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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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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一章 惊蛰

    二月二，龙抬头。

    暮色里，小镇名叫泥瓶巷的僻静地方，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此时他正按照习俗，一手持蜡烛，一手持桃枝，照耀房梁、墙壁、木床等处，用桃枝敲敲打打，试图借此驱赶蛇蝎、蜈蚣等，嘴里念念有词，是这座小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二月二，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少年姓陈，名平安，爹娘早逝。小镇的瓷器极负盛名，本朝开国以来，就担当起“奉诏监烧献陵祭器”的重任，有朝廷官员常年驻扎此地，监理官窑事务。无依无靠的少年，很早就当起了烧瓷的窑匠，起先只能做些杂事粗活，跟着一个脾气糟糕的半路师傅，辛苦熬了几年，刚刚琢磨到一点烧瓷的门道，结果世事无常，小镇突然失去了官窑造办这张护身符，小镇周边数十座形若卧龙的窑炉，一夜之间全部被官府勒令关闭熄火。

    陈平安放下新折的那根桃枝，吹灭蜡烛，走出屋子后，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去，星空璀璨。

    少年至今仍然清晰记得，那个只肯认自己做半个徒弟的老师傅，姓姚，在去年暮秋时分的清晨，被人发现坐在一张小竹椅子上，正对着窑头方向，闭眼了。

    不过如姚老头这般钻牛角尖的人，终究少数。

    世世代代都只会烧瓷一事的小镇匠人，既不敢僭越烧制贡品官窑，也不敢将库藏瓷器私自贩卖给百姓，只得纷纷另谋出路，十四岁的陈平安也被扫地出门，回到泥瓶巷后，继续守着这栋早已破败不堪的老宅，差不多是家徒四壁的惨淡场景，便是陈平安想要当败家子，也无从下手。

    当了一段时间飘来荡去的孤魂野鬼，少年实在找不到挣钱的营生，靠着那点微薄积蓄，少年勉强填饱肚子，前几天听说几条街外的骑龙巷，来了个姓阮的外乡老铁匠，对外宣称要收七八个打铁的学徒，不给工钱，但管饭，陈平安就赶紧跑去碰运气，不曾想老人只是斜瞥了他一眼，就把他拒之门外，当时陈平安就纳闷，难道打铁这门活计，不是看臂力大小，而是看面相好坏？

    要知道陈平安虽然看着孱弱，但力气不容小觑，这是少年那些年烧瓷拉坯锻炼出来的身体底子，除此之外，陈平安还跟着姓姚的老人，跑遍了小镇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尝遍了四周各种土壤的滋味，任劳任怨，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毫不拖泥带水。可惜老姚始终不喜欢陈平安，嫌弃少年没有悟性，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远远不如大徒弟刘羡阳，这也怪不得老人偏心，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例如同样是枯燥乏味的拉坯，刘羡阳短短半年的功力，就抵得上陈平安辛苦三年的水准。

    虽然这辈子都未必用得着这门手艺，但陈平安仍是像以往一般，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前搁置有青石板和轱辘车，开始练习拉坯，熟能生巧。

    大概每过一刻钟，少年就会歇息稍许时分，抖抖手腕，如此循环反复，直到整个人彻底精疲力尽，陈平安这才起身，一边在院中散步，一边缓缓舒展筋骨。从来没有人教过陈平安这些，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门道。

    天地间原本万籁寂静，陈平安听到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停下脚步，果不其然，看到那个同龄人蹲在墙头上，咧着嘴，毫不掩饰他的鄙夷神色。

    此人是陈平安的老邻居，据说更是前任监造大人的私生子，那位大人唯恐清流非议、言官弹劾，最后孤身返回京城述职，把孩子交由颇有私交情谊的接任官员，帮着看管照拂。如今小镇莫名其妙地失去官窑烧制资格，负责替朝廷监理窑务的督造大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官场同僚的私生子，丢下一些银钱，就火急火燎赶往京城打点关系。

    不知不觉已经沦为弃子的邻居少年，日子倒是依旧过得优哉游哉，成天带着他的贴身丫鬟，在小镇内外逛荡，一年到头游手好闲，也从来不曾为银子发过愁。

    泥瓶巷家家户户的黄土院墙都很低矮，其实邻居少年完全不用踮起脚跟，就可以看到这边院子的景象，可每次跟陈平安说话，偏偏喜欢蹲在墙头上。

    相比陈平安这个名字的粗浅俗气，邻居少年就要雅致许多，叫宋集薪，就连与他相依为命的婢女，也有个文绉绉的称呼，稚圭。

    少女此时就站在院墙那边，她有一双杏眼，怯怯弱弱。

    院门那边，有个嗓音响起，“你这婢女卖不卖？”

    宋集薪愣了愣，循着声音转头望去，是个眉眼含笑的锦衣少年，站在院外，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锦衣少年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面容白皙，脸色和蔼，轻轻眯眼打量着两座毗邻院落的少年少女。

    老者的视线在陈平安一扫而过，并无停滞，但是在宋集薪和婢女身上，多有停留，笑意渐渐浓郁。

    宋集薪斜眼道：“卖！怎么不卖！”

    那少年微笑道：“那你说个价。”

    少女瞪大眼眸，满脸匪夷所思，像一头惊慌失措的年幼麋鹿。

    宋集薪翻了个白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白银一万两！”

    锦衣少年脸色如常，点头道：“好。”

    宋集薪见那少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连忙改口道：“是黄金万两！”

    锦衣少年嘴角翘起，道：“逗你玩的。”

    宋集薪脸色阴沉。

    锦衣少年不再理睬宋集薪，偏移视线，望向陈平安，“今天多亏了你，我才能买到那条鲤鱼，买回去后，我越看越欢喜，想着一定要当面跟你道一声谢，于是就让吴爷爷带我连夜来找你。”

    他丢出一只沉甸甸的绣袋，抛给陈平安，笑脸灿烂道：“这是酬谢，你我就算两清了。”

    陈平安刚想要说话，锦衣少年已经转身离去。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白天自己无意间看到有个中年人，提着只鱼篓走在大街上，捕获了一尾巴掌长短的金黄鲤鱼，它在竹篓里蹦跳得厉害，陈平安只瞥了一眼，就觉得很喜庆，于是开口询问，能不能用十文钱买下它，中年人本来只是想着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眼见有利可图，就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非要三十文钱才肯卖。囊中羞涩的陈平安哪里有这么多闲钱，又实在舍不得那条金灿灿的鲤鱼，就眼馋跟着中年人，软磨硬泡，想着把价格砍到十五文，哪怕是二十文也行，就在中年人有松口迹象的时候，锦衣少年和高大老人正好路过，他们二话不说，用五十文钱买走了鲤鱼和鱼篓，陈平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无可奈何。

    死死盯住那对爷孙愈行愈远的背影，宋集薪收回恶狠狠的眼神后，跳下墙头，似乎记起什么，对陈平安说道：“你还记得正月里的那条四脚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简直就是记忆犹新。

    按照这座小镇传承数百年的风俗，如果有蛇类往自家屋子钻，是好兆头，主人绝对不要将其驱逐打杀。宋集薪在正月初一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然后就有只俗称四脚蛇的小玩意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往屋里窜，宋集薪一把抓住就往院子里摔出去，不曾想那条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四脚蛇，愈挫愈勇，一次次，把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宋集薪给气得不行，一怒之下就把它甩到了陈平安院子，哪里想到，宋集薪第二天就在自己床底下，看到了那条盘踞蜷缩起来的四脚蛇。

    宋集薪察觉到少女扯了扯自己袖子。

    少年与她心有灵犀，下意识就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重新咽回肚子。

    他想说的是，那条奇丑无比的四脚蛇，最近额头上有隆起，如头顶生角。

    宋集薪换了一句话说出口，“我和稚圭可能下个月就要离开这里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有些物件我肯定搬不走，你可别趁我家没人，就肆无忌惮地偷东西。”

    陈平安摇了摇头。

    宋集薪蓦然哈哈大笑，用手指点了点陈平安，嬉皮笑脸道：“胆小如鼠，难怪寒门无贵子，莫说是这辈子贫贱任人欺，说不定下辈子也逃不掉。”

    陈平安默不作声。

    各自返回屋子，陈平安关上门，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贫寒少年闭上眼睛，小声呢喃道：“碎碎平，岁岁安，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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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1:雪中的一个近二十万字的番外在微信里面更新了，微信公众号是：fenghuo1985

    ps2:还没上传就一百多位盟主，你们威武...

    ps3:好久不见，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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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章 开门

    天微微亮，尚未鸡鸣，陈平安就已经起床，单薄的被褥，实在留不住热气，而且陈平安在烧瓷学徒的时候，也养成了早起晚睡的习惯。陈平安打开屋门，来到泥土松软的小院子，深呼吸一口气后，伸了个懒腰，走出院子，转头看到一个纤弱身影，弯着腰，双手拎着一木桶水，正用肩膀顶开自家院门，正是宋集薪的婢女，她应该是刚从杏花巷那边的铁锁井打水回来。

    陈平安收回视线，穿街过巷，一路小跑向小镇东面，泥瓶巷在小镇西边，最东边的城门，有个人负责小镇商旅进出和夜禁巡防，平时也收取、转交一些从外边寄回来的家书，陈平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信送给小镇百姓，酬劳是一封信一枚铜钱，这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挣钱门路，陈平安已经跟那边约好，在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就开始接手这摊子买卖。

    用宋集薪的话说就是天生穷苦命，哪怕有福气进了家门，他陈平安也兜不住留不下。宋集薪经常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约莫是从书籍上搬来的内容，陈平安总是听不太懂，例如前两天念叨什么料峭春寒冻杀少年，陈平安就完全不明白，至于每年熬过了冬天，入春之后有段时日反而更冷，少年倒是切身体会，宋集薪说那就叫倒春寒，跟沙场上的回马枪一样厉害，所以很多人会死在这些个鬼门关上。

    小镇并无城墙环绕，毕竟别说流寇匪徒，就是小偷蟊贼都少有，所以名义上是城门，其实就是一排东倒西歪的老旧栅栏，马马虎虎有那么个让行人车辆通过的地方，就算是这座小镇的脸面了。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看到不少妇人孩子聚在铁锁井旁，水井轱辘一直在吱呀作响。

    再绕过一条街，陈平安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读书声，那里有座乡塾，是小镇几个大户人家合伙凑钱开的，教书先生是外乡人，陈平安小的时候，经常跑去躲在窗外，偷偷蹲着，竖起耳朵。那位先生虽然教书的时候极为严苛，但是对陈平安这些“蹭读书蹭蒙学”的孩子，也不呵斥拦阻，后来陈平安去了小镇外的一座龙窑做学徒，就再没有去过学塾。

    再往前，陈平安路过一座石牌坊，由于牌坊楼修建有十二根石柱，当地人喜欢把它称为螃蟹牌坊，这座牌坊的真实名字，宋集薪和刘阳羡的说法很不一样，宋集薪信誓旦旦说在一本叫地方县志的老书上，称这里为大学士坊，是皇帝老爷的御赐牌坊，为了纪念历史上一位大官的文治武功。与陈平安一般土包子的刘阳羡，则说这就是螃蟹坊，咱们都喊了几百年了，没理由叫什么狗屁不通的大学士坊。刘阳羡还问宋集薪一个问题，“大学士的官帽子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比铁锁井的井口还大”，问得宋集薪满脸涨红。

    此时陈平安绕着十二脚牌坊跑了一圈，每一面都有四个大字，字体古怪，显得各不相同，分别是“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和“气冲斗牛”。听宋集薪说，除了某四个字，其余三处匾额石刻，都曾被涂抹、篡改过。陈平安对这些懵懵懂懂，从未深思，当然，就算少年想要刨根问底，也是徒劳，他连宋集薪经常挂在嘴边的地方县志，到底是什么书都不知道。

    过了牌坊没多远，很快就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一根不知被谁挪来此地的树干，略作劈砍后，首尾两端下边，垫着两块青石板，这截大树便被当做了简易的长凳。每年夏天的时候，小镇百姓都喜欢在这边乘凉，家境富裕的人家，长辈还会从水井里捞出一篮子的冰镇瓜果，孩子们吃饱喝足，就拉帮结派，在树荫下嬉戏打闹。

    陈平安习惯了上山下水，跑到栅栏门口附近，在那座孤零零的黄泥房门口停下，心不跳气不喘。

    小镇外人来往得不多，照理说，如今官窑烧制这棵摇钱树都倒了，就更加不会有新面孔。姚老头在世的时候，曾经有次喝高了，就跟陈平安和刘羡阳这些徒弟说，咱们做的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官窑生意，是给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御用瓷器，其他老百姓哪怕再有钱，哪怕当的官再大，胆敢沾碰，那可都是要被砍头的。那天的姚老头，精神气格外不一样。

    今天陈平安望向栅栏外，却发现好些人在等着开城门，不下七八人之多，男女老少，都有。

    而且都是陌生人，小镇当地百姓的进进出出，无论是去烧瓷还是做庄稼活，都很少走东门，理由很简单，小镇东门的道路延伸出去，没有什么龙窑和田地。

    此时陈平安和那些外乡人，双方隔着一道木栅栏，两两相望。

    那一刻，穿着自编草鞋的少年，只是有些羡慕那些人身上的厚实衣衫，肯定很暖和，能挨冻。

    门外那些人，明显分作好几拨，并不是一伙人，但都望向门内的清瘦少年，大多脸色漠然，偶有一两人，视线早已越过少年的身影，望向小镇更远处。

    陈平安有些奇怪，难道这些人还不知道朝廷已经封禁了所有龙窑？还是说他们正因为知道真相，所以觉得有机可乘？

    有个头戴古怪高冠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腰间悬有一块绿色玉佩，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独自走出人群，就想要去推开本就无锁的栅栏大门，只是在他手指就要触碰到木门的时候，他突然猛然停下，缓缓收回手，双手负后，笑眯眯望向门内的草鞋少年，也不说话，就是笑。

    陈平安的眼角余光，无意间发现年轻人身后的那些人，好像有人失望，有人玩味，有人皱眉，有人讥讽，情绪微妙，各不相同。

    就在此时，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汉子猛然打开门，对着陈平安骂骂咧咧道：“小王八蛋，是不是掉钱眼里了？这么早就来催命叫魂，你赶着投胎去见你死鬼爹娘啊？！”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对这些尖酸刻薄的言语，少年并不以为意，一来生活在这座总共没几本书籍的乡野地方，如果被人骂几句就恼火，干脆找口水井跳下去得了，省心省事。二来这个看门的中年光棍，本身就是个经常被小镇百姓取笑打趣的对象，尤其是那些胆大泼辣的妇人，别说嘴上骂他，动手打他的都有不少。加上这人还极其喜欢跟穿开裆裤的小孩吹牛，比如什么老子当年在城门口，好一场厮杀，打得五六个大汉满地找牙，满地都是血，城门前整条两丈宽的道路，就跟下雨天的泥泞道路差不多！

    对陈平安没好气说道：“你那点破烂事，等会儿再说。”

    小镇没谁把这个家伙当回事。

    但是外乡人能不能进入小镇，男人却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一边走向木栅栏门，一边伸手掏着裤裆。

    这个背对着陈平安的男人，打开门后，时不时跟人收取一个小绣袋，放入自己袖口，然后一一放行。

    陈平安很早就让出道路，八个人大致分作五批，走向小镇，除了那个头戴高冠、腰悬绿佩的年轻人，还先后走过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男孩穿着一件颜色喜庆的红色袍子，女孩长得粉粉嫩嫩，跟上好瓷器似的。

    男孩比陈平安要矮大半个脑袋，孩子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张了张嘴，虽然并没有发出声响，但是有明显的口型，应该是说了两个字，充满了挑衅。

    牵着男孩的中年妇人，轻轻咳嗽了一下，孩子这才稍稍收敛。

    妇人男孩身后的小女孩，被一位满头霜雪的魁梧老人牵着，她转头对着陈平安说了一大串话，不忘对身前同龄人男孩指指点点。

    陈平安根本听不懂女孩在说什么，不过猜得出，她是在告状。

    魁梧老人斜瞥了一眼草鞋少年。

    只是被人有意无意看了一眼，陈平安纯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如鼠见猫。

    看到这一幕后，原本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雀的小女孩，顿时没了煽风点火的兴致，转过头不再多看陈平安一眼，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脏了她的眼睛。

    少年陈平安的确没见过世面，但不等于看不懂脸色。

    等到这行人远去，看门的汉子笑问道：“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想啊。”

    中年光棍乐了，笑嘻嘻道：“夸你长得好看呢，全是好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心想你当我傻啊？

    汉子看破少年心思，笑得更加开心，“你要是不傻，老子能让你来送信？”

    陈平安没敢反驳，生怕惹恼了这家伙，即将到手的铜钱就要飞走了。

    汉子转过头，望向那些人，伸手揉着胡里拉碴的下巴，低声啧啧道：“刚才那婆娘，两条腿能夹死人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那位夫人练过武？”

    汉子愕然，低头看着少年，一本正经道：“你小子，是真傻。”

    少年一头雾水。

    他让陈平安等着，大踏步走向屋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信封，不厚不薄，约莫十来份，汉子递给陈平安后，问道：“傻人有傻福，好人有好报。你信不信？”

    陈平安一手拿信，一手摊开手掌，眨了眨眼睛，“说好了一封信一文钱的。”

    汉子恼羞成怒，将事先准备好的五枚铜钱，狠狠拍在少年手心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剩下五文钱，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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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章 日出

    小镇不大不小，六百多户人家，镇上穷苦人家的门户，陈平安大多认得，至于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家，门槛高，泥腿子少年可跨不进去，一些个大户扎堆的宽敞巷弄，陈平安甚至都没有踏足过，那边的街道，多铺以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下雨天，绝不会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溅。那些质地极佳的青石板，经过千百年来人马车辆的踩踏碾压，早已摩挲得光滑如镜。

    卢、李、赵、宋四个姓氏，在小镇这边是大姓，乡塾就是这几家出的钱，在城外大多拥有两三座大龙窑。历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就和这几户人家在一条街上。

    不凑巧，陈平安今天要送的十封信，几乎全是小镇出了名的阔绰户，这也很合情合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能够寄信回家的远方游子，家世肯定不差，否则也没那底气出门远行。其中九封信，陈平安其实就去了两个地方，福鹿街和桃叶巷，当他第一次踩在大如床板的青石板上，少年有些忐忑，放缓了脚步，竟然有些自惭形秽，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草鞋脏了街面。

    陈平安送出去的第一封信，是祖上得到过一柄皇帝御赐玉如意的卢家，当少年站在门口，愈发局促不安。

    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多，卢家宅子大不说，门口还摆放两尊石狮子，等人高，气势凌人。宋集薪说这玩意儿能够避凶镇邪，陈平安根本不清楚何谓凶邪，只是很好奇等人高的狮子嘴里，好像还含着一粒圆滚滚的石球，这又是如何雕琢出来的？陈平安强忍住去触摸石球的冲动，走上台阶，扣响那个青铜狮子门首，很快就有个年轻人开门走出，一听说是来送信的，那人面无表情，用双指捻住信封一角，接过那封家书后，便转身快步走入宅子，重重关上贴有彩绘财神像的大门。

    之后少年的送信过程，也是这般平淡无奇，桃叶巷街角有户名声不显的人家，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收起信后，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辛苦了。要不要进来歇歇，喝口热水？”

    少年腼腆笑了笑，摇摇头，跑着离去。

    老人将那封家书轻轻放入袖子，没有着急回去宅院，抬头望向远方，视线浑浊。

    最后视线，由高到低，由远及近，凝视着街道两旁的桃树，貌似老朽昏聩的老人，这才挤出一丝笑意。

    老人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一只颜色可爱的小黄雀停到桃树枝头，喙啄犹嫩，轻轻嘶鸣。

    留到最后的那封信，陈平安需要送去给乡塾授业的教书先生，期间路过一座算命摊子，是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士，挺直腰杆坐镇桌后，他头戴一顶高冠，像一朵绽放的莲花。

    年轻道人看到快步跑过的少年后，赶紧打招呼道：“年轻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抽一支签，贫道帮你算上一卦，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

    陈平安没有停下脚步，不过转过头，摆摆手。

    道人犹不死心，身体前倾，提高嗓门，“年轻人，往日贫道替人解签，要收十文钱，今儿破个例，只收你三文钱！当然了，若是抽出了一支上签，你不妨再多加一文喜钱，如果鸿运当头，是上上签，那贫道也只收你五文钱，如何？”

    远处陈平安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年轻道人已经火速起身，趁热打铁，高声道：“大早上的，年轻人你是头位客人，贫道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只要你坐下抽签，实不相瞒，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积攒阴德，以贫道的能耐，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终归是尝试一下的。”

    陈平安愣了愣，将信将疑地转身返回，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

    一朴素道士，一寒酸少年，两个大小穷光蛋，相对而坐。

    道人笑着伸出手，示意少年拿起签筒。

    陈平安犹豫不决，突然说道：“我不抽签，你只帮我写一份黄纸符文，行不行？”

    在陈平安的记忆中，好像这位云游至此的年轻道爷，在小镇已经待了最少五六年，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对谁也都和和气气的，平时就是帮人摸骨看相、算卦抽签，偶尔也能代写家书，有意思的是，桌案上那只拥簇着一百零八支竹签的签筒，这么多年来，小镇男男女女抽签，既没有谁抽出过上上签，也没有谁从签筒摇晃出一支下签，仿佛整整一百零八签，签签中上无坏签。

    所以若是逢年过节，纯粹为了讨个好彩头，小镇百姓花上十文钱，也能接受，可真遇上烦心事，肯定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冤大头。若说这个道士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倒也冤枉了人家，小镇就这么大，如果真只会装神弄鬼、坑蒙拐骗，早就给人撵了出去。所以说这位年轻道人的功力，肯定不在相术、解签两事上。倒是有些小病小灾，很多人喝了道人的一碗符水，很快就能痊愈，颇为灵验。

    年轻道人摇头道：“贫道行事，童叟无欺，说好了解签加写符一起，收你五文钱的。”

    陈平安低声反驳道：“是三文钱。”

    道人哈哈笑道：“万一抽出上上签，可不就是五文钱了嘛。”

    陈平安下定决心，伸手去拿签筒，突然抬头问道：“道长是如何知道我身上恰好有五文钱？”

    道人正襟危坐，“贫道看人福气厚薄，财运多寡，一向很准。”

    陈平安想了想，拿起那只签筒。

    道人微笑道：“年轻人，不要紧张，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以平常心看待无常事，便是第一等万全法。”

    陈平安重新将签筒放回桌上，神情郑重，问道：“道长，我把五文钱都给你，也不抽签了，只请道长将那张黄纸符文，写得比平时更好一些，行不行？”

    道人笑意如常，略作思量，点头道：“可。”

    桌案上，笔墨砚纸早就备好，道人仔细问过了陈平安爹娘的姓名籍贯生辰，抽出一张黄色符纸，很快就写完，一气呵成。

    至于写了什么，陈平安茫然不知。

    搁下笔，提起那张符纸，年轻道人吹了吹墨迹，“拿回家后，人站在门槛内，将黄纸烧在门槛外，就行了。”

    少年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符纸，小心翼翼珍藏起来后，没有忘记把五枚铜钱放在桌案上，鞠躬致谢。

    年轻道人挥挥手，示意少年忙自己的事情去。

    陈平安撒开腿跑去送最后一封信。

    道人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瞥了眼铜钱，弯腰伸手将它们搂到身前。

    就在此时，一只小巧玲珑的黄雀，从高空飞扑到桌面上，轻啄了一下某颗铜钱，很快便没了兴致，振翅远去。

    “黄雀始欲衔花来，君家种桃花未开。”

    道人悠悠然念完这句诗词后，故作潇洒地轻轻挥袖，叹气道：“命里八尺，莫求一丈啊。”

    这一挥袖，就有两支竹签从袖子里滑落，掉在地上，道人哎呦一声，赶紧捡起来，然后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发现暂时无人留心这边，这才如释重负，重新将那两支竹签藏入宽松的袖口。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板起脸，继续守株待兔，等待下一位客人。

    他有些感慨，果然还是赚女子的钱，更容易一些。

    其实，年轻道人袖中所藏两支竹签，一支是最上签，一支是最下签，都是用来挣大钱的。

    不足为外人道也。

    少年自然不清楚这些奥妙玄机，一路脚步轻盈，来到那座乡塾馆舍外，附近竹林郁郁，绿意欲滴。

    陈平安放缓脚步，屋内响起中年人的醇厚嗓音，“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随后便有一阵齐整清脆的稚嫩嗓音响起，“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陈平安抬头望去，旭日东升，煌煌泱泱。

    少年怔怔出神。

    等他回过神，蒙学孩童正在摇头晃脑，按照先生的要求，娴熟背诵一段文章：“惊蛰时分，天地生发，万物始荣。夜卧早行，广步于庭，君子缓行，以便生志……”

    陈平安站在学塾门口，欲言又止。

    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转头望来，轻轻走出屋子。

    陈平安将书信双手递出去，恭敬道：“这是先生的书信。”

    一袭青衫的高大男人接过信封后，温声说道：“以后无事的时候，你可以多来这里旁听。”

    陈平安有些为难，毕竟他未必真有时间来此听这位先生教书，少年不愿欺骗他。

    男人笑了笑，善解人意道：“无妨，道理全在书上，做人却在书外。你去忙吧。”

    陈平安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少年跑出去很远后，鬼使神差地转头回望。

    只见那位先生始终站在门口，身影沐浴在阳光中，远远望去，恍若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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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章 黄鸟

    如果没有去过福鹿街或是桃叶巷，陈平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泥瓶巷的阴暗狭窄。不过草鞋少年非但没有生出失落的感觉，反而终于感到心安，少年笑着伸出双手，刚好掌心触碰到两遍的黄泥墙壁，记得大概三四年前，陈平安还只能双手指尖触及泥墙。

    走到自家屋前，发现院门大开，以为遭贼的少年连忙跑入院子，结果看到一个高大少年坐在门槛上，背靠上锁的屋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到陈平安后，火烧屁股一般站起身，跑到陈平安身前，一把攥紧陈平安的胳膊，狠狠拽向屋子，压低嗓音道：“赶紧开门，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陈平安没能挣脱开这家伙的束缚，只得被他拉去开了屋门，比他年龄年长两岁的健壮少年，很快就摔开陈平安，蹑手蹑脚摸上陈平安的木板床，将耳朵死死贴在墙壁上，听起了隔壁的墙脚根。

    陈平安好奇问道：“刘羡阳，你在干什么？”

    高大少年对陈平安的问话置若罔闻，约莫半炷香后，刘羡阳恢复正常，坐在木板床边缘，脸色复杂，既有些释然，也有些遗憾。

    刘羡阳此时才发现陈平安在做一件古怪的勾当，蹲在门内，身体向外倾，用一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蜡烛，烧掉一张黄纸，灰烬都落在门槛外。貌似陈平安还念念有词，只是离得有些远，刘羡阳听得不真切。

    刘羡阳，正是一座老字号龙窑姚老头的关门弟子，至于资质鲁钝的陈平安，老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真正认下这个徒弟，在当地，徒弟没有敬拜师茶，或是师父没有喝过那杯茶，就等于没有师徒名分。陈平安和刘羡阳不是邻居，双方祖宅离着挺远，之所以刘羡阳当时会跟姚老头介绍陈平安，源于当个少年有过一段陈年恩怨，刘羡阳曾是小镇出了名顽劣少年，爷爷去世前，家里好歹还有个长辈管着，等到他爷爷病逝后，十二三岁就身高马大不输青壮男子的少年，成了街坊邻居人人头疼的混世魔王，后来不知为何，刘羡阳惹恼了一伙卢家子弟，结果给人死死堵在泥瓶巷里，结结实实的一顿痛打，对方都是正值气盛的少年，下手从不计较轻重，刘羡阳很快给打得呕血不止，住在泥瓶巷的十多户人家，多是小龙窑讨碗饭吃的底层匠户，哪敢掺和这浑水。

    当时的宋集薪全然不怕，反而乐滋滋地蹲在墙头上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到最后，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孩子，偷偷溜出院子后，跑到了巷口，对着大街撕心裂肺喊道：“死人啦死人啦……”

    听到“死人”二字，卢家子弟这才悚然惊醒，看到地上满身血污的刘羡阳，高大少年奄奄一息，那些个富家少年郎总算感到一阵后怕，面面相觑后，便从泥瓶巷另一端跑掉。

    但是在那之后，刘羡阳非但没有感激那个救了自己命的孩子，反而隔三差五就来这边捉弄戏耍，孤儿也倔，不管刘羡阳如何欺负，就是不肯哭，让少年愈发愤懑。只是后来有一年，刘羡阳眼见着那个姓陈的小孤儿，估计是实在扛不过冬天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已经在龙窑拜师学艺的少年，便带着孤儿去往那座位于宝溪边上的龙窑，出了小镇往西走，大雪天的几十里山路，刘羡阳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那个长得跟木炭似的小家伙，两条腿分明细得跟毛竹竿子差不多，是怎么走到龙窑的？不过老姚头虽然最后还是留下了陈平安，但对待两人，确实天壤之别，对关门弟子刘羡阳，也打也骂，但瞎子也感受得到其中的良苦用心，例如有次下手重了，砸得刘羡阳额头渗出血来，少年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是当师傅的老姚头，很是后悔了，这个在徒弟面前威严惯了的闷葫芦老头，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结果在自家屋子里兜圈子兜了大半夜，仍是不放心刘羡阳，最后只得喊来陈平安，给刘羡阳送去了一瓶药膏。

    陈平安这么多年，一直很羡慕刘羡阳。

    不是羡慕刘羡阳天赋高，力气大，人缘好。只是羡慕刘羡阳的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哪里都没心没肺，也从来不觉得独自活着，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刘羡阳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跟谁相处，很快就能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喝酒划拳。刘羡阳因为他爷爷身体不好，很早就自力更生，成为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捕蛇捉鱼掏鸟窝，无不娴熟，木弓鱼竿，弹弓捕鸟笼，刘羡阳好像什么都会做，尤其是在乡间田埂抓泥鳅和钓黄鳝这两件事，少年无疑是小镇上最厉害的。其实刘羡阳当年从乡塾退学的时候，那位齐先生还特意去找了刘羡阳病榻上的爷爷，说可以不收一文钱，但是刘羡阳死活不答应，说他只想挣钱，不想读书，齐先生说他可以出钱雇佣刘阳羡当自己书童，刘羡阳依然不肯点头。事实上，刘羡阳活得挺好，哪怕姚老头死了，龙窑被封禁，没过几天他就被骑龙巷的铁匠相中，在小镇南边开始搭建茅屋、炉子，忙碌得很。

    刘羡阳看着陈平安将蜡烛吹灭，放在桌上，低声问道：“你平时清晨有没有听到过古怪的声响，就像……”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静待下文。

    刘羡阳犹豫片刻，破天荒微微脸红，“就像春天猫叫一样。”

    陈平安问道：“是宋集薪学猫叫，还是稚圭？”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不再对牛弹琴，双手撑在床板上，缓缓弯曲手肘，然后伸直手臂，屁股离开床板，双脚离开地面。他的屁股悬在空中，撇嘴讥讽道：“什么稚圭，分明是叫王朱，姓宋的从小就喜欢瞎显摆，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稚圭’两个字，就胡乱用了，根本不管两个字的意思好不好。王朱摊上这么个公子，也真是上辈子作孽，否则不至于来宋集薪身边遭罪吃苦。”

    陈平安没附和高大少年的说法。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刘羡阳冷哼道：“你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帮王朱那丫头提了一次水桶，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你聊天说话了？保准是宋集薪那个小肚鸡肠的，打翻醋瓶子，就威胁王朱不许跟你眉来眼去，要不然就要家法伺候，不但打断她的腿，还要丢到泥瓶巷子里……”

    陈平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刘羡阳的话语，“宋集薪对她不坏的。”

    刘羡阳恼羞成怒道：“你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陈平安眼神清澈，轻声道：“有些时候她在院子里做事，宋集薪偶尔坐在板凳上，看他那本什么地方县志，她看宋集薪的时候，经常会笑。”

    刘羡阳眼神呆滞。

    骤然间，单薄木板床支撑不住刘羡阳的重量，从中断成两半，高大少年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陈平安蹲在地上，双头按住脑袋，唉声叹气，有些头疼。

    刘羡阳挠挠头，站起身，也没说什么愧疚言语，只是轻轻踹了一脚陈平安，咧嘴笑道：“行了，不就一张小破床嘛，我今天来，就是给你带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都比你这破床值钱！”

    陈平安抬起头。

    刘羡阳得意洋洋道：“我家阮师傅出了小镇后，在南边那条溪边上，突然就说要挖几口井，原先人手不够，需要喊人帮忙，我就随口提了提你，说有个矮冬瓜，气力还凑合。阮师傅也答应了，让你这两天就自己过去。”

    陈平安猛然起身，正要道一声谢。

    刘羡阳抬起一只手掌，“打住打住！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就好！”

    陈平安龇牙咧嘴。

    刘羡阳环顾四周，墙角斜放着一根鱼竿，窗口躺着一副弹弓，墙壁上挂着木弓，高大少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没开口。

    他大步跨过门槛，靴子明显故意绕过了那些符纸的灰烬。

    陈平安看着那个高大背影。

    刘羡阳突然转过身，面对门槛内的陈平安，高大少年一坐腰，脚不离地，直冲数步后，重重挥出一拳，然后收拳挺腰，大声笑道：“阮师傅私底下跟我说，这拳法我只需要练一年，就能打死人！”

    刘羡阳似乎觉得犹不过瘾，做了个稀奇古怪的踢腿动作，笑道：“这叫好腿必入裆，踢死闷倒驴！”

    最后刘羡阳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胸膛，趾高气昂道：“阮师傅传授我拳法的时候，我有些想法心得，便与他说了闲话，比如我对姚老头制瓷的独门绝学‘跳-刀’的感悟，阮师傅夸我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以后你只管跟着我混，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

    刘羡阳眼角余光瞥见那隔壁丫鬟已经进了屋子，便一下子没了扮演英雄好汉的兴致，

    对陈平安随口说道：“对了，方才我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那边多了个自称‘说书人’的老头儿，正在那边摆弄摊子，还说他积攒了一肚子的奇人趣事，要跟咱们念叨念叨，你有空可以去瞅瞅。”

    陈平安点了点头。

    刘羡阳大踏步离开泥瓶巷。

    关于这位独来独往的桀骜少年，小镇流传诸多说法，但是少年喜欢自称祖上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所以他家才会有那件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宝甲。

    说是宝甲，陈平安亲眼看过一次，其实模样丑陋，既像是人身上的瘊子，也像是老树的疤结。

    不过刘羡阳的同龄人，可不这么说，只讲刘羡阳的祖辈，是个逃兵，是逃到了小镇这边，给人做了上门女婿，运气好才躲过官府追捕。说得板上钉钉，好似亲眼见过刘羡阳的祖辈如何逃离战场，又如何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座小镇。

    陈平安想了想，蹲在门槛旁边，低头吹散那些灰烬。

    宋集薪不知何时站在院墙那边，身边跟着婢女稚圭，他喊道：“要不要跟咱们一起去槐树那边耍？”

    陈平安抬起头，“不去了。”

    宋集薪扯了扯嘴角，“没意思。”

    他转头对自家丫鬟笑道：“稚圭，咱们走！去给你买一整个将军肚子罐的桃花粉。”

    她羞赧道：“小小的蛐蛐罐就够了。”

    宋集薪双手负后，昂首挺胸，大步前行，“我宋家人，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如何能够小家子气，岂非有辱家风？！”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揉了揉额头，这个宋集薪，其实不说那些怪话胡话的时候，给人感觉并不差，但是比如这种时候，刘羡阳在场的话，就一定会说他很想朝宋集薪的后脑勺，一板砖敲下去。

    陈平安斜靠着屋门，想着明天的光景，多半会像今天，后天的光景，则会像明天，如此反复，于是他陈平安这辈子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最后跟姚老头差不多。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最后闭眼，再睁开眼，可能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少年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突然就笑了起来。

    踩在青石板上，跟踩在烂泥滩里，感觉是不太一样。

    ————

    刘羡阳离开小巷，经过算命摊子的时候，那年轻道人招收道：“来来来，贫道看你气色如烈火烹油，绝非吉兆啊，不过莫怕便是，贫道有一法，可以帮你消灾……”

    刘羡阳有些惊讶，记得这道士以前给人解签算命，且不说准不准，但此人还真没有主动招徕过生意，几乎全部属于愿者上钩。难不成如今龙窑给朝廷官府关闭，这道士也要跟着倒霉，揭不开锅了，所以宁肯错杀不愿错放？刘羡阳笑骂道：“你的法门就是破财消灾，对不对？滚你大爷的，想从我兜里骗钱，下辈子吧！”

    年轻道人也不恼火，对那高大少年大声喊道：“指望今年百事昌，谁知命里有祸殃。无灾不肯念神仙，欲得安稳当烧香……应当烧香啊……”

    刘羡阳冷不丁转身，快步如飞跑向算命摊子，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嚷着：“烧香是吧，我先烧了你的摊子！”

    道人显然吓得不轻，起身后也顾不得摊子了，抱头鼠窜。

    刘羡阳站在摊子旁边，看着道人的狼狈身影，哈哈大笑，瞥见桌上的签筒，随意伸手将其推倒，竹签哗啦啦滑出签筒，最后在桌上呈现出扇形模样。

    刘羡阳伸手指了指在远处停步的道人，“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年轻道人抱拳作揖，求情讨饶。

    刘羡阳这才罢休。

    年轻道人等到高大少年走远，才敢重新落座，叹了口气，“世道艰辛，人心不古，害得贫道也糊口不易啊。”

    就在此时，道人眼前一亮，赶紧闭上眼睛，朗声道：“池塘盈-满蛙声乱，刺人肚肠是人心。此处功名水上萍，只宜风动四方行！”

    那对少年少女显然听到了道人的话语，只可惜没有要停步的意思。

    道人微微睁开一丝眼缝，眼见着又要错过生意，只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提高嗓门，“状元本是人间子，宰相无非世上人。学贯天人名动城，得意扬扬精气神！”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只是继续前行。

    道人灰心丧气，低声咕哝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少年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向年轻道人远远抛来一颗铜钱，灿烂笑道：“借你吉言！”

    道人匆忙接住铜钱，摊开手心一看，愁眉不展，才是最小额的一文钱。

    不过。

    年轻道人将这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转瞬之间，便有一只黄雀疾坠于桌面，低垂头颅，对着那枚铜钱轻轻一啄，之后它将其衔在嘴中，抬头望向年轻道人，黄雀眼眸灵动，与人无异。

    道人轻声道：“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黄雀一闪而逝。

    年轻道人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远处那座高高的牌坊楼，恰好对着“气冲斗牛”四字匾额，感慨道：“可惜了。”

    最后道人补上一句，“若是能拿到外边去卖，怎么都有千八百两银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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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章 道破

    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来到老槐树下，发现树荫里人满为患，将近半百号人，坐在自家搬来的板凳椅子上，陆陆续续还有孩童扯着长辈过来凑热闹。

    宋集薪和她并肩站在树荫边缘，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树底下，一手托大白碗，一手负身后，神色激昂，正大声说道：“方才说过了大致的龙脉走向，我再来说说这真龙，啧啧，这可就真了不得了，约莫三千年前，天底下出了一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先是在某座洞天福地潜心修行，证了大道，便独自仗剑游历天下，手中三尺气概，锋芒毕露。不知为何，此人偏偏与蛟龙不对付，整整三百个春秋，有蛟龙处斩蛟龙，杀得世间再无真龙，这才罢休，最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是去了极高的道法张本之地，与道祖坐而论道，也有说是去了极远的西方净土佛国，与佛陀辩经说法，更有人说他亲自坐镇酆都地府的大门，防止魑魅魍魉为祸人间……”

    老先生说得唾沫四溅，底下所有小镇百姓都无动于衷，人人满脸茫然。

    婢女低声好奇问道：“三尺气概是什么？”

    宋集薪笑道：“就是剑。”

    婢女没好气道：“公子，这位老人家，也忒喜欢卖弄学问了，话也不好好说。”

    宋集薪瞥了眼老人，幸灾乐祸道：“咱们小镇识字的没几个，这位说书先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婢女又问道：“洞天福地又是什么？世上真有人能够活三百岁吗？还有那酆都地府，不是死人才能去的地方吗？”

    宋集薪被问住了，却不愿露怯，便随口道：“尽是胡说八道，估计看过几本不入流的稗官野史，拿来糊弄乡野村夫的。”

    这一刻，宋集薪敏锐发现那老人，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视线，很快就一掠而过，但宋集薪仍是细心捕捉到了，只是少年也就没有上心，只当是巧合而已。

    婢女抬头望向老槐树，细细碎碎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眸。

    宋集薪转头望去，突然愣住了。

    如今自己这位婢女，有着一张刚开始褪去婴儿肥的侧脸，她好像跟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干干瘪瘪的小丫鬟，有了很大的出入。

    按照小镇的习俗，女子嫁人时，便会有聘请一位父母子女皆健在的福气齐全人，请她绞去新娘脸上的绒毛，剪齐额发和鬓角，谓之开面，或是升眉。

    宋集薪还从书上听说一个小镇没有的习俗，所以在稚圭十二岁那年，他便买了小镇最好的新酿之酒，搬出那只偷藏而来的瓷瓶，釉色极美，犹如青梅，把酒倒入其中后，将其小心泥封，最后埋入地下。

    宋集薪突然开口说道：“稚圭，虽说姓陈的家伙，按照我们读书人老祖宗的说法，属于‘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这辈子总算还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婢女并未答话，低敛眼眉，依稀可见睫毛微微颤动。

    宋集薪自顾自说道：“陈平安呢，人倒是不坏，就是性子太死板，做什么事情只认死理，所以当了窑匠，意味着他再勤劳苦练，也注定做不出一件有灵气的好东西来，所以刘羡阳的师父，那个姚老头儿，对陈平安死活看不上眼，是有其独到眼光的，这叫朽木不可雕。至于粪土之墙不可圬嘛，大致意思就是说陈平安这种穷酸鬼，哪怕你给他穿上件龙袍，他照样是个土里土气的泥腿子……”

    宋集薪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嘲道：“我其实比陈平安还惨。”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家公子。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在这座小镇上，一直是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富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这要归功于宋集薪的那个“便宜老爹”，宋大人。

    小镇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风浪，故而被朝廷派驻此地的窑务督造官，无疑就是戏本上的那种青天大老爷，在历史上数十位督造官中，又以上任督造官宋大人，最得民心，宋大人不像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宋大人不但没有躲在官署，修身养气，也没有闭门谢客，一心在书斋治学，而是对官窑瓷器的烧造事宜，事必躬亲，简直比匠户窑工更像是乡野百姓，十余年间，这位原本满身书卷气的宋大人，肌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平日里装束与庄稼汉无异，待人接物，从无架子，只可惜小镇龙窑烧造而出的御用瓷器，无论是釉色品相，还是大器小件的形制，始终不尽如人意，准确说来，比起以往水准，甚至还要稍逊一筹，让老窑头们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大概朝廷那边觉得兢兢业业的宋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其调回京城的吏部敕令文书上，好歹得了个良的考评。宋大人在返京之前，竟然千金散尽，出资建造了一座廊桥，后来发现宋大人离去车队当中，没有捎带某个孩子后，小镇几个大姓门庭便恍然大悟。可以说，宋大人与小镇积攒下过一份不俗的香火情，加上现任督造官的刻意照拂，少年宋集薪这些年在小镇的生活，衣食无忧，逍遥自在。如今改名为稚圭的丫鬟，关于她的身世来历，众说纷纭，住在泥瓶巷的当地人，说是一个鹅毛大雪的冬天，有个外地女孩沿路乞讨至此，昏死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如果不是有人发现的早，就要去阎王爷那边转世投胎了。官署那边做杂事的老人，有另外的说法，信誓旦旦说是宋大人早年让人从别地买下的孤儿，为的就是给私生子宋集薪物色一个知冷暖的体己人，弥补一下父子不得相认的亏欠。

    不管如何，婢女被少年取名为稚圭后，算是彻底坐实了两人的父子关系，因为小镇大族豪绅都晓得，宋大人最钟情于一方砚台，便刻有“稚圭”二字。

    宋集薪回过神，笑脸灿烂起来，“不知为何，想起那只死皮赖脸的四脚蛇了，稚圭你想啊，我都把它摔到陈平安的院子了，它依然要往咱们家窜，你说陈平安的狗窝，得是多么不遭人待见，才会寒酸到连一条小蛇都不愿意进去？”

    婢女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有些事，也讲缘分的吧？”

    宋集薪伸出大拇指，开怀道：“正是这个道理！他陈平安就是个缘浅福薄之人，能活着就知足吧。”

    她没有说话。

    宋集薪自言自语道：“咱们离开小镇后，屋子里的东西交由陈平安照看，这家伙会不会监守自盗啊？”

    婢女轻声道：“公子，不至于吧？”

    宋集薪笑道：“呦，稚圭，监守自盗的意思也懂？”

    婢女眨了眨那双秋水长眸，“难道不是字面意思？”

    宋集薪笑了，望向南方，露出一抹心神向往，“我听说京城那个地方的藏书，比我们小镇的花草树木还要多！”

    就在此时，说书先生正说道：“世上虽已无真龙，龙之从属，如蛟、虬、螭等等，仍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活在人世间，说不定就……”

    老人故意卖了一关子，眼见听众们无动于衷，根本不懂得捧场，只得继续说道：“说不定就隐匿在我们身边，道教神仙称之为潜龙在渊！”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

    头顶突然飘落一片槐叶，苍翠欲滴，刚好落在少年额头上。

    宋集薪伸手抓住树叶，双指拧转叶柄。

    ————

    想着还是去城东门讨债一次的少年，在临近老槐树的时候，也看到了眼前有槐叶飘落，只是他加快步子，想要伸手去接住。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树叶从他手边滑过。

    草鞋少年身形矫健，快速横移一步，想要拦截下这片树叶。

    偏偏树叶在空中又打了一个旋儿。

    少年不信邪，几次辗转腾挪，最后仍是没能抓住槐叶。

    少年陈平安无可奈何。

    一个乡塾逃学的青衫少年，与陈平安擦肩而过。

    青衫少年自己都不知道，肩头上不知何时停留一片槐叶。

    陈平安继续去往城东门，哪怕要不到钱，催一催也是好的。

    ————

    远处算命摊子那边，年轻道人闭目养神，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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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章 下签

    陈平安来到东门，看到那汉子盘腿坐在栅栏门口的树墩上，懒洋洋晒着初春的日头，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双手拍打膝盖。

    陈平安蹲在他身边，对于少年来说，讨债的事情，实在难以启齿。

    少年只好安静望向东边的宽阔大路，蜿蜒而漫长，像一条粗壮的黄色长蛇。

    他习惯性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缓缓揉搓。

    他曾跟随姚老头在小镇周边翻山越岭，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装有柴刀、锄头在内各色物件，满满当当。在老人的带领下，会在各处走走停停，陈平安经常需要“吃土”，抓起一把泥土就直接放入嘴中，咀嚼泥土，细细品尝滋味。久而久之，熟能生巧，陈平安哪怕只是手指研磨一番，就清楚土壤的质地。以至于在后来，市面上一些老窑口的破碎瓷片，陈平安掂量一下，就能知道是那座窑口、甚至是哪位师傅烧出来的东西。

    虽然姚老头性子孤僻，不近人情，动辄打骂陈平安，曾经有一次，姚老头嫌弃陈平安悟性太差，简直就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一气之下就把他丢在荒郊野岭，老人独自返回窑口。等到少年走了六十里山路，临近那座龙窑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那天大雨滂沱，当在泥泞中蹒跚而行的少年，终于遥遥看到一点光亮的时候，倔强少年在独力讨生活后，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

    可是少年从未埋怨过老人，更不会记恨。

    少年家世贫穷，没有读过书，但是明白一个书本外的道理，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人是理所应当对你好的。

    而他的爹娘，走得早。

    陈平安耐得住性子发呆，邋遢汉子好像觉得多半是没法子蒙混过关了，睁眼笑道：“不就五文钱嘛，男人这么小气，以后不会有大出息的。”

    陈平安满脸无奈，“你不就在计较吗？”

    汉子咧嘴，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嘿嘿笑道：“所以啊，如果不想以后变成我这样的光棍，就别惦记那五文钱。”

    陈平安叹了口气，抬起头，认真道：“你要是手头紧，这五文钱就算了吧，可是事先说好，以后一封信一颗铜钱，不能再赖账的。”

    浑身透着一股酸腐味的汉子转头，笑眯眯道：“小家伙，就你这种茅坑臭石头的脾气，将来很容易吃大亏的。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吃亏是福？你要是小亏也不愿意吃……”

    他瞥见少年手中的泥土，略作停顿，促狭道：“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了。”

    陈平安反驳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不要五文钱吗？难道不算吃小亏？”

    汉子有些吃瘪，神色恼火，挥手赶人：“滚滚滚，跟你小子聊天真费劲。”

    陈平安松开手指，丢了泥土，起身后说道：“树墩子潮气重……”

    汉子抬头笑骂道：“老子还需要你来教训？年轻人阳气壮，屁股上能烙饼！”

    汉子转头瞥了眼少年的背影，歪歪嘴，嘀咕了一句，好像是骂老天爷的丧气话。

    ————

    塾师齐先生今天不知为何，破天荒早早结束了授业。

    学塾后头有个院子，北面开了一个矮矮的小柴门，能够通往竹林。

    宋集薪和婢女在老槐树下听故事的时候，被人喊来下棋，宋集薪不太情愿，只是那人说是齐先生的意思，想要看一看他们棋力有无长进，宋集薪对于不苟言笑的齐先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感，大概可以称之为既敬且畏，所以齐先生亲自下了这道圣旨，宋集薪不得不赴约，但是他一定要等说书先生讲完故事，再去学塾后院。帮先生传话的青衫少年，只得先行打道回府，不忘叮嘱宋集薪千万别太晚到，絮絮叨叨，还是老调重弹那一套，什么我家先生是最讲究规矩的，不喜欢别人言而无信，等等。

    宋集薪当时挖着耳朵，不厌其烦，说知道了知道了。

    当宋集薪带着稚圭来到学塾后院，凉风习习，文质彬彬的青衫少年郎如往常一般，已经坐在了南边的凳子上，腰杆挺直，正襟危坐。

    宋集薪一屁股坐在青衫少年对面，坐北朝南。

    齐先生坐在西面，一向观棋不语。

    婢女稚圭每逢自家少爷与人下棋，都会去竹林散步，以免打扰到三位“读书人”，今天也不例外。

    偏居一隅的小镇，没有什么所谓的书香门第，所以读书人，堪称凤毛麟角。

    按照齐先生订立下来的老规矩，宋集薪和青衫郎要猜子，执黑先行。

    宋集薪和对面的同龄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学棋，只是宋集薪天资聪颖，棋力进步神速，一日千里，所以被传授两人棋艺的齐先生视为高段者，猜先之时，就由宋集薪先从棋盒中掏出一把白棋，数目不等，秘不示人。青衫少年随后拈出一枚或是两枚黑子，猜对白棋奇偶后，就能够执黑先行，这就有了先行的优势。宋集薪在头两年的对弈当中，无论是执白后行，还是执黑先行，无一败绩。

    不过宋集薪对下棋兴致不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观资质逊色的青衫少年，既是乡塾学生，又担任书童，与齐先生朝夕相处，哪怕只是旁观先生枯坐打谱，也受益匪浅，所以青衫少年从执黑才能偶尔侥幸获胜，到如今只要执黑，胜负就能与宋集薪在五五之间，棋力手筋的进步，显而易见。对于这种此消彼长，齐先生不置一词，袖手旁观而已。

    宋集薪刚要去抓棋子，齐先生突然说道：“今日你们下一盘座子棋，执白先行。”

    两个少年一头雾水，皆不知“座子棋”为何物。

    齐先生语速不急不缓，仔细解释过了规矩后，并不繁琐，只是在四星位分别放下黑白两子。

    中年人的捻子、落子，动作娴熟，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平时最喜欢恪守规矩的青衫少年，听闻“噩耗”后，目瞪口呆，痴痴看着棋盘，最后小心翼翼说道：“先生，如此一来，好像很多定势用不上了。”

    宋集薪皱眉思索片刻，很快眼前一亮，眉头舒展道：“是棋盘格局变小了。”

    然后宋集薪邀功一般，抬头笑问道：“对吧，齐先生？”

    中年儒士点头道：“确实如此。”

    宋集薪朝着对面的同龄人挑了一下眉头，笑问道：“要不要让先两棋，否则这家伙肯定输。”

    对面少年顿时面红耳赤，嚅嚅喏喏，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获胜次数越来越多，除了棋力增长之外，其实真正的主要原因是宋集薪，这两年下棋越来越心不在焉，甚至有些不厌其烦了，很多胜负手，宋集薪甚至故意放水，或是先手布局明明占优后，棋至中盘，宋集薪会刻意为了屠大龙而兵行险着。

    对于下棋，才华横溢的宋集薪，好不好玩，有不有趣，才是首选。

    对于青衫少年，从第一次捻子落于棋盘，他就执着于胜负二字。

    齐先生望向自己的学塾弟子，“你可以执白先行。”

    接下来青衫少年落子缓慢，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宋集薪依旧是落子如飞，大开大合，羚羊挂角。

    双方性情，天壤之别。

    不过八十余手，青衫少年就输得一塌糊涂，垂头不语，紧抿着嘴唇。

    宋集薪手肘抵在桌面上，托着腮帮，一手双指捻子，轻轻敲击石桌，凝视着棋局。

    按照齐先生的规矩，双方对弈，投子无声认输即可，绝对不可言“我输了”三字。

    青衫少年不管如何不甘心，仍是缓缓投子。

    齐先生对弟子吩咐道：“练字去吧，不用收拾残局，写三百‘永’字。”

    青衣少年赶紧起身，毕恭毕敬作揖告辞。

    宋集薪在那少年身影消失，才轻声问道：“先生也要离开这里了？”

    双鬓霜白的儒雅文士点头道：“一旬之内，就会离开。”

    宋集薪笑道：“那正好，我还能为先生送行。”

    这位教书先生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无需为我送行。宋集薪，你以后到了小镇之外，记得不要太过张扬。我身无别物，三本蒙学书籍，《小学》，《礼乐》，《观止》，你可以一并拿去，经常温习，需知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若是能读书破万卷，更是下笔如有神，此间真意……你以后自然会知晓的。至于三本闲杂书，术算《精微》，棋谱《桃李》，文集《山海策》，不妨闲暇时翻阅，也可怡情养性。”

    宋集薪满脸惊讶，有些尴尬，壮着胆子说道：“先生像是在‘托孤’，让我好不适应。”

    齐先生满脸笑意，柔声道：“没你说的这么夸张，人生何处不相逢，以后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位先生微笑之时，让人如沐春风。

    他突然说道：“你去赵繇那边看看，就当提前道别。”

    宋集薪起身笑道：“好嘞。那这棋局就劳烦先生收拾喽。”

    少年欢快跑去。

    中年儒士俯身收拾棋子，看似东一颗西一枚，杂乱无序，实则先黑后白，从宋集薪最后落子的那枚黑子开始捡起，顺序倒推而去，一子不差。

    不知何时，婢女稚圭已经从竹林折返，只是站在柴门外，并不踏足院子。

    他没有转头，沉声道：“好自为之。”

    在泥瓶巷长大的少女，此时满脸懵懂神色，柔柔弱弱怯怯，楚楚可怜。

    温文尔雅的儒士隐约露出一抹怒容，缓缓转头望去。

    眼神冷漠。

    少女依然迷迷糊糊的模样。

    天真无邪。

    中年读书人站起身，玉树临风，望向那位少女，冷笑道：“孽障逆种！”

    少女缓缓收敛脸上的无辜神色，眼神逐渐冷冽，嘴角挂起讥讽笑意。

    她好像在说，你能奈我何？

    她就这样与儒士直直对视。

    小院内外，仿佛有一双蟒蛟在对峙。

    两者之间，互视仇寇。

    远处，宋集薪高声喊道：“稚圭，回家啦。”

    少女立即踮起脚尖，乖巧回了一句，“哎，好的，公子。”

    她推开柴门，小跑着与教书先生擦身而过，跑出几步后，她不忘转身，对那个背影施了个万福，嗓音婉约可人，“先生，稚圭先走了。”

    许久过后，儒士叹了口气。

    春风和煦，竹叶摇曳，如翻书声。

    ————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收拾着摊子，唉声叹息，相熟的小镇百姓问起缘由，也只是摇头晃脑不作答。

    最后一位曾经在此算姻缘的新嫁妇人，路过此地，眼见着年轻道人如此反常，羞羞涩涩停下脚步，嗓音软糯，嘴上问着问题，那双会说话的水润眼眸，却在年轻道人的英俊脸庞上使劲徘徊。

    年轻道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女子，视线微微向下，是一幅鼓囊囊的风景，然后道士咽了咽口水，说了一句神叨叨的卦语，“今日贫道给自己算了一签，下签，大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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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章 碗水

    杏花巷有口水井，名叫铁锁井，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铁链，年复一年，垂挂于井口内，何时有此水井有此铁锁，又是何人做此无聊事奇怪事，早已无人知晓真相，就连小镇岁数最大的老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传闻小镇曾经有好事者，试图检验铁链到底有多长，不顾老人们的劝阻，对于“拽铁锁出井口者，每出一尺，折寿一年”，这条口口相传的老规矩，那人根本没当回事，结果使劲拉扯了一炷香后，拔出一大堆铁链，仍是没有看到尽头的迹象，那人已是精疲力尽，便任由那些拽出井口的铁链，盘曲在水井轱辘旁，说是明天再来，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了。此人回到家后，当天便七窍流血，暴毙在床上，而且死不瞑目，不管家人如何费劲折腾，尸体就是闭不上眼睛，最后有一个世世代代住在水井附近的老人，让那户人家抬着尸体到水井旁边，“眼睁睁”看着老人将那些铁链放回水井，等到整条铁链重新笔直没入井口深水中，那具尸体终于闭眼了。

    一老一小缓缓走向那口铁锁井，小家伙，是个还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孩子，可是说起这个故事来，口齿清晰，有条不紊，根本不像是个才蒙学半年的乡野小娃娃，此时孩子正仰起头，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轻轻抽了抽鼻子，两条鼻涕小蛇就缩回去，孩子望着那个一手托着大白碗的说书先生，努努嘴，说道：“我说完了，你也该给我看看你碗里装着啥了吧？”

    老人笑呵呵道：“别急别急，等到了水井边上坐下来，再给你看个够。”

    孩子“善意”提醒道：“不许反悔，要不然你不得好死，刚到铁锁井旁边就会一头栽进去，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捞尸体，要不然就突然打了个雷，刚好把你劈成一块焦炭，到时候我就拿块石头，一点点敲碎……”

    老人听着孩子竹筒倒豆子，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恶毒晦气话，实在有些头疼，赶紧说道：“肯定给你看，对了，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孩子斩钉截铁道：“跟我娘呗！”

    老人感慨道：“不愧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孩子突然停下脚步，皱眉道：“你骂人不是？我知道有些人喜欢把好话反着说，比如宋集薪！”

    老人连忙否认，然后岔开话题，问道：“小镇上是不是经常发生一些怪事？”

    孩子点点头。

    老人问道：“说说看。”

    孩子指了指老人，一本正经道：“比如说你拎个大白碗，又不肯让人放铜钱进去。你还没说完故事的时候，我娘就说你讲得不坏，云里雾里，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惯了的，所以让我给你送几文钱，你死活不要，碗里到底有啥？”

    老人哭笑不得。

    原来是先前在老槐树下说完故事的说书先生，让这个孩子领着自己去杏花巷看那口水井，孩子起先不乐意，老人就说他这大白碗可有大讲究，装着了不得的稀罕玩意儿。那孩子天生活泼好动，被爹娘说成是个投胎的时候忘了长屁股的，他很小就喜欢跟着刘羡阳那帮浪荡子四处瞎逛，但是为了钓上一条黄鳝或是泥鳅，这小屁孩也能够在太阳底下暴晒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耐心惊人。

    所以当老人说那白碗里装着什么，孩子立即就咬饵上钩。

    哪怕老人一开始提了个古怪要求，说要试试提起他，看他到底有多沉，想知道有没有四十斤重，孩子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反正给人提几下也不会掉块肉。

    但是让孩子一次次翻白眼的事情发生了，左手掌心托碗的老人，卯足劲用右手足足提了他五六次，可一次也没能把他成功提起来，孩子最后斜瞥了眼老人的细胳膊细腿，摇了摇头，心想同样是瘦杆子，陈平安那个穷光蛋的力气，就比这个老头子大多了。只是想着自己还没瞧见白碗里头的光景，仿佛天生早早开窍的孩子，就忍着没说一些会让老人下不来台的言语，要知道，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一带，论吵架骂街，尤其是阴阳怪气说话，这个孩子能排第三，第二是读书人宋集薪，第一则是这个孩子他娘。

    老人来到水井旁，但是没有去坐在井口上。

    古井由青砖堆砌，

    无形之中，老人呼吸沉重起来。

    孩子走到水井旁，背对着井口，往后一蹦，屁股刚好坐在井口上。

    这一幕看得老人冷汗直流，这要是一个不留神，那个兔崽子可就直接掉下去了啊，以这口古井的历史渊源，收尸都难。

    老人缓缓向前几步，眯起眼，俯身审视着那条铁锁，一端捆绑死结于水井轱辘底部。

    “风水胜地，甲于一洲。”

    老人环顾四周，百感交集，心想道：“又不知道此件重器，最后会花落谁家？”

    老人伸出空闲的左手，凝视手心。

    掌心纹路，斑驳复杂。

    但是出现了一条崭新纹路，正在缓缓延伸，如同瓷器崩裂出来的缝隙。

    神人观掌，如看山河。

    只不过这位老人，当下只是在看自身罢了。

    老人皱起眉头，惊叹道：“不过短短半天，就已是这般惨淡光景，那几位岂不是？”

    孩子已经站在井口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人，大声催促道：“你到底给不给我看白碗？！”

    老人无奈道：“你赶紧下来，赶紧下来，我这就给你看大白碗。”

    孩子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跳下井口。

    老人犹豫片刻，脸色肃穆，“小娃儿，你我有缘，给你看看这碗的玄妙，也无不可，但是看过之后，你不许对外人提起，便是你那位娘亲，也不行，你若是做得到，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若是做不到，便是被你小娃儿戳脊梁骨，也不给你看半眼。”

    孩子眨了眨眼睛，“开始吧。”

    老人郑重其事地向前走到井口旁边，一低头，发现兔崽子这次换成双脚岔开坐在井口上，老人有些后悔自己招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娃儿了。

    老人收敛杂念，面朝井口，五指抓住大白碗的碗底，掌心开始微微倾斜，幅度几乎微不可查。

    孩子感觉自己等了挺久，也没见头顶那个白碗有丝毫动静，老头子也始终保持那个姿势。

    就在孩子的两条鼻涕虫快要挂到嘴边，耐心耗尽的前一刻。

    只见手指粗细的一股水流，从白碗中倾泻而出，坠入水井深处，无声无息。

    孩子呲牙，就要破口大骂。

    他突然闭上嘴巴，有些惊讶，片刻后，孩子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茫然，再然后，孩子开始恐惧，猛然回过神，一下子跳下井口，往自己家逃去。

    原来，老人用那只白碗倒入水井的分量，早就一大水缸都不止了。

    可是一直有水从白碗向外倒出。

    孩子觉得自己肯定是白天见鬼了。

    ————

    刘羡阳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刚抽芽的树枝，开始练剑，整个人跟滚动的车轱辘似的，癫狂旋转，根本不心疼脚上那双新靴子，小路上扬起无数尘土。

    高大少年出了小镇，一路由北向南走，只要走过宋大人出钱建造的廊桥，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阮家父女开办的那座铁匠铺，刘羡阳其实一向心高气傲，但是阮师傅只用一句话，就让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来这里，只为开炉铸剑。”

    铸剑好啊，刘羡阳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能有一把真剑，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丢了树枝，开始边跑边喊，鬼哭狼嚎。

    刘羡阳想着阮师傅私下传授的那几个拳架子，就开始练习起来，倒也有模有样，虎虎生风。

    少年与廊桥越来越近。

    廊桥北端的台阶上，坐着四个人，姿态婀娜的丰腴美妇，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袍子的男孩，他高高扬起下巴，像是一场刚刚获得大捷的将军，台阶那一头，坐着个满头霜雪的高大老人身边，老人正在小声安慰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她粉雕玉琢，宛如世上最精巧的瓷娃娃，她的稚嫩肌肤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以至于能够清晰看到皮肤下的一条条青筋脉络。

    两个孩子刚刚吵完架，小女孩泫然欲泣，小男孩愈发得意，

    老人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旁边的妇人投来一个致歉的眼神，威严老人对此视而不见。

    台阶底下，还站着个姓卢的年轻人，正是卢氏家主的嫡长孙，叫卢正淳，兴许是真的一方水土，能够养育一方人，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人物，皮囊相貌总要生得比别处男女更好些。只不过卢正淳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底子，落在台阶坐着的四人眼中，就更是不堪入目。卢家拥有的龙窑，无论数目还是规模，都冠绝于小镇，也是族内子弟走出小镇，去外地开枝散叶最多的一个姓氏。可是以往在小镇威风八面的卢正淳，神色拘谨，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好像稍有纰漏就会被人抄家诛九族。

    男孩说着小镇百姓听不懂的话，“娘亲，这个姓刘的小虫子，祖上真是那位……”

    当他刚要说出姓名，妇人立即捂住孩子嘴巴，“出门前，你爹与你叮嘱过多少次了，在这里，不可轻易对谁指名道姓。”

    男孩掰开妇人的手，眼神炙热，压低嗓音问道：“他家当真代代传承了宝甲和剑经？”

    妇人宠溺地摸着幼子脑袋，柔声道：“卢氏用半部族谱担保，两件东西还藏在那少年家中。”

    男孩突然撒娇道：“娘亲娘亲，咱们能不能跟小白家换一下宝物啊，咱们谋划的那具宝甲实在太丑了，娘亲你想啊，换成那部剑经的话，就能够梦中飞剑取头颅，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比一个乌龟壳厉害太多？”

    不等妇人解释其中渊源缘由，隔壁那边的女孩已经怒气冲冲道：“就凭你也想染指我们失传已久的镇山之宝？此次我们来此，是名正言顺的物归原主，可不像某些不要脸的家伙，是做强盗、做小偷、甚至是做乞丐来着！”

    男孩转头做了个鬼脸，然后讥笑道：“臭丫头你自己也说了，是镇‘山’之宝，山门辈分而已，了不起啊？”

    男孩突然变换嬉笑脸色，从妇人怀中站起身后，眼神怜悯地俯视小女孩，像是学塾先生在训斥幼稚蒙童，“大道长生，逆天行事，只在争字。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如何继承家业，又如何恪守祖训？你们正阳山后裔，历代子孙务必每隔三十年，就需要拔高正阳山至少一百丈，臭丫头，你以为从你爷爷到你爹，做得很轻松不成？”

    小女孩有些输了气势，神色萎靡，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那个男孩。

    满头霜雪的魁梧老人沉声道：“夫人，虽说童言无忌，但是万一害得我家少主道心蒙尘，你们自己掂量后果。”

    妇人妩媚一笑，重新将脸色阴沉的幼子拽回怀中，绵里藏针道：“孩子吵架拌嘴而已，猿前辈何须如此上纲上线，莫要坏了咱们两家的千年友谊。”

    不曾想老人脾气刚烈至极，直接顶回去一句，“我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有恩报恩，虽千年不忘，有怨报怨，从无过夜仇！”

    妇人笑了笑，没有做意气之争。

    此次小镇之行，人人身负重任，尤其是她，更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儿子的前程、娘家的底蕴，三者都孤注一掷，豪赌一场。

    这位妇人，虽然衣裳朴素，却气态雍容，只是小镇百姓没有见过世面，不知其中关窍玄机。

    从头到尾，卢正淳始终背对着廊桥台阶。

    之前第一次在卢氏大宅见到这些贵客，自己的那个亲弟弟，不过是年轻气盛，定力不够，这才暂时忘却祖父的告诫，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美妇人的胸脯，便被气得浑身发抖的祖父让人拖下去，活活杖杀在庭院中，好像行刑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棉布，所以继续陪着祖父在大堂议事的卢正淳，既听不到弟弟的凄惨哀嚎，也见不到血肉模糊的画面。等到商议完毕，一起出门寻找那个姓刘的少年，卢正淳跨出大堂门槛，才发现庭院当中，血迹早已清洗干净。那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哪怕是如同金童玉女的那双小孩子，对此也毫无异样，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一刻，卢正淳有些茫然。

    死了一个人，怎么像是比死了一条狗还不如？

    何况那个人还姓卢，在前一天深夜，与他这个哥哥喝酒壮胆的时候，无比雀跃，说是以后一定要飞黄腾达，光耀门楣，兄弟二人再不做井底之蛙了，要联手在外边闯出一片天地。

    直到走出卢家大宅后，卢正淳的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在那之后，卢正淳就开始心生恐惧，陌生贵人们问话的时候，他说话嗓音会颤抖，带路的时候，走路步伐会飘忽，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贻笑大方，会让祖父失望，让家族蒙羞，但是年轻人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好像全身都在从骨子里渗出寒气。

    祖父在去年年关，带他们兄弟走入一间密室，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卢家很快就要为某些贵人办事，是天大的福分，一定要小心办事，做成了，卢家会将报酬变成栽培兄弟二人的敲门砖，只要贵人愿意点点头，那么以后他们兄弟脚下，就会出现一条阳关大道，平步青云，最终获得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为何自己和弟弟，需要从小就学习那么多种稀奇古怪的方言。

    卢正淳看着那个越来越靠近廊桥的刘阳羡，他突然开始无比仇恨这个人，这个曾经被自己带人堵在小巷里的穷光蛋，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如果不是某个小王八蛋跑到巷口那边喊死人了，他和几个死党原本已经按照约定，正要脱裤子，给地上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当头降下一场甘霖。卢正淳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为何会对刘羡阳刮目相看，至于他们所谓的什么宝甲、剑经，什么正阳山，长生大道，还有什么争机缘抢气运等等，卢正淳好像都听得懂，其实又都听不懂。

    但是卢正淳能够很确定一件事，就是他无比希望刘羡阳死在这里。

    至于真正的原因，卢正淳不敢承认，也不愿深思。

    在内心深处，卢正淳绝对不希望卑贱如狗的刘羡阳，见到自己这位锦衣玉食的卢家大少，竟然沦落到跟他姓刘的一个鸟样。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美妇人望着那个喃喃道：“来了。”

    高大少年一路打拳而来，到后来出拳迅猛，越打越快，以至于少年的身形都被拳势裹挟，有些踉跄。

    在行家眼中，初具雏形的拳意当中，已经透出一丝刚柔并济的大成风范。

    武道拳法一途，有句入门口诀：不得拳真意，百年门外汉。一悟拳真意，十年打鬼神。

    美妇人如释重负，果不其然，这个姓刘的少年就是他们要找之人，确实天赋不俗，哪怕是在他们的那些仙家府邸里，根骨资质也不容小觑。

    当然了，在美妇人和魁梧白发老人的广袤世界里，数量最多的，也正是这种人。

    美妇人站起身，对台阶底下的卢正淳吩咐道：“你去告诉那少年，问他想要什么，才愿意拿出铠甲和书籍这两样传家宝。”

    卢正淳转过身的同时，就已经低头躬身，同样用小镇百姓绝对听天书的某种方言，回答道：“是，夫人。”

    妇人淡然道：“记住，你与那少年说话的时候，要和颜悦色，注意分寸。”

    男孩伸出手指，居高临下，厉色道：“坏了大事，本公子就将你剥皮抽筋，再把你的魂魄炼制成为灯芯，要你灯灭之前，时时刻刻生不如死！”

    卢正淳吓得打了个激灵，弯腰更多，惶恐不安道：“小人绝不会误事！”

    小女孩终于觉得扳回一城，嗤笑道：“在这些凡夫俗子面前，倒是威风十足，不知道是谁在来的路上，被同道中人当面骂做野种，也不敢还手。”

    魁梧老人对那对势利眼母子，其实一开始就观感极差，于是补了一句，“小姐说错了，哪里是不敢还手，分明是不敢还嘴。”

    一袭鲜艳红袍的男孩，咬牙切齿，死死盯住女孩，脸色阴森，但是也没有什么撂狠话，最后反而展颜一笑，很是灿烂。

    妇人更是视线始终放在前方道路上，脸色云淡风轻，至于她是否心生芥蒂，天晓得。

    小女孩冷哼一声，跑下台阶，蹲在溪边，低头望向水里的游鱼。

    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鲤鱼，在她视线里游曳而过，数目不等，红青两色皆有。

    一些个小镇上了岁数的老人，在老槐树底下闲聊的时候，经常说在雷雨天气里，他们经过廊桥的时候，都曾看到桥底下游出过一尾金灿灿的鲤鱼。

    只是有老人说那条金色鳞片的鲤鱼，大小不过手掌长短，也有人说那条奇怪鲤鱼，大得很，最少也有半人长，简直就是快成精了。

    众说纷纭，老人们争来争去，以至于听故事的孩子们谁也不愿意当真。

    此时，小女孩凝视着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双手托着腮帮，目不转睛。

    白发老人蹲坐在她身边，轻声笑道：“小姐，如果卢家没有说谎，这份大机缘已经落入别人口袋了。”

    小女孩转过头，咧嘴笑道：“猿爷爷，说不定有两条的！”

    于是她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滑稽光景。

    小女孩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赶紧伸手捂住嘴巴。

    老人忍住笑意，解释道：“还未走江的蛟龙之属，最讲究划分地盘，不允许同类靠近。所以……”

    小女孩哦了一声，重新转过头后，双手托着腮帮发呆，喃喃道：“万一有呢。”

    在小女孩这边始终慈眉善目的老人，第一次流露出威严长辈的神色，伸手轻轻按住女孩的脑袋，沉声道：“小姐，切记，这‘万一’二字，委实是我辈头号死敌，决不可心存侥幸！小姐你虽是金枝玉叶之身……”

    小女孩抽出一只手，使劲挥动，娇憨抱怨道：“知道啦知道啦，猿爷爷，我的耳朵要起茧子啦。”

    老人说道：“小姐，我去盯着那边的动静了，对方虽然是咱们正阳山台面上的盟友，但是那一大家子人的秉性品行，呵，不提也罢，省得脏了小姐的耳朵。”

    她只是挥手赶人。

    他只好无奈离去。

    这位身份像是家奴的魁梧老人，双手垂膝，走路之时，后背微驼，如负重而行。

    岸边的女孩，突然使劲揉了揉眼睛。

    她发现小溪里的水位，分明开始缓缓上涨，肉眼可见！

    若是在小镇之外，例如在正阳山，或是在家乡任何地方，哪怕是整条小溪流水瞬间干涸，她也不会有半点惊奇。

    小女孩疑惑道：“不是说在这里天然封禁一切玄术、神通和道法吗？而且越是修为高深，反噬越是厉害吗？猿爷爷就说过，哪怕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在这里待得时间久了，如今差不多也是泥菩萨过江的艰难处境，很难真正阻止谁动手争夺……”

