段
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
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刷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
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速无比的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般倏然面是过，已
飘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着钟灵那人时，却是‘穷凶极恶’
云中鹤，怒喝：“你……你干什么？”
    云中鹤笑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那就送给我吧。”说着又飘
出数丈。他知别说保定帝和黄眉僧的武功远胜于己，便段正淳和高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
物，是以打定主意抱着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自己只要施展轻功，这些人中便无
一追赶得上。
    钟万仇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定帝等日前见过他和巴天石绕圈
追逐的身手，这时见他虽然抱着钟灵，仍是一飘一幌的轻如无物，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誉灵机一动，叫道：“岳老三，你师父有命，快将这个小姑娘夺下来。”南海鳄神一
怔，怒道：“妈巴羔子，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拜了我为师，头也磕过了，难道想赖？
你说过的话是放屁么？你定是想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横眉怒目的喝道：“我说
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是我师父便怎样？老子恼将起来，连你这师父也一刀杀了。”段誉道：
“你认了便好。这个姓钟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师娘，快去给我夺回来。这云中鹤侮
辱她，就是辱你师娘，你太也丢脸了，太不是英雄好汉了。”
    南海鳄神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妻子，怎么这姓钟的小姑娘也
是他的妻子了？问道：“究竟我有几个师娘？”段誉道：“你别多问，总而言之，倘若你夺
不回你这个师娘，你就太也丢失脸。这里许多好汉个个亲眼有看见，你连第四恶化人云中鹤
也斗不过，那你就降为第五恶人，说不定是第六恶化人了。”要南海鳄神排名在云中鹤之
下，那比杀了他的头还要难过，一声狂吼，拔足便向云中鹤赶去，叫道：“快放下我师娘
来！”
    云中鹤纵身向前飘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当啦！”南海鳄神最
爱自认了不起，云中鹤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他上了人家的当，更令他怒火冲天，大叫：“我
后老二怎会上别人的当？”当即提气急追。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已转过了山坳。
    钟万仇狂怒中刀砍女儿，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毕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问起时
无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当下和群豪作别，一行离了万劫谷，迳回大理城，一齐来到镇南王府。华赫艮、
范骅、巴天石三人从府中迎将出来，身旁一个少女衣饰华丽，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范骅向保定帝禀报华赫艮挖掘地道、将钟灵送入石屋之事，于救出木婉清一节却含糊带
过。众人才知钟万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来竟因如此，尽皆大笑。
    那‘阴阳和合散’药性虽然猛烈，却非毒药，段誉和木婉清服了些清泻之剂，又饮了几
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间王府设宴。众人在席上兴高采烈的谈起万劫谷之事，都说此役以黄眉僧与华赫艮两
人功劳最大，若不是黄眉僧牵制住了段延庆，则挖掘地道非给他发觉不可。
    刀白凤忽道：“华大哥，我还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华赫艮道：“王妃吩咐，自当遵
命。”刀白凤道：“请你派人将这条地道去堵死了。”华赫艮一怔，应道：“是。”却不明
她的用意。刀白凤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说道：“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
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众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誉偷眼瞧去，每当与他目光相接，两人立即转头避开。她自知
此生此世与他已休想成为夫妇，想起这几天两人石子屋共处的情景，更是黯然神伤。只听众
人谈论钟灵要成为段誉的姬妾，又说她虽给云中鹤擒去，但南海鳄神与钟万仇两人联手，定
能将她救回，又听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饭后即去打探钟灵的讯息，设法保护，木婉清
越听越怒，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金盒，便是当日钟夫人要段誉来求父亲相救钟灵的信物，伸
手递到段正淳面前，说道：“甘宝宝给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么？”木婉清怒道：“是钟灵这小丫头的生辰八字。”持着金盒
将段誉一指，又道：“甘宝宝叫他给你。”
    段正离接了过来，心中一酸，他早认得这金盒是当年自己与甘宝宝定情之夕给她的，打
开盒盖，见盒中一张小小红纸，写着：“已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时”九个小字，字迹歪歪斜
斜，正是甘宝宝的手笔。
    刀白凤冷冷地道：“那好得很啊，人家反女儿的生辰八字也送过来了。”
    段正淳翻过红纸，只见背后写着几行极细的小字：“伤心苦候，万念俱灰。然是儿不能
无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来。迫不得已，于乙未年五月归于钟氏。”字休纤细，若
非凝目以观，几乎看不出来。段正淳想起对甘宝宝辜负良深，眼眶登时红了，突然间心仿一
动，顷刻间便明明了这几行字的含义：“宝宝于乙未年五月嫁给钟万仇，钟灵却是该年十二
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钟万仇的女儿。宝宝苦苦等候我不至，说‘是儿不能无父’，又说
‘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为有了身服，不能未嫁生儿。那么钟灵这孩儿却是我的女儿。正
是……正是那时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欢好未满一月，便有了钟灵这孩儿……”想明白
此节，脱口叫道：“啊哟，不成！”
    刀白凤问道：“什么不成？”段正淳摇摇头，苦笑道：“钟万仇这家伙……这家伙心术
太坏，安排了这等毒计，陷害我段氏满门，咱们决不能……决不能跟他结成亲家。此事无论
如何不可！”刀白凤听他这几句吞吞吐吐，显然是言不由衷，将他手中的红纸条接过来一
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原来，哈哈，钟灵这小丫
头，也是你的私生女儿。”怒气上冲，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侧头避开。
    厅上众人俱都十分尴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这事也只好作为罢论了……”
    只见一名家将走到厅口，双手捧着一张名帖，躬身说道：“虎牢关过彦之过大爷求见王
爷。”段正淳心想这过彦之是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作‘追魂鞭’，据说武功
颇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无往来，不知路远迢迢的前来何事，当即站起身来，向保定帝道：
“这人不知来干部什么，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点头，心想：“这‘追魂鞭’来得巧，你正好乘机脱身。”
    段正淳走出花厅，高升泰与褚、古、傅、朱跟随在后。踏进大厅，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
中年汉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一身丧服，头戴订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红肿，显是家有丧
事、死了亲人，见到段正淳进厅，便即站起，躬身行礼，说道：“河南过彦之拜会见王
爷。”段正淳还礼道：“过老师光临大理，小弟段正淳未曾远迎，还乞恕罪。”过彦之心
想：“素闻大理段氏兄弟大富大贵而不骄，果然名不虚传。”说道：“过彦之草野匹夫，求
见王爷，实是冒昧。“段正淳道：”‘王爷’爵位仅为俗人而设。过老师的名头在下素所仰
慕，大家兄弟相称，不必拘这虚礼。”引见高升泰后，三人分宾主坐下。
    过彦之道：“王爷，我师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请告知，请出一见。”段正淳厅道：
“过兄的师叔？”心想：“我府里那里有什么杖牛派的人物？”过彦之道：“敝师叔改名换
姓，借尊府避难，未敢向王爷言明，实是大大的不敬，还请王爷宽洪大量，不予见怪，在下
这里谢过了。”说着站起来深深一揖。段正淳一面还礼，一面思索，实想不起他师叔是谁？
    高升泰也自寻思：“是谁？是谁？”蓦地里想起了那人的外号和姓氏，心道：“必定是
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帐房去对霍先生说，河南追魂鞭过大爷到了，有要紧事禀告‘金
算盘’崔崔老前辈，请他到大厅一叙。”
    那家丁答应了进去。过不多时，只听得后堂踢踢蹋蹋脚步声响，一个人拖泥带水的走
来，说道：“你这一下子，我这口闲饭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听到‘金算盘崔老前辈’这七字，脸色微变，心道：“难道‘金算盘崔百泉’竟
是隐迹于此？我怎地不知？高贤弟却又不跟我说？”只见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儿笑嘻嘻的走
出来，却是帐房中相助昭管杂务的霍先生。此人每日不是在醉乡之中，理是与下人赌钱，最
是惫懒无聊，帐房中只因他钱银面上倒十分规矩，十多年来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大是
惊讶：“这霍先生当真便是崔百泉？我有眼无珠，这张脸往那里搁去？”幸好高升泰一口便
叫了出来，过彦之还道镇南王府中早已众所知晓。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颠颠倒倒的神气，眼见过彦之全身丧服，不由得吃了一
惊，问道：“你……怎么……”过彦之抢上几步，拜倒在地，放声大哭，说道：“崔师叔，
我师……师父给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立变，一张焦黄精瘦的脸上霎时间全是阴
鸷戒备的神气，缓缓的道：“仇人是谁？”过彦之哭道：“小侄无能，访查不到仇人的确
讯，但猜想起来，多半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崔百泉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但惧色
霎息即过，沉声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段正淳和高升泰对望一眼，均想：“‘北乔峰，南慕容’，他伏牛派与姑苏慕容氏结上
了怨家，此仇只怕难报。”
    崔百泉神色惨然，向过彦之道：“过贤侄，我师兄如何身亡归西，经过情由，请你详
述。”过彦之道：“师仇如同父仇，一日不报，小侄寝食难安。请师叔即行上道，小侄沿途
细禀，以免耽误了时刻。”崔百泉鉴貌辨色，知他是嫌大厅上耳目人多，说话不便，倒不争
在这一时三刻的相差，心下盘算：“我在镇南王府寄居多年，不露形迹，那料到这位高侯爷
早就看破了我的行藏。我若不向段王爷深致歉意，便是大大得罪了段家。何况找姑苏慕容氏
为师兄报仇，决非我一力可办，若得段家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这一敌一友之间，出入
甚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双膝跪地，不住磕头，咚咚有声。
    这一下可大出众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一扶之下，崔百泉的身子竟如钉
在地下般，牢牢不动。段正淳心道：“好酒鬼，原来武功如此了得，一向骗得我苦。”劲贯
双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运力撑拒，乘势站起，刚站直身子，只感周身百骸说不出的
难受，有如一叶小舟在大海中猛受风涛颠簸之苦，情知是段正淳出手惩戒。他想我若运功抵
御，镇南王这口气终是难消，说不定他更疑心我混入王府卧底，另有奸恶图谋，乘着体内真
气激荡，便即一交坐倒，索性顺势仰天摔了下去，模糊狼狈已极，大叫：“啊哟！”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带捏，消解了他体内的烦恶。
    崔百泉道：“王爷，崔百泉给仇人逼得无路可走，这才厚颜到府上投靠，托庇于王爷的
威名之下，总算活到今日。崔百泉未曾向王爷吐露真相，实是罪该万死。”
    高升泰接口道：“崔兄何必太谦？王爷早已知道阁下身份来历，崔兄既是真人不露相，
王爷也不叫破，别说王爷知晓，旁人何偿不知？那日世子对付南海鳄神，不是拉着崔兄来充
他师父吗？世子知道合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对付得了这姓岳的恶人。”其实那是段誉拉了崔
百泉来冒充师父，全是误打误撞，只觉府中诸人以他的形貌最是难看猥崽，这才拉他来跟南
海鳄神开个玩笑。但此刻崔百泉听来，却是深信不疑，暗自惭愧。
    高升泰又道：“王爷素来好客，别说崔兄于我大理绝无恶意阴谋，就算有不利之心，王
爷也当大量包容，以庆相待到。崔兄何必多礼？”言下之意是说，只因你并无劣迹恶行，这
才相容至今日，否则的话，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爷明鉴，话虽如此说，但姓崔的何以要投靠王府，于告辞之先务须阵
明才是，否则太也不够光明。只是此事牵涉旁人，崔百泉斗胆请借一步说话。”
    段正淳点了点头，向过彦之道：“过兄，师门深仇，事关重大，也不忙在这一时三刻。
咱们慢慢商议不迟。”过彦之还未答应，崔百泉已抢着道：“王爷吩咐，自当遵命。”
    这时一名家将走到厅口躬身道：“启禀王爷，少林寺方丈派遣两位高僧前来下书。”少
林寺自唐初以来，即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段正淳一听，当即站起，走到滴水檐前相迎。
    只见两名中年僧人由两名家将引导，穿过天井。一名形貌干枯的僧人躬身合什，说道：
“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观，参见王爷。”段正淳抱拳还礼，说道：“两位远道光临，可辛苦
了，请厅上奉茶。”
    来到厅上，二僧却不就座。慧真说道：“王爷，贫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来呈上书信，
奉致保定皇爷和镇南王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没纸包裹，一层层的解开，露出一封面黄
皮书信，双手呈给段正淳。
    段正淳接过，说道：“皇兄便在此间，两位正好相见。”向崔百泉与过彦之道：“两位
请用些点心，待会再行详谈。”当下引着慧真、慧观入内。
    其时保定帝已在暖阁中休矩，正与黄眉僧清敬对谈，段誉坐在一旁静听，见到慧真、慧
观进来，者站起身来。段正淳送过书信，保定帝拆开一看，见那信是写给他兄弟二人的，前
面说了一大段什么‘主慕英名，无由识荆’、‘威镇天南，仁德广被’、‘万民仰望，豪杰
归心’、‘阐护佛法，宏扬圣道’等等的客套话，但说到正题时，只说：“敝师弟玄悲禅师
率徒四人前来贵境，谨以同参佛祖、武林同道之谊，敬恳赐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
禅寺释子玄慈合什百拜’。
    保定帝站着读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观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
道：“两位请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谕，大家是佛门弟子，武林一脉，但教力所能及，自当遵
命令。玄悲大师明晓佛学，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师法驾何时光临？在下兄
弟扫榻相候。”
    慧真、慧观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头，跟着便痛哭声失声。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是一惊，心道：“莫非玄悲大师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
“你我武林同道，不能当此大礼。”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说道：“我师父圆寂了。”保定帝
心想：“这能书信本是要玄悲大师亲自送来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内？”说道：“玄悲大师
西归，佛家门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实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师于何日圆寂？”
    慧真道：“方丈师伯月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来大理跟皇爷与镇南王为难。
大理段氏威镇天南，自不惧他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两位不知，手下的执事部虱中了暗
算，因此派我师父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皇爷，并听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无怪少林派数百年来众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为
己任，我们中无在南鄙，他竟也关心及之。他信上说要我们照拂玄悲大师师徒，其实却是派
人来报讯助拳。”当即微微躬身，说道：“方丈大师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为报。”
    慧夫道：“皇爷太谦了。我师徒兼程南来，上月廿八，在大理陆凉州身戒寺挂单，那知
道廿九清晨，我们师兄弟四人起身，竟见到师父……我们师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
之上……”说到这里，已然呜咽不能成声。
    保定帝长叹一声，问道：“玄悲大师是中了歹毒暗器吗？”慧真道：“不是。”保定帝
与黄眉僧、段正淳、高升泰四人均有诧异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师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见
血封喉的暗哭，就算敌人在背后忽施突袭，也决不会全无抗拒之力，就此毙命。大理国中，
又有那一个邪派高手能有这般本领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儿初三，上月廿八晚间是四天之前。誉儿被服擒入万劫谷是廿七晚
间。”保定帝点头道：“不是‘四大恶人’。”段延庆这几日中都在万劫谷，决不能分身到
千里之外的陆凉州去杀人，何况即是段延庆，也未必能无声无息的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
师。
    慧真道：“我们扶起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圆寂已然多时，大殿上也没动过手的痕