    她最后晃了晃脑袋，懒得再想这个谜题了。

    小女孩转头望去，看着猿爷爷的高大背影。

    她欢快想着，等到这里彻底开禁之后，她就请求猿爷爷将那座名叫披云山的山峰搬走。

    带回家乡后，当做她的小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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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章 稗草

    陈平安回到院子后，眼皮子就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于是陈平安坐到门槛上，开始想象自己在拉坯，双手悬空，很快草鞋少年就进入忘我状态。少年勤勉是一方面，此举能够扛饿，也很重要，所以陈平安养成了一有心事就拉坯的习惯。烧瓷一事，最讲天意，因为开窑之前，谁都不知道一件瓷器的釉色和器形，最终是否契合心意，只能听天由命。不过在烧窑之前，拉坯无疑又是重中之重，只不过陈平安被姚老头认为资质差，多是做些练泥的体力活，陈平安就只能在旁边仔细观摩，然后自己练泥，自己拉坯，寻找手感。

    隔壁院子响起柴门推开的声响，原来是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从学塾返回，英俊少年一个冲刺，轻松跨上矮墙，蹲下后，松开手掌，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色彩多样，如羊脂、豆青、白藕等等。这种不值钱的石头，大小不一，在小镇溪滩里随处可见，其中以一种如同渗满鸡血的鲜红石头，最为讨喜，学塾齐先生就为弟子赵繇雕刻了一枚印章，宋集薪觉得挺有眼缘，好几次想要拿东西跟那家伙换，对方死活不肯。

    宋集薪丢出一颗石子，力道不重，砸在陈平安的胸口，后者无动于衷。

    再丢，这一次丢中了草鞋少年的额头，陈平安仍是岿然不动。

    宋集薪对此见怪不怪，噼里啪啦，一把石子七八颗，先后都摔了出去，虽说宋集薪有意让陈平安吃痛分心，但仍是没有直接砸陈平安的手臂、十指，因为宋集薪觉得这样就是胜之不武了。

    宋集薪丢完石子，拍了怕手掌。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抖了抖手腕，根本不理睬宋集薪，想了想，低下头，左手五指作握刻刀状。

    跳-刀这门技艺，在小镇老窑匠当中，并不算谁的独门绝活，但老姚头的跳-刀手法，不管谁看到了，都会伸出大拇指。

    老姚头收了几个徒弟，始终没办法让老人真正满意，到了刘羡阳这里，才认为找到了个可以继承衣钵的人。以前刘羡阳练习的时候，陈平安只要手头没事，就会蹲在一旁使劲盯着。

    刘羡阳最好面子，也只知道陈平安口风紧，就经常拿老姚的秘传口诀来震慑后者，例如“想要刀的线路走得稳，手就要不能是死板的稳，归根结底，是心稳。”

    不过当陈平安追问什么叫心稳，刘羡阳就抓瞎了。

    宋集薪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乏味，就跳下墙头进入屋子。

    婢女稚圭站在墙边，若是她不踮脚，就刚好露出上半张脸庞，即便如此，已经隐约可见少女是个美人胚子。

    她想了想，轻轻踮起脚跟，视线落在贫寒少年四周，最后在地上找到了两颗心仪的石子，一颗色泽猩红且剔透，一颗雪白莹润，都是她家公子方才丢掉不要的。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嗓音，怯生生道：“陈平安，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两颗石子捡起来，我挺喜欢的。”

    陈平安缓缓抬起头，手上动作并未停歇，依然很稳，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

    稚圭嫣然一笑，如入春后的枝头第一抹绿芽儿，极美。

    只是少年已经低下头了，错过了这幕动人景象。

    她嘴角翘起，一双眼眸流光溢彩，似有极细微的活物在其中悠然游曳。

    等到陈平安停下手头事情，询问到底是哪两颗石子的时候，婢女稚圭的眼神便恢复正常了，一如既往，柔软得像是雨后春泥。

    陈平安按照她手指指向的方位，捡起那两颗石子，走到墙边，她刚抬起手，草鞋少年就已经将石子放在墙头上。

    她拿起两枚石子，紧紧握在手心。

    有心人刻意寻觅此物，便是大海捞针，十年难遇。

    有缘人哪怕无心，却好似烂大街的破烂货，唾手可得，全看心情收不收了。

    陈平安笑问道：“就不怕鼻涕虫堵在你们门口骂半天？”

    她没有承认自家公子偷拿别人东西，但好像也没脸皮否认事实，就笑着不说话。

    泥瓶巷住着个一对母子，两人的骂架功夫，小镇无敌手，也就只有宋集薪能够与他们过过招。其中孩子特别顽劣，常年挂着两条鼻涕虫，喜欢去溪滩里摸鱼、捡石子，抓来的鱼都养在一只大水缸里，石子就堆积在水缸旁边。宋集薪偏偏喜欢招惹这个小刺头，隔三岔五就去顺手牵羊几颗石子，一天两天看不出，可是经不住宋集薪经常摸走，一旦被孩子确认自己少了宝贝，就会炸毛，跟踩中尾巴的小野猫似的，能够在院门外骂一个时辰，他娘亲也从不劝，反而还会可劲儿煽风点火，专门故意挑破宋集薪是前任督造官私生子的事情，好几次把宋集薪给气得牙痒痒，差点就要拎着板凳出门干架，婢女稚圭好说歹说，才劝阻下来。

    蓦然间，一个尖锐嗓子响起，“宋集薪宋集薪，快来捉奸，你家婢女跟陈平安正眉来眼去，明摆着是勾搭上了！你再不管管你家通房丫鬟，说不定今晚她就翻墙去敲陈平安的门了！赶紧滚出来，啧啧啧，陈平安的手都摸上那小娘们的脸蛋了，你是没看到，陈平安笑得贼恶心人了……”

    宋集薪根本没有露面，在屋里直接喊道：“这算什么，我昨晚还看到陈平安跟你娘亲拉拉扯扯，被我撞见后，陈平安才把爪子从你娘衣领里使劲‘拔’出来，这也怪你娘亲，她那儿呀，实在太壮观太饱满了，可怜陈平安累得满头是汗……”

    小巷里有人狠狠踹着宋集薪院门，愤怒道：“宋集薪，出来，单挑！你输了，你把稚圭送给我当丫鬟，每天给我喂饭铺床洗脚！我输了，就把陈平安给你当下人杂役，咋样？就问你敢不敢，反正谁不敢就是缩头乌龟！”

    屋内宋集薪懒洋洋道：“一边凉快去！你爹我翻了翻黄历，今天不适宜打儿子，顾粲，算你运气好！”

    屋外的孩子使劲捶门，“稚圭，你跟着这么个孬种少爷，多憋屈啊，你还是跟刘羡阳私奔算了，反正那傻大个看你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了你。”

    婢女稚圭转身走向屋子。

    屋内，宋集薪正在仔细擦拭一只翠绿葫芦，是年代不详的老物件，也是那位宋大人留下的“家产”之一，宋集薪起先并不上心，后来无意间发现每逢雷雨天，葫芦内便嗡嗡作响，可是宋集薪拔掉盖子后，不管如何挥动摇晃，也不见有任何东西滑出，往里头灌水、装沙子，倒出来还是水和沙子，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宋集薪实在没辙了，加上有次被门外顾粲的泼辣娘亲，一口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私生子，给骂得心烦意乱，宋集薪就拿刀对着葫芦一顿劈砍，结果让少年瞠目结舌，刀刃已经翻卷，葫芦依旧完好无损，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早年被宋集薪烧掉的一封信上写道：“官署搬至小院的金银铜钱，保证你们主仆二人衣食无忧，闲暇时候，可以搜罗一些见之心喜的古董，权当陶冶性情。小镇虽小，粗粮可以养胃，书籍可以养气，景致可以养目，寂寥可以养心。今日起，尽人事听天命，潜龙在渊，日后必有福报。”

    宋集薪虽然怨恨那个男人，但是有钱不花天打雷劈，在民风淳朴的小镇上，想要大手大脚都很难，这么多年来，宋集薪还真就喜欢上了收破烂的行当，满满当当一大朱漆箱子，全是翠绿葫芦这样的偏门玩意儿。只不过宋集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一大箱子，五花八门，三十余件物件，这只葫芦最为贵重，然后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紫金铃铛，摇晃起来，明明看见悬锤在撞击内壁，本该发出清脆声响，却是无声无息，让宋集薪既毛骨悚然，又心生惊奇。最后是一把落款为的“山魈”的古朴茶壶，其余物件，宋集薪喜欢得粗浅，称不上一见钟情。

    名叫顾粲的孩子站在门外，破口大骂，中气十足。

    没过多久，骂声戛然而止。

    然后陈平安看到那个家伙猛然推开自己院门，满脸惊慌，拴上门闩后，蹲在门旁，不断给自己使眼色，要自己也蹲到他身边。

    陈平安不明就里，但是猫着腰跑到孩子身边，蹲下后轻声问道：“顾粲，你做什么？又惹你娘发火了？”

    孩子使劲抽了抽鼻子，压低嗓音道：“陈平安，我跟你说，刚才我碰到个怪人，他手里那只白碗，能够一直往外倒水，你看啊，才这么点大的碗，我亲眼看到他倒水倒了一个时辰！那家伙刚才路过咱们泥瓶巷巷口的时候，好像停了下来，该不是看到我了吧？惨了惨了……”

    孩子双手比划了一下白碗的大小，然后拍了拍胸口，感慨道：“真是吓死宋集薪他爹了。”

    陈平安问道：“你是说那个槐树下的说书先生？”

    孩子使劲点头，“可不是，老头手上力气没几斤，连我也提不起，可那口破碗是真瘆人啊，瘆人得很！”

    孩子突然抓住陈平安的手臂，“陈平安，我这次是真没骗你！我可以发誓，如果骗你，就让宋集薪不得好死！”

    陈平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孩子立即闭嘴。

    门外有一阵脚步声，渐渐响起，渐渐落下。

    一物降一物。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脸色发白，显而易见，这个名叫顾粲的鼻涕虫，是真的被吓得半死。

    孩子冷不丁问道：“陈平安，那家伙不会是去我家了吧？咋办啊？”

    陈平安无奈道：“我陪你就回你家看看？”

    孩子大概是就等着陈平安这句话，猛然起身，又颓然坐下，哭丧着脸道：“陈平安，我腿软走不动路啊。”

    陈平安站起身，弯腰扯住孩子的后领口，一手提拎着孩子，一手打开门闩，走出院子。

    孩子家离这不远，也就百来步路程，果不其然，顾粲看到那个老头子就在他家院子里，他娘亲竟然还给那老头子拿了一条凳子。

    那一刻，孩子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所以他选择躲在陈平安身后，让高个子的顶上去。

    陈平安也没有让这孩子失望，有意无意护在他身前。

    当熊孩子顾粲握住陈平安的袖口，没来由就立即满腔豪气了。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坐在板凳上，略作思量，手中那只白碗，凭空消失不见。

    顾粲立即又腿软了，整个人躲在陈平安身后，战战兢兢。

    老人看了眼那位神色出奇平静的乡野村妇，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草鞋少年，最后对缩头缩脑的孩子说道：“小娃儿，知不知道你家水缸里养着什么？”

    孩子在陈平安身后喊道：“还能有啥，我从溪里摸上来的鱼虾螃蟹，还有田里钓上来的泥鳅黄鳝！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好了，别客气……”

    孩子的嗓音越来越低，显然底气不足。

    妇人捋了捋鬓角发丝，望向陈平安，柔声道：“平安。”

    陈平安领会她的意思，揉了揉顾粲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去。

    妇人眼神深处，对这个草鞋少年，隐藏有一抹愧疚。

    她摒弃杂念，转头对老人问道：“这位远道而来的仙师，对于这份机缘，是要买，还是抢？”

    老人摇头笑道：“买？我可买不起。抢？我也抢不走。”

    妇人也摇头，“以前是如此，以后未必了。”

    原本意态闲适的老人听闻此言，如遭雷击，猛然挥袖，五指掐动如飞。

    老人喟然长叹道：“何至于此啊！”

    妇人脸色冷漠，讥笑道：“仙长以为这座小镇，能有几个好人？”

    老人站起身，深深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似乎下了一个天大决定，他手腕一晃，白碗重新浮现。

    老人走到半人高的大水缸旁，迅速用水缸勺了一碗水。

    妇人虽然故作镇定，其实手心全是汗水。

    老人坐回凳子，朝顾粲招手道：“小娃儿，过来瞅瞅。”

    孩子望向娘亲，她点了点头，充满鼓励的眼神。

    在孩子走近后，老人朝碗中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涟漪阵阵。

    老人笑道：“张嘴。”

    与此同时，老人随手一抹，便从孩子身上不知何处摸出一片槐叶。

    双指虚捻，并未实握。

    孩子下意识啊了一声。

    老人屈指一弹，这片苍翠欲滴的槐叶没入孩子嘴中。

    孩子愣在当场，然后发现好像自己嘴中没有任何异样。

    老人不给他询问的机会，指了指掌心所托的白碗，“仔细看看有什么。”

    顾粲瞪大眼睛，凝神望去，先是看到一粒极其微小的黑点，然后渐渐变成一条稍稍醒目的黑线，最终缓缓壮大，好像变成了一条土黄色的小泥鳅，在白碗水面的涟漪中，欢快翻滚。

    脑子一团浆糊的孩子灵光乍现，惊呼道：“我记得它！是我从陈平安那边……”

    妇人一巴掌打在自己儿子脸上，怒容道：“闭嘴！”

    老人对此毫不意外，淡然道：“我辈修士，为证长生，大逆不道。这点争夺，不算什么。不用如此紧张，该是你儿子的，逃不掉，不该是那个少年的，也守不住。”

    这个叫顾粲的孩子，体重不足四十斤。

    但是其“根骨”之重，匪夷所思。

    所以当这位身负神通的托碗老人，之前破例施展祖传秘术，对其摸骨称重，自然就拎不动顾粲了。

    这便是他收徒的前提。

    否则三岁小儿，持金过市，不是自找死路吗？

    老人洒然一笑，眼神却冰冷，缓缓道：“当然了，就算原本是那少年的，又如何？如今有老夫亲自坐镇，也就不是他的了。”

    孩子噤若寒蝉，牙齿打颤。

    妇人如释重负。

    老人重新换上那副慈祥和蔼的脸庞，“孩子，这只碗，装着整条江水，如今还养着一条小蛟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嫡传弟子了。”

    “老夫是一位‘真君’，只差半步就是‘开宗’之祖，虽是下宗……总之，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真君和开宗这四个字的分量。”

    老人哈哈笑道：“只会比这一碗江水更重。”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这样不对！它是陈平安的！”

    妇人恼羞成怒，高高抬起手臂，又要教训这个猪油蒙心的蠢儿子。

    老人摆摆手，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有此心肠，并非全是坏事。”

    孩子低下头，用手背擦拭泪水，以及鼻涕。

    妇人悄然望向老人。

    老人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同道中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孩子抬起头后，他的娘亲，和莫名其妙就从天上掉下来的半路师父，已是淡淡笑意。

    孩子转过头，陈平安离开的时候，没有忘记关上院门。

    ————

    小镇就像是一块庄稼地，赶上了大年份，丰收的季节。

    不过有些人，只是夹杂在稻谷之中的一株稗草，被人看过一眼，就再无第二眼。

    例如孤孤单单走在泥瓶巷里的草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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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九章 天雨虽宽

    一男一女拐入泥瓶巷中，其中年轻男人头戴高冠，腰悬绿佩，比起小镇首富卢氏的子孙，更像是个富贵公子哥。女子年龄不好辨认，乍一看，少女的模样，肌肤水嫩，尖尖的下巴，像是冬天挂在屋檐边上的冰锥子。又一看，三十岁的风情，丹凤眼眸，身姿妖娆，从头到脚，有着一股倾泻直下的风流，走起路来，腰肢拧转，有着小镇女子绝没有的韵味。

    女子左顾右盼，满是好奇，甚至伸手去触摸黄泥墙壁，实在察觉不出蛛丝马迹，好奇问道：“苻南华，这里真是你说的隐蔽福地之一？为何我家老祖之前给出的堪舆形势图上，对这条巷弄并未着重标注？”

    年轻男人答非所问：“若是你我真在此地得了意外之喜，如何报答我？”

    女子侧过身，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身后，衬托得她胸口风光，愈发饱满丰硕，她半真半假柔声笑道：“任君采撷，如何？”

    年轻男人不曾想她如此直白，反倒是没了章法，何况来此“访亲寻友”，担负着整个家族百年兴衰、甚至是千年昌盛的重任，他再花花心肠，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小镇，与眼前女子来一场露水鸳鸯姻缘。

    所以他很快转移话题，用手指向小巷深处，笑道：“蔡仙子，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条泥瓶巷有两户人家，一对主仆，一对母子，我可以由你先任选其一，押注的本钱，便是你们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每年送给我们老龙城十块。”

    女子点头，笑意妩媚，“当然可以呀。”

    年轻男人缓缓前行，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一旦在此获得家族预期之外的机缘，那件物品必须交由你我双方祖师鉴定，给出一个公道价格，之后你们云霞山拿出一半的等价云根石，蔡金简，你可有异议？或者说，你能否确定，你在此时此地答应此事后，能够在利益得手、落袋为安了的事后，也能够说服你们云霞山的那几位祖师爷们，点头认可这项赌约？”

    女子已经变了脸色，肃穆端庄，与先前判若两人，像是沦落风尘的青楼花魁，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这位被称为云霞山蔡金简的女子，沉斩钉截铁道：“可以！”

    年轻男人眯起眼，脸色晦暗，停下脚步，正视身高不输自己的女子，“丑话说在前头，你我今日能够结盟，互利互惠，可不是你我二人如何一见钟情，意气相投，只是老龙城与云霞山数百年来，历代祖师长辈们辛苦积攒下来的香火情，万一我们搞砸了，惹来那帮老头子们的雷霆震怒，别说我苻南华，或是你蔡金简，就算是我们的父母师父，也一样担待不起！”

    蔡金简笑道：“所以在小镇这段时日，我们一定要坦诚相见，精诚合作，对吧？”

    苻南华在这条阴暗巷弄，也尽显英俊风流，笑道：“除此之外……”

    苻南华转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压低嗓音道：“咱俩还需小心那两人才是，毕竟他们不是正阳山，称不上是有口皆碑的名门正派，而且听说那两个家伙，本来就路子极野，不太讲规矩。”

    高挑女子眯起那双会说话的丹凤眸子，像是在娇滴滴说着，所以我蔡金简才会选中你苻大公子嘛。

    苻南华轻声道：“走吧，虽说此地有圣贤镇压、平衡各方势力，但是还是小心为妙，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总之，你我能否鲤鱼跳龙门，在此一举。”

    这位名动一方的天之骄子，道心愈发坚定，在心中默念道：“大道可期，阻我前路，仙佛可杀！”

    他望向小巷深处，看到一位清瘦少年从遥遥对面走来。

    是第二次见面了。

    两人继续悠悠然前行，如同一对落在凡间的神仙眷侣。

    高挑女子也看到了那位少年，打趣道：“门那边，小巷里，两次碰着了，你说这个少年会不会？”

    她话只说了一半，苻南华当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哭笑不得道：“我的蔡大仙子，小镇六百户人家，加上十姓大族豢养的奴婢杂役，将近五千人，小镇再藏龙卧虎，也有个定数，何况这么多年来，那些个有根骨有福运有渊源的好胚子，早就给暗中瓜分殆尽了，我们这次之所以能够‘捡漏’，无非是那些心思难料的大神通人物，在故意卖漏而已。”

    女子也是自嘲一笑，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赧颜。

    犹豫一下，苻南华仍是说道：“我不知你祖师如何传授天机，我爹倒是跟我说过一番言语，进入此地后，若是有人让你心生寒意，必须主动退避，敬而远之，决不可轻易忤逆挑衅，毕竟此地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心生恶感之人，多半就是此次小镇探幽寻宝的对手了。至于让你心生亲近之人，可能是此方地域的福禄厚重之人，并且有望转为自己的机缘，到时候只要别轻易杀人，不要坏了那几条雷打不动的老规矩，除此之外，是买是骗，还是强取豪夺，就看……”

    蔡金简嘴角翘起，“就看我们的心情了。”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苻公子，你为何不让我带上扎根本地的赵氏子孙，虽说我临行前也学了一些此地方言……”

    苻南华打断女子话语，摇头道：“那些个大姓门户，跟外边一直有着藕断丝连的秘密渠道，能够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而不被视为越过雷池，一代代积累下来，底蕴深厚，这些姓氏的真正靠山，我们老龙城和云霞山仍是略逊一筹，再者假借外人之力，终究不美，容易横生枝节，贻误大事。等下你要是不愿说话，我来代劳便是。”

    她笑道：“没关系，说些拗口话罢了，我还不至于如此娇气。”

    苻南华一笑置之，蔡金简也未多说什么。

    归根结底，半路结盟的朋友，比不得一家人。

    更何况，对某些野心勃勃、志在证道的人眼中，祖孙父子，夫妻兄弟，又算什么？

    苻南华笑容恬淡，雍容华贵，如人间头等豪阀的世家子。

    他之所以泄露天机，将他爹秘传自己的“心法”说给蔡金简听，理由其实很简单。

    相较先前同行之人的其余两个，木讷的中年男子，冷峻的黑衣少女，苻南华在踏入小镇栅栏城门的第一步，就对身边盟友女子，云霞山的蔡金简，心生杀意！

    苻南华下意识伸手握住腰间那枚绿佩。

    老龙布雨，巧夺天工。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蔡金简想了想，闭上眼睛，片刻后睁眼说道：“宋集薪，顾粲……我选顾粲好了。”

    苻南华挑了一下眉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视野中，当那少年一路左拐右跳地走到了小巷一处，就要开锁推门而入。

    苻南华带着蔡金简快步上前，笑道：“很巧，咱们又见面啦。”

    寒酸少年正是从顾粲家出来的陈平安，听到声音后，转过身，点头问道：“有事吗？”

    苻南华用娴熟流畅的小镇方言土话说道：“这里是叫泥瓶巷吧，想问你这边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宋集薪的人，还有一个叫顾粲的小孩子。我是京城人氏，我们家与宋集薪父亲是世交，我身边这位姐姐，姓蔡，是顾粲他娘亲的娘家人，所以我们两个结伴而行，刚好都在一条巷子里，你说巧不巧，感觉什么都凑一起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苻南华笑意从容，哪怕是与市井底层的草鞋少年说话，身材修长的他为了照顾少年，微微弯腰，始终保持这个姿态与少年说话，既不显得矫揉做作，让人觉得居心不良，更会让旁人觉得温良恭俭让，谦谦君子。

    仰着脑袋的少年嗯了一声，笑容腼腆，轻声道：“是很巧。”

    苻南华笑意更浓，温声道：“那么这两家人是住在？”

    不曾想少年摇头道：“我前不久还是一口龙窑的学徒，在小镇外边住了很多年，刚搬来这儿，还不熟悉街坊邻居，你要不要问问别人？”

    苻南华笑了笑，没有急于说话，似乎在酝酿措辞。

    高挑女子笑道：“小弟弟，说谎可不好，你觉得我们像是坏人吗？退一万步说，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能做什么坏事？”

    陈平安眨眨眼，“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蔡金简恢复平时的言语，对苻南华说问道：“这孩子是不是想要报酬？”

    苻南华脸色如常，“不像。”

    高挑女子眉眼间露出一抹隐藏极浅淡的烦躁，“实在不行，我们挨家挨户问过去，一样能找到人。”

    苻南华对她摆摆手，耐着性子对少年循循善诱：“帮我们一个小忙，我就送你一样东西，如何？”

    少年挠挠头，身形单薄，眼神清澈。

    苻南华猛然站直身体。

    结果看到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少年，蹲在不远处的墙头上，正在打量他们。

    衣衫素雅的少年附近，站着一位少女，露出上半张脸庞，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眉眼如黛。

    那一刻，苻南华心思大定。

    眼前少年，必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那少年站起身大声问道：“你们找人？”

    苻南华和蔡金简只得仰起头，前者说道：“对，我找你。我身边这位姐姐，要找顾粲，你能帮忙吗？”

    少年皱眉道：“你认识我？”

    苻南华笑道：“我当然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如今在礼部任职的宋大人。”

    宋集薪开门见山问道：“帮你找鼻涕虫顾粲，可以，好处是什么？”

    苻南华二话不说摘下腰间绿佩，高高抛给站在矮墙上的少年，“归你了。”

    宋集薪入手后，微微心惊，脸色也无异样，低头对婢女稚圭说道：“你去吧。”

    她点了点头，出了院子，当少女安静站在狭窄巷弄中，整条泥瓶巷就像刹那间鲜亮起来了。

    苻南华对草鞋少年笑道：“小家伙，送你一句话，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然后他率先走向少女那边。

    高挑女子没有挪步，眼神玩味，对少年低声问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眼神熠熠，没来由来了兴致，不等少年回答，就开怀笑道：“其实就是告诉你，你错过了一桩大机缘，这位公子，只要从他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也足以让你在这辈子里，在‘山下’活得无比滋润。不过运气好的是，你应该这辈子都不晓得今天错过了什么，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然你得悔青肠子。”

    苻南华听在耳朵里，觉得她是在对牛弹琴。

    小镇之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尤其是高低之分，比阴阳之隔还要巨大。

    蔡金简倒退着走向那名婢女，所以是面朝草鞋少年，“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记住哦。”

    少年一直没有什么神色变化，只是蓦然大声道：“小心身后的……”

    蔡金简猛然身体僵硬。

    少年放低嗓音，“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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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章 食牛之气

    蔡金简当时后退着行走，其实当那一脚踩下去后，她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

    比踩中狗屎更加无法忍受的事情，当然是踩到了，结果还被别人看在眼中，而比这更惨烈的事情，无疑是看到的人，还开口告诉你，你真的踩到狗屎了。

    蔡金简不是心性浅薄的女子，更不是吃不得苦的娇柔千金，她身为云霞山山主的众多子嗣之一，能够脱颖而出，赢得最终名额，就很能说明问题。云霞山总计大小十八峰，终年烟雾缭绕，盛产的云根石，是道家丹鼎派炼制外丹的一味重要材料，以“无瑕无垢”著称于世，独树一帜。所以云霞山上的人，必须讲究清洁素雅，大多有洁癖，蔡金简当然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小镇牵连太大，蔡金简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小镇，更别提让她一脚一脚走在充满鸡粪狗屎的泥瓶巷，最尴尬的是来此之后，他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就像一条条被抛上岸的小鱼，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依仗，占据某一处洞天福地的家族，搬山倒海、御风凌空的通玄修为，降妖伏魔、敕神驭鬼的玄妙法宝，全部都没了。

    然后，就有了蔡金简踩中狗屎这一幕。

    苻南华原本觉得有趣，纤尘不染的云霞山蔡仙子，一靴子黏糊糊的臭狗屎，说出去，谁敢相信？

    但是下一刻，苻南华就沉声喝道：“蔡金简，住手！”

    站在泥墙上的宋集薪瞳孔微缩，攥紧手心的那枚雕龙绿佩。

    只见巷弄之中，蔡金简好像一步就跨到了陈平安身前，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纤手，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上，在身后苻南华出声阻拦的瞬间，她骤然停下手掌，最后轻轻提起，柔柔拍下，做完这个仿佛长辈宠溺晚辈的亲昵动作后，她弯下腰，凝视着少年那双眼眸，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蔡金简几乎能够从那里瞧见自己的脸庞，只可惜她当下心情糟糕至极，皮笑肉不笑道：“小家伙，我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苻南华松了口气，如果蔡金简果真胆敢在此悍然杀人，极有可能被逐出小镇，连累整座云霞山沦为天大的笑柄。

    他脸色阴沉，用正统的雅言官话提醒她：“蔡金简，请你三思而后行，如果你接下来还是这么冲动，我觉得有必要放弃盟约，我不想被你害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背对着老龙城少主的蔡金简，小声快速念道：“上品见佛速，下品见佛迟……实实有净土，实实有莲池……”

    她很快转过头，对苻南华歉意一笑，“是我失态了，我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发生类似事情。”

    苻南华冷笑道：“你确定？”

    蔡金简一笑置之，没有跟苻南华如何信誓旦旦，重新低头望向草鞋少年，以盛行一洲的官话雅言自顾自说道：“我云霞山源于佛门五宗之一，最讲求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马，可是我来此之前，连心猿意马到底为何物，也捉摸不透，家族长辈对此也从不愿拔苗助长，只是让我自行摸索，不曾想今日在你们泥瓶巷，踩中了一坨狗屎，反而让我察觉到一丝端倪……”

    陈平安提醒道：“这位姐姐，你踩中狗屎，已经大半天了，为啥还不赶紧刮蹭掉？”

    那位仙家女子，原本感觉自己已经跻身一种佛家净土心境，闻言之后，顿时破功，堕回俗世，脸色铁青，只是苻南华的告诫还在耳畔回荡，只得泄愤一般，伸出一根手指在草鞋少年额头，重重戳了一下，她瞪眼道：“小小年纪，难道没人教过你，气性乖张是早夭之相，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

    陈平安皮糙肉厚，没在意，只是看向不远处的宋集薪，也不说话。

    后者跳脚大骂道：“陈平安，你看我干什么，真是晦气！”

    苻南华惊奇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跨入宋集薪的院子，便有些脸色不悦了，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蔡金简！真是有意思，世上还有人为了一坨狗屎，耽误了长生大道的脚步。”

    蔡金简破天荒没有恼火，深深看了眼貌不惊人的干瘦少年，她转身就走。

    突然身后少年轻声说道：“姐姐，你的睫毛很长。”

    粗鄙至极的世俗蝼蚁，也敢调戏仙家神女？

    蔡金简勃然大怒，猛然转头。

    打定主意，哪怕折损一些气数，也要教训这个貌似憨厚实则奸猾的村野贱胚子，虽说蔡金简他们进入此地，如犯人拘押入牢笼，束手束脚，四处碰壁，一切术法器物，暂时都已经无法驾驭，可是自幼修行的裨益，例如登堂入室后，得以反哺身躯，好似时时刻刻在淬炼筋骨，虽然效果并不显著，远远比不得专注于此道的武道中人，但是凭此底子，对付一个在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的少年，信手拈来，随手一掌，在某些重要窍穴上动点手脚，使其种下病根，折其阳寿，轻而易举。

    但是略显昏暗的巷弄里，她只看到一张黝黑的脸庞，和一双明亮的眼眸。

    海上生明月。

    蔡金简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泛起些女子天生的怜悯情绪，最后她那双丹凤眼眸中，一点点褪去那些可惜，她愈发笑容灿烂，恍然大悟。

    斩却心魔，正是机缘。

    需知近佛远道的云霞山一脉，自开山鼻祖云霞老仙起始，就始终推崇一个观点：每次缘起缘灭，即是一次渡劫。

    当然，这渡劫之法，并无定理定数定势，一切需要当局者自行解谜破局。

    比如当下的蔡金简。

    她觉得找到了需要镇压降伏的心猿意马，正是那个看似无辜、实则障碍的少年。

    于是她再次抬起一只手掌，覆盖在少年心口上，轻轻一按。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快若奔雷。哪怕少年有意识向后退出半步，仍是敌不过高挑女子的出手。

    苻南华死死盯着那个诱人心魄的婀娜背影，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旖旎涟漪，反而杀意腾腾，几乎要凝聚成一副铁石心肠，他刻意掩饰自己的杀机，故意大声怒道：“先前你手指轻弹少年额头，使得他接下去常年疾病缠身，如此惩戒一次，就够了！为何还要，蔡金简，你是不是失心疯了？难道真想为了个贱种，连大道机缘也不管不顾？！”

    蔡金简置若罔闻，苻南华放低嗓音，恢复世家子弟雍容气度，啧啧笑道：“堂堂云霞山蔡金简，跟一个市井少年斤斤计较，传出去，不嫌丢人？”

    蔡金简转过身，笑道：“这条小巷真是与我有缘，哪里想到这都能让我捞到一份机缘，虽然不大，可蚊子肉也是肉，好兆头啊。我对那个叫顾粲的少年，更有信心了！”

    苻南华愕然。

    难不成这娘们当真有所顿悟？

    蔡金简抬起一只脚，看到那份不堪入目的恶心污秽，笑呵呵道：“真是走狗屎运了。”

    宋集薪脸色阴沉不定，看不出心思变化。

    无人关注的婢女稚圭，站在原地，寂静无声，某个瞬间，她眼眸当中，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一眼双瞳。

    苻南华隐约间心生模糊感应，猛然间转头，快速张望，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丫鬟，也无不妥之处，他只好将这股不适感，当做是蔡金简的所作所为，惹来了小镇上那位天人圣贤的凝视目光。

    蔡金简心情舒畅，之前积攒诸多的种种凝滞念头，洪水决堤一般直流而下。

    何止是小机缘？

    若非内囊中空的云霞山，确实需要一件足够分量的“仙家重器”，用来镇住不断外泄的山门气运，她也需要以此来奠定自己下任山主的地位，不然的话，蔡金简恨不得立即离开此地，回到云霞山闭关十年二十年。

    蔡金简走向苻南华的那个陋巷婢女。

    身后少年问道：“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蔡金简头也没回，“小家伙，你想多了。”

    少年沉默下去。

    蔡金简回眸一笑，“你最多半年时间就要死了。”

    少年愣了一下。

    她柔媚笑道：“还真信啊，姐姐骗你的！”

    陈平安咧嘴一笑。

    蔡金简和苻南华这对仙家男女，几乎同时在心头冒出一个想法。

    井底之蛙，山下蝼蚁。

    蹲在墙头看戏的宋集薪，双手揉着太阳穴，脸色极其罕见的有些认真。

    哪怕稚圭已经带着那位性情古怪的姐姐，去找鼻涕虫顾粲了，而那个一言不合就一掷千金当冤大头的年轻家伙，也走进了自家院子。

    心思玲珑的宋集薪仍是蹲在那里发呆，天子卓绝的少年视线之中，有个清瘦少年，站在泥瓶巷当中，看了会儿高挑女子的背影，很快就收敛视线，走向自家院门，但是柴门久久不见推开。

    宋集薪很讨厌的这种感觉，有个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在某些时候，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不搬，碍眼，搬走，嫌脏。

    以至于苻南华在他身后的言语，少年也未听清楚。

    这位老龙城少主，只得重复一遍，“宋集薪，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与你们大不相同？”

    宋集薪终于回过神，转身继续蹲着，俯视着高冠风流、锦衣华服的苻南华，平淡道：“我知道。”

    苻南华只得把已经跑到嘴边的一句话，强行咽回肚子，不过仍是有些不甘心，笑问道：“真知道？”

    身世神秘的小镇少年，眼神冷漠，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他们生死人，肉白骨，长生久视，道法无边？！”

    苻南华点了点头，欣慰道：“我们能算半个道友。”

    宋集薪眼角余光瞥了一下隔壁院门，略显心不在焉，不合时宜。

    苻南华开诚布公道：“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管你有什么，只要你肯开价，我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

    宋集薪疑惑道：“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个女子之间，你的家世地位，要高出一筹，既然她都能够那么对待隔壁那家伙，为何你愿意对我如此……”

    苻南华主动接过话，“平起平坐？”

    宋集薪点了点头，夸奖道：“你这人挺上道，和你说话不吃力。”

    苻南华没有在乎少年的居高临下，无论是位置，还是说话的倨傲口气。

    与蔡金简视草鞋少年为卑微蝼蚁截然不同，苻南华对宋集薪不但心生亲近，对泥瓶巷这一片地带，始终心怀敬畏，说不清道不明。

    所以苻南华的的确确，将眼前少年当做了同道中人。

    这条大道之上，越是前行，身份贵贱，男女之别，年龄大小，皆是虚妄，毫无意义。

    宋集薪跳下院墙，低声道：“去屋里说。”

    苻南华点头道：“好。”

    宋集薪在跨入门槛的时候，漫不经心问道：“随便问问，你跟那个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姐姐，是什么关系？”

    苻南华毫不犹豫说道：“暂时是一伙的，但不是一路人。”

    宋集薪哦了一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你们做事情也太拖泥带水了，一点都不爽利，我以前听说外头的那个世界，神仙妖魔，光怪陆离，但只要是修行中人，有了恩怨，不该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吗？”

    苻家大公子，终究是老龙城长大的仙家后裔，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到这番话后，脸上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

    他笑问道：“你们之间有仇？”

    少年张大眼睛，故作惊讶道：“你在说什么？”

    似乎是发现眼前男人根本不信，于是宋集薪收敛脸上浮夸做作的神色，率先在大堂椅子上落座，伸手示意苻南华也坐下，然后认真说道：“我跟隔壁很小就没了父母的陈平安，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从来没吵过架，信不信由你。”

    苻南华瞬间就听明白了少年的隐晦意思。

    隔壁少年，无依无靠，无根浮萍罢了。

    如果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谁追究此事。

    老龙城少主哭笑不得，突然意识到这条小巷的风波，发生得有些荒诞滑稽。

    隔壁那个贫寒少年，可以说，正是为了刻意隐瞒宋集薪主仆二人的地址，而惹来一场飞来横祸，会为此遭殃丧命。

    恰恰是方才，这个仿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宋家少年，却要借刀杀人，致人以死地。

    一刀不够，再来一刀。

    苻南华不禁满心感慨，难怪《尸子》有云：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

    ————

    顾粲家的院子里，孩子已经被他娘锁在内屋房间，妇人和自称“真君”的老人相对而坐。

    老人收起掌心纹路、纵横交错的手掌，微笑道：“大局已定。”

    妇人疑惑道：“敢问仙师刚才做了什么，才能让那陈平安……”

    说到这里，她发现老人眼神骤然绽放锋芒，吓得她赶紧闭嘴不言。

    老人望向院门那边，轻轻拂袖，带起一股清风，在小院旋转不定，徘徊不去，老人这才道：“如我这般身份的人物，涉足此地，越是深陷于泥菩萨过河的无奈境地，虽然目前还谈不上自身难保，但是时间越久，就越……嗯，如宋集薪那少年所说，叫做拖泥带水，只能混一个沾惹满身因果的下场。好就好在那人，天怨人怒，哪怕已经作退大一步想，仍是晚节不保，难逃灭顶之灾，可惜啊，原本有望享受千秋香火的局势，急转直下，惨不忍睹……趁此机会，我才能够为你儿子做些谋划，看看能否既了结那少年的性命，又掐断以后某些圣人仙师的顺藤摸瓜，免了秋后算账的后顾之忧，好让我这位新收弟子在未来登仙路上，挟风雷之势，最终化龙……”

    妇人坐在一旁，断断续续，听得大汗淋漓。

    老人笑问道：“是不是很奇怪，分明是餐霞饮露、不理俗事的世外之人，为何潜心修道，修来修去，好像只修出了这般城府戾气？比你这眼窝子浅的无知村妇，也好不到哪里去？”

    妇人连忙低头颤声道：“万万不敢作此想！”

    老人一笑置之，安静等待云霞山蔡金简的敲门。

    修行路上，术法无边，神通无穷。理有大小，道有高低。

    蔡金简视你们如蝼蚁，本真君何尝不是视她与苻南华为蝼蚁？

    与脚下蝼蚁，讲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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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

    一位双鬓星霜的儒士带着青衫少年郎，离开乡塾，来到那座牌坊楼下。这位小镇学问最大的教书先生，脸色有些憔悴，伸手指向头顶的一块匾额，“当仁不让，四字何解？”

    少年赵繇，既是学塾弟子、又是先生书童，顺着视线抬头望去，毫不犹豫道：“我们儒家以仁字立教，匾额四字，取自‘当仁，不让于师’，意思是说我们读书人应该尊师重道，但是在仁义道德之前，不必谦让。”

    齐先生问道：“不必谦让？修改成‘不可’，又如何？”

    青衫少年郎相貌清逸，而且比起宋集薪的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气质要更为温润内敛，就像是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当先生问出这个暗藏玄机的问题后，少年不敢掉以轻心，小心斟酌，觉得是先生在考究自己的学问，岂敢随意？中年儒士看着弟子如临大敌的拘谨模样，会心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不必紧张。看来是我之前太拘押着你的天性了，雕琢过繁，让你活得像是文昌阁里摆放的一尊塑像似的，板着脸，处处讲规矩，事事讲道理，累也不累……不过目前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少年有些疑惑不解，只是先生已经带他绕到另外一边，仍是仰头望向那四字匾额，儒士神色舒展，不知为何，不苟言笑的教书先生，竟是说起了许多趣闻公案，对弟子娓娓道来：“之前当仁不让四字匾额，写此匾额的人，曾是当世书法第一人，引起了很多争辩，例如格局、神意的筋骨之争，‘古质’‘今妍’的褒贬之争，至今仍未有定论。韵、法、意、姿，书法四义，千年以来，此人夺得双魁首，简直是不给同辈宗师半条活路。至于此时的‘希言自然’，便有些好玩了，你若是仔细端详，应该能够发现，四字虽然用笔、结构、神意都相似相近，但事实上，是由四位道教祖庭大真人分开写就的，当时有两位老神仙还书信来往，好一番争吵来着，都想写玄之又玄的‘希’字，不愿意写俗之又俗的‘言’字……”

    然后儒士带着少年再绕至“莫向外求”下，他左顾右盼，视线幽幽，“原本你读书的那座乡塾，很快就会因为没了教书先生，而被几个大家族停办，或者干脆推倒，建成小道观或是立起一尊佛像，供香客烧香，有个道人或是僧人主持，年复一年，直至甲子期限，期间兴许会‘换人’两三次，以免小镇百姓心生疑惑，其实不过是粗劣的障眼法罢了。只不过，在这里完成一门芝麻大小的术法神通，如果搁在外边，兴许就等于天神敲大鼓、春雷震天地的恢弘气势了吧……”

    到后边，先生说话的嗓音细如蚊蝇，哪怕读书郎赵繇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齐先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和疲惫：“很多事情，本是天机不可泄露，事到如今，才越来越无所谓，但我们毕竟是读书人，还是要讲一讲脸面的。更何况我齐静春若是带头坏了规矩，无异于监守自盗，吃相就真的太难看了。”

    赵繇突然鼓起勇气说道：“先生，学生知道你不是俗人，这座小镇也不是寻常地方。”

    儒士好奇笑道：“哦？说说看。”

    赵繇指了指气势巍峨的十二脚牌坊，“这处地方，加上杏花巷的铁锁井，还有传言桥底悬挂有两柄铁剑的廊桥，老槐树，桃叶巷的桃树，以及我赵家所在的福禄街，每年张贴的谷雨帖、重阳帖等等，都很奇怪。”

    儒士打断少年，“奇怪？怎么奇怪了，你自幼在这里长大，根本从未走出去过，难道你见识过小镇以外的风光景象？既无对比，何来此言？”

    赵繇微沉声道：“先生那些书，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桃叶巷的桃花，就和书上诗句描述，出入很大。再有，先生教书，为何只传蒙学三书，重在识字，蒙学之后，我们该读什么书？读书，又为了做什么？书上‘举业’为何？何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何为‘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先后两位窑务督造官，虽然从不与人谈及朝廷、京城和天下事，但是……”

    儒士欣慰笑道：“可以了，多说无益。”

    赵繇立即不再说话。

    自称齐静春的儒士小声道：“赵繇，以后你需要谨言慎行，切记祸从口出，所以儒家贤人大多守口如瓶。贤人之上的君子，则讲慎独，饬躬若璧，唯恐有瑕疵。至于圣人，比如七十二座书院的山主们……这些人啊，就能够如道教大真人、佛家金身罗汉一般，一语成谶，言出法随。这拨人与诸子百家里的高人，到达此境界后，大致统称为陆地神仙，算是一只脚迈入门槛了。不过这些人物，人人如龙，一些高高在上，像是道观寺庙里的神像，高不可攀，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赵繇听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雾。

    赵繇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

    儒士脸色豁达，笑道：“你有先生，我自然也有先生。而我的先生……不说也罢，总之，我本以为还能够苟延残喘几十年的，突然发现有些幕后人，连这点时日也不愿意等了。所以这次我没办法带你离开小镇，需要你自己走出去。有些无伤大雅的真相，也该透露一些给你，你只当是听个故事就行。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不管你赵繇如何‘得天独厚，鸿运当头’，都不可以志得意满，心生懈怠。”

    井水下降，槐叶离枝，皆是预兆。

    名叫齐静春的读书人提醒道：“赵繇，还记得我让你收好的那片槐叶吗？”

    少年读书郎使劲点头，“与先生赠送的那枚印章一起放好了。”

    “天底下哪有树叶离开枝头的时候，如此苍翠欲滴，新鲜娇嫩？小镇数千人，得此‘福荫’之人，屈指可数，那片槐叶，可以经常把玩，以后说不定还有一桩机缘。”

    儒士眼神深邃，“除此之外，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你在小镇行善举结善缘，无论对谁都要以礼相待、以诚相交，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其中玄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小事，滴水穿石，最终收获的裨益，未必比抱着一部《地方县志》要差。”

    少年发现有一只黄鸟停在石梁上，偶尔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着。

    儒士双手负后，仰头望着着黄鸟，神情凝重。

    少年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儒士齐静春突然望向泥瓶巷那边，愈发眉头紧皱。

    儒士轻轻叹息道：“蛰虫渐闻春声，破土而出。只是身为客人，在主人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行那鬼蜮伎俩，是不是也太托大了？当真以为靠着自作主张的小半碗水，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赵繇忧心忡忡，“先生？”

    儒士摆摆手，示意此事与少年无关，只是带着他来到最后一面匾额下。

    少年赵繇就好像骤然间听到一声春雷的蛰虫，猛然间停下脚步，眼神直直呆呆。

    只见不远处，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薄纱遮挡了容颜，身材匀称，既不纤细，也不丰腴，她腰间分别悬佩一把雪白剑鞘的长剑、绿鞘狭刀，站在“气冲斗牛”匾额下，她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儒士感到好笑，轻轻咳嗽一声。

    少年郎只是呆若木鸡，根本没有领会先生“非礼勿视”的提醒。

    儒士会心一笑，竟是没有出声喝斥，反而不再大煞风景地咳嗽出声，任由身旁少年痴痴望向那位少女。

    少女好像始终没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

    她似乎格外欣赏“气冲斗牛”这四个大字，相较其余三块正楷匾额的端庄肃穆，这块匾额的大字独独以行楷写就，其中神韵，简直是近乎恣意妄为。

    她喜欢！

    少年突然惊醒过来，原来是先生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笑道：“赵繇，你该回学塾搬东西回家了。”

    少年涨红了脸，低着头，跟着先生一起返回学塾。

    少女这才缓缓松开了握住刀柄的五指。

    远处，儒士打趣道：“赵繇啊赵繇，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少年震惊道：“先生？”

    儒士犹豫了一下，神色认真道：“以后见到她，你一定要绕道而行。”

    温文尔雅的青衫读书郎，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先生，这是为什么啊？”

    齐静春想了想，说了一句盖棺定论的言论，“她锋锐无匹，注定是一把无鞘剑。”

    少年欲言又止。

    中年儒士笑道：“当然了，如果只是偷偷喜欢谁，道祖佛陀也拦不住。便是我们条条框框最多的读书人，咱们那位至圣先师，也不过告诫‘非礼勿言、视、听、动’而已，没有说过非礼勿思。”

    少年这一刻突然像是鬼迷心窍，大声脱口而出道：“她很香啊！”

    话一说出口，少年就懵了。

    儒士有些头疼，倒不是生气，而是局面比较棘手，沉声道：“赵繇，转过身去！”

    少年下意识转身，背对先生。

    牌坊楼下，少女转头，杀气冲天。

    她先是双手下垂，两只手的拇指各自按在剑柄、刀柄之上。

    然后她开始小步助跑，约莫四五步后，手脚骤然发力，雪白剑鞘的三尺长剑，碧绿刀鞘的纤细狭刀，率先出鞘，上斜向前，与此同时，她身形弹地而起，双手迅速握住刀剑，二话不说，当头劈下！

    在黑衣少女和小镇那对师生之间，被两条并不粗壮的胳膊，拉伸、爆绽出两条光芒璀璨的弧月。

    绝非神通，更非术法。

    纯粹是一个快字！

    儒士神色闲适，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只是轻轻一跺脚。

    一阵涟漪激荡而出。

    下一刻，少女身体紧绷，杀意更重。

    原来势如破竹的一刀一剑，彻底落空不说，她整个人站在了刀剑出鞘时的地方。

    儒士微笑道：“不错，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只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弟子，确实冒犯了姑娘，可是罪不至死吧？”

    少女故意将嗓音弄得成熟沉闷，将剑缓缓放入鞘内，变成单手握刀的姿态，以刀尖直指儒士，“你怎么‘觉得’，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

    少女一步跨出，“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当然，你可以……管管看！”

    迅猛前冲。

    她前后脚所踩的地面，顿时塌陷出两个小坑。

    儒士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于身前腹部，笑道：“兵家武道，唯快不破。只可惜此方天地，哪怕分崩离析在即，可只要是在那之前，便是十位陆地神仙联手破阵，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何况是你？

    少女下一刻，再次无缘无故出现在了儒士左边十数步外。

    她略作思量，闭上眼睛。

    儒士摇头笑道：“并非是你以为的障眼法，此方天地，类似佛家所谓的小千世界，在这里，我就是……”

    “咦？”

    他突然惊讶出声，便停下话语，瞬间来到少女身边，一探究竟，双指轻轻握住刀尖。

    他问道：“是谁教你的刀法和剑术？”

    少女没有睁眼，左手握住刚刚归鞘的剑柄，一道寒光横扫儒士腰间，试图将其拦腰斩断。

    双指捻住刀尖的儒士轻喝道：“退！”

    地面上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尘土飞扬，片刻后，露出头戴帷帽少女的身影，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她脚下，到儒士身前，出现一条沟壑，就像是被犁出来的。

    少女双手血肉模糊。

    刀出鞘了，剑也出鞘了，但是她竟然沦落到被人空手夺白刃的地步。

    而且她心知肚明，敌人除了对此方天地的“构架”之外，一直将实力修为压制在与自己等同的境界上。

    这是技不如人。

    而非修为不到。

    她整个人像是处于暴走的边缘。

    恐怕少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她为圆心的四周，光线都出现了扭曲。

    这位学塾先生到底是最讲道理的人，善解人意地劝说道：“你暂时最好别跟我比较，有可能会妨碍你的武道心境。武道登顶，循序渐进，至关重要。”

    他此时的样子有些古怪，一手提着剑尖，一手横拿着剑身。

    他突然笑了起来，模仿少女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道：“听不听，是你的自由，说不说，就是我的事情了。”

    少女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道：“受教！”

    儒士笑着点了点头，并非是一味气焰跋扈的骄横女子，这就很好，他轻轻将刀抛给少女，说道：“刀先还你。”

    他低头看着手指尖的长剑，微微颤鸣。

    雏凤清于老凤声。

    儒士惋惜道：“这把剑的质地相当不俗，但距离顶尖，仍是有些差距，导致最多只能承载两个字的分量，都有些勉强了，否则以你的资质根骨，不说全部拿走四个字，三个字，肯定绰绰有余……”

    他叹息的时候，随手抬起手，轻喝道：“敕！”

    两团刺眼光芒从“气冲斗牛”匾额上飞掠而出。

    被儒士挥袖连拍两下，拍入长剑当中。

    匾额上，“气”“牛”二字，气势犹在。

    “冲”“斗”二字，仿佛是一位病榻上的迟暮老人，回光返照之后，终于彻底失去了精气神。

    儒士漫不经心地抖动手腕，那柄长剑眨眼间就回到了主人的剑鞘，因为已经归鞘，所以暂时无人知晓，剑身上有两股气息游走如蛟龙。

    接下来一幕，让历经沧桑的齐静春都感到了震惊。

    少女缓缓摘下剑鞘，随手一甩，倾斜着钉入黄土地面，帷帽垂落的薄纱后，她眼神坚毅，“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

    儒士瞥了眼被少女舍弃的剑，内心深处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重，不得不问了有失身份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听说这里每隔甲子时光，就会换上一位三教中的圣人，来此主持一座大阵的运转，已经好几千年了，时不时有人从这里出去后，要么身怀异宝，要么修为突飞猛进，所以我就想来看看。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确定你的身份了，不然当时我出手，就不会那么直截了当。”

    齐静春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

    少女默不作声。

    地上那把剑鞘中，长剑颤抖不止，如倾国佳人在哀怨呜咽，苦苦哀求情人的回心转意。

    少年读书郎早已偷偷转头，小心翼翼望着远处的少女。

    儒士不可谓不学识渊博，对此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总不好将那把蕴含巨大气数的长剑，强塞给少女，最后只好出声提醒道：“姑娘，最好收起那把剑。接下来，小镇会很不……太平。多一样东西防身，终归是好事情。”

    少女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仍是不愿带上那把剑。

    齐静春有些无奈，挥了挥袖，将那柄剑钉入一根牌坊石柱高处，若是有人强行拔走，必然会惊扰到坐镇中枢的自己，就像之前“说书先生”一明一暗，两次出手，都没有逃过这位学塾先生的遥遥关注。

    亲自将赵繇一路从学塾送到福禄街赵家大宅，中年儒士缓缓而行，每当他迈出一步，大街两侧庭院森森的高门大宅，有些隐蔽地方，便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流光溢彩，一闪而逝。

    齐静春呢喃道：“奇了怪哉，哪里来的小丫头？莫不是本洲之外的仙家子弟？”

    他回到学塾后，坐在案前，摆放着一枚玉圭，长约一尺二寸，在四角雕刻有四镇之山，寄寓四方安定，正面刻有密密麻麻的小篆铭文，不下百余字。

    依循儒教礼制，原本唯有一国天子，可执镇圭。

    足可见这座小镇的意义重大。

    将其翻过来，玉圭背面只刻了寥寥两个字。

    字迹法度严谨，又丰神独绝。

    筋骨极壮，神意极长。

    书案上，还有一封刚到没多久的密信。

    双鬓霜白的儒士眼眶微红，“先生，学生无能，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至此……”

    儒士望向窗外，并无太多的悲喜，只是有些神色寂寞，“齐静春愧对恩师，苟活百年，只欠一死。”

    ————

    当宋集薪从内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苻南华不管如何掩饰，都藏不住脸上的狂喜。

    一把不起眼的小壶，壶底落款为“山魈”。

    宋集薪双手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笑眯眯问道：“这把壶值多少？”

    老龙城少城主，好不容易从小壶上收回视线，抬头坦诚道：“放在世俗王朝贩卖，一两银子都不值。但是如果交由我来卖，能买回来一座城池。”

    宋集薪问道：“几万人？”

    苻南华伸出三根手指头。

    宋集薪哦了一声，撇撇嘴，“原来是三十万。”

    苻南华愣了愣，哈哈大笑。

    他原本以为宋集薪会说三万人。

    ————

    杏花巷那边，有个木讷男子蹲在铁锁井旁边，盯着那根绑死在轱辘车底座上的铁链。

    像是在纠结如何搬走它。

    ————

    黑衣帷帽、气质冷峻的少女，在小镇上随意走动，漫无目的，此时只悬佩了那柄绿鞘狭刀，双手只是布条潦草包扎而已。

    当她刚刚走入一条不知名巷弄。

    嗖一下，某物破空而至，然后在少女身后乖乖停下，嗡嗡作响。

    少女皱了皱眉头，头也不转，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眼，“滚！”

    又是嗖一下。

    那柄出鞘长掠至此的“飞剑”，吓得果真躲回了剑鞘。

    骄傲的少女。

    乖巧的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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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二章  小巷

    黑衣少女走向小巷深处，偶尔会有人家挂出喜庆的大红灯笼，相比其他人，帷帽少女没有什么家族的精心铺垫，没有什么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她就这么孑然一身，闯入小镇。

    小巷不远处，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双手正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玺，稚童的巴掌大小，雕刻有龙盘虎踞，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玉玺内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霞光亮起。锦衣少年抬头眯眼望着手中这方至宝，满脸陶醉。

    在他身边，有个高大老人单膝跪地，正在用袖口仔细擦拭少年靴子上的泥土。

    锦衣少年的眼角余光，其实也早早发现了奇怪少女，头戴浅露款式的帷帽，悬佩一柄绿鞘狭刀，步伐沉稳，显而易见，她绝不会是小镇本地人。

    只不过锦衣少年毫不在意，仍然仔细端详着那方沉寂千年的古老玉玺，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那少女心生夺宝念头，要不然实在是太无趣了。

    反正他已经两样东西得手，收获之丰，远超预想，如果再不找点事情做做，他就只能带着老奴就此离去，对于这位少年而言，会觉得缺少点什么。

    就好比他在小镇万里以外的那个家里，身上穿着一袭金黄色的九蟒大袍子，只可惜，始终少了一爪。

    来此小镇，每位选定之人，可携带三枚信物，分别装入锦囊绣袋，之前交给看门人一只袋子，属于必须掏出来的过路费，不管那个看门人身份高低，不论城门如何破烂不堪，即便是一国君主，或者一宗祖师来此，也得老老实实按照这个规矩来。其余两只锦囊绣袋，意思是在此最多捞取两件宝物带出小镇，否则任你在这里搜刮到十件、百件宝贝，也要一一还回去。袋子里的信物，是三种形制特殊的铜钱，分别是市井百姓用以庆贺上梁的压胜钱，皇宫每年悬挂于桃符上的迎春钱，以及被城隍爷塑像托在掌心的供养钱，说是铜钱，其实质地是珍稀异常的金精，对于“山下”大多数凡夫俗子而言，连官家纹银都不常见，更何况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黄金”，确实足以让人心甘情愿来兜售传家宝。

    锦衣少年对于三种不见于正史记载的铜钱，钻研了一路，也琢磨不出任何门道。

    前方，浑身散发出一种冷峻气息的少女，笔直前行，将小巷主仆二人视若无物。

    锦衣少年临时改变主意，收起了那方玉玺，装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系挂在腰间，但是依然站在小巷中央，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老人也站起身，嗓音阴柔，细声细气道：：“殿下，此人是个登堂入室的练家子，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在小镇以外，自然不用在意。可是在此地，便是咱家这副走纯粹武道的体魄，也时时刻刻承受此方世界的压制，极为难受。一旦全力运转气息、窍穴大开，就会像是江海倒灌，经脉窍穴都会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咱家死了事小，殿下安危事大啊。如果由于咱家的照顾不周，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出现丁点儿纰漏，回去之后，咱家如何跟陛下和娘娘交待？”

    锦衣少年促狭道：“吴爷爷，你出宫之后，话变得多了。以前在宫里头，你一年到头就是翻来倒去那几句话，比我姐饲养的那只笨鹦鹉还不如。”

    老人自称“咱家”，处处骨子里透着卑躬屈膝，尤其是在心底以此为豪，只能是忠心耿耿的宫中阉人。

    他见这位小主人好像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只得更加直白说道：“殿下，小巷此人在此地，已经有可能对殿下造成威胁。”

    锦衣少年懒洋洋笑道：“虽然我早就听闻修行路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许多邪门歪道，更多旁门左道，但是我和她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她这就要见财起意，杀人夺宝？不太可能吧？要是‘山上’人人如此，岂不是早就天下大乱了？”

    老人叹了口气，山下王朝和山上仙家，双方貌合神离，其实是相看两相厌的立场。

    锦衣少年有些心灰意冷，“算啦算啦，把这笔烂账算在一个丫头头上，不算大丈夫所为。”

    少女走到他身前，左手按住刀柄。

    锦衣少年笑了笑，侧过身，示意少女先行。

    黑衣少女也稍稍放缓脚步，微微侧身，帷帽后的眼神，充满戒备警惕。

    当年迈宦官发现少女用棉布包扎的受伤双手，忍不住眉头紧皱。

    “放肆！”

    骤然间老人一声怒喝，如舌绽春雷，双脚好似一滑，高大身影便来到锦衣少年身前，老人后背轻轻一靠，以巧劲将少年推在小巷墙壁上，同时左手张开五指。

    手心处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原来是有人以石子作为暗器，砸向锦衣少年的头颅侧面。

    声势惊人，力道几乎足以贯穿一堵墙壁。

    老人砰然捏碎手心拳头大小的石子，却不是杀向那名刺客，而是右手一拳轰向那个黑衣少女。

    悬刀少女略作犹豫，强行压抑下拔刀出鞘的本能，而是歪过脑袋，刚好躲过这势大力沉的刚猛一拳。

    拳风之烈，瞬间吹乱少女的帷帽薄纱。

    高大老人变直拳为横扫，拳头正好砸向少女的脑袋。

    拳势圆转如意，毫无凝滞。

    少女只得迅速抬起双臂，双手手背叠放在一起，护在耳畔之外，呈现出十字交错的防御姿态，挡在拳路前方。

    下一刻，少女整个人侧滑出去十数步。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心鲜血渗透棉布更多的那只手，扶正了头顶有些歪斜的帷帽。

    她有些生气。

    少女转过身，望着那个左右张望了一下的高大老人，一板一眼说道：“如果不是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人置若罔闻，只是相较之前，这位对于刺杀偷袭可谓经验丰富的老宦官，已经将少女的危害程度，下降为第二位，第一把交椅，则让位给了小巷另一侧的出手之人。

    当然，小巷除了主仆二人，真正的外人，也就只有两个。

    小巷那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手臂却极其粗壮，隆起肌肉如铁球。

    他腰间悬挂两只袋子，装着满满当当的圆状物体。

    他就站在原地，好像在说，之前的偷袭，其实只是提醒罢了。

    阴冷的视线，掠过少女身上的时候。

    男人咧了咧嘴角，吐了吐舌头，眼神炙热。

    少女呵呵一笑，说了两个字。

    “回来！”

    话音刚落。

    一剑过头颅。

    飞剑来到少女身边，环绕她急速旋转，如稚童撒娇。

    她没好气道：“滚！”

    飞剑一闪而逝。

    主仆二人，呆若木鸡。

    年老宦官并非震惊于这一手飞剑术的本身。

    而是对于少女能够在此地随意驾驭飞剑，而感到由衷的恐惧。

    这种感觉，让老人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初次入宫，战战兢兢，某天遥遥看着那位身穿大红蟒服、行走于宫墙下的前辈。

    当然不是敬畏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宦官本人，而是害怕那一抹刺眼的猩红。

    锦衣少年回过神后，笑了笑，充满自嘲，向前走出一步，关心问道：“吴爷爷，没事吧？”

    白发苍苍的老宦官脸色沉重，摇头道：“小心为妙。实在不行，咱家就……”

    少年赶紧摆手，问道：“要不然咱们道个歉？”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继而悲愤和自责。

    主辱臣死。

    尤其是帝王人家！

    但是锦衣少年已经笑道：“吴爷爷，做了错事，说句对不起，有什么难的。”

    老人仍是觉得此举不妥，锦衣少年已经向少女走去。

    刹那之间，老人百感交集。

    原来少年的后背并无半点泥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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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三章 相逢

    帷帽少女没有理睬走向自己的锦衣少年，视线越过少年肩头，望向那个亦步亦趋的高大老人，她神色郁郁道：“方才你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虽然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对。”

    锦衣少年在冷峻少女七八步距离外，停下身形，眼神真诚道：“我叫高稹，是大隋弋阳郡人氏。吴爷爷若有得罪之处，我愿意向姑娘道歉和补偿。”

    高大老人站在锦衣少年身后，心情复杂。所谓的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其实不过是个含蓄说法罢了。大隋国祚一千二百年，坐龙椅的人都姓高，太祖皇帝便是龙兴于弋阳郡。

    少女对此无动于衷，抬起双手系紧绷带，对老人说道：“若是在外边，面对一位极有可能已经‘御风远游’的武道大宗师，我绝非对手。但是此时此刻，我只要假借飞剑，你必死无疑。”

    高大老人冷笑道：“只要那名刺客事先知晓你的杀手锏，以他那副小宗师巅峰的体魄，只要护住要害，任你刺穿十剑又如何？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我比他高出两个境界，其中一道门槛还被视为武道天堑。小姑娘，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才说得出来‘必死无疑’四个字。”

    少女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悄然扶住刀柄，“我是很怕麻烦的人，更讨厌跟人吵架，不然我们出手试试看真假？谁赢了谁有道理，如何？”

    极少有机会被人威胁的老人有些恼火。如果不是身处于这个神憎鬼厌的诡谲地方，就少女这般修为的修为，任她再天赋异禀，老人一只手也能碾压虐杀十个。退一步说，如果不是重任在身，需要照顾被大隋举国寄予厚望的少年殿下，老人哪怕拼着被此处自行循环的大道镇压重伤，也要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仅此而已，可不意味着猛虎就不会把牛犊吃得一干二净。

    自称高稹的锦衣少年赶紧打圆场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追究，我愿意拿出此物作为弥补。”

    高稹低头打开腰间那只布囊，掏出那方玉玺，单手托着，递向远处的帷帽少女，“以表诚意，只求姑娘不要追究先前吴爷爷的无心冒犯，他毕竟是出于忠义，并无害人之心。”

    眉发皆白的高大老宦官顿时悚然，单膝下跪，惶恐不安道：“殿下不可！老奴何等腌臜，此方玉玺却是殿下机缘所在，是世间罕有的纯粹宝物，甚至能够承载民间香火，两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殿下这是要活活逼死老奴啊！”

    出身天潢贵胄的高姓少年脸色僵硬。

    少女好似有些不耐烦，讥讽笑道：“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倒是人人都喜欢敝帚自珍。将那方玉玺收回去吧，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

    少女行事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锦衣少年如释重负，“起来吧，吴爷爷，跪着多不像话。我大隋十二位大貂寺，素来只跪帝王，这要是被六科言官或是礼部的人瞧见，拿出来说事，咱们俩都要倒霉。行了，这趟小镇之行，我承蒙祖宗庇护，圆满完成，我们就不要横生枝节了，速速离开此地，而且在外头跟自己人接应后，也不可掉以轻心，要知道大骊王朝内的六大柱国，其中袁、曹两家虽是对立阵营，但是很不凑巧，这两根大骊砥柱，与我们大隋高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吴爷爷你在此有了意外，战力受损，我很难安然无恙地返回大隋。”

    老人点点头，缓缓起身，“老奴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

    当老人说到“急”这个字眼的时候，帷帽少女已经走出去二十余步。

    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鬓角发丝和锦衣袍袖都被吹得飘荡起来。

    原来身边这位在大隋权柄煊赫的老人，根本就没有放过少女的心思，此时已经一冲而去，前三步重重踩踏在小巷地面上，声响沉闷，直透地面底下一丈有余，第四步的时候，老人已经高高跃起，一拳砸向少女后背心。

    帷帽少女腰肢猛然拧转，以左脚脚尖为支撑点，右手拔刀出鞘，小巷当中出现一抹比阳光更耀眼的雪白光辉。

    高大老人以压顶之势扑杀而至，一拳直直砸在刀锋上，手背竟然只被锋芒气盛的刃口割出一条血痕，老宦官双脚轰然落地后，继续前冲，推得持刀少女一直向后倒退，老人随即轻描淡写伸出一掌，看似缓慢从容，实则闪电一般推在了少女额头，老人刚要加重力道，一掌碎裂这颗隐藏在帷帽下的脑袋，连忙脚步挪动，身形横移一尺，扑哧一声，低头一看，有利器从后背穿透自己右边胸口，是剑尖。

    老人脸色不变，双指并拢夹住剑尖，向后一推。

    将那柄循着少女心意来此的凌厉飞剑，硬生生推出自己的胸口。

    因为受到飞剑的阻滞，老宦官非但没能一掌拍碎少女头颅，那个身体倒飞出去摔在小巷中的少女，借此喘息机会，起身后身形矫健如狸猫，很快从一条小巷岔道消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紧握，气势勃发，满脸怒容道：“御马监掌印太监，吴钺吴貂寺！你为何不肯听从我的暗示，非要如此偏执行事，当真以为这座小镇就数你吴貂寺最天下无敌？明明是我们做错在先，事后她也未曾咄咄逼人，已经愿意息事宁人，为何你还要如此毒辣，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老宦官从少女逃离小巷的方向，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腰杆挺直，愈发显得气势巍峨。老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像是重重踩在心坎上。

    少年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势，被一个奴才压迫，更是满腔怒火，瞪大双眼，咬牙切齿道：“御马监吴貂寺，你这是死罪！”

    老宦官淡然道：“殿下，死罪活罪，需要陛下亲自定夺。在咱家看来，殿下的安危，是山岳之重，是摆在最首要的位置，而小镇少女的存在本身，在咱家看来，已经成为燃眉之急，所以真正想要万事大吉，只有对她痛下杀手，她死了，咱家才能安心。”

    看到少年眼眸中几乎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老宦官叹了口气，轻声道：“在皇宫大内任职六十余年，咱家见过太多太多的勾心斗角，血腥的，不沾血的，不计其数，对于人心，咱家实在是没有丝毫信心了。仅是护驾途中的刺杀事件，大大小小，咱家就亲手解决不下三十余起。殿下，那些刺客杀手的阴险狡诈，绝对出乎想象，尤其是一些丧心病狂的死士，根本不可理喻，就拿刚才的蒙面杀手和帷帽少女来说……”

    锦衣少年伸出手指，指向脸色冷漠的老宦官，愤怒指责道：“闭嘴！你这个老阉人！我不想听你的胡说八道！我只确定你毁了我的精心拉拢，就是个瞎子，也知道那个能够驾驭飞剑的少女，是如何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哪怕放于山上的修行之人当中，她也是最拔尖的天才！这样的角色，莫说是大隋或是大骊，便是整个东宝瓶洲，她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我只需要培养她十年，最多二十年，她就能够成为我身后影子里，最厉害的刺客！任你是陆地神仙，是武道大宗师，算得了什么？！结果呢？我是高稹，是大隋王朝的未来太子！是你这个吴老阉人的主子！”

    很奇怪，饱经沧桑的年迈宦官，非但没有被一口一个“老阉人”惹恼，反而眼神愈发欣慰，等到少年发泄完毕，终于停下骂街行为，老人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年，微笑道：“殿下，虽然你可能因为有些事情，未曾亲身经历过，所以不知世道诡谲和人心险恶，但是殿下有件事做得很好，很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气氛尴尬。

    高稹冷静之后，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在尚未被钦定成为太子之前，就对一位御马监掌印太监、兼大隋皇宫三位看门人之一的老人，如此不敬，而且关键此人还深得父皇母后两人的信赖，于是皇子高稹张了张嘴吧，却看到那个被自己骂做老阉的权势宦官，笑道：“殿下，记住一点，不要跟下人随随便便说对不起，没有必要，还白白作践了身份，下人也未必领情。哪怕心怀愧疚，也应该深深埋在心底，需知被誉为人间真龙的皇帝君王，是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

    高稹道：“吴爷爷，以我如今的身份，说这个太早了。”

    老宦官突然身体紧绷，如临大敌，一把将锦衣少年拉到自己身后，老人望向蒙面杀手的尸体那边。

    有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儒士，突兀出现小巷尽头处，缓缓走入，来到杀手尸体附近，蹲下后，摘下面巾，只看到一张奇怪的脸庞，无眉毛，被削鼻，脸上刻字。

    此人生前曾经是刑徒，这一点毋庸置疑。

    儒士默然，果然是早有预谋，恐怕这场谋划，要从那座文庙开始算起。

    高稹眼神炽热，从老宦官身后走出来，弯腰作揖，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然后才抬头恭敬问道：“敢问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儒士站起身，对高稹说道：“若非你率先占据了一份大机缘，你们两人今日无法如此轻松离开。”

    外来人氏在小镇上相互厮杀，按照最早四位圣人订立的规矩，惩罚并不重，但也不能算轻，相较于滥杀小镇凡夫俗子必然会被驱逐，外人之间的争斗，就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让人可以亡羊补牢，高稹在内三拨人，之所以都携带一位“扈从”，也正是因此做了最坏的准备，以便在关键时刻推出来做替罪羊，要不然仅仅是一个名额，就要耗费大隋高氏皇帝内库的一半积蓄，好歹是一位泱泱上国、皇帝陛下的私房钱，整整一半家底子，金额之大，可想而知，所以谁肯无缘无故当这么个冤大头？

    其实说的通俗一点，就是花钱消灾罢了。

    只不过在这里的开销，用搬空一座金山银山来形容也不为过，世俗市井所谓的一掷千金，对比起来简直就是儿戏。

    被下了逐客令的高稹，继续自顾自说道：“齐先生，以后有机会的话，能否去我大隋书院讲学？我大隋愿意专门为先生，将‘国师’虚位以待！”

    老宦官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止少年的僭越言论。

    如果真的能够说服这位读书人，日后为大隋高氏出谋划策，大隋皇帝肯定龙颜大悦。

    儒士笑了笑，对此不曾答话。

    老宦官对待萍水相逢的帷帽少女，杀伐果决，心狠手辣，此时面对这位坐镇此处的定海神针，山崖书院的齐先生，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态，低头抱拳道：“齐先生，多有叨扰，还望海涵。方才对一个晚辈出手，实在是无奈之举，希望先生体谅咱家作为高家奴仆的苦心。”

    齐静春一挥袖，“速速离去。”

    高稹和老宦官只得告辞离去，刚好走了一条帷帽少女撤退的路线。

    少年低声问道：“她死了？”

    老宦官摇头道：“肯定命不久矣。飞剑无非是让她多活片刻，于事无补。”

    少年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吴爷爷是什么时候看出她驾驭飞剑，其实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惬意？”

    老人说道：“过犹不及，她的早慧漏了马脚。”

    少年讶异不解。

    老宦官带着少年拐出原先小巷，轻声道：“咱家问殿下一个问题，殿下见多了世间富贵豪奢的珍奇物件，还会对小镇寻常瓷器感兴趣吗？”

    少年拍了拍腰间口袋，笑道：“当然不会，只有这方玉玺，或者跟它差不多水准的玩意儿，才能让我感到欣喜。”

    老宦官点头道：“正是此理。那个少女在御剑杀人的时候，心如止水，极其镇定从容，就像……常人的吃喝拉撒。而且事后察觉到我的真实武道修为后，便果断放弃争斗的念头，尤其是害怕我反过来看穿她的色厉内荏，故意主动挑衅我们，她的真实意图，是好给双方各自找一个台阶下，是怕咱家心存杀心，宁肯错杀也不愿错放，对她斩草除根，所以她必须要破局，当然，事实证明她做得并不好。不过说到底，小小年纪，有此心思，已经很不简单。但越是如此，一旦放虎归山，任其茁壮成长，将来以后对殿下的威胁就是越大。”

    老人感慨道：“少年少女，正值意气风发，若是热血杀人，或是慷慨赴死，其实咱家都不奇怪，但是缓缓思量之后的从容赴死，或是生不起半点心湖涟漪的杀人，就很反常。甚至可以说，这只能被阅历磨砺出来的性情，跟一个人的天赋高低，资质好坏，都没有太大关系。无论修士还是武夫，许多天才早夭，就在于性情短板太过明显，一遇坎坷就容易坏事。”

    高稹哀叹道：“不管怎么说，都可惜了。”

    老宦官半真半假玩笑道：“殿下，如果这样一个人物的生死，就要叹气一次，那么等到殿下以后真正站在山顶，应该会很忙的。”

    少年笑道：“我不信。”

    老宦官突然说道：“不知是否错觉，咱家感觉到那位齐先生，一身通天修为，好像出了不小的问题。”

    这位大隋皇子满脸无所谓道：“反正原本只要能够拿到这方‘龙门’玺，就算大功告成，哪里想到这方价值连城的宝玺，竟然‘沦为’了大买卖的小添头，所以是该咱们见好就收了。一说起那条金色鲤鱼，我就忍不住想到那个草鞋少年……”

    老宦官笑道：“殿下是想着以后找个机会，感谢一下这位少年？”

    少年摇头道：“哪里啊，我是心疼那一袋子铜钱呢。”

    老人哑然失笑。

    以后隋朝说不定会有一位勤俭皇帝？

    ————

    一条南北向的僻静小巷，唯有车轱辘声。

    有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今天早早不做生意了，正在推车前行，想着回到住处后，收拾收拾，赶紧打道回府，这个烂摊子，谁掺和谁倒灶。

    有个身材苗条的黑衣人，突然从东西向的小巷岔口处，踉踉跄跄走出来，最后背靠着墙壁，缓缓移动，一手越过帷帽浅露薄纱，使劲捂住嘴巴，一手指向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赶紧低头，默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算了吧，还是佛祖保佑，菩萨显灵……”

    一个道士事到临头，不求三清老祖，反而去求佛拜菩萨，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果然，佛祖菩萨好像是不乐意搭理别教门下的徒子徒孙，那帷帽少女不知哪里冒出的最后一点气力，摇摇晃晃冲向道人，扑通一声重重摔倒，但是最后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道人的脚踝。

    年轻道人双手捧住脑袋，一脸崩溃的凄惨模样，好像是在仰头问天：“这么大一个因果砸过来，不等于让贫道在额头刻上‘一心求死’四个字吗？贫道这些年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经常走在街上被狗咬……很辛苦的好不好！干你娘的大隋高氏，还有姓吴的老狗，你们给贫道等着，这笔账没有五百年，根本算不清楚……贫道的道行修为这么浅，真的挑不起什么重担子啊……”

    已经语无伦次的年轻道人低下头，只差没有泪流满面了，“小姑娘，你发发慈悲心，放过贫道好不好，回头贫道就帮你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风水极好，肯定能够福泽子嗣……哦不对，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那就……”

    少女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年轻道人眼见四下无人，蹲下身就要悄悄掰开少女的五指。

    嗖一下。

    飞剑凌空悬停，剑尖距离年轻道人的眉心，不过三寸。

    年轻道人不露声色地松开手，满脸怜悯，大义凛然道：“人非草木，岂能没有恻隐之心？贫道这一生风光霁月，岂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

    年轻道人盘膝而坐，整张英俊的脸庞都快要皱成一团，“接下来送往何处，也是麻烦啊。”

    一直距离道人眉心三寸的那把飞剑，迅猛前移一寸。

    道人耐心解释道：“想要让你主人活下来，贫道还需要一个帮手，对了，你去老槐树那边戳一枚槐叶过来，贫道先替她吊住这一口元气，你家主人有些特殊，贫道不想为了救人而胡乱救人，到时候不小心耽误了她的修行前程，这一桩新因果……又他娘的让贫道想死了一了百了啊……”

    飞剑好似在犹豫，剑尖微微颤抖。

    道人没好气道：“早去一分，你家主人，就能从鬼门关早走回来一步。去晚了，大家一起完蛋！”

    飞剑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道人低声气愤道：“郎有情妾有意，才成良人美眷，你齐静春齐大先生倒好，乱点鸳鸯谱，拉屎也不擦屁股！”

    年轻道人一手托腮帮，一手掐指算卦，“容贫道来算算，将你送到小镇哪户人家，你既能活下来，对方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先从卢家……卢家不行，跟赵家差不多，已经机缘在身，那就宋家？”

    这边小巷里的道人话音未落。

    福禄街上的宋家门庭，张贴在大小门扉上的所有门神，瞬间失去神采，黯淡无光，还有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缕缕青烟升起。

    庭院深深处，有一位赤脚老人沧桑老人推门而出，站在院子里跳脚怒骂道：“是哪个王八蛋在谋害我宋氏基业？！站出来一战！”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自言自语：“福禄街的刘家，瞧着香火鼎盛，像是能扛事的主儿，试试看？”

    刘家那块传承千年的家族堂匾额，砰然碎裂，出现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缝。

    有老妪嗓音浑厚，以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何方神圣，能否出来一见？！”

    年轻道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就桃叶巷的魏家？一看你们家就是积善积德的，肯定承受得起这份因果。”

    很快就有人老人以秘术传音，向学塾那边怒吼道：“齐静春！你不管管？！你要是管不了，或是不敢管，就赶紧滚蛋，把位置让给阮邛！让他来收拾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还是说这一切，就是你齐静春本人在发泄私怨？”

    有个男人在小镇廊桥以南的小溪畔，正在领着人挖井，站直身后，他向北方嘴唇微动。

    仿佛一声声春雷，在福禄街和桃叶巷上空滚滚响动，“够了！不许对齐先生不敬，而且我阮某人也绝不会在春分之前，涉足小镇事务！”

    一时间，天地寂寥，万籁寂静。

    而那个小巷推车旁边坐着的罪魁祸首，正在抓起黑衣少女的一只手，然后将那片飞剑带来的翠绿槐叶，丢在她鲜血模糊的手心上。

    槐叶触及少女手心伤口后，如冰雪消融，转瞬消散。

    年轻道人感慨道：“每每见到此情此景，都要为这份天地造化之功，感到……”

    酝酿了半天，道人也没能想出自己满意的言语。

    年轻道人最后低头，看着微微有些气色流溢的少女，有些犯难，“既然你牵扯到的气数，比贫道想象还要大，那就只能逆其道而行之了。小镇之上，六百户人家，盘根交错，世世代代浸染此方秘境的气息，你要说让贫道找个有气数萦绕的家伙，轻而易举，可是找个穷光蛋，比登天还难啊。这就像是在朝会大殿上，找个当大官的，容易，找个乞丐，你让贫道怎么找？”

    年轻道人咦了一声。

    还真找到这么一个可怜虫。

    他没有丝毫惊喜，反而悚然，闭上眼睛，扪心自问。

    年轻道人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看你会如何选择，贫道决不强求，你若是不愿，贫道便自己担起这份因果好了。”

    最后他学僧人双手合十，“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一定要让贫道渡过此劫啊。”

    ————

    泥瓶巷中。

    年轻道人弯腰推着一辆双轮车，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

    推车上，角落缝隙里，放着一把雪白鞘的长剑，鞘内飞剑，病恹恹的，像是在嫌弃年轻道人找了这么个破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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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

    年轻道人已经想好一大堆措辞，来应对草鞋少年那个“是谁”的问题，只是出人意料，院门很快打开，显而易见，陋巷少年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

    泥瓶巷是小镇最为狭窄逼仄的巷弄之一，道人的双轮木推车不可能放在外头拦路，好在陈平安看着骨瘦如柴，没几斤气力，事实上膂力不小，帮着年轻道人将颇为沉重的推车，一起弄进了院子，并不如何费劲。从头到尾，少年都没有说什么，这就让关上门后的年轻道人有些尴尬，这就像一个人厚着脸皮去登门借钱，主人好茶好酒好肉殷勤招待着，客人但凡剩下点良心，就会愈发难以启齿了。

    年轻道人想着横竖是难堪，不如来个痛快，就掀开覆在推车上的一张棉布褥子，露出一位身体侧卧蜷缩的黑衣少女，歪歪斜斜却不掉落的帷帽，仍然倔强遮挡着主人的容颜，不知为何，当掀开那层单薄被褥后，顿时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陈平安这时候才发现她一身黑衣，隐约有鲜血渗透出来。陈平安倒是没有想到一块小小被褥，为何就能完全掩饰住这股浓重气味，少年只是后退数步，问道：“道长，你要做什么？”

    年轻道人说道：“救人！她受了重伤，小镇上无人愿意救她，也怪不得他们各扫门前雪，所以贫道思来想去，觉得你有可能会是例外。”

    陈平安一语命中要害，问道：“她怎么受的伤？”

    道人脸不红心不跳道：“贫道方才推车经过牌坊楼的时候，见这位外乡年轻女子，竟然说是去对‘气冲斗牛’这幅匾额进行拓碑，带着拓包、刷子等物，蹭蹭蹭就爬上去了。至于拓碑啊，怎么说呢，就是这么个临摹勾当，大体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着，一时半会贫道也说不明白，反正这位小姑娘爬上去后，低头弯腰坐在横梁上，看得贫道心惊胆战，只得停下来，时不时提醒她一声小心，哪里想到她最后仍是太过入神，冷不丁，啪叽一下，就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了，你也知道，牌坊那边地面，不比你们泥瓶巷，硬得跟福禄街青石板差不多，这下可好，摔得估计五脏六腑肠子都伤到了，贫道是出家人，必须要慈悲为怀啊，不能不管对不对？这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都嫌弃她一身鲜血，刚过完年没多久，太晦气，哪里愿意抬着她进家门，贫道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这不实在没法子，才找到你这里来，说句难听的，要是连你也不愿收留她，贫道也不是什么能够从鬼门关拉人的神仙，就只能等着那位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气，再尽力找处地方，挖个坑，立块碑，就当了事。

    道人故意讲得语速极快，咬字也不清晰，显然是想着把少年给兜圈子兜迷糊了，先蒙混过关再说。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个开头，之后就能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陈平安眼神复杂，看了眼满脸希冀的年轻道人，又瞥了眼死气沉沉的黑衣少女，一番天人交战后，点头道：“怎么救？”

    年轻道人顿时神采飞扬起来，“得嘞！有你陈平安这句话，就算成了一半，别看她看着伤势可怕，感觉像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去姓名了，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当然了，方才贫道所说也句句是真，这其中涉及到种种玄机，譬如这位姑娘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另外她身上好像也有些家传门道，能够护住她至关重要的心窍和丹室等，还有就是咱们小镇，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很多，吃了，或者抓了，大有裨益。”

    年轻道人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很多天机，干笑道：“反正你也听不懂，对吧？”

    少年认真道：“听不懂，但是大多记得住。”

    年轻道人试探性问道：“所以你在屋子里一听敲门嗓音，就知道是贫道这位摆摊的算命先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对。”

    年轻道人又好奇问道：“你记性很好？有多好？”

    少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女，年轻道人笑着解释道：“她现在处于一种比较玄之又玄的状态，不能随意挪动身体，最好稍等片刻。”

    陈平安将信将疑，“我看东西，比听别人说话，更容易记得住。”

    年轻道人追问道：“打个比方？”

    陈平安想了想，“比如我们那座龙窑的窑头，姚师傅，他的‘跳-刀’技术，是小镇所有老师傅里最厉害的，我其实看一遍就记住所有细节了，但是……”

    年轻道人笑着接过话题，“但是你的手脚始终跟不上，对不对？”

    陈平安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年轻道人会心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姚老头的那手绝活，真正厉害在什么地方？”

    陈平安脸色晦暗，“以前怎么都想不通，后来刘羡阳跟我说，姚老头说跳-刀这门手艺，想要做到最好，一定要心稳，而不仅仅是手稳。我听到这些话后，就有些明白了。我之前太着急，越心急，手越乱，越乱就越容易出错，一出错，我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像姚老头，接下去就更心急，所以在龙窑那边拉坯，我一直是最差的。”

    年轻道人淡然道：“有句老话叫，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人家当师傅的，根本就没想着把你领进门，你又如何修行？”

    陈平安摇头道：“我手脚笨，不说跟刘羡阳比，就是一般的学徒，我也比不上。姚老头看不上我，不奇怪。”

    年轻道士突然笑道：“陈平安，你知不知道‘心稳’两个字，有多难悟？很难想明白的，你不可妄自菲薄。”

    陈平安仍是摇头道：“就像小溪里抓鱼，我站在水深不到膝盖的地方，弯个腰抓到鱼，是抓。有的人水性好，到大深坑里一个猛子扎下去，憋气很久抓到鱼，那也是抓，同样是抓到了鱼，道长，但是这两者不一样的，对吧？”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突然说道：“咱们可以救人了。”

    陈平安愣在原地，年轻道人也愣了愣，“发什么呆，将那位姑娘抱到屋里床上啊！”

    陈平安纹丝不动，“然后呢？”

    道人天经地义道：“当然是先帮姑娘换上一身洁净的衣裳，然后再去药铺抓几味补气养元的药材，到那个时候，就需要贫道亲自出山，一展身手了。”

    陈平安黑着脸问道：“姑娘醒过来后，我会不会被她打死？”

    年轻道人斩钉截铁道：“不会！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世间岂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陈平安默不作声。

    道人咳嗽一声，气势骤降，“大概不会吧？”

    陈平安叹了口气，试探性问道：“隔壁家有个姑娘叫稚圭，让她来做这些事情？”

    年轻道人无奈道：“不可以，问题症结就在这里。”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蹲在地上，双手挠着脑袋。

    年轻道人突然问道：“你就有没有想问的？你问出口的话，贫道未必可以全部解惑，但尽量挑一些可以回答的，如何？”

    陈平安叹了口气，起身道：“先救人。”

    年轻道人笑逐颜开，“善！”

    他悄然拂袖，将一柄蠢蠢欲动的飞剑，死死压制在鞘内。

    陈平安背起少女往屋内走，将她轻轻放在垫有被褥的木板床上，先前被刘羡阳一屁股坐塌的木板床，刚刚修好没多久，床底下垫了根板凳。

    年轻道人跟在身后跨入门槛，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不过如此。

    年轻道人一拍脑袋，出门去拿纸笔，准备开个方子让少年去抓药。

    回到屋子后，年轻道人摇了摇头，故意不去看木板床那边，心想着这贫寒少年，板上钉钉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原来坐在床沿上的少年，已经摘下黑衣少女的帷帽浅露，露出一张满脸血污的苍白脸庞。

    所谓的七窍流血，大概就是说少年眼皮子底下这幅画面。

    少年连忙起身，先从桌边拿了条凳子放在床边，然后快步跑去一处墙角落，那边搭了一个小木架，整齐放着锅碗瓢盆，木架旁边，有一只覆以木板遮挡蚊蝇的小水缸，水缸装满从杏花巷铁锁井那边打来的井水，少年拿了只木盆和葫芦瓢，蹲在水缸旁，从陶缸里勺出清水快速倒入木盆，然后将一块干净棉布搭在盆沿上，端到床边放在凳子上，开始帮摘去帷帽的少女擦拭血污。

    年轻道士转过头，扬起手里一张纸，“福禄街那边有家小药铺，你拿这个方子去抓药。”

    少年疑惑道：“道长先前不是说？”

    年轻道人一脸懵懂，眨眨眼道：“对啊，贫道是说让你抓药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过于高调张扬，以免弄得满城风雨，坏了姑娘的名声。”

    陈平安哦了一声，一边清洗棉布一边问道：“道长有没有抓药的钱？”

    年轻道人顿时紧张起来，“你没有？”

    陈平安将木盆放在桌上，把一枚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金色铜钱，轻轻按在桌面上，“道长，我拿着个跟你换普通铜钱，至于怎么个换法，道长你说了算。”

    年轻道人思量片刻，“桌上这颗铜钱，就够买药方上的东西了。贫道这就去给你取钱。”

    很快道人就拿回一袋子普通铜钱，还有几粒碎银子，一股脑交给陈平安。

    陈平安叮嘱道：“这盆水，回头我来倒，道长不用帮忙，住在隔壁的宋集薪，比较喜欢新鲜事情，让他瞧见了，不好。”

    年轻道人郑重其事道：“陈平安，你难道就没有想问的问题？”

    陈平安站在原地，大致掂量过铜钱和碎银子，做到心中有数后，小心翼翼收起来，眼神示意出去说话，两人走出门槛后，草鞋少年抬起头，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常人，姚老头很早喝醉酒就说过，我们小镇不同寻常，哪里都奇怪，人人都奇怪，但是什么地方奇怪，姚老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我当然就更不懂了。这次顾粲说那个说书先生，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白碗，能倒出一大缸的水，顾粲虽然挺惹人烦，可这件事情，我知道他没有说谎。就像……”

    少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像今天有个子很高的女人，在门外这条巷子里，她用手指弹了我额头一次，手掌拍了我心口一下，最后她说我很快就要死了，我知道她说的话，是真的。”

    年轻道长脸色沉重。

    陈平安最后说道：“道长说你写的符纸，烧了后，能够给我爹娘带去好运，我其实是相信道长的。所以道长找上门来，说让我救人，我刚才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希望道长答应我一件事情，如果答应，接下来道长不管要我做什么，都没有问题，如果道长不答应，这趟抓了药方，再帮道长煎完了药，我就会赶人了。”

    道人问道：“什么条件，你说说看。”

    给人印象一直很平稳老练的少年，竟是有些忐忑，回答道：“我爹娘去世得早，当时我很小，不知为什么，小时候很多事情，我都记得，就是我爹娘的模样，总是模模糊糊，记不真切。后来吃了一段时间的百家饭，是靠着街坊邻居才活下来的，有一次我无意见听人说起，说我是五月初五那天出生的，听他们口气，应该不是一个怎么吉利的日子，隔壁有个人说得更直接坦白一些……”

    少年一直在绕弯，停了停，终于直奔主题，低下头，语气沉闷，“帮道长救了人之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天突然死了，道长能不能帮我下辈子投胎，还投胎做我爹娘的孩子？”

    年轻道人沉默不言。

    陈平安咧嘴一笑，挠挠头，“不行就算了。确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是我为难道长了。”

    道人苦笑道：“那位姑娘咋办？”

    陈平安猛然转过身，背对着道人，扬起拳头挥了挥，破天荒开起了玩笑：“她长那么俊俏，不救是傻子！”

    年轻道人望着故作轻松、推门离去的草鞋少年。

    走在泥瓶巷里的少年，好像想起了谁，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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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五章 压胜

    在少年走出泥瓶巷的时候，刚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她在将那名高挑女子送去顾粲家后，没有急于回家，而是穿过巷弄那头，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边小铺子，虽然没有购买什么物件，心情仍是不错，一路蹦蹦跳跳，欢快轻盈。

    生长于乡间野水，好似带着一股青草香的少女，与那些高檐大宅、庭院深深的大家闺秀，做派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在见到草鞋少年后，没有像以往那般低敛眉眼，微微加快步伐侧身而过，反而停下了脚步，凝视着这个不经常打交道的邻居，欲言又止。

    陈平安对她笑了笑，小跑着擦肩而过，然后跑得越来越快。

    稚圭安安静静站在泥瓶巷口子上，转头望去，阳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挺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野猫，四处流窜，长得不咋样，但好像也饿不死。

    少女在小镇上并不讨喜，受累于少年宋集薪的性情古怪，被取名稚圭的丫鬟不管是去铁锁井打水，还是赶集买东西，或是给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少女总给人一种不合群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同龄人的玩伴，遇上熟人从来不爱多说话，对于偏好热闹喜庆的小镇百姓而言，这样的少女，实在是很难亲近起来。

    在这方面，陈平安的境况和婢女稚圭，其实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少年虽然也不爱说话，但其实本身性格，绝对不惹人厌，相反，少年生性温和友善，从来没有什么刺人的锋芒，只是家境败落的关系，又早早去了龙窑烧瓷讨生计，才显得和邻里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熟络。当然，泥瓶巷的街坊们，对于少年的生日，确实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五月初五，在小镇乡俗里，属于五毒并出的“恶日”，少年在这一天出生，加上他爹娘的纷纷去世，陈平安早早成了家里最后一根独苗，自然而然会让人心里头犯嘀咕，尤其是上了岁数、喜欢在老槐树那边凑热闹的老人，对于这位泥瓶巷的少年，尤为疏远，私下也会告诫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但是每当孩子满脸不情愿，刨根问底问为什么的时候，老人们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此时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走出，站在少女身边，婢女稚圭转过头，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那人便转身与她并肩走在泥瓶巷里，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小镇唯一的读书人，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

    少女脚步不停，脸色冷漠，“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而且先生你别忘了，之前确实是你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一个小小的贱籍奴婢，当然只能忍气吞声，但是从最近开始，先生你那座远在不知几千万里外的法脉道场，好像出了点问题，对吧？所以现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而我才是河水！”

    泥瓶巷的不速之客，齐先生微微一笑，道：“王朱，罢了，暂且入乡随俗喊你稚圭便是，稚圭，你有没有想过，你虽是天地眷顾，应运而生，可是当真以为我没有压胜的手段？还是说你觉得几千年前，四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人，联袂莅临此地，亲自订立规矩，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有留下半点后手？说到底，你只是坐井观天罢了，苍穹之高，大地广袤，远远不是井口那点光景模样啊。”

    少女皱了皱眉头，“齐先生，你也莫要拿话来唬我，我不是我家少爷宋集薪，对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感兴趣，也从来不信。先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打生打死也好，好聚好散也罢，我都接着。”

    中年儒士缓缓道：“劝你脱离此处樊笼后，以后不要得寸进尺，涸泽而渔，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后，不管是否结为道侣，都应当收敛锐气，不可跋扈恣睢。这并非是什么威胁，而是离别之际，我的一些肺腑之言，也算是善意的提醒。”

    照理说两人身份天壤之别，婢女稚圭却极为不卑不亢，甚至当下气势还要隐约压过儒士半头，讥笑道：“善意？数千年来，你们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高高在上，画地为牢，拿此地作为一块庄稼地，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年复一年，千年不变，怎么到了现在，才开始想起要与我这孽障‘与人为善’了，哈哈，我听少爷说过一句话，被你们很多人奉为圭臬，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吧？所以说也怪不得齐先生，毕竟……”

    齐先生继续前行，轻轻踏出一步，似笑非笑，“哦？”

    一步之后。

    婢女稚圭脸色微变。

    两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处地方，四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遥遥的头顶上方，有无数孕育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洒落而下。

    他们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黄色的阳光从井口缓缓落下。

    中年儒士一袭青衫，衣衫上有阵阵流光溢彩，流转不息。

    浩然之气，正大光明。

    少女先是面容狰狞，只是很快就恢复脸色淡漠的麻木模样，呢喃道：“六十年佛门梵音，如耳畔打雷，声声不歇。六十年道家符箓，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六十年浩然正气，遮天蔽日，无处可躲。六十年兵家剑气，如地牛翻身，无处不被溅射。每一个甲子就是一次轮回，整整三千年了，永无宁日……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所谓大道根祗，到底在哪里，先生书本上的白纸黑字，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时的微言大义，我看得到听得到，但是找不到……”

    她痴痴望向那位正气凛然的中年男人，既是穷乡僻壤籍籍无名的教书匠，也是儒家山崖书院的齐静春，一个连大隋王朝权势貂寺也要尊称一声“先生”的读书人。

    少女突然笑了，问道：“先生何以教我，要如何劝我向善？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以及道祖之一，都曾提出过‘有教无类’？”

    男人摇头道：“跟你讲一万句圣人教诲，也没用。”

    少女看似在和这位儒士云淡风轻地闲聊，实则整个人就像一张紧绷的弓，眼角余光不断打量四周，寻找破局的蛛丝马迹。

    儒士对此视而不见，冷笑道：“我知道你其实有无穷无尽的愤怒，怨恨，杀意。我并非容不得异类，只是你要知道，随意起恻隐之心，泛滥施行慈悲之举，从来不是真正的三教教义。”

    “我们家少爷经常念叨，跟读书人掰扯道理，最没意思了。”少女扯了扯嘴角，眯起那双诡异的黄金重瞳，“原来齐先生是真的回光返照了，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

    他一笑置之，“道理讲不通无妨，但是只要我齐静春在世一天，还有资格坐镇此地一日，你这忘恩负义的孽障，就别想张牙舞爪！”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问道：“我忘恩负义？”

    中年儒士怒色道：“当年在你最虚弱之时，不得不低头俯首，主动与人缔结契约，是谁在泥瓶巷的大雪天救了你？！又是谁这么多年来，一点点蚕食掉他的仅剩气数？！”

    少女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把肚子填饱，这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的机缘，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有点渺茫希望，若是任由他这种无根浮萍留在小镇，嘿，那可就真是……”

    儒士一挥大袖，轻声喝道：“住嘴！”

    读书人怒斥道：“大道之玄，天理昭昭，岂是你可以一言断之？！人生各有命数缘法，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人做出选择？！”

    少女头顶，凭空出现一只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气势威严，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又如道祖一手镇压邪祟，迅猛按在少女脑袋上，迫使她瞬间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磕头声，怦然作响。

    低头的少女，双手撑在地上，挣扎着起身，不见容颜的她，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你们可以压我低头，但我绝对不认错！”

    那只威势磅礴的金色大手，扯住少女脑袋，一提起一按下，又是一次磕头。

    此次声响重如春雷。

    儒士沉声道：“别忘了！这一线生机，是圣人们给你的，并非你争取而来！否则别说镇压你三千年，三万年又有何难？！”

    始终被按住脑袋的少女嗓音沙哑，“你们的狗屁大道，我偏不走！”

    儒士高高抬起手臂，对着身前虚空猛然拍下，“放肆！给我镇！”

    从井口投下的金黄光线中央，浮现出一方白玉印章，丈余长宽，方方正正，印章篆刻有八个古老文字，有些极其鲜红刺眼的沁色，无数紫色雷电萦绕印章，呲呲作响。

    随着齐静春一声令下，真可谓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巨大印章从天而降，砸在本就跪在地上的少女背脊。

    这一枚蕴含天道威压的巨大印章，好像不是实物，没有将少女压得整个人匍匐在地，而是裹挟风雷迅速嵌入地面，再无踪迹，好似雨点大雷声小。

    但是一瞬间过后，少女整个人像是被重物砸断了浑身骨肉，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无比凄惨。

    即便如此，少女有一只手五指如钩，使尽全力，五指指甲好像在地面上刻字。

    齐静春面无表情，冷声道：“三次磕头，是要你分别礼敬天地！苍生！大道！”

    少女眼神呆滞，没有回应。

    齐静春轻轻挥袖，散去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威严，“我齐静春不过是圣人门下一介腐儒，就能压得你三磕头，你出去之后，一旦为所欲为，真不怕遇上比你更不讲理的存在，一根手指就将你碾碎？”

    齐静春叹了口气，“你在此地，确是被镇压拘押，不得自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哪里有绝对的自由，我儒家至圣制定种种礼仪，何尝不是在为万物苍生，谋取另一种自由？只要你不逾矩，不违制，只需恪守礼节，有朝一日，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少女抬起头，死死盯住中年儒士。

    齐静春走出一步。

    天地恢复正常，他和婢女稚圭重返泥瓶巷，阳光温暖，春风和煦。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身，笑容惨白，微微露出森严的牙齿，“先生今日教诲，奴婢记下了。”

    齐静春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她突然问道：“就算我对陈平安忘恩负义，但是先生身为出类拔萃的圣人门生，为何会袖手旁观？为何只对弟子赵繇和我家少爷，青眼相加，对于身世平常的陈平安，不过尔尔？这何尝不是与商贾做买卖无异，若是奇货可居，便精心栽培，对待粗劣货物，便敷衍应付，能否卖出好价格，根本不在乎？”

    齐静春笑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少女茫然。

    当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少女顿时浮现出满脸不屑，狠狠呸了一声。

    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经过陈平安家的时候，皱了皱鼻子，拧了拧眉头，她有些犯迷糊。只是由于那个该死读书人的道行崩坏，当下小镇已是处处天机泄露，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小船，她尚且自顾不暇，更要为将来仔细谋划一番，也就懒得去斤斤计较了。

    当她推开院门后，一条粗看不起眼的四脚蛇，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窜出，飞快爬到她脚边，给她气呼呼地一脚踢飞。

    ————

    陈平安屋子里，年轻道人端坐在桌旁，眼观鼻鼻观心。

    前不久还是将死之人的黑衣少女，竟然已经能够自己坐在床上，盘腿而坐，也没有戴上帷帽，露出一张让人记忆深刻的脸庞。

    倒不是说少女如何倾国倾城，只是过于英气勃发，很大程度上让人忘记她的容貌出彩。

    少女双眉，不似柳叶似狭刀。

    当她以一种充满审视的意味，凝视年轻道人的时候，后者有些难得的局促，分明没做任何坏事，却有些心虚。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赶紧撇清自己，“姑娘，事先说好，人是贫道救下的，但背你进屋子，帮你摘去帷帽，再给你洗脸等等，可都是另有其人，他叫陈平安，这栋破败宅子的主人，是个黑炭似的穷苦少年，父母双亡，当过烧瓷的窑匠，还跟贫道求过一张符纸来着，大体上就是这么多，姑娘你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贫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草鞋少年，这就给卖得一干二净了。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大大方方诚心诚意说了句：“感谢道长救命之恩。”

    更加心里打鼓的年轻道人干笑道：“无妨无妨，举手之劳，姑娘无恙就好。”

    黑衣少女问道：“道长不是东宝瓶洲人氏？”

    年轻道人反问道：“姑娘也不是，对吧？”

    她嗯了一声。

    道人也跟着嗯了一声。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笑道：“贫道姓陆名沉，并无道号。平时称呼陆道人即可。”

    少女轻轻点头，瞥了眼年轻道人的道冠。

    年轻道人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道：“那少年虽然有些事情，不合礼节，但是事急从权，加上贫道也不曾想到姑娘痊愈如此之快，故而有所冒犯的地方，希望姑娘不要怪罪。”

    少女笑道：“陆道长，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年轻道人打哈哈道：“这就好，这就好。”

    少女挑了一下眉头，年轻道人的笑容便随之刻板僵硬起来。

    她环视四周，眼神平淡。

    她随口说道：“我听说此洲铸剑第一的‘阮师’，打算在这里开炉铸剑，我就一路跟到这里，希望他能够帮我打造一把剑。”

    年轻道人感慨道：“如果真是他的话，让他亲自铸剑可不容易。”

    黑衣少女明显也有些烦恼，“是很难。”

    这个时候，少年左手拎着一兜兜草药包，右手拎着个小包裹，先象征性敲了敲房门，这才快步跨过门槛，将药材放在桌上，轻声道：“道长，你看看有没有抓错，如果有，我马上去换。”

    少年始终拎着包裹，转身望向少女，盘膝坐在木板床上的黑衣少女，与草鞋少年对视。

    黑衣少女平静道：“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草鞋少年下意识道：“你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

    少年有些神色尴尬，但是很快就坦然笑道：“我叫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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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六章 休想

    少女倒是没什么。

    年轻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年轻道人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绿水潭龙鳞柽的嫩叶，哦，在咱们这儿就叫三春柳，它的叶子采摘时候不对，晚了七八天。还有这包龙飞草，俗名叫姑娘腰，研磨粉末的时候也太马虎了，还有这纸堆花，杨家铺子更是不像话，说好了三两，怎么少了一钱的分量？”

    年轻道人竹筒倒豆子，挑了一大堆毛病，几乎就没一样是满意的，感觉像是跟杨家药铺有什么私人恩怨，最后来了一个大转折，盖棺定论道：“这铺子掌柜的良心给狗吃了，不过桌上这些药材，煎药救人倒是够。当然了，这主要归功于这位宁姚姑娘的身体底子好，跟杨家铺子至多有个半颗铜钱关系。”

    年轻道人一拍脑袋，摊开一张素白纸张，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叮嘱道：“差点忘了，贫道这就再给你写一份煎药的方子，这是件实打实的细致活，陈平安你可马虎不得，贫道这药方既是疗伤，同时也能固本培元，是兵家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前提上，以战养战的上乘路数，而且好就好在性子温，不伤人，顶多就是所耗时日多一些，多买些药材，无非是开销银子的事情。何时武火急煎，何时文火慢煎，贫道都已详细写在纸上，甚至什么时辰煎药，也有讲究，总之，接下来一旬，陈平安你多辛苦，男人嘛，本就是扛担子的人，要不然怎么会有顶天立地大丈夫一说？切不可推脱责任，白白叫人家姑娘小看了去……”

    说到“顶天立地”四字的时候，年轻道人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一副药方不过半张纸，如何煎药倒是用了两张纸，字体是很平常的小楷，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陈平安有些着急，问道：“道长难道之后就不管事情了？这种生死大事，道长是不是亲自盯着更稳妥些？”

    年轻道人无奈道：“贫道这就要离开小镇了，南涧国境内有贫道这一脉的宗门，有个典礼要召开，贫道想去亲眼看看。”

    陈平安更加无奈，“道长，可是我不识字啊！”

    年轻道人愣了愣，笑道：“没关系，宁姑娘认得字，煎药之前，你多问她相关事宜便是。”

    少女点头。

    陈平安还想要说话，年轻道人猛然记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印章，小巧玲珑，对着印面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书写药方的那张纸，重重按下，从纸面提起印章后，颇为满意，收入袖子后，年轻道人连同其余两张纸一起递给陈平安，“好好收着，小镇上书籍多是私人家藏，你购买不易，如果真想学字，可以从贫道这副药方学起。”

    年轻道人向少女笑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宁姑娘，那咱们后会有期？”

    黑衣少女正色道：“陆道长，后会有期！大恩不言谢，将来只要需要在下帮忙，可以飞剑传书至倒悬山，只是道长记得，千万别忘了署名‘陆沉’二字，否则倒悬山未必会允许飞剑进入山门。”

    听到倒悬山这个称呼后，年轻道人显然有些惊讶，欲言又止，少女微微摇头，他很快领会心意，也不再刨根问底。有些事情，对屋内少年而言，不知道更好。

    年轻道人率先离开屋子，不忘拉上少年的手臂，“陈平安，贫道最后与你说些话。”

    陈平安先将那包裹放在床上，跟黑衣少女说是新买的衣裳。

    之后两人来到院子后，年轻道人直接低声问道：“以你的记性，想必早已认得第一副药方上的字，再加上隔壁就住着个读书种子，‘不识字’这个说法，不是你拦着贫道离开的真正理由。”

    陈平安回答道：“以道长的本事，肯定知道原因。”

    年轻道人哑然失笑，“你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怕无人照顾那位小姑娘？”

    陈平安点头道：“当时我既然开门了，就要负责到底。”

    年轻道人站在推车旁边，双指并拢，悄然一抹，那柄被儒士齐静春按入两字剑气的白鞘长剑，悄悄飞进屋内，应该是黑衣少女不愿吓到陈平安，便默认了这把飞剑的僭越之举。年轻道人思量片刻，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敲击头顶的莲花冠，最后说道：“来此之前，听一位师兄说过，做事情要讲道理，做人要近人情……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好太过死板苛刻，虽说世人各有各的缘法，可既然贫道所在宗门的根本教义，本就与一般道统宗门的法旨有所偏差……相逢已是缘，勉强还算是一段善缘，贫道不妨顺势而为，那签筒和一百零八支签，无法赠送给你，因果太乱，一旦理不清，又斩不断，很是麻烦。至于那方私印，有点重啊，送给你，小镇一旦没了禁制，所有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贫道不是害你是什么，唉，难不成要送点金银铜钱？这未免也太不讲究，太俗气了些，贫道哪里好意思……”

    不料陈平安斩钉截铁道：“陆道长，送钱的话，很讲究，不俗气！”

    年轻道人玩味笑道：“之前两样东西，你听不懂，但是肯定晓得意义不小，为何不开口讨要？”

    少年缓缓道：“能够最少装下一大缸水的白碗，可以烧符纸给阴间长辈的道长，受了重伤、奇奇怪怪的姑娘，还有那一袋子二十八枚金子做的铜钱，以前是姚老头嘴上说我们这里很奇怪，但是现在是我亲眼看到了，如果在遇上那两个外乡男女之前，我肯定会躲着你们所有人，今天门也不会打开。”

    年轻道人斜靠在推车上，沉声道：“那名外乡女子，用手指点了你的眉心，是一门强行开人窍穴的下作勾当，在武学上被称呼为‘指点’，手法有高低之别，用意也有好坏之分，打个比方，你家院门并不牢固，对不对，她便故意用铁锤敲打，门当然可以进，但其实坏了根基，试想一下，在以后风雨霜雪的天气里，那个开门之人，早就脚底抹油，但是你这个常年居住院中的主人，怎么办？”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我还算能够吃苦。”

    看着一点不像是说笑话的草鞋少年，年轻道人气笑道：“这才是她第一次出手害你，若是筋骨强健、气血旺盛，你活到三四十岁不难，之后她以手掌拍打你心口之举，才是真正的致命伤，坏了你身躯本元不说，还断了你的长生之路……准确说来，你本来剩下一线机缘，借着此方天地翻覆、乾坤倒转的大运势，你未必没有可能续上大道修行，这就像滚滚洪流直下，河中竟是蛟龙鱼虾无数，运气好的人，当然收获大，但是哪怕运气最不好的，别人捞起蛟龙蛇鼋，他说不定沾沾光，也能抓条小鱼小虾之类的。”

    陈平安没有满脸骇然或是惊慌失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丝毫故作镇定的迹象。

    年轻道人即无欣赏，也无贬低，轻声叹息道：“陈平安，年纪轻轻，看淡生死，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你是不是觉得能活着是最好，但是如果真的没法子，老天爷实在不让自己活了，死就死，也不怕，对不对？因为死这件事，其实对你而言，反而是一次有希望重逢的机会？”

    陈平安没有否认。

    年轻道人突然骂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能够在浩浩渺渺的阴冥之间，侥幸与你爹娘相逢，当他们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年轻道人越说越气，伸出一根手指，就使劲戳着少年的脑袋，像是要把这棵榆木脑袋给戳得开窍了，“稗官野史和志怪小说里的白无常，头顶高高的白帽子，每当他来到阳间拘押死人魂魄的时候，死人便能清晰看到白帽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你也来了’！陈平安！我问你，你爹娘见到你的时候，会不会很高兴地问你陈平安，‘儿子，你也来了啊？’他们还能够安心去投胎吗？你真以为世间有几人，有那洪福齐天的气数，能够生生世世做子女或是夫妻？贫道明明白白告诉你，休想！便是那些一言可让山河变色的上宗掌教，也无此通天本事，更何况是你陈平安，一个朝不保夕、三顿饱饭都没有的穷光蛋？！”

    说到最后，年轻道人疾言厉色，极为严肃。

    少年茫然失措。

    这是少年在懂事后，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手脚冰凉。

    少年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这一次没有挠头。

    年轻道人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罢了罢了，为了救人，贫道欠你一次人情，本想着能赖账是最好，不然剩下点放在来世再说，如今看来，还是全部都还你，以后就两清了。贫道与你说三件事，你一一记清楚，第一件事，是等宁姑娘身体好些，带着她去小镇外南边溪边，找一对姓阮的父女，切记，是带着她一起去，否则你自己去一百趟都没用，去了之后，哪怕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你也要争取做他们的帮工学徒，挖井搬石也好，铸剑打铁也行，总归都是找到了一处荫凉的落脚处。如此一来，宁姑娘也算是还清了你的人情，你也别觉得自己是占人家便宜。”

    “第二件事情，是五月初五之后，你要经常去廊桥底下的小溪，捡石头也好，抓鱼摸虾也罢，随你，总之经常去，心烦意乱的时候去，心生感应的时候，更要去，至于收获如何，以你的那点机缘，天晓得，但好歹是‘勤能补拙’了，若是这样还一无所获，你小子也就认命吧。”

    年轻道人说完两件事后，开始推车，看到那个少年仍然蹲着不动，只不过面朝自己，“起来帮忙！”

    少年起身后，去帮着推车，好奇问道：“不是说好三件事吗？”

    年轻道人冷哼一声，“早就跟你说了，自己想去！”

    少年愕然。

    之后道人又叮嘱了一些事情。

    “那些铜钱挺精贵，好好留着。”

    “接下来一段时间，少出门。”

    “多笑笑，总板着长脸，模样又不英俊，你小子给谁看呢？”

    絮絮叨叨。

    年轻道人倒像是个长辈了。

    将车子弄出院子，少年说他来推出泥瓶巷，年轻道人也没有拒绝。

    一前一后走在小巷里，道人最后说道：“有句话，还是说了吧。按照贫道推算的命数来看，你爹娘早逝，并非你的过错。”

    年轻道人停顿很久，直到推车马上要离开泥瓶巷，这才轻声说道：“不但如此，你此生命途坎坷，还是受累于你爹娘。”

    少年默不作声。

    最后年轻道人坚持不让少年送行，独自推车向东门远远离去。

    回首望去，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朝自己使劲挥手，笑脸灿烂。

    全然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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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

    老龙城的少城主苻南华，此时端坐在宋姓少年对面，双手小心握住那只底款山魈的小壶，正在仔细打量底款刻痕，如同欣赏一位倾城佳人的曼妙身躯，百看不厌，端详、摩挲、呵气，苻南华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爱不释手。总有些人或物，会让人一见钟情，心生欢喜。对于眼光挑剔的苻南华而言，这把养心壶，正是此类。虽说捡漏和打眼，只有一线之隔，可苻南华坚信自己这次是前者，而且捡的漏还不小。他所在的老龙城，在东宝瓶洲南方众多宗门当中，名列前茅，所以苻南华是真正见识过大富贵的仙家子弟，这也是先前蔡金简处处示弱的缘由。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缩在椅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问道：“苻兄，既然东西真假已经确认无误，那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了？”

    很少被人称兄道弟的苻南华，压下心头淡淡的不适感，恋恋不舍地放下山魈壶，笑道：“在下诚意如何，宋老弟肯定心里有数，要不然我绝对不会开诚布公，一见面就直接说破此壶的真实价值，更不会如此磨磨蹭蹭，直白显露我对此壶的志在必得，为的就是以免双方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空耗光阴，还伤了兄弟情分。宋老弟，我苻南华已经将你视为未来修行路上的知己，目前是可以放心做买卖，以后能否福祸相依，甚至是托付生死，就看咱们今天这第一步，走得踏实不踏实了。”

    宋集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这位神情真挚的高冠公子，笑眯眯道：“苻兄啊，我这人特俗气，浑身铜臭，当然了，朋友也会认。只是到了大家坐下来谈生意的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讲兄弟情，我难免就会在心里问自己，这么一号人，会不会以后需要他讲兄弟情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打小算盘做买卖？”

    苻南华脸色冷了下来，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动作轻柔，悄然无声。

    对于苻南华的态度变化，宋集薪好像浑然不觉，“喊你一声苻兄，拿出这把壶给你过眼，就是我的诚意了，既然大家都想着做成买卖，那就干脆利落点，苻兄你给出价钱，我点头或者摇头，我给你两次出价的机会，两次过后，等于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任你许诺给我金山银海，对不住兄弟，我不卖了。”

    “先前那块玉佩，算是我的见面礼，名为‘老龙布雨’，算不得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宝，只是能够避暑、清心和避秽，尤其对冥想坐忘大为裨益，如果有一门道家上宗秘传的口诀作为辅助，就可事半功倍。”

    苻南华笑容真诚，脸上并无半点倨傲施舍的神色，将一只绣袋放在桌上，用手心推向宋集薪那边，郑重其事道：“我这袋子铜钱，叫供养钱，是世间诸多香火钱之一，一般供奉于城隍庙或是文昌阁的神像上，含在嘴里，藏在肚子里，托在手掌上，皆有可能，而且各有各的讲究和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些瞧着像是黄金的钱币，是远远比黄金贵重的‘金精’，仙人曾言‘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论’，便是说此物。这一袋子金精供养钱，作为买壶钱，不好说绰绰有余，终归是个公道价格，若是再加上那块老龙佩，我苻南华敢说宋老弟你绝对是赚的。”

    说完这些“肺腑之言”，苻南华静等回复。

    宋集薪沉默片刻，眨眨眼，问道：“完啦？”

    苻南华苦笑道：“说完了。”

    少年骤然翻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姓苻的，滚你大爷！当小爷是好糊弄的三岁稚童？！你们进入小镇之前，会有三袋铜钱，除去一袋子买路钱，之后每得手一份宝贝，无论大小，照理要送出一袋。一袋子铜钱，多则三十枚，少则二十枚，可你这只干瘪瘪的钱袋子，里头有没有十二枚？!做买卖，连这点诚信也不讲，也敢从小爷手里换机缘？”

    苻南华，手指加重力道，由慢及快，一次次轻叩桌面。

    宋集薪心口一颤，莫名其妙就呼吸困难起来，满脸涨红，眼眶泛出血丝，少年赶紧伸出一手，按住心口处，心跳剧烈如同擂鼓，咚咚咚，简直就像是要撞破胸腔。

    苻南华逐渐放缓手指敲击的速度，少年脸色好转，苻南华笑眯眯问道：“既然第一次开价，没谈拢，那我就再开一次价格，二十四枚金精供养钱，你这把山魈壶，卖不卖？”

    大汗淋漓的宋集薪犹豫不决，眼见着对方有所动作，少年正要说法缓和形势，那位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老龙城少城主，已经再次加快敲打速度，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

    宋集薪双手按住胸口，英俊的脸庞早已扭曲，狰狞中带着一丝狠辣笑意。

    苻南华差点就要忍不住将这头狼崽子，敲死算了，但是最后关头，步步登天、证道长生的大诱惑，仍是压过了个人好恶，于是他停下手指动作，放过了少年一马。

    宋集薪大口喘气，眼神炙热，沙哑笑着。

    苻南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少年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恨意，苻南华倒是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惊悚的事情，修行路上，光怪陆离，多的是怪胎奇人，只是疑惑问道：“你在笑什么？”

    宋集薪呼吸越来越平稳，瘫靠在椅背上，抹去额头汗水，眼神熠熠道：“我一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能够拥有你这样的本事，弹指杀人，就无比的开心。”

    苻南华一笑置之，不愧是让自己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

    这种人，最好打交道，只要你位置比他好，也可能是最不好打交道，一旦被他爬到头顶上去。

    不过老龙城的少城主，可不觉得自己在此成功截获机缘后，会比不上一个九岁之前，始终没能被人带离小镇的少年。

    宋集薪看了眼桌上的那把小壶，半袋铜钱，抬头后，道：“苻南华，我有两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除了卖给你一把山魈壶，再拿出一件不输给它的老物件。”

    苻南华压下心中喜悦，尽量语气平淡道：“说说看。”

    宋集薪也不卖关子兜圈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我要你给我三袋子金精钱币，而不是两袋！”

    苻南华毫不犹豫道：“可以！”

    宋集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苻南华笑道：“信不信由你。同时，我今天在出门之前，你必须拿出那件值两袋金精的东西，让我亲自掌眼过目。”

    宋集薪也点头道：“当然！”

    苻南华问道：“那么第二个条件是？”

    宋集薪缓缓道：“替我杀一个人。”

    苻南华摇头道：“你既然连一袋子有多少颗铜钱都晓得，也就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外乡人’，是不可以在此随意杀人的，否则就要被立即逐出小镇，甚至有可能被削去一部分根骨，圣人再以仙家手段剥掉相关机缘，惨不忍睹，更连累家族失去此地一切机缘。”

    宋集薪嘴角翘起，“你先别急着拒绝，可以静观其变，如何？”

    苻南华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想杀谁？”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我也在想呢。”

    苻南华重新拿起那把小壶，感受着壶身的细腻肌理，随口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桌对面，少年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脖子，脸色奇差无比。

    ————

    之前稚圭送蔡金简到了顾家院门外，当时宋集薪的婢女便自顾自逛街去了，蔡金简推门而入后，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望着那个坐在长凳上的老人，颤声问道：“前辈可是在书简湖潜修的截江真君？”

    老人问道：“你是如何认得老夫？”

    蔡金简恭敬道：“晚辈云霞山蔡金简，十年前曾经跟随家父去往书简湖，观看老鼋驮碑出水的奇景，有幸远远看到前辈的风采，记忆犹新，至今难忘。”

    老人点头道：“知道了。”

    蔡金简心情略微沉重，“真君，晚辈是想……”

    被称为“截江真君”的“说书先生”，瞥了她一眼，淡然道：“看在松霞老祖的份上，老夫便不计较你的不请自来，下不为例。出了院子，记得关门。”

    蔡金简只是沉默片刻，便点头道：“晚辈先行告退。”

    她还真就这么走了，而且没有忘记乖乖关上门，动作轻缓，滴水不漏。

    院内，妇人望向院门那边，担忧问道：“仙长，她不像会善罢甘休，有没有麻烦？”

    拥有“真君”尊号的老人嗤笑道：“进了小镇，呼口气放个屁，可能都会有麻烦，难道为此就不要机缘了？”

    妇人无言以对。

    老人笑了，“我且问你，顾氏，如果你可以选择，是愿意让顾粲去往云霞山修行，还是跟随我去往书简湖？”

    “莫急着回答。”

    老人摆摆手，让妇人不要急于表态，缓缓道：“云霞山，是我东宝瓶洲二流垫底的山门，不过你若是觉得这云霞山就不值一提，则是大错特错，云霞山出产的云根石，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别说是东宝瓶洲，便是整座天下，也只此一家，故而云霞山地位超然，大家都愿意敬他三分，尤其是道家丹鼎派的宗门道观，与云霞山更是香火绵延千年，有着很深的关系。而老夫，不过是书简湖的修士之一，只占据着一座湖心岛，弟子屈指可数，奴仆不足百人。”

    妇人顾氏嫣然一笑，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我与那云霞山女子的差距，便是她与仙长你的差距，我怎么可能让顾粲放着洞天福地不去住，跟随那女子去田地里刨食吃？”

    老人爽朗而笑，突然记起一事，沉声道：“那少年身世如何？顾氏，你往细了说，以防万一。”

    妇人愣了愣，捋了捋鬓角发丝，这才轻声说道：“那可怜孩子叫陈平安，爹娘都是镇上长大的人，他娘亲跟我关系还很好，模样一般，性子是真好，我好像从没有见她和谁红过脸，她男人那相貌，上不了台面，还真有点配不上她，不过烧瓷手艺不错，如果不是死得早，指不定熬个二十年，就能当上那座大龙窑的窑头。至于是怎么死的，有说是那个暴雨夜，怕断了窑火，匆忙赶路，一失足跌入了溪水，也有说是去砍柴烧炭，贪图小便宜，闯入朝廷封禁的山头，给野兽叼进深山老林了，总之，尸体都没找着。那男人，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脾气，对自家孩子倒是好，每次回镇上都要捎带些小礼物，小鼓、糖菩萨、老碎瓷，大体上来说，那一家三口，在男人死前，还算安稳。”

    “陈平安他爹死了后，他娘大概是有了心病，精神气很快就撑不住了，本来就不结实的身子，说垮就垮，不到一年时间，就病倒了，瘦得皮包骨头，看得我们这些老邻见了都发慌，完全认不出是当年那个顶水灵的俊俏女子了。那个时候，就是陈平安那孩子照顾着她，那么点大的孩子，买药熬药、烧饭炒菜，什么都做，孩子当时个子太矮，烧菜还得踩在板凳上，还有，为了省钱给她娘亲买药，有些容易见着的药材，便漫山遍野找去，多了，就卖给药铺。”

    “估摸着有次是吃错了药草，背着背篓回到泥瓶巷的时候，那孩子突然就摔在地上，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吓得我们以为这一家三口，就这么全没了。当时我婆婆还在世，就说这一家子都走了才好，省得留下谁吃苦，都走了，在阴间还能有个全家团圆。后来，孩子不知怎么，自己就好了，扛过了那场病，只是孩子他娘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哦对了，仙师，陈平安那孩子是五月初五生的，咱们小巷老一辈的街坊邻居都说，这算是一年当中最不吉利的一天了，很容易招来脏东西，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那孩子爹娘走了后，家里已经找不出一颗铜钱了，甚至那些个他爹送的小物件，几乎都去小镇别处地方，找那些同龄人换了吃食……”

    妇人说到这里，老人终于开口说话，“五月初五？有点意思，容我算算。”

    五指掐诀，袖有乾坤。

    见妇人发呆，老人笑道：“你继续说便是。”

    妇人哦了一声，“念在那么多年邻居情分上，我们这些住在泥瓶巷上的人，虽然不太敢把陈平安往自己家里带，但是时不时救济一下他，送几碗饭菜过去，这点小事情还是能做到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说实话，如果不是那孩子的生日，实在让人犯怵，要不然没谁不打心眼心疼这个懂事孩子。当然了，有一说一，街坊里也有不厚道的，一些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家伙，就喜欢故意作践那个孩子，害得他最后只好去当了窑工学徒，要知道他娘亲临死前，可是要孩子答应她，将来哪怕当个乞丐，也绝对不许去龙窑做活的。那么孝顺听话一孩子，能够让他违背誓言，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

    老人问道：“少年的爹娘，两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你知不知道？”

    妇人只说知道名字，生辰八字就没人清楚了。老人说不碍事，片刻之后，冷笑道：“雕虫小技，鬼蜮伎俩！”

    妇人一头雾水。

    老人解释道：“那男子死于非命，多半是无意间知晓了小镇秘密，可惜运气远不如你们家好，祖荫更比不得你家多，最后男人为了他儿子的安危，偷偷打碎了那只本命瓷瓶，如此一来，自然让小镇外的某座宗门落了空，这可是好大一笔投入，一个小窑工，哪里赔得起，就只好以命相抵，一条命不够，就加上他媳妇的，说来可笑，大概是那个窑工的死，对某些人来说太过轻巧，实在懒得耗费多余精力，故而用以瞒天过海的遮掩术法，竟然施展得如此简陋，也太不当回事了。”

    妇人脸色黯然。

    老人一眼洞穿妇人心思，笑问道：“怎么，愧疚反悔了？”

    妇人惨然一笑，“是有愧疚，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肯定有，但是要说反悔，绝对没有！”

    老人点头道：“看出来了。”

    妇人自言自语道：“如果换成陈平安他娘，处于我现在的位置，相信她也会这么做的。”

    老人摇头道：“那倒未必。”

    妇人没来由大声道：“她肯定会！”

    老人也未生气她的无礼，只是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

    草鞋少年坐在门槛上，“宁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一些事情？”

    黑衣少女背靠墙壁，盘腿而坐，绿鞘狭刀横放膝前，“当然。但是涉及到机密和隐私的话，我不回答。”

    陈平安问道：“你们来这里，一般会待上多久才离开？”

    少女皱了皱眉头，“不一定，有些人运气好，可能当天来回，有些人运气差，一辈子就交待在这里了。如果一定要我给出一个推断的话，也行，但是未必准，你自己看着办，比如我们这拨人，一行八人，两拨属于狗大户，人傻钱多，他们一看就不像是能来去匆匆的，怎么都该在小镇上待个几天，那个戴高冠挂玉佩的公子哥，估摸着会相对顺利一些，有个傻大个，一门心思对付那口水井了，能不能得逞，看老天爷赏不赏这碗饭给他吃。”

    陈平安追问道：“还有个人呢？”

    “谁？”

    “就是个子高高的，岁数不大的那个女人。”

    “你喜欢她？”

    门口的陈平安笑了笑，根本就没有当真。

    黑衣少女大概也觉得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神色沉重起来，“我其实听到你和陆道长的聊天了，你和她有恩怨，所以想……报仇？”

    她叹了口气，“劝你一句，像你们这些半山腰上的人，在山顶那些人的眼中，其实跟山脚的人没什么两样，不光是人家眼高于顶，而是他们确实有资格看低你们，到了这个‘末法之地’后，不说那个云霞山的女子，就是那个穿大红袍子的小孩子，他一拳打在你胸口上，也能要你呕血一大碗，反过来你使劲打他一拳，不敢说挠挠痒，但最多就是让他感到一阵气闷，绝对伤不到脏腑。至于原因，很难掰扯清楚，主要还是我不擅长讲这个。”

    陈平安背对屋子，望向门口，道：“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少女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她未必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怎么说呢，修行路上，跋山涉水，有宽有窄，有阳关道，有独木桥，走得快了，不小心踩死了蚂蚁，饿了从江河里抓几条鱼，道法有所小成，随意施展开来，误杀了鸟雀蛇鼠，皆有可能。我说得不太好，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吧？”

    陈平安嗯了一声，道：“大致懂了。”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重新望向院门口。

    其实他一点都不懂，不懂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无所谓别人的性命。

    很久之后，陈平安转头笑道：“要是姑娘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好了。需要什么，只管说。”

    “那你呢？”

    “我认识一个人，这两天就去他那边住，你不用担心，他叫刘羡阳，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少女看着门槛上那个瘦弱背影，笑道：“谢谢！”

    少年咧嘴一笑，挠挠头，没说什么客套话。他犹豫片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转头道：“宁姑娘，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就把我那袋子金色铜钱交给刘羡阳，让他以后帮我照看这栋宅子，也不用打扫，偶尔修补一下，加些新瓦，不让它漏雨就行，还有就是墙别塌，院门也别太破了。如果能够在大年三十的时候，贴上门神和春联的话，是最好了！如果觉得这件事太麻烦，不做也没关系。”

    少女看到陈平安说到门神和春联的时候，少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显而易见，这个泥瓶巷的孤儿，希冀着过年的时候，家门上能够有门神，门楣上能够有春字，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了。

    爹娘死后有多少年，便想了有多少年。

    所以当那个了无牵挂、也无心结的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膝盖，缓缓站起身的时候。

    搁置在屋内桌面上的鞘内飞剑，骤然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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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

    苻南华走出屋子的时候，发现那个清清秀秀的婢女，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了一把玉米，正在喂鸡，老母鸡带着一群黄毛绒绒的鸡崽，低头啄食。

    见到她后，苻南华微微一笑，少女不知是性格腼腆，还是天生冷漠，扯了扯嘴角，就当是回礼了。

    苻南华拉开院门后，发现蔡金简竟然在等在小巷，兴致不高，他转身关上门，透过渐渐狭窄的门缝，看到一张抬起头望过来的容颜，苻南华突然发现这个丫鬟，本该满身泥土气息的贫贱少女，竟然有一双颇为不俗的眼眸，衬托得她宛如一抹初春绽放的嫩绿色。不过苻南华也未多想，姿色出众的女子，环肥燕瘦，风姿绰约，对于老龙城少主而言，实在是看腻了。

    和蔡金简并肩而行，苻南华问道：“怎么了，不顺利？机缘一事，本就好事多磨，未必能够次次一锤定音，不用灰心丧气。”

    蔡金简天生风情柔媚，修行之后，洗髓伐骨，仅就身体而言，比起世俗女子当然更是净如琉璃，山下女子，一眼看去再惊为天人，归根到底，终究是一副臭皮囊罢了。

    此时云霞山的仙子脸色不太好看，可见她的心情有多糟糕，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明显摆在脸上，应该之前在小巷等待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实在是不吐不快，“有位高人捷足先登了，是书简湖的地头蛇之一，截江真君刘志茂。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见面就搬出我云霞山的掌门师祖，来压我一个晚辈，从头到尾我只说了几句话，就给他赶出那个顾粲的院子。”

    苻南华若有所思，提醒道：“出了泥瓶巷再聊。”

    蔡金简疑惑道：“此地不是一律术法禁绝吗？”

    苻南华笑道：“能够来此地寻找机缘的人物，谁没有点压箱底本事？如你我这样的年轻人，可能还好，根据小镇的规矩，越是修为高深，被镇压的力度越大，圣人之下，境界越是临近圣人，照理说就越是孱弱如稚童，对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得道高人拼着道行折损，也要施展神通的话，难不成当真还不如我们这些后进之辈？”

    蔡金简反驳道：“有圣人在此，他截江真君还敢明目张胆对我出手？”

    苻南华劝说道：“我们是来此是找善缘，不是来结怨的，哪怕没有性命之忧，跟前辈们恶了关系，终归不美。”

    蔡金简并非钻牛角尖的人物，点头道：“苻兄所言甚是，是老成持重之论。”

    她苦着脸，楚楚可怜，“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已经送给你十块云根石，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如何跟祖师爷们交待？”

    走出泥瓶巷后，苻南华和蔡金简几乎同时精神一振，这绝非光线骤然明亮那么简单，两人面面相觑，然后视线迅速错开。

    原本极为兴奋雀跃的苻南华，也冷静许多，他仔细思量这趟小巷之行，与蔡金简的结盟，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才对，跟少年宋集薪的交易，也无纰漏才是，本就是一桩符合规矩的公平买卖，那位坐看此地风来风走、水起水落的圣人，岂会有插手的闲情逸致？那么这股压力来自何处？难道是那个连名号也没听过的截江真君？相比苻南华的心思深远，蔡金简的想法更加简单，以为是被苻南华说中，截江真君确实动用了某种神通法术，对自己进行了监视。她一阵后怕，幸亏只是说了些埋怨言语，不曾放狠话说气话。

    各怀心事的两人走在大街上，距离泥瓶巷越远，两人心头的沉闷感觉便越轻，苻南华觉得那是机缘气数之重，蔡金简则感觉是家族负担之重。

    抬头望着远处那座牌坊，苻南华好奇问道：“书简湖的截江真君？我怎么根本没印象？即便我老龙城位于一洲极南之地，可是真君之位，何其煊赫，我再孤陋寡闻，也该有所了解啊。”

    蔡金简压低嗓音，冷笑道：“什么真君，旁门里还算位置靠前的真人而已，最是道貌岸然，也根本没资格称为真君，好事之徒的阿谀之词罢了，想那元武帝何等精明，自然不会敕封此人为真君，一个萝卜一个坑，真君的头衔，给出去一个，很可能意味着两百年都拿不回来，加上元武帝祖辈们的大手大脚，到了他手里，就只剩下两个真君的名额，更不会随随便便给一个沽名钓誉的旁门野修。”

    苻南华恍然，“原来如此。”

    每一位真君坐镇王朝，都可以为君主收拢、压制和增长国运。

    道家真君之位，几乎可谓道教宗门中人，在世俗王朝的庙堂顶点，兵家的上柱国，儒家的大学士，也在此列。

    蔡金简看似随意问道：“那个宋集薪如何？”

    苻南华也随口回答道：“那个少年啊，野心勃勃，天生聪颖，靠山不小，就是格局……”

    蔡金简笑道：“不大？”

    苻南华哈哈笑道：“不能说不大，只是不够大。”

    两人走到牌坊下，苻南华意气风发，喃喃道：“时来天地皆同力。”

    蔡金简抬头望着“莫向外求”四字，心头空落落的，只觉得怅然若失，好像先前在泥瓶巷得到的顿悟，又全盘还给了这座小镇。

    这让她异常烦躁起来。

    ————

    宋集薪的宅子，在泥瓶巷属于大户门庭，除了悬挂匾额的大堂，还有左右偏房。

    大堂匾额为“怀远堂”，并无署名，宋集薪总觉得仅凭字迹来看，不是什么大家手笔。

    主仆二人此刻待在宋集薪的主屋，少年在翻箱倒柜，丫鬟站在门口，她柔柔问道：“公子，生意没谈拢？”

    宋集薪放下一串铃铛，坐回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翘着二郎腿，“那个老龙城的苻南华，不全是蠢货，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做不谙世事的冤大头，只不过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想要与我套交情，真是好玩。他后来被我随便一诈，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以为故弄玄虚，来点雷霆手段，就能恩威并施，唬住少爷我，比起让人捉摸不透的齐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

    婢女稚圭说道：“十万八千里，公子，你这个说法太夸张了。”

    宋集薪做了个鬼脸，道：“那就差了十条泥瓶巷！”

    少年丢给自家婢女一只袋子，“瞧瞧，这就是那封密信上所说的铜钱了。之前隔壁姓陈的，也得了一袋子，我当时就估摸着，他有这份天大财运砸头上，未必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这不就惹恼了那两对狗男女？我看接下来，姓陈的还有苦头要吃。对了稚圭，我跟你说，来咱们家的家伙，自称是老龙城的少城主，听他口气，再看做派，最少不是个绣花枕头，还有这枚玉佩，说是什么‘老龙布雨’，肯定值钱！”

    宋集薪拍了拍那枚碧绿可人的玉佩，已经被他挂在自己腰间，少年心底，觉得自己距离齐先生那种读书人，又近了大一步。

    稚圭打开那只精美绣袋，轻声问道：“公子，能不能多挣些‘铜钱’回来？”

    宋集薪笑问道：“你喜欢？”

    稚圭双指捻住一枚金色铜钱，摇了摇，开心笑道：““金晃晃的，瞧着多喜庆啊。”

    宋集薪哑然失笑，“这也行？行吧，既然你喜欢，我就多弄几袋子回来。这些钱在外边，分别是放在横梁上的压胜钱，桃符上的迎春钱，佛像肚子里或者手上的供养钱，不过呢，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讲究，仙家有仙家的说法。”

    她笑眯起眼，像两条月牙儿，问道：“陈平安那袋？”

    宋集薪皱了皱眉头，“他？”

    婢女察觉到自家公子的异样情绪，小心翼翼收起铜钱，系紧袋子，小声问道：“咋了？”

    宋集薪撇撇嘴，双手捂住脖子，拧了拧，云淡风轻道：“没事，想起一些破烂事。姓陈的那边，不着急，省得惹祸上身。倒是赵繇那书呆子，多半也会得到铜钱，他才好骗，公子我保管给你弄回一袋子来。”

    看到婢女有些奇怪，宋集薪也没有继续解释，见自家公子没有说话的兴致，少女也就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稚圭走出屋子，来到院落，看到那条天生碍眼的四脚蛇，半死不活趴在地面上，晒着太阳，经常还打个滚，很享受的模样。

    一阵火大的少女快步走去，一脚就踩在四脚蛇脑袋上，脚尖狠狠拧动。

    可怜小家伙悲鸣不已。

    她抬起脚，四脚蛇嗖一下窜走，满院子飞奔，不断撞墙。

    自家这条土黄的四脚蛇。

    贪食误入鱼篓的金色鲤鱼。

    被顾粲养在水缸里的黑色泥鳅。

    金木水火土，五出其三了。

    看着那条头顶生角的四脚蛇，少女咧嘴一笑，满脸鄙夷，“蠢东西！”

    ————

    孩子顾粲家的院子里，老人和妇人仍是相对而坐，前者伸出手掌，看着掌心纹路蔓延的情况，心情并不轻松。

    老人收起手，抬头问道：“顾氏，像你这样嫁给外乡男子的妇人，小镇上多不多？”

    妇人摇头道：“应该不多，反正泥瓶巷杏花巷这边，就我一个。”

    老人犹豫了一下，仍是泄露些天机给她，“女孩的六岁、十二岁，男童的九岁和十八岁，分别是两个大门槛，前者需要自己跨过去，后者尚且能够凭借外力推一把，之后还有一事，就能够有更多把握了，越是富贵之家，越有优势。开门，登堂，入室，三件事情，前两步，真正只能看机缘命数，尤其是第一步，成与不成，只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妇人眼眸里满是笑意，“能够被仙长一眼看中，我家顾粲是能够自己走出第一步的人吧？”

    老人似笑非笑，道：“只要是留在小镇长大的孩子，就意味着根骨资质其实并不出众，你家顾粲虽然没有九岁，但也不例外。”

    妇人瞬间脸色难看至极。

    老人抬起脚，跺了跺地面，微笑道：“放心，根骨好坏，当然重要，却并不是首位的，老天爷看得顺眼，就是路边一条狗，一根野草，也能慢慢修成大道，最终登天凌云。此次小镇破例允许这么多外人进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块庄稼地，水土再好，经过持续数千年的开垦、耕耘和收获后，加上期间还有多次不计代价的涸泽而渔，也会没落衰败，总有彻底贫瘠的一天。此地风水底蕴，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大年份，每当一个人将死之时，回光返照，那时候的精气神，会变得尤其雄壮，你家顾粲，正是受惠于此，机缘之大，远超想象，以至于远远超过之前那些天赋异禀的小镇孩子。”

    妇人嘴唇颤抖，竭力压抑自己的惊喜，一双眼眸水汪汪的，也流淌出了几分诱人韵味。

    老人瞥了她一眼，笑道：“当然，你也别贪心，有此大机缘之人，绝对不止你儿子一人，说句难听的，偌大一座东宝瓶洲，有资格独占这份气运的人，就算有，也一定还没生出来呢。”

    妇人双手捧在心口，呢喃道：“足够了，足够了。”

    老人想起那个云霞山的晚辈女子，讥讽道：“忙忙碌碌，殚精竭虑，只知道求一些身外物，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愚不可及。”

    随即老人笑了笑，“也对，云霞山那帮老东西，眼界从来不大，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老夫得了这份先机。拥有一座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本该财源滚滚，蒸蒸日上，竟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徒子徒孙来撑场面的地步。”

    屋内，对着房门拳打脚踢许久的孩子，站在一条凳子上，趴在窗口，苦着脸乞求道：“娘亲，放我出去好不好，我保证你的听话！”

    妇人看了眼老仙长，后者点点头。

    她这才去开了门，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走到院子里，板着脸轻声道：“小粲，不许捣乱，知不知道？！娘亲从来没有打过你，你要是敢不听话，娘亲真的会再打你一次。”

    孩子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病恹恹的。

    顾粲搬来一条小板凳，自顾自坐下，跟娘亲和老人，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孩子双手托起腮帮，“娘，你刚才和说书先生到底说了啥，我在屋里头听不清楚，你们再说说呗？”

    老人咦了一声，略作思量后，手腕摇晃，那口大白碗重新出现在掌心，他低头凝神望去，眼神晦暗不明，只见白碗的水面上，涟漪阵阵，偶有水花溅起，一条黑线在白碗四处飞快游曳，时不时撞击碗壁，老人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便随你去吧。”

    为了收下这个徒弟，先前泥瓶巷中，老人费尽心思，拼着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才成功动了三次手脚。

    一次是让那女子踩中狗屎。

    最后一次是以秘术让其深信自己开悟。若是在小镇之外，当然绝无此可能，便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家真君，恐怕也不敢如此作为，可小镇之上，蔡金简无异于凡人，老人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便有了可趁之机。

    其中第二次，则最是精巧，甚至连老人自己都觉得是神来之笔，便是让女子误以为草鞋少年的善意提醒，实则是狡黠报复。老人当时让少年的开口出声，放慢了一些，又恰好让女子捕捉到这个细节。

    不可谓不处心积虑。

    修行路上，同道中人，善缘孽缘，一线之间。

    此时，院中妇人顾氏一颗心有悬起来，生怕老仙长说出什么坏消息。

    老人扯了扯嘴角，眼角余光之中，一个孩子蹑手蹑脚站起身，然后撒腿就跑向院门。

    妇人尖叫出声。

    老人手托白碗，不急不缓站起身，“徒弟，为师先给你看看何谓天地之大，省得你不知轻重，坏了你我师徒二人的千秋大业！”

    妇人眼前一黑，昏厥在地。

    老人猛然挥袖。

    下一刻，刚要碰到院门门栓的孩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是等到他发现不对劲后，茫然四顾，最后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说书先生，“这是哪儿？”

    老人双手负后，淡然道：“碗中。”

    孩子愈发茫然，突然听到老人暴喝一声，“起来！”

    孩子本能站起身，一动不动。

    顾粲发现自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正前方的远处，云海滔滔。

    然后，孩子骇然瞪大眼睛，只见白茫茫之中，有一条巨大的躯干破开云雾，缓缓移动。

    但是它实在太大了，根本无法露出完整的真正面貌。

    孩子吓得就要后退一步，却很快被老人以手掌按住脑袋，厉色道：“此时一退，以后修行路上，你就寸步难行！给我站稳了！”

    顾粲吓得泪水一下子就流出眼眶，这个从来无法无天的顽劣孩子，竟是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孩子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打颤，嘴唇抖动。

    远处云海，沸腾起来。

    雾蒙蒙的白云，似乎在逐渐淡去。

    于是天空中显现更多的黑色，极长极大，就像……自家水缸养着的那条小泥鳅，暴涨长大之后？

    孩子脑海中，没来由蹦出这么个想法。

    顾粲那一刻，魂不守舍，不由自主就向前跨出一步，伸出纤细的手臂，朝向天空。

    一颗巨大如山峰的头颅，从云海中缓缓游曳而至。

    孩子眼睛发亮，丝毫不惧，甚至还招招手，喊道：“快来快来！原来你长这么大了啊，难怪我总觉得丢水缸里的鱼虾螃蟹，第二天总会少掉很多。”

    站在顾粲身后的书简湖截江真君，百感交集，既有浓重的失落嫉妒，也有油然而生的欣慰。

    虽然自己肯定已无此等天大福缘，但是有此徒儿，也算幸事，绝对不枉此行！

    老人亲眼看到那颗头颅的临近，呢喃道：“天下奇观。”

    ————

    陈平安突然跟黑衣少女说要进屋一趟，最后蹲在角落，背对着她，将一件东西藏在手心。

    他出门后，说是去给她买煎药的陶罐，家里缺这个。

    少女在草鞋少年快步离去后，瞥了眼角落阴暗处，立着一只老旧罐子。

    而且其实少女的听力很好。

    他手心之物，是一枚碎瓷片，极其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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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十九章 大道

    在陈平安即将跑出院子的时候，黑衣少女突然喊道：“等等，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陈平安假装没听到，正要打开院门的时候，少女提高嗓门，“陈平安！”

    陈平安只得转身跑回门槛那边，她脸色已经比之前红润几分，只是嗓音依旧有些沙哑，道：“第一，我们这些外人来到小镇之后，虽然如之前跟你所说，体魄强健胜过常人，但是除此之外，跟你们没什么两样。第二，外人不可以在这里杀人，一旦违反，无论什么原因理由，都会被驱逐出去，注定一无所获，这个代价很大，大到超出你的想象。第三，你也要想清楚，我们这些外人，到了危急时刻，哪怕拼着两手空空，也一定会出手，毕竟有命活下去，才是最根本的事情。”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说做事情，出手一定要快？”

    黑衣少女咧嘴一笑，神采飞扬的脸色，熠熠生辉的眼神，仿佛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她拍了拍横在膝盖上的绿色刀鞘，点头道：“对！出手要很快，更快，甚至是最快！比如我，佩刀也佩剑，我就要做到无论是拔刀，还是出剑，都是全天下最快的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从一个慷慨激昂的远方女侠，变成了一个想要显摆的邻家少女，眯眼笑问道：“喂，你知不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有几座？”

    陈平安一脸茫然。

    少女好像也看出少年的不感兴趣，顿时索然无味，挥挥手赶人：“最好把罐子买回来，我等着喝药呢。”

    陈平安这次离开院子的脚步，慢了些，也平稳很多。

    在他离开泥瓶巷没多久，不曾上锁的院门便被人轻轻推开，屋内黑衣少女睁开眼睛，她刚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呼吸吐纳，望向门口那边，如临大敌。

    桌上雪白剑鞘内的飞剑，蓦然寂静无声，无形中却多出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当下的倒春寒，能够冻骨杀人。

    婢女稚圭悠悠然走到门口，就像寻常走门窜户的街坊邻居，她没有跨过门槛，向屋内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对于小床板上膝上横刀的黑衣少女，反而视而不见。

    稚圭打量许久，才终于看到那个大活人，满脸天真无邪道：“这位姐姐，你是谁呀？怎么坐在陈平安床上，我可没听说他有远房亲戚。”

    宁姚看了不请自来的少女一眼，便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稚圭见她装聋作哑，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撇撇嘴，一脸嫌弃。