迹。我们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师兄们也帮同搜寻，但数十里内找不到凶手的半点线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师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国境内遭难，在情在理，我兄弟
决不能轩身事外。”
    慧真、慧观二僧同时跪下叩谢。慧真又是道：“我师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商
议之后，将师父遗体暂栖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后掌门师伯栓视。我两个师兄赶
回少林寺禀报掌门师伯，小僧和慧观师弟赶来大理，向皇爷与镇南王禀报。”
    保定帝道：“五叶方丈年高德劭，见识渊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说？”
    慧真道：“五叶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凶手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升泰对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苏慕容’！”
    黄眉僧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师可是胸口中了敌人的一招‘大韦陀杵’
而圆寂么？”慧真一惊，说道：“大师所料不错，不知如何……如何……”黄眉僧道：“久
闻少林玄悲大师‘大韦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绝，中人后对方肋骨根根断折。这门武功厉害
自然是厉害的终究太过霸道，似乎非我佛门弟子……唉！”段誉插嘴道：“是啊，这门功夫
太过狠辣。”
    慧真、慧观听黄眉僧评论自己师父，心下已是不满，但敬他是前辈高僧，不敢还嘴，待
听段誉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视。段誉只当不见，毫不理会。
    段正淳问道：“师兄怎样知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而死？”黄眉僧叹道：“身戒寺
方太五叶大师料定凶手是姑苏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乱猜测的。段二弟，姑苏慕容氏有一句
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听见过么？”段正淳沉吟道：“这句话倒也曾听见
过，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黄眉僧喃喃的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嗯，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脸上突然间闪过一丝献词惧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识数十年，从未见
他生过惧意，那日他与延太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经落败，虽然狼狈周章，神色却仍坦然，
此刻竟然露出惧色，可见对手实是非同小可。
    暖阁中一时寂静无声。过了半晌，黄眉僧缓缓的道：“老僧听说世间确有慕容博这一号
人物，他取名为‘博’，武功当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那一派那一家的绝技，他
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厅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段誉道：
“这当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这许许多多武功，他又怎学得周全？”黄眉僧道：“贤侄此言
亦是不错，学如渊海，一人如何能够穷尽？可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听说他若学不会仇
人的绝招，不能用这绝招致对方的死命，他就不会动手。”
    保定帝道：“我也听说过中原有这样一位奇人。河北骆氏三雄善使飞锥，后来三人都身
中飞锥丧命。山东章虚道人杀人时必定斩去敌人四肢，让他哀叫半日方死。这章虚道人自己
也遭此惨报，慕容博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个字，就是从章虚道人口中传出来的。”
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济南闹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章虚道人在地下翻滚号叫。”他
说到这里，似乎依稀见到章虚道人临死时的惨状，脸色间既有不忍，又有不满之色。
    段正淳点头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过彦之过大爷的师父柯百岁，
听说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粉碎，难道他……
他……”击掌三下，召来一名侍仆，道：“请崔先生和过大爷到这里，说我有事相商。”那
侍仆应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谁，迟疑不走。段誉笑道：“崔先生便是帐房中那个
霍先生。”那侍仆这才大声应了一个“是”，转身出去。
    不多时崔百泉和过彦之来到暖阁。段正淳道：“过兄，在下有一事请问，尚盼勿怪。”
过彦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请问令师柯老前辈如何中人暗算？是拳脚还是兵刃上受
了致命之伤。”过彦之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道：“家师是伤在软鞭的一
招‘天灵千裂’之下。凶手的劲力刚猛异常，纵然家师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黄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凛。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过彦之跟前，合什一礼，说道：“贫僧师兄弟和两位敌忾同分，若不
灭了姑苏慕容……”说到这里，心想是否能灭得姑苏慕容氏，实在难说，一咬牙，说道：
“贫僧将性命交在他手里便了。”过彦之双目含泪，说道：“少林派和姑苏慕容氏也结下深
仇么？”慧真便将师父玄悲如何死在慕容氏手下之事简略说了。
    过彦之神色悲愤，咬牙痛恨。崔百泉却是垂头丧气的不语，似乎浑没将师兄的血仇放在
心上。慧观和尚冲口说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苏慕容氏么？”慧真忙喝：“师弟，不得无
礼。”崔百泉东边瞧瞧，西边望望见，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副心
惊胆战的模样。慧观哼的一声，自言自语：“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慧真也
颇不以崔百泉的胆层为然，对师弟的出言冲撞就不再制止。
    黄眉僧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一只
茶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众人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由
得面红耳赤，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过彦之皱着眉头，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这崔百泉是个脓包。”向黄眉僧道：“师兄，怎样？”
    黄眉僧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崔施主想来曾见过慕容博？”崔百泉听到‘慕容博’
三字，‘哦’的一声惊呼，双手撑在椅上，颤声道：“我没有……是……是见过……没
有……”慧观大声道：“崔先生到底见过慕容博，还是没见过？”崔百泉双目向空瞪视，神
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摇头。过彦之见师叔如此在人前出丑，更加的尴尬难受。过了好
一会。崔百泉才颤声道：“没有……嗯……大概……好像没有……这个……”
    典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亲身经历，不妨说将出来，供各位参详。说来那是四十三年
前的事了，那时老衲年轻力壮，刚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闯下了一点名声。当真是初生牛犊
儿不畏虎，只觉天下之大，除了师父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武艺高强。那一年我护送一位任满
回籍的京官和家眷，从汴梁回山东去，在青豹岗附近折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盗匪。这四个匪徒
一上来不抢财物，却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当时年少气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
招，使出金刚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窝，四名匪徒哼也没哼，便即一一毙命。
    “我当时自觉不可一世，口沫横飞的向那京官夸口，说什么‘便再来十个八个大盗，我
也一样的用金刚指送了他们性命。’便在那时，只听得蹄声得得，有两人骑着花驴从路旁经
过。忽然骑在花驴背上的一人哼了一声，似乎是女子声音，哼声中却充满轻蔑不屑之意。我
转头看去，见一匹驴上坐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的妇人，另一匹驴上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
清目秀，甚是俊雅，两人都全身缟素，服着重孝。却听那少年道：‘妈，金刚指有什么了不
起，却在这儿胡吹大气！’”
    黄眉僧的出身来历，连保定实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万劫谷中以金刚指力划石为局，陷
石成子，和延庆太子搏斗不屈，众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刚指力更是无人不服，这时听他
述说那少年之言，均觉小小孩童，当真胡说八道。
    不料黄眉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听了这句话虽然气恼，但想一个黄口孺子
的胡言何足计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却听得那妇人斥道：‘这人的金刚指是
福建蒲田达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儿家懂得什么？你出指就没他这般准。’
    “我一听之下，自然又惊又怒。我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极少人知，这少妇居然一口道破，
而说我的金刚指力只有三成火候，我当然大不服气。唉，其实那时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
以其时的功力而论，说我有三成火候，还是说得高了，最多也不过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
声道：‘这位夫人尊姓？小觑在下的金刚指力，是有意赐教数招么？’那少年勒住花驴，便
要答话。那少妇忽然双目一红，含泪欲洋，说道：‘你爹临终时说过什么话来。你立时便忘
了么？’那少年道：‘是，孩儿不敢忘记。’两人挥鞭催驴，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纵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说八道的指摘别人武功，若不留下数
招，便想一走了之吗？’我骑的是匹脚力极快的好马，说话之间，已越过两匹花驴，拦在二
人之前。那妇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随口乱说，人家可不答应了。’那少年显然对母亲
很孝顺，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我见他们怕了我，心想孤儿寡妇，胜之不武，何必跟他们
一般见识？但听那妇人的语气，这少年似乎也会金刚指力。我这门功夫足花了十五年苦功，
方始练成，这小小孩童如何能会？自然是胡吹大气，便道：‘今日便放你们走路，以后说话
可得小心些。’
    “那妇人仍是正眼也不进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这位叔叔说得不错，以后你说话
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罢休，岂不极好？可是那时候我年少气盛，勒马让在道边，那少妇
纵驴先行，那少年一拍驴身，胯下花驴便也开步，我扬起马鞭，向花驴臀上抽去，大笑道：
‘快快走吧！’马鞭距那花驴臀边尚有尺许，只听得嗤的一声，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空
而来，将我的马鞭荡得飞了出去。这一下可将我吓得呆了，他这一指指力凌厉，远胜于我。
    “只听那妇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结。’那少年道：‘是。’勒转花驴，向我冲过
来。我伸左掌使一招‘拦云手’向他推去，突然间嗤的一声，他伸指戳出，我只觉左边胸口
一痛，全身劲力尽失。”
    黄眉僧说到这里，缓缓解开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来，只见他左边胸口对准心脏处
有个一寸来深的洞孔。洞孔虽已结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创之重。所奇者这创口显已深及心
脏，他居然不死，还能活到今日，众人都不禁骇然。
    黄眉僧指着自己右边胸膛，说道：“诸位请看。”只见该处皮肉不住起伏跳动，众人这
才明白，原来他生具异相，心脏偏右而不偏左，当年死里逃生，全由于此。
    黄眉僧缚好僧袍上的布带，说道：“似这等心脏生于右边的情状，实是万中无一。那少
年见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并不立时丧命，将花驴拉开几步，神色极是诧异。我见自己
胸口鲜血泊泊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里还有什么顾忌，大声骂道：‘小贼，你说会使
金刚指，哼哼！达摩下院的金刚指，可有伤人见血却杀不了人的么？你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
对，也决不是金刚指。’那少年纵身上前，又想伸指戳来，那时我全无抗＝御之能，只有束
手待毙的份儿。不料那妇人挥出手中马鞭，卷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她在
斥责儿子：‘姑苏姓慕容的，那有你这等不争气的孩儿？你这指力既没练得到家，就不能杀
他，罚你七天之内……’到底罚他七天之内怎么样，我已晕了过去，没能听到。”
    崔百泉颤声问道：“大……大师，以后……以后你再遇到他们没有？”
    黄眉僧道：“说来惭愧，老衲自从经此一役，心灰意懒，只觉人家小小一个少年，已有
旭此造诣，我便再练一辈子武功，也未必赶他得上。胸口伤势痊愈后，便离了大宋国境，远
来大理，托庇于段皇爷的治下，过得几年，又出了家。老僧这些年来虽已参司生死，没再将
昔年荣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免犹有余悸，当真是惊弓之鸟了。”
    段誉问道：“大师，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岁了，他就是慕容博吗？”
    黄眉僧摇头道：“说来惭愧，老衲不知。其实这少年当时这一指是否真是金刚指，我也
没看清楚，只觉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总之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
    众人默然不语，对崔百泉鄙视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黄眉僧这等武功修为，尚自对
姑苏慕容氏如此忌惮，崔百泉吓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说道：“黄眉大师这等身份，对往事也毫不隐瞒，姓崔的何等样人，又怕出什么
丑了？在下本来就要将混入镇南王府的原由，详细禀报联合会下和王爷，这里都不是外人，
在下说将出来，请众位一起参详。”他说了这几句话，心情激荡，已感到喉干舌燥，将一碗
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将过彦之那碗茶也端过来喝了，才继续道：“我……我这件事，是
起……起于十八年前……”他说到这里，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阳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为富不仁，欺压良民。我柯
师哥有个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里。”过彦之道：“师叔，你说的是蔡庆图这贼
子？”崔百泉道：“不错。你师父说起蔡庆图来，常自切齿痛恨。你师父向官府递了状子告
了几次，都被蔡庆图使钱将官司按了下来。你师父若能动动软鞭，要杀了这蔡庆图原是不费
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虽然英雄气概，在本乡本土有家有业，自来不肯做触犯王法之事。
我淮百泉可不同了，偷鸡摸狗，嫖舍赌钱，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这一晚我恼将起来，便
摸到蔡庆图家中，将他一家三十余口全宰了个干净。
    “我从大门口杀起，直杀到后花园，连花匠婢女都一个不留。到得园中，只见一座小楼
的窗上兀自透出灯火。我奔上楼去，踢开房门，原来是间书房，四壁一架的摆满了书，一对
男女并肩坐在桌旁，正在看书。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那女的年纪较轻，背向着我，瞧
不见她的面貌，但见她穿着淡绿轻衫，烛光下看去，显得挺俊俏的，他奶奶的……”他本来
说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时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间来了一句污言，众人都是一愕。崔百
泉却浑没知觉，续道：“……我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兴致越来越高，忽然见到这对狗男
女，他奶奶的，觉得有些古怪。蔡庆图家中的人个个粗暴凶恶，怎么忽然钻出这一对清秀的
狗男女来？这不像戏文里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么？我有点奇怪，倒没想动手就杀了他们。只听
得那男的说道：‘娘子，从龟妹到武王，不该这么排列。’”
    段誉听到“从龟妹到武王”六字，寻思：“什么龟妹、武王？”一转念间，便即明白：
“啊，是‘从龟妹到无妄’，那男子在说易经，”登时精神一振。
    听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是从东北角上斜行大哥，再转姊姊，
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誉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过’、‘既济’。”跟着
一惊：“这女子说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过位轩略偏，并未全对。难道这女
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什么关联？”
    崔百泉续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什么乌龟妹子、大舅子、小姊姊，不耐烦
起来，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给我滚出来！’不料这两人好像都是聋子，
全没听到我的话，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本书。那女子细声细气的道：‘从这里到姊姊家，
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见你们的十八代祖宗去
吧！’正要举步上前，那男的忽然双手一拍，大笑道：‘妙极，妙极！姥姥为坤，十八代祖
宗，喂，二九一十八，该转坤位。这一步可想通了！’他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不知怎
样，三颗算盘珠儿突然飞出，我只感胸口一阵疼痛，身子已然钉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两人对我仍是不加理会，自顾自谈论他们的小哥哥、小畜生，我心中可说不出的害
怕。在下匪号‘金算盘’，随身携带一个黄金铸成的算盘，其中装有机括，七十七枚算珠随
时可用弹簧弹出，可是眼见书桌上那算盘是红木所制，平平无奇，中间的一档竹柱已断为数
截，显然他是以内力震断竹柱，再以内力激动算珠射出，这功夫当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这一男一女越说越高兴，我却越来越害怕。我在这屋子里做下了三十几条人命的大血
案，偏偏僵在这里，动是动不得，话又说不出，我自己杀人抵命，倒也罪有应得，可是这么
一来，非连累到我柯师兄不可。这两个多时辰，真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还要难过。直等
到四处鸡啼声起，那男子才笑了笑，说道：‘娘子，下面这几步，今天想不出来了，咱们走
吧！’那女子道：‘这位金算盘崔老师帮你想出了这一步妙法，该当酬谢他什么才是！’我
又是一惊，原来他们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让他多活几年。下次遇着
再取他性命吧！他胆敢骂你骂我，总不成骂过就算。’说着收起了书本，跟着左掌回转，在
我背心上轻轻一拂。解开了我的空道。这对男女就从窗中跃了出去。我一低头，只见胸口衣
衫上破了三个洞也，三颗算盘珠整整齐齐的钉在我胸口，真是用尺来量，也不容易准得这么
厘毫不差。喏喏喏，诸位请瞧瞧我这副德行。”说着解开了衣衫。
    众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两个乳头之上，两乳之间又是一
颗，事隔多年，难得他竟然并不设法起出。崔百泉摇摇头，扣起衫钮，说道：“这三颗粒算
盘珠嵌在我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来，但微一用力，撞动自己穴
道，立时便晕了过去，非得两个时辰不能醒转。慢慢用挫伤刀或沙纸来挫、来擦吗？还是疼
我爷爷奶奶的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
他妈的好不难熬，真是比乌龟壳儿还灵。”众人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
    崔百泉叹了口气道：“这人说下次见到再取我性命。这性命是不能让他取去的，可是只
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事出无奈，只好远走高飞，
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褚朋友这许多高手在，终不成眼睁睁的袖
手不顾，让我送了性命。这三颗捞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当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
胡涂的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均匀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出家为僧，一个隐性埋
名而已。”段誉问道：“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氏的？”他叫惯了霍先生，一
时改不过口来。
    崔百泉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这三颗算盘珠后，便去跟师哥
商量，他说，武林中只有姑苏慕容氏一家，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惯用算盘珠打
人，他便用算盘珠打我。‘姑苏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妈的，幸亏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
孙，江硝上还有什么人胜下来，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他这话对‘大理段氏’实在颇为不
敬，但也无人理会。只听他续道：“他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个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刚
指力伤了这位大师的少年十五六岁，十八年前，给我身上装算盘珠的家伙当时四十来岁，算
来就是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师哥又命丧他手。彦之，你师父怎地得罪他了？”
    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财’，从没跟人合气，决不能得
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你师父。你师父有义气，宁死
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说着泪水鼻涕齐下，呜咽
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剥你的皮！”他哭了几声，转头向段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
说明白了，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细，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却也难以图报。
我这可要上姑苏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苏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般。杀兄之仇，岂能不报？彦之，咱们这就
去吧！”说着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出。过彦之也是拱手为礼，跟了出去。
    这一着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兄报仇，
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两位不忙。过兄远来，今
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不迟。”崔百泉停步转身，说道：“是，王爷吩咐，我们
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去。”带了过彦之出外。
    保定帝对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巴司空，前去陆凉州身戒
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段正淳答应了。慧真、慧观下拜致谢。保定帝又向段正淳
道：“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
书信。”向巴天石道：“写下两通书信，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
物。”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两位大师下去休息吧。”待巴天石陪同
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
友来到大理，咱们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与中原武林的仇杀
私门。玄悲大师之死，我大理仙家虽不能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
我们不能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会得。”
    黄眉僧道：“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却又不能混入仇
杀。慕容氏一家虽然人丁不旺，但这样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属必定众多。少林派与姑苏慕
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
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保定帝道：“大师说得是。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面处处让人一步。淳弟，你须
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字。”段正淳躬身领训。
    黄眉僧道：“两位贤弟，这就别过，我还得去万劫谷走一遭。”众人均感诧异。保定帝
道：“师兄去万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带什么人？”黄眉僧呵呵笑道：“我连两个小徒也不
带。两位贤弟且猜上一猜，我去万劫谷何事？”保定帝与段正淳见他笑吟吟地，料来并非什
么难事，却也猜想不透。黄眉僧对段誉笑道：“贤侄多半猜得到。”
    段誉一怔：“为什么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间，已知其理，笑
道：“大师要去覆局。”黄眉僧哈哈大笑，说道：“正是。我怎地会赢得延庆太子这局棋，
实在厅怪之极。他自己填死一只眼，那是什么缘故？”段誉摇头道：“小侄也想不明白。”
黄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什么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
之后，不论是胜是败，事后必定细加推敲，何处失着失先，何处过强过缓，定要钻研明白，
方得安心。黄眉僧这局棋胜得尤其奇怪，若不弄清楚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难免烦恼终身。
    当下保定帝起驾回宫。黄眉僧吩咐两个徒儿回拈花寺，独自来到万劫谷，将段延庆震裂
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着着的从头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黄眉僧出府，回到内室，想去和王妃叙话。不料刀白凤正在为他又
多了个私生女儿钟灵而生气，闭门不纳。段正淳在门外哀告良久，刀白凤发话道：“你再不
走，我立刻回玉虚观去。”
    段正淳无奈，只得到书房闷坐，想起钟灵为云中鹤掳去，不知钟万仇与南海鳄神是否能
救得回来，褚万里等出去打探讯息，迄未回报，好生放心不下。从怀中摸准出甘宝宝交来的
那只黄金钿盒，瞧着她所写那几行蝇头细字，回思十七年前和她欢聚的那段销魂蚀骨的时
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与钟万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时她还只是
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父亲和后母待她向来不好，腹中怀了我的孩儿，却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难过，突然之间，想起了先前刀白凤在席上对华司徒所说的那名话来：“这条地
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
当即召来一名亲兵，命他去把华司徒手下两名得力家将悄悄传来，不可泄漏风声。
    段誉在书房中，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是想着这些日子中的奇遇：跟木婉清订了夫妇之约，
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岂知奇上加奇，钟灵竟然也是自己妹子。钟灵被云中鹤掳去，不知是
否已然脱险，实是好生牵挂。又想慕容博夫妇钻研‘凌波微步’，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
否有什么瓜葛？难道他们是‘逍遥派’的弟子？神仙姊姊吩咐我去杀了他们？这对夫妇武功
这样高强，要我去杀了他们，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又想这些日子给关在石屋之中，幸好没做下乱伦的事来，当真侥幸之至，‘凌波微步’
的步法练得倒熟了许多，可是神仙姊姊吩咐的功课却耽误得久了。当下便探手入怀，要去取
卷轴出来，手指刚碰到，便觉不妙，急忙取出，口中连珠价的只叫：“啊哟，啊哟！”但见
那卷轴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胡乱卷成一卷，一展开来，那里还成模糊？破帛碎缣，最多
出只胜下两三成，郑家的图形文字更烂得不堪。段誉全身如坠冰窖，心中只道：“怎么……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过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给青袍怪客关在石屋之时，他体内燥热难当，将全身衣衫乱撕
乱扯，到后来狂走疾奔，仍是不断乱撕衣衫，迷糊之中，那里还分得出是衣衫不是卷轴，自
然是一并撕得稀烂，随手乱抛。
    对着图中裸女的断手残肢发了一阵呆，又不自禁的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卷轴已烂，神
仙姊姊的神功便练不成了，这不是我不肯练，而是没法练。什么杀尽‘逍遥派’弟子云云，
一概不算了。”将破碎帛片投入火炉，打着了火，烧成了灰烬。心想：“这卷轴中的裸体图
开，多看一次，便亵渎了一次神仙姊姊，如此火化，正乃天意。”
    眼见天色已晚，于是到母亲房去，想陪好心产话，跟她一起吃饭。来到房外，却见房门
紧闭。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来吧。”段誉心道：“啊，是
了，爹爹在房里。”转身出来，想去找木婉清说话，走过一条回廊，却觉还是暂且避嫌的
好，此时见面，徒然惹她伤心。百无聊赖之际，信步走到后花园中。
    此时天色已然蒙胧，在池边亭中坐了一会，眼见一弯新月从东升起，心想这月光也会照
到剑湖之畔的无量玉壁上，再过几个时辰，玉壁上现出一柄五彩缤纷的长剑，便会指着神仙
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围墙外轻轻传来了几下口哨声，停得一停，又响了几
下。若在往日，听了毫不在意，但他自经这几日来的一番阅历，心知有异，寻思：“莫非是
江湖人物打暗号？”
    过不多时，哨声又起，突见牡丹花坛外一个人影快速掠过，奔到围墙边，跃上了墙头。
段誉失声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见她涌身跃起，跳到了墙外。
    段誉又叫了声：“婉妹！”奔到木婉清跃进下之处，他可没能耐跃上墙头，花园后门就
在旁边，但上了闩，又有铁锁锁着，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只听木婉清在墙外大声道：“你叫我干么？我永远不再见你面。我跟我妈去了。”段誉
急道：“你别走，千万别走！”木婉清不答。
    过了一会，只听得墙外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子声音说道：“婉儿，咱们走吧！唉！没有用
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誉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红棉，叫道：“秦阿姨，你们都请进来。”
    秦红棉道：“进来干什么？好让你妈妈杀了我吗？”
    段誉语塞，用力锤打园门，叫道：“婉妹，你别走，咱们慢慢想法子。”木婉清道：
“有什么法子好想？老天爷也没法子。”顿了一顿，突然叫道：“啊！有一个法子，你干不
干？”段誉喜道：“好啊，什么法子？”
    只听得嗤嗤声响，一处蓝印印的刀刃从门缝中插进来，切断了门闩，跟着砰砰两响，园
门飞开，木婉清站在门口，手中执着那柄蓝印印的修罗刀，说道：“你伸过脖子来，让我一
刀割断了，我立刻自杀。咱俩投胎再世做人，那时不是兄妹，就好做夫妻了。”
    段誉吓得呆了，颤声道：“这……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为什么不肯？要不然你先杀我，你再自镣。”说着将修罗刀递将
过来。段誉急退两步，说道：“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转过身去，挽了母亲手臂，快步走了。段誉呆呆望着她母女俩的背影隐没在
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不动。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他兀自呆立沉思。突然间后颈一紧，身子被人凌空提起，一人低声
笑道：“你要死还是要活？做我师父，是死师父，做我徒儿，是活徒儿！”正是南海鳄神的
声音。
    段正淳带着华赫艮手下的两名得力家将，快马来到万劫谷。这两名家将随同华赫艮挖掘
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搬开掩盖在入口上的树枝。一名家将道：“小人带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两个在这里等我。”正要向地道中爬去，忽见西首大树后人影一
闪，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即纵起，奔将过去，低声喝道：“什么人？”
    大树后那人低声道：“王爷！是我，崔百泉。”斜着身子出来。段正淳厅道：“崔兄到
这里来干部什么？”崔百泉道：“小人听得王爷的千金给奸人掳掠了去，和过师侄两人分出
来寻找。小人在路上见到了些线索，推想小姐逃到了这里，那奸人却似乎仍在紧追不舍”段
正淳心下恍然：“这崔百泉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他在我家躲了这些年，有恩未报。此次去
找姑苏慕容报仇，是决意将性命送在他手里。他只盼能为我找回灵儿，报答我这十多年来的
相庇之情。”当即深深一揖，说道：“崔兄高义，在下感激不尽。”崔百泉道：“小人到那
边去找。”身形一幌，没入了树林之中，轻功颇为了得。
    段正淳略感宽怀，心想：“这崔兄的武功，不在万里、丹臣他们之下。”当下回到地道
入口处，钻了进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问明华司徒的两名家将，知道地道东北通向先前囚禁段誉与
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钟夫人卧室，当即向西北方爬去。来到尽头，将头顶木板轻轻托起
数寸，眼前便见光亮，从缝隙中望上去，只见到一双浅紫色的乡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头大震，将木板又托起两寸，只听得甘宝宝长长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幽幽的
道：“倘若你不是王爷，只是个耕田打猎的汉子，要不然，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也好，是打家
劫舍的强人出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辈了跟了你去……”跟着几滴泪水掉下来，落在
她花鞋边的地板上。段正淳胸口热血上涌，心道：“我不做王爷了，我做小贼、做强人去，
让你一辈子跟着我。这王爷有什么做头？”
    只听甘宝宝又道：“难道……难道这一辈子我当真永远不再见你一面？连一面也见你不
着？我……我还是死了的好……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这几下低呼，当真是荡气回
肠。段正淳忍不住低声道：“宝宝，亲亲宝宝。”
    甘宝宝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随即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又在做梦了，梦里又听
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声道：“亲亲宝宝，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记挂着你。”
    甘宝宝惊呼一声：“淳哥，当真是你？”段正淳揭开木板，钻了出来，低声道：“亲亲
宝宝，是我！”甘宝宝突然见到段正淳，登时脸上全没了血色，走上几步，身子摇幌。段正
淳抢上去将她搂住。甘宝宝身子一颤，晕了过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宝宝悠悠醒转，觉到身在段正淳怀中，他正在亲自己的脸，欢喜