    她看了眼桌上那柄剑鞘雪白的长剑，她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极深的恨意和惧意，隐约有金色丝线在瞳孔中疯狂游走。这位婢女犹豫了一下，仍是抬起一只脚，准备跨过门槛，突然收回脚，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我进来了哦。不说话就是不反对，对吧？也是，这本来就是陈平安的宅子，我跟他认识好多年……你该不会听不懂我说的话吧？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没啥好聊的，我就是来看看这边，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很多物件都可以留给陈平安，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啊。”

    絮絮叨叨，惺惺念念，让她和陈平安，像极了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

    婢女稚圭走入屋子后，风平浪静，她径直走到小桌旁，坐在凳子上，眼角余光一直在那柄剑上打转。

    与此同时，黑衣少女也掏出年轻道人留给陈平安的三张纸，细细观摩，试图琢磨出一点门道来，只可惜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法，失望道：“这些字，写得真是没有……味道。”

    她清楚记得，家乡的那堵长墙之上，断断续续有十八个字，皆是有人以剑刻就，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镇压万妖的磅礴气势。

    在她还是稚童的岁月里，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站在那些大字的某一笔画当中，举目眺望。

    故而对于小镇四字匾额“气冲斗牛”，少女是真的看不上眼。

    婢女稚圭转过身，悄悄挺直纤细的腰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约莫是尽量让自己更像一位大家闺秀，面对着黑衣少女，笑眯眯柔声道：“唉，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

    宁姚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稚圭哎呀一声，摸了摸自己胸口，故作惊讶，“姑娘你会说咱们这边的方言啊。”

    宁姚又问道：“你有事？”

    稚圭伸手指了指桌上长剑，“你的？”

    宁姚皱眉不言语。

    黑衣少女不说话，稚圭也无所谓，站起身走到墙角落，看着木架上的瓶瓶罐罐，那些不值钱的家当，这位婢女看得很仔细。

    在当窑工学徒的时候，陈平安光脚走遍了小镇周围所有的山山水水，一个人去山上挖土、砍柴，上山下山跑得很快。只要别人肯教他东西，不管是粗浅入门的，还是晦涩难学的，陈平安都会花十二分力气去做，至于最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陈平安都不管，当然想管也管不着。就像姚老头教他烧瓷手艺，总是抠抠搜搜，从不愿意拿出真正的压箱底绝活，但只要是姚老头开口说过、出手做过，陈平安就会做得异常认真。后来刘羡阳教他制作木弓、鱼竿等，陈平安也同样学得一丝不苟。隔壁宋集薪说话向来刻薄，说陈平安的这种习性，按照书上说，叫作尽人事听天命，只可惜啊，陈平安根本没有什么好命，既然如此，还不如混吃等死，破罐子破摔得了。

    稚圭挥挥手，笑容灿烂道：“走啦走啦，姑娘你好好养伤。有需要就喊一声，我叫稚圭，住在隔壁院子。”

    宁姚面无表情。

    婢女离开屋子，走到院子后，以屋内黑衣少女刚好能听到的嗓音，嘀咕道：“也没有多少好看嘛。”

    宁姚也有意无意轻轻说了一句，“这名字真俗气。”

    稚圭关上院门的时候，有些用力，砰然作响。

    宁姚重新闭上养神。

    奇怪少女的造访，宁姚心无波澜。

    不过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这座小镇，尤其不喜欢来此寻求机缘的修行中人，勾心斗角，蝇营狗苟，说是仙人高人，只是站在山上的缘故，并非自身有多高。

    在少女宁姚心中，大道不该如此小。

    ————

    草鞋少年走出泥瓶巷后，阳光有些刺眼，伸出右手遮在额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慢跑，脚步轻快，哪怕已经多次穿街过巷，仍是毫无疲惫，毕竟对于习惯了上山下水的少年来说，这点路程实在是太不值一提，真正称得上艰辛的事情，是上山烧炭，一座龙窑每年需要用掉木炭两三万斤，尤其是大雨天的时候，住在山上砍柴烧炭，那真是一种遭罪，少年曾经差点就死于一座建造时坍塌的炭窑里。少年这些年所做的事情，几乎都是体力活，也讲些技巧，但是入门之后，就纯粹是靠力气吃饭了，所以少年表面上的瘦小羸弱，只是假象，拥有一种内在经受过千锤百炼后的精悍。

    陈平安在一处十字巷口停下脚步，背靠墙壁，蹲下身，一手始终握拳，一手系紧草鞋。

    这一刻，少年心如止水。

    只是有些想念小镇上唯一的朋友。

    那个家伙曾经神神秘秘跟陈平安炫耀，说他爷爷讲过一个故事，在他爷爷小时候，亲眼看到过有人站在溪畔，只是小跑几步，就一步跃过了整条小溪。后来刘羡阳和陈平安去自己尝试，挑了一处溪面最窄的地段，两人同时后退助跑，同时起跳，结果比陈平安还大几岁的刘羡阳一跃之后，很快力竭落水，然后发现到头顶有个黑影，嗖一下，继续向前，最终落在很远处。

    在那之后，刘羡阳就再也没提过什么一步跨溪的神仙了。

    在那之后的之后，刘羡阳知道陈平安会经常自己去溪边，助跑，起跳，腾空，飞跃，摔落。

    少年一次比一次接近对岸，乐此不疲。

    有次忍不住偷偷远观，当刘羡阳看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后，觉得那时候的黝黑少年，好像跟印象中的笨蛋，不太一样。

    少年飞跃溪水的时候，就像一头经常盘旋在小镇天空的捕蛇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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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

    苻南华见蔡金简有些兴致低落，便带着她随便四处走走，两人并肩而行，权且当做散心，期间夹杂一些关于东宝瓶洲南方的奇闻轶事，蔡金简仍然有些强颜欢笑，不过比起离开泥瓶巷后的烦躁，心情确实要好了许多。

    她对于这位老龙城的贵公子，印象渐好，要知道老龙城虽然底蕴深厚，英才辈出，距离顶尖宗门只有一线之隔，照理说比较二流垫底的云霞山，要高出许多，但是云霞山这类传承有序、根正苗红的正统仙家，对老龙城这类偏居一隅的南方蛮夷，拥有一种先天的优越感，若是以往遇见，不背后嘀咕一声南蛮子就算修养好的了。

    蔡金简苦涩道：“苻兄，云根石虽是我们云霞山的命-根子，但既然事先说定，我便不会赖账，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偿还给苻兄。”

    苻南华安慰道：“顾粲家的机缘，是否已是板上钉钉的局面，目前还不好说。”

    蔡金简脸色黯然，摇头道：“截江真君刘志茂，声明狼藉不假，手段不弱，否则也没办法在书简湖有一席之地，这桩机缘，强求不得了。一旦惹恼刘志茂，我如何扛得住一位旁门大真人的威势，怕就怕已经被刘志茂记恨上，一旦离开小镇，没了圣人坐镇和规矩约束，天晓得刘志茂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想必苻兄在边境上，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山门这趟随我来此寻宝的扈从，实力不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苻南华笑道：“放心便是，哪怕是为了那十块云根石，我老龙城也会护送你安然回到云霞山。”

    蔡金简转头朝他嫣然一笑，翦水秋瞳，脉脉含情。

    苻南华颇为自得，习惯性想要抚摸那块玉佩，摸了一个空，才记起自己的老龙布雨佩，已经送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

    蔡金简松了口气，走路的时候，脚步稍稍向左倾斜些许，于是她的肩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苻南华。

    泥瓶巷之行，蔡金简是做了一次计划外的押注，属于临时起意，却也小心权衡，只不过事实证明她赌输了，代价就是十块价值连城的云根石，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小镇之行，充满了焦虑，无形中也对苻南华产生了依赖感，或者说产生了赌徒心性，十块云根石是赌，五十块不一样是赌？赌赢了，狠狠赚一个盆满钵盈，赌输了……蔡金简觉得自己不会输，绝对不会，她可是云霞山的修行天赋第一人蔡金简！修行路上，一帆风顺，境界提升，势如破竹，蔡金简不相信自己会在这条臭水沟翻船。

    在蔡金简心情好转的同时，感大局已定的苻南华，也有了真正欣赏蔡仙子容貌身段的闲情逸致，不可否认，她是天生内媚的女子，一旦与这种女子结为道侣，朝夕相处，无论修行还是床笫，皆可渐入佳境。

    蔡金简曾被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大佬，亲口誉为“云根山风，飞天之姿”，言下之意，其实是极为难得的道侣人选，靠山吃山、做惯了生意的云霞老祖们，这些年不计代价栽培蔡金简，未尝没有待价而沽的私心，仙家联姻的天作之合，比起世俗王朝豪阀大姓的嫁娶，要更为慎重，看得也更加长远。

    只是苻南华对云霞山实在没什么好感，将山门命运就放在蔡金简一个女人的肩头，实在不像话，这也是苻南华对云霞山观感不佳的原因所在。

    苻南华提醒道：“万一宋集薪隔壁的少年，也是外边某方势力的选定之人，还留着那件本名瓷器，那么你这次出手，就会惹来麻烦，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找到云霞山和你。再者，宋集薪主仆和截江真君刘志茂，都有可能察觉到此事。”

    蔡金简笑道：“苻兄可能专注于机缘线索，不曾在意此地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小镇当地出生之人，男孩在九岁的时候，若是没能被等了将近十年的‘买瓷人’，找机会带离小镇，就意味着根骨天资先天不行，已经不太值钱，往后岁数越大，更加廉价，那些宗门帮派与其花一笔天价‘领养钱’，来当冤大头，显然远远不如用来重金培养几个亲传子弟，来得实惠。”

    蔡金简一提起那个草鞋少年，就满心厌恶，“凡夫俗子就该有凡夫俗子的觉悟！”

    苻南华尽量小心措辞，劝说道：“理是这个理，可是那少年见识短浅，哪里晓得你云霞山蔡仙子的尊贵，便是有所冒犯，教训一顿也够了，何须两次出手。”

    苻南华觉得蔡金简的悍然出手，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就暗藏玄机，与机缘有关，所以他希望套出些话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将她当做秋蝉，其实是她才是黄雀。老龙城历经千辛万苦，加上给出远比正阳山、云霞山更加夸张的价格，才只得到一些只言片语的零碎秘闻，苻南华才得以知道小镇三千年以来，所谓机缘，在那场荡气回肠、千古绝唱的惨烈战事之后，除了那群天资卓绝的小镇孩子之外，确实一直只是前辈祖师们遗落此地的法宝器物而已，但是当这块福地面临彻底崩溃之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末代王朝，山河破碎，必有神兵重器出世，以迎新王朝新气象。

    蔡金简有些闷闷不乐，“别提他了，想起来就恶心。”

    她随即秋水长眸中流露出一抹罕见戾气，只不过不愿坏了自己在苻南华心目中的仙子形象，她才没有将心中所想诉诸于口。

    如果将来在小镇之外遇上那少年贱种，她一定要让他死个痛快，而不只是拖着一副病秧子身躯，继续苟活十几二十年。

    高挑女子尤其讨厌少年那双眼眸。内心深处，她有个自己从未深思的执念。

    那种干干净净的眼神，她在以“无垢澄澈”著称的云霞山，修行这么多年，从头到尾都不曾见到过几次，生长于陋巷的贫寒少年，有什么资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拥有这份美好？

    蔡金简歪头揉着眼皮子，这个动作使得她的那双远山黛眉，愈发纤长。

    一直打量四周景象的苻南华随意打趣道：“在我们老龙城的井坊间，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叫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是左眼跳还是右眼跳？”

    蔡金简手指被烫似的赶紧缩回手，瞪了他一眼，她当下显然是右眼皮在跳。

    自讨苦吃的苻南华连忙亡羊补牢，笑道：“凡夫俗子的瞎讲究，当不得真。”

    蔡金简嘴角翘起，侧过身，凝望着苻南华的侧脸，得意洋洋道：“被骗了吧？”

    苻南华愣了愣，看着小女儿娇憨作态的蔡金简，他没来由有些心动。

    他突然有些犹豫，对她的杀心开始摇摆不定，是不是与之成为一双神仙美眷，会更有利于老龙城势力北上的谋划？蔡金简一旦在此成功获得机缘，回到山门后，地位势必水涨船高，运作得当，甚至不是没有机会成为云霞山的女主人，在历史悠久的云霞山祖谱上，也不是没有女子当家的先例。如此一来，老龙城就等于有了一块跳板，名正言顺渗透东宝瓶洲的腹地版图，从此南北呼应，进可攻退可守，正是王霸基业，使得老龙城摆脱空有实力、却只能偏安割据的尴尬局面，数百年来饱受排斥之苦。

    前方不远处，几步外，就是横竖两条巷弄交错的十字路口了。

    苻南华看到那个岔口，猛然惊醒，似有所悟，眼神重新坚毅起来。

    头戴高冠的苻南华，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汗珠。

    乱我心志者，必杀之，以坚道心！

    这一刻，苻南华再看向蔡金简，他的眼神、气态和心境，便恢复之前的洒脱了，纯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面，美人美景，皆可以养目，如今能多看几眼就几眼，毕竟她在离开小镇后，注定要在他手上香消云陨。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路铺桥无骸骨。

    听听，有些市井底层的名言警句，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啊。

    苻南华心胸，豁然开朗。

    蔡金简侧着身，嗓音柔媚，笑问道：“南华，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她悄悄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

    苻南华摇摇头笑了笑，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影。

    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仿佛只用了一步，就从那条横向巷弄跨到了蔡金简身前，左手迅猛上挑，与此同时，右手一拳已经砸在云霞山仙子的腹部，势大力沉，尺寸间的骤然发力，竟然隐约有呼啸风声，迫使女子不得不弯腰低头。

    虽然少年右手劲道已经远超同龄人，但少年其实是个左撇子，所以少年左手握住的利器，完完全全没入蔡金简的喉咙，直接刺透下口腔。

    少年犹不罢休，右手一拳砸在女子胸膛，左手仍是向上一抬。

    保证这场偷袭不会有丝毫意外。

    那一刻，女子原本纤细白皙的脖子上，鲜血喷涌。

    再接下去，少年腰肢、脚踝发力，以肩头撞向高挑女子心口，将其整个人狠狠撞入横向小巷中。

    苻南华双脚扎根地面，死死站在原地。

    这位老龙城少主，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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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

    苻南华回过神，环顾四周，连小巷屋顶都没有放过，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迅速深呼吸一口气，既没有向前迈出，也没有后退。他再次下意识去抓那枚祖传玉佩，落空后，赶紧默念一段残篇断章的道家口诀，此诀不是术法神通，不过是帮助自己静心凝气，如果说心境如泛湖小舟，那么此诀起到的作用就是船锚。

    他开始侧身背向一堵墙壁，横步走到两条小巷的岔口上，身体肌肉紧绷，做出防御姿势，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死死盯住那条小巷，只见视线中，草鞋少年站在蔡金简倒在血泊的身躯旁边，少年身体小幅度弓腰，保持一种微妙的进攻态势，同样死死盯住他苻南华，双方虎狼对峙，一为解惑，一为求生，各有不同。横空出世的少年，目标应该只有蔡金简，对于苻南华的出现，陋巷少年凭借本能展现出来的姿势，更多是一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含义。

    苻南华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你杀了她？”

    少年默不作声，始终手握杀人凶器，那是一片破碎瓷片，略小于他的手心，露出拳头的部分，极为锋利，少年满手鲜血淋漓，不知是蔡金简的鲜血，还是瓷器刺破手心的结果，滴落在小巷地面上。苻南华在确定四周再无他人后，既觉得荒诞不经，又觉得如释重负。最后他便将视线投在蔡金简那具娇躯上，哪怕这种落魄场景，依然无损她的天生丽质，婀娜多姿，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猩红血液不断从脖颈和嘴巴中涌出，生机即将彻底断绝，但是经过气机反复淬炼的强健体魄，使得她承受的痛苦，也会比常人更加沉重和漫长。

    苻南华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过骨子里带着严酷寒意，问道：“为什么要杀她？你和这位姐姐无冤无仇，难道就因为她跟你在泥瓶巷开了个玩笑，你就要杀人？小镇什么时这么无法无天了？你知不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啊。”

    少年就像个哑巴，不言不语。苻南华不在意少年所思所想，开始缓缓向前，步伐坚定。

    他知道蔡金简死定了，这里不是仙气缭绕的神仙洞府云霞山，此处是术法禁绝的天道牢笼，除非出现一位修为通天的陆地神仙，或是金身罗汉，愿意拿大半修为来换取她的性命，才有可能镇压住魂魄，帮她起死回生。很可惜蔡金简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泼天福缘，小镇上那位圣人身负重任，俯瞰苍生，绝不会厚此薄彼，只会顺势而为。

    修行路上，莫名其妙夭折于阳关大道，或是死于争一线机缘的独木桥上，都有，虽说不算太多，但绝对不是稀罕事。

    若是证道长生，能够事事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无灾无厄，尽享好处而不担风险，那么市井百姓眼中的无忧仙人，好像也太不值钱了。

    所以苻南华对于小镇此行，甚至做过了一番搏命厮杀的最坏准备，但是要说在小镇里，在一方圣人的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并肩而行的临时盟友，这么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宰掉了，老龙城少城主是破天荒第一次，没有眼花缭乱的法宝对攻，没有惊天动地的仙家手笔，就这么给一个最低贱的乡野泥腿子杀了？苻南华震惊之余，根本无法接受这个荒诞事实。如果不是这座小镇，草鞋少年这种命贱如野草的小人物，哪怕是遥遥看到云霞山蔡金简一面，都是遥不可及的天大奢望。

    苻南华脸色肃穆，沉声道：“我虽然来不及救下蔡仙子，也无法杀你，为蔡仙子报仇，但是既然亲眼看到你行凶，不做点什么的话，一旦传出去，老龙城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教训教你，至于之后云霞山那边如何处置应对，如何给蔡仙子一个公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老龙城少主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语，是说给此方圣人听的，属于客套话，省得自己之后吃相太难看，惹来那位圣人的恶感。将来也有一个可能，是说给云霞山那帮老祖师听的，苻南华无非是要一个摆在桌面上的仁至义尽。要不然，对蔡金简早已心存必杀念头的苻南华，真想好好酬谢一番眼前的少年，误打误撞，鲁莽行事，省了他好大的周章，真可谓是自己的一员福将。

    苻南华一边前行，一边说道：“见你方才杀人的手法，意味着你这副臭皮囊的瞬间爆发力，比起寻常青壮男子只大不小，这其实颇为难得，如果没有今天这场风波，你只要有机会投身行伍，敢杀敢拼，再有些机缘巧合，得到某位兵家大佬、沙场世家武将的青睐，丢给你一份兵家铸身口诀心法，慢慢打熬身体，二三十年后，你这小子未必没有一番新天地。”

    在苻南华向前走的时候，少年开始缓缓后退，面朝那位高冠大袖的老龙城少主。

    身材修长的苻南华走在小巷中，玉树临风，有一种气质天成的富贵雍容。

    苻南华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垂放在腰间，笑道：“可惜了。你的命不太好，要不然，依照我的说法，你就有机会达到这么高的成就……是不可能的。”

    苻南华被自己这个笑话逗乐，笑意更浓，向前跨出一步的时候，那只脚突然悬在离地面半尺的空中，“不好意思，是这么高才对。”

    苻南华很难不开心。

    进入小镇之后，先是和泥瓶巷少年宋集薪的交易，获利之巨，远超预期。

    然后是极有可能是自己大道阻碍的蔡金简，暴毙于眼前，自己不但可以两手干净不染鲜血，还能白白得到她身上的两袋金精铜钱，说不定还能搜出一两件云霞山的秘宝，哪怕不是镇山之宝，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他可不相信蔡金简全然没有护身符傍身。比如他苻南华，除了那块仅是障眼法的老龙布雨佩，就还带着两件品相极好、品阶极高的小东西，几乎算是老龙城压箱底宝物。

    故而在旁门左道的野路子修士当中，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口头禅：替人收尸，必有好报。

    苻南华经过蔡金简尸体的时候，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反倒是淡淡的血腥气，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莫名亢奋的状态。

    一进一退，两人始终距离十余步。

    苻南华只需要确定少年跑不出小巷，到时候他再想要逮到一个在此土生土长的少年，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身后尚且温热的美人尸体，就是前车之鉴。一旦给少年足够喘息的机会，“惊喜”就可能砸在自己头上。

    苻南华看似在猫抓耗子，实则是在调整自己的身体节奏，毕竟在他九岁正式踏足修行之后，从没有过纯粹依靠近身肉搏来分胜负的机会。

    他当然不用跟少年分出生死，那会让自己得不偿失，连同蔡金简，就是两份唾手可得的机缘，但是务必要让这个出人意料的少年，在近期乖乖躺在床上，不给少年丁点儿整幺蛾子的可能性。

    苻南华突然笑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满手鲜血流个不停的少年答非所问，黝黑的脸庞上，满是乡土野草似的坚韧，“你和她可能都不清楚，我的眼力很好，所以在泥瓶巷里，她跟我聊天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跟现在看我，其实一模一样。”

    苻南华愣了愣，这下是真的对少年刮目相看了，啧啧笑道：“有点意思，真是有点意思。”

    苻南华的言行举止，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一直在留心少年的左手，依旧在持续滴血。

    这说明少年的手劲一直没有松懈，寻常人恐怕早就拗不过那份刺骨疼痛。

    苻南华这个时候才觉得先前“可惜了”这个随口评语，原来真是一语中的。

    苻南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问了最后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杀她杀得如此果决，肯定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了，我倒是不好奇他的身份，我想不通的是，你一个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快跨过了自己心里那个坎，杀人杀得如此……心安理得，这个说法，听得懂吗？要知道，就算是我，第一次杀人后，等到那股兴奋尽头褪去，整个人就开始颤抖，念了很久的静心诀才好受些，哪像你，平平静静，跟吃饭喝水差不多，这不合理……”

    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突然露出惊骇眼神和恐慌脸色，视线直勾勾望向苻南华身后方向，仿佛是那个死了的高挑女子，活了过来。

    谨小慎微的苻南华下意识转头，脖子转到一半的时候，心头巨震。

    等到转回过去，因为身高悬殊的缘故，苻南华一直正前方且偏低的视线中，竟然没了少年的踪迹！

    千钧一发之际。

    原来。

    在做出那种眼神和脸色后，刹那之间，草鞋少年毫不犹豫地开始爆发冲刺，三步之后，左脚骤然发力，整个人高高跳起，最终右脚踩在小巷一侧墙壁上，迅猛弹射转折之后，少年朝高冠男子高高举起左手。

    少年真像一头捕蛇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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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二章 止境

    乡塾一座不挂匾额的草堂书屋内，中年儒士齐静春正在枯坐打谱，并非什么流传千古的名局，也不是棋坛国手之争的复盘。

    他正要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叹息一声，原本早有定数的棋子生根处，儒士突然开始举棋不定，他收回手后，棋子却依旧悬停空中，距离棋盘仍有寸余高度。

    齐静春依然正襟危坐，作为负责坐镇此地的当代圣人，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山崖书院的前任山主，哪怕被贬谪至此戴罪立功，齐静春仍是当之无愧的当世醇儒。

    对于小镇普通百姓而言，草木一岁一枯荣，甲子春秋转瞬即逝，教书先生已经换了好几位，模样不同，岁数不同，唯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读书人气质，如出一辙，古板，苛刻，寡言，总之，都很无趣乏味，也没有人想到那几位来来去去的乡塾教书匠，其实是同一人，不但如此，在小镇之外的广袤天地，深居简出的齐先生，曾经拥有超然的崇高地位，还身负正气浩然的无上神通。

    下一刻，齐静春元神出窍远游，如一身雪白衣袂飘飘的仙人，从躯壳牢笼当中瞬间挣脱开束缚，飘然去往小镇一条巷弄。

    齐静春转瞬之间来到巷弄，他先去看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云霞山的蔡金简，三魂七魄晃荡消散，如风中残烛。

    齐静春停留片刻之后，他终于来到两人身旁。

    高冠大袖的老龙城少城主，身体有些后倾，目瞪口呆，肌肤如玉的英俊脸庞上，神色复杂，交织着震惊、疑惑和绝望。

    少年保持那个高高跃起、向前扑杀的凌厉姿势，左手握有一片锐利如刀刃的瓷器，哪怕是这种你生我死一线间的关键时刻，身体腾空的少年，依然眼神坚毅，脸色平静，根本不像是一个出生于陋巷小宅、成长于山野的无知少年。大概仅剩符合少年身份的，是隐藏在眼神深处的无奈。对于这种无奈，走出书斋和书院很多年的读书人，已经不陌生了，就像看着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蹲在旱季干裂的荒芜田垄上，抬头看着烈日，其实不会有撕心裂肺的情绪，而只会是深深的无奈，还有茫然。

    作为一方天地的临时主人，齐静春当然知晓陈平安一家三口的来龙去脉，甚至往上追溯百年千年，他哪怕没有亲眼看到过少年的祖辈，大致上也能推衍演化而出。道理很简单，就像是县衙的县太爷，真想要看治下百姓的身世传承，只需要去掌管户籍的户房，查询档案，一目了然。

    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发展，枝叶蔓延于小镇之外，盘根交错，因为每一代都有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虽然不能衣锦还乡，却能够通过秘密渠道反哺家族，最终造就了如今小镇最为兴盛的四姓十族。

    陈平安的这个家族，历史同样悠久，祖上也曾飞黄腾达、很是阔绰过，但是经过两次跌宕起伏的风云变幻之后，在藩国无数、王朝如林的东宝瓶洲，逐渐沉寂衰败，让位于其它姓氏，千年以降，江河日下，到了少年父亲这一辈，小镇陈氏这一脉，几乎算是在整个东宝瓶洲，彻彻底底衰败，更别提小镇所在的大骊王朝版图，仿佛是被君王敕令“世世代代不得出仕”的官员，家族再无起复的可能。

    齐静春来此主持大阵运转后，六十余年，谨守“方正平和”四字师训，绝不以个人好恶，擅自更改小镇百姓的命运轨迹。否则在这位也曾嫉恶如仇的读书人眼中，小镇高门大户里有太多的污秽，陋巷小户里也有太多的贫苦，不过齐静春在冷眼旁观之后，看到大姓大宅也有他们的徒劳无奈，小门小户也有他们的穷凶极恶。久而久之，齐静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既不享受香火，也不承人情，只是袖手端坐，对世事不闻不问。

    齐静春微微讶异，上前一步，定睛望去，轻轻点头，原来气势如虹的贫寒少年，对于这次扑杀看似势在必得，不杀苻南华决不罢休，但其实按照目前的姿态来看，最后少年只是手腕重重砸在苻南华脖子上，比起蔡金简的下场，要好太多了。苻南华应该是被重重一击，整个人横着摔向墙壁，然后被少年一手掐住脖子，一手以瓷片抵住腹部。

    齐静春有些好奇，为何少年这次没有痛下杀手，大好机会，稍纵即逝，后患无穷。齐静春是醇儒，恪守礼节，却不会死守教条，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掉书柜的迂腐酸儒。他对于苻南华之流，无论资质根骨还是性情脾气，实在再熟悉不过，哪怕在今日小巷中，被少年威胁得暂时放弃报复，但此事绝对会是年轻人生平仅见的奇耻大辱，上纲上线到道心魔怔都不为过，到时候要跟少年斤斤计较的，可不就是苻南华本人，而是整座南海之主老龙城了。

    齐静春之所以来此阻挠少年连续杀人，有一定的私心，更是为了公道。如今小镇就像一件出现裂纹的瓷器，迟早会爆裂炸开，齐静春必须要延缓这个大势不可挡的过程，要尽量为更多人安排好退路，最好是能够安安稳稳交到那个铁匠“阮师”手上，撑过最后一个甲子时光，就能够勉强皆大欢喜，山上人得机缘，山下人得安稳，要知道以前者绝大多数的一贯性子，每逢道路崩塌、新旧交替、机缘四起、长生可期之际，几百几千山脚蝼蚁的死活，算得了什么？！

    世俗王朝的天家无情，比起很多修士推崇的大道无私，实在不值一提。

    齐静春思量片刻，悄然隐去身形。

    天地运转，流畅无碍。

    之前止境，悄然破碎。

    少年手腕“终于”重重砸在苻南华脖子上，后者脑袋一晃，横摔向小巷墙壁，被巨大的劲道摔得七荤八素，落地后的少年，迅猛贴身靠近，一记肘击轰在苻南华腹部。

    苻南华并未站直背靠墙壁，少年肘击打得他几乎吐出苦水来，身体本能弯曲起来。

    少年一手掐住苻南华脖子，一手瓷片抵住这位高冠公子哥的腹部。

    苻南华很难想象，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瘦弱少年，为何五指力道如此巨大，尤其是腹部瓷片的锋利和冰冷，让老龙城少城主再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一线之隔，就是阴阳之隔。

    苻南华当然不会知道，一个年幼时分就需要漫山遍野去寻找草药的稚童，因为某个比自己求生更强烈的执念，所迸发出来的无穷潜力，是何等惊人。

    当那个少年误食草药而在小巷，而绞痛得满地打滚的时候，那种执念，甚至能够让一个原本该在乡塾蒙学的孩子，想着便是爬也爬回家中，要将那竹篓救命草药放回家中。

    之后砍柴烧炭、烧瓷拉坯、挖泥尝土等等，没有哪件事情，不需要考验少年的体力和耐力。

    在小镇之外，苻南华随便施展一点仙家术法，就能够肆意碾压一百个、一千个少年，但是选择在小镇内与之生死相向，还真是好运气到了尽头，脚踢到了铁板。

    苻南华被剧痛和耻辱双重打击，冲昏了头脑，脸色狰狞道：“你杀了我，你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还是难逃一死！小杂种，总归你是死定了！”

    陈平安微微仰头，盯着这个满脸癫狂神色的男人，说道：“你知道，我不想杀你，我跟你无冤无仇，只是你想害我，我才还手的。”

    苻南华狞笑道：“小杂种，也配跟我苻南华讲道理？！”

    他竭力加重语气道，“你配吗？！”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杀我？”

    当苻南华看到黝黑少年的那双眼眸，他突然冷静下来。

    被掐住脖子的苻南华满脸涨红，很快就又变青再转紫，其实少年五指力道并未加重，但是足够让一个青壮男子窒息致死。

    苻南华艰难道：“我说我不杀你，你信不信？”

    他剧烈挣扎了一下。

    但是少年几乎同时就加重力道，让苻南华五指微动的一条手臂颓然下垂。

    陈平安摇了摇头。

    苻南华愈发头晕目眩，虽然心中恨不得一巴掌拍碎这个杂种的头颅，但是表面上仍然尽量和颜悦色，补充了一句，“如果我对天发誓呢？我们这种人，是不可以随便发誓的。”

    苻南华耍了一个心机，佛家发大宏愿，和修士心头起誓，确实有着极大约束力，但是显而易见，苻南华只说了一半真话，他哪怕发誓，也只会在嘴上信誓旦旦，并非“不立文字、却无异于刻字丹室心壁”的沉重心誓，所以事后遵守与否，只看心情。再者，修行之人的心誓，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代价大小而已。大体上，代价大小与修士境界高低、发誓内容的轻重，有着绝对关系。

    不料草鞋少年竟然还是摇头。

    越来越呼吸困难的苻南华，已经失去讨价还价的精气神，没来由有些神情恍惚。

    就要死了吗？

    跟蔡金简那个可怜虫一般无二，还是死在一个小贱种的手里？

    那么当这个噩耗传回老龙城，会不会成为全城上下的笑谈？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伸手去触发腰间玉带的隐秘机关，他腰间所系的白玉腰带，实则是一条地蛟之属的残余精魄，

    “可以了。”

    一个天嗓音两人耳畔响起，对于苻南华而言等于是天籁之音，只不过他正好晕厥过去，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陈平安愕然转头。

    结果看到一个满身雪亮、虚无缥缈的齐先生。

    后者微笑不语。

    陈平安眼神复归坚韧不移，右手五指始终没有松开。

    齐静春既没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恼火，也没有仿佛看到一副可造之材的欣慰，只是朝着草鞋少年轻轻挥袖，像是“捞取”了一件物品到手中。

    这位儒家圣人摊开手心一看，哑然失笑。

    一团污秽如墨迹。

    原来某人在少年身上种下的心意，黯淡无光，分明早已消亡。

    再抬头望向少年陈平安，齐静春有些遗憾，感慨道：“难怪先生说世间成事者，超世之才不过其次，坚忍不拔之志，方为首要。陈平安，你替先生又给我上了一课。只可惜，我齐静春如今已经没有了收取关门弟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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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三章 槐荫

    说完这句话后，儒士自嘲一笑，如今齐静春的弟子，有什么金贵值钱的？坐满一屋子的蒙学孩童，每人收取束脩，不过一年三百文钱，有些家境贫寒的孩子，不过是腊肉三条而已。

    齐静春望向坚持己见不愿松手的少年，问道：“你在内心深处，其实不愿意杀他，但问题是这个人，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杀你，所以是杀了他，一干二净，暂时保全自身性命，明日事明日了？还是希冀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不对？”

    经常旁听隔壁读书种子朗诵诗文的少年，脱口而出道：“先生何以教我？”

    齐静春笑道：“陈平安，你不妨先松开右手试试看，再决定要不要随我四处走走。有些事情我难辞其咎，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

    陈平安犹豫片刻，松开右手五指后，赫然发现苻南华没有丝毫动静，眼神、发丝、呼吸，悉数静止。

    在齐静春运转大阵后，小镇重返止境。

    齐静春轻声道：“跟紧我的脚步，尽量不要走出十步之外。”

    衣袂飘飘、身躯空灵的中年儒士率先走向小巷尽头，陈平安紧随其后，期间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心，血肉模糊，可见白骨，但是那些肉眼可见的鲜血，偏偏不再流淌。

    齐静春走在前边，微笑问道：“陈平安，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神仙精魅、妖魔鬼怪？”

    陈平安点了点头，“信的，小时候我娘亲经常说些老故事，要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娘亲说得最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其它像小溪里会有拖拽小孩的水鬼，城北破祠堂那边，有专门在夜间审案的冥官老爷，还说我们张贴的门神其实到了晚上，就会活过来，帮我们保护宅子。这些东西，我以前其实不太信了，但是……现在，我觉得多半是真的。”

    齐静春轻声道：“她说的这些，有些真有些假。至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说，则很难定论，因为对于善恶的定义，老百姓，帝王将相，和长生仙家，三者是各有不同的，所以各自得出的结论，会很不一样。”

    陈平安藏起瓷片，加快脚步，和儒士并肩而行，抬头问道：“齐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齐静春好似看穿少年心思，平静道：“这座小镇，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之所、埋骨之地。天底下不计其数的蛟龙之属，都认为此地气运最为鼎盛，注定要在某一天‘出龙’的，事实上三千年以来，出龙一事，迟迟不至，倒是这座小镇出生的孩子，根骨、性情和机缘，确实要远远好过外边的同龄人，东宝瓶洲许多大名鼎鼎的仙府道侣，他们结合生下的后代，也不过如此。当然了，也不是小镇每个孩子都有惊才绝艳的天赋。”

    齐静春笑了笑，不在此事上深入解释，大概是怕伤了孩子的心，转换话题，“当初参与那场屠龙浩劫的前辈修士，几乎无人不身负重伤，很多人便在此定居，结茅修行，可谓从容赴死，也有双双侥幸活下来的道侣，也有在并肩作战后，水到渠成地结成良缘。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生息，便有了如今的规模，在大骊王朝版图上，此地最先被称为大泽乡，后来被一位圣人亲自提笔改为龙渊，再之后避讳某位大骊皇帝的渊字，又作修改……”

    一直把话憋在肚子里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轻声打断齐静春的言语，双手握拳，充满渴望和期待，“先生，其实我想问的问题，是我爹娘……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齐静春陷入沉思，“既然那远游道人，已经对你泄露了天机，我也可以顺着他破开的口子，与你说些事情。在我的记忆里，你爹是个憨厚温和的人，天资平平，不值得被人带离小镇，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鸡肋，被视为一笔亏本买卖，也许是一怒之下，也许是生活实在窘迫，总之小镇外的买瓷人，便在你爹的‘本命瓷’上动了手脚，在那之后，不但他命途多舛，也连累你和你娘一起吃苦。后来他不知为何，无意间知晓了本命瓷的秘密，知道一旦被人开窑后带离小镇，就会一辈子沦为牵线木偶，他就偷偷砸碎了属于你的那只本命瓷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一只瓷镇纸。”

    齐静春沉声道：“你要知道，小镇每年出生的婴儿，都有个存入密档的代号，镇上也专门有人，会以独门秘术，抽取出一滴心头血，灌注于日后烧制的那只本命瓷当中，女孩本命瓷一烧就要烧六年，男孩的更久，窑火一日不可断，持续烧九年。孩子的天赋如何，就像是普通烧窑的瓷器品相如何，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但是押注后进行‘赌瓷’的出价，很大。虽然说如今你的资质同样平平，但是在你爹毅然决然打碎那件瓷镇纸的时候，小镇外买瓷人的震怒，可想而知。”

    “至于你娘亲，是一位性情淑静的女子。”

    齐静春说到这里，突然笑了，“当时你娘亲嫁给你爹的时候，小镇好些同龄人都很郁闷来着。不过说实话，真要我说你爹娘在世时的生活细节，是为难我了，来到这里后，我除了教书授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少年嗯了一声，轻轻扭过头，用手胡乱抹了把脸，少年大概是忘记左手的糟糕情况，满脸血污，又实在舍不得用衣袖擦拭。

    两人经过了十二脚牌坊楼。

    齐静春没有看他，与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年真龙陨落于此，四位圣人亲自露面，在这里订立契约，规定每六十年，换一人坐镇此地，帮忙看顾那条真龙死去后留下的残余气数，其实当时是否斩草除根，也不是没有争执……不过与你说这些不可告人的天机，便是害你了。大体上，儒释道三教中人，加上一个兵家，四方为主，其余东宝瓶洲的诸子百家、洞天福地、仙家门第、豪阀大族等等，皆有一定的份额和机会，来分润这里的好处。说来可笑，百年内有无‘买瓷’的名额，几乎成了界定一个宗门、世家是否一流地位的标志。”

    陈平安说道：“先生说这些，我听不懂，但都记下了。不过今天知道我爹娘是好人，我就知足了。”

    齐静春笑道：“我也不奢望你当下能听明白，只不过是些铺垫，否则简单劝你别杀苻南华，你肯定听不进去。之所以要你别杀人，不是我齐静春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什么，更不是我对希望他苻南华和老龙城因此感恩，以后我好要些好处，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正好相反，我儒家门生弟子，推崇入世，对于修行中人的肆无忌惮，最是抵触，双方明争暗斗了无数年，若我齐静春是刚去山崖书院拜师求学的岁数，那截江真君刘志茂也好，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也罢，现在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早给我一掌打得灰飞烟灭了。”

    少年发现这个时候的齐先生，虽然说话语气依旧温和，走路姿势同样文雅，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判若两人。

    就像姚老头喝酒喝高了，说我们烧出的瓷器，是给皇帝老爷用的，谁能比？

    齐先生说一掌打得别人灰飞烟灭的时候，就跟那时候的姚老头，语气不同，但是神色一模一样。

    齐静春皱了皱眉头，抬头望向泥瓶巷那边，像是在听着别人说话，虽然没有流露出厌烦表情，但是眼神中的不悦，毫不遮掩。

    他最后冷声道：“速速离去！”

    陈平安一脸茫然。

    齐静春解释道：“是那说书先生，本名刘志茂，道号截江真君，其实是旁门里的道人，修为尚可，品行低劣，蔡金简、苻南华两人与你的恩怨，大半是他在兴风作浪，最后还在你心头，种下了一道歪门邪路的符箓，那是一幅四字真言，将‘一心求死’四字，偷偷刻于你心田，手段极为歹毒。”

    陈平安默默记住了刘志茂这个名字。

    齐静春叹了口气，问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我不出手？”

    陈平安摇头。

    齐静春自顾自说道：“此方天地，如同风吹日晒三千年的老旧瓷器，支离破碎在即，你们终究是外人，又有大阵护持，如何作为，只要不要太过分，远远不至于让瓷器崩碎，可我是那个手捧瓷器的人，我的任何举动，都会牵扯到这件瓷器的裂缝，事实上不管我做什么，只会让那些纹路增加蔓延。若只是瓷器碎了，也就罢了，可是这小镇五六千人今生来世的命运，尽在我手，我如何能掉以轻心？”

    只是这些积郁多年、不吐不快的言语，齐先生说得太小声，陈平安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

    齐静春看着时不时用右手擦拭脸庞的少年，两人已经走到杏花巷铁锁井附近，那边有妇人正在弯腰汲水，齐静春问道：“若有陌生人掉进水井，你若救人，就会死，你救不救？”

    陈平安想了想，反问道：“我想知道，真的救得了那个人吗？”

    齐静春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只是笑道：“记住，君子不救。”

    少年愣了愣，疑惑道：“君子？”

    齐静春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先帮草鞋少年正了正衣襟，然后用手帮他擦去血迹，柔声道：“遇见不幸事，先有恻隐心，但是君子并不是迂腐人，他可以去井边救人，但绝对不会让自己身陷死地。”

    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心思。

    少年认真问道：“先生，我现在还能活下去吗？如果能，那么我还能活多久？”

    齐静春仔细想了想，缓缓站起身，斩钉截铁道：“你要是不怕前路坎坷，吃大苦头，就肯定能活下去。”

    少年顿时笑容灿烂，天经地义道：“我可不怕吃苦！”

    齐静春想着这一路行来，少年的泰然处之，便释然了，“走，带你去一个地方。虽然我齐静春不能帮你什么，但事已至此，让你渡过此劫，绝不算破坏规矩，其实本来就该补偿你一份机缘才对。”

    少年懵懵懂懂。

    两人来到老槐树下，不知为何，小镇内外寂静无声，唯有这棵老槐像是唯一的例外，树叶微晃，摇曳生姿。

    齐静春站定后，脸色凝重，作揖后，抬头问道：“齐静春能否向你们求一片槐叶，让少年日后能够安安稳稳离开小镇，最少在三年内，不受那反扑而来的横祸灾厄？”

    千年老槐，无声无息。

    齐静春又问道：“齐静春坐镇此地五十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还求不来一枚祖荫槐叶？何况少年本就是你们小镇人氏，诸位先贤，何以如此吝啬？”

    老槐仍是没有回响。

    此刻的寂静如同无声的讥讽。

    你齐静春神通广大，可到底是这天地方圆中的一个，更是主持大阵枢纽的那个可怜人，我们就是不愿白白施舍这份香火情，能奈我何？

    齐静春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唯有叹息一声，低头望去，满怀愧疚。

    少年咧嘴一笑，反过来安慰道：“陆道长说我只要去小镇南边，找到一个姓阮的铁匠，当他的学徒，就有希望活下去，齐先生，没有这……槐叶，相信也没啥问题的！”

    齐静春笑问道：“真心话？”

    少年挠挠头，腼腆道：“假的。”

    齐静春会心一笑。

    突然。

    一片苍翠欲滴的鲜嫩槐叶，从树冠极高处，飘然坠落。

    少年只是伸出手掌，树叶便自行落在他手心。

    树叶上，有一个金色字体，一闪而逝。

    齐静春有些惊愕，片刻之后，沉声道：“此字为姚，陈平安，你可愿意为姚家报恩，无论生死？！实不相瞒，哪怕没有这片树叶，你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所以你千万要想清楚！”

    少年问道：“是姚师傅的那个姚字吗？”

    齐静春点了点头，“正是。”

    少年双手合十，将槐叶轻轻夹在手心，抬头大声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是跟你有关的姚姓人，就像齐先生之前所说，哪怕他坠入井中，哪怕救人必死，但我陈平安必救之！”

    天籁寂静。

    齐静春笑道：“走吧。”

    带着少年离去之时，悄然转头，望向槐树最高处，齐静春面露讥讽。

    “姓陈”的槐叶并非没有，事实上还不止一两片，可是到最后，明知道此地即将崩坏，宁肯另寻宿主，哪怕不姓陈也无所谓，也仍是没有一份香火祖荫，愿意看好泥瓶巷的草鞋少年。

    齐静春转回头，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打趣道：“如果是宋集薪、赵繇、顾粲这些人，像你之前那般发此宏愿，说不定就要引发天地共鸣了。”

    少年笑容阳光，“那我可管不着，我只做好自己的事情。”

    齐静春又问道：“这次是真心话？”

    少年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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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四章 相赠

    桃叶巷的一栋宅子里，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边坐着位模样俏皮可爱的丫鬟，穿着鹅黄纹彩长裤，外边罩穿着浅罗碧色的纱裙，一边听着老人说故事，一边缓缓扇风。

    老人突然开口问道：“桃芽，风呢，又打盹啦？不是吓唬你，若是在小镇之外的大家宅子，你这样偷懒，可是要挨罚的。”

    没有任何回应，对下人一直优容宽厚的老人，正想继续调笑几句，脸色骤变，抬头望向远方，神情凝重起来。原来小院内，不仅是少女丫鬟所持之扇，没有丝毫动静，事实上就连无形的清风也静止了。老人赶紧屏气凝神，默念口诀，坐忘入定，以免在这场光阴长河的短暂逆流当中，白白折损修为道行。老人轻轻叹息，最为恪守规矩礼数的齐静春，也终于破例出手，如此一来，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铁锁井，身材魁梧的外乡年轻人蹲在不远处，使劲盯着轱辘车。但是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一位丰腴村妇的侧影，她正弯腰从井口中提起一只水桶，弧度惊人的臀部，沉甸甸坠下的胸脯，整个人略显夸张的曲线，玲珑毕露，身躯绽放出一股饱满麦穗的野性气息，让原本不过中人之姿的妇人，也多出一些别样韵味来。当年轻人意识到周围环境出现诡异静止后，他人没有动，只是壮着胆子，正视那幅妇人汲水的美妙画面，年轻人偷偷咽了咽口水，赶紧扭转身体，换了个蹲姿。

    难怪师父说过，山下女子，是出林虎，功力大减了，可要是一旦带上山，就要成为称王称霸的座山虎，是会吃人的，师父喝酒之后，总说天底下的英雄豪杰，全输给自家的入山虎了，没一个例外。但是年轻人觉得出林虎就已经很厉害了，比如眼前那妇人，明明长得普通，却妖娆得让他心痒痒，要是她二话不说给他一耳光，完全不讲道理，年轻人觉得自己还是根本不敢还手，说不得妇人一笑，他还会跟着笑呢。

    年轻人想到这些，就有些灰心丧气，低头瞥了眼裤裆，骂骂咧咧，“没骨头，难怪没骨气！”

    ————

    泥瓶巷内，宋集薪正在翻阅一本厚重陈旧的地方县志，宋集薪摸索出很多规律，例如大体上是每六十年一增补，所以宋集薪私下将此书取名为《甲子志》，还有就是小镇百姓在年少时被远房亲戚带出去后，几乎就没有人回到过家乡，好像很不喜欢落叶归根，属于墙里开花墙外香，很多家族姓氏就在外面开枝散叶，甚至成长为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所以宋集薪又将其昵称为《墙外书》。

    少年此时正在翻阅一页人物传，描述了一个叫曹曦的生平事迹，笔墨吝啬，是这本县志的又一特色，宋集薪翻来覆去看了最少七八遍，对于这本书早已滚瓜烂熟，所以如今闲暇时翻阅，只会拣选一些光怪陆离的人物故事，当做一位说书先生描述的演义传奇，真实性如何无从考据，宋集薪当然也不在意，他只记得那个身穿官服的男人，在赴京述职离开小镇之前，深夜独自来此，男人以一种无比郑重的态度，告诉少年要牢记一件事情，就是背诵记住书中每一个出现过的人名，以及成百上千个人数，和他们身后祖辈们在小镇的各自根脚，尤其是跟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

    此时宋集薪纹丝不动，就像小镇东南那些个破碎不堪的泥塑神像，一座座随意倒在草丛中、泥地里，无论风吹雨打，只是岿然不动。从窗户透过洒在书桌上的光线，保持一种反常的静止状态。

    这栋宅子里，唯一能动的人和物，是婢女稚圭和那条不起眼的四脚蛇，她很早就察觉到异样，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去隔壁院子，找那个面瘫少女，骂她个狗血淋头，但是当婢女意识到那柄剑的存在后，便打消了这个诱人的念头。她先是来到自己少爷的房间，斜瞥一眼书页内容，看到“曹曦”两个字就嫌烦，便帮少爷向后翻了几页，看到有关“谢实”的篇幅后，才开心笑了笑。只不过很快她就悻悻然，又将书页翻回去，以免泄露天机，害得自己露了马脚，这些年来，精明城府的少爷不过是出于好奇，怀疑她的身份来历罢了，从未抓到过真正的确凿证据，她可不想在大功告成之际，功亏一篑，她跟随少爷经常要去乡塾，觉得读书人有些话，说得很虚伪混账，比如“舍生而取义者也”，有些话则说得还不错，比如“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真是把道理给说通透了。

    那条土黄色的四脚蛇，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此时当它寂然静止，便恢复“真身”了，光线映照下，只见它流光溢彩，晶莹剔透，身躯通体像一块琉璃。

    隔壁院子的屋内，黑衣少女宁姚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胎息状态，不以口鼻嘘吸，如婴儿仍在胞胎之中，神气归根而止念。

    雪白剑鞘内，飞剑如获大赦，缓缓出鞘后，它在主人四周轻快飞掠，小鸟依人之温驯亲昵，又有少女衣裙飘曳之美感。它并非胡乱飞行，而是灵犀画符一般，为正在疗伤的主人营造出一块最佳的风水之地，果不其然，没有丝毫呼吸迹象的少女，四周气息迅猛涌入她体内，她如鲸吞水，疯狂汲取这方天地间的本源灵气。于是这一刻，小镇的死寂沉沉，与这栋宅子的风生水起，构成鲜明的对比。

    小镇外的南方溪畔。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浓眉大眼，锐气逼人，袒胸露腹，手持铁锤正在打铁，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满室光辉。

    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空旷的屋子里随处乱窜，绚烂壮观。

    一次抡捶，就能砸出一幅画面。

    汉子对面，站着一个扎着条清清爽爽马尾辫的少女，身材娇小，她披了件黄牛皮质的罩袍，防止火星溅射到身上，寻常棉布衣衫，很容易被烧穿出一个个窟窿来。

    当一次捶打之后，千万点火星，骤然间在屋内全部停滞。

    马尾辫少女皱眉问道：“爹？”

    汉子沉声道：“换你来锤打剑条，正好借此机会锤炼你的神意。”

    少女放下那根老剑条，拨开身前两侧火星，火星被她随手挥退，牵一发而动全身，本该静止在光阴长河里的星火，不断撞击着火星，一次次相互撞击，使得屋内的光线，显得絮乱无比。

    相比小镇内那些好似潜龙在渊的高龄前辈，一个个凝神屏气静心入定，少女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过于横行霸道了点。

    尤其是当换成她来抡捶之后，势大力沉，动作迅猛，甚至比起经验老道的汉子，还要更加狂野不羁。

    每一次捶打溅射出来的火星，在止境当中并不会消失，所以一次次叠加之后，密密麻麻的火星，如璀璨繁星，拥簇在空中。

    铸剑之室，火星亿万。

    男子死死盯住那根通红的剑胚子，沉声吩咐道：“心中默念《铸剑经》的撼龙篇！”

    少女气势骤然下降，低声道：“爹？”

    男人恼火道：“干啥子？”

    少女气势再降，怯生生道：“中午吃得少了，肚子饿，捶不动了。”

    男人更加火大，如果不是在铸剑，差点就要调教骂人，“明明是让你背书就跟要你命一样，找什么借口……他娘的，闺女你这胃口，饿也很正常，还真不是借口……”

    少女偷着笑，嘴上说饿，其实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减弱，刹那之间灵犀一动，少女大喝一声后，竭尽全力一锤砸下，鬼使神差道：“给我出来！”

    这一次溅射出来的火星，极其繁多，尤为刺眼。

    汉子脸上不露声色，心道：“成了。”

    ————

    顾粲家的院子，妇人缓缓醒来，头疼如裂，在孩子的搀扶下坐回长凳，截江真君刘志茂正在闭目养神，袖中拇指食指缓缓掐动。

    妇人顾氏将儿子按在自己身边坐着，轻声问道：“仙长，怎么回事？”

    老人没有睁眼，道：“老夫收了个好徒弟，你有个好儿子。顾氏你就安心等着母凭子贵吧。”

    妇人大喜过望，热泪盈眶，抱住孩子，细细碎碎呢喃道：“孩子他爹，你听到了没有，我们顾粲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刘志茂突然咦了一声，惊讶出声，睁眼低头观看掌心纹路，好似岔开出来一条新路，自言自语道：“这是为何？不应该啊。少年没死，反倒是那仙家子弟，莫名其妙死了？”

    老人不得不站起身，在院中缓缓踱步，掐指飞快，“废物！栽在一个市井少年的手里，云霞山辛苦积攒下来的千年声望，就此毁于一旦。”

    妇人忐忑不安道：“老仙长，既然我们家粲儿已经拜师了，不如就放过陈平安吧？”

    老人怒喝道：“妇人之仁！真要有一副慈悲心肠，你我初见时，就不该起杀心念头。这个时候来跟老夫装女菩萨，要脸不要脸？”

    妇人被骂得满脸惨白，嚅嚅喏喏不敢说半个字。

    老人犹不解气，伸手指着妇人大骂：“乡野村妇，见识短浅！以后顾粲随我返回书简湖后，你们母子相见的次数，绝不可太过频繁，以免妨碍了他的修行，可有异议？”

    妇人赶紧摆手道：“不敢。”

    老人眼神阴森。

    妇人愣了愣，很快回过神，哭丧着脸，可怜兮兮道：“没有异议，绝对没有！”

    老人使劲一挥袖子，冷哼道：“气煞老夫！”

    先前眼见妇人还算有些别致风韵，刚刚有了将她收为贴身奴婢的念头，她便表现得如此俗不可耐，活该她错过一份有望步入修行门槛的福气。

    老人突然如临大敌，环顾四周，果然此方天地被人为静止为“止境”了，止境是世间诸多小洞天的一种，陆地神仙、金身罗汉也休想开辟而成。

    这种大神通，可谓登峰造极，虽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那座大阵，但依然让人倍感敬畏敬畏。

    试想一下，只要身处此方天地当中，任你是仙佛神魔鬼怪，来此皆需向我磕头，那是何种感受？

    截江真君刘志茂做梦都想要达到此等高度。术高莫用？去你的鬼吧！刘志茂恨不得有此小洞天之后，将佛陀、道祖、儒教教主这三位的第三代弟子，全部拉进来，不敢说要他们低头弯腰，好歹大家一起平起平坐，同辈相称。

    刘志茂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手心也鲜血溅射，像是被人用利器使劲割出一条血槽。

    另外一只手上，也不由自主地显现出那只白碗，水面波纹混乱，黑线乱窜，四处撞壁。

    老人没有丝毫犹豫，手心叠在手背，身为道家旁门中人，却以儒家作揖行礼，一弯到底，虔诚至极，颤声道：“书简湖青峡岛岛主刘志茂，恳请齐先生怜悯晚辈赤忱求道之心，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先生大人……圣人不记小人过！”

    良久之后。

    “速速离去！”

    四字如春雷炸响在这位真君的耳畔。

    刘志茂狂喜道：“先生放心，晚辈这就携带顾氏母子离开小镇。”

    一直以晚辈自居的老人记起一事，小心问道：“敢问先生，晚辈身上这两袋子金精铜钱，应该如何处置？”

    威严嗓音再度响起，“一人一物，刚好是两份机缘，留在院中即可。三十年内，你不许离开书简湖半步。”

    刘志茂如释重负，这次总算没有那般谄媚，故意行儒生揖礼，而只是打了个庄重的道家稽首，“长者赐不敢辞，齐先生的大恩大德，晚辈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在这之后，齐静春的声音并未出现，止境也很快随之消失，刘志茂不废话，立即让顾氏带着顾粲随他离开小镇，顾氏正要说话，就被刘志茂一个凶狠至极的眼神瞪过去，吓得妇人噤若寒蝉，刘志茂掏出两只袋子，虽然心中有些恋恋不舍，但是这位志在一个名副其实真君头衔的旁门道人，仍是毫不犹豫地放在了长凳上，只是刚走到小院的时候，刘志茂突然问道：“你们家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

    顾氏茫然，鬼头鬼脑的顾粲立即提醒道：“爹不是留下个多宝阁嘛，就是藏在床底下吃灰的那个？”

    刘志茂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就让妇人带路，去一探究竟。

    既然那位圣人认可了顾粲本身即是机缘，那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可以带走属于他自己的机缘。

    至于这些机缘的最终归属，在小镇上，恐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齐静春的，但是到了书简湖，可就不好说了。

    终于无人看管的顾粲等到两人进屋后，一手一把抓起两只袋子，轻轻拔出门栓，撒腿飞奔向泥瓶巷另一端。

    屋内妇人顾氏跪在地上，探入床底去搬箱子，箱子不大却很沉，有些费劲，搬得她气喘吁吁。

    结果她的丰盈臀部被截江真君狠狠踢了一脚，老人调笑道：“顾氏，你亏在后天保养上，不过就凭这个，在青峡岛做个二等丫鬟，有些勉强，不过当三等丫鬟，绰绰有余。老夫瞧你是瞧不上眼，不过青峡岛上，倒是有几位客卿散人，说不得好你这一口，到时候你可要好好争取，莫要羞怯，白白错失了一桩福缘。”

    妇人身体微微僵硬，她此时大半身体仍在床底，看不清表情。

    ————

    走到一条巷口，齐静春对陈平安说道：“蔡金简和苻南华，就交由我处置。如今你有了这片祖荫槐叶，就更不要看轻生死，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你爹娘最大的回报。至于之后云霞山、老龙城和截江真君三方势力，我不敢说他们永远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是十年内肯定不会来寻你的麻烦，运气好的话，你就一直是个市井平民，也能够三十年安然无恙。”

    齐静春笑道：“也无需对小镇心存忌讳，以后……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再没有那些算计了。如果你想要二三十年安稳日子，不妨就在这里找个姑娘娶了，成家立业便是。如果想要去小镇之外，见识一下真正的天地景象，也是好事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们读书人必须要做的事情，你以后就会发现，在小镇上是读书难，走路容易，到了外头，很多读书人是买书、看书、藏书都很容易，可就是不喜欢走远路，嫌吃苦，所谓的负笈游学，不过是乘车郊游罢了。”

    少年惊讶道：“齐先生，走路也算吃苦？”

    齐静春开怀大笑，“先不说小镇以外，只说身边好了，你见过福禄街、桃叶巷有几个同龄人，跟你这样漫山遍野乱跑的？”

    少年点头道：“还真是。”

    齐静春想了想，伸手拔出插在发髻上的一根碧玉发簪，弯腰递给贫寒少年，“就当是离别赠礼好了。并非贵重物件，更非仙家物品，放心收下。其实我与你一样，曾是陋巷少年，发奋苦读，经历重重磨难、坎坷，当然也有种种际遇，这才进入山崖书院，拜师求学的那段时光，是我齐静春这辈子最开心的岁月，后来先生出山之时，便交给我这根簪子，算是对我的一种期许和嘱托，只可惜如今回头来看，这么多年来，我做的一直不好，相信如果先生在世的话，一定会失望了。”

    少年哪里敢接下这份礼物。

    这根碧玉簪子，似乎还蕴含着齐先生和他先生的师徒情谊，情意重不用说，何况礼也不轻啊。

    少年再没见识，到底也是烧御用瓷出身的人物，对于一件东西的好坏，还是有些鉴赏力的。

    齐静春温声道：“留在我这里，恩师遗物就要随我一起埋没了，还不如转赠给你。何况你其实是无功不受禄，我在小镇逗留了将近六十年，一直有个小心结，不得解开，可惜恩师已逝，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得不到答案，是你无意间帮我解惑了，所以我将这根簪子送你，于情于理于礼，都很合适。陈平安，只能帮你求来一片槐叶，无法给你再多机缘了。”

    少年双手接过那根材质普通的玉簪子，抬头真诚道：“先生已经做了很多了。”

    齐静春一笑置之，眼见着少年被自己说服收下簪子，便少了一块心病，簪子确实普通平凡，可到底是恩师遗物，能够赠送给一个不辱玉簪铭文的少年，很好。

    所以齐静春最后叮嘱道：“陈平安，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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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五章  离别

    泥瓶巷一栋宅子外头，有个挂着鼻涕虫的顽劣孩子，正在凶狠踹门，骂骂咧咧，唾沫四溅，“陈平安！再不滚出来，我就找人砍死你，把你家一堆破烂都砸了！我知道你在家里，忙啥呢，难道是在跟宋集薪的小媳妇，跟稚圭在那个啥？大白天的，也不晓得照顾一下宋集薪的感受？好好好，不出来是吧，我走了，我可真走了啊？我这一走，你这辈子就崩想见着我啦，我那些宝贝，本来想着都留给你，陈平安！快出来啊！”

    不知为何，骂到最后，孩子竟然带着点哭腔，狠狠将两条鼻涕虫抽回老窝。

    顾粲猛然间觉得脑壳一阵生疼，赶紧转身望去，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孩子破口大骂道：“陈平安！你大爷的……”

    草鞋少年脸色不太好看，顾粲赶紧见风转舵地补了一句，“身体还好吗？”

    行云流水，转折如意，毫不生硬。

    习惯了这兔崽子的没心没肺，提着个新陶罐的陈平安没好气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顾粲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赶紧把陈平安扯到院门口，然后将两只绣工精美的袋子，一股脑塞到陈平安手里，孩子压低嗓音问道：“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条小泥鳅不？”

    陈平安一头雾水，拿着沉甸甸的袋子，东西并不陌生，当时强行买走那条金色鲤鱼的锦衣少年，事后就专程送了一袋子铜钱给自己。陈平安四处张望，泥瓶巷两头并无行人，仍是赶紧开门，把顾粲带进院子，将陶罐放在一旁后，直截了当问道：“有外乡人跟你买那条泥鳅，对不对？！顾粲，我劝你千万别卖！打死都别卖，你不是想着以后让娘过上好日子吗，你一定要留着那条泥鳅，知不知道？！”

    顾粲哇一下就哭出声，双手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哽咽道：“我想把泥鳅还你的，可是娘亲不让，还打了我一耳光，娘亲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还有那个说书先生，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鬼怪，吓人得很，先是把我给带到了白碗里，然后那条泥鳅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比我家大水缸还要粗很多很多……”

    陈平安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脸色严肃瞪眼道：“泥鳅送给你了，就是你的！顾粲，你还想不想以后让你娘亲过好日子？能每天都吃上肉，让你娘用上胭脂水粉，买那种摸上去滑溜溜的绸缎衣裳？”

    顾粲抽了抽鼻子，使劲点头。

    陈平安松开手，蹲下身，问道：“两袋子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拿出来的？”

    顾粲眼珠子一转，刚想骗人，陈平安跟他关系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小王八蛋撅起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直接又赏了顾粲一个板栗，厉色道：“拿回去！”

    顾粲犟脾气也上来了，“就不！”

    陈平安给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来个货真价实的板栗，只不过看到孩子死犟死犟的表情，陈平安又有些心软，缓了缓语气，想了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顾粲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否认这个孩子平时让人恨得牙痒痒，但确实聪颖早慧得很，从老槐树到铁锁井，再到泥瓶巷院子，把那个说书先生要收他为徒的奇遇，给陈平安说清楚明白了。陈平安这一刻心里大致有数了，顾粲多半就是小镇上自己得到祖荫槐叶的人物之一，祖坟冒青烟也好，像齐先生陆道长所说有机缘福气也罢，顾粲应该是会被那个说书先生带离小镇。但是一想到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陈平安就心弦紧绷，按照齐先生的说法，此人品行实在低劣，更想将自己除之后快，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来陷害自己和蔡金简，顾粲认了此人做师父，真是好事？不过退一步说，此人愿意收顾粲为徒，而不是坑蒙拐骗，或是强买强卖，是不是可以说明顾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鬼灵精怪的孩子眼珠子急转，趁着陈平安想问题的时候，冷不丁抓起陈平安手里的两只钱袋，一下子砸向屋内，然后转身就跑。

    结果被陈平安一把抓住后领口，扯回原地。

    顾粲双手抱头，可怜兮兮的模样。

    陈平安虽然把孩子强行拽回来，但是如何处置，犹豫不决，涉及到的事情太大，陈平安很怕做出错误的选择，害得顾粲和他娘亲被连累。

    若只是自己的事，这个无依无靠的草鞋少年，恐怕就要干脆利落很多。

    黑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床，站在门槛后头，“我娘曾经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个孩子一看就是祸害遗千年，以后也不缺狗屎运的那种人。”

    顾粲眼睛一亮，赶紧把两条鼻涕擦掉，咧着嘴，露出缺牙的光景，笑脸谄媚道：“姐姐你长得真俊，长得跟我家二姐一模一样！这里地方小，去我家坐坐？”

    陈平安无奈道：“你娘啥时候改嫁给你爹的？”

    被拆穿后的孩子立即翻了个白眼，换了一种脸色和语气，啧啧道：“陈平安，可以啊出息了，啥时候拐骗了个婆娘回家？要闹洞房吗？可惜我是赶不上了，要不然我一定蹲墙角根，听你们在床上神仙打架……”

    陈平安一巴掌按在顾粲的脑袋上，对黑衣少女歉意道：“他就这样，别生气。”

    少女瞥了眼孩子，“熊样！”

    顾粲正要发挥一下家传本事，察觉到自己脑袋上的手掌，悄悄加重了力道，立即病恹恹的，有气无力道：“姐姐你长得这么水灵，说啥都对。”

    黑衣少女没搭理这孩子，转头望向陈平安，含有深意道：“那两袋子铜钱，你最好收下，省得以后反目成仇。而且这孩子将来一旦修道有成，你今天不让他少一些愧疚，极有可能害得他道心不稳，导致外化天魔乘隙而入。”

    这话顾粲爱听，对那位姐姐伸出大拇指，“头发长，见识也长，果然比隔壁某个小娘们靠谱儿！”

    黑衣少女挑了挑眉头，竟是欣然接受。

    泥瓶巷远处，响起一声火急火燎的怒吼，“顾粲！”

    孩子脸色微白，“走了走了，陈平安，我走了啊！”

    嘴上说要走了，其实孩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抓住陈平安的五指愈发用力。

    可能在潜意识里，顾粲早已把陈平安当做娘亲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陈平安带着孩子走出院子，蹲下身，悄悄说道：“顾粲，记得小心你师父。还有，照顾好你娘亲，男子汉大丈夫，你娘亲以后只能靠你了，别总让她担心。”

    顾粲嗯了一声。

    陈平安又说道：“到了外边，多做事少说话，管住自己这张嘴巴，吃些亏就吃些亏，别总想着嘴上讨回便宜，外边的人，不像我们，会很记仇的。”

    孩子红着眼睛，唱反调道：“我们这边的人，也很记仇的，就你不是。”

    陈平安哭笑不得，一时无言。

    陈平安猛然惊醒，沉声问道：“顾粲，你有没有拿到一片槐叶？”

    如果没有的话，陈平安不觉得顾粲是得了仙家机缘，说不定那说书先生的到来，就是一张催命符。

    孩子一听到这个就来气，哗啦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习惯性骂娘道：“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混账，偷偷往我兜里塞了这么多破烂叶子，我也是刚才偷溜出家的时候，藏那两袋子钱才发现的，不是赵小胖，就是刘梅那丫头片子！要是给我娘洗衣服的时候看到，可不又得骂我不省心了！亏得我这就要离开，不然看我不偷偷往他们茅坑里砸石头……”

    孩子骂得起劲，陈平安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如释重负，眼见这家伙要使劲往地上丢，赶紧阻止这孩子的举动，无比神情凝重道：“顾粲，收好它们！一定要收好！如果可以的话，这些槐树叶子，最好连你娘亲也不要给她看到，这很有可能是为了她好。”

    孩子茫然，但仍是点头道：“好的。”

    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下子我是真的放心了。”

    顾粲突然身体前倾，使劲用脑门磕了一下陈平安的脑袋，呜咽道：“对不起！”

    陈平安揉着他的小脑袋，笑骂道：“傻样！”

    顾粲突然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陈平安愣在当场。

    孩子转身跑开，一边慢跑，一边转头挥手，“听那老头子说，要带我和我娘去一个叫书简湖青峡岛的地方，以后你要是混得媳妇也娶不起，就去找我，不是我吹牛，隔壁稚圭这种姿色的臭婆娘，我一送就送你十七八个！”

    陈平安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也有些伤感。

    毕竟顾粲这个家伙，就像是他的弟弟，所以什么事情，陈平安都愿意让着顾粲。

    草鞋少年望着那个孩子渐渐远去的身影，怔怔出神。

    他的人生总是这样，真正在意的人，好像如何也挽留不住。

    泥瓶巷里的少年咧嘴一笑。

    老天爷挺小气的。

    隔壁院门轻轻打开，走出婢女稚圭，她亭亭玉立，如一株池塘里的荷花。

    陈平安问道：“先前顾粲说你坏话，都听见了？”

    她眨了眨那双秋水长眸，道：“就当没听到，反正我也吵架吵不赢他们娘俩。”

    陈平安有些尴尬，只好帮顾粲那个兔崽子说好话，打圆场道：“其实他心眼不坏的，就是说话难听了点。”

    稚圭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顾粲心眼好坏，我不知道，她那个寡妇娘亲，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很确定。”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跟她现学现用，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她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陈平安，你真不后悔？”

    陈平安愣了愣，“啥？”

    稚圭见他不像是装傻扮痴，她叹了口气，转身返回院子，关上木门。

    眼力极好的陈平安一直站在巷中，终于看到远处顾粲家院门打开，走出三人，其中母子二人各自背着大小行囊，缓缓走向泥瓶巷另一头。

    陈平安甚至清晰看到，那位说书先生转过头，瞥了自己一眼，笑意玩味。

    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后，陈平安回到自己院子，看到黑衣少女竟然已经能够自己坐在门槛上。

    她的身子骨是铁打的不成？

    陈平安先将齐先生赠送的玉簪子，以及顾粲拿来的两袋子铜钱，都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烧水、抓药、煎药，熟门熟路，不像是窑工出身，反而像是在药铺里待了很多年的伙计。

    黑衣少女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开口询问，百无聊赖的她起身来到桌旁，想了想，又自顾自将陈平安藏在一只瓶肚里的钱袋拿出来。

    她坐下后，桌面上摆着三袋钱和一根玉簪，当然还有一把识趣“龟缩”在角落的灵性长剑。

    陈平安没阻拦她取钱，但是转头叮嘱道：“玉簪是齐先生送给我的，宁姑娘你小心些。”

    大概是生怕少女不上心，陈平安又赧颜提醒道：“真的要小心。”

    少女翻了个白眼。

    三袋子金精铜钱，迎春钱，供养钱，压胜钱，很巧，刚好凑齐了。

    少女一手托着腮帮，一手伸出手指，拨弄着三枚铜钱，随口问道：“你的事情如何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陈平安蹲在窗口那边的墙根，小心盯着火候，时不时翻看一下三张药方，听到问话后，“合适说吗？”

    少女皱眉道：“你都混到这般凄惨田地了，还担心我听了秘密后，被谁杀人灭口？陈平安，不是我说你，实在是你这种烂好人，我劝你这辈子都别离开小镇，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

    少女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种古板性格的少年，哪怕是一位兼具罗汉金身、天君道术的强大剑仙，只要丢到她家乡那边，一年之内必死无疑，而且尸骨无存。

    草鞋少年乐呵呵道：“那我就给你说说看？”

    少女用三根手指按住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抹来抹去，“爱说不说。”

    陈平安便将齐先生出现之前的事情经过，跟少女说了一遍，之后的事情，选择性说了一些。

    少女听完之后，云淡风轻道：“那截江真君刘志茂，显然是罪魁祸首，不过蔡金简和苻南华，也都不是什么好鸟，若不是齐先生出来捣糨糊，你以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三方势力的围剿捕杀，说句难听的，杀你真的很容易，如果不是在小镇上，别说刘志茂，就是那个云霞山的女子，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你碾压得魂飞魄散。”

    陈平安点头道：“我知道。”

    少女气呼呼道：“你知道个屁！”

    陈平安没有反驳，继续煎药。

    她问道：“你之所以有这场劫难，全是因为那条泥鳅，为什么不告诉那个孩子真相？”

    陈平安这次没有沉默，也没有转头，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着青红色的火焰，轻声道：“这样做不对。”

    少女欲言又止，最后望向那个瘦弱背影，感慨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拳头不硬的话，就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对错。”

    少年摇头道：“不管别人听不听，道理就是道理。”

    他好像有些不确定，便转头笑问道：“对吧？”

    少女怒目相向，“对你个大头鬼！”

    少年悻悻然重新转过头，继续熬药。

    黑衣少女，叫宁姚的外乡姑娘，拿起那根碧玉簪子，凝神望去，发现篆刻有一行小字。

    她瞥了眼叫陈平安的少年。

    簪子上有八个字，便是仅算粗通文墨的少女，也觉得极为动人。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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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

    煎药是一件像是线穿针眼的细致活，陈平安做得有板有眼，沉侵其中，少年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不过黑衣少女不是个耐心好的，事实上除去练刀练剑，少女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提得起兴趣，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游历四方，很粗糙地活着，所以对家徒四壁的少年小宅，她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实在是她自己风餐露宿多了去，风里来雨里去，原本再精致讲究的人，也会变得很不讲究。

    少女问道：“你的左手没事情？”

    左手用棉布条包扎的陈平安，正用双手端来一碗药，在少女接手后，笑道：“没事，我回巷子之前，找了些草药捣烂，给伤口敷上了，以前我当窑工那会儿的跌打割伤，都用这个，百试百灵，是很久之前杨家铺子一个老人告诉我的秘方，不过我当初答应老人不许外传，要不然宁姑娘你走南闯北，说不定用得着，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去找找杨家铺子的老人，跟他求一求。只是今天去药铺比较急，也没见着那位老人，只希望他是临时走开了。”

    少女喝药的时候，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将瓷碗还给一旁等待的草鞋少年后，嘀咕道：“烂好人，难怪穷得叮当响，活该被人欺负。”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少女又添加了一句，“别介意，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

    少女大概不知道，后边这句话更伤人。

    陈平安欲言又止。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然后端正坐姿，一本正经道：“如今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学塾先生，虽然有心帮你收尾，好让你今后性命无忧，但是你要知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更何况那位齐先生的处境不太妙，有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意思，怕就怕他之后管不着你的生死，我宁姚为人处世，滴水之恩，也会涌泉相报，瞪我一眼，就要睚眦必报！”

    人力有尽时，涌泉相报，睚眦必报，泥菩萨过河……

    此时少女的内心，充满不为人知的骄傲，听听，我这番话说得是不是很有学问？

    只可惜陈平安隔壁，就住着位学识不浅的读书种子，几乎每天清晨黄昏两次，邻居就要诵读圣贤书以明志，按照宋集薪自己的说法则是“吾善养浩然气”。所以陈平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于读书人文绉绉的那套说法，并不陌生，即便有些晦涩词语，通过上下文来解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少女死死盯着陈平安，试图从少年脸上寻找出震惊、仰慕和疑惑，可陈平安偏偏是一脸“我听明白了，姑娘你接着说”的欠揍表情。