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过来，脑中晕眩，低声道：“淳哥，淳哥，我……我又在做梦啦。”段
正淳紧紧抱住她温软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亲亲宝宝，你不是做梦，是我在做梦！”
    突然门外有人粗声喝道：“谁？谁在房里？我听到是个男人。”正是钟万仇的声音。
    段正淳和甘宝宝都大吃一惊。甘宝宝大声道：“是我，什么男人，女人，又在胡说八道
了！”段正淳在她耳边道：“你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贼、强盗，我不做王爷了！”甘宝宝大
喜，低声道：“我跟你去做小贼老婆，做强盗老婆。便做一天……也是好的。”
    钟万仇不得妻子许可，不敢随便入房，但在窗外已见到一个男子的黑影，大叫：“你房
里有男人，我……我见了！”再不理会妻子是否准许，砰的一声，飞足踢开了房门。
    段誉给南海鳄神抓住了后领，提在半空，登时动弹不得。他的‘北冥神功’只练成一路
‘手太阴肺经’，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触，而对方又正在运劲，方能吸入内力，其余
穴道却全不管用。他正想张口呼叫，南海鳄神什左手按住他口，抱起他发足疾驰，直到远离
镇静南王府的僻静之处，才放他下地，一手仍是抓住他后领，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誉苦笑道：“原来你改变主意，不想做我徒儿，要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
道：“谁说的？你先磕还我八个响头，将我逐出门墙，不要我做徒儿了，然后再向我磕八个
响头，拜我为师。咱们规规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没乌龟儿子王八蛋的事。”段誉哑然失
笑，摇头道：“我不干！我此刻给你抓住，全无还手之力，你杀死我好了。”南海鳄神道：
“呸，我才不上你这个当，老子决不会给人驴得做上乌龟儿子王八蛋。你道我好蠢么？”段
誉道：“你好聪明，十分聪明！”
    南海鳄神想出了‘妙计’，只道可以‘规规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续完备，就可化秆为
师，岂知对方宁死不磕十六个响头，盘算了几天的如意算盘全然打不响，不禁大感彷徨。
    段誉道：“你南海派的规矩，徒儿可不可以杀师父？”南海鳄神道：“当然不可以，只
有师父杀徒儿，决没徒儿杀师父的事。”段誉道：“那么徒儿听师父的吩咐呢，还是师父听
徒儿的吩咐？”南海鳄神道：“自然是徒儿听师父的吩咐，你拜我为师之后，什么事都得听
我吩咐。”段誉笑道：“现下你还是我徒儿，我叫你去夺回小师娘来，你办好了没有？”
    南海鳄神道：“他妈的，我跟云老四动手打架，小师娘的老子也赶了来，乘机把小师娘
抢了去。”段誉听到钟灵已逃脱云中鹤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鳄神又道：“后来我又跟小师娘的老子打架，他打了一会就不肯打了，小师妨那时
已自己走了。云老四说，咱们得去万劫谷杀了钟万仇。”段誉道：“为什么？”南海鳄神
道：“这件大事不可不办，否则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人人都瞧我不起。”段
誉奇道：“那是什么道理？云老四骗人，你不用听他的。”
    南海鳄神道：“不，不！云老四是为我好。你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我来指点你。那小
姑娘是我师娘，已长了我一辈，她的老子便长我两辈，他妈的，钟万仇是什么东西，怎能长
我两辈？非杀了他不可。云老四还说，他要去抢钟万仇的老婆来做老婆，他是顾念‘四大恶
人’的义气，完全为我出力，奋不顾身，勉为其难。”
    段誉更加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南海鳄神道：“钟万仇的老波，是我师娘的
母亲，眼下也长了我两辈。倘若云老四抢了她来做了老婆，那就是岳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
的弟妇。她的女儿就比我低了一辈，是我的侄女。你是我侄女的老公，是我的侄婿，也比我
低了一辈。那时候我叫你师父，你叫我姻伯，咱两个不是两头大吗？哈哈！这法儿真妙。”
    段誉哈哈大笑。南海鳄神道：“快走，快走，赶紧去办了这件大事，这世上决不容有比
岳老二高上两辈之人。”抓住段誉手，飞步向万劫谷奔去。
    段正淳听得钟万仇踢门进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杀他！”轻轻挣脱甘宝宝的搂
抱，钻入地洞，托好了洞口木板。
    钟万仇手提大刀，冲进详尽来，却见房中便只甘宝宝一人，忙到衣橱、床底、门后各处
搜寻，别说没男人，连鬼影也没半个，心中大奇。甘宝宝怒道：“你又来欺侮我了，快一刀
杀了我干净。”钟万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悦不胜，急忙抛开大刀，陪笑道：“夫人，是我
眼花，定是刚才多喝了几杯！”一面说，一面兀自东张西望。
    突然门外脚步声急，钟灵大叫：“妈，妈！”飞步抢进房来。跟着云中鹤的声音叫道：
“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进来。
    钟灵叫道：“爹，这恶人……这恶人又来追我……”她逃避云中鹤的追逐，早已上气不
接下气，幸好自己家中门户熟悉，东躲西藏，而云中鹤在这此转弯抹角的所在，又施展不出
轻功，才给她逃到了母亲房中。云中鹤见钟万仇夫妇都在房中，不木材不大喜，心想正好就
此杀了钟万仇，将钟夫人、钟灵两个一并掳去。
    钟万仇连发三掌，都给云中鹤闪身避开。云中鹤绕过桌子，去追钟灵，心想：“得把小
妞儿先点倒了，再杀其父而夺其母，免得给她逃走。”钟灵叫道：“竹篙子，你再追我，我
可要呵你痒了。”云中鹤一怔，叫道：“你呵得我着？再试试看。”说着纵身向她扑去。
    那日钟灵给云中鹤抱了去，拚命挣扎，却那里挣得脱他的掌握？心里怕得要命，只听得
南海鳄神远远追来，大叫：“师娘，师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窝儿，这瘦竹篙可最怕痒。”钟
灵心想：“呵痒吗？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手来，正要往云中鹤腋窝里呵去，不料云
中鹤先听到南海鳄神的话，不等钟灵手到，忍不住已笑了起来。这么一笑，便奔不快了，南
海鳄神跟着便即追到。
    云中鹤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当啦！”南海鳄神道：“什么上当不上当？快放
下我师娘，要不然便偿偿鳄嘴剪的滋味。”云中鹤无可奈何，只得将钟灵放下。钟灵乘云中
鹤不备，伸手便去呵痒。云中鹤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越是笑，钟灵越是不住手的
呵。云中鹤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南海鳄神道：“师娘，你这就饶了他吧，再呵下去，他
一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钟灵好生厅怪，这恶人武功很高，怎么会给人呵痒呵死？
说道：“我不信，我呵死他试试看。”南海鳄神道：“不成，试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转了。
云中鹤的练功罩门是在腋下‘天泉穴’，这地方碰也碰不得。”
    钟灵听他这和说，便放手不再呵关头。支中鹤站直身子，突然一口唾沫向南海鳄神吐
去，骂道：“死鳄鱼，臭鳄鱼！我练功的罩门所在，为什么说与外人知道？”钟灵道：“好
啊，你骂人！”伸手又支呵他痒，不料这一次却不灵了，云中鹤飞出一脚，将她踢了个筋
斗，远远的站在一旁。
    南海鳄神扶起钟灵，问道：“师娘，你摔痛了没有？”钟灵还没回答，只见钟万仇提刀
追来，叫道：“臭丫头，你死在这里干什么？”南海鳄神回头喝道：“她妈的，你不干不净
的嚷嚷什么？”钟万仇怒道：“我自己骂我女儿，管你什么事？”南海鳄神大发脾气，指着
钟万仇大叫：“你……你这狗贼，居然想占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拚了。”钟万仇
道：“我占你什么便宜了？”南海鳄神道：“她是我师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辈，那是事出无
奈，我也汉什么法子。你却自称是她老子，这……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两辈？岳老
二在南海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爷爷，来到中原，却处处比人矮上一两辈。老子不干，
万万不干！”
    钟万仇道：“你不干就不干。她是我亲生女儿，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么‘自称’不
‘自称’的？”南海鳄神歪着头向他父女瞧了一会，说道：“你当然是‘自称’。我师娘这
么美丽，你却丑得像个妖怪，怎么会是她老子？我师娘定然是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
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钟万仇一听，气得脸也黑了，提刀向南海鳄神便砍。
    钟灵忙劝道：“爹爹，这人将我从恶人手里救了出来，你别杀他！”
    钟万仇怒火冲天，骂道：“臭丫头，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连这大笨蛋都这么说，还
有什么假的？我先杀他，再杀你，然后去杀你妈妈！”
    钟灵见二人斗了起来，一时胜败难分，大声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伤我爹爹。”
又叫：“爹爹，你不能伤了岳老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万劫谷来，疲累万分，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睡到半夜里，只听得云中鹤大呼小
叫，一间间房挨次搜来，急忙起身逃走。
    这时钟灵料知走不近身去呵支中鹤的痒，一瞥眼见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被华赫录由此
擒入地道，当即奔过去掀起开木板，钻了进去。
    爬出丈余，黑暗中双手乱抓，突然抓到一只纤细的足踝，只听得钟灵大叫：“啊哟！”
挥足要想挣脱。云中鹤大喜之下，怎容她挣脱，臂上运劲，要拉她出来，那知一拉之下，钟
灵又是大叫：“啊哟！”却拉她不动，似乎前面有人拉住了她。便在此时，云中鹤只觉双脚
足踝一紧，已被人紧紧握住了向外拉扯，但听得钟万仇叫道：“快出来，快出来！”
    却是钟万仇怕他伤害女儿，追入地道，要拉他出来。钟万仇扯了两下不动，正欲运劲，
突觉自己双脚足踝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鳄神嘶哑的嗓子叫道：“马脸的丑家
伙，你‘自称’是我师娘的老子，想高我岳老二两辈，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原来南海鳄神恰于此时带着段誉赶到，在房外眼见钟灵、支中鹤、钟万仇三人钻进了地
道，心想当务之急，莫过于杀了这个‘自称高我两辈的家伙’，当即窜入房中，跟着钻入地
道，拉住了钟万仇双足。
    段誉急忙奔进房来，对钟夫人道：“钟伯母，救钟灵妹子要紧。”正欲钻入地道，突然
身子被人一推，当即摔倒。
    一个女子叫道：“岳老三、云老四，你两个快快出来！老大吩咐，叫你们两个不得自相
残杀！”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奉了段延庆之命，来召唤南海鳄神和支中鹤。她来得迟
了一步，但见到云中鹤钻入地道，钟万仇与南海鳄神先后钻进，只道南海鳄神要去追杀支中
鹤，云老四武功不及他，只怕给他杀了，老大非大大怪罪不可。叫了几声，不见南海鳄神出
来，当即钻进地洞，抓住了南海鳄神双脚，奋力要拉他出来。
    段誉叫道：“喂喂，你们不可伤我钟灵妹子，她本来是我没过门的妻子，现下是我妹子
啦！”但听得地道中吆喝叫嚷，声音杂乱，不知是谁在叫些什么，心想三大恶人挤在地道之
中，钟灵定是凶多吉少，她对我有情有义，我虽无武功，也当拚命相救，当即扑到地洞口，
抓住叶二娘的双脚足踝，用力要拉她出来。
    他双手紧握，自然而然便是叶二娘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在，此处俗称‘手一束’，刚好
一手可以抓住，却是‘足太阴脾经’中的‘三阴交’大穴，乃是‘足少阴肾经’、‘足太阴
脾经’、‘足厥阴心包经’三阴交会之处。他大拇指的‘少商穴’一与叶二娘足踝‘三阴
交’要穴相接，双方同时使劲，叶二娘的内力立即倒泻而出，涌入段誉体内。
    地道内转侧不易，支中鹤抓住钟灵足踝，钟万仇恨抓住云中鹤足踝，南海鳄神抓住钟万
仇足踝，叶二娘抓住南海鳄神足踝，最后段誉拉住叶二娘足踝，除了钟灵之外，五个人都拚
命要将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钟灵无甚力气，本来支中鹤极易将她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
人紧紧拉住了她，不让她出来！
    这一连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阴交穴相连。叶二娘的内力泻向段誉，跟着内
力传递，南海鳄神、钟万仇、去中鹤、钟灵四人的内力也奔泻而出。钟灵本来没什么内力，
倒也罢了。余下四人却都吓得魂飞魄散，拚命挥脚，想摆脱后人的掌握，但给紧紧抓住了，
说什么也摔不脱，越是用劲使力，内力越是飞快的散失。
    云中鹤只觉钟灵脚上源源传来内力，跟着又从自己脚上传出，心想这小妞儿如何有如此
深厚内力，实在奇怪，好在自己脚步上内力散失，手上却有补充，自然说什么也不肯放脱钟
灵足踝，以免有去无来。钟万仇等也是一般的念头，尽管心中害怕，双手却越抓越紧，正如
溺水之人死命抓着任何外物不放，逃生活命，全伏于此。
    这一连串人在地道中什么也瞧不见，起初还惊唤叫嚷：“老大叫你们去！”“快放开我
脚！”“老子宰了你！”“抓着我干什么？快松手！”“妈！妈！爹爹！”到后来突觉手上
传来的内力渐弱，足踝上内力的去势却丝毫不减，更是惊骇无比。
    段誉拉扯良久，但觉内力源源涌入身来，他先前在无量山有过经历，这时已能应付，第
当燥热难当之际，便将涌到的内力储入膻中气海。可是过得良久，只觉膻中气海似乎要胀表
明一般，渐渐害怕起来，但想钟灵遭遇极大凶险，无论如何不能放手，咬紧了牙齿拚命抵
受。
    甘宝宝眼见怪事接续而来，登时手足无措，心中兀自在回思适才给段正淳搂在怀中亲热
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嘴里轻轻叫着：“淳哥，淳哥，他叫我‘亲亲宝宝’，他
抱着我亲我，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梦！”
    段誉胸口烦热难忍，手上力道却越来越大，这时地道中众人的内力，几有半数都移入了
他体内。他终于将叶二娘慢慢拉出了地洞，跟着南海鳄神、钟万仇、云中鹤、钟灵一连串的
拉扯着出来。段誉见到钟灵，心下大慰，当即放开叶二娘，抢前去扶钟灵，叫道：“灵妹，
灵妹，你没受伤吗？”
    叶二娘等四人的内力都耗了一半，一个个松开了手，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气。
    钟万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内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他突然想明白了
“夫人房内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干的好事，适才在房外听到男人声音，见到男人黑影，必
是段正淳无疑。”妒火大炽，抢过去一把推开段誉，抓住钟灵后领，要将她搓在一旁，然后
冲进地道去揪段正淳出来。
    甘宝宝听他大叫‘段正淳’，登时从沉思中醒转，站起身来，心中只是叫苦。
    钟万仇没想到自己内力大耗，抓住钟灵后领非但掷她不动，反而双足酸软，一交坐倒在
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要将钟灵扯离地洞，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段正淳。
    扯得几扯，只见地洞中伸上两只手来，握在钟灵双手手腕上，钟万仇大叫：“段正淳，
你上来，我跟你拚个死活。”用力拉扯钟灵向后，地洞中果然慢慢带起一个人来。
    这人果然是个男人！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钟灵，扑上去揪住他胸膛，提将起来，只见这人獐头鼠
目，愁眉苦脸，歪嘴耸肩，身材瘦削，与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誉叫道：“霍先生，你怎么在
这里？”原来这人是金算盘崔百泉。
    钟万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着崔百泉的五指兀自不放。突然之间，地
洞中又伸起两只手，抓在崔百泉的双脚足踝之上。钟万仇大叫：“段正淳！”用力拉扯，又
扯出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头顶无发，惟有香疤，是个和尚，满脸皱纹，双眉焦黄，不但是和尚，而且是
个极老的老和尚。段誉叫道：“黄眉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这老僧正是黄眉大师。
    钟万仇奋起残余的精力，再将黄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却再没人手握着了。钟万仇冲进
地道，过了良久，气喘喘的爬出来，叫道：“没人了，地道内没人。”瞧瞧崔百泉，瞧瞧黄
眉僧，这两人说什么也不能是钟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道：“夫人，对不住，我……我
又怨枉了你！”这时精力耗竭，爬在地洞口只是喘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黄眉僧、崔百泉、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五人都坐在地下，运气调息。五人中黄眉
僧功力远胜，不久便即站起，喝道：“三个恶人，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今后再到大理来罗
唣，休怪老僧无情！”
    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于地道中的奇变兀自摸不到丝毫头脑，只道是黄眉僧使的手
脚，心想这老和尚连老大也斗他不过，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内力去，那里还敢作声。三人又
调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黄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去。此时三大恶人已全无半分恶气。
    黄眉僧、崔百泉、段誉三人别过钟万仇夫妇与钟灵，出谷而支，来到谷口，段正淳带着
两名家将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誉父子相见，俱感惊诧。
    原来段正淳见钟万仇冲进房来，内心有愧，从地道中急速逃走，钻出地道时却见崔百泉
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爷的风流性格，当下也不多问，自告奋勇入地道探察，以防钟夫人
遭了丈夫毒手，却遇到钟灵给云中鹤抓住了足踝。崔百泉当即抓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持不
住，忽然足踝为人拉住。却是黄眉僧凝思棋局之际，听到地道中忽有异声，于是从石屋中钻
入地道，循声寻至，辨明了崔百泉的口音，出手相助。不料在这一役中，黄眉僧与崔百泉的
内力，却也有一小半因此移入了段誉体内。

第十章　剑气碧烟横

    次日清晨，段正淳与妻、儿话别。听段誉说木婉清昨晚已随其母秦红棉而去，段正淳呆
了半晌，叹了几口气，问起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却说早已首途北上。随即带同三公、四护
卫到宫中向保定帝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段誉送出东门十里方回。
    这是午后，保定正在宫中裥房育读佛经，一名太监进来禀报：“皇太弟府詹事启奏，皇
太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请了太医前去诊治。”保定帝本就担心，段誉中了延废太子的毒后，
未必便能安然清除，当即差两名太监前去探视。过了半个时辰，两名太监回报：“皇太弟世
子病势不轻，似乎有点神智错乱。”
    保定帝暗暗心惊，当即出宫，到镇南王府亲去探病。刚到段誉卧室之外，便听得砰嘭、
乒乓、喀喇、呛啷之声不绝，尽是诸般器物碎裂之声。门外侍仆跪下接驾，神色甚是惊慌。
    保定帝推门进去，只见段誉在房中手舞足蹈，将桌子、椅子，以及各种器皿陈设、文房
玩物乱推乱摔。两名太医东闪西避，十分狼狈。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
    段誉神智却仍清醒，只是体内真气内力太盛，便似要迸破胸膛将出来一般，若是挥动手
足，掷破一些东西，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见保定帝进来，叫道：“伯父，我要死了！”双手
在空中乱挥圈子。
    刀白凤站在一旁，只是垂泪，说道：“大哥，誉儿今日早晨星还好端端地送他爹出城，
不知如何，突然发起疯来。”保定帝安慰道：“弟妹不必惊慌，定是在万劫谷所中的毒未
清，不难医治。”向段誉道：“觉得怎样？”
    段誉不住的顿足，叫道：“侄儿全身肿了起来，难受之极。”保定帝瞧他脸面与手上皮
肤，一无异状，半点也不肿胀，这话显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段誉昨晚在万劫谷中得了五个高手的一小半内力，当时也还不觉得如何，关别你亲
后睡了一觉，睡梦中真气失了导引，登时乱走乱闯起来。他跳起身来，展开‘凌波微步’走
动，越走越快，真气鼓荡，更是不可抑制，当即大声号叫，惊动了旁人。
    一名太医道：“启奏皇上，世子脉搏洪盛之极，似乎血气太旺，微臣愚见，给世子放一
些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心想此法或许管用，点头道：“好，你给他放放血。”那太
医应道：“是！”打开药箱，从一只磁盒中取出一条肥大的水蛭为。水蛭善于吸血，用以吸
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是为方便，且不疼痛。那太医捏住段誉的手臂，将水蛭口对准他血管。
水蛭碰到段誉手臂后，不住扭动，无论如何不肯咬上去。那太医大奇，用力按着水蛭，过得
半晌，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医在皇帝跟前出丑，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忙取过第二只水
蛭来，仍是如此僵死。
    另一名太医脸有忧色，说道：“启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剧毒，连水蛭也毒死了。”他
那知道段落吞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后，任何蛇虫闻到他身上气息，便即远避，即令最厉
害的毒蛇也都慑服，何况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问道：“那是什么毒药，如此厉害？”一名太医道：“以臣愚见，世
子脉象亢燥，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毒，这名称么？这个……这个……微臣愚鲁……”另一名
太医道：“不然，世子脉象阴虚，毒性唯寒，当用热毒中和。”段誉体内既有黄眉僧、南海
鳄神、钟万仇阳刚的内力，复有叶二娘、云中鹤阴柔的内力，两名太医各见一偏，都说不出
个真正的所以然来。
    保定帝听他们争论不休，这二人是大理国医道最精的名医，见地却竟如此大相枘凿，可
见侄儿体内的邪毒实是古怪之极，右手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在段誉腕脉的‘列缺
穴’上。他段家子孙的脉搏往往不行于寸口，而行于列缺，医家称为‘反关脉’。
    两名太医见皇上一出手便显得深明医道，都是好生佩服。一人道：“医书上言道：反关
脉左手得之主贵，右手得之主富，左右俱反，大富大贵。陛上、镇南王、世子三位都是反关
脉。”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贵，那也不用因反关脉而知。”先一人道：“不然。世子的
脉象既然大富大贵，足证此病虽然凶险，却无大碍。”另名太医不以为然，心道：“大富大
贵之人，难道就没有夭折的？”但这句话却不便出口了。
    保定帝只沉侄儿脉搏跳动既劲且快，这般跳将下心脏如何支持得住？手指上微一使劲，
想查察他经络中更有什么异象，突然之间，自身内力急泻而出，霎时便无影无踪。他大吃一
惊，急忙松手。他自不知段誉已练成了‘北冥神功’中的手太阴肺经，而列缺穴正是这路经
脉中的穴道。保定帝一运内劲，便是将内力灌入段誉体内。
    段誉叫声：“啊哟！”全身剧震，颤拦难止。
    保定帝退后两步，说道：“誉儿，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秋吗？”段誉道：“丁……丁
春秋？侄儿不知他是谁。”保定帝道：“听说是个仙风道骨、画中社仙一般的老人。”段誉
道：“侄儿从来没见过他。”保定帝道：“这人有一身邪门功夫，善消别人内力，叫作‘化
功大法’，能令人毕生武学修为废于一旦，天下武林之士，无不深恶痛绝。你既没见过他，
怎……怎学到了这门邪功？”段誉忙道：“侄儿没学……学过。丁春秋和化功大法，侄儿刚
才还是首次听伯父说到。”
    保定帝料他不会撒谎，更不会来化自己的内力，一转念间已明其理：“是了，定是延庆
太子学过这门邪功，不知使了什么古怪法道，将此邪功渡入誉儿体内，让他不知不觉的便害
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果真名不虚传！”
    但见段誉双手在身上乱搔乱抓，将衣服扯得稀烂，皮肤上搔出条条血痕，竭力忍住，才
不号叫呼喊，口中不住呻吟。刀白凤不住安慰：“誉儿，你耐着些儿，过一会儿便好了。”
保定帝寻思：“这个难题，只有向天龙寺去求教了。”说道：“誉儿，我带你去拜见几位长
辈，料想他们定有法子给你治好邪毒。”段誉应道：“是！”刀白凤忙取过衣衫给儿子换
上。保定帝带同他出府，各乘一马，向点苍山驰去。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
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十
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
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是尊荣。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
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
原如五台、普陀、九华、峨嵋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处南疆，其名
不显而已。
    段誉一路在马背之上，遵从伯你指点，镇制体内冲突不休的内息，烦恶稍减，这时随着
伯父来到寺前。这天龙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当下便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
    本因大师若以俗家辈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你，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叙家人辈
行，两人以平等礼法相见。保定帝将段誉如何为延庆太子所擒、如何中了邪毒、如何身染邪
功化人内力，一一说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请随我去牟尼堂，见见三位师兄弟。”保定帝道：“打扰众
位大和尚清修，罪过不小。”本因方丈道：“镇南世子将来是我国嗣君，一身系全国百姓的
祸福。你的见识内力只有在我之上，既来问我，自是大大的疑难。我一人难决，当与三位师
兄弟共商。”
    两名小沙弥在前引路，其后是本因方丈，更后是保定帝叔侄，由左首瑞鹤门而入，经幌
天门、清都瑶台、无无境、三元宫、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来到一条长廊之侧。两
名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长廊更向西行，来到几间屋前。段誉曾来天龙寺
多次，此处去从所未到，只见那几间屋全以松木拾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质
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难不决，打扰三位师兄弟的功
课。”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本因伸手缓缓推门。板门支支格格的作响，显是平时
极少有人启闭。段誉随着方丈和件你跨进门去，他听方丈说的是‘三位师兄弟’，室中去有
四个和尚分坐四个蒲团。三僧进外，其中二僧容色枯槁，另一个半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
脸朝里壁，一动不动。
    保定帝认得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观、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师兄，那魁梧的僧人
法名本参是本因的师弟。他只知天龙寺牟尼堂共有‘观、相、参’三位高僧，却不知另有一
位僧人，当下躬身为礼。本观等三人微笑还礼。那百壁僧人不知是在入定，还是功课正到紧
要关头，不能分心，始终没加理会。保定帝知道‘牟尼’两字乃是寂静、沉默之意，此处既
是牟尼堂，须当说话越少越好，于是要言不烦，将段誉身中邪毒之事说了，最后道：“祈恳
四位大德指点明路。”
    本观沉吟半晌，又向段誉打量良久，说道：“两位师弟意下若何？”本参道：“便是稍
损内力，也未必便练不成六脉神剑。”
    保定帝听到‘六脉神剑’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寻思：“幼时曾听爹爹说起，我段氏
祖国上有一门‘六脉神剑’的武功，威力无穷。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传闻而已，没听说曾
有那一位祖先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也是谁都不知。本参大师这么说，原来确
有这么一门奇功。”转念又想：“本参大师这话之意，是要以内力为誉儿解毒，这样一来，
势必累到他们修练‘六脉神剑’的进境地受阻。但誉儿所中的邪毒、邪功，古怪之极，若不
是咱们此间五人并力，如何能治？”心中虽感歉仄，终究没出言推辞。本相和尚一言不发，
站起身来，低头垂眉，斜占东北角方位。本观、本参也分立两处方位。本因方丈道：“善
哉！善哉！”占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誉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你驱治邪毒，快些叩谢。”段誉
见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举止，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拜倒，向四僧一一磕头。四僧微笑点
头。保定帝道：“誉儿，你盘膝坐下，心中什么也别想，全身更不可使半分力气，如有剧痛
奇痒，皆是应有之象，不必惊怖。”段誉答应了，依言坐定。
    本观和沿竖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气，便按在段誉后脑的风府穴上，一阳指力源源透入。
那风府穴离发际一寸，属于督脉。跟着本相和尚点他任脉紫宫穴，本参和沿点他阴维脉大横
穴，本因方丈点他冲脉幽门穴和带脉章门穴，保定帝点他阴跤脉晴明穴。奇经八脉共有八个
经脉，五人留下阳维、阳跤两脉不点。五人使的都是一阳指功，以纯阳之力，要将他体内所
中邪毒、邪功，自阳维、阳跤两脉的诸处穴道中泄出。
    这段氏五大高手一阳指上的造诣均在伯促之间，但听得嗤嗤声响，五股纯阳的内力同时
透入段誉体内。段誉全身一震之下，登时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便如冬日在太阳下曝晒一
般。五人手指连动，只感自身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后渐渐消融，再也收不回来。段誉普未练过
奇经八脉的‘北冥神功’，但五大高手以一阳指手力强行注入，段誉却也无可奈何，内力一
至他膻中气海，便即储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惊疑不定。
    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响。保定帝知道这是佛门中一门
极上乘的功夫，叫作‘狮子吼’，一声断喝中蕴蓄深厚内力，大有慑敌警友之效。只听那面
壁而坐的僧人说道：“强敌日内便至，天龙寺百年威名，摇摇欲坠，这黄口乳子中毒也罢，
著邪也罢，这当口值得为他白损功力吗？”这几句话中充满着威严。
    本因方丈道：“师叔教训得是！”左手一挥，五人同时退后。
    保定帝听本因方丈称那人为师叔，忙道：“不知枯荣长老在此，晚辈未及礼敬，多有罪
业。”原来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辈份最高，面壁已数十年，天龙寺诸僧众，谁也没见过他真
面目。保定帝也是只闻其名，从来没拜见过，一向听说他在双树院中独参枯禅，十多年没听
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圆寂。
    枯荣长老道：“事有轻重缓急，大雪山大轮明王之约，转眼就到。正明，你也来参详参
详。”保定帝道：“是。”心想：“大雪山大轮明王佛法渊深，跟咱们有何瓜葛？”
    本因方丈从怀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烂的住来，递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过来，着手重
甸甸地，但见这信奇异之极，交是用黄金打成极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
保定帝识得写的是：“书呈崇圣寺住侍”，从金套中抽出信笺，也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
梵文书写，大意说：“当年与姑苏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
下对贵寺‘六脉神剑’备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观为憾。近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
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于慕容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贫僧自当以贵重礼
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轮寺释子鸠摩智合十百拜’。笺上梵文也
以白金镶嵌而成，镶工极尽精细，显是高手匠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单是一个信封、
一张信笺，便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轮明王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但只听说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
隔五年，开坛讲经说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云集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研讨内
典，闻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保定帝也曾动过前去听经之念。这信中说与姑苏慕容博
谈论武功，结为知己，然则也是一位武学高手。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学武则已，既为此道
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脉神剑经’乃本寺镇寺之宝，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正明，我
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是在天龙寺，你是世俗之人，虽是自己子侄，许多武学的秘奥，亦不
能向你泄漏。”保定帝道：“是，此节我理会和。”本观道：“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连正
明、正淳他们也不知晓，却不知那姑苏慕容氏如何得知。”
    段誉听到这里，忽地想起，在无量山石洞察的‘琅环福地’中，一列列的空书架上，签
条注明‘大进段氏’之处，有‘一阳指诀，缺’、‘六脉神剑经，缺’的字样，心道：“神
仙姊姊搜罗天下各家各派武谱拳经，但我家的‘一阳指诀’和‘六脉神剑经’，她终究没有
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却也有惆怅，料想神仙姊姊对此必感遗憾。
    只听本参气愤愤的道：“这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了，怎能恁地不通情理，胆
敢向本寺强要此经？正明，方丈师兄知道善意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事后果非小，自己作不
得主，请枯荣师叔出来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虽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我们无一人能练成经上所载神功，连稍突击
堂奥也说不上。枯荣师波所参枯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方克大成。我们
未练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难道大轮明王竟有恃无恐，不怕这六脉神剑的绝学吗？”
    枯荣冷冷的道：“谅来他对六脉神剑是不敢轻视的。他信中对那慕容先生何等钦敬，而
这慕容先生又心仪此经，大轮明王自知轻重。只是他料到本寺并无出类拔萃的高人，宝经虽
珍，但无人能够练成，那也枉然。”
    本参大声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阅一观，咱们敬他是佛门高僧，最多不过婉言谢
绝，也没什么大不了。最气人的，他竟要拿去烧化给死人，岂不太也小觑了天龙寺么？”
    本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着恼，我瞧那大明轮王并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吴
季扎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对那位慕容易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不见故人……”
说着缓缓摇头。保定帝道：“本相大师知道那慕容先生的为人么？”本相道：“我不知道。
但想大明轮王是何等样人，能得他如此钦佩，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说时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师叔估量敌势，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剑，只怕宝经难免为人所夺，
天龙寺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正明，非是我们对誉
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内力耗损过多，强敌猝然而至，那就难以抵挡。看来誉字
所中邪毒虽深，数日间性命无碍，这几天就让他在这里静养，伤势倘有急变，我们随时设法
救治，待退了大敌之后，我们全力以赴，给他驱毒如何？”
    保定帝虽然担心段誉病势，但他究竟极识大体，知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
室有难，天龙寺倾力赴援，总是转危为安。当年奸臣杨义贞杀上德帝篡位，全伏天龙寺会同
忠臣高智升靖难平乱。大理段氏于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得国，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间经
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坠，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莫大关连，今日天龙有警，与社稷
遇危一般无二，当下说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无已，但不知对付大轮明王一中之中，正
明亦能稍尽绵薄么？”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联手共御强敌，确能大增声威。可是你
乃世俗之人，台参与佛门弟子的争端，难免令大轮明王笑我天龙寺无人。”
    枯荣忽道：“咱们倘若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终究内力不足，都是练不成的。
我也曾想到一个取七的法子，各人修习一脉，六人一齐出手。虽然以六敌一，胜之不武，但