    少女很是灰心丧气，本来意气风发的神采，锋芒锐减，没好气道：“比如你救了我一命，我事后自会帮你杀掉老龙城的苻南华，或是书简湖的刘志茂，但是你想要两个都杀的话，永绝后患，就得破财消灾，因为咱俩一场萍水相逢，可没那么深厚的情分，所以你需要用一袋子金精铜钱，作为报酬。”

    少女很快用手指了指那袋子迎春钱，“比如这袋，我就很喜欢，其它两袋子供养钱、压胜钱的铜钱样式，不好看，铸文也不讨喜。”

    接下来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如果在做成这笔买卖之外，你愿意支付给我两袋子铜钱，我就帮你摆平老龙城和云霞山。当然，如果我早早死在刘志茂手里，一切休提，毕竟我现在修为不高，武道九境，才刚刚跻身第六境，作为纯粹武夫的体魄坚韧程度，还不成大气候，至于修行登山的十五重楼，十五层境界，更是只到达中五境里的龙门境，丹室之内，我有六幅图案，尚未成功画龙点睛，也未让天女飞天……”

    这下子陈平安是真的听迷糊了，一头雾水。

    少女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境界低下，一直被她引以为耻，陈平安这种“姑娘你再给我解释解释”的痴呆模样，无疑是戳中了少女的最伤心处。

    看到少女阴沉的脸色，陈平安就是傻子也知道形势不妙，赶紧转移话题，“为何姑娘你先前伤得那么重，现在就像痊愈大半了？”

    少女眉目低敛些许，双手环胸，嗓音沙哑道：“当时的确是快死了，如果陆道长没有救下我，我就要……反正我欠了你一个天大人情，我更不该趁火打劫，让你拿出三袋子金精铜钱。我宁姚的一条性命，哪里是刘志茂之流可以媲美的，所以是我不对，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等我离开小镇之后，我会尽力而为，争取帮你解决那些后顾之忧，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宁姚只会量力而为，不会心知必死依然去跟人拼命……换命。”

    大概是少女的低头认错，太过稀罕难得，所以她心情极其失落。

    陈平安问道：“供养钱是哪袋子？”

    少女指了指其中一只金黄绣袋。

    陈平安从里头拿出三枚铜钱，握在手心后，用手臂将三袋子横推到少女身前，笑道：“这些，送给你了。”

    少女目瞪口呆，久久回神后，问道：“陈平安，你小时候脑子被门板夹过？”

    陈平安无奈道：“没有，小时候帮人放牛的时候，经常被牛尾巴甩过。”

    少女蓦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平安呆若木鸡。

    少女咧嘴一笑，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道：“眼光不错！”

    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神采奕奕道：“但是我可不会答应，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陈平安涨红了脸，挠挠头道：“宁姑娘你误会了，我没喜欢你啊……”

    少女一挑眉毛，想了想，她身体前倾，眯起一眼，抬起一手，拇指食指之间空出寸余距离，心虚问道：“这么点喜欢，也没有？”

    陈平安斩钉截铁，语气坚定道：“没有！宁姑娘你放心！”

    少女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怜悯道：“陈平安啊，你以后就算侥幸娶了媳妇，多半也是个缺心眼的。”

    陈平安坐在桌对面，开心笑道：“只要她人好就行。”

    少女对此不置可否。

    混吃等死，小富即安，飞黄腾达，就像她娘亲所说的，是因为各有各的缘法，未必有高下之分。

    只不过她爹对此也有不同意见，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强求，并不意味着一点都不求，求还是要求一下的，如果最后仍是求而不得，则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这些话，她爹是绝不敢跟她娘当面说的。

    陈平安随口问道：“宁姑娘也是来咱们小镇求机缘来的？”

    少女没有任何藏藏掖掖，回答道：“我耗尽所有奇遇积攒下来的家底，加上一个人情，才换来进入小镇的这个名额，不过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不求什么机缘气数，只是想着让人帮我铸一把剑，最好能够合我的心意，至于锋利不锋利，能否承载海量剑气，是很其次的事情。”

    陈平安疑惑道：“铸剑？”

    少女说道：“就是那个打铁的阮师傅，他在你们这儿名声很大，还有个‘铁打不动’的规矩，每三十年只铸一把剑，他之所以愿意来此顶替齐静春，就是觉得此地适合开炉铸剑，我去碰碰运气，看他愿不愿意为我铸剑。实在不行的话，我也没辙，就当自己运气不好。”

    陈平安笑道：“好人有好报。”

    少女有气无力道：“没辙。”

    她瞥了眼少年，“你左手不疼？”

    陈平安愣了愣，“疼啊。”

    她怀疑道：“那你怎么看着不像啊。”

    陈平安天经地义道：“我就算满地打滚，大喊大叫，也不会就不疼了啊。”

    少女一拍额头，“真没辙了。跟我爹一个德行，不过你本事比他差远了。”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了，安安静静望向屋外的院子。

    少女将那三袋子铜钱推回去，“我不要。”

    陈平安收回视线，轻声道：“宁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我留着它们，不一定是好事情。见过齐先生之后，我更加确定这点。”

    少女决定一件事情后，就再不会更改了，摇头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跟我无关。我想好了，报答救命之恩一事，我以后一定会偿还，而且绝对不偷工减料，要对得起‘宁姚’这个名字！但是你在这些年，一定要好好的，别一不留神就死了。你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一直很好说话的少年，第一次主动打断少女的言语，“救你的是陆道长，宁姑娘，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什么，我如果当时不是觉得自己死定了，想着能够让陆道长为我爹娘多做点，否则我根本就不会开门。”

    少女冷哼道：“那是你的事情！”

    少年笑着重复她的话：“那是你的事情。”

    大眼瞪小眼。

    少女竟然率先败下阵来，自顾自头疼道：“假如你喜欢我，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啊。”

    陈平安双手抱住头。

    摊上这么个一根筋的奇怪姑娘，他也没辙啊。

    此时有人从院墙爬入院子，会这么做的人不作他想，肯定是刘羡阳，他小跑到门槛后，正要扯开嗓子，像是突然给人掐住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平安赶紧起身，来到刘羡阳身边低声道：“我这两天能不能去你那边住，这位姑娘可能要住我这里。”

    刘羡阳一把推开陈平安的脑袋，如苍蝇搓爪一般，搓手殷勤道：“姑娘，我家宅子大，物件也齐全，姑娘不嫌弃的话，去我家住，如何？”

    背对两人的黑衣少女平淡道：“嫌弃。”

    刘羡阳龇牙咧嘴，看着那个纤细动人的佩刀背影，不死心道：“姑娘，你是不晓得，之前就有两伙人在廊桥那边堵住我的路，哭着喊着求我把祖传宝物卖给他们，我都没答应，倒霉催的，那帮人害我差点被阮师傅骂死。我见姑娘你也是来小镇碰运气的外乡人吧，我刘羡阳虽然也未必卖给你，但是让姑娘过过眼，开开眼界，肯定没问题啊！”

    宁姚依然冷漠道：“不需要。”

    刘羡阳自顾自坐在原先陈平安的位置上，看到黑衣少女的容貌后，两眼放光道：“姑娘你别这么见外，我和陈平安挤在这破宅子就是了，姑娘你去我大宅子后，也就不会感到拘束了，好像连手脚都没地方搁放。”

    宁姚板着脸回答道：“好意心领，人一边凉快去！”

    刘羡阳也不觉得尴尬，起身道：“得嘞，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了解了解。”

    刘羡阳把陈平安拉扯到门槛外，用手肘顶了一下少年，“咋回事？”

    陈平安为难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就说我能不能去你那边住？”

    刘羡阳白眼道：“这有啥能不能的，但是你得答应我，帮我盯着稚圭，千万别让宋集薪那个小畜生强行糟蹋了，到时候你可得帮我保住我未来媳妇的清白！”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别想！”

    刘羡阳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当你答应了。”

    屋内黑衣少女突然转头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剑胚子？买瓷人之所以在你九岁的时候，没有带你出去，应该是想让你在这里汲取更多的灵气。这个选择，是对的。所以你在阮师傅那边，一定要抓住机会，让他收你为徒，记住，最少是入室弟子，最好是嫡传门生。至于关门弟子，不用奢望，你的根骨天资，还没有好到那个夸张地步的份上。”

    刘羡阳笑着使劲点头，嘴上说着好的好的，然后回头望向陈平安，指了指屋里少女，然后指了指自己脑袋。

    陈平安说道：“她说的是实话，你别不当真。”

    刘羡阳不再嬉皮笑脸，沉默下来，低声道：“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廊桥两拨人，你猜是谁领头带路的？是福禄街卢正淳那个龟孙子！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我又没掉钱眼里去，凭啥要跟他们做买卖，何况那件铠甲是我家一代代留下的老物件，我要卖了，以后在梦里梦着我爷爷，还不得给他骂个半死啊！”

    陈平安听到这一切后如临大敌，“你要小心，卢正淳和那些外乡人，不好惹！”

    少年转头问道：“宁姑娘，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

    黑衣少女点头道：“老人和女娃娃，来自正阳山，算是你们东宝瓶洲的名门正派，老人非人……总之，他比起苻南华或是蔡金简，要厉害百倍。妇人和他儿子，也不简单，其实能够结伴进入小镇的，当然不是一般有钱的有钱人了。那个妇人城府很深，小男孩也不像是个心思良善的，所以我劝你朋友，赶紧让阮师傅认了弟子，就等于有一张保命符傍身，在小镇上，靠山再高，背景再厚，也还没有人敢跟一位圣人掰手腕。”

    陈平安又问刘羡阳，“你有没有把握做那个阮师傅的徒弟？”

    刘羡阳有些纠结，吞吞吐吐道：“这不当时第一天去当学徒帮工，阮师傅看我的眼神，就跟姚老头那会儿差不多，估计是观察我一段时间再做决定，要不要收徒弟吧。只是……”

    陈平安狠狠瞪眼。

    刘羡阳讪笑道：“只是阮师傅有个宝贝女儿，特别能吃，把我给震惊到了，于是就稍稍玩笑了几句，没想到那闺女打铁的时候，抡起锤头来，那叫一个生猛霸道，偏偏平时又特别腼腆害羞，我哪里想得到她这么开不起玩笑，当时就把她给惹哭了，又不凑巧给他爹撞了个正着，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认徒弟保准没影了，不过反正我也没想着给人做牛做马当徒弟，伺候过姚老头一个怪脾气的，就够咱们受的了，我这不就想着在铁匠铺那边混碗饭吃嘛……”

    陈平安抬头，黑着脸。

    个子比草鞋少年高出大半个脑袋的刘羡阳，低着头，不敢正视少年。

    这一幕场景，让宁姚感到有些疑惑不解。

    这也是少女第一次看到陈平安真正生气的模样。

    陈平安低声问道：“你经过老槐树那边的事情，身上有没有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槐叶？”

    刘羡阳摇头道：“没有啊，倒是那个老喜欢偷瞄妇人的算命道人，跟我说了些晦气话，我差点把他的摊子都砸了。”

    陈平安脸色微变，眉头紧皱，转头望向屋内，问道：“宁姑娘，作为交换，三袋子金精铜钱，行不行？还有就是，会不会让你有大麻烦，这一点，请你务必事先说清楚。”

    黑衣少女仔细想了想，“麻烦不小，但问题不大。不过这两天一定要小心，让你朋友别满大街乱窜，毕竟我眼下情况不太妙。”

    她又说道：“两拨人，两袋钱。让阮师傅认徒一事，又一袋钱。总之做成几件事，我收几袋钱。放心，我既然答应下来，就算是有保底两袋的收成了。”

    陈平安跑进屋子，赶紧将迎春钱在内的两袋钱，火速推给少女，“收下吧。”

    少女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没有拒绝，收起两袋子铜钱后，皮笑肉不笑道：“天底下多得是往自己兜里搂钱的人，还有你这种喜欢当散财童子的？”

    少年这一次没有反驳，点头笑道：“钱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刘羡阳火急火燎道：“陈平安，你疯了吧，为啥把钱给她？整整两袋子铜钱，够你花多久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的钱，你管得着？”

    刘羡阳理直气壮道：“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你想啊，我要是跟你借钱，你有脸皮催债要我还？”

    陈平安不说话，陷入沉思。

    刘羡阳也意识到自己的插科打诨，不合时宜，闭嘴不言。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陈平安开口问道：“宁姑娘，你真的不会因此……”

    黑衣少女瞥了眼桌上的白鞘长剑，点头道：“没问题！”

    之后她实在忍不住，说道：“婆婆妈妈，你烦不烦？你还说你不是烂好人？”

    陈平安笑了笑。

    刘羡阳想了想，没有说话。

    高大少年最后把话藏在肚子里，心想姑娘你大概是没见过这家伙的另外一面吧。

    陈平安很少有不好说话的时候，可一旦不好说话，陈平安真的会很不好说话。

    他刘羡阳见过。

    隔壁的宋集薪应该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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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七章 点睛

    在刘羡阳来到泥瓶巷没多久，小巷又来了个稀客，气度翩翩的青衫读书郎赵繇，颇有几分神似教书先生齐静春。

    赵繇是小镇四大姓之一的嫡长孙，比起卢正淳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同样出身富贵的赵繇，口碑就很好，小镇许多孤寡老人都受过少年的恩惠，若说这是书本上所谓“名士养望于野”的手腕，好像太高估赵繇的心志，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少年从十岁起，就已是这般与人为善的心性，年复一年，并无丝毫懈怠。哪怕是福禄街看着少年郎长大的老人，也都要伸出大拇指，每次训斥自家子弟，总会把赵繇拎出来作为理由，这就使得赵繇在同龄人当中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

    卢正淳那拨人心性自由，也不爱跟一个成天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打交道，试想一下大伙儿兴致勃勃去爬墙头偷窥俏寡妇，结果有人在旁边念叨非礼勿视，岂不是大煞风景。总之，少年赵繇这些年喜欢跟福禄街以外的人打交道，大大小小的巷弄，他几乎都走过，除了泥瓶巷，因为这条小巷里住着宋集薪，一个让赵繇经常感到自惭形秽的同龄人。

    不过真要说朋友的话，赵繇大概只认宋集薪这个棋友，虽说这么多年下棋一直输给宋集薪，但是胜负心归胜负心，想赢棋的执念归执念，对于天资高绝的宋集薪，赵繇其实心底一直很佩服，只不过赵繇有些失落，是因为直觉告诉他，宋集薪虽然跟自己嘻嘻哈哈，平时交往亲密无间，可好像从来没把他看做真正的朋友知己。

    赵繇虽然之前没有拜访过宋集薪家，但是当他一眼看到某栋宅子，就知道这家肯定就是宋集薪的家门了，源于门口张贴的那幅春联，字极多，且一看就是宋集薪的字，理由很简单，委实是风格太多变了，几乎可以说是字字不同，例如“御风”二字，一气呵成，随心所欲，大有飘然之意。“渊”一字，水字边，尤为深意绵长。奇一字，那一大提起，气魄极大，雷霆万钧！国一字，又写得中正平和，如圣贤端坐，挑不出半点瑕疵。

    赵繇站在院门口，几乎忘了敲门，身体前倾，痴痴望着那些字，失魂落魄，只觉得自己快要没了敲门的胆气。正因为他勤恳练字，临帖众多，才更加知道那些字里的气力之大、分量之重、精神之盛。

    赵繇黯然伤神，掏出一只钱袋子，弯腰放在门口，准备不告而别。

    这时候院门骤然打开，赵繇抬头看去，宋集薪好像正要和婢女稚圭出门，两人言笑晏晏。

    宋集薪故作惊讶，打趣道：“赵繇你行此大礼，所欲何为？”

    赵繇有些尴尬地拿起钱袋子，正要开口解释其中缘由，就被宋集薪一把拿走绣袋，笑嘻嘻道：“呦呵，赵繇是登门送礼来啦，收下收下了。不过事先说好，我是穷苦人家，可没有能让赵兄入法眼的礼物，来而不往就非礼一回吧。”

    赵繇苦笑道：“这袋子压胜钱，就当是我的临别赠礼吧，无需往来回礼。”

    宋集薪转头对自家婢女会心一笑，将钱袋子交给她，“看吧，我就说赵繇是小镇最懂礼数的读书人，如何？”

    少女接过钱袋子后，捧在胸口，她笑得眯起双眼，很开心，稍稍侧身施了一个万福，“谢过赵公子，我家少爷说过，积善之家有余庆，行善之人有福田，奴婢在这里预祝赵公子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赵繇赶紧回礼作揖道：“感谢稚圭姑娘的吉言。”

    宋集薪摸着后脑勺，打着哈欠，“你们不累啊。”

    稚圭笑眯眯道：“若是每次都能拿到一袋子钱，奴婢施了一万次万福也不累。”

    赵繇有些汗颜道：“要让稚圭姑娘失望了。”

    宋集薪大手一挥，“走，喝酒去！”

    赵繇一脸为难，宋集薪激将法道：“草包一个！读书只读出死板规矩，不读出点名士风流，怎么行？”

    赵繇试探性问道：“小酌怡情？”

    宋集薪白眼道：“大醉酩酊！”

    赵繇正要说话，就被宋集薪搂住脖子拖拽离去。

    婢女稚圭锁门的时候，那条四脚蛇想要偷偷溜出来，被她一脚踹回院子。

    在她经过隔壁宅子的时候，悄然踮起脚跟，斜瞥了几眼，看到刘羡阳的高大身影，后者也发现了她，立即笑脸灿烂起来，刘羡阳正要跟她打招呼，她已经收回视线，快步走掉。

    小镇有酒楼，只是真的不大，开销却不小，只不过赵繇毕竟是赵家子弟，风评又好，出了名铁公鸡的酒楼掌柜，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拍胸脯说不收一文钱，能够让两位读书人来小店赏脸喝酒，是他家酒楼蓬荜生辉了，两位公子收他钱才对。宋集薪立马就笑呵呵伸出手，当场就讨要银子来着，掌柜的悻悻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欠着欠着，明儿就让人给宋公子送几坛子好酒去。赵繇当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掌柜的素来晓得泥瓶巷宋大少爷的古怪脾性，倒也没真生气，亲自给三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静的靠窗位置。

    宋集薪和赵繇说话不多，宋集薪也没劝酒坑人，这让原本视死如归的赵繇反而很奇怪。

    从酒楼二楼窗户望去，正好能够看到十二脚牌坊的一块匾额，当仁不让。

    宋集薪问道：“齐先生真的不跟你一起离开小镇？”

    赵繇点头道：“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说要留在学塾，教完最后倒数第二篇，《知礼》。”

    宋集薪感慨道：“那么齐先生是要讲一个大道理了，为儒家至圣传授世人，告诉我们世间最初，是没有律法一事的，圣人便以礼教化众生，那时候的君主皆崇尚礼仪，认为悖理出礼则入刑，于是就有了法，礼法礼法，先礼后法……”

    赵繇已经微醺，有些口齿模糊，问道：“你觉得对吗？先生又为何不干脆传授最后一篇，《恪礼》？”

    宋集薪答非所问，“走出小镇之前，如山魈水鬼，神仙精怪，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齐先生怎么教，学生如何听，各安天命吧。”

    婢女稚圭也喝了一杯酒，晕晕乎乎的俏皮模样，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座巍峨牌坊。

    十二脚牌坊，石柱底座分别是龙生九子的九种异兽，之外便是白虎、玄武和朱雀。

    小镇老百姓世代居住于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赵繇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身，道：“与君一别，希望再会。”

    宋集薪想了想，也跟着起身，微笑道：“肯定会再见的，赵繇，莫愁前路无知己啊。”

    两眼发花的赵繇咬着舌头，诚心诚意道：“宋集薪，你也早日离开小镇，天下谁人不识君，你一定可以的！”

    宋集薪明显没怎么当真，摆手道：“走啦走啦，醉话连篇，有辱斯文。”

    赵繇和宋集薪出了酒楼后，就分道扬镳，赵繇在离开之前，约莫是酒壮怂人胆，问了一句，“宋集薪，要不要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看一看，我能说服门房的……”

    宋集薪冷着脸从牙缝蹦出一个字，“滚！”

    赵繇黯然离去。

    婢女稚圭看着那个背影，低声道：“少爷，人家也是好意嘛。”

    宋集薪冷笑道：“世上好人的好心好意，到头来办坏事结恶果，少吗？”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乏味无趣的道理，便不再坚持。

    赵繇所住的福禄街在小镇北面，泥瓶巷在贫户扎堆的西边，宋集薪和婢女并肩走过牌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气冲斗牛”匾额，如同迟暮老人了。

    本名王朱的少女，笑不露齿。

    赵繇回到福禄街的祖宅后，下人告诉他老祖宗在书房等他，必须马上过去，一刻也不能停，一身酒气的青衫读书郎立即头大，硬着头皮赶往书房。

    赵家在小镇不显山不露水，富贵内敛，不像卢家那般气焰外露，喜欢自诩为书香门第，书房也很古色古香。

    手持拐杖的老妪正站在一张书案旁，抚摸着桌面，她那张沧桑脸庞，满是伤感的追忆神色。

    老妪闻到门外嫡长孙的浓郁酒气后，也不生气，笑着招手道：“繇儿，进来啊，杵在门口作甚，男儿喝点酒算什么，又不是喝马尿，不丢人！”

    赵繇苦笑着跨过门槛，毕恭毕敬给老祖宗行礼，老妪不耐烦道：“读书多了，就是这点不好，条条框框的，搞得读书人一辈子都在鬼打墙，腻歪得很，就说你你爷爷吧，啥都个顶个拔尖，唯独与我说起大道理，絮絮叨叨，真是烦人啊，尤其那做派那神态，啧啧，尤为欠打，我偏偏说不过他，真是让人恨不得一拐杖砸过去……”

    老妪突然自己被自己逗乐，哈哈大笑起来，“差点忘了，那会儿我可用不着拐杖。”

    她笑问道：“怎么，是跟姓宋的小白眼狼一起喝酒？”

    赵繇无奈道：“奶奶，跟你说多少回了，宋集薪很有才气的，悟性很高，学什么都快人一步。”

    老妪嗤笑道：“他啊，聪明是最聪明了，只不过你爷爷生前早就三岁看老，看死了那小东西，想知道你爷爷是咋说的不？”

    赵繇赶紧答道：“孙儿不想知道！”

    老妪才不管宝贝孙子愿不愿意听，自顾自道：“你爷爷说啊，‘小小年纪，城府深重，只可惜败祖辈家声者，必此人也。’”

    然后她指了指赵繇，“你爷爷还说，‘温良恭俭，初无甚奇，却倒是培子孙之元气者，必吾孙也！’”

    老妪说完后，笑了笑，“死老头子，酸了一辈子，最后总算说了句顺耳的好话。”

    有些疑惑的赵繇刚要说话，只听奶奶唏嘘感叹道：“老喽老喽！”

    少年只得收回话，笑着上前挽住老妪的手臂，“奶奶寿比南山，还年轻得很。”

    老妪伸出干枯的手掌，拍了拍宝贝孙子的手背，“比你爷爷强，读书不知会讲狗屁道理，也会说好话给人听。”

    少年笑道：“爷爷是真有学问的，齐先生也说爷爷治学有道，解‘义’字，极有心得。”

    老妪立即露出狐狸尾巴了，遮掩不住的得意洋洋，却要故作冷哼道：“那可不，也不看是谁挑中的男人！”

    赵繇紧抿嘴唇，忍住笑。

    老妪带着赵繇来到书案后的椅子旁，少年发现书案上，摆放着一座卧龙木雕，栩栩如生，只是不知为何，仔细观察后，就发现这条青色木龙，有眼无珠。

    老妪拿起一支早已蘸满墨汁的毛笔，是一支由老槐枝制成木管的崭新小锥笔，双手捧住，颤颤巍巍递给嫡长孙。

    在赵繇不明就里地接过毛笔，肩头一沉，原来是奶奶将手按在了自己肩上，他顺势坐在那张只有赵氏家主才能落座的位置上。

    老妪向后退出一步，无比庄严肃穆道：“赵繇，落座！今天就由你替赵家列祖列宗，为龙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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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尊尊破败不堪的泥塑神像，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横竖歪斜，无人问津。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甚至会不断有泥像沦落此地，小镇百姓不止是对很多事物，见怪不怪，其实见到这些神像，也早就没有太多敬意了。

    老人偶尔会唠叨几句，让自家孩子不要来这边玩耍，可是稚童孩子们仍是喜欢来此捉迷藏、捉蟋蟀等等，可能等到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再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也一样会跟孩子们说不要来此嬉戏，一代一代，就这么过来了，也无风雨也无波澜，平淡无奇。

    只见这里，滚落的头颅，断裂的躯干，分开的手掌，好像被人勉强拼凑在一起，才堪堪维持大致原貌，但也仅剩下这点颜面了。

    一个草鞋少年，从泥瓶巷那边匆匆忙忙跑到这里，他手心攥紧着三枚供养钱，当他来到这里后，一路绕来绕去，还碎碎念着，然后无比娴熟地找到一尊神像，蹲下身，环顾四周，并无人影，这才将铜钱悄悄放入神像破裂的缝隙中去。

    起身后去找第二尊，第三尊，皆是如此作为。

    少年离去之前，独自站在绿意郁郁的草丛中，双手合十，低头默念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希望你们保佑我爹娘下辈子不要吃苦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告诉我爹娘，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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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八章 财迷

    黄昏时分，陈平安返回小镇路过城东门的时候，看门的邋遢汉子，还在那里哼着曲子，正唱到“一寸光阴不可轻，荣华富贵皆可抛”，兴许是被草鞋少年的急促脚步惊扰，汉子睁开眼，刚好和小跑入门的少年对视，汉子看到是这个催债鬼后，扫兴至极，没好气挥手道：“去去去，你小子的光阴值个鸟钱，荣华富贵四个字，你要能有一个字沾边，就烧高香吧。”

    陈平安跑过之后，高高抬起一只手掌，五指张开，使劲晃了晃。

    显然是在提醒那看门汉子，他们两人之间，可是有着五文钱的香火情。

    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也不是啥好鸟！”

    少年身影很快消失，汉子抬头看了眼蔚蓝色的澄净天空，就像一层漂亮的釉色。

    汉子揉着满是胡茬子的下巴，啧啧道：“齐先生说过一句诗，什么来着，好物，琉璃？”

    一辆牛车缓缓驶出小镇，车上坐着一位有口皆碑的青衫读书郎，车夫是个神色木讷的中年汉子。

    汉子立即招手，大声笑道：“繇哥儿，你先别忙着走，哥哥我有句话掉肚子里了，只记得好物、琉璃啥的，其它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你小子学问大，给说道说道！”

    神采飞扬的赵繇怀里抱着一只行囊，朗声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汉子伸出大拇指，“不愧是繇哥儿，学问顶呱呱，以后出息了，莫忘记回家乡看看老哥，说不得到时候还能代替你先生，给咱们小镇孩子当个教书先生，也很好嘛。”

    赵繇愣了愣，随即抱拳微笑道：“承老哥吉言！”

    汉子一高兴，从袖子里掏出只绣袋，一抖腕，高高抛给青衫读书郎，咧嘴笑道：“这么多年白让你写了那么多副春联，关键是你小子也厚道，从来不觉得麻烦，老哥看人从来没错，送你点小玩意儿，一路顺风！”

    赵繇连忙接住钱袋，“后会有期！”

    汉子笑着点头，朝少年的牛车摆摆手，只是却呢喃道：“难喽。”

    草鞋少年向小镇深处走，赵繇的牛车则奔赴小镇以外的天地，彼此擦肩而过。

    坐在树墩子上的汉子掰着手指头数着，“拎着竹篓金鲤鱼的大隋少年，泥瓶巷顾寡妇的崽子，再加上福禄街的繇哥儿，这就已经是三个啦。可是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人，一头撞进来，还不得只剩下捡破烂的活计？要不然，我也趁机找个能揉肩敲背的孝顺徒弟？”

    汉子伸出手扒拉一下皱巴巴的黝黑脸颊，嘿嘿笑道，“若是个盘儿亮、条儿顺的漂亮女徒弟，就最好了。嗯，脸蛋差些也能忍，可腿一定要长！”

    这位小镇出了名的光棍汉子，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望着天空，独乐乐偷着乐呵。在想到这些开心事后，便一下子没了忧愁，只觉得天地之间有大美。

    ————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之前，就跟刘羡阳和黑衣少女约好了，到时候直接在刘羡阳家的宅子碰头，等到陈平安跑到刘羡阳家，门没锁，推门而入，到了正堂，看到刘羡阳正在用洁净棉巾清洗、擦拭那副祖传宝甲。

    黑衣少女宁姑娘重新戴上了浅露帷帽，腰间佩刀，那柄雪白剑鞘的长剑，则被她随意拎在手里。不知为何，陈平安总觉得宁姑娘好像有些嫌弃这把剑。

    桌上那件刘家代代相传的压箱底老物件，说是宝甲，在陈平安看来是真的丑陋吓人，巨大甲胄上，布满了枯树瘤子似的铁筋，更有五条并列的深刻抓痕，从左肩头一路倾斜向下，一直抹到右边腰间。

    关于这一点，两个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象不出，到底得是多么庞大的山林猛兽，才能够造就这幅恐怖光景，后来朝廷多有封禁山峰，不得百姓进山砍柴烧炭，陈平安和刘羡阳几乎从不逾越禁例，很大部分原因便在这里。

    陈平安有些奇怪，这副黑炭似的铁甲，丑归丑，但是刘羡阳是真打心眼将它当做了传家宝，哪怕是陈平安这样的交情，这么多年来也只给看了一回，不到半炷香就又小心翼翼搬回朱漆箱子，供奉起来。

    不过眼见着刘羡阳时不时偷瞄黑衣少女的情形，陈平安有些释然，刘羡阳从来就是这种德行的人，见着好看的女子就管不住眼睛，但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心动，只是喜欢显摆炫耀，比如以前夏天在廊桥那边，在小溪里光膀子洗澡，若是有提着秧苗或是牵着黄牛的同龄少女经过，刘羡阳是必然要来三板斧的，先火烧屁股地爬上岸边的大青石上，然后大声咳嗽——宋集薪对此点评为“昭告天下”，最后再一个扎猛子。眼力很好的陈平安，其实看得清楚远处少女们的眼神、脸色，所以一直很想告诉刘羡阳真相，那些相貌好看的姐姐们，有翻白眼的，有嘀嘀咕咕骂人的，更多就是根本视而不见，唯独就是没有眼睛一亮、觉得你是一条英雄好汉的。

    当然，后来刘羡阳看上了宋集薪的婢女稚圭，莫名其妙就深陷其中，在那之后，高大少年好像眼里头就再没有其她的漂亮女子了。哪怕此时此刻跟黑衣少女摆阔绰，也更多是希望傲气冷漠的少女，不要小看他，别以为挎着刀提着剑，就能拽得天王老子似的，我刘羡阳的这件传家宝，那也是小镇独一份。

    帷帽少女等到陈平安后，环顾四周，最后将长剑横放在一只彩绘戗金花卉的老旧博古柜上，彩漆斑驳翻裂，她为了给长剑腾地方，挪开许多瓶罐杂物，发现柜子后壁镶嵌有一幅图案，一株金色桂树，正值圆月当空。

    少女转头说道：“剑放在这里，你们不要动它，否则后果自负，我没有开玩笑。”

    刘羡阳忙着擦拭宝甲，时不时低头呵口气，直接用手臂轻轻摩挲，已经真正乐在其中了。

    陈平安承诺道：“一定。”

    少女对刘羡阳说道：“这只柜子不值钱，但是这幅金桂挂月的镶嵌图案，你别轻易贱卖了。”

    刘羡阳头也不抬道：“那玩意儿，我打小就不喜欢，姑娘你要中意，自己刮下来便是。”

    黑衣少女当然作此焚琴煮鹤之举，她只是好奇问道：“这幅图案的材料是什么？”

    刘羡阳回头瞥了眼，“好几百年的物件了，我哪晓得，就连我爷爷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陈平安轻声道：“应该是从小溪滩里捡来的石子，有很多种颜色，不过刘羡阳的长辈，当年肯定是只拣选了金黄色的，先碾碎了再粘在一起。我们把这种石头叫蛇胆石。”

    黑衣少女问道：“石子？溪里多不多？”

    陈平安笑道：“宁姑娘你要是想要，我能给你一天捡一大箩筐来，我们这边没谁待见这个，就顾粲喜欢，经常自己一个人去捡。”

    黑衣少女叹了口气，深深望着泥瓶巷的贫寒少年，“住在金山银山上的穷光蛋啊。”

    陈平安惊讶道：“这种石子在外边，值钱？”

    她扶了扶帷帽，说道：“价格高低，也看落在谁手里，除此之外，哪怕落入懂行的人手上，成不成，还要看运气。运气好，一颗就够，运气不好，堆积成一座山的石子也不成事。不过不管如何，是值钱的，而且很值钱。就是不知道能否带出小镇，这点很关键。”

    刘羡阳插了一句话，“这石头有一点比较古怪，只要拿出小溪之后，一旦风吹日晒，颜色就会变淡，尤其是下过雨雪之后，掉色掉得更厉害。除此之外，就没啥了。”

    少女惋惜道：“果然如此。”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要不然我明天去捡一大箩筐回来，试试看？万一有例外的呢？”

    少女摇头道：“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刘羡阳已经将那具宝甲搬回屋内藏好，此时斜靠着房门，笑道：“陈平安是个大财迷，说不定今晚就要去小溪摸石头去了。”

    少女撂下一句，“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问道：“簪子和药方，我会替你妥善保管。不过明天还是需要你去泥瓶巷，帮着熬药。”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她想了想，脸色凝重，提醒道：“跟我差不多时候进入小镇的这拨外乡人，最厉害的，应该就是正阳山的那个老头子，这趟是专程护送小女孩的，接下来才是打伤我的那个大隋宦官，之后是带走顾粲的刘志茂，那个笑里藏刀的妇人也别小觑。所以你们只要遇上正阳山那个老家伙后，尽量别争执，可一旦起了冲突，只管拖延时间，不许跟人动手，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一定要拖到我出现为止。”

    刘羡阳低声道：“在咱们地盘上，这些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佬，真敢杀人不成？”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敢。”

    刘羡阳咽了咽口水。

    陈平安突然问道：“还记得陆道长……，也就是那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刘羡阳一阵头大，使劲回忆之后，抓耳挠腮道：“这我哪里记得清楚，只知道是些不好听的晦气话，反正就是说什么有大祸、要烧香之类的，乱七八糟，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说八道，坑人骗钱的……”

    陈平安转头望向黑衣少女。

    少女恶狠狠道：“他自己记不牢签文，我怎么给他解签？真当我是神仙啊！”

    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宁姑娘为何突然如此恼火。

    少女大步离开宅子。

    比来时的慢慢悠悠，雷厉风行了许多。

    佩刀少女走在宽敞巷弄，心想是不是回头抽空找几本书啃啃？

    少女一想到自己以后行走四方，干脆利落地飞剑斩头颅之后，再来几句慷慨激昂的即兴诗词，哪怕四下无人，她也觉得真的很帅气啊！

    ————

    正当少女充满憧憬的时候，一个熟悉身影飞一般擦肩而过。

    “宁姑娘明天见啊。”

    嗓音落地的时候，身影几乎已经在小巷尽头了。

    草鞋少年，背着箩筐，健步如飞。

    少女呆若木鸡，喃喃自语：“真有这样的财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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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二十九章 狐魅

    少年一路踩着细碎星光，出了小镇一直往小溪去，虽然是在夜幕里，可是陈平安跑得不比白天慢。陈平安刻意绕开了水位最深的廊桥位置，那边溪水要远远高出其它地方，陈平安拣选了一段溪水仅仅没过膝盖的溪流，他摘下背后那只竹编大箩筐，弯腰拿起藏在里头的一只小竹篓，紧紧系挂在腰间，脱掉草鞋，卷起裤管，这才下水去摸石子。

    他左手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还刺心疼，自然不能浸水，少年就只能用右手在小溪里翻翻捡捡，其实干涸河床的石子最容易拾取，但是就像刘羡阳所说的那样，颜色会褪得厉害，如今陈平安从黑衣少女那边粗略知晓了其中玄机，并不难理解，觉得这些石子，其实就像是早年自己跟随姚老头翻山越岭，四处嚼尝各座山头的土壤，看似平常的泥土，有些地方哪怕隔着一座山头，到了嘴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姚老头说这叫树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窝成了佛，一把抓在手里的泥，只要离开了原本的土地，很快就会变味。

    小溪没有名字，小溪里那些大如拳头、小若拇指的石子，五颜六色，可小镇百姓，世世代代见惯了它们静静躺在清澈的溪水当中，自然没谁觉得是什么稀罕玩意，谁要是往家里搬这些石头，肯定要被当成傻子，吃饱了撑着，有这份气力，不去多干点农活，不是傻子是什么。

    弯腰蹚水的陈平安不断搬开、翻动溪底的大石块，已经捡了七八颗石子放入竹篓，大一不小，颜色各异，石子皮色有像秋天高挂枝头的金黄橘子，也有白皙细嫩得像是婴儿的肌肤，还有一团漆黑，而且黑的发亮，还有鲜艳得像是大红桃花，又以虾背青的颜色最多，不一而足。

    这些村野俗名叫蛇胆石的石子，多半不大，握在手里滑腻沉重，如果是白天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或是深夜烛光映照，石头内在的肌理纹路，纤毫毕现，隐约如丝，如细微的蛇鱼蜿蜒，稍稍拉开一段距离观看，皮色又如闪闪发光的鱼鳞、蛇鳞。

    大概将近一个时辰，陈平安腰间鱼篓差不多已经装满，原路回到安放箩筐草鞋的溪畔，先去岸边拔了几大把芦苇、野芹和狗尾巴草，垫在箩筐底部，这才将石子一颗颗放入箩筐，拎着草鞋，系着鱼篓，背着箩筐，上岸而行，到了之前折返处的小溪岸边，再次放下草鞋箩筐，下了小溪继续翻挪石头。

    捡了半篓后，陈平安直起腰，仰头望着星空，希冀着能够看到流星划过夜空，只不过今晚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陈平安回神后，继续凭借依稀星光和过人眼力，做一个财迷该做的事情。

    每次成功翻捡出石子，陈平安就油然而生出一股喜悦。对少年来说，每颗石子，都像一份希望。

    不知不觉，陈平安已经积攒了大半箩筐石子，总计约莫八十余颗，其中最大一颗比他拳头还大，色彩极为瞩目，如同凝结成团的鸡血，且色艳而正，丝毫不给人不舒服的感觉，这么大石头几乎没有瑕疵裂纹。此时陈平安走在岸上，走向下一段溪流，手里正把玩一颗中等大小的蛇胆石，浅绿色，比起小镇瓷器里的梅子青，要淡许多，石子圆润光滑，十分可爱，陈平安一眼就喜欢上了。

    陈平安走向岸边的巨大青石崖，小镇孩子在炎炎夏日多在这段溪水洗澡，崖下溪水尤其深，最深一个坑得有两个陈平安那么高，是这条小溪水深仅次于廊桥下深潭的地方，水性好的少年，最喜欢在这里比拼谁在水坑底下待的时间长。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个深坑，是因为他以前和刘羡阳在这里洗澡的时候，发现坑底的蛇胆石极其繁多，刘羡阳有次为了显摆自己的水性出众，甚至故意腋下夹着一块蛇胆石上浮，陈平安记得那块石头最少得有顾粲的脑袋那么大，石头微微白色透明，里头竟然有鲜红色的细细点点，就像被冰冻起来的桃花瓣。

    刘羡阳当时觉得此举颇有意义，便让陈平安帮他把那么大块石子扛回家，结果到了小镇上，没个定性的高大少年又觉得没劲，就让陈平安自己解决掉石头，陈平安那次刚走进泥瓶巷，就发现隔壁稚圭莫名其妙跟在自己身后，也不说话，一直死死盯着他怀里那块石头，眼神就跟陈平安每次瞧见杏花巷贩卖的肉包差不多，陈平安实在扛不住她的眼馋，就将石头送给了她，结果她一开始还搬不动，差点砸了脚，陈平安又只好干脆搬到宋集薪家的院子里去，至于之后石头的最终下落，陈平安便不得而知了。

    石头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就像桃叶巷那边的雨后桃花，霁色茏葱。

    哪怕到今天之前，陈平安根本不晓得这种石头的玄妙，他也始终打心底觉得那块大石头，是真的好看。

    陈平安叹了口气，突然停下脚步。

    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着个青衣少女，腮帮鼓鼓的，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陈平安脑子里的第一个印象，少女应该饿死鬼投胎吧，才会大半夜饿得这么可怜兮兮。

    陈平安想了想，就不再走近了，生怕打搅了少女吃宵夜的心情。只不过也没掉头就走，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去那个水坑碰碰运气，每次摸一两块石头上岸便是，次数多了，总能成功，再者这个水坑里的蛇胆石，比起小溪其它地方，更大，色彩似乎也更加鲜艳。

    陈平安水性没刘羡阳那么好，但也不算差。

    陈平安没有想到那陌生少女吃完了一样，又从身边拿起一样吃食，就没有空闲停歇过，腮帮就没有不鼓涨的时候。陈平安背着大半箩筐沉甸甸的石头，想着等下下水摸石也是体力活，就侧过身摘下箩筐放在地上。

    陈平安低估了那个青衣少女的听力，结果只是这轻轻一放，少女就蓦然竖起耳朵，眼神瞬间直接扫过来。

    陈平安又不好说姑娘你慢慢吃便是了，只好尴尬笑着。

    少女表情有些呆滞，接连打了两个饱嗝，然后她好像噎到了，赶紧挺起胸膛，伸手使劲拍打胸脯。

    陈平安这才发现她年纪不大，脖子往下，那边的风景，真是壮观，竟然完全不输很多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了。

    胸前衣衫紧绷得厉害。

    陈平安赶紧收回视线，可没有任何邪念遐想。

    青衣少女这才想起自己带了水壶，不忘侧过身背对着陈平安，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呼吸这才顺畅了。

    拎着草鞋的少年，当时其实只有一个简单念头，这位姑娘身上衣裳的布料，一定不是便宜货，否则吃不住这么大劲。

    青衣少女继续吃东西，这次含蓄许多了，最少腮帮没那么夸张，低头小口小口啃咬，时不时拿眼光斜瞥奇奇怪怪的小镇少年，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眼尾微微上翘，让少女天生就像一头年幼狐魅。

    她好像在用眼神询问少年，你咋回事，继续赶路啊。

    陈平安满脸无奈，只得伸手指了指青色石崖外的溪水，喊道：“我不是路过这里，我要在你那边去溪里。”

    她看着那个清瘦少年，就是不说话。

    陈平安赶紧从箩筐里拿起一块石子，继续解释道：“我要去溪里捡这些石头。”

    少女突然记起要紧事情的模样，伸出手指竖在嘴边，示意陈平安不要说话，然后她挪了挪位置，显然是让陈平安过去，她不会妨碍他下水捡石头。

    陈平安只得背起箩筐，硬着头皮走过去，好在青色石崖很大，能站十多个人，而且少女已经主动坐到边缘，不像之前双腿伸直了，规规矩矩盘腿而坐，她膝盖上放着一只打开的包裹，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糕点小吃，像一座小山，目前为止，才被少女吃掉一个小山头而已。

    陈平安放下草鞋、箩筐和竹篓，原本是想着三更半夜的，就打赤膊下水，现在就别想了，旁边就坐着个陌生的黄花大闺女，且不说她会不会尖叫，这要是给她家长辈看到或是听到，陈平安估计自己要被人打断两条腿，还不冤枉。

    陈平安来到石崖边，一个扎猛子，冲进入水坑底部。

    很快就摸上来一块石头，手掌大小，可惜不是蛇胆石，只得抹了一把脸，继续下潜，三次过后，终于摸起一块青黑色的蛇胆石。陈平安浑身湿漉漉地爬上石崖，放入箩筐，然后继续扎入水中。

    从头到尾，少女都背对着这边，忙着吃东西呢。

    不到半个时辰，陈平安就已经摸出七八块石头，除了第一块颜色偏暗，其余石头皆是大且鲜艳。

    最后一次扎猛子下去，却没有拿石头上岸，而是抓了条手掌长短的活鱼上来，小镇俗称石板鱼，一遇见人，就喜欢躲藏在石块下，肉味极美，一般不过是比手指稍长，很少有陈平安手中这尾这么大的石板鱼。陈平安之前其实也在坑底石偷缝隙，摸到过几条，只不过当时为了石头，给放了，这次是灵光一现，突然觉得若是今夜能够抓个十来条鱼，明天炖锅鱼汤给宁姑娘，也挺不错。

    陈平安上岸后，将鱼随手丢入竹篓。

    第二次抓鱼上岸的时候，陈平安突然发现那个少女就蹲在鱼篓旁边，看着只躺着孤零零一条鱼的鱼篓，也能看得她满脸神采焕发，就跟当年稚圭在巷子瞧见那块石头差不多。

    陈平安把第二条石板鱼丢入竹篓。

    少女缓缓抬起头。

    赤着脚的少年已经转身快步走去，又下了小溪。

    少女听着少年扑通一声后，迅速从竹篓一手抓起一条鱼，低头望着还在蹦跳的它们，神情严肃，点头道：“厉害的厉害的！”

    青衣少女知道这座小镇有很多怪异的景象，名叫杏花巷的那口水井，所挂铁锁不知有多长。不远处的廊桥，前身其实是一座横跨小溪三千年的石拱桥，桥底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尖所指，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碧绿水潭。那座长着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祠堂外草丛里，横七竖八的破败泥像，北方有座瓷山，堆积着历朝历代被督造官亲笔判定为残次品的瓷器，一律被敲碎打烂，等等。

    她甚至知道大半缘由。

    她很小就跟随爹走南闯北，所以属于当之无愧见过大世面的。

    但是当陈平安第三次抓着石板鱼上岸后，双手已经空空的少女，依旧蹲在鱼篓旁，只是两只手还在偷偷擦拭着衣角，她仰头看着赤脚少年走近，就像老百姓看待神仙的眼神了。

    陈平安被她的古怪眼神给看得浑身不对劲，试探性问道：“你想要这些鱼？”

    少女下意识使劲点头。

    陈平安笑道：“那这三条就都给你好了。之后我再抓。”

    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心笑了。狐魅且狐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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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章 暗室

    陈平安很熟悉这种眼神，就像自己小时候看待刘羡阳是一般无二的，那会儿的刘羡阳，是杏花巷泥瓶巷这一带的孩子王，抓蛇捕鸟捞鱼，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刘羡阳不会的事情。到后来，原本跟在刘羡阳屁股后头当跟班的同龄人，有些也去了龙窑当学徒，更多是散入小镇各个杂货铺子当伙计，或是给亲戚帮忙管账，也有如宋集薪所说，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去庄稼地里刨食吃，最后还跟刘羡阳混在一块的，就只剩下他了。

    陈平安将送给少女的三条石板鱼，用几根狗尾巴草穿过鱼鳃串在一起，递给少女。她接过这串鱼，拎了拎，有些轻，感觉不像是能凑足一碟青椒炒鱼，她便歪头瞥了眼小溪水坑，满是期待。陈平安心领神会，歉意道：“接下来抓起的鱼，我要熬汤给朋友补身体，不能送给你了。”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那只打开的包裹，示意可以用那些糕点来换鱼，陈平安摇头笑道：“不行，糕点好吃，也能填饱肚子，但是不如鱼汤养人。”

    少女点点头，没有强人所难，默默坐回原位，小心翼翼将鱼放在脚边，然后继续她“坐吃山空”的大业。

    陈平安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也没有多嘴询问，看她穿着打扮，不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大家闺秀，倒是有些像是隔壁邻居的稚圭，秀里秀气的，也不爱说话。陈平安突然有些担心，她不会是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吃的小丫鬟吧，听说那些大宅里的规矩厉害得很，刘羡阳和宋集薪两人总喜欢反着说话，唯独在这件事情倒是例外，只不过刘羡阳的说法很吓人，说是丫鬟婢女在那些院墙高高的宅子里头，一个走路姿势不对，就会被眼睛跟捕蛇鹰一样好的管家派人打断腿，丢到墙外的街上等死。宋集薪则说刘羡阳以讹传讹，才没那么夸张，只不过大家门户里的丫鬟嬷嬷，确实走路都跟猫似的，听不着半点声音。当时刘羡阳瞥见一旁偷着乐的婢女稚圭，立即就恼羞成怒了，大骂宋集薪鹅什么鹅，你家的鹅能说话啊？

    陈平安最后抓上来七八条石板鱼，竹篓被它们撞得摇摇晃晃，脸色惨白的少年知道自己差不多极限了，春天的水冷，是往骨子里钻的那种，最主要当然还是受伤的左手经不住，陈平安最后一次上岸后，快步跳下青色石崖，钻入溪畔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没过多久就拔出三四样草，不少草根带着泥土，一大把握在手心，捡了块普通石子，回到石崖后，找到石崖一处手心大小的天然小坑洼，擦干抹净后，开始轻轻捣捶草药，很快就变成一团青色的浆糊，汁水散发出春季水畔野草的独有芬芳。

    背对着少女，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开始拆解左手棉布，额头很快渗出汗水，一下子覆盖了从头发滑落的冰冷溪水。血肉模糊的伤口，虽然比起包扎前的白骨可见，已经好上一些，但仍然称得上触目惊心。陈平安来时并没有想到左手会触碰溪水，所以没有准备棉布条，之前满脑子都是蛇胆石可以挣钱以及抓鱼炖汤两件事，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少年正有点懵，突然一只手掌出现在眼前，摊放着几条干燥洁净的布条，原来是青衣少女不知何时撕下了一截袖管，陈平安惨然一笑，顾不得跟少女客气，往手心伤口涂抹上草药后，靠近嘴边，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扯紧，围绕手背两圈后打结，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又如蝴蝶绕枝，让旁观者眼花缭乱。

    绑扎完毕后，陈平安缓缓抬起右臂擦拭满脸汗水，两条胳膊颤抖不止，根本不受控制。

    蹲在附近的青衣少女，朝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满脸你很厉害的表情。

    陈平安右手指了指自己眼睛，苦笑道：“其实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少女转头瞥了眼少年自己编织的大箩筐和青竹鱼篓，有些疑惑。

    陈平安神色尴尬，“那些石头能挣钱的，而且抓鱼也很重要。”

    少女懵懵懂懂，但仍是没有开口说话，两眼有些放空，扭头怔怔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

    潺潺溪水摩挲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哗啦啦作响。

    那一刻，星空璀璨，天地寂寥，人间好像唯有一双少年少女。

    陈平安的身体逐渐安静平稳下来，原先急促的呼吸，开始下意识放缓，转为悠长绵绵。

    就像从山洪暴发的小溪，变成了春秋枯水的溪水。

    这种悄然转变，少年自己根本没有在意，浑然天成，水到渠成。

    陈平安知道一身湿漉漉的，不能被初春的冷风吹太长时间，得赶紧回到小镇换身衣衫去。少年自然不会懂医书上的那些养生和病理，但是这辈子最怕生病一事的少年，对于四季节气变换和自身身体的适应，早就培养出一种敏锐直觉。所以很快穿上草鞋，在腰间系上鱼篓，背起箩筐，跟青衣少女挥挥手，笑道：“我走了，姑娘你也早些回家。”

    陈平安一边走下石崖，一边忍不住转头提醒道：“廊桥那边水特别深，千万小心别脚底打滑啊。回家的时候，最好靠着水田这边一侧，哪怕摔倒了，一身泥总好过掉溪里去……”

    陈平安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吉利，听着不像是好话，反倒是泥瓶巷顾粲他娘，最擅长的那种咒人的混账话，陈平安很快就闭上嘴巴，不再唠叨了，加快脚步，向北跑向小镇。

    箩筐很沉。

    可是草鞋少年格外开心。

    解开那个近乎死结的心结后，陈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的。

    比如说要有钱！

    能买得起带着独特墨香的春联，彩绘门神，吃得上毛大娘家铺子的肉包子，最好再买一头牛，像隔壁宋集薪那样能养一窝鸡……

    青衣少女依然还在孜孜不倦地“挖山”，神色认真严肃，每次拿起一样新糕点，都像是在对付一位生死大敌。

    她正在跟一块桃花糕较劲的时候，突然身体僵硬，意识到大事不妙后，不是逃跑，而是张大嘴巴，囫囵吞下大半块糕点，然后拍拍双手，坐在原地束手待毙。

    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汉子，身材不高，但给一种敦厚结实的感觉，可也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个村夫庄稼汉，因为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刺眼，让人不敢正视。

    男人看着只剩下“山脚”的那个碎花纹包裹，满脸无可奈何，想要开口教训两句，又舍不得，默默看着自家闺女那种我犯错就认罚的倔强模样，他更是心疼得一塌糊涂，好像自家才是犯错的那个人。

    男人很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比如闺女你饿了，就在剑炉茅屋那边吃便是，吃完了明天爹再给你去小镇买。

    可是话到了嘴边，生性内敛的男人又说不出口，仿佛一字千钧，死死压住了舌头，如何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女儿。

    这一刻，男人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个草鞋少年有本事，好歹女儿不用那么紧张兮兮。

    青衣少女突然抬起头，问道：“爹，当时为啥不收他当学徒？”

    闺女主动说话，让男人如释重负。

    男人虽然板着脸，但已经一屁股坐在女儿身边，解释道：“那娃儿后天性情挺好，但是根骨太差了，就算爹收下他，他也会一下子就被师兄弟们拉开距离，再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差距变大，万一到时候又要多出一个柳师兄来，何必。”

    青衣少女脸色黯然，不知是听到那个“柳师兄”的缘故，还是草鞋少年的擦肩而过。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打算藏掖，以免她误入歧途或是坏了圣人谋划，“再者，这个少年太平凡了，在小镇上，反而显得很特殊。秀儿，你大概不不知道，这娃儿的本命瓷器很早被人打碎，所以就成了孤魂野鬼一般的货色，不受祖荫的荫庇，与此同时，又会有种种不易察觉的怪事发生，这也是宋集薪和那女子选择做他邻居的原因，要不然以宋集薪的身份，会连福禄街也住不得？显然是不可能的。”

    少女认真思考了一番，“爹你是说他有点像是鱼饵？”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差不多。”

    然后他笑道：“若我们父女二人，不是天底下最不讲究外物、机缘和气数的剑修，说不得爹也会让他留在身边，看能否让你多一些好处。”

    青衣少女有些闷闷的，心情不太好。

    男人感慨道：“秀儿，爹话糙理不糙，别嫌不好听。”

    青衣少女还是病恹恹的模样，提不起精神。

    男人想了想，指向远处如黑龙横溪水之上的廊桥，“那座廊桥的建造，是大骊王朝耗费无数心血的大手笔，为只为镇住那柄不起眼的铁剑。试想一下，三千年后，一柄元神残破、流逝殆尽的无主之剑，在整整三千余年后，为了压制它仅剩的那点威势，一座王朝仍是需要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所求之事，仍然不过是让它休憩片刻……”

    少女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眼睛余光一直瞥那座山脚，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厉害的厉害的。”

    男人哭笑不得，揉着额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可是孩子他娘也不是这样的女子啊，那么这闺女到底是随谁的性子？

    男人拍了拍女儿的肩头，柔声道：“爹去见个人，你自己吧，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少女猛然抬起头，抓住男人手臂，她手腕上一只赤红手镯，熠熠生辉，呈现出头尾衔接的蛟龙之姿。

    如一条鲜活的火焰小蛟缠绕于少女手腕。

    男人欣慰道：“总算还有点良心，行了，别担心，爹是去见齐先生。”

    少女松开手，立即抓起糕点，狼吞虎咽。

    男人气不打一处来，千辛万苦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嘀咕道：“吃吃吃，姓刘的兔崽子欠揍不假，可是还真没有说错话，迟早有天要吃成一个肥嘟嘟的胖妞！到时候谁敢娶你当媳妇！难道爹还要抢个上门女婿不成？”

    少女停下吃东西，双手捧着糕点，泫然欲泣。

    男人落荒而逃，背对自己闺女的他不忘给自己一巴掌。

    次次都是这样，功亏一篑。

    ————

    大半夜的，陈平安一路跑回到刘羡阳家的宅子，开锁的时候，就能听到那家伙打雷一般的鼾声。

    心真大。

    换成是他陈平安的话，今夜绝对睡不安稳。

    先将箩筐和鱼篓都放到搭建在院里的灶房，去到刘羡阳倒腾出来给他的右边偏屋，陈平安赶紧换上一身衣服后，这才回到院子灶房，开始对付那些石板鱼，开膛剖肚，洗干净后放在一只干净瓷碟里，再用另外一只碟子覆上，以免勾引来蛇鼠虫。

    陈平安又从箩筐里，挑出五六颗最有眼缘的蛇胆石，搬到自己睡觉的偏屋里。

    之前顺便看了眼宁姑娘放在柜子上的那把长剑，还在那儿安安静静横躺着。

    做完这一切后，陈平安终于能够躺在被窝里，身体渐渐温暖起来，但是少年两眼发亮。

    一方面是左手刺疼，一方面也是没有困倦睡意。

    但是真正的原因，还是陈平安比刘羡阳，更知道那些外乡人的“不讲道理”。

    少年不敢睡死过去。

    于是陈平安一宿没睡，始终留心院门和屋门两个地方的动静。

    到了拂晓时分，陈平安起床来到灶房，挑起担子，准备去杏花巷的铁锁井那边挑两桶水回来。

    睡眼惺忪的刘羡阳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听到轻微声响后，迷迷糊糊喊道：“陈平安，起这么早？你干啥去？”

    陈平安没好气道：“挑水！”

    刘羡阳又喊道：“要是碰到稚圭，替我问一声好。”

    陈平安懒得理睬这家伙。

    正要走出小院，陈平安突然听到刘羡阳说道：“陈平安，你只要肯帮忙，回头我就帮你去水坑摸石头！”

    陈平安灿烂一笑，“好勒！”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连脑袋都缩进被子，嘀咕道：“没义气的家伙，就知道这招才管用。”

    ————

    廊桥石阶上，独自坐着一位中年儒士，他枯坐到天明。

    当天开青白出现第一缕曙光，他抬头望去，轻声笑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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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一章 敲山

    陈平安挑着水桶来到铁锁井的时候，中间经过杏花巷的几家早点铺子，肚子也不打声招呼就饿了起来，只是囊中羞涩，少年只能硬着头皮排队挑水，他前面还有三户人家，轮到他的时候，稚圭突然拎着只小水桶横插一脚，后边的人立马不乐意了。

    虽不至于骂骂咧咧，可话也说得不好听，尤其有个佝偻老妪，人称马婆婆，两个儿子都很出息，各自拥有一座龙窑，虽然极小，在三十几口龙窑里头垫底，可在杏花巷这边自然算是顶天高的富贵门庭了，但是不知为何，老妪和两个儿媳妇的关系都处不好，儿子儿媳早已搬到桃叶巷那边去，老妪就一直独居在杏花巷的祖宅，在陈平安刘阳羡这一辈人眼中，马婆婆一直是很可怕的长辈，骂人极狠，尤为小气吝啬，大冬天院门外的积雪，她都恨不得往自己家里搂，若是有孩子打雪仗用了她家门口的雪，或是拔掉她家屋檐下的冰锥子，她能拎着扫帚追着打骂几条街也不累。

    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座巷子，应该就只有顾粲他娘亲，能够压得住马婆婆的气焰。如今顾寡妇据说跟着她那死鬼男人的远房亲戚，投奔了夫家的家乡，这些年原本已经稍稍慈眉善目一些的马婆婆，立即就生龙活虎、重返江湖了，逮着谁都瞧不顺眼，这不宋集薪的婢女来这么一出，马婆婆立即就开始阴阳怪气说话，嗓门不大，皮笑肉不笑，故意跟身边妇人拉家常，说有些姑娘家家的，总算可以开脸绞面啦，反正走起路来双腿都没法子并拢了，这是大喜事，终于不用小姐身子丫鬟命，可以光明正大被人喊夫人喽。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又不好把有错在先的稚圭赶走，毕竟这么多年的邻居了。帮刘羡阳两桶水装满后，赶紧给她也拎上来一桶水，想着早点离开这个七嘴八舌的婆娘堆。马婆婆见宋家那小贱婢竟然假装听不到，一时间更加恼火。

    高手过招便是如此，最怕对方根本不接招，空有一身好武艺，便无处落脚。

    老妪以往跟顾寡妇那个骚狐狸吵架，输归输，老妪每次事后觉得功力见长，下次吵架肯定能找回场子，哪像这个泥瓶巷的小浪蹄子，次次故意闷不吭声，但是每次少女离开时候的眼神，又透着股让老妪极其不舒服的意味，真是让老妪恨得牙痒痒，很想上前就抓她个满脸花，省得附近几条巷子的少年和青壮汉子，人人恨不得把魂都挂在那不要脸婢女的腰肢上。

    尤其是他那个孙子，虽然在外人眼中一直是个傻子，可最近就连她这个奶奶，也觉得这孩子真真正正是失心疯了，一天到晚都说些胡话，总说以后要把这个泥瓶巷的婢女，娶回家当媳妇，然后要把这老天一拳打出个窟窿来。

    见可恨至极的少女没反应，马婆婆就把主意打到贫寒少年身上，啧啧道：“没出息的贱泥胚，害死了爹娘也有脸活在世上，知道自己注定没本事娶媳妇，就舔着脸勾搭别人家的婢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干脆在一起好了，反正泥瓶巷就是住垃圾贱种的地儿，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说不得真能在泥瓶巷称王称霸呢。”

    陈平安想了想，弯腰刚要放下肩上的担子。

    婢女稚圭已经早早放下水桶，大步走向那个有恃无恐的老妪，少女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打得马婆婆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给旁边妇人们搀扶住才没跌倒。稚圭不等老妪回过神，又是上前一步，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摔下去，少女骂道：“老不死的东西，忍你很久了！”

    老妪晃了晃脑袋，气得七窍生烟，正要还手，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两位妇人的搀扶，太过尽心尽力，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开，结果惨遭第三次羞辱，那婢女丫鬟第三次出手，弯曲手指在老妪额头往死里一敲，“以后再敢骂人，就把你这个长舌妇的舌头拔出来，你骂一个字，我就用针刺你一次！”

    老妪吓得不轻，竟然忘了还嘴，更别提还手。

    少女转身快步离去，发现邻居少年已经帮她提着水桶，笑了笑，跟他一起返回泥瓶巷。

    不等陈平安说话，少女就把话说死了，“别谢我啊，我骂人跟你没关系。”

    陈平安无言以对。

    两手空空的少女，自己在那边嘀嘀咕咕，反正没想过要从草鞋少年手里拿回水桶。

    铁锁井轱辘车旁边，老妪坐在地上干嚎，“挨千刀的小贱婢，要遭天谴啊……我的命好苦啊，老天爷不长眼，怎么不劈个雷下来，砸死这个小浪蹄子啊……”

    少女脚步轻快，双手一下一下向天空撑起，很古怪的手势。

    好在陈平安跟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并不觉得奇怪。

    两人经过早点铺子的时候，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背影，她个子不高，身穿青色衣裳，正在买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荡整条街。

    陈平安

    今天的清晨，不知何时已是云层低垂的景象，格外厚实，像一条富人家的大被褥，铺在那边晒太阳。

    轰隆隆，小镇头顶雷声大震。

    铁锁井那边的马婆婆麻溜站起身，匆匆忙忙跑回家去了，小水桶摇摇晃晃，一路洒出井水，估计到家后，不会剩下半桶水。

    约莫是老妪心知肚明，老天爷若是真了开眼，第一个雷劈下来，多半就要落在她头上。

    陈平安听到雷声后，抬起头望去，有些疑惑，不像是下雨的迹象。

    少女笑眯眯道：“我家少爷说他在书上看到过，传闻每逢初春，就会有天庭正神身披金甲，擂鼓于云霄，辞旧迎新，震慑万邪，以报新春。”

    陈平安点头道：“你家少爷读书确实多。”

    少女叹了口气，“我家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懒散了些，再就是喜欢骂老天爷，我觉得这样不好。”

    陈平安没有背后说人是非的习惯，对此没有说什么。隔壁宋集薪有个坚持很多年的怪脾气，就是骂老天爷，跟马婆婆是一个路数，骂贼老天不开眼之类的。不过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讲究，风雪夜，雷雨天，天边挂满彩霞的时候，这是宋集薪的三不骂，说他是要趁着老天爷打盹的时候，骂他一骂，老天爷听不到，便不会生气，而他宋集薪也能解气舒坦，一举两得。

    见陈平安不搭话，稚圭就看似漫不经心说道：“你昨晚没回家，去刘羡阳那边啦？”

    陈平安点头道：“家里有客人，不方便。”

    她冷不丁问道：“对了，齐先生是不是跟你见过面，还说了什么啊？”

    陈平安反问道：“为啥这么问？”

    她天真无邪笑道：“随便问问，因为今天我出门打水的时候，刚好碰到齐先生说是清晨散步，还问我你在不在家呢，我便如实回答了。”

    陈平安笑道：“之前无意间遇上了齐先生，先生就跟我说了几句家常话，大致意思是当年我应该和刘羡阳，一起去学塾读书的。我只能说家里穷，没法子的事情，要不然我也愿意读书。”

    稚圭疑惑道：“这样吗？”

    陈平安望向她的那双眼眸，笑问道：“要不然你以为？”

    她一笑置之。

    两人在街角分开，稚圭接过水桶去往泥瓶巷，陈平安返回刘羡阳家，在这之后，还要去城东门那边取家书信笺，一封一文钱，要是早早拥有这份生意，就凭陈平安跑遍方圆百里山头的脚力，估计媳妇本都已经攒够了。

    泥瓶巷口子上，稚圭看到自己少爷站在那边，打着哈欠。

    她快步走去，好奇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宋集薪缓缓伸展身体，懒洋洋道：“待着也无聊。”

    她小声问道：“公子，新任督造官什么时候回小镇啊？那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去京城啦？”

    宋集薪想了想，“也就一旬之内的事情吧。”

    稚圭犹犹豫豫，手里的小水桶也跟着晃晃荡荡。

    宋集薪笑问道：“咋了，有心事？”

    她怯生生道：“公子，那本地方县志能借给我瞅瞅不？就一两个晚上，我好认字，省得到了那啥京城，给人瞧不起，到时候连累公子给人看笑话。”

    宋集薪哑然失笑，略作思量后，“这有啥不好意思开口的，不过记得翻书之前，洗干净手，别在书页上沾上污垢，再就是小心蜡烛油滴上去，其它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一本‘到此为止’的破书而已。”

    稚圭灿烂笑道：“奴婢谢过公子！”

    宋集薪乐了，开怀大笑道：“来来来，公子帮你提水。”

    稚圭躲闪了一下，正色道：“公子！不是说好了君子远庖厨吗？这些杂事，公子哪里能沾碰，传出去的话，我可是会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

    宋集薪气笑道：“规矩、道理、礼法这些东西，糊弄吓唬别人可以，公子我……”

    说到这里，这位生长于陋巷的读书种子，不再说下去了。

    她好奇道：“公子是什么？”

    宋集薪恢复玩世不恭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公子我啊，其实也就是个庄稼汉，把一块田地给一垄垄，一行行，划分出来，然后让人撒种，引水灌溉啊，我就坐等收成，年复一年，就这样！”

    她迷迷糊糊。

    宋集薪哈哈大笑。

    少年突然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稚圭啊，姓陈的是不是帮你提了一路的水桶？”

    婢女点点头，眼神无辜。

    少年语重心长道：“有一位圣贤曾经说过，愿意把陌生人的些许善意，视为珍稀的瑰宝，却把身边亲近人的全部付出，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对其视而不见，这是不对的。”

    婢女更加懵懂疑惑，“啊？”

    少年揉了揉下巴，自言自语道：“竟然没有听出我的言下之意，让少爷我怎么接话才好？难道到了京城，要换一个更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漂亮水灵小丫鬟？”

    婢女忍不住笑出声，根本不把自家少爷的威胁放在心上，揭穿真相道：“少爷其实是想等我问，谁是这位大学问的圣贤吧？少爷，我知道啦，是你嘛！”

    宋集薪爽朗大笑，“知我者，稚圭也！”

    ————

    学塾书屋内，中年儒士正襟危坐，他眼前棋盘上的所有黑白棋子，皆在春雷声中，化作齑粉。

    小镇少年孩子们在小溪抓石板鱼，有一种法子，是手持铁锤重击溪中石块，就会有躲在石底的鱼被震晕，浮出水面。

    与书上所谓的敲山震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若是要警告一方圣人，莫要逆天行事，悖理大道。

    那么天地间与之身份匹配的重器，大概就只有威势浩荡的天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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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二章 桃叶

    陈平安挑水回到刘羡阳家的院子，倒入灶房水缸里，然后跑到房门口喊道：“刘羡阳，我用一下你家的柴禾油盐，要给宁姑娘炖鱼汤补补身体，可以吧？”

    美滋滋睡着回笼觉的刘羡阳被惊醒后，怒吼道：“姓陈的！你烦不烦，老子刚梦到稚圭对我笑了！快赔我一个稚圭！”

    陈平安摇了摇头，记起一事，歉意道：“刚才还真在铁锁井那边遇上稚圭了，不过被马婆婆打岔，忘了帮你捎句话。等会儿我去给宁姑娘送鱼汤的时候，保证帮你把话带到。”

    刘羡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穿上衣服，跑到正房大堂外的门槛坐着，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消瘦身影，嘿嘿笑道：“等下我跟你一起送鱼汤去，对了，今天稚圭是不是穿那件大红色的石榴裙？还是浅绿色那条？唉，回头等我再攒两百文钱，就能买到那只百余碾龙银粉盒了，我知道她看中它很久了，就是舍不得买。都怪宋集薪那个臭穷酸，实在小气，自己穿得挺像是福禄街的阿猫阿狗，可怜稚圭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新衣裳，换成我是她家少爷，保准让她看中啥就买啥，比福禄街的千金小姐还富贵，做那万金大小姐！”

    陈平安没理睬刘羡阳的痴人做梦，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刘羡阳偏偏就喜欢稚圭，当然不是看不起她作为宋集薪婢女的出身，也不是觉得稚圭长得不好看，只不过总觉得她和刘羡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姻缘的。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怎么也喊她稚圭，不喊王朱了？”

    刘羡阳咧嘴笑道：“晓得原来你也不知道‘稚圭’两个字怎么写之后，我就无所谓了。”

    陈平安无奈道：“你跟我比有啥用，跟宋集薪比啊，稚圭又不是我的丫鬟。”

    刘羡阳嗤笑道：“那个家伙也不是样样比你好的，比如他这辈子喊过谁‘爹’‘娘’不？没有吧，这不就不如你陈平安啦？也难怪顾粲他娘、还有马婆婆那些婆姨娘们嘴巴毒，宋集薪那家伙，本来就算不得什么清清白白的人家，不然为啥不光明正大住在那座督造官衙署，反而要去你们泥瓶巷过苦日子？这家伙竟敢还喜欢狗眼看人低，所以活该给人泼脏水，骂野种。”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刘羡阳，虽然我和宋集薪根本算不上朋友，但是你这么说人家……”

    刘羡阳急忙举起双手，坚决不让陈平安继续絮叨下去，狡猾道：“我不说了，行了吧？陈平安你这认死理的烂脾气，随谁呢？我爷爷可说过，你爹娘都很好说话的，尤其是你娘亲，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喜欢笑，那脾气好得真是没话说，我爷爷还说早年马婆婆，几乎骂遍了附近巷弄的人，唯独见着你娘亲，非但不挑刺，还会有些笑脸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刘羡阳挥手赶人，“赶紧给你家小媳妇炖汤去。”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当着宁姑娘的面说？”

    刘羡阳笑道：“你傻我又不傻。”

    不久之后陈平安捧出一只小陶罐，两人锁好屋门院门，一起走向泥瓶巷。到了陈平安院门口，看到他在那儿傻乎乎敲门，刘羡阳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把家门钥匙全留给了黑衣少女，刘羡阳觉得这家伙是真无药可救了。

    黑衣少女在家的时候并不戴帷帽，开门的时候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刘羡阳心底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女，高大少年甚至都不知道原因理由，要说性子冷淡，隔壁稚圭有过之而无不及，刘羡阳一样有胆子死皮赖脸，若说黑衣少女悬佩刀剑的缘故，也不对，刘羡阳对上福禄街的膏粱子弟，哪怕几次围追堵截，像一条丧家犬逃窜，但少年内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怵过。

    可他就是有点怕名叫宁姚的外乡小娘。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打开罐子后，闻着香味，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点头柔声道：“谢了。”

    陈平安的观察细致入微，知道这应该就是冷漠少女心情很好的意思了。

    陈平安先帮她煮了一锅粥，让她自己注意火候，然后对刘羡阳说道：“你自己等着稚圭出门？我得去送信。”

    刘羡阳正坐在门槛上，竖起耳朵聆听那边的动静，唯恐被他听出一点神仙打架的声响，心情正糟糕的高大少年不耐烦道：“你忙你的！”

    陈平安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视线昏暗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放眼远望。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挡住狭窄巷弄的去路了，男人微微一笑，主动侧身给陈平安让路。

    陈平安一肚子疑惑，加快步子离开泥瓶巷，回望一眼，男人已经缓缓走入泥瓶巷。

    先前哪怕是惊鸿一瞥，陈平安也看到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上，胸前后背两处，皆绣有疏淡的金丝，隐隐约约，构成两幅图案，好像有活物游走于山雾云海之中，很是奇妙。陈平安不再深思，只当是苻南华那般的外乡人，又要来泥瓶巷寻找机缘了。那天在和齐先生一起走过老槐树底之后，草鞋少年倒是已经不太担心，总觉得只要有齐先生在小镇，退一万步说，哪怕真出了事情，好歹也能求到一个公道。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还在那边一家馄饨铺子坐着，一手一根筷子，竖立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整张略带稚气肥嫩的圆乎乎脸庞，神采奕奕，她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根本没注意到五六步外的陈平安。

    对青衣少女而言，美食当前，天塌下也要吃完再跑路！

    陈平安由衷佩服这位陌生的姑娘，也不打搅她，笑着继续跑向小镇东边。

    某些人和事，哪怕是路边的风景，可是只要看一眼，依然会让人觉得很美好。

    陈平安来到东边栅栏门的时候，那邋遢汉子站在树墩子上，踮起脚跟向东边眺望，好像在等待重要的人物。

    陈平安以前在老槐树那边听老人闲聊，说起现任督造官大人第一次进入小镇的时候，就有很大的排场阵仗，四姓十族的祖祠老辈们几乎倾巢出动，在城东门这边“接驾”，只不过大太阳底下等了几个时辰，最后一名官署管事火急火燎跑到东门，说督造官大人在衙署后院午睡刚醒，让众人直接去衙署会晤便是，给那帮富贵老爷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据说事后进了衙署大门后，没谁敢放一个屁，一个比一个笑得像人家的乖孙子。

    陈平安一直感到奇怪，那些个老人怎么说得自己亲眼见到似的，每次说起福禄街、桃叶巷的小道消息，比真的还真，例如说起卢家二姨奶奶跟护院教头成了相好，给人撞破房门的时候，连二姨奶奶慌乱之下，如何收拾衣裳遮挡丰硕胸脯的一大串细节，也说得半点不差，说故事的人，简直就像是那护院教头本人。