我们并非和他单独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就算一百人斗他一人，却也说不得了。只是算
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指力相当的好手来，自以为此踌躇难决。正明，你就来
凑凑数罢。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成。”他越说越快，似乎颇为兴奋，但语气
仍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扳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剑秘奥，正明从未听闻，仓促之际，
只怕……”
    本参道：“这路剑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经会了，只须记一记剑法便成。”保定帝不
解，道：“请方丈指点。”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本因道：“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
气剑。所谓六脉，即手之六脉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肠经、阳明胃经、
少阳三焦经。”说着从本观的蒲团后面取出一个卷轴。
    本参接过，悬在壁上，卷轴舒开，帛面年深日久，已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裸体男子
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红线黑线绘着六脉的运走径道。保定帝是一阳指的大行家，这
‘六脉神剑经’以一阳指指力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段誉躺在地下，见到帛轴和裸体男子的图开，登时想起了那个给自己撕烂了的帛轴，心
想：“身上的穴道经脉，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为什么要绘成裸女之形，而且
这裸女又绘上自己的相貌？”隐隐觉得不妥，似乎神仙姊姊有意以色相诱人，教人不得不练
图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将帛轴撕了，说不定反而免却了一场劫难。只是如此推想未免
亵渎了神仙姊姊，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改装易服，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若给对方
瞧出了破绽，颇损大理国威名。利害相参，盼你自决。”保定帝双手合什，说道：“护法护
寺，义无反顾。”本因道：“很好。只是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弟，你须得弟度了，我才
传你。等退了强敌，你再还俗。”保定帝站起身来，双膝跪地，道：“请大师慈悲。”
    枯荣大师道：“你过来，我给你剃度。”
    保定帝直上前去，跪在他身后。段誉见伯父要剃度为僧，心下暗暗惊异，只见枯荣大师
伸出右手，反过来按在保定帝头上，手掌上似无半点肌肉，皮肤之下包着的便是骨头。枯荣
大师仍不转身，说偈道：“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定，而彼微清真寺亦不增，于一
普现难思刹。”手掌提起，保定帝满头乌发尽数落下，头顶光秃秃地更无一根头发，便是用
剃刀来剃亦无这等干净。段誉固然大为惊讶，保定帝、本观、本因等也无不钦佩：“枯荣大
师参修枯禅，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境界。”
    只听枯荣大师说道：“入我佛门，法名本尘。”保定帝合什道：“谢师父赐名。”佛门
不叙世俗辈份，本因方丈虽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荣剃度，便成了本因的师弟。当
下保定帝去换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僧。
    枯荣大师道：“那大明轮王说不定仿晚便至，本因，你将六脉神剑的秘奥传于本尘。”
本因道：“是！”指着壁上的经脉图，说道：“本尘师弟，这六脉之中，你便专攻‘手少阳
三焦经脉’，真气自丹田而至肩臂诸穴，同清冷渊而到肘弯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
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注液门，凝聚真气，自无名指的‘关冲’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连起真气，无名指点处，嗤嗤声响，真气自‘关冲’穴中汹涌并发。
    枯荣大师喜道：“你内力修为不凡。这剑法虽然变化繁复，但剑气既已成形，自能随意
所之了。”
    本因道：“依这六脉神剑的本意，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但当此末世，武学衰微，已
无人能修聚到如此强劲浑厚的内力，咱们只好六人分使六脉剑气。师叔专练拇指少商剑，我
专练食指商阳剑，本观师史练中指中冲剑，本尘师弟练无名指关冲剑，本相师兄练小指少冲
剑，本参师弟练左手小指少泽剑。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始练剑。”
    他又取出六幅图形，悬于四壁，少商剑的图形则悬在枯荣大师面前。每幅图上都是纵横
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六人专注自己所练一剑的剑气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虚划。
    段誉缓缓坐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鼓荡，比先前更加难以忍受。原来保定帝、本因等五
人适才又以不少内力输进了他体内。段誉见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不敢出声打扰，呆
坐良久，甚感无聊，无意中向悬在枯荣大师面前壁上的那张经脉穴道图望去。只看了一会，
便觉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动，似有什么东西要突破皮肤而迸发出来。那小老鼠一般的东西所
要冲出来之处，正是穴道图上所注明的‘孔最穴’。
    这一路‘手太阴肺经’他倒是练过的，壁间图形中穴道与裸女图相同，但线路却截然大
异。顺着经脉图上的工线一路看去，自也最而至大渊，随即跳过来回到尺泽，再向下而至鱼
际，虽然盘旋往复，但体内这股左冲右突的真气，居然顺着心意，也迂回曲折的沿臂而上，
升至肘弯，更升至上臂。真气顺着经脉运行，他全身的烦恶立时减轻，当下专心凝志的将这
股真气纳入膻中穴去。
    但经脉运行既异，这股真气便不能如裸女帛轴上所示那样顺利储入膻中，过不多时，便
“啊哟，啊哟”的叫了出来。保定帝听得他的叫唤，忙转头问道：“觉得怎样？”段誉道：
“我身上有无数气流奔突窜跃，难过之彬，我心里想着太师伯图上的红线，气流便归到了膻
中穴，啊哟！嗯，可是膻中穴中越塞越满，放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
了！”
    这等内力的感应，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觉，他只觉胸膛高高鼓起，立时便要胀破，在旁人
看来却无半点异状。保定帝深知修习内功都是的诸般幻象，本来膻中穴鼓胀欲破的情景，至
少要练功至二十年后、内力浑厚无比之时方会出现，段誉从未学过内功，料来这幻象必是体
内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惊异，知他若不导气归虚，全身便会瘫痪，但将这些邪毒深藏而入
内府，以后再要驱出便千难万难。他平素处理疑难大事，明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然眼前
之事关系段誉一生祸福，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忧，眼见段誉双目神光散乱，已显颠狂
之态，更无犹豫的余地，心意已决：“这当口便是饮鸠止渴，也说不得了。”说道：“誉
儿，我教你导气归虚的法门。”当下连比带说，将法门传授了他。
    段誉不及等到听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内功法要，果是精妙绝伦，他一
经照做，四外流窜的真气便即逐一收入脏腑。中国医书中称人体内部器官为‘五脏六腑’，
‘脏’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积蓄之意。段誉先吸得了无量剑派七弟子
的全部内力，后来又吸得了段延庆、黄眉僧、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钟万仇、崔百泉
竺高手的部分内力，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观、本相、本因、本参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
内力，体内真气之厚，内力之强，几已可说得上震古铄今，并世无二。这时得伯父的指点，
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府，全身越来越舒畅，只觉轻飘飘地，似乎要凌空飞起一般。
    保定帝眼见他脸露笑容，欢喜无已，还道他入魔已深，只怕这邪毒从此和他一生纠缠固
结，再难尽除，不免成为终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叹息。
    枯荣大师听得保定帝的传功已毕，便道：“本尘，诸业皆是自作自受，休咎祸福，尽从
心生。你不必太为旁人担忧，赶紧练那少阳剑吧！”保定帝应道：“是！”收摄心神，又去
钻研少阳剑剑法。
    段誉体内的真气充沛之极，非一时三刻所能收藏得尽，只是那法门越行越熟，到后来也
越收越快。僧舍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觉东方之既白。
    但听得报晓鸡啼声喔喔，段誉自觉四肢百骸间已无残存真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肢体，
见伯你和五位高僧兀自在专心练剑。他不敢开门出去闲步，更不敢出声打扰六人用功，无事
可作，顺便向伯父那张经脉图望望，又向少阳剑的剑法图解瞧瞧，虽听太师伯说过，六脉神
剑不传俗家子弟，但想这等高深度的武功我怎学得会，随便瞧瞧，当亦无碍。看得心神专注
之时，突觉察一股真气自行从丹田中涌出，冲至肩臂，顺着红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他不
会运气冲出，但觉无名指的指端肿胀难受，心想：“还是让这股气回去罢市。”心中这么
想，那股气流果真顺着经脉回归丹田。
    段誉不知无意之间已窥上乘内功的法要，只不过觉得一股气流在手臂中这么流来流去，
随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觉以本相大师最是随和可亲，侧头去看他的‘手
少阴心经脉图’。只见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上三寸至青灵穴，至肘内陷后的少
海穴，经灵道、通里、神门、少府诸穴，通至小指的少冲穴。如此缓缓存想，一股真气果然
便循着经脉路线运行，只是快慢洪纤，未能尽如意旨，有时甚灵，有时却全然不行，料想是
功力未到之故，却也不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誉已将六张图形上所绘的各处穴道尽都通过。只觉精神爽利，左右无
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法的图形。但见红线黑线，纵
横交错，头绪纷繁之极，心想：“这样烦难的剑招，又如何记得住？何况太师伯说过，俗家
子弟是不能学的。”当下便不再看，腹中觉得有些饿了，心想：“小沙弥怎地还不送素斋面
食来？还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吧。”便在此时，鼻端忽然闻到一阵柔和的檀香，跟着一声若
有若无的梵唱远远飘来。
    枯荣大师说道：“善哉，善哉！大明轮王驾到。你们练得怎么样了？”本参道：“虽不
纯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敌。”枯荣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动，便请明王到牟尼堂来叙
会吧。”本因方丈应道：“是！”走了出去。
    本观取过五个蒲团，一排的放在东首，西首放了一个蒲团。自己坐了东首第一个蒲团，
本相第二，本参第四，将第三个蒲团空着留给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第五个蒲团。段誉汉坐
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后。枯荣、本观等最后再温一遍剑法图解，才将帛图卷拢收起，都放在
枯荣大师身前。
    保定帝道：“誉儿，待会激战一起，室中剑气纵横，大是凶险，伯父不能分心护你。你
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誉心中一阵难过：“听各人的口气，这大明轮王武功厉害之极，伯父
的关冲剑法乃是新练，不知是否敌得过他，若有疏虞，如何是好？”便道：“伯伯，我……
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与人家斗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
中也一动：“这孩儿倒很有孝心。”
    枯荣大师道：“誉儿，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轮明王再厉害，也不能伤了你一要毫毛。”
他声音仍是冷清冰冰的，但语意中颇有傲意。段誉道：“是。”弯腰走到枯荣大师身前，不
敢去看他脸，也是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大师的身躯比段誉高大得多，将他身子都遮住了，保
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适才枯荣大师以枯禅功替自己落发，这一手神功足以傲视当世，
要保护段誉自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牟尼堂中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驾，请移这边牟尼堂。”另一个声音道：
“有劳方丈领路。”段誉听这声音甚是亲切谦和，彬彬有礼，绝非强凶霸横之人。听脚步声
共有十来个人。听得本因推开板门，说道：“明王请！”
    大轮明王道：“得罪！”举步进了堂中，向枯荣大师合什为礼，说道：“吐蕃国晚辈鸠
摩智，参见前辈大师。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段誉寻思：“这四句偈言是什么意思？”枯荣大师却心中一惊：“大轮明王博学精深，
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见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参枯禅的来历。”
    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每一面的两株
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言道：东方双树意为‘常与无常’，南方
双树意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意为‘我与无我’，北方双树意为‘净与无净’。茂盛荣
华之树意示涅般本相：常、乐、我、净；枯萎凋残之树显示世相：无常、无乐、无我、无
净。如来佛在这八境界之间入灭，意为非枯非荣，非假非空。
    枯荣大师数十年静参枯禅，还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非枯非
荣、亦枯亦荣’之境，是以一听到大轮明王的话，便即凛然，说道：“明王远来，老衲未克
远迎。明王慈悲。”
    大轮明王鸠摩智道：“天龙威名，小僧素所钦慕，今日得见庄严宝相，大是欢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请坐。”鸠摩智道谢坐下。
    段誉心想：“这位大轮明王不知是何模样？”悄悄侧过头来，从枯荣大师身畔瞧了出
去，只见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
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誉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
亲近之意。再从板门中望出去，只见门外站着八九个汉子，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土人
士，自是大轮明王从吐蕃国带来的随从了。
    鸠摩智双手合什，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根哭鲁钝，未能参透爱憎
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易，单名一个‘博’字。昔年小僧与
彼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
日，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赠上乘武学秘笈，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
英雄天不假年，慕容易先生西归极乐。小僧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众长老慈悲。”１
    本因方丈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慕容先生
往生极乐，莲池礼佛，于人间武学，岂再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么？”
    鸠摩智道：“方丈指点，确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顽，闭关四十日，始终难断思念良
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恨
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但不知当年慕容先生何不亲
来求借剑经一观？”
    鸠摩智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刹之宝，
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爱民，泽被苍生，
他也不便出之于偷盗强取。”本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
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须当体念慕容先生的遗意。”
    鸠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夸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国师，于大理段氏无亲无故，吐
蕃大理两国，亦无亲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
生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说着双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
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
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鸠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难道还贪图什么奇珍异宝？再说，段氏为大理一国之主，
一百五十余年的积蓄，还怕少了金银器玩？”却见鸠摩智揭开金箱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三本
旧册。他随手翻动，本因等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原墨所书。鸠摩智凝视着这三
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胜。本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枯荣大师道：“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僧’两字？”
    大轮明王垂首道：“大师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这三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
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险了宋
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门绝技之外，从示有第二人曾练到二十门以上。这位慕容先生能
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反的要旨，已然令人难信，至于连破解之道也尽皆通晓，那更是不可思
议了。”
    只听鸠摩智续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阅钻研之下，获益良多。现愿
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实是
感激不尽。”
    本因方丈默然不语，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那么本
寺得此书后，武学上不但可与少林并驾齐驱，抑且更有胜过。盖天龙寺通悉少林绝技，本寺
的绝技少林却无法知晓。”
    鸠摩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大师嘉惠小僧，泽及白骨，自身并
无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红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寺高
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
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
项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见到他那通金叶书信之时，觉得他强索天龙寺的镇寺之宝，太也强横无理，
但这时听他娓娓道来，颇为入情入理，似乎此举于天龙寺利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是他亲
身送上一份厚礼。本相大师极愿与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只是论尊则有师叔，论位则有方
丈，自己不便随口说话。
    鸠摩智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众位大师。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门指
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说着站起身来，说道：“小僧当年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涉
猎，所习甚是粗疏，还望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
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轻弹。
    牟尼堂中除段誉之外，个个是毕生研习指法的大行家，但见他出指轻柔无比，左手每一
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面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脸上则始终慈和微笑，
显得深有会心。据禅宗历来传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手拈金色波罗花遍示诸众，众
人默然不语，只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释迦牟尼知迦叶已领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
涅般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禅宗以心传顿悟
为第一大事，少林寺属于禅宗，对这‘拈花指’当是别有精研。
    可是鸠摩智弹指之间却不见得具何神通，他连弹数十下后，举起右手衣袖，张口向袖子
一吹，霎时间袖子上飘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圆布，衣袖上露出数十个破孔。原来他这数十下拈
花指，都凌空点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损衣，初看完好无损，一经风吹，功力才露了出来。
本因与本观、本相、本参、保定帝等互望见了几眼，都是暗暗惊异：“凭咱们的功力，以一
阳指虚点，破衣穿孔，原亦不难，但出指如此轻柔软，温颜微笑间神功已运，却非咱们所
能。这拈花指与一阳指全然不同，其阴柔内力，确是颇有足以借镜之处。”
    鸠摩智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师远了。那‘多罗
叶指’，只怕造诣更差。”当下身形转动，绕着地下木箱快步而行，十指快速连点，但见木
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成为一片片碎片。
    保定帝等见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
俱在他指力下纷纷碎裂，这才不由得心惊。
    鸠摩智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霸道，功夫浅陋得紧。”说着将双手拢在衣袖
之中，突击之间，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飞舞跳跃起来，便似有人以一要无形的细棒，不住去挑
动搅拨一般。看鸠摩智时，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僧袖连下摆脱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
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形迹。本相忍不住脱口赞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
佩服！”鸠摩智躬身道：“大师夸奖了。木片跃动，便是有相。当真要名副其实，练至无形
无相，纵穷毕生之功，也不易有成。”本相大师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
‘无相劫指’的法门？”鸠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大师的法名上着想。”本相沉
吟半晌，说道：“嗯，以本相破无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僧见了鸠摩智献演三种指力，都不禁怦然心动，知道三卷奇
书中所载，确是名闻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是否要将‘六脉神剑’的图谱另录副本与之
交换，确是大费踌躇。
    本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如何应接，请师叔见示。”
    枯荣大师道：“本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本因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为的是弘法护国。”枯荣大师道：
“外魔来时，若是吾等道浅，难用佛法点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该用何种功夫？”本因
道：“若不得已而出手，当用一阳指。”枯荣大师部道：“你在一阳指上的修为，已到了第
几品境界？”本因额头出汗，答道：“弟子根钝，又兼未能精进，只修得到第四品。”枯荣
大师再问：“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林牛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指法相
较，孰优孰劣？”本因道：“指法无优劣，功力有高下。”枯荣大师道：“不错。咱们的一
阳指若能练到第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渊深难测，弟子不敢妄说。”枯荣道：“倘
若你再活一百风，能练到第几品？”本因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弟子不知。”枯荣
道：“能修到第一品么？”本因道：“决计不能。”枯荣大师就此不再说话。
    本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经作
甚？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斋接风。”这么说，自是拒绝大轮明王的所求了。
    鸠摩智长叹一声,说道:"都是小伪当年多这一句嘴的不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死了,这六
脉神剑经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别?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六脉神剑
的剑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么精奥,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
练成,那么这路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
    枯荣大师道:"老衲心有疑窦,要向明王请教."鸠摩智道:"不敢."枯荣大师道：“敝寺藏
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却从何上听来？”鸠摩智
道：“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所知十分渊博，各门各派的秘技武功，往往连本派掌门人亦所
不知的，慕容先生却了如指掌。姑；苏慕容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来。
但慕容先生于大理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秘奥，却始终未能得窥门径，生平耿耿，遗恨而
终。”
    枯荣大师“嗯”了一声，环再言语。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
的秘奥，只怕便要即以此道，来还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
请。”说着站起身来，示意送客。
    鸠摩智却不站起，缓缓的道：“六脉神剑经既只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贵寺又何必如此
重视？以致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严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寺倘若不允交经，大理、吐蕃
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听鸠摩智如
此说，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鸠摩智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
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肋之意。他是吐蕃国师，吐蕃国自国主而下，人人崇信
佛法，便与大理国无异，鸠摩智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言而决。倘若为了
一部经书而致两国生灵涂炭，委实大大的不值得。吐蕃强而大理弱，战事一起，大局可虑。
但他这般一出言威吓，天龙寺便将镇寺之宝双手奉上，这可成何体统？
    枯荣大师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
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寺武功，料来当世
已无敌手。”
    鸠摩智双手合什，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枯荣大师道：“明王言道，
敝寺的六脉神剑经徒具虚名，不切实用。我们便以六脉神剑，领教明王几手高招。倘若确如
明王所去，这路剑法徒具虚名，不切实用，那又何足珍贵？明王尽管将剑经取去便了。”
    鸠摩智暗暗惊异，他当年与慕容博谈论‘六脉神剑’之时，略知剑法之意，纯系以内力
使无形剑气，都沉不论剑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内力而同时运使六脉剑气，谅非人力所
能企及，这时听枯荣大师的口气，不但他自己会使，而且其余诸僧也均会此剑法，天龙寺享
名百余年，确是不可小觑了。他神态一直恭谨，这时更微微躬身，说道：“诸位高僧肯显示
神剑绝艺，令小僧大开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吧。”
    鸠摩智双手一击，门外走进一名高大汉子。鸠摩智说了几句番话，那汉子点头答应，到
门外的箱子中取过一束藏香，交了给鸠摩智，倒退着出门。
    众人都觉奇怪，心想这线香一触即断，难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见他左手拈了一枝藏香，
右手取过地下的一些木屑，轻轻捏紧，将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此一连插了六枝藏香，并成
一列，每枝藏香间相距约一尺。鸠摩智盘膝坐在香后，隔着五尺左右，突击双掌搓板了几
搓，向外挥出，六根香头一亮，同时点燃了。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只觉这催力之强，实已到
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各人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这六枝藏香头上都有火药，鸠摩
智并非以内力点香，乃是以内力磨擦火药，使之烧着香头。这事虽然亦甚难能，但保定帝等
自忖勉力也可办到。
    藏香所生烟气作碧绿之色，六条笔直的绿线袅袅升起。鸠摩智双掌如抱圆球，内力运
出，六道碧烟慢慢向外弯曲，分别指着枯荣、本观、本相、本因、本参、保定帝六人。他这
手掌力叫做‘火焰刀’，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杀人于无瑚，实是厉害不过。此番
他只志在得经，不欲伤人，是以点了六枝线香，以展示掌柜力的去向形迹，一来显得有恃无
恐，二来意示慈悲为怀，只是较量武学修为，不求杀伤人命。
    六条碧烟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
送碧烟并砂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烟气弟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本参左手小指一伸，
一条气流从少冲穴中激射线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烟。那条烟柱受这道内力一逼，迅速无比的
向鸠摩智倒射线过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时，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烟柱无法再向前
行。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六脉神剑中果然有‘少泽剑’一路剑法。”两人的
内力激荡数招，本参大师知道倘若若坐定不动，难以发挥剑法中的威力，当即站起身来，向
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内力自左向右的斜攻过去。鸠摩智左掌一拨，登时挡住。
    本观中指一竖，‘中冲剑’向前刺出。鸠摩智喝道：“好，是中冲剑法！”挥掌挡住，
以一敌二，毫不风怯。
    段誉坐在枯荣大师身前，斜身侧目，凝神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斗剑，他虽不懂
武功，却也知道这几位高僧以内力斗剑，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幸好鸠
摩智点了六根线香，他可从碧烟的飘动来去之中，年年地到这三人的剑招刀法，看得十数招
后，心念一支：“啊，是了！本观大师的中冲剑法，便如图上所绘的一般无二。”他轻轻找
开中冲剑法图谱，从碧烟的缭绕之中，对照图谱上的剑招，一看即明，再无难解之处。再看
本参的少泽剑法时，也是如此。只不过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少泽剑却是忽来忽去，
变化精微。
    本因方丈见师兄师弟联手，占不到丝毫上风，心想我们练这剑法未熟，剑招易于用尽，
六人越早出手越好，这大轮明王聪明绝顶，眼下他显是在观察本观、本参二人的剑法，未以
全力攻防，当即说道：“本相、本尘二位师弟，咱们都是出手吧。”食指伸处，‘商阳剑
法’展动，跟着本相的‘和冲剑’，保定帝的‘关冲剑’，三路剑气齐向三条碧烟上击去。
    段誉瞧瞧少冲剑，瞧瞧关冲剑，又瞧瞧商阳剑，东看一招，西看一招，对照图谱之后虽
能明白，终究是凌乱无章。正自凝神瞧着‘少衡剑’的图谱时，忽见一根枯唐的手指伸到图
上，写道：“只学一图，学完再换。”段誉心念一动，知是枯荣大师指点，回过头来，向他
微微一笑，示意致谢。
    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时僵住，原来眼前所出现的那张面容奇特之极，左边的一半脸色
红润，皮光肉滑，有如婴儿，右边的一半却如枯骨，除了一张焦黄的面皮之外全无肌肉，骨
头突了出来，宛然便是半个骷髅骨头。他一惊之下，立时转过了头，一颗心怦怦乱跳，明知
这是枯荣大师修习枯荣禅功所致，但这张半枯半荣的脸孔，实在太过吓人，一时无论如何不
能定下心来。
    只见枯荣大师的食指又在帛上写道：“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观自学，不违祖训。”
    段誉心下明白：“枯荣太师伯先前对我伯父言道，六脉神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是以我
伯父须得剃度之后，方蒙传授。但他写道‘自观自学，不违祖训’，想来祖宗遗训之中，却
不禁段氏俗家子弟无师自学。太师伯吩咐我‘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然是盼我自观自学
了。”当即点了点头，仔细观看伯父‘关冲剑法’，大致看明白后，依次再看少冲、商阳两
路剑法。凡人五指之中，无名指最为笨拙，食指则最是灵活，因此关冲剑以拙滞古朴取胜，
商阳剑法却巧妙活泼，难以捉摸。少冲剑法与少泽剑法同以小指运使，但一为右手小指，一
为左手小指，剑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缓之分。但‘拙’并非不佳，‘缓’也并不减少威
力，只是奇正有别而已。
    段誉本来只一念好奇，从碧烟的来去之中，对照图谱上线路，不过像猜灯迷一般推详一
番，既得枯荣大师指示嘱咐，这才专心一致的看了起来。到得这三路剑法大致看明，本参与
本观的剑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誉不必再参照图谱，眼观碧烟，与心中所记剑法一一印证，
便觉图上线路是死的，而碧烟来去，变化无穷，比之图谱上所绘可丰富繁复得多了。
    再观看一会，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剑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弹，使一招‘分
花拂柳’，已是这咯剑招的第二次使出。鸠摩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本因和保定帝的剑招也
不得不从旧招中更求变化。突然之间，只听得鸠摩智身前嗤嗤声响，‘火焰刀’威势大盛，
将五人剑招上的内力都逼将回来。
    原来鸠摩智初时只取守势，要看尽了闪脉神剑的招数，再行反击，这一自守转攻，五条
碧烟回旋飞舞，灵动无比。那第六条碧烟却仍然停在枯荣大师身后三尺之处，稳稳不动。枯
荣大师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细，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时候，因此始终不出手攻击。果
然鸠摩智要长久稳住这第六道碧烟，耗损内力颇多，终于这道碧烟也一寸一寸的向枯荣大师
后脑移近。
    段誉惊道：“太师伯，碧烟攻过来了。”枯荣点了点头，展开‘少商剑’图谱，放在段
誉面前。段誉见这路少商剑的剑法便如是一幅泼墨山水相似，纵横倚斜，寥寥数笔，却是剑
路雄劲，颇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段誉眼看剑谱，心中记挂着枯荣后脑的那股碧烟，
一加头间，只见碧烟离他后脑已不过三四寸远。惊叫：“小心！”