    刘羡阳每次都听得咽口水，宋集薪偶尔也去，不会带着稚圭，笑得很比刘羡阳含蓄些，但跟着众人一起偷偷起哄的时候，格外卖力，比早晚两次读圣贤书还要大声。

    陈平安蹲在树墩子旁边，耐心等着小镇看门人。

    汉子骂了句娘，跳下树墩子，瞥见草鞋少年后，也不说话，去黄泥茅屋拿了一摞信过来，六封家书，只给了五颗一文的铜钱。

    陈平安大略翻过了书信地址，也没说什么，因为有两封信是福禄街的隔壁邻居，陈平安也不愿意占这便宜，当然如果汉子破天荒发善心，起先就给六文钱，陈平安也绝不把钱往外推。

    陈平安想好送信的顺序后，随口问道：“等人？”

    汉子瞥了眼东边的宽敞大道，气咻咻道：“等大爷！”

    陈平安不想留下来当出气筒，赶紧跑路。

    汉子气笑道：“呦呵，还是个有点眼力劲儿的。”

    汉子看了眼天色，滚滚雷声早已没有，原本像是要几乎压到屋檐的低垂云层，已经渐渐散去。

    汉子一屁股坐在树墩子上，叹息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

    六封信，福禄街那边的卢李赵宋四大姓，各有一封，还有两封在桃叶巷，其中一封很凑巧，还是先前那位和蔼老人的家书，更巧的是开门收信的人，还是老人，看到是陈平安后，老人认出了草鞋少年，就玩笑道：“孩子，真的不进来喝口水？”

    陈平安腼腆一笑，摇摇头。

    老人没有觉得意外，只是从袖子摸出一把铜钱，递给陈平安，笑呵呵解释道：“今天家里有好事，这点喜钱，见者有份，图个吉利而已，不多，就十几文钱，所以你就放心拿着吧。”

    陈平安这才接过铜钱，笑道：“谢谢魏爷爷！”

    老人点点头，突然说道：“孩子，最近啊，没事的时候，可以经常去槐树底下坐坐，见到地上有槐叶、槐枝啊什么的，就拿回家去放着，能够防蚁虫蜈蚣的，多好，还不用你花钱。”

    陈平安在台阶下，向老人鞠躬致谢。

    老人欣微笑着，“去吧去吧，一年之计在于春，少年多活动筋骨，肯定是好事。”

    少年跑着离开青石板街面的桃叶巷。

    老人久久站在家门口，看着两边的桃树，一名身材婀娜的妙龄丫鬟来到老人身旁，小声道：“老祖宗，看什么呢？外边天冷，可别冻着。”

    丫鬟服侍老人有些年数了，知道老祖宗是菩萨心肠，少女对老人是有敬无惧，就笑脸嫣然，俏皮问道：“老祖宗，该不是想起少年时遇见的姑娘了吧？那位姑娘当时就站在桃树下？”

    白发苍苍的老人笑道：“桃芽，你跟那送信少年一样，亦是‘有心人’啊。”

    丫鬟得了表扬，娇憨笑着。

    老人突然笑道：“这两天有个远房亲戚要登门拜访，到时候桃芽你就跟随家里那几个孩子，一起离开小镇。”

    丫鬟愣了愣，眼睛一下子红了，哭腔道：“老祖宗，我不想离开这里。”

    一向极好说话的老人挥挥手，“我再看一会儿巷子风景，你先回去，桃芽，听话，否则我会生气的。”

    丫鬟只得怯生生离去，一步三回头。

    桃叶巷的桃叶郁郁，尚无桃花。

    老人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跨过门槛，走下台阶，走向最近的一棵桃树，站在树底下，老人伤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真的是再也见不到啦。”

    老人回望一眼自己宅子，呢喃道：“小镇的得天独厚，本就不合大道，当初被圣人们硬生生改天换地，享受了整整三千年大气运，历代走出小镇之人，多在整个东宝瓶洲开枝散叶，可是老天爷何等精明，所以是时候来秋后算账、跟咱们收取报酬喽。你们这些孩子，不赶紧离开这里，难道跟随我们这些本就破碎不堪的老朽旧瓷，一起等死吗？要知道，死分大小，咱们小镇几千口人，这一死，是大死啊，连来生也没了。”

    “所以啊，如今趁着老天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能多走一人是一人。”

    老人伸出干枯手掌，扶住桃枝，“有心人有心人，希望真能天不负吧。”

    不知何时，读书少年郎赵繇的奶奶，拄着拐杖的老妪已经走近这边，“都快入土的老头子了，还这般天真，如老娘们涂抹胭脂，真是尤其面目可憎。这场灭顶之灾，是你那点好心肠就能改变丝毫的？”

    老人眼神有些恍惚，看着同样满头雪白的老妪，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来了啊。”

    老妪先是一愣，然后立即恼羞成怒，一拐杖就打过去，“老不羞的贼胚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敢嘴花花？！”

    拐杖雨点般落在身上，老人只得落荒而逃，不过哈哈大笑。

    老妪站在桃树下，犹然气恼不已，后悔自己不该心软，鬼使神差走这趟桃叶巷。

    最后，老妪抬起头，看着抽出嫩芽的桃叶。

    老妪一步一步走回福禄街，拐杖在青石板上一次次敲响。

    一座繁华千年的安详小镇，不曾想到最后，皆是没有来生来世的可怜人。

    当真就没有一线生机吗？

    ————

    溪水渐浅，井水渐冷，老槐更老，铁锁生锈，大云低垂。

    今年桃叶见不到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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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

    陈平安又一次看到青衣少女，是她默默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低着头啃着一张葱油鸡蛋饼。

    那男人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见到陈平安后，男人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我赶走的家伙？”

    男人后背被重重一磕，撞了“墙壁”的青衣少女，抬头后一脸茫然，突然看到陈平安，她刚想要笑，猛然转身背对着陈平安，少女手忙脚乱擦拭嘴角。

    陈平安忍住笑，对男人点头道：“阮师傅你好。”

    看样子，那位姑娘多半是阮师傅的女儿了。

    不过父女的长相是真不像，也幸好不像。

    被陈平安称呼为阮师傅的男人，正是那个到了小镇没多久，就迁往南边小溪畔的铁匠，他继续问道：“刘羡阳这两天怎么没去打铁？”

    陈平安刚要帮刘羡阳解释，男人已经冷声道：“你去告诉那小子，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这位大爷的面，明儿就不用去我家铺子了。”

    陈平安急匆匆道：“阮师傅，他家里出了点急事……”

    男人打断少年，很不客气道：“那是他的事情，关我屁事？！”

    陈平安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愣在当场，急得满脸涨红，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自己帮倒忙。阮师傅的耿直脾气，他可是切身领教过的。

    青衣少女试图帮陈平安说点好话，结果被知女莫若父的男人提前教训道：“吃你的饼！”

    满腹委屈的少女突然加快脚步，一脚狠狠踩在男人脚背上，然后脚下生风，瞬间就一溜烟没影了。

    男人哀叹一声，把陈平安晾在一边，继续前行。

    陈平安也叹息一声，跑去早点铺子买了一笼六只包子，赶往泥瓶巷。

    到了自家宅子，结果看到刘羡阳蹲在墙头上，半边身体倾向宋集薪家院子，偷听得很是聚精会神。

    陈平安有些时候也会觉得，刘羡阳确实是挺欠揍的。

    他只得提醒道：“刚才见到了阮师傅，让你今天就去铁匠铺子帮忙，还说要是今天见不着你，就把你辞退。”

    刘羡阳心不在焉道：“急啥，我这种既手脚利索又吃苦耐劳的学徒，打着灯笼也难找，阮师傅就是放狠话，明儿再去也没关系。”

    陈平安摇头道：“我确定阮师傅绝对没有开玩笑。”

    刘羡阳烦躁道：“等会儿就去，别耽误我干正事。”

    陈平安给黑衣少女送去早餐，直接给刘羡阳拿去三个，自己只咬着一个。

    刘羡阳三下两下就解决掉所有肉包，一边抹嘴一边小声说道：“刚才宋集薪家来了个客人，一看就了不得的大人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现任官窑督造官大人，那次他穿着官服去咱们龙窑的时候，姚老头嫌你们这帮不成材的学徒碍眼，根本就没让你们露面长见识，我不一样，姚老头还让我给那位大人演示一下何谓‘跳-刀’。”

    陈平安笑道：“新任督造官比较照顾宋集薪，是小镇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在这里疑神疑鬼做什么？”

    刘羡阳忧心忡忡道：“宋集薪这种小白脸，是绝对争不过我的，可是万一稚圭喜欢上这位气度不凡的官老爷，我胜算就不大了啊！到时候你的未来嫂子就跟人跑了，我咋办？你也咋办？”

    陈平安直接走回屋子。

    留下刘羡阳蹲在墙头自怨自艾。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腰杆挺直，一手握住刀柄，如临大敌。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看到少女如此神情，虽然身体紧绷充满戒备，但是眼神发亮，跃跃欲试。

    陈平安退回到门槛那边，她问道：“知道隔壁客人的身份吗？”

    陈平安答道：“听刘羡阳说是咱们小镇的现任窑务督造官，人挺和气的，刚才在巷口那边，还给我让了路。”

    少女冷笑道：“这种人才可怕。”

    陈平安疑惑不解。

    她问道：“人走在路边，看到蚂蚁，会踩上一脚吗？”

    陈平安想了想，回答道：“顾粲肯定会，他经常拿水去浇蚂蚁窝，或是用石头堵住蚁窝的出路。刘羡阳心情不好的时候，估计也会。”

    黑衣少女无言以对。

    陈平安咧嘴一笑，“宁姑娘的意思，其实我懂了。”

    她讶异道：“真的假的？”

    陈平安点头道：“我觉得姑娘你说了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我们小镇的老百姓，在你们这些外乡人眼中，都是脚底爬来爬去的蚂蚁。第二层意思是外人当中，又分高低，苻南华蔡金简是顾粲这样的稚童，才会觉得掌握蚂蚁的生死，会有趣，或者会觉得碍眼，但是来到我们泥瓶巷的那位官老爷，不一样，说话做事，都会符合他的身份，所以显得特别客气。宁姑娘，对吧？”

    少女问道：“怎么琢磨出来的？”

    少年玩笑着回了一句，“捡了条命回来后，好像脑子灵光了些。”

    黑衣少女郑重其事问道：“临死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啊。”陈平安有些疑惑，不过仍是诚实回答：“其实在那条巷子里，我从头到尾都没多想什么，这个问题，宁姑娘问苻南华和蔡金简比较好，他们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她冷哼道：“呦，口气真大！”

    说完这句话，她没来由死死盯着草鞋少年。

    陈平安给看得心慌，“咋了？”

    少女皱紧眉头，有些懊恼，用家乡方言自言自语道：“我家的剑学，无论是剑诀心法，还是用以淬炼体魄神魂的法门，都是独门独路的不传之秘，我学都没学全，哪敢教别人啊。而且我也没学过那些别处天下的粗浅东西，要不然也能给他指条明路，就算只是用来强健体魄、延年益寿也好。现在让我去哪儿找本门槛最低的入门秘籍来？”

    少女眼睛一亮，“打劫？不对不对，不是打劫，是找人借一本秘籍，有借有还的嘛。”

    可惜她很快脸色黯然，恨恨道：“该死的老宦官！给我等着，看我不把你们皇宫掀个底朝天。”

    她哭丧着脸，忧伤道：“难道真的只能去找姓阮的铸剑师？砍人我还凑合，有我娘的四五分真传了，可是求人，我真的不擅长啊。”

    草鞋少年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名叫宁姚的少女，她自说自话，脸色变化不定，就像是天边的云彩。

    ————

    白袍玉带的英俊男子站在宋集薪的房间，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姓宋的他就给你安排了这么个寒酸地方？”

    宋集薪嘴唇抿起，没有说话。

    婢女稚圭早已识趣躲到自己偏屋去了。

    按照小镇流传最广的说法，前任督造官宋大人，业务不精，没能造出让朝廷满意的御用贡瓷，靠着那点苦劳，留下一座廊桥，就回京任职了，当然也留下了宋集薪这个私生子，只给他买了个贴身丫鬟照顾起居，再就是“托孤”给好友，即顶替他位置的新任督造官，听说也姓宋。

    但是事实真相如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未必清。

    宋集薪自己也不清楚眼前这家伙，跟那个姓宋的男人，到底是何种关系，关系莫逆的官场同僚？昔年求学的同窗好友？还是京城庙堂其它山头派系的对头？姓宋的离开之前，略微提到过几句，说新任督造官到了小镇之后，很快就会带他们主仆二人离开小镇，赶赴京城，对那位大人，要求宋集薪必须极其礼敬，不得有丝毫怠慢。

    宋集薪对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京城男人，大概是恨屋及乌的缘故，并无半点好感。

    他在婢女稚圭那边流露出来的胸有成竹，对于接下来离开家乡的从容不迫，不过是少年的自尊使然。

    男人笑道：“罢了，那姓宋的酸秀才，历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不像大老爷们，倒像是个娘们，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这边看顾你。”

    宋集薪眉宇间阴沉沉的。

    男人漫不经心瞥了眼少年储藏物品的大箱子，撇撇嘴，不屑一顾的神色，缓缓道：“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见过老龙城的苻南华，真是个倒霉秧子，在这里都会差点道心崩碎，你与他的买卖，照旧进行便是，你小子亏盈自负，我不掺和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破烂事。不过离开之前，你必须跟我去趟廊桥，磕几个头，之后就没你事情了，跟我回家，做你该做的事情，坐你该坐的座椅，尽你该尽的本分，就这么简单，听明白了没？”

    “听当然听明白了，宋大人的言辞并不晦涩。”

    少年讥笑道：“只不过凭什么？”

    男人笑了，转身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反问道：“姓宋的娘娘腔说你天资卓绝，这评价也真是不怕闪了舌头，你不妨猜猜看，觉得我凭什么？”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两人之间，竟然有几分形似和神似。

    宋集薪怒气更重，只是始终隐忍不发。

    男人不再卖关子，玩味道：“凭什么？当然凭本王是个天字号的大倒霉秧子，竟然会是你小子的亲叔叔。”

    宋集薪内心巨震，脸色微白。

    白袍男人对此视而不见，双手扶住那根玉带，望向窗外的天空，微笑道：“也凭本王是大骊王朝武道第一人。”

    其实这句话换成另一个说法，更为震慑人心，只不过男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觉得只要是居于人后，哪怕是仅仅一两人之后，也根本不值得宣扬。

    男人想起那个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嘴角满是鄙夷，冷哼一声。

    他心心念念。

    假若不是身处此方天地，老子一只手，就能捶杀你齐静春之流的三教神仙。

    ————

    学塾茅屋内，齐先生正在听蒙学稚童们的书声琅琅。

    正襟危坐。

    真正意义上的正襟危坐，宋集薪和赵繇这些读书种子，也难以领略其精髓。

    儒教有一部“立教开宗”的经典，名为《大礼》，其中《修身篇》有专门讲到，君子当坐如尸，因为尸者神象，坐姿如尸，则其庄重肃穆，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齐静春好像一五一十听到了白袍男人的心中默念，云淡风轻，微笑道：“武夫掌国，了不得了不得。只不过，白龙鱼服，非是吉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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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四章 齐聚

    宋集薪家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刘羡阳刚想要跳下墙头，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人温声笑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宝溪窑口姚老头的徒弟？姓刘？”

    是那位身穿白衣腰系玉带的窑务督造官，大步走出门槛，向墙头这边笑脸望来。

    刘羡阳随之身体僵硬，发现自己竟然没了力气跳下墙头，心虚干笑道：“回大人的话，是我，当时大人去咱们龙窑开窑的时候，师父让我给大人演示过几样活计。”

    男子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高大少年，开门见山地问道：“少年，想不想去外边看看？比如投军入伍，上阵厮杀，我保证你只要熬得过十年，就能当上大官，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在京城摆酒庆功，如何？”

    站在男人身后的宋集薪脸色阴沉似水，握紧那块苻南华赠送的老龙布雨玉佩。

    这位顶着“私生子”“野种”头衔很多年的读书种子，如今已经知道身边男人的真实身份，所以少年才更加明白男人所说言语的分量，“亲自摆酒”这四个字，将会是一张大骊最厉害的保命符，是一架官场最长的青云梯。

    刘羡阳绞尽脑汁想出一些酸文醋字，结结巴巴道：“谢过督造官大人厚爱，不胜惶恐……只是小的已经答应要做阮师傅铁匠铺的学徒，实在不好反悔，还望大人不要……大人不计……”

    高大少年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那里，死活都记不得了，急得满脸通红。

    宋集薪看似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白袍男人一笑置之，不以为意，“无妨，等你哪天有机会走出小镇，可以去最近的丹阳山口，找到一个叫刘临溪的武人，说是京城宋长镜举荐你来此投军，他若是不信，你就跟他讲那个叫宋长镜的人说了，你刘临溪还欠他三万颗大隋边骑的头颅。”

    刘羡阳痴痴点头道：“好的。”

    男人笑着离去，宋集薪送到院门口就想止步，男人好似算死了他的心思，没有转头直接说道：“随我去趟督造官衙署，我领你见个人。”

    宋集薪两只脚如钉子一般扎根地面，黑着脸道：“我不去！”

    那个于小镇百姓而言门槛极高的地方，对于听着流言蜚语一年年长大的少年而言，却是一座龙潭虎穴，是一道过不去的心坎。

    在外边一向行事雷厉风行的男人，没有恼火少年的不识时务，也没有停下脚步，但是放缓许多：“根据衙署谍子眼线的记载，你已经见过那个姓高的隋朝皇子了吧？你知不知道，隋朝高氏与我们大骊宋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千年宿敌，同样是皇子，他敢来到这座位于敌国大骊腹地的小镇，而你宋集薪，同样是皇子，却不敢在自己家的江山版图上，去一座小小的官邸？”

    宋集薪第一时间不是咀嚼这番话的深意，而是瞬间转头望向刘羡阳，只见高大少年正坐在墙头上那边揉手敲腿，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男人说话。

    走在泥瓶巷里的大骊白袍藩王嘴角翘起，男人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

    不愧是我们老宋家的种。

    不过一想到少年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身为大骊第一武道宗师的权势藩王，也觉得有些心烦和棘手。

    宋集薪一咬牙，回头跟站在屋门口的稚圭说道：“我去去就回，午饭不用管我。”

    宋集薪刚走出院门，又转头笑道：“拿上我床头那兜碎银子，去杜家铺子买下那对龙凤香佩，反正以后咱们都不用攒钱了。”

    稚圭点点头，打了一个小心的哑语手势。

    宋集薪开心一笑，潇洒离去。

    等到宋集薪走远，坐在墙头上的刘羡阳小心翼翼问道：“稚圭，宋集薪跟督造官到底啥关系？”

    稚圭用怜悯眼神看着高大少年。

    刘羡阳最受不了她这种视线，“干啥，不过是认识个管烧瓷的官老爷，了不起啊？”

    稚圭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回屋取了食物来，开始喂养老母鸡和那群毛绒绒的小鸡崽子。

    刘羡阳没来由觉得灰心丧气，跳下墙头对屋内嚷嚷道：“姓陈的，咱们去铁匠铺！不受这窝囊气了。”

    少女背对着一墙之隔的邻家院子，嬉笑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可惜窝囊废就只有一肚子窝囊气。”

    刘羡阳热血上涌，连耳根子都通红了，走到黄泥墙边，一拳重重砸在墙头上，“王朱！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婢女丢掉所有玉米、菜叶，拍拍手，转头笑眯眯道：“你以为你谁啊，让我说就说？”

    刘羡阳看着身姿正在抽条、越来越明艳动人的少女，说不出话来，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心里一只瓷碗，摔在了地上。

    陈平安其实早已站在门槛那边，看到这一幕后快步走到院子，轻声道：“走吧。”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小巷里，高大少年突然问道：“陈平安，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陈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说我娘亲很好，又说我爹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所以我觉得喜欢不喜欢谁，跟有没有出息，可能关系没那么大。”

    刘羡阳哭丧着脸，“那我更惨啊，就算以后自己打拼出来一座龙窑，或是把阮师傅的手艺都学到手，她岂不是也一样不喜欢我啊！”

    陈平安识趣地闭嘴不言，以免火上浇油。

    陈平安走在熟悉的小巷里，突然想起一幕场景，早年跟随姚老头沿着溪水进入深山，看到一头小麋鹿在水边饮水，见到他也不惧怕，它喝过水后，就低头望着溪水，久久没有离去。溪水水面除了麋鹿的倒影，水中还有一尾徘徊不去的游鱼。

    在走出祖宅前，宁姑娘建议他既然有了一片槐叶，就早点离开小镇，有了祖荫槐叶的无形庇护，便不至于有太大的意外，最好不要在小镇逗留太久，因为她不知道刘羡阳一事，会不会殃及他陈平安。

    但是陈平安坚持要亲眼看到刘羡阳被阮师傅收为徒弟，才能安心离开。

    因为当年没有刘羡阳，他早就饿死了。

    当然，陈平安内心也希望能够那位宁姑娘，在他家里把伤养好了，只不过当时少年没敢说出口，怕被她认为是轻薄。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具宝甲，是不是绝对不会卖给外人？”

    刘羡阳一脸天经地义道：“废话，当然死也不卖！”

    他一拳捶在身边少年的肩头，玩笑道：“我又不是你这种财迷。”

    高大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有些东西暂时没有，可以用钱挣来，可有些东西没了，这辈子就真的没了。”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懂了。”

    快走到泥瓶巷巷口的时候，刘羡阳爆了一句粗口，陈平安随之收起思绪，抬头望去，顿时有些心情沉重。

    是福禄街的卢家大少卢正淳，当年就是此人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把刘羡阳堵在这条巷子，差点把他活活打死，如果不是陈平安跑去喊那几嗓子，家中已无长辈亲戚的刘羡阳，恐怕就真要被扔去乱葬岗了。

    宋集薪当时蹲在墙头上看热闹，还不停吹波助澜，之后又跟心有余悸的陈平安说，卢正淳他们那种行为，在小镇外叫作“为气任侠”。

    卢正淳拦住刘羡阳的去路，挤出笑脸道：“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而是……”

    刘羡阳打断卢家公子的话语，“还来？好狗不挡道，给老子起开！”

    卢正淳脸色尴尬，强颜欢笑道：“刘羡阳，我这次是真的有事情跟你商量，上回那事儿，你不等我们把话说完，就直接跑了，这样不好，你好歹听听看我这边给出的条件，对不对？真要说起来，咱们俩哥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没必要闹得那么僵，我和那些客人，是很有诚意的！”

    刘羡阳歪了歪脑袋，讥讽道： “怎么，你给人牵线搭桥还上瘾了不是？我就奇了怪了，你说你卢正淳，好歹是咱们小镇最阔绰人家的孙子，咋就那么喜欢给外人当狗腿子？”

    卢正淳脸色铁青，却依然要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整个人显得很滑稽可笑，近似哀求道：“刘羡阳，只要你开口，不管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你，比如说铜钱？要不然你说个数目，如何？例如……一百五十贯钱？便是……两百贯，我也能帮你还价去，两百贯啊，这都能让你在咱们福禄街买下半栋宅子了。”

    刘羡阳凝视着眼前此人的眼神和脸色，鄙夷道：“两百贯，你打发叫花子啊？还诚意？劝你就别跟我在这虚头巴脑的了，老子还要忙活正事去，你滚一边去！”

    泥瓶巷外拐角处，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骑在魁梧老人的肩头，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男孩被妇人牵着手，本该天真烂漫的岁数，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神色，用自家家乡那边的言语说道：“这个卢家人是不是太蠢了些？要来何用……”

    妇人摇头柔声笑道：“施恩与人，要懂得斗米恩升米仇，谈买卖，想要获利最大，就该如卢正淳这般，先试探对方心理价位的底线所在。”

    孩子疑惑道：“跟这些土人贱民做生意，也需要如此麻烦？”

    妇人笑道：“人性复杂，人心阴暗，并不以修为高低来分多寡。小地方的人物，哪怕见识短浅，可是也不全是傻子。你若作此想，迟早有一天会吃亏的。”

    孩子哦了一声，“娘亲熟稔人心，为何不直接出面谈？”

    妇人耐心解释道：“看看咱们的穿着，任你去哪家店铺买东西，只要是稍微精明的卖家，都忍不住会宰客的。”

    孩子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如此扭捏，也太不舒心了。”

    妇人蹲下身，双手扶住孩子的脸颊，望着那张酷似他爹的容貌，正色道：“记住，修心，亦是修行之一。顺境修力，逆境修心，缺一不可。”

    孩子晃了晃脑袋，挣脱开妇人的双手，没好气道：“又来这套空泛道理，烦死了。”

    妇人有些无奈，却也没有继续语重心长传授道理，只觉得自家孩子天资好、根骨好，又有两个姓氏的家世作为靠山，所以未来的路还很长，虽说性情稍显偏执阴沉，但是大可以慢慢文火慢炖，拔苗助长才是最大的不妥。

    听着小巷里的无趣对话，女童有些忧愁，“白猿爷爷，要是那人死活不愿意卖东西，我们怎么办啊？”

    双手及膝如猿猴的老人笑了笑，“那就让他去死好了。老奴来此，本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最坏的情况，要不然那笔钱，就等于打了水漂，连个响儿也没有。不过到时候小姐的安危，会有些麻烦，估计得托付给宋家，或是李家才行。”

    抛开其它不说，若是杀人，虽然老人会被圣人驱逐出境，但是比起无声无息打了个水漂，算是往水里投下一颗石子，好歹有点水花溅起。

    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老人绝不会出此下策，毕竟那部剑经意义再大，正阳山再视若珍宝，比起自己肩头上这位小姐的长生大道，终究是远远逊色的，最少对老人而言，是如此认为。

    小镇四姓十族，以卢氏为首。

    但如果放在外边，恰恰相反，实则是卢氏垫底，源于由卢氏主支当国执政的一个王朝，被大骊两大边军联手覆灭后，卢氏在东宝瓶洲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巷子那边，刘羡阳听着卢正淳说着什么高官厚禄、腰缠万贯、美女如云，就像是对着一个掉书柜的宋集薪，格外恼火，上前一步，指着卢正淳的鼻子斩钉截铁道：“那铠甲是我刘家的祖传，跟钱没关系！你就算今天就让我搬到你家去住，从今以后你卢正淳每天喊我爷爷，我也懒得理你！姓卢的，听清楚了没？！”

    孤零零站在泥瓶巷口子上的卢正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混不吝，摆明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卢家大少一头撞死在这里的心都有了。

    之前自己在廊桥那边担任说客，挡住刘羡阳去往铁匠铺子的路，结果出师不利，回到福禄街的宅子，爷爷招待过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客，不露声色地将他喊到密室，没有说任何狠话，也没有说任何家族大业的大话，只是指着白布下的尸体，“正淳啊，爷爷没有其它要求，只希望别让你弟弟死不瞑目，希望到了头七那天，你已经走出小镇，就当是替他看看外边的风景。”

    卢正淳突然眼眶湿润，哽咽颤声道：“刘羡阳，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刘羡阳目瞪口呆。

    这位锦衣玉食的年轻人，愈发脆弱无助，嘴唇颤抖，泣不成声道：“好不好？我给你下跪，我给你认错，行不行？”

    扑通一声。

    卢正淳结结实实跪在泥瓶巷的泥地上，开始磕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

    年轻人磕头磕得很不含糊，砰砰作响。

    泥瓶巷外墙脚根那边，小女孩脚丫一下一下轻轻踢着老人胸膛，想着这一路行来，相中了哪些入眼的山峰，想着挑选哪一座搬回家乡才好。

    男孩有些幸灾乐祸，随口问道：“娘亲，这个姓卢的是不是失心疯了？以后咱们难道真要带着个疯子离开小镇，那多丢人现眼啊？”

    妇人神色复杂，想起许多亲眼目睹的奇人异事，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不会的。”

    刘羡阳有些手足无措。

    高大少年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卢正淳会如此作为，一个小镇最富裕门户的嫡长孙，就这么跪在自己脚边磕头？

    刘羡阳脸色纠结，就在此时，一直在观察刘羡阳和卢正淳的草鞋少年，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轻轻摇头。

    刘羡阳于心不忍道：“这也太不像话了……”

    陈平安眼神坚毅，不言而喻。

    大大咧咧的高大少年，已经有心软的迹象。

    可是在黑衣少女眼中烂好人的草鞋少年，此刻反而显得极其铁石心肠。

    陈平安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刘羡阳在卢正淳下跪之前，答应下来这笔买卖，说不定最多吃些苦头，但是性命无忧。可是现在刘羡阳，已经陷入自己之前遇到的困境，当时若非齐先生插手，自己的命运就是杀死苻南华，然后被杀，或是云霞山的人，或是老龙城。

    而且更致命的是，按照宁姑娘告诉他的“规矩”，卢正淳本身就是小镇人氏的话，他或者卢家要杀刘羡阳，齐先生极有可能是无法管束的。

    陈平安心思一转，趁着卢正淳还在拼命磕头，压低嗓音跟刘羡阳说道：“实在不行就假装答应他，咱们先见到阮师傅，等你被收为徒弟再说。”

    刘羡阳点了点头，对卢正淳说道：“哥们，你还是先起来吧，起来说话！你他娘的这么整，算哪门子事！”

    卢正淳没有起身，抬起头，红肿额头上沾满泥土。

    刘羡阳无奈道：“不过你需要先回去，跟他们好好合计合计，商量出一个公道价格才行，别再糊弄我了，我又不是傻子，什么两百贯铜钱，且不说我会不会亏到姥姥家，只说那帮贵人不嫌掉价吗？”

    卢正淳缓缓起身，笑道：“是这个理儿！只要你肯松口就好，刘羡阳，以后我卢正淳就是你兄弟了！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反正我认你！”

    刘羡阳走过去，跟卢正淳勾肩搭背，一起走向巷口，安慰道：“老卢啊，以后可要带着兄弟一起享福。回头等到这笔买卖谈成了，我怎么都该请你喝顿好酒。”

    卢正淳一边擦抹额头，一边欢畅笑道：“喝酒还不简单，这有什么难的，而且我来请，哪能让你破费，就这么说定，不然老哥我可就生气了。”

    刘羡阳哈哈笑道：“就知道老卢你是厚道人，以后跟你混准没错！”

    陈平安跟在两人身后，稍稍偏向小巷墙壁一侧，死死盯住巷口那边的动静。

    ————

    白袍男子带着少年宋集薪，在年迈管事的领路匣，赶往督造官衙署后厅。

    管事说那位远道而来的书院李先生，在此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后，说要动身去学塾拜访一位儒门长辈。

    宋长镜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问道：“死在小巷的那个刺客，查出来是哪方势力的棋子没？”

    管事有些犹豫。

    宋长镜皱眉道：“嗯？”

    年迈老人赶紧弯腰惶恐道：“正是福禄街的宋家。”

    宋长镜冷笑道：“也不知道给本王一点点惊喜！”

    年迈管事汗如雨下。

    宋集薪默不作声，眼神炽热。

    学塾内，齐静春轻轻放下书本，转头望去，门口那边站着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人，高冠儒衫，笑而不语。

    齐静春面容沉静，不苟言笑。

    小镇上，一个身穿古怪衣服的光头男人，赤脚而行，神色枯槁，来到铁锁井旁，望向深井，双手合十，闭眼轻声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

    小镇外，一座山峰之巅，有人立于一株参天古树的粗壮树枝上，眺望小镇轮廓，腰悬一枚虎符，背负一柄长剑。

    此方天地之外。

    一条倾斜向上、仿佛通天的漫长道路上，四周云雾缭绕，看不到任何风景。

    有年纪轻轻的黄冠道姑，身骑白鹿，缓缓登高。

    她身旁又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步伐轻灵，如行云流水，有一红一青两条长须大鱼，在他四周萦绕游曳。

    儒释道兵，三教一家，即将齐聚于小镇。

    小镇南边溪畔的铁匠铺，父女打铁，火星四溅如一场绚烂火雨。

    男人手持剑胚，对正在抡锤的马尾辫少女说道：“这段时日，不要去小镇了。”

    少女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感觉全身力气都随着小镇上的吃食点心溜走了。

    男人气笑道：“出息！”

    少女化悲愤为力量，重重一锤，使劲砸在通红剑条上。

    璀璨火花照映之下，少女如一尊火神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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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五章 甘草

    刘羡阳和陈平安走出泥瓶巷后，发现两拨人马分别站在左右，小女孩骑在魁梧老人的脖子上，身穿鲜艳红袍的倨傲男孩，站在气态雍容的妇人身边。刘羡阳从中走过的时候，泰然自若，落在白发老人眼中，倒也算有几分大将风度，草鞋少年竭力隐藏的那份谨慎拘谨，则相当不入法眼。

    卢正淳和两人告别后，战战兢兢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禀报道：“刘羡阳提议诸位仙师给出一个适宜价格，下次他便忍痛割爱，卖了传家宝。”

    妇人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发老人，笑问道：“猿前辈意下如何？”

    老人略作思量，沉声道：“事不过三，在这之前，就按照刘羡阳所说，给他一份滔天富贵便是，正阳山能够给这少年一个山门真传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我还会私自借他一件法宝，为期百年。至于你们清风城许家，自己看着办。”

    妇人震惊道：“正阳山真传身份，已经尊贵至极，猿前辈竟然还要拿出一件法宝？难道这名刘姓少年，还是一位九岁时被买瓷人放漏的修行天才？”

    老人置若罔闻，只是对小主人笑道：“小镇好些铺子，各有渊源来历，小姐可以逛逛，说不定就能捡漏。”

    小女孩童心童趣地嚷着“驾驾驾”，身为正阳山首席供奉的老人哈哈大笑，慢跑起来，如山岳移动。

    男孩笑道：“正阳山真是好大的威风！”

    妇人示意卢正淳先行打道回府，她自己带着儿子随意走在街道上，给他解释其中渊源，“正阳山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主路，还有专门的‘剑道’，传承至今，已经开辟出六条登顶之路，这就意味着正阳山涌现过六位货真价实的证道剑仙。”

    男孩嗤笑道：“老黄历再厚有何用，吃老本能吃几年？能够进来小镇的各方炼气士，就算比我们后来的那几拨，家家户户，谁家祖上没阔过？”

    妇人牵着孩子的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百年，有两条崭新剑道即将到达正阳山之巅？那个跟你同龄的小女孩，出奇之处，在于她可以在那座剑气纵横的‘剑顶’之上，进退自如，逗留时间之长，甚至比起正阳山几位老祖也不逊色。”

    男孩愣了愣，随即停下脚步，无比恼火道：“既然那蠢丫头这么身世不俗，娘亲你为何不早就告知于我，我就不会一路上跟她针锋相对，惹得她有事没事就顶撞我，若是让我过几年娶了她做媳妇，以后再顺势结成道侣，对于我们清风城岂不是一桩大利好？！”

    妇人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蛋，怒气冲冲，像一头雏虎，她不怒反笑，“你与那小女孩，都是有望登上‘上五境’的修行巨材，所以你们的姻缘线，就会更加复杂多变，一意孤行，刻意为之，反而不美。你真的以为现在那丫头，只是全心全意讨厌你？”

    男孩皱眉道：“不然咧？”

    妇人柔声道：“顺其自然吧。”

    男孩突然一本正经说道：“娘亲，我不喜欢跟在刘羡阳身后的那个家伙。第一眼起，就很不喜欢！”

    妇人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孩子用心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家伙，有些奇怪，他跟什么都明白的卢正淳，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刘羡阳，都不一样。还有，我尤其讨厌他那双眼睛！”

    妇人只当是儿子又开始耍孩子气，便劝解道：“小镇之内，不可随心所欲，但是你要想啊，这里所有人在此方天地崩塌之后的下场，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很多了。”

    孩子点了点头，下意识重复说了初见草鞋少年时的两个字，“蝼蚁！”

    ————

    出了小镇，陈平安和刘羡阳很快就见到那座廊桥，刘羡阳随口问道：“你说宋集薪他老子，为啥要盖这座廊桥？盖也就盖了，又为啥偏偏要将以前那座石拱桥给覆住，听说石头桥也没拆，就像穿了件衣服似的，不晓得到了夏天会不会热，哈哈哈……”

    说到最后，高大少年被自己逗乐。

    廊桥这端悬挂一块金字匾额，是一块不知出自谁手笔的四字匾额，字极大，“风生水起。”

    两个少年走上台阶的时候，刘羡阳狠狠跺了几脚，神秘兮兮道：“姚老头有次跟我说，这台阶底下有古怪，说在刚刚建造廊桥那会儿，有天深夜里，宋集薪他爹命人在这里挖了个大坑，埋下一只等人高的大瓷罐。你怕不怕？”

    陈平安没好气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走入荫凉的廊桥，刘羡阳低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桥底下的那个深潭，淹死好过几个人，需要请和尚道士来做法镇邪？”

    陈平安从不妄言鬼神之事。

    刘羡阳得不到答案，也就没了兴致。

    这条新建没多久的木制廊桥，如今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漆味，主要梁柱的木头，全是封禁无数年的深山老林里砍伐而来，极难搬运出山，绕山而行的小溪平时水位不高，远远不足以浮起那些巨大木料，只好挑选暴雨时分，山路泥泞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入洪水当中，可谓极其危险，所幸那一次并无青壮百姓落水身亡，有人说是那趟运木出山，学塾先生齐静春亲自前往帮忙，手把手教人如何运作，所以是托了齐先生的福，这才万事平安。

    到了北边的廊桥台阶，刘羡阳突然一屁股坐下去，坐在巨大的长条青石上，陈平安只得跟着他蹲在一旁。

    刘羡阳笑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宋集薪会不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可能关系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羡阳好奇问道：“为啥啊，你们俩街坊邻居的，又是差不多岁数，说实话，宋集薪是喜欢掉书柜，说话也难听，可好像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你又是好相处的脾气，怎么就不行？”

    陈平安笑道：“不聊这个，等下咱们到了铁匠铺，你千万别吊儿郎当的，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宝甲，就看你能不能当上阮师傅的入门徒弟了。”

    “知道啦知道啦，陈平安，说实话，你这喜欢叨叨叨的脾气，以后真得改改，要不然能被你烦死。”

    刘羡阳向后倒去，后脑勺搁在廊桥最上边的台阶上，望着蔚蓝天空，道：“你跟着姚老头走得很远，爬山也爬得很高，那到底能看到多远的风景啊？”

    陈平安随手拔出一根甘草，掸去尘土后就放在嘴里咀嚼，含糊不清道：“最远一次，应该是大前年的时候，我跟姚老头来回一趟，大概是一旬时间，光是封禁的山头就绕过十多个，最后走到一座很奇怪的山，高到吓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你一眼看去，就已经全是云雾了，最后我和姚老头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顶，结果……”

    刘羡阳等了半天，一直没等到下文，转头笑道：“没你这么拉屎拉一半，就提起裤裆的啊！”

    陈平安有些感伤，轻声说道：“你也知道，姚老头对我印象很差，几乎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道理，也不愿教我烧瓷的真本事，每次进山，姚老头不爱说话，往往从进山到返回龙窑，加在一起，其实都没几句话的，可是那次到了山顶之后，姚老头大概是心情好，便多说了一些，说让我看到那边的风景，看到就算了，下山之后别多嘴，做人就该埋头做事，光耍嘴皮子，以后就算出了小镇也是丢人。”

    刘羡阳安慰道：“不是我给姚老头说好话，他不喜欢你，可也不讨厌你，他对谁都是那副臭脾气，也就到我这边稍微好点。”

    陈平安点头道：“所以我其实心底，一直很感激姚老头。”

    刘羡阳突然怒道：“扯了这么多，你还没说到底看到啥！”

    陈平安伸手指向东边，“我们爬的那座山已经很高了，但是我在山顶看去，最东边还有一座山，更高，我都说不出来它到底有多高。”

    刘羡阳骂骂咧咧道：“不就是看到一座高山嘛，我他娘的还以为你看到腾云驾雾的神仙了！”

    陈平安想了想，充满憧憬道：“说不定那座山上，真有神仙呢？”

    刘羡阳笑问道：“陈平安，那你觉得神仙也需要吃喝拉撒不？”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如果神仙也要拉屎的话，比较不像话啊。”

    刘羡阳一巴掌狠狠拍在陈平安脑袋上，然后站起身就跑，“这不神仙就拉屎在你头顶啦！”

    刘羡阳下手没轻没重，这一下给陈平安打得有点晕乎，也没想着追杀高大少年，起身后自言自语道：“打雷，是不是神仙们在睡觉打鼾？下雨的话，总应该不是神仙撒尿吧，那咱们也太惨了……”

    陈平安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刘羡阳。

    打打闹闹，终于来到溪畔那座铁匠铺，已经搭建黄泥屋和茅舍在内七八栋，在陈平安眼中，这些都是大把大把的铜钱啊。

    还有一大拨小镇少年和青壮正在打井，同龄人多是刘羡阳这般的龙窑学徒出身，没了皇帝老爷赏赐的那口瓷饭碗后，能够在铁匠铺继续混个铁饭碗，已经算运气很好的了。不过按照刘羡阳的说法，这些帮忙的人当中，多是临时打杂干活的短工，阮师傅说他最多只收几个入室弟子，其余人最多成为长工。

    刘羡阳挥手道：“你在这等着，我去跟阮师傅打招呼去，看能不能带你见识见识打铁的光景，啧啧，你要是看到他闺女抡捶打铁的模样，我保证能吓死你！”

    陈平安站在原地，没有随意走动。

    环顾四周，已经有七口水井的雏形了，井口还留着轱辘架子和围栏，有些井口，不断有人用头顶着簸箕钻出来。

    看着那些打井的忙碌众人，陈平安习惯性蹲下身，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缓缓摩挲。

    摸上去比较湿润，但其实并不是水性土，恰恰相反，而是火性土，不过属于火性土的最后一种，按照姚老头的说法，这叫“七月流火壤”，土性会自行转为温凉，不算太燥，可塑性强，而且这意味着加固井壁的时候，不易塌方，是好事情。

    显而易见，铁匠阮师傅即便不是挖凿水井的行家，也绝对不是外行人。

    只是陈平安不太明白这么点大的地方，凿出这么多口水井做什么。

    陈平安转头望向小溪方向，咧嘴一笑。

    现在这条无名小溪，落在草鞋少年眼里，那就是一座躺着金银铜钱的宝库了。

    只不过今夜摸完蛇胆石之后，陈平安要偷偷去趟泥瓶巷，按照顾粲离开小镇之前的悄悄话，去他家那只大水缸底下挖东西。顾粲当时走得火烧屁股，也没说啥，只说是他家的宝贝，连他娘亲也不晓得东西被他藏在那里了。

    陈平安一想到那个鼻涕虫，就想笑。

    以前陈平安是刘羡阳屁股后头的跟屁虫，跟着刘羡阳抓鱼捕蛇掏鸟窝，陈平安成为少年之后，自己身后也多出一个小跟班了。

    对无依无靠的草鞋少年来说，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的弟弟。

    一个需要他报恩，一个需要他照顾。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陈平安活得很艰辛，但是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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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六章 古书

    刘羡阳很快背着一只箩筐跑回来，陈平安正在水井旁边观看凿井运土的情景，刘羡阳对着陈平安屁股就是一脚，踹得草鞋少年差点一个狗吃屎，回头瞧见是高大少年后，便没计较。刘羡阳大大咧咧道：“事情成了，阮师傅说让我这些天，老老实实在这边别乱跑，白天挖井，晚上打铁，一旬半之后，我就算他在小镇这边的第一个徒弟，叫啥开山弟子来着。我给你弄了个箩筐过来，帮你摸石头去，从铁匠铺这边摸上去，摸到廊桥那边为止，事先说好，青牛背那个地方的水坑，我是帮不了你的忙了，阮师傅说我这些天敢跨过廊桥以北、以西两个地方半步，就打断我的腿。”

    刘羡阳一把搂过草鞋少年的脖子，窃窃私语道：“阮师傅说小镇是不会丢东西的，还说那些外乡人，遵守一条很古怪的规矩，做得了公平买卖的商贾，也做得了坑蒙拐骗的骗子，甚至连捡破烂的乞丐也能做，唯独做不了鬼鬼祟祟的窃贼小偷，说在这，老天爷不会打盹不会闭眼，就盯着咱们看呢，你说瘆人不瘆人，反正我瘆得慌。”

    刘羡阳突然威胁道：“姓陈的，我家宅子你可以继续住着，可是别等我回去，你已经把我家的那具宝甲给卖了啊！”

    陈平安一拳捶在刘羡阳胸口，捶得高大少年连忙松手，使劲揉了几下才缓过气，骂道：“瘦竹竿似的小毛猴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难道跟姚老头隔三岔五走个一百里山路，或是在深山里砍柴烧炭几个月，就能往死里涨气力？”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背着一筐石头，还能比你先跑回小镇。”

    刘羡阳斜眼道：“那咱俩比比谁在水底憋气久？”

    临近溪畔，陈平安弯腰卷起裤管，随口道：“只比一口气的事情，我才不干。”

    下水之前，陈平安拔了许多溪畔春草垫在箩筐里，还唠叨说每捡二十块石头后，就要再垫些草。把刘羡阳烦得要把背后箩筐甩给陈平安，后者不答应，说换成自己背箩筐的话，按照刘羡阳那种毛躁性子，一定会直接丢石头进箩筐，他会心疼。刘羡阳差点当场就要撂挑子，这些个花花绿绿的石头，千百年来始终一文不值，怎么到了你陈平安这边就金贵娇气起来了？还敢嫌弃刘大爷的手法不够温柔？

    只是到最后，高大少年仍是不情不愿地下水摸石，陈平安与之一左一右，打算将这条小溪彻底扫荡一遍。这边溪水依然多是膝盖高低，一些个稍高处，才会水位及腰，偶尔也有等人高的小水坑，多是巨石聚拢的落脚处，到了这些地方，就是刘羡阳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先将箩筐摘下递给蹲在巨石上的草鞋少年，他就一口气潜到水底，从庞然大物的大石缝隙、甚至是层层叠叠的石堆里，掏出他想要的蛇胆石。

    当然陈平安也做得到，只是会很辛苦，耗时耗力远远超过刘羡阳。

    还没有摸到廊桥，箩筐就满了七八分，其中有一块墨绿色的蛇胆石，刘羡阳在一处深坑水底摸了三次，才好不容易摸出来，它大如手掌，夹杂有金色的星星点点，有水波状纹路，石质坚细，入手极沉，当陈平安以手摩挲，竟然有烁烁然溅起锋芒之感。

    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这块石头很不一般。

    最后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一块溪中巨石上，刘羡阳双手撑在石面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问道：“陈平安，你想过以后要离开小镇吗？”

    陈平安回答道：“暂时没想过，出远门总得有钱吧，而且离开之后，宅子怎么办，也没人帮着收拾，万一哪天垮了咋办？而且我爹娘的坟头那边，也需要我经常去拔杂草。”

    刘羡阳无奈道：“你怎么总想这么多没用的事情，没意思啊，难怪宋集薪说你就是鬼打墙的命，在这么个屁大的地方兜兜转转，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事情吗，就是那棵树。”

    刘羡阳没好气道：“坟头长了一棵树，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说了，那也是陈氏另外一支老祖宗的坟头，跟你陈平安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陈平安盘腿而坐，轻声感慨道：“不知道小镇以外，姓陈的人多不多啊。”

    刘羡阳拆台道：“小镇以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小镇上，姓陈的只有小猫小狗三两只，而且除了你之外，好像全是那四姓十族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的奴婢身份，好笑的是，这些人在宅子里头当做牛马，低头哈腰，可只要出了那些大宅子，见到所有人就立即换了面孔，最喜欢狗眼看人低。所以姚老头说得对，要是你陈平安哪天也去给他们当下人，那你们这一支没有迁出小镇的陈氏，就算全军覆没喽。”

    按照姚老头的说法，姓陈的人最早在小镇有两支，只不过其中一支很早就迁出去，陈平安这一支，以前也旺盛过，只不过这个“以前”实在是太久了，就连姚老头也说不清楚是几百年，五百年，八百年？还是一千年了？后来又分成好几房，人丁越来越稀少，运气大概是都给外迁的那支带走了，香火经常断，以至于许多坟头都渐渐没人看管了，加上大部分坟所在的山头，陆陆续续被朝廷派来的督造官，下令变成了一座座封禁之山。

    姚老头最后一次带陈平安进山，经过其中一座山头的时候，指了个地方给他看，说那是陈氏另外一支的老祖宗下葬地方，坟墓就在那座山上，风水很好。至于陈平安这一支的，姚老头说神仙也找不着了，近几百年来，这一支姓陈的子孙都没出息，尽是些破落户，除了死撑着没给四姓十族当奴做婢，一无是处。

    陈平安有次偷偷去找过那座陈氏老祖的坟头，结果到了地方，只是杂草，还看到了许多狐兔，就是没看到坟头，其中有一棵草鞋少年认不得的树，不高，比镇上的老槐树可要矮很多。

    杂草丛生，狐兔出没，孤苦伶仃，一树独茂。

    陈平安摇头道：“我娘走之前，要我发过誓，可以当要饭的，哪怕饿死，也不许我给那些大户人家当下人。”

    刘羡阳脱口而出道：“那你娘亲死前，不是还要你发过誓，绝对不可以去龙窑当学徒？”

    草鞋少年脸色黯然，没有反驳，也没有被揭短后恼羞成怒。

    刘羡阳有些愧疚，又不是那种做错事后愿意说“对不起”三个字的脾气，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起身道：“走了走了，挖井去，对了，我再跟阮师傅磨一磨，争取让你来这边当个短工学徒，到时候想要摸石头也容易。”

    陈平安说道：“不急，等那两拨人死心离开小镇再说，这段时间我帮你看家。”

    刘羡阳好奇问道：“你说为啥我跟阮师傅拜师学艺，就能逃过一劫？”

    陈平安想了想，不确定道：“就像突然下雨，你总得找个屋檐躲躲吧？”

    刘羡阳转头望向剑炉铁铺，“你说阮师傅到底谁啊，看着不像是多厉害的人嘛，压得住那两拨人吗？”

    陈平安安慰道：“人不可貌相。”

    刘羡阳转头说道：“你陈平安看着像是穷人，那你是不是穷人？”

    陈平安咧咧嘴，无话可说。

    刘羡阳站起身，问道：“要不要帮你背到廊桥那边？”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也不重。”

    “记得下次把箩筐还我。”

    刘羡阳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跳下巨石，在溪水中快步前行，溅起水花无数。

    陈平安背起箩筐，小心翼翼下了巨石，上岸后，缓缓向廊桥那边行去。

    陈平安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望去，是刘羡阳。

    初春的和煦阳光下，高大少年抢过草鞋少年的箩筐，自己背起，转头讥讽道：“远远看你背着箩筐，就跟小蚂蚱背大石头似的，真是可怜，就发发善心，帮你背到廊桥那边再说。”

    春风里，两个少年一起走着。

    “姓陈的，以后我要是学艺有成，一定要要出去看看，娶到比稚圭还要好看的媳妇，喝最贵的好酒，住最大的宅子，还要骑最快的马！”

    “我要去看跟天一样高的山，去看比咱们小溪大上无数的大河。”

    “总之，我刘羡阳绝对不会这辈子都待在这里等死。”

    春风里，高大少年憧憬着未来，草鞋少年细嚼着草根，一个说，一个听。

    ————

    陈平安将一箩筐石头背回刘羡阳家院子，依然是拣选出最心仪眼缘的几块石头，拿到偏屋，其余依旧留在灶房那边。锁好屋门和院门后，跑向泥瓶巷，到了自家院子，看到黑衣少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平安打过招呼后就开始煎药。

    隔壁院子不断传来劈砍声，这很奇怪，宋集薪虽说过着外人眼中没爹没娘的日子，但这么多年一直衣食无缺，甚至手头始终很宽裕，不敢说比四姓宅子里的少爷过得好，比起十族嫡系子弟确实不差，文房四宝，案头雅玩，书房清供，许多陈平安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奢侈物件，隔三岔五，一样样往宋集薪屋子里搬。其实宋集薪那边从来没有真正的脏累活和体力活，腌菜太臭，宋集薪不许婢女稚圭去做，砍柴太累，宋集薪每年都是直接买来一捆捆的烧火柴禾，一袋袋上等木炭。

    陈平安给黑衣少女端去药汤的时候，隔壁院子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劈柴，陈平安在宁姑娘喝药的时候，忍不住走到院墙旁，踮脚望去，发现稚圭正拎着把菜刀，在砍杀“一个人”，是木头制成的胚子，陈平安烧瓷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砍过的树木更是不计其数，所以一眼就看出大致深浅，那木头色泽如玉，肯定是很老的物件，而且木偶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点，木偶已经被稚圭连砍带剁，给劈成了好多截。

    少女突然转头，发现了陈平安，满脸汗水和污渍的她抬起手臂，抹了把脸，牵强笑道：“你回来了啊，我先前想跟你借一把柴刀来着，可是你家那位客人，不愿意给我开门。”

    陈平安愣了一下，“我这就给你拿柴刀去，一开始的别太用力，柴刀不比菜刀，容易打滑，别伤到自己。”

    少女坐在小板凳上，精疲力竭，挥手道：“知道啦，快点去拿呀。”

    陈平安取回柴刀，少女已经站在院墙那边，笑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道。”

    稚圭也不给出答案，转身继续坐在小板凳上，使劲劈砍。

    她那些生疏凝滞的动作，以及种种吃力不讨好的错误姿势，看得陈平安很着急，只不过人家既然没要求帮忙，陈平安就不自作多情了，转头一看，发现宁姑娘已经不在院子，陈平安记起一事，快步走向屋子，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放到黑衣少女的对面。

    那是块蛇胆石，刚好能一手握在手心，如同一块冻结凝固的蜂蜜，纹理细腻，颜色极正。

    宁姚有些奇怪。

    陈平安笑道：“宁姑娘，送你的。”

    刀不离身的黑衣少女突然问道：“你最喜欢这块？”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这块……大概排第四吧，最好的三块，我已经藏起来了。”

    她这才收下那块石头，双指捻住，举过头顶，光线透过窗户进入屋子，映照在石头之上。

    她仰起头，眯起眼眸，仔细观察石头的微妙纹路。

    她看着石头。

    少年看着她。

    ————

    深夜里，一个少年偷偷潜入泥瓶巷，如野猫夜行，无声无息，悄悄来到顾粲家的院子，他找到那口就摆在院子角落里的大水缸，蹲下后，发现原本堆砌得整整齐齐的蛇胆石，已经被人翻拣得七零八落，好像此人比陈平安还要更早知晓石头的价值。顾粲是小镇唯一一个喜欢收集蛇胆石的怪胎，而且不管在小溪里找到多少，每次只拿一块回家，孩子只挑选最顺眼的那块石头，日积月累，才攒下五六十块石头，被他用来遮挡水缸底部的空隙。

    陈平安挪开许多色泽已经干涸的蛇胆石后，看到水缸底部并无挖掘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他开始用右手一点一点刨土，最后当他碰到黄油纸的时候，心头一震，放缓速度。

    最后他取出由黄油纸包裹而成的物件，看样子，像是一本书。

    藏入怀中后，陈平安重新将土填回去，再仔细看过了那些蛇胆石，剩下来的石头，都“死”了，比起陈平安这两次从小溪里新捡起的石头，无论是颜色、纹理还是重量，都截然不同，眼前这些石子，就像死气沉沉的老人，而陈平安捞起的那些，就像初生的婴儿，朝气勃勃。

    陈平安想了想，打算从自家宅子那个方向离开泥瓶巷。

    他走到宋集薪家院门口的时候，听到吱呀一声，屋门打开，陈平安只得装模作样去敲自家门，喊道：“宁姑娘，睡了吗，我回来拿点东西。”

    屋内很快灯光亮起，黑衣少女给陈平安打开院门。

    隔壁那边，婢女稚圭慢悠悠走出屋子，到了院子后，看到陈平安那边的影影绰绰，怀里捧着一本大部头泛黄书籍，她摇头晃脑，嘴里啧啧啧，像是恰巧抓到了一对狗男女。

    她独自一人走在泥瓶巷里，蹦蹦跳跳。

    她那金黄色的重瞳，在夜幕小巷里，显得格外冰冷和神圣。

    让纤细婀娜的少女，如同一条游走在狭窄石缝里的蛟龙，好像只要走出了小巷，就要走江化龙。

    ————

    宁姚虽然让陈平安进了院子，甚至进了屋子，但是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坐在桌旁，一条胳膊贴靠在刀鞘上，手指轻轻敲击刀柄。

    陈平安在确定稚圭走入小巷后，这才尴尬解释道：“我是去顾粲家拿东西，结果她就刚好就要出门，我只好来这里躲一躲，宁姑娘你千万别多想。”

    她问道：“什么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掏出那黄油纸包，“我现在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道：“你先自己打开看看，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知道。”

    陈平安点点头，坐在她桌对面，打开一层层黄油纸，不断有泥屑滚落在桌面，最后的的确确露出一本古书。

    古书封面唯有两字，陈平安只认识其中一个字，山。

    他将古书放在桌面上，调转方向，推向黑衣少女，好奇问道：“宁姑娘，这个字读什么？”

    少女重新转过身，低头瞥了眼，说道：“撼。”

    书名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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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七章 拳谱

    撼山？

    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头，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古书。

    不曾想陈平安向后挪了挪。

    黑衣少女在这一刻，身体僵硬，怒火中烧，好像从无如此被人羞辱过。

    堂堂宁姚，爹娘皆是十二楼之上的大剑仙不说，她自己自诞生起，便被誉为最顶尖的剑仙胚子，哪怕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也只是与人比剑或是斗法输过，从来没有人会如此侮辱她的人格，一本破书，还需要她宁姚以下作手段去翻阅、偷窥、占有？

    宁姚握紧刀柄，眯起那双尤为瞩目的狭长双眉。

    细眼朱唇。

    大概就是形容这位姑娘了。

    其实细看之下，宁姚容颜极美，只是浑身通透的英毅之气，全然压过了脂粉气。

    但是草鞋少年下一句话，拥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让少女差点憋出内伤来。

    “宁姑娘，这书是从顾粲家拿来的，虽然我觉得这不算偷，但以后还是要还给顾粲的。不过我们是朋友了，所以不管这本书上写了什么，希望宁姑娘看过之后，自己知道就好。”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一拍桌子瞪眼道：“看什么看，自己看去，我不稀罕！”

    陈平安下一句话，更是让少女感到哭笑不得，“宁姑娘，我不认识字啊，你教教我？”

    黑衣少女心头一转，嗤笑道：“就不怕我占了你大便宜？你想啊，顾粲明摆着是承受大量祖荫的家伙，就连天然剑胚的刘羡阳也比不上，小镇千年以来，也没几个人能够媲美，那么他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传家宝，能差到哪里去？你就不怕我见财起意？独占了这份价值连城的秘籍？”

    一盏微微灯火摇曳的油灯，昏黄光线下，草鞋少年微微笑着，也不解释什么。

    少女冷哼一声，挪了挪位置，示意草鞋少年坐到自己身边，结果对面陈平安半天没抬屁股，少女气笑道：“我宁姚一只手能打一百个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自顾自笑起来，“难不成你是怕我占你便宜？”

    陈平安坐在少女身边，有些忐忑，也有紧张。

    少女宁姚还沉浸在先前那句话的语境里，越陷越深，自言自语道：“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嗯，这个说法，适用范围很广啊，见到谁谁谁，切磋之后，如果败于我手，就撂下一句，‘你才三千个陈平安的实力，也敢与我一战’，感觉不错唉，遇见一条洪荒凶兽、大泽恶蛟，就告诉自己‘这条孽畜相当于三万个陈平安，快跑’，哈哈，可以可以……”

    陈平安只觉得莫名其妙，肩并肩坐着的黑衣少女，突然就傻呵呵笑起来。

    少女笑得家徒四壁的贫穷少年，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有钱人。

    而少年和少女，此时此刻更不会意识到，“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这句玩笑话，在将来漫长岁月里展现出来的重量和力气。

    尤其是当草鞋少年不再是少年之时。

    越往后越是如此。

    宁姚终于回过神，咳嗽一声，坐直腰杆，拿过古书，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她合上书，一根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转头对陈平安淡然道：“这是一部拳谱，拳法名撼山，如果按照江湖人的规矩，你可以称之为《撼山谱》。”

    陈平安满脸期待，“然后呢？”

    黑衣少女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尽量让自己郑重其事地翻开一页，那根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指向扉页序文，一边向下滑动，一边念道：“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于别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胜负，重神意，不重招式，将此拳六式练至炉火纯青之时，杀力巨大，动辄伤人肺腑至深……”

    “虽然《撼山谱》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但我始终坚信，遍观天下武学，必有此拳一席之地。希望有缘人，将其发扬光大……”

    宁姚熬着性子，把序文一句句读给陈平安听。

    薄薄一本册子，整部拳谱的拳法才六势，序文篇幅倒是不小。

    宁姚读完序文之后，把拳谱推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敷衍道：“好好收着啊，别遭贼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扶住那部古老拳谱。

    把宁姚给看得一直想笑，这么本书搁在桌面上，还能自己长脚跑了啊，还是你陈平安怕它会摔跤？

    陈平安右手在衣襟上狠狠搓了搓，这才翻开书页，序文一字字看过去，之后图文并茂，反正草鞋少年看得云里雾里。

    宁姚侧身而坐，手肘抵在桌面上，望着少年的侧脸，调侃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发大财了？以后砍柴要用金斧头、吃饭要用金饭碗？”

    少年没有抬头，仔细琢磨那些图画和天书一般的文字内容，直言不讳道：“其实方才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这本拳谱不会太好，不过没关系，对我来说，它已经足够好了。”

    宁姚挑了一下眉头，也开门见山道：“我见识过、或者听说过的东西，确实是很好的东西，但是在这之外，我只分得出好东西坏东西，可好东西有多好，坏东西有多坏，就很难说了？”

    陈平安抬起头，“那这本撼山谱，是属于‘好，又不算太好’的行列喽？”

    宁姚没好气道：“我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部破拳谱到底有多糟糕！”

    草鞋少年眨眨眼，嘴角有些笑意。

    显然早就心里有数，只是跟少女打趣罢了。

    宁姚伸手推刀出鞘寸余，威胁道：“想被砍是不是？”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她腰佩腰间的绿鞘长刀，由衷赞赏道：“很好看。”

    宁姚坦然受之，“我宁姚亲自拣选的刀剑，当然不孬！”

    陈平安看着她，有些羡慕和佩服她的那种自信，哪怕她与自己同龄，还身处于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但是无论如何，无论何种处境，她都像是一轮朝阳，冉冉升起，势不可挡。这一点，从陆道长跟她打交道时候的小心谨慎，心思敏锐的陈平安就感受得到。

    陈平安情不自禁地说道：“如果阳光可以换铜钱多好！”

    宁姚不明就里，讶异道：“陈平安，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陈平安连忙转移话题，翻到第一幅拳谱，“宁姑娘，能不能帮我读一遍这幅图画的文字？”

    宁姚想了想，没有拒绝，只是问道：“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就知判定这部拳谱不如何吗？”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很奇怪。”

    少女笑了笑，干脆在长凳上面向少年，盘腿而坐，指了指那部摊开的拳谱，耐心解释道：“武人的武学秘籍和修行之人的炼气之法，一般都有三种记载方式，第一种就是这部撼山谱，用普通材质的纸张书页，能够保存多少年，看运气，兵灾人祸不说，经过漫长岁月的潮湿、蚁害等等，也会逐渐损毁消失，对吧？”

    陈平安恍然，点了点头。

    少女继续道：“所以，在这种以实物承载文字的方式当中，就出现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注重材质的珍稀程度，即承载文字的东西，与文字内容的价值能够相匹配，这就像你不会用榆木打造的盒子，去盛放一枚镇国玉玺。”

    陈平安若有所思。

    宁姚略作犹豫，仍是对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接下来一种是不立文字，讲究言传身教。这些多是宗门帮派的压箱底本事，往往秘不示人，或者有传男不传女等繁缛规矩，甚至许多所谓的嫡传弟子、入室弟子，也也未必能够尽得真传，真传真传，便在于此。”

    宁姚叹了口气，“至于最后一种，是只可意会了，不可言传，连说也说不得，说也无法说。打个比方，这趟进来小镇的两股势力，云霞山的蔡金简，她的云霞山，有‘观云海’一事，云海滔滔，云雾霞光尤为特殊，蕴藉灵气，被你们东宝瓶洲炼气士誉为‘天上尤物’，有些能够自行幻化成历代祖师爷，若有机缘者，就能与之会晤交流，而正阳山之巅的浓郁剑气，据说阴差阳错，因缘际会，也会出现正阳各峰老祖的剑灵，演化剑道，至于能否看到，只看福分大小，不看身份贵贱，不看修为高低。”

    宁姚最后说道：“当然了，三种方式也无绝对高低划分，第一种方式，若是将文字刻在玉碟之上，或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竹海福地，专门出产一种玄之又玄的洗字竹，就要另当别论了，除此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古怪物品，你只要走得够远，就总能遇到惊喜。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以后，最好还是要出去走走，不说奢望离开东宝瓶洲，离开这座天下，好歹争取走到大骊王朝的版图边境上。”

    陈平安嗯嗯嗯着，明显心思都牵挂在那部拳谱上，他指向一个字，“宁姑娘，这个念啥？”

    少女气不打一处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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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八章 九境

    陈平安一脸怀疑，宁姚怒目相视，指着那串文字，“真念‘滚’！此拳悟自于大骊观雨，拳势滚走之势，拳罡如泼墨大雨，跌落人间后，滚走于大骊皇宫之龙壁，倾泻直下！”

    陈平安凝神望着那几幅一气呵成的拳势图，摆兵布阵一般，挤在一页之内，所以每个挥拳小人的图画不大，加上炭笔画工并没有如何精细，也亏得是陈平安眼力好，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看得纤毫不差，少年听到宁姑娘那些听不太懂的话语后，呢喃道：“听上去这一式拳法很威猛啊。”

    宁姚微微凑过脑袋，看着那几幅画谱，点头道：“有一招拳法，在江湖上传了几千年，都没有失传，跟这一招拳谱有几分神似啊。”

    陈平安转头好奇问道：“怎么说？”

    昏黄灯火中，少女长眉微弯，如春风压弯了一束桃枝。

    她忍住笑意道：“江湖上有套老少咸宜的拳法，叫王八拳，一顿瞎抡，保管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

    少年无奈道：“哪有你这么说的。”

    陈平安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这可不就是顾粲的拿手好戏和成名绝学吗？记忆当中，顾粲他娘亲在很多年前，好像也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争执，是在杏花巷的一间脂粉铺子门口，那时候顾粲还刚刚会走路，顾粲他爹，因为是外乡人的缘故，又常年不着家，早已被泥瓶巷的街坊邻居忘记，那时候妇人们开始忧心，忧心自家男人在经过顾氏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仅仅是竹竿上晾晒着的妇人衣物，就轻而易举将男人的魂魄勾走了。后来有一次，马婆婆便召集五六位妇人，联袂去堵顾氏的院门，顾氏在那一战当中，吃了不少亏，但是马婆婆她们也没占到多大便宜，两败俱伤，只不过越到后边，顾氏终究是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就连衣衫也被扯碎，她衣衫本就单薄，一时间难免春光乍泄，更让那些自惭形秽的妇人们失心疯，抓挠撕咬，无所不用其极，看得巷子周围男人们一个个咽口水。

    好在当时陈平安恰巧从龙窑回到小镇，这么多年一直得到顾氏照拂，就上去帮顾粲他娘挡下许多阴险招式，从头到尾，草鞋少年没敢还手，陈平安不是怕惹麻烦，而是怕自己一拳就打死人。

    那个时候的少年，在姚老头的呼喝声、谩骂声中，已经走过无数山和水，才十二三岁，就走过了很多小镇老人几辈子的路。

    那会儿，少年和妇人坐在院门口，顾粲始终被关在门内，大概是她不希望孩子看到他娘亲的狼狈模样。

    少年转头望去，给妇人指了指嘴角位置。

    妇人随意撇了撇嘴，然后伸出大拇指，重重擦掉嘴角的血迹。

    孩子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娘亲。

    妇人先是对草鞋少年笑了笑，然后哗啦一下，眼泪就滚出眼眶。

    第二天，草鞋少年身边，就多了一个不情不愿的拖油瓶。

    宁姚的问话打断了陈平安的幽幽思绪，“你想什么呢？”

    陈平安问道：“你说顾粲和他娘离开小镇后，随了截江真君去了那座书简湖，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宁姚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母子在泥瓶巷过得不好？”

    陈平安想了想，“顾粲那小子没啥良心，年纪又小，肯定没觉得日子难熬，不过顾粲他娘……应该不会觉得小镇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女人，她一个都不喜欢。而且我觉得顾粲他娘吧，好像天生就不该在小镇这边，她总觉得很不甘心，如果按照姚老头的话来说，就是心不定，男人心不定，叫志在远方，娘们心不定，就要红杏出墙，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

    宁姚猛然直起腰，一拍桌子，“扯什么扯，还要不要学拳谱的？！”

    陈平安吓了一跳，“宁姑娘你继续说。”

    宁姚没好气道：“与你说修行，并无意义，因为你注定无法修行。所以我只能跟你说武学，说武道。”

    陈平安刚想说什么，少女已经自顾自往下说去，“天下武学分九境，当然有人也说其实九境之上，还有第十境，就像各大王朝都会豢养一群棋待诏……”

    说到这里，少女心情又好了许多，笑眯眯问道：“陈平安，知道什么叫棋待诏吗？”

    陈平安当然老老实实摇头。

    少女脸上光彩流溢，“围棋的高手，九段品秩最高，就等于官场的一品大员吧，但是有一些百年一遇的天才，会被誉为‘十段国手’，然后这些人就会有各种花哨的独有头衔，你们大骊王朝的棋待诏啊，特别丢人，据说你们的九段，只等于隋朝的七段实力，整个大骊，也就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被隋朝棋坛真正视为敌手。哦，对了，你知道啥叫围棋吗？”

    陈平安点头道：“知道，规矩也懂些，就是自己不会下。宋集薪和稚圭家里就有棋盘和棋子。”

    少女满是失落，“这样啊。”

    少女绕了半天，少年仍是不晓得“九境”到底是个啥。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靠谱，咳嗽一声，郑重其事道：“我娘说过，武道九境，一步一台阶，但是哪怕等你登顶第九境，最后的景象，就像身处一座山，抬头望向远处的另外一座山，却只看到了半山腰。”

    陈平安若有所思，“我懂了。”

    因为少年亲眼见识过这幅画面。

    少女也不在意少年是否真懂，说道：“武道九境，分炼体、炼气和炼神，各有三层境界，步步登顶，一步差不得，更错不得，走得越坚实越好，走得快慢与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这与修行是不太一样的。”

    “炼体三境界，第一层泥胚境，听意思就知道，跟你宅子所在的这条泥瓶巷，粗糙不堪。不过修至巅峰圆满，自身如一尊泥菩萨，虽是泥塑，却也有几分不俗气象，气沉丹田，不动如山，算是在武道一途真正入门了。总之，这一层的精髓在于一个‘散’字，以及一个‘沉’字。习武之人的天赋高低，悟性的好坏，领路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第二层木胎境，寓意你的体魄开始由粗渐细，大成之时，肌肤纹理精密有序，如通体篆刻符箓，就像……对，就像这块从溪里摸出来的蛇胆石，跟一般的鹅卵石，内里其实已经截然不同。这一层境界的深意，为‘开山’，拓宽经脉，把一条狭窄如羊肠小道的经脉，变成能够容纳马车通行的阳关大道。习武之人的根骨好坏，会在这个境界当中高下立判。”

    说这些话的时候，黑衣少女高高举起那颗少年赠送的石子。

    她凝视着灯火照映下的漂亮石头，轻声道：“炼体最后一境界，名为‘水银镜’，血液浓稠如水银，重量却更加轻盈，气血凝聚合一。突破门槛，需要渡过一劫，叫‘泥菩萨过江’。能否成功走过最后一个门槛，鲤鱼跳龙门，就得看习武之人的运气了。”

    陈平安听得懵懵懂懂，痴痴望着那盏油灯，灯火摇曳，心神随之摇曳。

    少女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懒洋洋道：“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炼体三境界，已经将八成入品武人挡下来，再难更进一步，要知道穷学文富学武这个道理，除了我家乡，其余天下皆然，按照你的家底，以及你的悟性，我估摸着这辈子能够到达第二层境界，就该烧高香了。”

    陈平安问道：“那这本拳谱怎么练？”

    少女挑了一下眉头，“明天再说，我有些困。”

    陈平安嗯了一声，“那我拿箩筐去捡石头了，明天再来找宁姑娘。”

    少女说道：“如果你放心的话，拳谱留下来，我再看看有没有纰漏，会不会是陷阱之类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可是宁姑娘记得小心些，这本撼山谱，我以后还要原原本本还给顾粲的。”

    少女转头皱眉道：“你要说几遍才放心？！”

    少年笑着去角落背起箩筐，离开屋子的时候不忘提醒道：“宁姑娘别忘了锁院门。”

    少女趴在桌子上，没有转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爹还话多啊。”

    少年身轻如燕，身影没入小巷。

    等到陈平安约莫着已经离开泥瓶巷，少女立即直起身，以视若仇寇的眼神，狠狠盯着那部撼山谱，然后整个人瞬间垮下来，再次趴在桌上，愁眉苦脸，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怎么教啊，我生下来就是世间第一等的剑仙之体，哪里需要走这些山脚的路程。我连三百六十五座窍穴的名字也记不全，气息如何自然流转，我打从娘胎起就会了啊……”

    少女双手挠头，悲愤欲绝。

    突然有一个嗓音在门外怯生生响起，“宁姑娘？”

    宁姚身体僵硬地缓缓转身，看到一张极其欠揍的黝黑脸庞。

    她板起脸，不说话。

    少年咽了咽口水，歉意道：“我是怕你忘了锁门，就来提醒一声，再就是如果宁姑娘晚上肚子会饿的话，我可以先去刘羡阳家做些宵夜，给宁姑娘拿过来，之后再去小溪那边。”

    少女大手一挥。

    少年立即跑路。

    一路上，陈平安脑海中都是拳谱第一式的图画。

    拳走人动，脚不离地，如趟烂泥，势如大雪及膝，缓缓而行。

    少年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当他试图去按照图谱去练习拳架后，他不由自主转变了每次呼吸的快慢长短。

    少年甚至异想天开，在溪水当中练拳，岂不是更好？

    ————

    齐静春身前放着两枚印章，由最上等蛇胆石雕刻而成，皆不大，且都尚未篆刻印文。

    白天，那位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读书人，造访学塾，之后两人私下对话，远道而来的儒家君子问了他一个问题，“先生可想继承某人遗愿，继续为万世开太平？”

    齐静春当时回答道：“容我考虑考虑。”

    这显然不是一个如何令人满意的答复，不过那位享誉半洲的年轻君子，没有咄咄逼人，与慕名已久的齐先生，聊了聊小镇的风土人情和小镇之外的风云变幻，然后就告辞离去。

    从头到尾，年轻君子都没有询问那块玉牌如何处置。

    但是齐静春心知肚明，东宝瓶洲儒教书院的这位君子可以忍，道教宗门的那对金童玉女，佛教大小禅寺的护经师、那位蜚声海外的苦行僧，以及兵家的代表人物，这三方势力都不太可能会顾忌山崖书院的颜面了，尤其不会听从他齐静春的意愿，肯定会毫不犹豫取回各自势力的压胜之物。

    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齐静春正襟危坐，手握刻刀，破天荒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刻写印章的篆文，“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对这个孩子来说，好像太大了一些，不妥当，也不吉利。安心在平，立身在正，是不是太虚了一些？可如果是三枚随手凿就的急就章，好像又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齐静春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夜幕当中，星星点点，如一颗颗夜明珠悬挂于一张黑幕之上。

    齐静春怔怔失神，良久才回过神，一手拿起印章，开始下刀。

    最终刻出“静心得意”四个古朴篆文，尤其以为首之“静”字，最为神意饱满，包罗万象。

    齐静春轻轻放下手中印章，底款这面朝上。

    齐静春如释重负。

    这位两鬓霜白的儒士心意微动，便随手挥袖，只见桌面上很快“风生水起”，山川起伏，依次展开。

    最后齐静春凝神望去，看到小镇陋巷的破落祖宅当中，少年和少女并肩而坐，聊着武道九境的概况。

    武道九境之上，有第十境。

    齐静春早就读书破万卷，对于庙堂江湖更不陌生，自然晓得武道之事。

    齐静春那张近乎古板的脸庞，浮现出一些笑意。

    于是这位坐镇一方天地的儒家圣人，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在第二枚私章上篆刻三字。

    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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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三十九章 骂槐

    陈平安想着以后若是白天摸石头的话，可以从刘羡阳那边摸起，一直往上游，到那座廊桥为止，所以今夜就选了第一次下水位置的更上游，所以会远离廊桥，以及那个被土话称为青牛背的青色石崖，即陈平安初次见到青衣少女的地方，他也因此错过了与宋集薪和督造官的见面。

    廊桥那边，高高挂着“风生水起”四字匾额。

    白袍玉带的男人名义上是龙窑督造官，实则是大骊第一权势藩王，在他的带领下，宋集薪来到廊桥台阶底部，来之前，不但在官署沐浴更衣，还悬佩香囊，和一枚材质普通的龙形玉佩，色泽黯淡，毫不起眼。反倒是那块无论质地、品相还是寓意，都要更为出彩的老龙布雨玉佩，被那个男人强令摘掉，绝对不许悬佩。

    宋集薪手里捧着三炷香，少年站在台阶下，不知所措。

    大骊藩王宋长镜转过身，伸出一手，双指在三炷香顶部轻轻一搓捻，香便被点燃。

    男人随意道：“跪下后，面朝匾额，磕三个响头，把香火往地面上一插，就完事了。”

    宋集薪虽然满肚狐疑，仍是按照这位从天而降的“叔叔”所说，捧香下跪三磕头。

    虽然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在少年跪下后，他脸色凝重，极为复杂，看着少年磕头的那处地面，流露出隐藏极深的憎恶。

    将三炷香插在地面，起身后，宋集薪问道：“在这里上香，没有关系？”

    男人笑道：“也就是走个仪式而已，不用太上心，就从现在开始，先学会逢场作戏吧，要不然以后你可能会忙得焦头烂额。”

    男人收起笑意，“只不过也别忘了，这座廊桥是你的……龙兴之地。”

    宋集薪嘴唇乌青，不知是倒春寒给冻伤的，少年故作轻松道：“这四个字，不好随便乱用吧？”

    男人一手拍打肚子，一手扶住腰间那根白玉带，哈哈笑道：“到了京城自然如此，在这里便无妨了，既无庙堂家犬，也无江湖野狗，不会有人逮着本王一顿乱咬。”

    宋集薪好奇问道：“你也怕被人非议？”

    男人反问道：“本王在大骊王朝，已经打遍山上山下无敌手，如果再没有一点怕的东西，岂不是比那个坐龙椅的人，还舒坦？小子，你觉得这像话吗？”

    宋集薪略作思量，犹豫之后，仍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你是在韬光养晦？还是养寇自重？”

    男人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锋芒毕露的少年，摇头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你也真敢说，太不知轻重利害了，以后到了京城也好，还是去山上某座仙家府邸，暂避风头，本王劝你一句，别如此言行无忌，否则肯定会倒大霉的。”

    宋集薪点头道：“我记住了。”

    男人指向金字匾额，“风生水起，风生水起，本王问你，水起，怎么个起法？”

    宋集薪干脆利落道：“不知。”

    男人嘀咕了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什么狗屁话，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放个屁也要来个九曲十八弯。”

    不过面对少年，这个男人要稍稍文雅，“如果本王没有记错，你们小镇三千年来，不管发多大的洪水，这条小溪的最高水位，从来没有高过锈剑条的剑尖。”

    宋集薪疑惑道：“家住杏花巷铁锁井那边的老人，确实经常在槐树底下，跟我们念叨这个说法。这其中，当真有玄机？”

    男人伸手指向极远处，是小溪离开群山之出口处，笑道：“山林之间，蛇有蛇道，屋舍之内，鼠有鼠路。至于这江河溪涧之中，则是蛟有蛟道。”

    男人缩回手指，耐心解释道：“大骊王朝众多别处，其实也有许多桥下挂剑的习俗，只不过那些铜钱剑、桃木剑或是符箓剑，往往挡得住一次山蛟林蟒的入江，再也挡不住第二次了，甚至许多悬挂法剑之人的道行浅薄，一次走江的威力，也经受不住，反而惹恼了洪水当中的蛟龙之属，故而洪水一过，本来可以不用倒塌的桥也塌了，剑更是没了踪迹。唯独这一处的这一把剑……”

    男人话说了一半，就沉默下去。

    宋集薪一直忍着没有追问。

    男人叹了口气，道：“唯独这把剑，从悬挂在桥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针对什么蛟龙走江的，而是被圣人用来镇压那口锁龙井的出口，所谓出口，也就是桥底下的那口深潭，防止龙气流溢涣散过快，以免将这一方小天地给强行撑破。”

    宋集薪一针见血问道：“天底下最后那条真龙，到底有没有死？”

    宋长镜笑道：“三千年前那场屠龙之战，死了不计其数的炼气士，就连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也多有陨落，你小子是当他们所有人都是脑子有坑，还是圣人一大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故意留着最后一条真龙，当做一般的花鸟鱼虫来豢养啊？”

    宋集薪反驳道：“说不定是无法彻底杀死那条真龙呢？只能用上缓兵之计和蚕食之法。我虽然不知数千年之前的圣人初衷和谋划，但是我猜得出那条真龙绝对不简单！”

    男人摇头之后，也点了点头，“你说对了一半，真龙是已死无疑了，至于它的真实身份和象征意义，‘不简单’三个字，可绝对承载不起。”

    宋集薪欲言又止。

    “总之，大骊所有谋划，付出无数心血，只是为了‘生风起水’，为了将来的南下大业。”

    男人率先走上台阶，缓缓道：“你要是问本王，三千年圣人们为何要屠龙，本王不好回答你。可你要是问为何把你丢在这里，你又为何是大骊嫡出的尊贵皇子，本王倒是可以一五一十告诉你真相。”

    宋集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少年不问，男人自然也就不自作多情，当他走到台阶最高一层后，转身面向小镇，“以后气量大一些，跟刘羡阳之流做意气之争，甚至还起了杀心，你也不嫌掉价？”

    宋集薪坐在台阶顶部，与男人一起望向北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们大骊在东宝瓶洲的最北端？”

    男人点头道：“嗯，被视为北方蛮夷近千年了。如今不过是拳头够硬，才赢得一点尊重。”

    宋集薪依然低着头，只是眼神炙热。

    这个名叫宋长镜的男人，平淡道：“到了京城，要小心一个绰号‘绣虎’的人。”

    宋集薪一头雾水。

    宋长镜笑道：“他如今便是我们的大骊国师，更是你那位同胞弟弟的授业恩师。我大骊能够在近五十年当中，由开国七十郡、八百城，变成如今的一百四十郡、一千五百城，疆土扩张如此之大，此人有一半功劳。”

    宋集薪猛然抬头望去。

    男人笑了，“小子，你猜得没错。”

    男人也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举目远眺。

    另一位为大骊开疆拓土的功勋，显而易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集薪这一刻，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两两无言，长久之后，宋集薪突然说道：“叔叔，我虽然对刘羡阳有杀心，之前甚至考虑过跟老龙城的苻南华做交易，让他找办法去杀掉刘羡阳。但是，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刘羡阳，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哪怕他拥有一份历史悠久的家族传承。我杀他，只是觉得杀了他，我也不用付出多大的代价，仅此而已。”

    宋长镜有了一些兴致，“如此说来，你另有心结？”

    少年摸了摸脖子，沉默不语。

    ————

    三更半夜，万籁寂静。

    小镇竟然还有人走在街道上，她身影纤细，衣衫单薄，当她走过杏花巷铁锁井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她经过牌坊楼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石柱，最后她来到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按照老人的说话，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久，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掉落枯枝，从不会砸到人，极有灵性。

    大摇大摆来到树底下的少女，她当然对这些说法，相当不屑一顾。

    她打开那部从自家公子那里借来的古书，开始“按图索骥”。

    她一个一个报名字过去，像是沙场秋点兵的大将。

    等到她有些口干舌燥的时候，她停下点名，一手拿着那本被宋集薪称为“墙外书”的地方县志，一手指向槐树，仰头骂道：“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悄然无声，并无答复。

    少女立即跺脚，破口大骂，“四姓十族，先从四姓开始，卢李赵宋，你们四大姓，识趣识相一点，赶紧的，每个姓氏最少掉三张槐叶下来，少一张槐叶，我王朱这辈子就跟你们没完！出去之后，一个一个收拾过去，管你们是少年青壮，还是妇孺老幼，反正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还有理了？！”

    少女骂得气喘吁吁，一手扶住腰肢，犹然骂骂咧咧，“姓宋的，大骊王朝能跟你们姓，最大的功臣是谁？你们心里没数？跟我装傻是不是？信不信我一出去，就让大骊姓卢姓赵姓什么都行，就是不姓宋？！”

    “十大家族，每个姓氏两张槐叶，其余普通姓氏，最少一张，当然，谁若是有魄力押注，多多益善，回头我一定让他赚个盆满钵盈！”

    “十族里的曹家，对，就是出了个王八蛋曹曦的曹家！这兔崽子当年什么恶心事不做，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肚子坏水！你们除了两张槐叶之外，必须多给我一张，作为补充，否则我王朱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让曹曦断子绝孙！竟然敢往井里撒尿，这种缺德鬼，是怎么当上一国真君的？！”

    “还有那个谢家，你们家族出了一个叫谢实的家伙，对不对？嗯，我跟他有点交情，当初如果不是我，他早就给洪水冲走了，所以你们不多给一张槐叶，说得过去？”

    远处，齐静春安安静静望着槐树下的景象，不言不语。

    如一位只会打板子教训子女的严父，看待一个越大越骄纵的子女，有些无奈。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不断翻书，然后那一片片离开枝头的槐叶，纷纷飘落到一页页书之间，齐静春又有些欣慰。

    千言万语，齐静春最后只是呢喃道：“离家以后，要好好的。”

    少女似乎有所感应，蓦然回首。

    并无人影。

    少女怅然若失，晃了晃脑袋，不再深思，回头继续骂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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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章 还礼

    陈平安背起箩筐上岸后，往青牛背那边走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觉得小溪水位好像下降了一些。

    当他临近青色石崖，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清晰看到不少人站在那边，每人容颜几乎纤毫毕现，之所以如此，并非星光璀璨的缘故，而是那座青牛背上，站着一头雪白麋鹿，通体晶莹，焕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如同小溪里随水摇晃的水草。

    白鹿低下头颅，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则使劲踮起脚跟，伸手抚摸它的鹿角。

    之外是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女，不知道是不是白鹿光线映照的关系，男女两人的肌肤胜雪，晶莹剔透，打个比方，若说小镇百姓是泥胚子捏的土人，那么这两个外乡道人就是烧造而成的精美瓷器，真真正正有着天壤之别。

    男女的道袍样式，跟摆算命摊子的陆道长有些像，又有很多细节不同，道冠是最不一样的，陆道长是莲花冠，这两人头顶的道冠，则形若鱼尾。

    草鞋少年怔怔望去，只觉得站在白鹿旁的男女，宛如神仙挂像里走出的人物，仿佛下一刻就会飘然飞升而去，摘星拿月唾手可得。

    另外两人稍稍站远一些，一人陈平安认识，正是铸剑师阮师傅的女儿，青衣少女这次没有携带装满食物的包裹，一手托着块小绣帕，只放着几块玲珑可爱的糕点， 少女低着头，很犹豫的模样，不知道从哪一样吃食下手。她身边之人，约莫三十来岁，背负长剑，腰悬一枚怪异佩饰。

    在陈平安看到他们的同时，几乎所有人也察觉到草鞋少年的突兀出现，年轻道姑有些讶异，便弯下腰揉了揉红棉袄小女孩的脑袋，一边指向陈平安这个方向，一边窃窃私语，小女孩竖起耳朵听那位神仙姐姐的问话，使劲睁大眼眸，定睛望去，依稀认出陈平安的模样后，就开始竹筒倒豆子，应该是在给白鹿的主人，那位神仙姐姐解释陈平安的身份来历。

    这一刻，陈平安也认出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了，最早见面，是他在去龙窑烧瓷之前，曾经就在泥瓶巷遇到过一个扎羊角辫儿的小女孩，年纪很小，却跑得飞快，手里拿着一只纸鸢，两条瘦竹竿似的纤细小腿，跑得却跟风一样，让陈平安尤为记忆深刻。后来又断断续续见到过几次，有次小女孩趴在铁锁井井口，往里头偷偷丢过石子，被陈平安无意间撞见她的顽劣举动，小女孩吓得赶紧就跑，跑出去十数步才记得糖葫芦落在井口上，实在熬不过嘴馋，就又跑回铁锁井，这一去一回，太过仓促，结果啪唧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站起身后一把抓过糖葫芦，然后猛然停下脚步，张开嘴巴，伸手拔下那颗摇摇欲坠的牙齿，放入兜里，她不哭不闹，二话不说继续跑路。

    那一幕看得陈平安满头冷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荒草丛生的那片神像破败之地，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陈平安离开龙窑回到小镇，四处闲逛，结果看到忙着捉蟋蟀的她，在草丛里四处打滚、蹦跳、飞扑，她看到陈平安后，显然也认出了陈平安，又是一阵清风远遁而去。

    后来陈平安听顾粲说，这个整天脏兮兮的小姐姐，虽然看上去是个无人管束的野丫头，但其实是福禄街李家的人，而且不是仆人丫鬟那种。只不过不知道为啥，她就是喜欢一个人瞎逛荡，家里人也不管，顾粲最后说到她的时候，满满的骄傲和鄙视，说她别看跑得快，人可笨了，有次他们两人凑巧一起在溪水里抓鱼，那个笨蛋忙了一下午，才抓到一只螃蟹，一条石板鱼也没逮着，而且她之所以能抓住那只大螃蟹，还是因为螃蟹的蟹钳，狠狠夹住了她的手指。顾粲当时在陈平安屋里说这个，笑得在小木板床上捂住肚子打滚，说她是真傻，竟然还故意扬起手，跟他炫耀，好像抓到一只螃蟹有多了不起似的，关键是当时她明显已经被蟹钳夹得快哭了。

    面容英俊的年轻道人瞥了眼白鹿，对年纪轻轻的女冠道姑笑道：“贺师姐，让你小心些，不要太宠溺它，不过是不到一旬的时间，再者障眼法而已，也不妨碍它的自由，你偏偏不听。这下给凡夫俗子撞了个正着，如何是好？”

    有倾城之姿的道姑在听完小女孩的介绍后，微笑道：“顺其自然吧。”

    年轻道人皱了皱眉头，再次举目望去，一眼之后，又仔细端详片刻，实在看不出那背着箩筐的草鞋少年有什么不俗气象，他们所在宗门，看相望气和寻龙点穴的本事，虽算不得冠绝一洲，但也算是颇为擅长，这位道士既然能够代替宗门来此取回压胜之物，还要负责把那件镇山之宝，安然无恙地带回去，未来还要呈交给上宗，他当然绝非池中之物，所以当他没有看出少年有太多奇异之后，便没了将其招徕进入山门的心思，年轻道人精于看相一事，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人。

    两人所在师门，是东宝瓶洲的道家三宗之一，而且是一洲道统之首宗，尊贵无比。他这次和贺师姐两人联袂出山，作为报酬，每人都有一个为宗门招收真传弟子的宝贵名额，这名弟子同时会被他们各自收为徒弟。所以他可不想随意挥霍，必须慎重对待。

    宗门上下皆知，贺师姐重修心一事，所以一句轻描淡写的顺其自然，极有可能就是动了收徒的念头。

    他和贺小凉，被誉为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一洲道家的天之骄女，便是人间君王，遇到他们，也要以礼相待，并且礼仪之重，完全不输大国真君。

    因为他们是一洲之内，最有望跻身上五境的修行天才。

    当年轻道姑牵起小女孩的手，一起走下青牛背，通灵的白鹿尾随其后，不仅仅是同门师弟的年轻道人感到匪夷所思，那位腰佩虎符、背负长剑的兵家巨子，也流露出惊讶之色。

    当他看到年轻道姑缓缓走来，陈平安有些头大，少年现在实在是不愿和这些来自外乡的神仙打交道。

    因为陈平安知道，他们简单的爱憎喜怒，就会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

    而且陈平安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好，所以就更怕招惹他们了。

    只不过陈平安也不至于因此落荒而逃，相反，他还象征性向前走了一段路程，如此一来，落在旁人眼中，还算得体。

    白鹿微微加快步伐，小跑而至，绕着草鞋少年走了一圈，最后低下头颅，主动蹭了蹭贫寒少年。

    白鹿回到主人身边，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背脊，下一刻它便变成了一匹马的身姿。

    指鹿为马。

    年轻道姑望向陈平安，微微叹息，笑着说了一句话，然后低头望向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小女孩便将其解释成小镇方言，怯生生道：“贺姐姐说了，‘你是惜福之人，可惜你我缘浅，做不成道友。’”

    少年哑口无言，因为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不失礼。

    背着箩筐，穿着草鞋，卷着裤管，少年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道姑笑问道：“你也知道了这些石子的妙用？陈平安，你不用担心，我只是随口一问。”

    小女孩照搬解释，语速飞快，声音清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位道长提醒过我，可以常来小溪捡石头抓鱼什么的。”

    哪怕陈平安对这位年轻女冠心生好感，可是小心起见，连陆道长的姓氏也没有透露。而且真正泄露天机之人，点破蛇胆石价值不菲的人，是宁姚才对。

    道姑微笑道：“你也认识我们那位陆小师叔？”

    陈平安愣了。

    道姑会心一笑，粗略解释道：“陆小师叔，严格说来，并非与我们同宗，只不过陆道长多年之前造访我们宗门，与我们一位师叔平辈相交，待了好些年，我们这些晚辈与他相熟，自然也就习惯了以‘小师叔’相称。”

    陈平安咧嘴一笑，彻底没了戒心。

    草鞋少年对那个陆道长，心怀感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想起一事，弯腰屈膝放下箩筐，拿起其中一块之前一见倾心的石子，大如鸡蛋，绿莹莹的，清亮似冰，迥异于其它蛇胆石，递给气质幽兰的年轻道姑，问道：“道长，以后见到陆道长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块石头送给他？”

    她听完小女孩的解释后，略作思量，接过石头，缓缓说道：“来此之前，我刚好遇到离开的小师叔，他要去南涧国参加一座道统宗门的重要典礼，下次何时见面，还真不好说，但是只要见到陆小师叔，我一定帮你转送给他。”

    陈平安听着小女孩的言语，笑容灿烂，向这位观感极好的年轻道姑弯腰致谢。

    对于陌生人的好坏，少年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像对于苻南华蔡金简，又像对陆道长和宁姑娘。

    陈平安又拿出一颗蛇胆石，再次递给她。

    这位在东宝瓶洲年轻一辈当中，被誉为“机缘第一”的道家女冠，也不拒绝，笑眯眯收下了，不忘感谢。

    红棉袄小女孩双手拧着衣角，小声说道：“我也想要一块。”

    陈平安笑着转身，去箩筐里挑石头给小女孩。

    小女孩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说道：“我想要一块大些的，行不行？”

    陈平安笑道：“只要你搬得动，就送你块最大的。不过这里到小镇，再到家里，可不近。而且我觉得箩筐里这些大的，不如小的好。”

    她想了想，双手趴在箩筐边沿上，“好吧，那我要挑块小的，好看的。”

    陈平安便给她挑了块藕粉色的小石头，水润可爱，小女孩握在手心，很满意。

    她突然歪着脑袋，咧咧嘴，指了指自己牙齿后，然后对陈平安嘿嘿一笑，满脸得意。

    估摸着她是在显摆自己牙齿又长齐了。

    陈平安开心道：“下次我们一起去抓蟋蟀。”

    小女孩眼睛一亮，但是很快黯然，笑容牵强地点了点头。

    陈平安背起箩筐，跟年轻道姑告辞离去，朝小女孩挥了挥手，独自小跑返回小镇。

    同样是仙子，这位年轻女冠的含金量，远不是云霞山蔡金简能够媲美的，几乎是仙家金精之于世俗金子。

    她带着小女孩还有白鹿返回青牛背，年轻道人从草鞋少年的背影收回视线，盖棺定论道：“缘浅便是福薄，自然不当大用。”

    东宝瓶洲的道家门派，多如牛毛，每三十年都会选出一对“金童玉女”，他和师姐贺小凉便是这一届的天生道侣，只不过让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金童的资质不比以往逊色，但是那位玉女的机缘之好，简直是好到令人发指，出生之时，便有祥瑞之一的白鹿，主动走出山野大泽，来到她身边认主，之后涉足修行大道，好像从无坎坷，一路顺风顺水，甚至有人扬言她只有等到跻身上五境之后，才会遇到第一个瓶颈。

    对于师弟对那草鞋少年的轻视，她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在此时，一个矮小少年从廊桥底下的深潭附近，一直来到青牛背底下的水坑，手里只拿着一块蛇胆石，竟然如先前白鹿一般，在夜色当中大放光彩。

    木讷少年手持石头，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如同顶天立地的仙人，手持一轮袖珍圆月。

    年轻道人豢养的青红两尾大鱼，不入水中，只在溪水之上，缓缓游走。

    如果陈平安看到这个少年，就会知道他正是杏花巷马婆婆的那个孙子。

    少年自幼痴呆，很小就被爹娘嫌弃，马婆婆就自己带着孙子，少年很不合群，经常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去看着云彩。

    从小到大，跟随马婆婆姓马的少年，被人欺负到最后，觉得踩他一脚都嫌脏鞋子，这个可怜孩子，好像只对泥瓶巷的婢女稚圭笑过。

    所以马婆婆才会格外记恨那个婢女，认为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肯定是她主动勾引自己的宝贝孙子。

    年轻女冠走到那名背负长剑的男人身边，问道：“关于马苦玄，当真没有回旋余地？”

    男人语气冷漠道：“你们那个小师叔，如果真是想要收这孩子做开山弟子，怎么不自己来？他的名号再响亮又如何？又没跟我打过，凭什么要让给他？他要是不服气，就来真武山找我，赢了，就让他带走这个孩子。”

    年轻道人微笑道：“无非是让我们小师叔多跑一趟，何苦来哉？”

    绵里藏针。

    负剑挂符的男人眯起眼，“哦？”

    年轻女冠有些气闷，看了一眼同门师弟，年轻道人哈哈一笑，便不与那人针锋相对，自顾自抬头道：“今天月色真好。”

    她有些无奈。

    只要涉及到自己宗门的那位小师叔，莫说是她和师弟，恐怕一洲之内的所有年轻道士，皆是与有荣焉。

    廊桥那边，台阶下，站着一名赤脚僧人，他脸庞方正，有坚韧刚毅之神色。

    这位苦行僧没有抬头望向那块金字匾额，而是看着之前宋集薪插香的地面，双手合十，低头悲悯道：“阿弥陀佛。”

    矮小少年上岸，来到青牛背，看了看两位飘飘欲仙的年轻道人，又看了看不苟言笑的背剑男人，最后他死死盯着要挂虎符的后者，咬牙切齿道：“我不要学什么长生大道，你能不能教我杀人？！”

    男人傲然笑道：“我兵家剑修，自古便是天下杀力第一！”

    年轻道人还以颜色，笑道：“哦？”

    年轻女冠摇了摇头，知道大局已定，便觉得辜负了小师叔的托付，心怀愧疚。

    一时间溪畔的青牛背上，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李家的红棉袄小女孩，赶紧躲在神仙姐姐身后。

    青衣少女刚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心情正糟糕得很，没好气道：“你们有本事找我爹打去！”

    跟少女以及她爹大有渊源的男人，不再板着脸，笑道：“怎么打？”

    年轻道人打趣道：“阮秀，这就有些欺负人了啊。你爹可是接替齐先生的下一位圣人，就像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青衣少女撇撇嘴，不说话。

    僧人缓缓走来，登上青牛背。

    年轻女冠说道：“你们佛门的雷音塔，我们道家的天师印，加上兵家的一座小剑冢，当然还有儒家的山岳玉牌。四件最早四位圣人留下的压胜之物，不说他们儒家自己内部如何勾心斗角，只说我们三方，这次各自取回，虽然名正言顺，但是如果真的跟齐先生一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不太合适？”

    僧人一言不发。

    年轻道人忧心道：“是有点不近人情，但是上头的旨意难违，师姐你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

    那位兵家之人讥笑道：“我不是来跟谁套近乎的。”

    ————

    小镇那边，陈平安回到刘羡阳家所在的巷弄，结果看到齐先生就站在门口。

    少年快步跑去，不等他发问，齐静春就交给他两方私印，微笑道：“陈平安，不是白送给你的，是我有事相求，以后如果山崖书院有难，希望你力所能及地帮上一帮。当然，你也不用刻意打听书院的消息。”

    少年只说了一个字，“好！”

    齐静春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切记之前跟你说过的‘君子不救’，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并非在试探人心。”

    少年咧嘴笑了笑，“先生，这个不敢保证。”

    齐静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正要离去。

    他原本想说，以后若是山崖书院真有大困局，陈平安你心生悔意，也无需愧疚，只当是没看见没听说便是，不用刻意为之。

    但是齐静春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偏偏心存一丝侥幸，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这位山崖书院的山主，只得出一个答案。竟然是只因为眼前少年，姓陈名平安。他好像跟谁都不太一样。

    你托付他一事，千难万难，哪怕明知道少年到最后，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可是你却能实实在在笃定一件事，他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去做，十分气力做不到，也愿意咬牙使出十二分力气。

    这就是一件让人感到心安的事情。

    这本是齐静春苦求多年而不得的事情，这位主动要求贬谪至此的读书人，原先只觉得天地处处是异乡。

    在齐静春正要转身的时候，还背着箩筐的少年，连忙极为吃力地作揖行礼。

    巷弄之中，儒家圣人一板一眼地还了少年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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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一章 练拳

    夜幕深沉，督造官衙署，宋长镜一人独自返回，少年宋集薪已经去往狗窝一般的泥瓶巷，对此男人没有强求，身为统兵多年的沙场大将，在尸山血海里，尚且能够鼾声大作，所以那个被放养的侄子，这些年日子过得没那么符合天潢贵胄的身份，宋长镜没觉得这就亏欠了那孩子。能活着返回大骊京城，就不错了。

    衙署的年迈管事，一直等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宋长镜率先跨过只开了一扇侧门的门槛，大步向前，说道：“不用带路。”

    年迈管事默然点头，放缓脚步，然后悄然离去。

    福禄街上的这栋衙署，建造得并不豪奢，占地远远不如卢李两姓的宅子，前任那位货真价实的窑务督造官，生活得清苦紧巴，小镇大户们也没觉得如何不妥。

    但是宋长镜不一样，当今大骊皇帝的同母弟弟，还立下过开疆拓土不世之功，更是东宝瓶洲名列前茅的武道宗师。

    他的到来，就像过江龙闯入了一座小湖，地头蛇们哪怕谈不上如何畏惧，面对宋长镜这种人，谁都会拿出该有的恭谨姿态。

    宋长镜经过一座小院子的时候，看到有人还在房内挑灯夜读，坐姿端正，独处之时，仍是一丝不苟。

    不愧是一位正人君子。

    宋长镜大袖飘摇，快步走过，嘴角泛起讥讽笑意。

    昔年有少年求学于观湖书院，书法通神，名动朝野，被南魏国主召入皇宫，于侧殿撰写诏书，正值隆冬大雪，笔冻不能书，帝敕令宫嫔十余人侍于左右身侧，为其呵笔。

    此事迅速风靡东宝瓶洲，传为一桩美谈。

    只是无人深思，皇城宫禁何等森严，这种事情，皇帝不说，宦官不说，嫔妃不说，老百姓是如何知道的？

    走在幽深小径上，宋长镜蓦然爽朗大笑。

    身穿一身素洁衣衫的宋集薪回到泥瓶巷，院门未锁，推开屋门后，看到婢女稚圭坐在正堂一张椅子上，半眯着眼，歪着脑袋打瞌睡，当脑袋倾斜到了一个幅度后，就立即坐正，然后继续歪斜。

    看来少女是真的很累了。宋集薪弯下腰，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柔声道：“稚圭稚圭，醒醒，赶紧回自己屋子睡觉去，小心冻着。”

    睡眼惺忪的少女揉着眼睛，迷糊道：“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宋集薪笑道：“去了趟廊桥那边，路程有点远，所以晚了些。”

    稚圭看到宋集薪的这身陌生礼服，惊讶道：“咦？公子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宋集薪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不提这个。那本地方县志借给你后，读书识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教你？”

    少女摇头道：“不用。”

    宋集薪回到自己屋子，漆黑一片，脱掉外袍，踢掉靴子，摸到床上，少年呢喃道：“王朱，王朱，原来如此。”

    稚圭回到自己屋子，熄灯睡觉，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动静像是在偷吃东西，嘴里嚼着些什么。

    最后她竟然还打了一个饱嗝。

    ————

    刘羡阳在铸剑铺子这边，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阮师傅的徒弟，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阮师傅对这个高大少年很器重，否则也不会手把手亲自教他如何锻打剑条，那一排铸剑室，如今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

    正午歇息的时候，有一个烧瓷窑工出身的年轻人跑到刘羡阳跟前，说有人找他，挤眉弄眼，十分玩味，说是一个比福禄街那些夫人还好看的美妇人，来找刘羡阳。

    刘羡阳嬉皮笑脸跟着他走去，心情其实一下子沉重起来。

    果不其然，在一座水井旁边，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妇人，四周许多挖井搬土的青壮汉子，干活特别起劲。

    如小夫子宋集薪所鄙夷的那样，刘羡阳确实就是个土鳖，但是女子好看与否，跟读没读过书，识不识字，实在是没有任何关系。也许高大少年不知道，笼统含糊的好看一说，其中其实有一种叫妩媚，尤其是端庄且内媚，尤为动人心魄。

    媚这个字，若是解字，本就是画眉之女的意思。

    眼前这位不知姓名、根脚的夫人，眉毛细巧如娥虫之须，额头像蝉，广而方正，光洁丰满。

    今天她只身一人来此，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也不像是要仗势凌人，刘羡阳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脸蛋再好看，刘羡阳不否认，如果是以往，说不定在街边遇上，还会吹几声口哨， 可是这不意味着刘羡阳就会动心，高大少年心仪的女子，以前是那个泥瓶巷的婢女，如今是，以后也是。

    刘羡阳带着美丽妇人走向小溪，语气坚定道：“夫人，你如果是想要说服我，卖给你们那件传家宝，我劝夫人不要开这个口了。”

    妇人嫣然笑道：“先别急着拒绝，容我跟你说清楚利害关系，你再来做决定。”

    高大少年脸色不变，故作轻松，其实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在远处，少女蹲坐在一间铸剑室门槛上，端着一碗饭，白米饭堆积出山尖尖的模样，高耸出大白碗的边沿，她正在狼吞虎咽，吃掉“山头“后，如愿以偿看到被她隐藏其中的红烧肉，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偷偷背转身，背对着坐在门槛另一端细嚼慢咽的男人，问道：“爹，不管一管那外乡婆姨？”

    男人瓮声瓮气道：“不管。”

    青衣少女忧心道：“他可是你以后在这里的开山大弟子，就不怕走岔路？”

    男人淡然道：“那就是那小子没福气。”

    少女疑惑道：“爹，不会感到可惜啊？”

    比如她，看到铺子里那些好吃又精致的糕点，兜里没钱也就罢了，有钱，买了，结果不小心掉地上，真是活该被天打五雷轰。

    男人答非所问，“红烧肉好吃不？”

    少女下意识开心点头，“好吃好吃！”

    少女猛然绷紧身体，爹下过“旨意”，她每天只能吃一份荤菜，所以她假装像是只盛了一碗白米饭，将红烧肉藏在其中。为的就是晚上能够光明正大吃上一份荤菜。

    少女尴尬转头，高高抬起白碗，理直气壮道：“只有一块呦，我又没有坏规矩！”

    男人呵呵一笑，问道：“那么藏在碗底的那块红烧肉，吃不着，会不会感到可惜啊？”

    少女微微张大嘴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心如死灰。

    男人还往自家闺女伤口上撒盐，“你要是不多嘴问刘羡阳的事情，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少女闷不吭声，小口小口吃着红烧肉，一看就知道以后肯定勤俭持家。

    男人吃完饭，望向小溪那边的妇人和少年，说道：“这小子只要一天不登中五境，爹就不会管他的死活。哪怕进入中五境，爹会管一两次，但也绝不会多管，事不过三吧。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少女赌气道：“为啥不管？！”

    男人没好气道：“文人收学生，武人收徒弟，都不是江湖帮派招徕小喽啰，不是想着以后跟人起了争执，仗着人多势众来跟人吵架或是打架。归根结底，在我眼中，师生也好，师徒也罢，就是同道中人。何况如今刘羡阳还不是我的徒弟。”

    少女没说话。

    男人感叹道：“傻闺女，只说这偏居一隅的大骊王朝，知道有多少人吗？两千多万户！这么多天下人，这么多烦心事，你管得过来吗？爹会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从齐静春手里接管小镇，你也别成天乱逛，安心在剑炉这边铸剑练剑，要不然惹了麻烦，爹是管还是不管？”

    不等男人把话说完，少女就冒出一句话，“不用你管。”

    她这句话，把男人憋得差点内伤，威力之大，不比某位剑仙的压箱底手笔更弱。

    男人真想使劲敲着这个傻闺女的榆木脑袋，你的事情，爹能不管？

    男人有些哀愁啊。

    少女一脸“震惊”道：“咦，碗底怎么多出一块红烧肉来，唉，我今天的份额用完啦，还是给你吃吧？爹？”

    男人不用转头看，都能感受到傻丫头的蹩脚演技，无奈道：“算了，你吃吧，爹就当你今天只吃了一块红烧肉。记得下午打铁，别再偷懒了。”

    这次少女的感激，丝毫不作伪，“爹，你真好！”

    男人气笑道：“是红烧肉好吧。”

    少女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轻声道：“爹也好。”

    男人绷着脸，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想了想，觉得还是生个闺女好啊。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嗓音，“爹，晚上还能再吃一块不？两块和三块，差不太多，对不对？爹你不说话，我就当答应了哦？”

    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掉了。

    最后那句话，则是少女已经跑出去老远，她才说的。

    男人揉了揉脸颊，自言自语道：“我家秀秀以食为天。”

    ————

    陈平安穿街走巷送完信后，买了一份早点，送去给泥瓶巷的宁姑娘，然后开始熟门熟路地煎药。

    宁姚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墨绿色长袍，干净利落，她本就长得英气勃发，这一身衣饰，加上腰佩长刀，比起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家子弟，更有贵气。

    宁姚犹豫了一下，“就目前而言，你如果真想研习那本撼山谱，在学拳势之前，你要先做三件事，站桩，走桩和睡桩，最后一件事，比较讲究窍穴积淀和气息流转，很难用言语描述，先不说它便是。反正前两件事情，无需太考虑天赋根骨，你老老实实按照拳谱上绘画出来的姿势，长久以往坚持下去，终归是有用的，哪怕无法让你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但是强健体魄和延年益寿，不是没有可能。”

    陈平安说出自己的一个想法，“在溪水里练习走桩，是不是也行？”

    宁姚点头道：“当然。及膝练起，再及腰，最后及脖。”

    陈平安顺着她的话问道：“最后不是整个人在水里吗？”

    宁姚冷笑道：“怎么，你是想在水底练习闭气，然后练出一只千年王八万年龟啊？”

    陈平安悻悻然不说话。

    宁姚想了想，“来，我给你演示一下走桩。看仔细了！”

    宁姚让陈平安把桌子挪开，然后向前走出六步，步伐为三小三大，最后一步当她一脚重重踏下，整栋屋子的泥地，仿佛都发出了一阵沉闷震动。

    少女一气呵成。

    看似轻描淡写，其实行云流水，给草鞋少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一条瀑布直泻而下，天经地义，而且蕴含着巨大的力道。又如树叶在溪水里打了一个旋转，圆转如意，轻柔至极。

    所有都是对的，但是陈平安只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看到少年一脸茫然的神色，宁姚又撤回原位，再次演示一遍。

    宁姚站定，转头问道：“看明白了吗？来试试看？”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尝试了一遍。

    摇摇晃晃，像个醉醺醺的酒鬼。

    陈平安站在原地，挠挠头，显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

    宁姚黑着脸，沉声道：“再来！”

    三遍之后，陈平安已经略有好转，但是宁姚已经脸色阴沉得像要下一场暴雨。

    她无法想象，世上怎么会有陈平安这样的笨蛋，练武如此没有悟性，天资如此糟糕！

    没办法。

    宁姚是一个自幼就站在剑道极高处的人，出身，根骨，天赋，眼光，皆是如此。

    所以少女根本无法理解，在距离她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的山脚，那些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登山的，更不会懂得那些人为何要走得踉踉跄跄。

    最后少女实在没辙，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拔刀砍人，于是她灵机一动，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勉强安慰道：“陈平安，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习武也是一样的道理，练拳几万下，出不来味道，那就几十万，一百万！你去捡你的石头吧，笨鸟先飞，别灰心丧气，慢慢来，在小溪里一遍遍练习这个走桩。”

    陈平安一想，真是这个道理。

    以前听宋集薪说过一句话，跟宁姑娘的“读书百遍”差不多意思，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不过少年觉得更有道理的，还是宁姑娘所说的几万几十万不够，那就练一百万次嘛。

    陈平安笑着跑出泥瓶巷，一路上默念三小三大，按照记忆去模仿宁姚的走姿。

    草鞋少年在心中，告诉自己的“真相”，是练习一百万次之后，兴许就能练拳小成了。

    所以这部《撼山谱》的练拳起步，就是一百万次，在那之后，他陈平安才有资格再来谈其他。

    宁姚独自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道：“为何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一个天大的坑？那家伙会不会爬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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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二章 天才

    小镇来自外乡的生面孔，越来越多，客栈酒楼的生意，随之蒸蒸日上。

    与此同时，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这一辈年轻子弟，开始悄然离开小镇，多是少年早发的聪慧俊彦，也有籍籍无名偏房庶子，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世家子赵繇便在此列。至于泥瓶巷的孩童顾粲，被截江真君刘志茂一眼相中，算是一个例外。

    陈平安去刘羡阳家拿了箩筐鱼篓，离开小镇去往小溪，在人多的时候，陈平安当然不会练习撼山谱的走桩，出了小镇，四下无人，陈平安才开始默念口诀，回忆宁姑娘走桩之时的步伐、身姿和气势，每个细节都不愿错过，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

    陈平安当时在泥瓶巷的屋子里，第一次模仿宁姚的时候，那么拙劣滑稽，比起常人还不如，其实少年少女的认知，出现了一个鬼使神差的误会，陈平安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毛病，从烧瓷窑工开始就发现自己眼疾，手却慢，准确说是由于少年的眼神、眼力过于出彩，导致手脚根本跟不上，这就意味着换成别人来模仿宁姚的走桩，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粗糙蹩脚，但好歹不至于像陈平安这么一两分相似，这恰恰是因为陈平安看得太明白真切，对于每一个环节太过苛刻，才过犹不及，手脚跟不上之后，就显得格外可笑，而且九分不像之下，暗藏着一分难能可贵的神似。

    这些宁姚并不知道，模仿她这位天剑仙胚子的走桩，哪怕是九分形似，也比不得一分神似。

    当然话要说回来，莫说只有她宁姚的一分神似，就算有七八分，宁姚也不会觉得如何惊才绝艳。

    宁姚眼中所见，视线所望，只有人迹罕至的武道远方，以及并肩而立之人、屈指可数的剑道之巅。

    陈平安坐在廊桥匾额下的台阶休息，少年大致算了一下，一天十二个时辰，哪怕每天坚持五到六个时辰，重复练习走桩，撑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一年十万，十年才能完成一百万次的任务。草鞋少年扭头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呢喃道：“让我坚持个十年，应该可以的吧？”

    虽然这段日子里，陈平安不曾流露出什么异样情绪，但是陆道长临行前的泄露天机，将云霞山蔡金简的阴毒手段一一道破，仍是让这位少年倍感沉重。有一件事情，陈平安对陆道长和宁姑娘都不曾提及，那就是在蔡金简对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后，少年当时在泥瓶巷子里，就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所以他才会在自家院门口停留那么长时间，为的就是让自己下定决心，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要跟蔡金简拼命。

    毕竟那时候的陈平安，按照年轻道人陆沉的说法，就是太死气沉沉了，完全不像一个本该朝气勃勃的少年，对于生死之事，陈平安当时看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轻。

    蔡金简以武道手段“指点”，让草鞋少年强行开窍，使得陈平安的身体，就像一座没有院门屋门的宅子，确实可以搬进、吸纳更多物件，但是每逢风雪雨水天气，宅子便会垮得会格外厉害、迅速。所以陆沉才会断言，如无例外，没有大病大灾的话，陈平安也只能够活到三四十岁。

    之后她在陈平安心口一拍，坏了他的修行根本，心为修行之人的重镇要隘，城门塌陷后，蔡金简等于几乎封死了这处关隘的正常运转， 这不单单是断绝了陈平安的修行大道，也愈发加速了陈平安身躯腐朽的速度。

    蔡金简这先后两手，真正可怕之处，在于门户大开之后，一方面陈平安已经无法修行长生之法，就意味着无法以术法神通去弥补门户，无法培本固元，另一方面，哪怕少年侥幸在武学登堂入室，的确能够依靠淬炼体魄来强身健体，但是对陈平安而言，巨大风险将会一直伴随着机遇，一着不慎，就会身陷“练外家拳容易招邪”的怪圈，就又是延年益寿不成、反而早夭的可怜下场。

    当务之急，陈平安是需要一门能够细水流长、滋养元气的武学，这门武学是不是招式凌厉、霸道绝伦，是不是让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反而不重要。

    陈平安的希望，全部在宁姚看不上眼的那部《撼山谱》当中，比如她说过，走桩之后还有站桩“剑炉”，和睡桩“千秋”。

    但是陈平安不敢胡乱练习，当时只是瞥了几眼，就忍住不去翻看，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宁姑娘鉴定之后，确认无误，再开始修习。

    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悟性再差，只要够勤奋坚韧，每天终究是在进步。走在错误的方向上，你越聪明越努力，只会做越多错越多。

    这些话是刘羡阳说的，当然他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你陈平安是第一种人，宋小夫子那个伶俐鬼是第二种，只有我刘羡阳，是那种又聪明又走对路的真正天才。”

    当时刘羡阳自吹自夸的时候，不小心被路过的姚老头听到，一直对刘羡阳青眼相加、视为得意弟子的老人，不知道少年哪句话戳中了老人伤心处，姚老头破天荒勃然大怒，追着刘羡阳就是一顿暴揍。反正在那之后，刘羡阳再也没有说过“天才”两个字。

    陈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走上高高的台阶，进入廊桥走廊后，才发现远处聚集着一拨人，四五人，或站或立，好像在护卫着其中一名女子，陈平安只看到女子的侧身，只见她坐在廊桥栏杆上，双脚自然而然悬在溪水水面上，闭目养神，她的双手五指姿势古怪，手指缠绕或弯曲。

    给陈平安的感觉是她明明闭着眼睛，却又像是在用心看什么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不再继续前行，转身走下台阶，打算涉水过溪，再去找刘羡阳，今天他背着两只箩筐，一大一小套放着，要将那只稍小的箩筐，还给阮师傅的铁匠铺，毕竟那是刘羡阳跟人借来的。

    廊桥远处，那拨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识趣转身后，相视一笑，也没有说话，生怕打破那位“同年”女子的玄妙“水观”心境。

    此法根本，源自佛家，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后来被许多修行宗门采纳、拣选、融合和精炼，最后一条道路上分出许多小路。

    只不过东宝瓶洲一直被视为佛家末法之地，在数次波及半洲疆域的灭佛浩劫之后，近千年以来佛法渐衰，声势远不如三教中的儒道两家。

    “只闻真君和天师，不知护法与大德”，便是如今东宝瓶洲的真实状况。

    不过受惠于佛法的仙家宗门，确实不计其数。

    陈平安卷起裤管趟水而过，上了对岸，突然听到廊桥那边传来惊呼声和怒斥声，想了想，没有去掺和。

    到了阮师傅的铁匠铺，仍是热火朝天的场面，陈平安没有随便乱逛，站在一口水井旁边，找人帮忙通知一声刘羡阳。

    原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曾想刘羡阳很快就跑来，拉着他就往溪畔走去，压低嗓音说道：“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陈平安纳闷道：“阮师傅催你还箩筐啦？”

    高大少年白眼道：“一个破箩筐值当什么，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捡完石头回到我家院子后，就等那个夫人去找你，就是那个儿子穿一身大红衣服的妇人，上回咱们在泥瓶巷口见着的那对母子，她找上门后，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把那只大箱子交给她，她会给你一袋子钱，你记得当面清点，二十五枚铜钱，可不许少了一枚！”

    陈平安震惊道：“刘羡阳，你疯了？！为啥要卖家当给外人？！”

    刘羡阳使劲搂住草鞋少年的脖子，瞪眼教训道：“你知道个屁，大好前程摆在老子的面前，为啥白白错过？”

    陈平安满脸怀疑，不相信这是刘羡阳的本心本意。

    刘羡阳叹了口气，悄声道：“那位夫人要买我家的祖传宝甲，另外那对主仆，则是要一部剑经，我爷爷临终前叮嘱过我，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宝甲可以卖，当然不许贱卖，但是那部剑经，就是死，也绝对不可以承认在我们老刘家里。我答应卖宝甲给那位夫人，除了谈妥价格之外，还要求她答应一个条件，她得到宝甲之后，还要说服那个一看就魁梧老人，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烦，就是一个拖字诀，等到我做了阮师傅的徒弟，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为啥你不拖着那位夫人？难不成她还能来铁匠铺找你的麻烦？再说了，她又不能破门而入，抢走你家的宝甲。”

    刘羡阳松开手，蹲在溪边，随手摸了块石子丢入溪水，撇嘴道：“反正宝甲不是不能卖，现在既然有个公道价格，不也挺好，还能让事情变得更稳妥，说不定都不用宁姑娘冒险出手，所以我觉得不坏。”

    陈平安也蹲下身，火急火燎劝说道：“你咋知道她现在给的价格很公道？以后要是后悔了，咋办？”

    高大少年转头咧嘴笑道：“后悔？你好好想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刘羡阳什么时候做过后悔的事情？”

    陈平安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少年口拙，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服刘羡阳。

    刘羡阳这辈子活得一直很自由自在，好像也从来没有难倒过他的坎，从没有解不开的心结和办不成的事。

    刘羡阳站起身，踹了一脚草鞋少年背后的箩筐，“赶紧的，我拿去还给阮师傅，回到等我正式拜师敬茶，你可以来长长见识。”

    陈平安缓缓起身，欲言又止，刘羡阳笑骂道：“陈平安你大爷的，我卖的是你的传家宝？还是你媳妇啊？”

    陈平安递给他箩筐的时候，试探性问道：“不再想想？”

    刘羡阳接过箩筐，后退数步，毫无征兆地高高跳起，来了一个花哨的回旋踢。

    沉稳落地后，刘羡阳得意洋洋，笑问道：“厉害吧？怕不怕？”

    陈平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大爷的。

    远离阮家铺子后，心思重重的陈平安下水捡石头，不知心神不宁的缘故，还是溪水下降的关系，今天收获不大，一直等到陈平安临近廊桥，只捞取二十多颗蛇胆石，而且没有一块能够让人眼前一亮，一见钟情。

    陈平安摘下箩筐鱼篓，将它们放在溪边草丛里，深呼吸一口气，在溪水中转身而走，开始练习走桩。

    一趟来回后，陈平安心头一紧，他看到藏着箩筐鱼篓的地方，蹲着一个矮小少年，嘴里叼着一根绿茸茸的狗尾巴草。

    是杏花巷马婆婆的孙子，从小就被人当做傻子，加上马婆婆在陈平安这辈少年心中，印象实在糟糕，吝啬且刻薄，连累她的宝贝孙子被人当做出气筒，少年之前每次出门，给人追着欺负，每逢穿新衣新靴，不出半个时辰，板上钉钉会被同龄人或是大一些的少年，折腾得满是尘土，试想一下，一双马婆婆刚从铺子里买来的崭新靴子，孙子穿出门后，立即被十几号人一人一脚踩踏之后，等孩子回家之后，靴子能新到哪里去？

    这个真名马苦玄早已不被人记得的傻小子，从来就很怪，被人欺负，却从不主动跟马婆婆告状，也不会嚎啕大哭或是摇尾乞怜，始终是很平淡的脸色、冷漠的眼神。所以杏花巷那边的孩子，都不爱跟这个小傻子一起玩，马苦玄很早就学会自己玩自己的，最喜欢在土坡或是屋顶看天边的云彩。

    陈平安从来没有欺负过马苦玄，也从来没有怜悯过这个同龄人，更没想过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尝试着抱团取暖。

    因为陈平安总觉得马苦玄这种人，非但不傻，反而骨子里跟宋集薪很像，甚至犹有过之。

    他们好像是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他们似乎一直在等，好像在跟人无声说着，老天爷欠了我很多东西，迟早有一天我要全部拿回来。欠我一颗铜钱，宋集薪可能是要老天爷乖乖还回来一两银子，马苦玄，甚至是一两金子！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样不好，只是他自己不喜欢而已。

    那个少年再不像之前的那个傻子，口齿清晰，笑问道：“你是泥瓶巷的陈平安吧，住在稚圭隔壁？”

    陈平安点点头，“有事吗？”

    少年笑了笑，指了指陈平安的箩筐，提醒道：“也许你没有发现，溪水下降很多了，好石头只剩下廊桥底下的深潭，和青牛背的水坑这两个地方，其它地方都不行，就像你这筐里的，是留不住那股气的，石质很快就会变，有些运气好的，撑死了去做一块上好磨刀石，有些可以成为读书人的砚台，最后这些东西当，然还是好东西，卖出高价肯定不难，只不过……算了，说了你也未必懂。”

    陈平安笑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矮小少年突然说道：“你刚才在小溪里练拳？”

    陈平安依然不说话。

    马苦玄眼神熠熠，哈哈笑道：“原来你也不傻嘛，也对，跟我差不多，是一路人。”

    陈平安绕过少年，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背起箩筐就上岸。

    少年蹲在远处，吐出嘴里嚼烂的狗尾巴草，摇头小声道：“拳架不行，纰漏也多，练再多，也练不出花头来。”

    马苦玄头也不转，“取回咱们兵家信物了？”

    背后有男人笑道：“以后记得先喊师父。”

    少年没搭理，起身后转头问道：“能不能给我看看那座小剑冢？”

    正是背剑悬虎符的兵家宗师，自称来自真武山，他曾经扬言要与金童玉女所在师门的那位小师叔一战。

    男人摇头道：“还不到火候。”

    然后他有些恼火，“你干嘛要故意坏了那女子的水观心境，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生死大敌！”

    少年一脸无所谓道：“大道艰辛，如果连这点磨难也经不起，也敢奢望那份高高在上的长生无忧？”

    男人气笑道：“你连门也未入，就敢大言凿凿，不怕闪了舌头？！”

    少年最后咧嘴，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笑道：“以后我在修行路上遇到这种破境机缘，会主动告知那女子一声，到时候师父你不许插手，让她尽管来坏我好事。”

    男人感慨道：“你知不知道，世间机缘分大小，福运分厚薄，根骨分高低，你若是事事以自己之理衡量众人，以后总有一天会遇到拳头更大、修为更深、境界更高之人，到时候人家心情不好，就一拳打断你的长生桥，你如何自处？”

    少年微笑道：“那我就认命！”

    男人自嘲道：“以后为师再也不跟你讲道理了，对牛弹琴。”

    少年突然问道：“那个泥瓶巷的家伙，怎么晓得水里石头的妙处？还开始练拳了？”

    男人突然神色严厉起来，“马苦玄！为师不管你什么性格桀骜，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谨记在心，我们兵家正宗剑修！修一剑破万法，修一剑顺本心，修一剑求无敌，但是绝对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欺辱俗人，更不许日后在剑道之上，因为嫉妒他人，就故意给同道中人下绊子！”

    少年伸了个懒腰，“师父，你想多了，泥瓶巷那家伙就算再厉害，只要不惹到我，就与我无关，说到底，小镇这些人成就再高，将来也无非是我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嫉妒？我感谢他们还来不及呢。”

    男人无奈道：“真是讲不通，我估计以后真武山，会不消停了。”

    少年好奇问道：“你在真武山排第几？”

    男人笑了笑，“不说这个，伤面子。”

    少年白眼道：“早知道晚些再拜师。”

    男人一笑置之。

    他有句话没跟自己徒弟挑明，世间天才是分很多种的，天赋亦是。

    先前那个草鞋少年，看似平淡无奇的六步走桩，其实浑身走着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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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

    （还欠六章。）

    陈平安没有直接回刘羡阳的宅子，而是先回了泥瓶巷，跟宁姚说了一下刘羡阳的打算。

    宁姚听过之后，没有发表意见，只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她只管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果刘羡阳能够不用她出手就躲过一劫，她自会返还那三袋子金精铜钱。陈平安说这不是钱的事情，结果宁姚冷冰冰回了一句，那你是要跟我谈感情，咱俩到那份上啦？陈平安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只好蹲在门槛那边挠头。

    宁姚瞥了眼桌上陈平安捎来的糕点，有物廉价美的糯米枣糕，也有相对昂贵的雨露团，肯定是少年竭尽全力的待客之道了，少女便破天荒有些心软和愧疚，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厚道，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遇到难事，她哪怕帮不上大忙，也不能火上加油，于是问道：“刘羡阳会不会是在铁匠铺那边，受到实实在在的人身威胁，才不得不将那件青黑瘊子甲卖出去？比如说铺子里藏有四姓十族的爪牙，暗中教训了一顿刘羡阳？”

    陈平安思量片刻后，摇头道：“不会，刘羡阳绝对不是那种被威胁就低头认输的人，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哪怕被福禄街那帮人打得呕血，也没说半句服软的话，就一直扛着，差点真的被人活活打死，这么多年，刘羡阳性子没变。”

    宁姚又问道：“血气方刚，意气之勇，重诺言轻生死，其实巷弄游侠儿从来不缺，我一路行来，就亲眼见识过不少。只不过一旦大利当前，换了一种诱惑，他刘羡阳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本心？”

    陈平安又陷入沉思，最后眼神坚定道：“刘羡阳不会因为外人给了什么，就去当败家子，他对他爷爷的感情很深，除非真的像他说的，他爷爷临终前叮嘱过他，宝甲可卖，但是别贱卖，而那部剑经则一定要留在他们刘家，以后还要留给后人。”

    宁姚说道：“就我知道的情况而言，那件瘊子甲品相是不俗，但是也算不得太过珍稀，倒是那部剑经，既然能够让正阳山觊觎已久，并且不惜出动两人来此寻宝，摆明了是视为囊中之物了，所以肯定是样好东西。所以卖宝甲留剑经，这个决定，是说得通的。”

    陈平安点了点头。

    宁姚抚摸着绿色刀鞘，眼神冷冽，“小心起见，我陪你一起去刘羡阳家宅子，先打发了那位妇人，既然是刘羡阳亲口说要卖，那么装载宝甲的箱子搬就搬，之后我再跟你一起去阮家铺子，见一见刘羡阳，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真是他爷爷的临终遗嘱，你我就不需要指手画脚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该是你管的，就别瞎管。如果不是的话，便让他说出苦衷，大不了我再将那箱子重新抢回来！”

    陈平安担忧问道：“宁姑娘你的身体没问题？”

    宁姚冷笑道：“如果是对付正阳山的搬山老猿，肯定会灰头土脸，可要是那个娘们，在这座小镇上，我一只手就够了。”

    陈平安好奇道：“搬山猿？”

    宁姚敷衍道：“遗留在这座天下的一种上古凶兽孽种，真身为体型大如山峰的巨猿，传言一旦显露真身，能够将一座山岳拔地而起，扛起背走。只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毕竟谁也没真正看到过。正阳山这几百年来一直隐忍不发，其实底蕴很厚，虽然宗门在东宝瓶洲名次不高，可是不容小觑，所以咱们能够不跟他们起争执，是最好，起了争执……”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道：“起了争执咋办？”

    宁姚站起身，拇指推刀出鞘寸余，一脸看白痴的眼神望向草鞋少年，少女天经地义道：“还能咋办？砍死他们啊！”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

    之后少年背着箩筐，带着重新戴上帷帽、腰佩绿刀的少女，一起缓缓走向刘羡阳的祖宅。

    宁姚扭头瞥了眼少年的箩筐，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少？”

    陈平安叹了口气，“马苦玄，哦，就是杏花巷那边马婆婆的孙子，跟我差不多岁数，现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按照他的说法，是小镇风水变了，所以这些小溪里的石头越来越留不住‘气’。”

    宁姚神情凝重，沉声道：“他说的没错，这座小镇是要变天了。你最好趁早解决掉这档子事，赶紧走出小镇，哪怕离开以后再回来，也比一直待在小镇来得好。”

    陈平安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自小一个人过惯了，反而更加知道人情冷暖和轻重缓急，点头笑道：“会的，只要看到刘羡阳跟阮师傅喝过拜师茶，我就马上离开这里。最好那个时候，阮师傅也答应给你铸剑。”

    看着满脸喜悦的家伙，宁姚纳闷道：“跟你无关的事情，也值得这么开心？说你烂好人，你凭啥不服气？”

    大概是认为两人有些相熟了，陈平安说话也没之前那般遮遮掩掩，理直气壮道：“刘羡阳，顾粲，加上宁姑娘你，你想啊，天底下那么多人，我也就在乎三个人的好坏，我咋就烂好人啦？”

    宁姚笑眯眯问道：“那三个人里头，我排第几？”

    陈平安既诚恳又赧颜道：“暂时第三。”

    宁姚摘下佩刀，随便握在手中，用刀鞘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陈平安，你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

    陈平安莫名其妙问道：“煎药你不觉得烦？”

    宁姚愣了愣，理解了他的想法，“陈平安，我突然发现你以后就算到了外边，也能活得挺好。”

    陈平安一点都不贪心，诚心诚意道：“跟现在一样好就行。”

    宁姚不置可否，轻轻摇晃手中绿刀，就像乡野少女摇晃着花枝。

    到了刘羡阳家的巷子拐角处，一个黑影蓦然窜出，宁姚差点就要拔刀出鞘，幸好及时忍住，原来是一条黄狗，围绕着陈平安亲昵打转，陈平安弯腰揉了揉黄狗的脑袋，起身后笑道：“是刘羡阳隔壁那户人养的，叫来福，好多年了，胆子特别小，以前我和刘羡阳经常带它上山，就只会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凑热闹，刘羡阳总嫌弃它抓不住山兔山鸡，总说来福连一条猫都不如，像马苦玄家养的那只猫，有人看到它经常能够往家里叼野鸡和蛇。不过来福年纪大了嘛，十来岁了，很老啦。”

    说到这里，草鞋少年忍不住又弯腰，摸了摸来福的脑袋，柔声道：“一大把岁数，就要服老，对吧？放心，以后等我赚到大钱了，一定不饿着你。”

    宁姚摇了摇头，对此她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哪怕她这一路行来，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高高在上的仙家高人，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权贵子弟的锦衣怒马，御风凌空的神仙风采，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

    宁姚

    有那佛家的行者，在凄厉风雨夜，赤足托钵而行，唱着佛号，步伐坚定。有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在破败古寺里，为披着人皮的狐魅温柔画眉，最后重新动身启程之时，哪怕明知自己已是两鬓微霜，也无悔恨。

    有顶着天师头衔的年轻道人，在古战场和乱葬岗之中独自穿行，默念着福生无量天尊，不惜消耗自身修为，为孤魂野鬼们引领一条超脱之路。有上任之初亲手禁绝淫祠龙王庙的中年文官，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在干涸河床边上，摆下香案，沙哑诵读着《龙王祈雨文》，最后为了辖境内的百姓，面向龙王庙，下跪请罪。

    有前朝遗老的古稀老人，不愿带着出仕新朝的儿子，只带着蒙学的小孙子，登高作赋，面对家国破碎的旧山河，老泪纵横，跟心爱孙子说那些已经改了名的州郡，原本应该叫什么。有一叶扁舟在千里长峡中，顺流直下，有读书人在两岸猿声中，意气风发，读至快目会心之处，仰天长啸。有面覆甲胄的倾国女子，在硝烟落幕后，纵马饮酒最绝色。

    一路行来，一路见闻，一路感悟，宁姚的向道之心，始终稳若磐石，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现如今，宁姚又多看到一幕。

    一个孤苦伶仃的陋巷少年，背着箩筐系着鱼篓，摸着一条老狗的脑袋，少年对未来充满着希望。

    两人刚回到刘羡阳家没多久，就有人敲响院门，陈平安和宁姚对视一眼，然后陈平安出去开门，宁姚只是站在屋门口，不过她回头瞥了眼那柄安静躺在柜台上的长剑。

    敲门之人是卢正淳，自然是以妇人为首，此外还有两名卢氏忠仆。

    卢正淳面容和善，轻声问道：“你是刘羡阳的朋友，叫陈平安，对吧？我们是来搬箱子的，刘羡阳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所以这袋钱你放心收下，除此之外，我们夫人答应刘羡阳的条件，将来也会半点不差交到他手上。”

    陈平安接过那袋子钱，让开道路，雍容大方的妇人率先走入院子，卢正淳带着两名下人跟随其后，妇人亲自打开已经被摆在正堂的红漆木箱子，蹲下身，伸手抚摸那具模样丑陋的宝甲，眼神出现片刻迷离，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炙热和渴望，但是这抹情绪很快就被妇人收敛，恢复正常神色，她站起身后，示意卢正淳可以动手搬箱子了，东西并不沉重，毕竟里头只有一具甲胄而已。

    妇人最后一个离开屋子，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草鞋少年，微笑道：“刘羡阳真的很把你当朋友。”

    不明深意的陈平安只好一言不发，只是默然送他们这一行人离开院子。

    最后陈平安站在门外，久久不肯挪步，宁姚来到他身边。

    妇人走在卢正淳三人之后，走到巷子尽头后，转头望去，看到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玩味笑道：“年轻真好，可是也得活着才行啊。”

    ————

    那座横跨小溪的廊桥里，一位高大少年倒在血泊中，身体抽搐，不断吐出血水。

    只是这一次，这个高大少年，再没有能够听到某个黑黑瘦瘦的家伙，一遍遍撕心裂肺喊着“死人了”。

    廊桥北端桥头的台阶那边，人头攒动，议论纷纷，远远看着热闹，唯独不敢靠近那个少年，生怕惹祸上身。

    有两人快步走入廊桥，男子蹲下身，搭住少年的手腕脉搏后，脸色愈发沉重。

    青衣少女恨极，咬牙切齿道：“一拳就砸烂了他的胸膛，好狠辣的手段！”

    男人不说话。

    扎了一根马尾辫的青衣少女怒道：“爹！你就眼睁睁看着刘羡阳这么被人活活打死？刘羡阳是你的半个徒弟！”

    男人一直没有松开少年的手腕，面无表情，淡然道：“我哪里知道堂堂正阳山，这回竟然如此不讲规矩。”

    少女猛然起身，“你不管，我来管！”

    男人抬头缓缓问道：“阮秀，你是想让爹给你收尸？”

    少女大踏步前行，一往无前，沉声道：“我阮秀不是只会吃一件事！也会杀人！”

    男人眉宇间隐约有雷霆之怒。

    小半原因是自己闺女的愣头愣脑，更多自然是正阳山那头老猿的歹毒出手。

    男人想了想，既然自己还未正式接手齐静春的位置，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讲道理？

    青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

    少女突然看到有个消瘦少年，从廊桥那一头，向自己这边疯狂跑来。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双草鞋，面无表情，古井不波。

    两人一瞬间就擦肩而过，少女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没来由的，她便觉得很委屈，一下子就流下眼泪。

    当草鞋少年坐在身边，伸手抓住高大少年的一只手，视线早已模糊的刘羡阳，好像一下子多出几分精神气，试图挤出一个笑脸，断断续续说道：“那婆娘说我不交出宝甲，她就能杀了你……她还说，反正她是母子两个人来咱们小镇的，一人被驱逐而已，这个代价她出的起，我怕，很怕她真的去杀你……之前我跟你说的，其实不全是假话，我爷爷的确跟我说过那些话，所以我觉得卖了就卖了，没啥大不了的……只是刚才她又让人去找我，说那个老人疯了，一听说我没有剑经，就执意要先杀你，再来杀我，我实在是担心你，想给你打声招呼……就一路跑到这里，然后就被那老王八蛋打了一拳，是有点疼……”

    草鞋少年低着头，轻轻擦掉刘羡阳嘴角的鲜血，少年死死皱着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庞，轻声道：“不怕，没事的，相信我，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家……”

    高大少年那股子强撑起来的精神气，渐渐淡去，视线飘忽，喃喃道：“我不后悔，你也别怪自己，真的……就是……我就是有点怕，原来我也是怕死的。”

    最后高大少年死死攥紧他唯一朋友的手，呜咽道：“陈平安，我真的很怕死。”

    草鞋少年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握着刘羡阳的手，一只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大口喘息，拼命呼吸。

    年纪轻轻的少年，此时就像一条老狗。

    草鞋少年眼眶通红。

    当他想要跟老天爷讨要一个公道的时候，就更像一条狗了。

    陈平安不想这样，这辈子都不想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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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

    福禄街卢氏的宅子，小巧玲珑，却别有洞天，便是清风城许氏妇人，也觉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做到了极致，不能再苛求什么。在一座临湖水榭里，刚刚成功将刘家瘊子甲收入囊中的妇人，满面春风得意，慵懒斜靠着围栏，大概是心情实在太好，至于卢正淳那只苍蝇站在水榭台阶上，也觉得不是那么碍眼。

    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儿子站在长凳上，往小湖里丢鱼饵，近百尾红背鲤鱼拥挤在一起，红浪滚滚，画面颇为壮观。

    妇人对卢正淳吩咐道：“你就不用在这边候着待命了，等到此间事了，你便随我们去往清风城，除了让我家夫君收你为入室弟子，也会答应你爷爷那个有些无理的请求，务必保证让你有朝一日能够跻身中五境，要知道这种承诺，才是最值钱的，所以说你爷爷是只老狐狸。”

    说到这里，妇人自顾自嫣然而笑，“要我看啊，如果你爷爷是卢氏掌舵人，卢氏王朝未必会这么快崩塌。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大骊藩王宋长镜，也坦言能够在一年内就立下灭国之功，功劳簿上有你们卢氏皇室一半。当然了，你们这支小镇卢氏，运气不太好，跟主支卢氏，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倒真是俱损，所以这次我们清风城给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错过了，要好好把握住。”

    卢正淳弯腰极低，双手作揖高过头顶，感激涕零道：“卢正淳绝不敢忘记许夫人大恩大德，日后到了那座名动天下的清风城，必当为许夫人做牛做马，并且卢正淳发誓，此生只忠心于夫人一人！”

    清风城许氏笑意妩媚，眯起眼眸，柔声道：“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啊，可别让我夫君、也就是你未来的师父听到，或者到时候你也可以在他面前重复一遍？”

    兴许是在泥瓶巷给刘羡阳下跪后，卢正淳对于此事已经不再心怀芥蒂，听到妇人的诛心言论后，立即跪下，整个人匍匐在水榭外的台阶顶部，颤声道：“卢正淳绝不敢忘本！”

    妇人笑了笑，随意挥挥手，开始赶人，“行了，起来吧，以后到了清风城，修行一事最耗光阴，路遥知马力，你是不是忘本，自然水落石出。”

    卢正淳后退着离开水榭，下了台阶才缓缓转身，这位曾经在小镇呼风唤雨的天字号纨绔，在妇人跟前，好像腰杆就从来没有直起过。

    小镇之外的卢氏，作为一座大王朝的掌国之姓，在被大骊边军重创之后，可谓大伤元气，一蹶不振，短期之内很难东山再起，从上到下，卢氏嫡系和旁支以及远房，只得夹着尾巴做人。

    否则，以清风城的家底和声望，绝对不敢如此在小镇卢氏宅子，做起鸠占鹊巢的勾当，还敢居高临下，对卢氏子弟呼来喝去。否则就算换成正阳山的那对主仆，其实都很勉强。

    如今卢氏龙游浅滩，时局艰辛，实在是不得不低三下气。

    红袍男童嗤笑道：“真是个天生奴才命的狗腿子，娘亲你收下这种废物做什么？不会真要让我爹收他做徒弟吧，而且还答应他一个中五境？中五境什么时候如此廉价不值钱了？”

    妇人微笑道：“卢正淳虽然面目可憎，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此人资质一般，本来成为外门弟子就属万幸，不过说到底，这个年轻人只是那笔大买卖之下的小添头而已，掀不起半点风浪。至于表面上看，娘亲许诺给小镇卢氏这么多，答应卢氏皇室那些逃难的皇亲国戚和金枝玉叶，可以在清风城避难并且扎根，清风城会以礼相待，奉为座上宾。甚至在城内专门划分出一大块区域，作为卢氏的私人地盘，期限为一百年。 ”

    孩子丢完鱼饵，突然跑出水榭，捡了一大把石子回来，然后趴在栏杆上，朝着那些鲤鱼使劲丢掷石子，玩得不亦乐乎，转头说道：“娘亲，咱们来小镇寻觅瘊子甲，是不是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由头，是咱们清风城许氏借此机会掌控卢氏的障眼法？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卢氏那拨浩浩荡荡的丧家犬，听说人数仅皇室成员就有三千多人，加上内宦奴婢附庸和不愿依附大骊宋氏的亡国遗老，对于我们清风城的人气增长，帮助很大。” 如此说来，这里才是落魄卢氏如今真正的消息运转枢纽？

    妇人欣慰笑道：“能够想到这一层，说明我的儿子很聪明，但是呢，还是错了。”

    男孩皱眉，等着答案。

    妇人眨了眨眼睛，“那具瘊子甲，内有玄机，简单而言，就是不比那部剑经差。”

    男孩狠狠丢出一颗石头，砸在一尾鲤鱼背脊上，鲜血四溅，可怜鲤鱼疯狂拍打水面。

    孩子眼神炙热，“我爹最擅长攻伐之道，杀力之大，不比那大骊宋长镜逊色太多，只可惜一直受困于先天身体孱弱，最怕对手与他以伤换伤的无赖打法，这才无法扬名，还沦为笑柄，就连清风城的自家人也敢在背地里取笑我们，娘亲，是不是我爹得了这具宝甲之后，就能够攻防皆备，可以与那宋长镜一较高低？”

    妇人仍是摇头。

    红袍男孩重重一拍栏杆，怒色道：“你不要跟我卖关子！”

    龇牙咧嘴，择人而噬，就像一头的虎豹幼崽。

    妇人从来没觉得儿子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有何不妥，毕竟自己儿子一出生，就得到过一位高人评价极高的谶语，“虎狼之相，人主资质”。

    妇人耐心解释道：“你爹得到宝甲后，一旦参悟成功，能够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什么防御，一力降十会，一鼓作气碾压敌人便是。”

    男孩哈哈大笑，快意至极，“杀杀杀，到时候让我爹就从咱们清风城内部杀起！自己人做的恶心事，才最恶心！”

    男孩笑过之后，很快冷静下来，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娘亲你这么戏耍正阳山，真是耍猴了，就不怕那头蠢猿万一回过神，离开小镇后就对我们大打出手？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那个姓刘的，既然早早有了买瓷人，本身就根骨极好，加上有宝甲有剑经，这样的香饽饽，简直是少之又少，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对他需要刮目相看，那么买瓷人为何迟迟不愿露面，使得娘亲你能够浑水摸鱼，还让那正阳山老猿帮咱们解决掉了烂摊子，他一拳打死刘羡阳后，什么都清净了，天大麻烦由正阳山来兜着，至于我们清风城，便有了极大的回旋余地。”

    妇人胸有成竹道：“正阳山那头千岁高龄的搬山老猿，脑子不算好用，但还不至于蠢笨到被娘亲任意当猴耍的地步，其实他早已猜出娘亲借刀杀人的手段了，为何老猿愿意捏着鼻子，自己跳入陷阱，其中原因比较复杂，既有正阳山不怕惹祸上身的自负，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史内幕，你暂时不用管这些。”

    妇人陷入沉思，再次捋了捋思路，试图查漏补缺，以免后患无穷。

    少年刘羡阳的买瓷人，曾是鼎力支持卢家王朝的一股势力，王朝覆灭后，赔了一个底朝天，血本无归，在这之前，确实是山下世俗王朝一等一的门阀，否则也不至于在确认刘羡阳的剑胚资质后，仍然能够耗费重金将刘羡阳留在小镇，买下了之后的九年时间。

    正阳山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晓此事后，便去找到那个破落户，试图购买刘羡阳的本命瓷，正阳山一位老祖，当面就给出了一个天价。但是那户人家吃错药了一般，死活不愿松口，只说是已经转手卖给其他人了，至于是谁，什么来历，更是守口如瓶。

    之后迷惑不解的正阳山，便听到风声，说是正阳山的死敌，风雷园抢先抓住机会，趁火打劫，得了先机。那户人家自然不敢当着正阳山剑仙的面，说自己已经把东西卖给了你们正阳山的仇敌风雷园。

    至于刘家祖传瘊子甲和剑经一事，以及风雷院接手刘羡阳本命瓷的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给正阳山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正是清风城许氏，不过当然是躲在幕后的那种。

    她更是主要谋划之人，这趟亲自赶赴小镇，花费巨大代价，她自然要保证这笔买卖，最少能够回本，否则她这一支在清风城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岌岌可危，更别奢望独力执掌清风城。