    枯荣大师反过手来，双手拇指同时捺出，嗤嗤两声急响，分鸠摩智右胸左肩。他竟不挡
敌人来侵，另遣两路厅失急袭反攻。他料得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势缓进，真要伤到自
己，尚有片刻，倘若后发先至，当可打个措手不及。
    鸠摩智思虑周详，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着攻势凌厉的少商剑，却
没料到枯荣大师双剑齐出，分袭两处。鸠摩智手掌扬处，挡住了刺向自己右胸而来的一剑，
跟着右足一点，向后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总不及剑气来如电闪，一声轻响过去，肩头
僧衣已破，迸出鲜血。枯荣双指回转，剑气缩了回来，六根藏香齐腰折断。本因、保定帝等
也各收指停剑。各人久战无功，早在暗暗担忧，这时方才放心。
    鸠摩智跨步走进室内，微笑道：“枯荣大师的禅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那六脉神
剑嘛，果然只是徒具虚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虚名，倒要领教。”鸠摩智道：
“当年慕容先生所钦仰的，是六脉神剑的剑法，并不是六脉神剑的剑阵。天龙寺这座剑阵固
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寺的罗汉剑阵、昆仑派的混沌剑阵不相伯仲而已，似乎
算不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他说这是‘剑阵’而非‘剑法’，是指摘对方六人一齐动手，
排下阵势，并不是一个人使动六脉神剑，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本因方丈觉得他所说确然有理，无话可驳。本参却冷笑道：“剑法也罢，剑阵也罢，适
才比刀论剑，是明王赢了，还是我们天龙寺赢了？”
    鸠摩智不答，闭目默念，过得一盏茶时分，睁开眼来，说道：“第一仗贵寺稍占上风，
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胜算。”本因一惊，问道：“明王还要比拚第二仗？”鸠摩智道：“大
丈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易先生，岂能畏难而退？”本因道：“然则明王如何已
有胜算？”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众位武学渊深，难道猜想不透？请接招吧！”说着双掌缓缓推
出。枯荣、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时感到各有两股内劲分从不同方向袭来。本因等均觉其势
不能以六脉神剑的剑法挡架，都是双掌齐出，与这两股掌力一挡，只有枯荣大师仍是双手拇
指一捺，以少阳剑法接了敌人的内劲。
    鸠摩智推出了这股掌力后便即收招，说道：“得罪！”
    本因和本观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会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枯荣师叔
的少商双剑若再分进合击，他出尽能抵御得住。咱们却必须舍剑用掌，这六脉神剑显是不及
他的火焰刀了。”便在此时，只见枯荣大师身前烟雾升起，一条条黑烟分为因路，向鸠摩智
攻了过去。鸠摩智对这位面壁而坐、始终不转过头来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惮，突见黑烟来
袭，一时猜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火焰刀’法，分从四路挡架。他当下并不还击，一面防
备本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静以观变，看枯荣大师还有什么厉害的后着。
    只觉黑烟愈来愈浓，攻势极其凌厉。鸠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击，所谓飘风不终
朝，暴雨不终夕，又如何能够持久？枯荣大师当世高僧，怎么竟会以这般急躁刚猛的手段应
敌？”料想他决计不会这般没有见识，必是另有诡计，当下紧守门户，一颗心灵活泼泼地，
以便随机应变。过不到片刻，四道黑烟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烟分为一十六道，四面
八方向鸠摩智推来。鸠摩智心想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展开火焰刀法，一一封住。
双方力道一触，十六道黑烟忽然四散，室中刹时间烟雾弥漫。鸠摩智毫不畏惧，鼓荡真力，
护住了全身。
    但见烟雾渐淡渐薄，蒙蒙烟气之中，只见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庄严，而本观与本
参的眼色中更是大显悲愤。鸠摩智一怔之下，登时省悟，暗叫：“不好！枯荣这老僧知道不
敌，竟然将六脉神剑的图谱烧了。”
    他所料不错，枯荣大师以一阳指的内力逼得六张图谱焚烧起火，生怕鸠摩智阴止抢夺，
于是推动烟气向他进击，使他着力抵御，待得烟气散尽，图谱已烧得干干净净。本因等均是
精研一阳指的高手，一见黑烟，便知缘由，心想师叔宁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将这镇寺之
宝毁去，决不让之落入敌手。好在六人心中分别记得一咯剑法，待强敌退去，再行默写出来
便是，只不过祖传的图谱却终于就此毁了。
    这么一来，天龙寺和大轮明王已结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罢。
    鸠摩智又惊又怒，他素以智计自负，今日却接连两次败在枯荣大师的手下，六脉神剑红
既已毁去，则此行徒然结下个强仇，却是毫无收获。他站起身来，合什说道：“枯荣大师何
必刚性乃尔？宁折不曲，颇见高致。贵寺宝经因小僧而毁，心下大是过意不去，好在此经非
一人之力所能练得，毁与不毁，原无多大分别。这就告辞。”
    他微一转身，不待枯荣和本因对答，突然间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脉，说道：“敝国
国主久仰保定帝风范，渴欲一见，便请联合会下屈驾，赴吐蕃国一叙。”
    这一下变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惊。这番僧忽施突袭，以保定帝武功之强，竟也着了
道儿，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与‘偏历’两穴。保定帝急运内力冲撞穴道，于霎息间连
冲了七次，始终无法挣脱。本因等都觉鸠摩智这一手太过卑鄙，大失绝顶高手的身份，但空
自愤怒，却无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穴被制，随时随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荣大师哈哈一笑，说道：“他从前是保定帝，，现下已避位为僧，法名本尘。本尘，
吐蕃国国主既要见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他知道枯荣大
师的用意，鸠摩智当自己是一国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货可居，但若信得自己已避位为僧，
不过是擒拿了一个天龙寺的和尚，那就无足轻重，说不定便会放手。
    自鸠摩智踏进牟尼堂后，保定帝始终不发一言，未露任何异状，可是要使得动这六脉神
剑，虽不过是六剑中的一剑，也须是第一流的武学高手，内力修为异常深湛之士。武林之中
那几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鸠摩智此番乃有备而来，于大理段氏及天龙寺僧俗名
家的形貌年纪，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性习气、武功造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
知天龙寺中除枯荣大师外，沿有四位高手，现下忽然多了一个‘本尘’出来，这人的名字从
未听过，而内力之强，丝毫不逊于其余‘本’字辈四僧，但看他雍容威严，神色间全是富贵
尊荣之气，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听枯荣大师说他已‘避位为僧’，鸠摩智心中一动：
‘久闻大理段氏历代帝皇，往往避位为僧，保定帝到天龙寺出家，原也不足为奇。但皇帝避
位为僧，全国必有盛大仪典，饭僧礼佛，修塔造庙，定当轰动一时，决不致如此默默无闻。
我吐蕃国得知记息后，也当遣使来大理贺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诈。’便道：“保定帝出家
也好，没出家也好，都请到吐蕃一游，朝见敝国国君。”说着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门。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处，和本观一齐拦在门口。鸠摩智道：“小僧并无加害保
定帝皇爷之意，但若众位相逼，可顾不得了。”右手虚拟，对准了保定帝的后心。他这‘火
焰刀’的掌力无坚不摧，保定帝既脉门被服扣，已是听由宰割，全无相抗之力。天龙众僧若
合力进攻，一来投鼠忌器，二来也无取胜把握。但本因等兀自犹豫，保定帝是大理国一国之
主，如何能让敌人挟持而去？
    鸠摩智大声道：“素闻天龙寺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这一件小事，也是婆婆妈妈，效那
儿女之态。请让路吧！”
    段誉自见伯父被他挟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时还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强，怕他何来，只不
过暂且忍耐而已，时机一到，自会脱身；不料越看越不对，鸠摩智的语气与脸色傲意大盛，
而本因、本观等人的神色却均焦虑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待见鸠摩智抓着保定帝的手腕，一
步步走向门口，段誉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声道：“喂，你放开我伯父！”跟着从枯荣大
师身前走了出来。
    鸠摩智早见到枯荣大师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样人，更不知坐在枯荣大师
身前有何用意，这时见他长身走出，欲知就里，回头问道：“尊驾是谁？”
    段誉道：“你莫问我是谁，先放开我伯父再说。”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帝的左手。
    保定帝道：“誉儿，你别理我，急速请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宝。我是闲云野鹤一老僧，
更何足道？”
    段誉使劲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开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与保定帝手腕上
穴道相触，这么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时便感到内力外泄。
    便在同时，鸠摩智也觉察到自身真力急泻而出，登时脸色大变，心道：“大理段氏怎样
地学会了‘化功大法’？”当即凝气运力，欲和这阴毒邪功相抗。
    保定帝蓦地里觉到双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当即使出‘借力打力’心法，将
这两股力道的来势方向对在一起。双力相拒之际，他处身其间，双手便毫不受力，一挥手便
已脱却鸠摩智的束缚，带着段誉飘身后退，暗叫：“惭愧！今日多亏誉儿相救。”
    鸠摩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我怎地全
然不知？这人年纪轻轻，只不过二十来岁所纪，怎能有如此修为？这人叫保定帝为伯父，那
么是大理段氏小一辈中的人物了。”当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小僧一直以为大理段氏艺
专祖学，不暇旁鹜，殊不知后辈英贤，却去结交星宿老人，研习‘化功大法’的奇门武学，
奇怪啊，奇怪！”他虽渊博多智，却也误以为段誉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
他自重身份，不肯出口伤人，因此称星宿将‘老怪’为‘老人’。武林人士都称这‘化功大
法’为妖功邪术，他却称之为‘奇门武学’。适才这么一交手，他料想段誉的内力修为当不
在星突老怪丁春秋之下，不会是那老怪的弟子传动人，是以用了‘结交’两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轮明王睿智圆通，识见非凡，却也口出这等谬论。星宿老怪擅
于暗算偷袭，卑鄙无耻，我段氏子弟岂能跟他有何关连？”
    鸠摩智一怔，脸上微微一红，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袭，卑鄙无耻’这八个字，自是指斥
他适才的举动。
    段誉道：“大轮明王远来是客，天龙寺以礼相待到，你却胆敢犯我伯父。咱们不过瞧着
大家都是佛门弟子，这才处处容让，你却反而更加横蛮起来。出家人中，那有如明王这般不
守清规的？”
    众人听段誉以大义相责，心下都暗暗称快，同时严神戒备，只恐鸠摩智老羞成怒，突然
发难，向段誉加害。
    不料鸠摩智神色自若，说道：“今日结识高贤，幸何如之，尚请不吝赐教数招，俾小僧
有所进益。”段誉道：“我不会武功，从来没学过。”鸠摩智笑道：“高明，高明。小僧告
辞了！”身形微侧，袍袖挥处，手掌从袖底穿出，四招‘火焰刀’的招数同时向段誉砍来。
    敌人最厉害的招数猝然攻至，段誉兀自懵然不；觉。保定帝和本参双指齐出，将他这四
招‘火焰刀’接下了，只是在鸠摩智极强内劲的斗然冲击之下，身形都是是一幌。本相更
“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段誉见到本相吐血，这才省悟，原来适才鸠摩智又暗施偷袭，心下大怒，指着他的鼻子
骂道：“你这蛮不讲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这么用力一指，心与气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
招‘商阳剑’的剑法来。他内力之强，当世已极少有人能及，适才在枯荣大师身前观看了六
脉神剑的图谱，以及七僧以无形刀剑相斗，一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与剑谱暗合。但听得嗤
的一声响，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疾向鸠摩智刺去。
    鸠摩智一惊，忙出掌以‘火焰刀’挡架。
    段誉这一出手，不便鸠摩智大为惊奇，而枯荣、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中最感奇
怪的，更是保定帝与段誉自己。段誉心想：“这可古怪之极了。我随手这么一指，这和尚为
什么要这般凝神挡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对，这和尚以为我会使六脉神剑。
哈哈，既是如此，我且来吓他一吓。”大声道：“这商阳剑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几招中冲
剑的剑法给你瞧瞧。”说着中指点出。但他手法虽然对了，这一次却无内劲相随，只不过凌
空空虚点，毫无实效。
    鸠摩智见他中指点出，立即蓄势相迎，不料对方这一指竟然无半点劲力，还道他虚虚实
实，另有后着，待见他又点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乐：“我原说世上岂能有人既
会合商阳剑，又会使中冲剑？果然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唬人，倒给他吓了一跳。”
    他这次在天龙寺中连栽了几个筋斗，心想若不显一显颜色，大轮明王威名受损不小，当
下左掌分向左右连劈，以内劲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着右掌斩出，直趋于段誉右
肩。这一招‘白虹贯日’，是他‘火焰刀’刀法的精妙之作，一刀便要将段誉的右肩卸了下
来。保定帝、本因、本参等齐声叫道：“小心！”各自伸指向鸠摩智点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敌之不得不救，那知鸠摩智先以内劲封住周身要害，这
一刀毫不退缩，仍是笔直的砍将下来。段誉听得保定帝等人的惊呼吸之声，知道不妙，双手
同时出力挥出，他心下惊慌，真气自然涌出，右手少冲剑，左手少泽剑，双剑同时架开了火
焰刀这一招，余势未尽，嗤嗤声响，向鸠摩智反击过去。鸠摩智不暇多想，左手发劲挡击。
    段誉刺了这几剑后，心中已隐隐想到，须得先行存念，然后鼓气出指，内劲真气方能激
发，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妙。他中指轻弹，中冲剑法又使了出来。霎息之间，适才在图
谱上见到的那六路剑法一一涌向心头，十指纷弹，此去彼来，连绵无尽。
    鸠摩智大惊，尽力催动内劲相抗，斗室中剑气纵横，刀劲飞舞，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相
互冲撞激荡。斗得一会，鸠摩智只觉得对方内劲越来越强，剑法也是变化莫测，随时自创新
意，与适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剑招大不相同，令人实难捉摸。他自不知段誉记不明白六
路剑法中这许多繁复的招式，不过危急中随指乱刺，那里是什么自创新招了？心下既惊且
悔：“天龙寺中居然伏得有这样一个青年高手，今日当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间嗤嗤嗤连砍
三刀，叫道：“且住！”
    段誉的真气却不能随意收发，听得对方喝叫“且住”，不知如何收回内劲，只得手指一
抬，向怀顶指去，心想：“我不该再发劲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鸠摩智见段誉脸有迷惘之色，收敛真气时手忙脚乱，全然不知所云，心念微动，便即纵
身而上，挥拳向他脸上击去。
    段誉以诸般机缘巧合，才学会了六肪神剑这门最高深的武学，寻常的拳脚兵刃功夫却全
然不会。鸠摩智这一拳隐伏七八招后着，原也是极高明的拳术，然而比这‘火焰刀’以内劲
伤人，其间深浅难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计。本来世上任何技艺学问，决无会深不会浅、会
难不会易之理，段誉的武功却是例外。他见鸠摩智挥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脚的伸臂去格。鸠
摩智右掌翻过，已抓住了他胸口‘神封穴’。段誉立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神封穴属‘足少阴肾经’，他没练过。
    鸠摩智虽已瞧出段誉武学之中隐伏有大大的破绽，一时敌不过他的六脉神剑，便想以别
项高深武功胜他，却也决计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手到擒来。他还生怕段誉故意装
模作样，另有诡计，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点他‘极泉’、‘大椎’、‘京门’
数处大穴。这些穴道所属经脉，段誉也汉练过。
    鸠摩智倒退三步，说道：“这位小施主心中记得六脉神剑的图谱。原来的图谱已被枯荣
大师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图谱，在慕容先生墓前将他活活的烧了，也是一样。”左掌扬处，
向前急连砍出五刀，抓住段誉退出了牟尼堂门外。
    保定帝、本因、本观等纵前想要夺人，均被他这连环五刀封住，无法抢上。
    鸠摩智将段誉一抛，掷给了守在门外的九名汉子，喝道：“快走！”两名汉子同时伸手
过来，接过段誉，并不从原路出去，迳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树林。鸠摩智运起‘火焰刀’，一
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门口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阳指气功向外急冲，一时之间却攻不破他的无形刀网。
    鸠摩智听得马蹄声响，知道九名部属已掳着段誉北去，长笑说道：“烧了死图谱，反得
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觉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声响，将牟尼堂的
两根柱子劈倒，身形微幌，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刹那间不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参双双抢出，见鸠摩智已然走远。保定帝道：“快追！”衣襟带风，一飘数
丈。本参大师和他并肩齐行，向北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