    事实上小镇这边，卧虎藏龙，不容小觑，不提日薄西山的卢氏，其余三大姓氏，在东宝瓶洲版图上，谁不是雄踞一方，如日中天？

    其实四姓十族，真正的底蕴，不是说盘踞着多少条术法通天的地头蛇，这些家主、老祖宗，其实已经注定离不开，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死，可惜他们早已与桃叶巷的桃树、小镇中心的老槐差不多，属于挪了就死，更无来生一说，所以空有一身大神通，无法施展。

    这些家族的底蕴，在于他们能够掌握多少口龙窑，管辖多少门户，因为这将直接决定每年为外边提供多少只本命瓷，一旦出现修行的好胚子，押中宝的买瓷人，只要不是手头太拮据，多半还会额外包一个“大红包”，除此之外，也等于双方结下一份香火情，比起点头之交，当然要分量更重。

    妇人突然对自己儿子感慨道：“千万不要小觑任何人，哪怕是卢正淳这种弯腰做狗的小人物。你以为来了小镇，就能够轻而易举将那些机缘、宝物拿到手吗？不是这样的，老龙城的苻南华，几乎道心崩碎，云霞山的蔡金简更是人间蒸发，生死不知。还有一名资质不俗的后辈，在廊桥那边看似福至心灵，便作水观，给人坏了心境，无异于在心湖底部，被人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使得湖水下降。这类事情，不会到此为止，反而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所以说，修行路上，无一个逍遥人。”

    孩子想了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娘亲，我会注意的。”

    妇人点头道：“如此最好。”

    孩子丢掷出最后一颗石子，问道：“那个齐静春到底怎么回事？”

    妇人罕见动怒，厉色训斥道：“放肆！尊称齐先生！”

    孩子一愣，仍是乖乖改口道：“齐先生是不是有了麻烦？”

    妇人犹豫片刻，缓缓说道：“齐先生的恩师，曾经不但陪祭于那座文庙，而且还是在儒教教主的左手第二位。”

    孩子目瞪口呆。

    这意味着齐静春的恩师，是儒家，或者准确说是儒教漫长历史上的第四人？

    这种超乎想象的存在，要是有谁夸下海口，说这类圣人一怒之下，能够一脚将东宝瓶洲最大的山岳彻底踩碎，孩子不敢说自己全信，但也肯定会半信半疑。

    妇人心有戚戚然，低声道：“只是那位圣人中的圣人，如今地位却比这座小镇的那些破败神像……也不如了。”

    孩子咽了咽口水，随口问道：“刘羡阳那个朋友如何处置？”

    妇人想了想，“你是说泥瓶巷那个姓陈的孤儿？”

    孩子点点头。

    妇人笑道：“你不也一见面就称呼为蝼蚁吗？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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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五章 阳光

    督造官衙署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两人皆是弱冠之年，玉树临风，如楠如松，头等美质。门房听说是来拜访崔先生后，连身份也不询问了，赶紧领进官邸，领到那位崔先生暂居的别院，帮着敲响门扉，门房便恭谨告辞。

    开门之人，正是那位代表儒家来此讨要压胜之物的君子，年少时就赢得过呵笔郎的美誉，一直被视为下任观湖书院山主的不二人选。他看到两位年轻人之后，有惊喜也有讶异，望向其中一位斜靠门扉的年轻人，笑问道：“灞桥，你身边这位朋友是？”

    被称呼为灞桥的年轻人，嬉皮笑脸道：“这家伙啊，是大雍王朝龙尾郡的陈氏子弟，崔兄你叫他松风就行，这家伙生平不好美色美酒，唯独有石砚之癖，听说这边的小溪有几个老坑，就想来碰碰运气。他还有一位远房亲戚，这次也与我们随行，要不是因为她，我和松风也不会耽搁到现在才进小镇，本该早两天来的。她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便自己去逛小镇了。唉，可惜鸟可惜鸟，来的路上，听说隋朝的一个皇子得了天大机缘，赚到一尾金色龙鲤，以后大有希望走江出龙，把我给眼馋得眼睛都红了，崔兄你瞅瞅，满是血丝，对不对？”

    年轻人把头往那位儒家君子伸过去，后者笑着用手指推开这颗脑袋，提醒道：“刘灞桥，既然已经拖延了行程，就赶紧办正事去，还来我这边空耗做什么？什么时候风雷园的行事风格，变得如此拖拉了？”

    那位龙尾郡陈氏子弟面带歉意，苦笑道：“来的路上，有过一场冲突意外，灞桥兄伤了作为养剑室的脏腑窍穴，只得冒险将本命剑移至明堂窍，若非我修为不济，成了累赘，绝不至于让灞桥兄受伤。”

    刘灞桥爽朗大笑道：“几个鬼鬼祟祟的野修罢了，靠着一点歪门邪道，才侥幸伤到本公子，反正已是我剑下亡魂，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急着赶路，本公子就要给他们弄几座衣冠冢，立块墓碑，写下他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刘灞桥剑下，将来等我成为剑道第一人，说不得还会成为一处风景名胜，对不对？”

    儒家君子与这位风雷园天才剑修相识已久，知道他天生不着调的性格，把两人带进院子。

    刘灞桥突然压低嗓音，“崔兄，你给我透个底，此方天地是不是马上要塌了？山崖书院那位流徙至此的齐先生，当真要执意逆天行事？”

    崔姓读书人置若罔闻。

    刘灞桥嘿嘿一笑，指了指这位崔先生，“我已经懂了。”

    那位儒家君子看似漫不经心说道：“松风，我先前去学塾那边拜访过齐先生，先生说起修身一事，有过‘时不我待’的感慨。”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位出自崔氏的圣人种子，却只说到修身便打住了。

    陈松风一开始本以为是读书人之间的客套寒暄，只是当他看到对方的眼神之后，灵犀一动，陈松风立即心领神会，抱拳道：“崔先生，我去寻一寻那位远房堂姐，回来之后再向先生讨教治国韬略。”

    陈松风言语当中，有意无意跳过“齐家”环节，只是提及了治国。

    陈松风匆匆离去。

    崔姓读书人叹了口气，和刘灞桥坐在小院石桌旁。

    刘灞桥翘着二郎腿，直言不讳道：“这个陈松风聪明是聪明，一点就透，只不过吃相也太不讲究了，好歹坐下来跟你胡扯几句，再走也不迟，就那么急着去求祖荫槐叶？我看没必要嘛，如今我们东宝瓶洲除了龙尾郡陈氏，还剩下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姓氏门阀？那些槐叶，不乖乖落入他陈松风口袋，难道还落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俗人头上？”

    东宝瓶洲的陈氏，以龙尾郡陈氏为尊，虽然沉寂很久，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声势不振，但到底是祖上出过一大串枭雄人杰的千年豪阀，所以哪怕是刘灞桥所在风雷园这样的鼎盛宗门，也不敢小觑，所以就连刘灞桥这种人，也愿意与之为伍，算是当做半个朋友。

    读书人好奇问道：“你来此是找那位阮师，求他帮你铸剑？”

    刘灞桥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大略意思是为宗门帮忙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风雷园就会出面为他向阮师求情铸剑。至于那件事为何，刘灞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读书人又说道：“你知不知道正阳山也来人了，而且是主仆两人。”

    刘灞桥愣了愣，震惊道：“我根本没听说啊，正阳山是谁来了？”

    然后这个在风雷园以跋扈著称的年轻剑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碎碎念祷告道：“千万别是倾国倾城的苏仙子，小子我跪求不是苏仙子大驾光临，要不然我出剑还是不出剑？苏仙子看我一眼，我就要酥了，哪里舍得祭出飞剑……”

    读书人有些无奈，“放心，不是你心仪的苏仙子，是护山的白猿，他护送着正阳山纯阳剑祖陶魁的宝贝孙女。”

    “老崔你真是我的福星！不是苏仙子就万事大吉！”刘灞桥立即活蹦乱跳，哈哈大笑道：“怕他个卵？！我还怕一头老畜生不成？！咱们风雷园谁都可以怕，唯独不怂他正阳山！”

    读书人犹豫了一下，“风雷园和正阳山，本是同根同源的剑道正宗，为何就不能解开死结？”

    刘灞桥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崔明皇，这种话你以后到了风雷园，千万千万别跟人说半个字。”

    读书人喟然长叹。

    风雷园，正阳山。

    双方从祖师剑仙到刚入门的子弟，往往不需要什么一言不合，只要是遇到了，直接就会拔剑相向。

    官署门房和年迈管事突然火急火燎赶到院门外，崔明皇和刘灞桥同时起身。

    管事走入院子，行礼之后，说道：“崔先生，刚得到一个消息，正阳山对一个叫刘羡阳的少年出手了。”

    刘灞桥骤然大怒，“哪个刘羡阳？！”

    管事对崔先生颇有敬意，至于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公子，老人其实并不畏惧，淡然回复道：“回禀这位公子，我们小镇只有一人叫刘羡阳。”

    刘灞桥脸色剧变，冷笑道：“好一个正阳山，欺人太甚！”

    崔明皇神色自若，问道：“齐先生是否出面？”

    管事摇头道：“尚未。听说那少年被带去了阮师的剑铺，估摸着就算没死，也只剩一口气了，有人亲眼看到那少年胸膛被一拳捶烂，如何活得下来。”

    崔明皇笑了笑，“谢过老先生告知此事。”

    年迈管事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职责所在，叨扰崔先生了。”

    在管事领着门房一起离去后，崔明皇看到刘灞桥一屁股坐回石凳，疑惑问道：“你难道正是冲着那个少年而来？”

    刘灞桥脸色阴沉不定，“算是一半吧。接下来会很麻烦，大麻烦。”

    崔明皇问道：“不止是牵涉到风雷园和正阳山的恩怨？”

    刘灞桥点点头，“远远不止。”

    读书人袖手而坐，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我是该动身去取回那块四方镇圭了，哪怕会被齐先生误认为是我们观湖书院落井下石，也没办法。”

    崔明皇站起身，“我去趟学塾，去去就回。”

    他离开福禄街的官邸后，途径十二脚牌坊楼，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当仁不让”四字匾额。

    阳光下，读书人伸手遮在额头。

    他一阵犹豫不决之后，竟是又转身返回官署。

    ————

    福禄街上，白发魁梧的老人牵着瓷娃娃一般容颜精致的女童，并没有进入卢家大宅，反而是去了宋家，早有人等候在门口，将两人迎入家内，在悬挂“甘露堂”匾额的正堂内，一位气度威严的老人站起身，来到门口相迎，抱拳道：“李虹见过猿前辈。”

    正阳山的搬山老猿，对李家家主随意点了点头，松开小女孩的手，低头柔声道：“小姐，老奴在山顶那边等你。”

    小女孩坐在正堂门槛上，气鼓鼓不说话。

    李氏家主轻声道：“前辈放心，我们李氏一定将陶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出小镇。”

    老猿嗯了一声，“此次麻烦你们帮忙照顾小姐，就算正阳山欠你们一个人情。让我与小姐说些话。”

    老人立即离开正堂，并且下令让家族所有人都不得靠近甘露堂百步。

    老人也坐在门槛上，想了想，“小姐，有些话本不该跟你说的，只是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思，老奴就一并跟你说了。此次小镇之行，多半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个局，那个清风城许家婆娘，跑不掉，只不过她未必是分量最重之人。这个坑，厉害的地方在于哪怕老奴有所察觉，也无法不跳。小姐有所不知，那部剑经的主人，曾经是一位叛出正阳山的剑道孽徒，由他自创而成，依照你爷爷的说法，这部剑经最可贵之处，在于虽然写书之人，最终剑道成就不过是摸着剑仙的门槛，但是剑经内容，直指大道。小姐你想啊，与咱们正阳山交好的谢家老祖，何等眼界，仍是给予这部剑经，“极高”两字评语。”

    接下来老人的语气冷漠几分，“而这名欺师灭祖的剑道天才，走投无路之际，投靠了我们正阳山的宿敌风雷园，风雷园也确实庇护了此人大半生，他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后来为了印证剑经，悄然离开风雷园，寻找过数位证了道的大剑仙，例如谢家老祖，哪怕皆对其人品不屑，但是对于剑经所写，的确都赞赏不已。谢家老祖私下曾说，剑经融合正阳山、风雷园两家剑道精神，一旦哪一方有人修成，那么两家的术道之争，鹿死谁手，就该落幕了。”

    老人沉声道：“所以这部剑经，老奴如果能够拿到手，交给小姐你来修行，是最好的结果。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正阳山没有拿到手，给什么老龙城云霞山之流，被那些年轻人得去了机缘，正阳山倒也能忍，唯独一事，绝对不能退让半步，那就是被风雷园的狗杂种们将剑经拿到手！”

    老人脸色铁青狰狞，“小姐，别忘了，风雷园的园子最深处，那座试剑场之上，我们正阳山的那位老祖，也正是小姐你这一脉的祖先，她当初在正阳山最为孱弱之际，毅然挑战那一代的风雷园园主，结果堂堂正正战死后，她的尸首，非但没有被风雷园礼送回正阳山安葬，反而任其尸体曝晒，甚至头颅之中，还插着一把风雷园剑士的长剑，故意任人观摩取笑！”

    “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哪怕正阳山公认英才辈出，竟然始终连风雷园的一把剑，也拔不出来！一代代正阳山剑修，承受着这种奇耻大辱，正阳山一日不灭风雷园，便一日是整个东宝瓶洲的笑话。”

    “为何我正阳山，每一位老祖成就剑仙之尊后，却从不愿召开庆典，普告天下？！”

    这些陈年往事，小女孩其实早就烂熟于心，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只不过之前亲人长辈说起，都尽量以云淡风轻的语气提起这段公案恩怨，远远不像搬山猿这般愤懑满怀，直抒胸臆。

    小女孩稚声稚气问道：“白猿爷爷，那你为何不干脆一拳打死那死犟死犟的少年？虽说他如今已是经脉寸断，气息崩碎絮乱，剑经自然而然就跟着被捣烂搅碎，神仙也没办法复原。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人救了他，有万一有人得到剑经，那我们正阳山咋办？”

    那部剑经的传承方式极为特殊玄妙，无法言传，像是被刘氏先祖题字于壁，或者说是当年那个正阳山叛徒，留下一道流转不定的剑意在子孙体内，代代相传，一直在等待天资卓绝的子孙出现，能够驾驭这道蕴含剑经内容的剑意。

    所以只要少年死了的话，他的买瓷人和风雷园也就彻底没戏。那部从未真正现世的剑经，就此烟消云散。

    老人哈哈笑道：“老奴若是当场就打死那少年，就会被瞬间赶出这座小天地，到时候小姐怎么办，难道要小姐独自面对风雷园的人？再者，此地术法一律禁绝，阮师能铸剑能杀人，可是救人的本事嘛，真是不咋的，除此之外，难不成齐静春出手？绝对不会的，如今他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说了，真惹恼了老奴，大不了就现出真身，老奴倒要看看，这方天地撑不撑得起老奴的千丈真身！”

    老奴站起身，气势磅礴，道：“小姐，廊桥少年一事，已经不用理会，容老奴杀了风雷园的人，就在那座山顶门外等你。那齐静春若是识相，就隔岸观火，若是他敢插手，老奴就敢撞他个支离破碎。便是阮师出手，老奴也要与之一战到底，才算不虚此行！”

    小女孩想了想，灿烂笑道：“白猿爷爷，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老人洒然笑道：“小姐就更不需要担心老奴了。”

    ————

    溪畔剑铺一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然后端回一盆盆清水。

    一个几乎是被青衣少女拎小鸡一样抓来的老人，杨家药铺的掌柜，就坐在窗前小凳上，伸手洗去满手血迹，额头渗出汗水，抬头后无奈摇头道：“阮师，这少年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如果是小镇之外……”

    双手环臂的阮师傅板着脸道：“废话就别说了。”

    老人只得苦笑。

    自己确实说了句废话，如果是在小镇之外，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

    青衣少女阮秀，死死盯住那片放在病榻少年额头的槐叶，已经黯然无光，绿色犹然是绿色，却没有半点绿意。她猛然转头，愤怒问道：“不是说好了，陈平安拿出他那片槐叶，刘羡阳就能有一半生机吗？”

    杨家铺子老掌柜叹息道：“若是槐叶主人自己遭此重创，然后承受槐叶的祖荫，当然是救活的机会有五成，可是用来给别人消受福荫，就另当别论了。”

    阮秀怒喝道：“姓杨的！那你为何之前胡说八道，说有五成希望？！为什么不早说！”

    老人哭丧着脸，无比委屈，“老夫当时要是不这么说，怕是少年没死，老夫就已经被你活活打死了啊。”

    阮秀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骂人。

    男人沉声道：“秀秀，不得对杨掌柜无礼。”

    阮秀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男人沉默片刻后，瞥了眼呆若木鸡、迟迟没有动静的老掌柜，没来由春雷绽放似的，就开始破口大骂道：“杨掌柜，你他妈的像一根木头杵在这里，作死啊？！”

    碰上这么一对父女，老人真是欲哭无泪，关键是还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死马当活马医。

    从头到尾，草鞋少年都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次次端水出门再进门，一盆盆血水换成一盆盆清水。

    又一刻钟之后，药铺掌柜也是烦躁至极，低头看着那盆清水，猛然一巴掌拍在水里，溅起无数水花，然后抬头对阮师傅无比悲愤道：“阮师！你干脆一剑刺死我算了，老子只是个卖药的，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医！”

    打铁汉子一点一点皱起眉头。

    老人立即缩了缩脖子。

    那个少年终于出声说话，“杨掌柜，再试试看。”

    在老人转头望向少年后，少年眼神干干净净，微微加重语气：“再试试看！”

    老人吐出一口浊气，于心不忍道：“孩子，老夫是真的无能为力啊。”

    少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杨掌柜，求你了。”

    老人满脸疲惫，仍是摇了摇头。

    草鞋少年眼睛里仅剩最后那点的希冀神采，也消失不见。

    他蹲下身放下脸盆，坐在床边，握住高大少年已经微凉的手，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脸，轻声道：“我会回来的。”

    少年起身离开屋子，走到门槛那边，突然转过身，对阮家父女和老掌柜，向一直忙到现在的三人，鞠躬致谢。

    少年跨过门槛。

    阳光有些刺眼，少年略作停顿后，大步向前。

    老天爷不给公道，没事，我自己去要，能要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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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

    在草鞋少年离开屋子没多久，青衣少女一跺脚，就要跟上去，被从阮师变成阮师傅的中年男人喊住，正色道：“秀秀！你若是现在掺和进去，只会帮倒忙，害了那个陈平安，到时候才真正是万劫不复。”

    阮秀没有转身，只是猛然转头，黑亮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弧度，少女眼神凌厉，语气近乎苛责道：“爹，刘羡阳的事情你也没掺和，结果又如何了？”

    男人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住没有泄露天机，沉声道：“相信爹，现在的你，对那个少年最大的帮助，是尽量告诉他一些这座小洞天的秘密和规矩，要他争取在框架之内行事，天时地利人和，能够多占一样是一样。”

    阮秀似懂非懂，犹豫不决。男人挥挥手，耐着性子叮嘱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我阮邛的女儿，那泥瓶巷的少年，他丢入池塘的石子再大，溅起的水花有限，不会惊扰到水底的老王八，这就意味着万事可以周旋，可是你阮秀不一样。记住喽，每逢大事有静气，要你多读书多读书，总是不听！心性连一个陋巷少年也比不上，亏你还是修行之人。”

    男人其实最后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没办法，到了自家闺女这边，汉子总管不住最后一句肯定拆台的言语。好在这回少女竟是没有觉得如何委屈，快步跑出屋子，留下一个心情复杂的男人。

    本名阮邛的男人挑了张凳子坐下，握住高大少年的手腕，一团乱麻的脉象，糟糕至极。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发脸色阴沉，大发牢骚道：“齐静春也真是的，正阳山如此投机行事，就算没办法按照规矩，将其驱逐出境，好歹也给点教训，杀鸡儆猴，即便杀不得，打几下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接下来此方天地不断有新人涌入，更加鱼龙混杂，还不得乱套？怎么，是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卸任，大不了就留给我一个稀巴烂的摊子？说好的读书人的担当呢……”

    蹩脚老郎中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插嘴，以免惹祸上身，老人只敢在心里不断腹诽，说好的每逢大事有静气呢？

    阮邛发完牢骚，最后叹息道：“你齐静春如此束手束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前边的话，你可以当做耳旁风，这句话，可别漏掉不听啊。”

    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闻言后顿时拜服，心想不愧是下一任坐镇洞天的圣人，这脸皮都能挡下飞剑了。

    阮邛突然望向老人，问道：“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他娘的还没有人嫁人啊，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

    老人实在是憋了半天，忍不住想要说几句良心话了，要不然就对不起自己铁骨铮铮的风骨，于是壮起胆子说道：“阮师，是不是老朽老眼昏花的缘故？总觉得那少年好像也没多喜欢你家秀秀啊。”

    阮邛斩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老人，钉截铁道：“不用怀疑，你就是老眼昏花了！”

    老人也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汉子。

    两两无言。

    水井那边，阮秀赶上陈平安，也不说话，好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陈平安朝她笑了笑，记得第一次在青牛背那边遇到，还以为她是哑巴，要么就是不会说小镇这边的方言土话。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她跟着草鞋少年的脚步，走向廊桥那边，青衣少女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陈平安，我叫阮秀，我爹叫阮邛，是一名铸剑师，我从小就跟我爹打铁铸剑，这次来你们小镇，爹说是碍于宗门托付，加上这里的水土最适宜打造剑炉，所以才来这里蹚浑水，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爹是想为我找一份机缘，我爹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就像你的朋友刘羡阳，我爹其实心里很想收这个徒弟，你可能不太知道，我爹如果将来选择在这里开宗立派，开山大弟子的人选，就很重要了，所以他不是见死不救，你别怪他……”

    陈平安摇头道：“我没有怪你爹。”

    说到这里，草鞋少年停顿了一下，抬起手背抹了抹下巴，苦涩道：“知道不应该怪别人，但其实心里很气，很生气你爹为什么不早点收下刘羡阳做徒弟，生气为什么刘羡阳出事情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哪怕知道这不对，但我还是很生气。”

    阮秀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不愿在这里多耗，问道：“阮姑娘，找我有事吗？”

    阮秀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不会是去找正阳山的人报仇吧？”

    陈平安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少女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干脆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别这么鲁莽，正阳山本就是我们东宝瓶洲的名门大派，那头老猿的身份，其实与正阳山老祖无异了，哪怕老猿在此地无法使用术法神通，可要是对付你，很简单！再就是他重伤刘羡阳后，齐先生一定会惩罚他的，所以你最少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会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陈平安打断少女的言语，说道：“阮姑娘你所谓的惩罚，是说杀人凶手会被赶出小镇吗？”

    阮秀哑然。

    陈平安笑了笑，反过来劝慰少女，眼神真诚，清澈得如同小溪流水，“阮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直接跟那种神仙拼命。”

    阮秀如释重负，习惯性拍了拍胸脯，兴许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稚气，不够淑雅，不像是大家闺秀，马尾辫少女便笑得有些难为情。

    陈平安也跟着笑起来，说道：“上次只送给你三条鱼，是我太小气了。”

    阮秀有些赧颜，很快忧心问道：“你的左手？”

    陈平安扬起包扎严实的左手，“不打紧的，已经不碍事了。”

    阮秀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陈平安，千万别冲动，如今学塾齐先生的处境比较困难，而且齐先生和我爹交接的时候，极有可能小镇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新局面，是好是坏，目前还不好说，所以易静不易动。”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阮秀有些莫名的着急。

    归根结底，在于她自己就很焦躁，按照她的性情，这会儿本该杀向那个正阳山老猿了，如今却要反过来苦口婆心劝说少年不要冒险，这是有违本心的。但问题在于，就像她自己所说，大势所趋，确实易静不易动，这也是她的直觉。

    她阮秀莽莽撞撞去找人讨要说法，即便惹出捅破天的麻烦，她爹肯定不会不管，而且多半压得下来。

    可是眼前这个陈平安，只能生死自负。

    陈平安和阮秀道别离去，独自跑向廊桥。

    才别少女，又见少女。

    廊桥南端石阶上，坐着一位刀剑叠放的少女，面容肃穆。

    她身穿墨绿色长袍，双眉狭长，紧抿起嘴唇，身边放着两只织造华美的金丝绣袋。

    陈平安快步跑向廊桥，刚到台阶底下，少女宁姚就抛下那两袋子铜钱，淡然道：“还你。”

    陈平安站在台阶下，双手接住两袋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姚板着脸说道：“说好了要保证刘羡阳的安全，现在是我没有做到，是我宁姚对不起你陈平安和刘羡阳！”

    少女心知肚明，在这座小镇上，身躯体魄仍属普通的少年，被仙家人物一拳打烂胸膛，谁都救不了。再者，如果刘羡阳有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以陈平安的烂好人性格，恐怕就是待在铁匠铺那边会被人砍头，也绝对不会擅自离开半步。

    陈平安走上台阶，蹲在她旁边不远处，把两袋子钱递还给少女，轻声说道：“宁姑娘，钱，你留着好了，加上泥瓶巷我家藏的那袋，你全部拿去，我已经不需要了。以后希望可以的话，就帮忙花钱雇人人，照看我和刘羡阳两家的宅子。”

    少女没有接过钱袋，气极反笑，“那要不要帮你每年春节贴春联和门神啊？”

    陈平安脸色认真道：“如果可以的话，是最好。”

    少女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小时候被牛尾巴打过脸，了不起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傻事？气死我了！总之这件事情，陈平安你别管，你以为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能对付一头正阳山的搬山猿？刘羡阳那破宅子，以后你自己管去，你家春联门神，也自己滚去买！我宁姚不伺候！”

    陈平安望着少女说道：“宁姑娘，我虽然认识你没多久，但是我能够肯定一件事，如果你有信心帮刘羡阳报仇，你绝对不会把两袋子钱还给我，最少不是在这个时候。”

    陈平安把钱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宁姑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觉得我还有心情跟你说客气话吗？你跟我，还有刘羡阳，只是做一笔生意买卖，又不是诚心坑我们，只是遇上这样的天灾人祸，谁也想不到，哪有让你赔上性命的道理？相信我，不只是我陈平安不愿意看到这样，刘羡阳那个傻瓜也一样不愿意。他如果能说话，只会说爷们的事，娘们别管……”

    少年突然咧了咧嘴，说道：“我当然不敢这么跟宁姑娘说。”

    宁姚双手按在白鞘长剑之上，眯眼道：“我之前话只说了一半，愧疚是一半，再就是自离家出走以来，我宁姚行走天下，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坎就绕过去的时候！”

    少女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也是！”

    陈平安想了想，“宁姑娘，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找三个人？之后我们各做各的！”

    宁姚问道：“需要多久？”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最多半天！”

    宁姚又问道：“除了齐静春，还有两个是谁？”

    陈平安摇头道：“宁姑娘你就别问了。”

    宁姚皱眉道：“窑务监造衙署，可管不了这个，你真以为是偷鸡摸狗、街头斗殴的小事？”

    陈平安刚要站起身，宁姚沉声道：“钱拿走！”

    陈平安只得自己先收起来。

    “陈平安！你等下，先转过身去。”

    在让陈平安转身后，宁姚突然弯下腰，掀起袍子，取下一把绑缚在小腿上的古朴短刀，站起身递给少年，语气无比郑重其事道：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独有的压裙刀，每个女子都会有。事急从权，便宜行事，我就不讲究什么乡俗了。但是你别忘了，这刀是借给你，不是送给你的！”

    陈平安有些茫然，但是伸出一只手去接短刀。

    少女怒道：“用双手！懂点礼数好不好？！”

    少年赶紧抬起另外一只手，不过仍是疑惑不解。

    宁姚没好气道： “你以为只凭几片碎瓷，就能杀那头搬山猿？蔡金简只不过是修行路上，没走多远的角色，更何况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天生异象，最是皮糙肉厚，别说瓷片，就是寻常的仙家兵器，一样伤不到老畜生分毫，撑死了弄出一两条伤痕，有何意义？屁事不顶用！”

    双手接刀又不知如何安置它的少年，此刻脸色有些古怪。

    宁姚瞪眼道：“都要拿刀砍人了，还不许爆几句粗口？！”

    陈平安无言以对，不知为何，少年坐回位置，坐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少女站在少年身边。

    陈平安最后一次劝说道：“真的会死人的。”

    少女双手环胸，一侧佩剑，一侧悬刀，脸色漠然，“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然后她故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那把压裙刀，回头你可以绑在手臂上，藏于袖中。”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陈平安使劲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突然说道：“认识你们，我很高下。”

    少女猛然转身，率先行走于廊桥中。

    英气动人的少女，雪白剑鞘的长剑，淡绿刀鞘的狭刀。

    她此时的身影。

    是少年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没有之一。

    这一刻，少年觉得自己哪怕能够走出小镇，也不会见到比这更让人心动的场景。

    这辈子不亏。

    所以原本因为陆道长一席话，变得有些惜命怕死的少年，又像以往那样，一点也不怕死了。

    死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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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七章 独行

    陈平安和宁姚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分道扬镳，陈平安去了泥瓶巷，敲门喊道：“宋集薪，在家吗？”

    正在灶房用葫芦瓢勺起一瓢水的少女，接连打嗝，喝下水后，顿时神清气爽了许多，她放下勺子，从灶房姗姗走出，跑去打开院门，感到有些奇怪，仍是一板一眼回复道：“我家公子不在。陈平安，你怎么敲门了，以前你不都是站在你家院子，跟咱们聊天吗？”

    陈平安隔着一堵院门，说道：“有点事情。”

    稚圭开门后，打趣道：“稀客稀客。”

    她看了眼陈平安的脸色，问道：“找我家公子做啥？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头我可以帮忙捎句话。着急的话，估计你就得去监造衙署找人了，之前你也亲眼瞧见了，我家公子跟新任督造官宋大人关系不错。”

    她发现陈平安两脚生根似的一动不动，白眼道：“倒是进来啊，愣在那边做什么？！我家是龙潭虎穴啊，还是进来喝口水要收你一两银子？”

    说到这里，少女自顾自掩嘴娇笑起来，“对你来说，肯定是后者更可怕。”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笑容牵强，轻声道：“其实我是来找你的，之前那么喊，是怕宋集薪误会。”

    稚圭会心一笑，问道：“那就说吧，什么事情？丑话说在前头，邻居归邻居，交情归交情，可我到底只是一个泥瓶巷寄人篱下的小丫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帮不了大忙。不过你陈平安要是借钱的话，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算你运气好，我倒是有一点点小法子。”

    陈平安苦笑道：“还不真是钱的事情，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刘羡阳给人在廊桥那边打成重伤了，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去看了，也没辙。”

    稚圭一脸茫然，“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刘羡阳惹上谁了？”

    陈平安无奈道：“是个外地人，来自一个叫正阳山的地方。”

    稚圭试探性问道：“那你是想托关系走门路，好给刘羡阳找块风水宝地下葬？这倒是不难，我可以让我家公子在督造官那边说一嘴，再由衙署管事门房之类的出面，去桃叶巷请那个魏老头找地方，只要不是要在朝廷封禁的地方占个山头，想来不难。”

    陈平安本就黝黑的那张脸庞，愈发黑了。

    约莫稚圭也察觉到自己想岔了，习惯性一龇牙，露出雪亮的整齐牙齿，她背靠墙壁上的春联，歪着脑袋，笑容玩味，问道：“陈平安，你是想要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我就是个丫鬟呀，杨家铺子老掌柜都没办法，我能如何？”

    陈平安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缓缓说道：“王朱，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那年大雪天，我在家门口看到你，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后来你也是第一个看出蛇胆石不寻常的人，现在回想起来，你当年看待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的眼神，跟当下那些外乡人看我们，本质上没有区别。”

    少女咧嘴一笑，“其实是有的。”

    我不光光是看待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是看待那些仙家修士，也一样看不起。

    只不过这句话，稚圭没有说出口。

    有些道理，在她这边，本就是天经地义，可在别人那边，就成了目中无人，桀骜难驯。

    陈平安问道：“我找你，是想问问你，到底有没有可能救回刘羡阳。我用掉一张槐叶，当时只能勉强吊住刘羡阳最后一口气，虽然用处不大，但最少是有用处的，所以我想问，你这边有没有槐叶，尤其是多余的槐叶？”

    少女指了指自己鼻子，问道：“你是问我家公子宋集薪有没有槐叶，还是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婢女？”

    陈平安死死盯住少女，直截了当道：“宋集薪就算有，他也不会给我。我是在问你，王朱。如果有，你愿不愿意借给我，如果没有，你知不知道其它法子来救刘羡阳？”

    始终被称呼为王朱的少女，一只手揉着下巴，一只手轻轻拍打腹部，摇头道：“没啦，真没啦，不骗你，你要是早些来，说不定还剩下几张槐叶。至于其它法子，当然没有，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晓得让人起死回生、白骨生肉的手段，对吧？陈平安，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唉，我真是看错你了，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家伙呢。”

    陈平安犹不死心，“真没有？不管我做不做得到，你可以说说看。”

    稚圭摇头，斩钉截铁道：“反正我没有！”

    陈平安笑了笑，“我知道了。”

    少年转身就走，消瘦身影很快消失在泥瓶巷。

    少女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复杂，有一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愤愤道：“好不容易到手的槐叶，就这么被你挥霍掉了？那你可以跟着刘羡阳一起去死了，反正早死早超生，运气好的话，下辈子继续做难兄难弟吧。总好过那些连来生也没有的可怜虫。”

    少女走回院子，跨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又打了个饱嗝，讥笑道：“有点撑。”

    她冷不丁加快步子冲向前，一脚重重踩踏下去，然后缓缓蹲下身，盯着那只头顶生角的土黄色四脚蛇，训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们这五头小畜生，以后若是胆敢赊账赖账，看我不把你们扒皮抽筋一锅炖！”

    婢女脚底板下的四脚蛇竭力挣扎，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嘶鸣，似乎在苦苦哀求讨饶。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后，一路跑到学塾，结果被一位负责清扫学塾的老人告知，齐先生昨天便与三位外乡客人一起去小镇外的深山了，说是要探幽寻奇，一趟来回最少要三天。陈平安满怀失落，转身离去的时候，拎着扫帚的老人猛然记起一事，喊住少年，说道：“对了，齐先生去之前，交代过我，如果泥瓶巷有人找他，就告诉那个少年，道理他早就说过了，不管他今日在与不在学塾，都不会改变结局。”

    少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眼神黯淡无光。

    死水微澜，了无生气。

    但是少年仍然弯腰致谢，道：“谢谢老先生。”

    老人连忙挪开几步，站到一旁，摆手笑道：“可担待不起‘先生’二字。”

    老人看到少年缓缓离去，走了一段路程后，好像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

    老人轻轻摇头，想起同样是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另外两位读书种子，宋集薪和赵繇，再看看这位，人生际遇，天壤之别。

    真是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多事之秋啊。

    陈平安去了趟泥瓶巷，拿起最后一袋藏在陶罐里的铜钱，带着三袋钱，走入福禄街，找到窑务督造衙署。

    门房一听介绍后有些懵，宋集薪在泥瓶巷的邻居，要找宋集薪和督造官宋大人？

    陈平安偷偷递给他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金精铜钱，也不说话，门房低头一瞅，一掂量，双指一摩挲，心领神会，却不急着表态。少年很快就又递过来一枚金色钱，门房笑了，却没有接手，说道：“既然是个懂事之人，我也就放心帮你引荐，否则因你丢了这份差事，我就真是冤大头了。你手里这枚铜钱先收着，如果府上管事答应你进衙署，再给我不迟，如果不答应，我也爱莫能助，就当这枚铜钱就与我无缘，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使劲点头。

    没过多久，年迈管事和门房一起赶来，门房对少年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千万别这个时候掏出一枚铜钱来，公然受贿，罪名可不小。好在少年没有做出那傻事来，只是跟着管事一起往衙署的后堂走去。

    门房叹了口气，有些奇怪，为何管事一听是泥瓶巷姓陈的少年，就点头答应了。什么时候衙署的门槛这么低了？

    门房有些心虚，其实他方才见着管事，言语当中的明里暗里，都劝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那少年进衙署，只不过他也没直说，相信以老管事在公门修行这么多年的高深道行，肯定心知肚明。

    年轻门房原先打的小算盘，当然是想着白拿一枚铜钱，又不用担风险，而且拿得心安理得。

    现在他只希望那穷酸少年可别是什么惹祸精。

    在衙署后堂正厅，身穿那一袭白色长袍的高大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宋集薪坐在左边客人椅子上，单手把玩一柄竹制折扇，不断将其打开合拢，笑望向被带进来的草鞋少年。

    乌黑的椅子，雪白的袍子，很鲜明的反差。

    管事退去，主位上的男人放下茶杯，对少年笑道：“陈平安，随便坐。之前我们其实已在泥瓶巷见过面了，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认出是你，否则早该打招呼的。”

    宋集薪觉得有些好笑，只有他才知道这个男人，在自称“我”的时候，明显会有些拗口。

    少年坐在宋集薪对面的椅子上。

    男人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平安，你来这里，是关于刘羡阳被打伤一事？”

    少年站起身说道：“我希望宋大人能够严惩正阳山的凶手，而不只是将他驱逐出境。”

    男人笑了笑，“其实小镇这边是‘无法之地’，意思是说这里没有任何王朝律法的，本来督造官就比较尴尬，是无权过问地方事务的，再者小镇这边，历来奉行民不举官不究，无论是大门大户里打死了丫鬟奴仆，还是小门小户的斗殴伤人，也没有来这座监造衙署击鼓鸣冤的风俗，所以，陈平安你是提着猪头走错庙，拜错菩萨了。”

    男人言行举止，和颜悦色，身上没有半点颐指气使的倨傲姿态。

    陈平安掏出三袋子铜钱，放在椅子旁边的高凳上，然后对那个神色自若的男人说道：“宋大人，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下刘羡阳，哪怕不能救，能不能给他一个公道，不让杀人凶手杀了人，只要离开小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男人哈哈笑道：“我很厉害？是你家那个黑衣少女告诉你的吧？嗯，由此可见她的武学天资极好，比你那个叫刘羡阳的朋友还要好。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只会杀人，救人实在不擅长。再说了，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坏了这里奉行千年的大规矩？”

    男人说到这里，指了指那三袋子铜钱，“没了宝甲剑经的刘羡阳，他的命，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至于想要买下我的人情，这些钱，又远远不够。我大骊跟正阳山闹掰，就为了三袋子钱？绝对不可能的，传出去会是整个东宝瓶洲的笑话。陈平安，你可能暂时不太理解这番话，但是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出去走走，就会明白这是大实话。”

    陈平安咬牙说道：“宋大人，你能不能说出如何才能出手？哪怕你觉得我死也做不到，但是宋大人可以说说看。”

    男人不觉得自己有流露出蛛丝马迹，这位权势藩王眼神出现一抹讶异之色，微笑笑道：“陈平安，我不是瞧不起你，故意刁难你，恰恰相反，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才愿意花时间，心平气和跟你讲道理，做买卖，明白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

    宋集薪坐姿不雅，盘腿坐在椅子上，用合拢折扇轻轻拍打膝盖。

    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宋长镜不计较宋集薪的不着调，小镇之上，这位藩王掌握情报之多，仅仅输给齐静春而已，他终于一语道破天机：“陈平安，你根本不用太过愧疚，误以为你朋友因你而死，因为刘羡阳早就身陷一个死局，只要这个少年不肯交出剑经，就只能是一个死结，因为正阳山一定会要他死的。不管是齐静春还是阮师，谁也拦不住，倒不是说没人打过那老猿，而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划算不值当。”

    男人喝了口茶，悠然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连最不该得到祖荫福报的你，都有了一片槐叶，可是刘羡阳天赋根骨那么好，竟然没有得到一片槐叶，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陈平安说道：“打扰宋大人了。”

    草鞋少年收起三袋子铜钱，向眼前这位督造官大人告辞离去。

    宋长镜虽然没有挽留，竟是亲自起身相送，宋集薪刚想要不情不愿站起来，却看到这位叔叔微微摇头，顺势就一屁股坐回，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

    走到门槛的时候，宋长镜毫无征兆地说道：“有两件事，我做得到，却无法去做，所以只要你做成其中一件，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教训那头老猿。”

    少年赶紧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肃穆。

    男人淡然道：“一件事是找机会，绑架老猿身边的正阳山小女孩，乱其心志，迫使老猿强行滞留在小镇。还有一件事是夜间偷偷砍倒那棵老槐树，然后拔出铁锁井的那条铁链。你可以两件事都做，也可以只做一件事。一件事做成了，我出手帮你重伤凶手，两件事一并做成了，我就替你杀了正阳山老猿。”

    宋长镜微笑着承诺道：“一言既出，决不食言！”

    然后权势滔天的大骊藩王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言语，“陈平安，我相信你感觉得到一句话的真假。”

    少年默然离去。

    没有看到听到少年使劲拍胸脯的大放厥词，宋长镜反而觉得很正常，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宋集薪，问道：“你跟他比较熟，觉得他会不会去做？”

    宋集薪摇头道：“不好说。如果正常情况下，要他去做违心的事情，很难很难，但是为了刘羡阳的话，估计就又有点悬了。”

    男人负手而立，望向天空，问道：“假设少年真的给人意外之喜，本王借此机会插手其中，不管是和正阳山交好，还是与风雷园结盟，自然只可取其一，甚至难免会与另一方结怨，这相较于本王袖手旁观，任由大骊跟这两方势力始终不咸不淡，老死不相往来，对于我大骊来说，你觉得哪一种结果更好？”

    宋集薪站起身，用折扇拍打另外一只手的手心，缓缓踱步，思量之后说道：“太平盛世选后者，适逢乱世选前者。”

    然后少年笑道：“无论小镇外的天地，到底是盛世还是乱世，看来最少叔叔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宋长镜嗤笑道：“我辈沙场武人，在太平盛世里做什么？做一条给读书人看家护院的太平犬吗？”

    宋长镜转头看着神色僵硬的少年，“本王已经看出来，这个少年，才是你的真正心结所在，而且你短时间内很难解开，一旦留下这个心结离开小镇，这将不利于接下来的修行。所以你可以亲眼看看，一个原本赤子之心的单纯少年，是如何变得一身戾气和俗气的。到时候，你就会觉得跟这种人怄气，很没有意思。”

    宋集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反驳什么，最后陷入沉思。

    男人走回屋子，坐在主位上，仰头一口喝光杯中茶水，“最重要的是，本王玩弄这种无聊的小把戏，除了随便找个蹩脚理由，以便浑水摸鱼之外，也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在你接下来要走的修行路上，谁都有可能是你的敌人……例如你的亲叔叔，我宋长镜。”

    少年愕然。

    宋长镜冷笑道：“因为心结魔怔，如果不是亲手拔除干净，后患无穷，如荒原野草，春风吹又生。”

    宋长镜讥讽鄙夷道：“即将贵为大骊皇子殿下的宋集薪，你是不是满怀悲愤，可是你现在能怎么办？所以你觉得自己，比起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陈平安，好到哪里去？”

    宋集薪死死盯住这个满脸云淡风轻的男人，少年抓住折扇的五指，筋骨毕露。

    男人端坐椅上，眼神深沉，望向屋外，仿佛在自言自语：“以后你看到的人越多，就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什么善恶有报，快意恩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什么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都是废物们臆想出来的大快人心。所以啊，你自己的拳头一定要硬，靠本王？靠你的亲生父母？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不然带你离开小镇，就是无异于带着你的尸体去乱葬岗，帝王之家，何尝不是生死自负。”

    少年汗流浃背，颓然坐在椅子上。

    虽然少年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将那份志得意满隐藏得很深，在衙署待人接物并无半点异样，可是落在藩王宋长镜眼中，如手持照妖镜，照见一头刚刚化为人形的精魅。故而能够在谈笑之间，灰飞烟灭。

    宋长镜望向远方，视线好像一直到了东宝瓶洲的最南端，到了那座遥远的老龙城。

    这位藩王不知为何，想起一句话，“人心是一面镜子，原本越是干净，越是纤尘不染，越是经不起推敲试探。”

    宋长镜觉得庙堂上的读书人，虽然絮絮叨叨神憎鬼厌，可是有些时候说出来的大道理，他们这些提刀子的武人，真是活个一千年也想不出说不透。

    宋长镜收起思绪，伸手指向南方，如手持枪戟，锋芒毕露，“宋集薪，如果你觉得本王今天说得不对，可以，但忍着，只有将来到了老龙城，咱俩换个位置坐，本王才会考虑是不是要洗耳恭听！”

    大骊皇子宋集薪已经恢复正常，笑道：“拭目以待。”

    官署门口，草鞋少年如约递给门房第二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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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脚牌坊楼，陈平安看到黑衣少女的身影，快步跑去。

    宁姚就站在“气冲斗牛”的匾额下，开口问道：“怎么样？”

    陈平安摇头道：“三个人都找过了，其中两人见着面，齐先生没能看到，不过我一开始知道答案的。”

    君子不救。

    齐先生确实在此之前早就说过。

    宁姚皱眉不语。

    陈平安然后对少女说了一句小心，就开始狂奔离开。

    先到了杨家铺子，用一枚金精铜钱跟知根知底的某位老人，买了一大堆治疗跌打和内伤的药瓶、药膏和药材，这些东西如何使用和煎熬，少年熟门熟路，龙窑烧瓷是一件靠山吃饭的活计，经常会有各种意外，姚老头虽然看不顺眼只能算半个徒弟的陈平安，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腿脚利索，人也没有心眼，所以许多跑腿以及花钱的事情，都是让陈平安去做，比如给窑口的伤患们买药以及煎药。

    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关上门后，先开始煎药，是一副治疗内伤的药方，在等待火候的空隙，将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衣衫摊放在桌上，撕成一条条绑带，以吝啬小气著称的草鞋少年，此时没有半点心疼，然后除了将那把宁姚借给自己的压衣刀绑在手臂之外，少年还在自己小腿和手腕之上，都捆绑上了一层层的棉布细条。

    陈平安摘下墙壁上那张自制的木弓，犹豫了一下，仍是暂时放弃携带它，反而从窗台上取回弹弓和一袋子石子。

    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接连三次碰壁也没后悔，这是少年独有的犟劲。

    不去试试看，少年怎么都会不甘心，就像少年在铁匠铺那边，最后一次，求老掌柜一定要再试试看，是一样的道理。

    先找身份古怪的稚圭，是希望能给刘羡阳找回一线生机。再找齐先生，是心存侥幸，希望他能够主持公道，最后找宁姚所谓的武道宗师，督造官宋大人，是摆明了倾家荡产去做一笔买卖。

    少年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所以这时候很失落，但也没觉得如何撕心裂肺。

    其实藩王宋长镜和邻居宋集薪，根本不懂陈平安。

    有些事情，死了也要做。但有些事情，是死也不能做的。

    少年蹲在墙角，安安静静等待药汤的出炉，这一罐子药，很古怪，没有别的用处，就是能止痛，曾经龙窑窑口有个汉子，患了一种怪病，在床上熬了大半天，半死不活不说，关键是整个人痛苦得整张脸和四肢都扭曲了，后来杨家铺子就给出这么一副方子，最后那个汉子很快就死了，但是走得并不痛苦，甚至有力气坐起身，交代遗言后，还姚老头的搀扶下，去看了最后一眼窑口。

    陈平安觉得自己应该也用得着。

    少年看到桌上还有一些碎布片，便脱下脚上那双破败草鞋，拿出一双始终舍不得穿的崭新鞋子，搬来陶罐，拿出其中的碎瓷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做完一切事情的少年打开屋门，悄无声息地走出泥瓶巷。

    临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刺眼，天边有层层叠叠的火烧云，无比绚烂。

    草鞋少年走向福禄街。

    青石板街道上，已无路人，少年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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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

    草鞋少年这些天经常往福禄街桃叶巷送家书，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房都认识了这位送信人，所以并不显得突兀，加上少年神色自若，像往常一般小跑在青石板街道上，哪怕有行人看到也不会当回事。陈平安在临近一栋宅门，门前摆放有一尊用以镇邪止煞的石敢当，半人高，武将模样，陈平安知道这里是李家大宅，大富大贵的福禄街上，几乎家家户户的辟邪法子都不一样，就连大门张贴的门神都分文武，所以很容易分辨。

    他迅速环顾四周，继续前行，再往前就是宋家，宋家过后便是窑务监造衙署了，在李宋两家毗邻的大宅交界处的外墙，生长有一棵槐树，老干虬枝，枝繁叶茂，虽然比不得小镇那棵老槐沧桑气象，但也让人一见不俗。

    在老一辈人嘴里，这棵槐树与小镇中心地带那棵参天老槐，相传是一脉相承的，那棵被称为祖宗槐，少年眼前这一棵则被喊作子孙槐。

    陈平安之所以是来李家，而非卢正淳所在的小镇头姓卢家，在于少年离开衙署的时候，一路相送的年迈管事，有意无意聊了一些家长里短，什么这条街上赵家的那位读书种子，赵繇已经离开小镇，以后指定是状元郎当大官的命，什么隔壁宋家有位小姐，到了出嫁岁数，连女红也做不好，只喜欢舞刀弄枪，哪里像一位千金小姐，你说好笑不好笑？老人在一大堆鸡毛蒜皮的趣事里，夹杂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李家宅子刚到了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客，小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跟一件御用瓷器似的，以后只要别女大十八变，肯定是个俊俏美人，也不知道以后哪家有福气，能把这么个儿媳妇娶进家门。

    先前那离开衙署后堂的一路上，一开始只听不说的少年，有意无意走得很慢，而且始终在仔细观察衙署的建筑布局，最后偶尔问一两句题外话，像是穷光蛋好奇那些大姓豪族的阔绰富贵，年迈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隔壁宋家和更远些李家作为例子，与少年说了大户人家的庭院分布和种种规矩。

    管事的真正用意，少年心知肚明。

    只不过陈平安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

    此时，沿着街边缓缓小跑向前，陈平安眼见四下无人，骤然发力，突然加快脚步，笔直跑向那棵老槐树，纵身一跃，竟是接连在树干上向上踩踏了四步，才有下坠的迹象，只不过那个时候身形矫健的少年，已经足够伸手抓住槐树的一根枝杈，刹那之间，深山猿猴般灵活的少年就坐在了横出的枝干上，然后稳稳站起身，继续上前攀援，几个眨眼功夫，陈平安就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堪堪高过两丈高的院墙，少年身体隐藏在郁郁槐叶之后，屏气凝神，眯眼望去，根本不急于潜行入内。

    在和宁姚从廊桥返回小镇的途中，陈平安问了许多问题。

    比如那头正阳山老猿，在小镇地界上，正常情况下，到底能跑多快，跳多高？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坚韧，是怎么个铜皮铁骨？如果说我一拳打过去，无异于给老猿挠痒，那么换成弹弓或是木弓的话，在二十步和四十步距离上，分别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正阳山老猿这种所谓的“神仙”，有没有存在致命缺陷，比如说眼珠，裆部，喉咙？如果说对手拼了受伤，也要全力杀人，我会不会必死无疑？

    那会儿宁姚差点被少年问得只恨自己不是聋子哑巴。

    按照黑衣少女的说法，无论是炼气士，还是纯粹武夫，越是境界高深的修行中人，在此地受到的压力就越大，就像铁骑叩关只能死守，全靠一口气绵绵不绝支撑着，一旦开口，就要经受海水倒灌一般的伤害。试想一下，面对迅猛洪水冲来，然后你在堤坝之上开一个小口子试试看？

    但是最后宁姚的盖棺定论，仍是少年跟正阳山老猿捉对厮杀的话，陈平安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槐荫当中，少年眼神坚毅，脸色冷漠，碎碎默念道：“不要让老猿接近十步以内，十步，最少最少拉开这段距离。”

    宁姚说过，只要老猿不狗急跳墙，就有活命的机会。

    可是陈平安回答说，就是要逼得老猿朝自己痛下杀手，否则没意义。

    一定要逼得正阳山老猿发火生气，让这头老猿不惜运用体内真气，才能真正折损消耗他千年辛苦积攒下来的修为，也许老猿觉得他和刘羡阳这样的小镇百姓，命根本不值钱，但是陈平安很想知道，到时候老猿眼睁睁看着那些消逝的修为道行，会不会心疼，还觉得值不值钱。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不要被人一个照面就一拳打死了。

    少年俯视着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喃喃道：“哪怕跑不掉，也一定要多挨几拳。”

    陈平安根本就没有想过能杀掉老猿，更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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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大宅，那个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被李家上上下下当菩萨供奉起来， 李家除了在别院安排了多位一二等丫鬟，这些身为家生子的少女，手脚干净利索，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身世清白，可能从祖辈起就对李家忠诚不二。

    这座别院位置居中，不贴靠福禄街的街道。

    小女孩名叫陶紫，昵称桃子，是正阳山那几位剑仙老祖的开心果，当然不是靠着天真可爱的模样脾性，而是她未来的剑道高度，有资格让正阳山不惜成本地砸入海量资源。

    五百年以降，陶紫的根骨、天赋、性情和机缘四件事情，在历代正阳山各大山峰老祖当中，都算名列前茅，简单来说，就是小女孩陶紫，会是一个长板很长、却没有任何短板的神奇存在。

    这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百年一遇，而不是烂大街的礼节性夸赞。

    小女孩当下没了搬山老猿在身边，独自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谈不上怕生或是怯场，只是有些无聊，还有些遗憾，听猿爷爷的口气，好像是没有办法从这里搬走一座山峰了。这让小女孩很灰心丧气，正阳山的苏姐姐，在她跻身中五境的时候，就被老祖赠送了一座山峰作为赠礼，成为苏姐姐的私人领地，那座山峰，正是猿爷爷万里迢迢亲自将其背负回正阳山，安置在正阳山东北方位，虽然不大，但是小女孩一直很羡慕。

    她觉得书房内有些闷，就走到正堂，双手负后，老气横秋地仰头看了半天匾额。

    小女孩身后始终贴身跟着两位清秀丫鬟，其中一人自幼被李家发现天资不俗，便被重点栽培成了武道中人，小有成就。其实对于李家嫡系而言，这种行径，跟豢养花鸟鱼虫无异，倒并非希望那名少女以后能够成为一位武道宗师。大户高墙之内，奴大欺主的事情，不是没有，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奴婢仆役的眼界太高，潜力太大，对于家族下一代的传承，未必是好事。

    小女孩走向大门，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打转。她倒是没有擅自离开院子，让下人们为难。猿爷爷提醒过她，风雷园的人也到了小镇，在他摆平之前，她不要离开这座院子。小女孩虽然年幼，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山上修行的云波诡谲，危机四伏，而且家教极严，故而不是那种让长辈不省心的顽劣孩子。

    百无聊赖的小女孩最后趴在石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鸟笼，装了一只好像叫捕蛇鹰的鸟，耷拉着脑袋，病恹恹的，羽毛灰不溜秋，一点都不好看，之前小女孩不管怎么逗弄，这只捕蛇鹰也不搭理她，所以她也觉得无趣乏味，现在她实在是没事找事，才对着那头扁毛畜牲吹口哨玩。

    笼内有两只李家龙窑私下打造的瓷器鸟食罐，小巧精致，一只素雅装水，一只鲜艳装食物。

    只是那只捕蛇鹰在被人抓获之后，便滴水不沾，米粒不进，已经快两天了。

    在小镇上，捕蛇鹰极少被人抓到过，偶尔有几次，无论是年幼雏鸟还是成年捕蛇鹰，无一例外都是绝食而亡。

    如何也养不活，更熬不成供人驱使的猎鹰。

    吹口哨的小女孩见那只捕蛇鹰仍是没反应，终于彻底没了耐心，站起身，转身就走。

    砰然巨响。

    鸟笼内的一只鸟食罐剧烈粉碎。

    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滞，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身材高挑体态丰满的婢女，只觉得自己手腕被铁线死死箍紧一般，疼痛得差点就要尖叫出声。

    倒是那名矮小一些的丫鬟，眼神锐利，第一时间就自己站在小女孩身前，迅速环顾四周。

    笼内第二只鸟食罐又轰然炸裂，如同爆竹声在桌上响起。

    “有刺客，在清馨院那边的屋顶上！”习武有成的婢女这次总算捕获到那个身影，在隔壁院落的屋脊之上，有一个半蹲的身影。

    这位婢女开始助跑，别院墙壁不高，踩蹬而上，双手抓住墙沿后，凭借出众膂力迅速爬上墙头。

    一时间她有些犯难，这座别院和对面清馨院相隔不远，但是那名刺客位于清馨院的主屋屋顶，而清馨院就靠近福禄街，那人很容易就翻墙而出。所以她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决定，没有跳下墙壁跑向那座清馨院，而是沿着墙头猫腰而奔，跃上自己这座别院的屋脊。这期间婢女始终留心那名刺客的偷袭。

    很奇怪，那名刺客既没有阻扰她的脚步，也没有马上撤退的意思。

    两座院子的屋檐之间，大概隔着三丈距离。

    婢女一边盯着那名刺客的动静，一边在屋檐上悄然后退，最后快速地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助跑。

    婢女心头巨震，与自己遥遥对峙的刺客，竟是一个穿着寒酸的消瘦少年？！

    少年腰间捆绑着两只小行囊，手上看不到行凶的器物，应该是已经藏起来，婢女觉得是弹弓的可能性最大。

    她也很疑惑，若是击中自己的头颅，不敢说当场毙命，但是绝对受伤不轻，以少年近乎恐怖的准头，两次有意为之地击碎鸟食罐，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

    院子里，小女孩愤怒道：“蠢货！小心调虎离山之计！赶紧回来！”

    抓住刺客，严刑逼供当然很重要，但是以防不测，保住性命更要紧。

    小女孩松开那高大丫鬟的手臂后，扬起手掌，一巴掌狠狠把吓傻了少女打醒，“还有你，赶紧去通风报信！知不知道，我要是死了，你们这栋宅子里的全部都要死！”

    屋顶上那名婢女没有第一时间跳入院中，而是高声喊道，“有刺客！”

    然后她开始狂奔，在屋檐边缘起跳，然后整个人开始飞跃向对面清馨院的屋脊。

    凭借婢女一连串攀援奔跑的动作，大致判断出她臂力、脚力和气力的刺客少年，蹲下身捡起两块瓦片，右手摔出，正好砸向少女的脑门，还在空中的少女，下意识双臂交错格挡在脑袋前，然后砰砰两下，砸得婢女刺骨疼不说，力道之大，远远超乎婢女想象，整个人前冲势头，顿时被阻滞得厉害，就在她后悔自己逞强之际。

    原本勉强落在对面屋檐上的婢女，腹部被人一拳砸中，砸得后仰摔去。

    只不过被那刺客莫名其妙拽住了一只脚踝，微微停顿后，少年这才松开手。

    婢女算不得安然落地，只不过好歹没受重伤。

    她整个人脑袋一团浆糊。

    少年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情况，发现四周出现黑点后，开始转身跑路。

    速度之快，步伐之大，节奏之好，尤其是配合恰到好处的一次次呼吸吐纳，如果那名婢女能够看到，一定会觉得少年跟她一样，习武多年，浸淫已久，绝对不是什么门外汉。

    屋脊上少年很快身影消逝不见，像一只轻盈的飞鸟，出笼的捕蛇鹰。

    ————

    大概一炷香后，魁梧老人匆忙赶回李家大宅，杀气腾腾。

    从李家家主李虹，到别院丫鬟，人人大气都不敢喘，尤其是那名习武婢女，跪在地上，脸颊两边红肿得厉害，婢女一言不发，不敢有丝毫怨怼神色。

    心情已经平静如常的小女孩看到老人后，叹了口气，摇头教训道：“猿爷爷，李家的人，好像全是一群废物啊。你怎么敢把我托付给他们呢？”

    搬山猿单膝跪地，仍是比小女孩要高，白发老人愧疚道：“小姐，是老奴错了。”

    老人转过头，沉声道：“李虹！”

    小镇李氏家主粗通东宝瓶洲的正统雅言，凑巧正阳山修士的言语就是如此，这位在家族内一言九鼎的男人，只得苦笑赔罪道：“这次确是我李家的过失，不容推脱。按照目前我们得到的情况来看，是一位少年，多半并非修行中人，衙署那边暂时并未给出有用的谍报，只说会加派得力人手，日夜守护宅子。”

    陶紫想了想，说道：“那个刺客倒也不像是来杀我的。”

    然后补充了一句，“最少今天不是。”

    李氏家主刚要落下的心，立即重新悬到嗓子眼。

    白猿皱眉问道：“那少年是不是身材瘦弱，皮肤黝黑，个头差不多只到这个高度。嗯，还有穿草鞋？”

    跪在地上的婢女使劲点头。

    白猿咧嘴一笑，眼神阴森，“好家伙！原来是示威挑衅来了！”

    他摆摆手道：“这件事情，你们不要插手了，我晓得那刺客的底细，是泥瓶巷的一个普通少年。”

    小女孩低声道：“猿爷爷，别掉以轻心呀。”

    搬山猿犹豫了下，站起身对李氏家主吩咐道：“那就让衙署拿出一份户房档案到李家府上，把那少年的祖宗十八代的底细都翻查清楚，然后护卫这栋院子的人手方面，易精而少，不易杂而多！”

    老人悄然加重语气，冷笑道：“李虹，劝你把你家坐镇此处的定海神针也给请出来，别不把事情当事情，我家小姐真要在这里有了三长两短，连我这头你们眼中的老畜生也扛不起，你这李氏偏支扛得起？”

    李氏家主连忙作揖致歉，惶恐不安道：“猿老祖这是折煞李家啊。”

    正阳山护山猿陷入沉思，呢喃道：“是风雷园那小子借机寻衅？还是衙署宋长镜的谋划？”

    老人最后摇了摇头，只觉得荒唐可笑，“不管是谁怂恿他来送死，你们也不晓得找个好一点的过河卒子。一只没几两肉的小蚂蚱，塞牙缝啊？也好，正愁没机会杀人，这个由头不错，先杀那泥瓶巷的土胚子，再将你这个风雷园的小杂种，一并解决干净了便是。”

    老人对小女孩笑道：“小姐，老奴这次一定帮你收拾好烂摊子，绝对不会再有意外了。”

    小女孩灿烂一笑，扬了扬拳头，为这头正阳山护山猿鼓舞士气。

    老人离去之前，看了看李氏家主，后者苦笑道：“我这就去请老祖宗出山，亲自为陶小姐担任贴身扈从。”

    老人点点头，大踏步离去。

    老人大大咧咧咬住鱼饵，直截了当顺着鱼线往泥瓶巷而去。

    摆明了我已上钩，你来杀便是。

    若是在小镇之外，这头正阳山搬山猿还不敢如此目中无人，但是此方天地，术法神通和法宝器物一律禁用，他反而拥有巨大优势，这也是为何正阳山没有出动一位剑仙老祖的缘由。

    老猿一路行去，临近泥瓶巷，老猿才意识到一点，“巷中少年该不会单纯是为了朋友报仇吧？”

    在这之前，老猿一直是往深了想，涉及到草灰伏线绵延千里的阴谋，现在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后，就觉得尤为荒诞不经。

    老猿笑了，很快想明白其中道理，“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也对，不是修行中人，反而没那么怕死，反正只是一条贱命而已。”

    不过小心起见，老猿仍是没有大摇大摆从这一端走入泥瓶巷。

    不管如何，这趟注定都不会白走，那个被风雷园器重的小杂种，无非是比泥瓶巷的小泥腿子多活一会儿。

    绕了一大圈，老猿从靠近顾粲家的小巷拐角走入泥瓶巷。

    其实老猿很怀疑那刺客少年，到底有没有胆识留在祖宅等死。

    如果聪明胆小一点，倒是可以死在风雷园的年轻人之后。

    老猿咧嘴一笑。

    然后笑容瞬间僵硬。

    黄昏里的泥瓶巷，小路已经显得阴暗模糊。

    魁梧老人猛然抬头。

    一个清瘦少年不知如何就那么站在小巷前方的高处，双脚踩在两边墙壁刚挖出没多久的窟窿里，正好能够借力。

    少年身背箭囊，手持一张拉满的木弓，箭尖直指老猿的一颗眼珠。

    少年整个人无声无息，拉弓如满月不说，好像就连最细微的呼吸好像都消失了。

    以至于这位正阳山的护山祖师，只能凭借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才察觉到头顶少年的存在。

    不给老猿更多反应机会。

    那支箭矢激射而至，呼啸成风，势大力沉。

    少年在射出一枝箭矢后，根本不做第二选择，脖子一缩，迅速将那张木弓斜挂在肩头，脚尖发力，在两边墙壁上交错借力向上屋檐，转瞬即逝。

    老猿缩回那只挡在额头的手掌，只见那支箭矢钉入手心，不深，依稀可见有伤口绽裂。

    但是老猿有一阵后怕。

    如果在小镇之上，他被人在咫尺之间，一箭射中眼珠子，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惨剧。

    随手拔出箭矢，将其折断，随手掉在泥瓶巷种。

    老人双拳紧握，仰头望向小巷天空，脸色铁青，喉咙鼓动，发出一阵低沉压抑的声响，像一头愤怒至极的远古凶兽。

    老人手脚并用，瞬间就攀援到屋顶，只是刚一冒头，就有第二支箭矢瞬间赶至。

    已经有防备的老人不过是随手抬起，任由其钉入手臂些许而已，狞笑着大踏步前行。

    再次收起木弓的少年转身就跑。

    泥瓶巷一侧的连绵屋檐之上，响起一大串碎裂声响。

    老人终究是步子远远大过少年，逐渐拉近距离，不出意外，很快就要追上那个身形其实已经足够灵活的消瘦少年。

    老人瞬间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向前扑杀而去，一只仿佛蒲扇大小的巨手伸向少年的脑袋。

    少年好像身后长眼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腰杆一拧，整个人一猫弯，然后转折跃向小巷对面的屋顶。

    轻轻落地后，继续撒腿狂奔。

    老猿的动作亦是极其敏捷迅猛，同样硬生生折向右手边的泥瓶巷另一侧屋顶。

    少年猛然停步。

    老猿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来那座屋顶无人居住，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哪里承受得起老猿这两百多斤重的一跳。

    哗啦啦，连人带瓦一起摔入屋内。

    老猿轰然落地，一手扶住地面后，脑袋一扭，躲过那支刁钻阴险的箭矢。

    箭矢直接钉入地面。

    可见不是少年膂力不够强大，而是老猿实在太过皮糙肉厚。

    少年站在屋顶大洞边缘，动作娴熟地收起木弓，对老猿竖起中指，骂道：“老畜生！干你娘！”

    少年突然脸色古怪起来，突然就给自己一巴掌，嘀咕道：“还不是自己吃亏！”

    老猿猛然起身，少年又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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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四十九章 碎瓷

    一堆破碎瓦砾当中，老猿耳朵微动，听到细微动静，咧咧嘴，弯腰拿起一块破瓦，掂量一番后，起身后迅猛砸出，瓦片如刀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穿透墙壁和屋顶，带着风雷之声破空而去，瓦片去向正是那阵声音发起之地。

    只可惜老猿却没有看到少年的踪迹，他脚尖一点，魁梧身躯拔地而起，一脚踩在一根旧屋栋梁上，借着反弹之力高高跃出屋顶窟窿，落在屋脊上。

    老猿看到极远处，背负木弓的少年站在一处屋脊翘檐处，神色凝重地望向白衣老猿。

    老猿也知道自己失算了，方才丢掷瓦片出手，动静过大，估计已经打草惊蛇，让那个泥瓶巷的小泥腿子意识到不妙，彻底没有了依靠弓箭那点距离优势来占便宜的心思。老猿笑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无物件，然后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少年大可以继续玩花哨手段，他愿意奉陪到底，继续舒展筋骨。

    若说是老人是耍诈，还真冤枉了这头正阳山护山猿，千年修行，千丈真身，其身法手段，便是赞誉为顶天立地也不为过。

    在搬山猿修行路上的漫长岁月里，尤其是在正阳山开山立派的早期，弱小山门，四面树敌，虎狼环视，正阳山的开山鼻祖战死之后，作为头号大将，老猿什么样的死战血战没有经历过？今日这场小巷中屋顶上的“小打小闹”，跟以前的厮杀，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于当年那些荡气回肠的大战之中，顶尖修士和大炼气士们，也是以法宝重器遥遥牵制老猿，根本不敢正面搏杀，如人间俗世沙场上来去如风的大羌轻骑，绝对不会直接装上大骊的重甲武卒，而是快刀子慢割肉，一点一点寻找契机，慢慢削去铁桶战阵的表层。

    如今老猿能算是藩王宋长镜之外，被此地天道压制最多的角色之一。那名悬佩虎符的兵家宗师，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被此方天地“青睐”，故而虽然修为极为不俗，但是影响并不明显。

    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异于寻常小镇百姓的矫健少年，老猿竟然找到了一丝当年浴血奋战的快意。

    老猿不否认，少年给了自己很多意外惊喜，会计算人心，会设置陷阱，会发挥地利，当然，最重要的是胆子还不小。

    老猿抬头看了眼天色，西日下坠，暮色已至，视线将会越来越受到影响。而他对于小镇地理形势，完全不熟悉，这大概就是那名少年的凭仗之一，马马虎虎能算是一张护身符。

    老猿开始狂奔，势若奔马，一步就能跨出丈余距离，骇人听闻。

    少年在老猿动身的瞬间，就转身飞奔，没有沿着连绵不绝的巷弄屋脊去往北边，毕竟那里有福禄街和桃叶巷，大户扎堆，藏龙卧虎，万一有人为老猿出头，陈平安不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出围剿。所以陈平安果断往西边逃，因为南边廊桥方向，视野开阔，无处藏身，按照两人脚力对比，陈平安估计自己一旦失去障碍遮蔽，很难逃过搬山猿的追杀。

    出了小镇往西，就是深山老林，草木葱茏，许多隐秘小径上，还放有许多猎户下的套子。

    山路难行，若是不依循旧有道路，更是极其艰辛，这一点陈平安比谁都清楚。

    少年想得没有错，只是他错估了老猿，要知道老人作为正阳山的护山猿，对于山川之事，了解之深，远比少年深刻长远。

    当少年跃下最后一座屋顶，落地之时，双膝弯曲，巧妙卸去一部分下坠力道，快速扭头瞥了眼后方景象，继续弓腰前冲。

    在奔跑途中，那副木弓和箭囊皆不知所踪。

    山林之中，一旦陈平安选择抛弃祖祖辈辈踩踏而出的小路，去“慌不择路”，那么它们必然会成为累赘。

    眼见着那少年就要泥鳅入水，老猿心情有些烦躁，回望一眼福禄街李家宅子的方向。其实一旦入山，老猿不敢说占尽地利，但是绝对比在小镇跟着那个小兔崽子东跑西窜，要来得更加游刃有余。

    老猿下定决心，迅速权衡利弊，深呼吸一口“新鲜之气”，不多不少，如无太大偏差，刚好能够杀人。只见老猿脸色泛起一阵阵青紫涟漪，魁梧身形，毫无征兆地轰然拔地而起，脚底下那座可怜宅子被他一脚之力，给踩得倒塌了大半，好在小镇西边住着的都是穷人，宅子远比福禄街那边的建筑要单薄，比如屋梁柱子所用的木头，就很不够看。宅子一家四口人，不幸中的万幸，此时都没有待在屋内。

    老猿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落地之时，刚好位于少年身侧，双脚立足之地，出现两个大坑，松软春泥四处飞溅。

    老猿一拳砸向少年后背心处。

    人之后背，有诸阳经所在，所以不论经脉脏腑，皆与背相通。尤其是后背心之处，距离心脏真正是不过咫尺之隔，最是脆弱不堪。

    命悬一线之间，

    听到身旁动静的少年骤然发力，比起先前引诱老猿踩踏腐朽屋顶的那次，身形竟然还要快出两三分！

    这最少意味着少年从头到尾，始终在隐藏气力。

    这使得老猿那一拳，非但没能洞穿少年的后背心，没能成功打烂一颗心脏，反而只是“擦”了一下少年后背心下边一寸的背部。

    虽然没有硬扛下这一拳，少年仍是被大槌撞钟一般，撞得整个人双脚离地飞扑出去。

    下一幕景象，少年身上那股令人叹为观止的矫健灵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只见嘴角渗出血丝的草鞋少年，在一拳打飞后，原本就该是头朝地摔个狗吃屎的下场，但是少年向前伸出双手，撑在地面的瞬间，手肘先弯曲再发力，整个人便一气呵成在空中翻转，变成双脚落地后，又借着向前的惯性，以毫不减速的身姿继续狂奔逃亡。

    哪怕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搬山猿，看到小镇少年的坚韧，也难免有些牙疼。

    老猿抬起手，手背上鲜血模糊。

    这点伤不算什么，老猿一笑置之。不过对少年的必杀之心，愈发坚定。

    至于为何受伤，并不复杂。

    春寒料峭，原本衣衫单薄的陋巷少年，今天出现在老猿眼前的时候，明显要穿着厚实许多，除了自己衣衫之外，还找了一件高大少年刘羡阳的宽大旧衣，套在最外边，在两件衣衫之间，另有玄机。原来少年给自己做了一件“木瓷甲”，六块长条熟木板分别钻孔，以丝绳串连系紧，胸前三块后背三块，最重要的是这具简陋至极的木甲之上，镶嵌有密密麻麻的小碎瓷片。

    老猿这个时候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达官显贵，不小心踩到了一块臭狗屎，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很难甩掉。

    老猿双拳紧握，屏气凝神，站在原地，强压下体内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脸色紫青涟漪转为紫金之色，一闪而逝。

    老猿勃然大怒，原来在此时刻，一粒石子从树林当中激射而至。

    老猿伸手握住那颗尤其坚硬的石子，指甲盖大小。

    然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显示少年正往深处逃窜。

    老猿脸色阴沉至极。

    转头看了眼小镇夜幕。

    生怕这才是对方真正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是直觉告诉老猿，最好将那草鞋少年迅速击毙在山中。

    ————

    福禄街那棵子孙槐，之前刚遭受过少年刺客的攀援，当下能够承受一个人重量的最高枝，位置要高出屋顶许多的地方，又坐着一位不速之客，往下一些，还站着一人。

    这两人的突兀出现，却让风声鹤唳的李家宅子，不得不捏着鼻子装看不见，因为坐在那里的白袍男人，正是督造官大人。他带着宋集薪来到子孙槐上，说是要带他看一出好戏。只不过当时已经是黄昏尾声，宋集薪眼力不够，只能听宋长镜为他讲述那场起始于泥瓶巷屋顶的可笑追杀。

    男人一手撑膝，一手托腮，望向远处。在讲述追杀过程的间隙，会时不时穿插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镇密事，或是一些随心所欲的修行感悟。

    “如果不谈机缘，只说实打实的器物法宝，那部传闻已久的著名剑经，当下能够在小镇排进前三甲，若是拉长时间线的话，放入整个小镇的三千年历史，估计前十有点悬，但是前二十肯定没问题，别觉得这个名次很低，事实上很高了。”

    “再加上那具瘊子甲，如果姓刘的小家伙能够消化掉这些，在本王看来，他的机缘，半点都不比你们五个人差了。”

    宋集薪没有抬头，因为有个家伙直接就把脚悬挂在少年头顶，少年好奇问道：“那他为何还被正阳山老猿一拳打死？”

    宋长镜淡然笑道：“运气太好了，遭人嫉妒，又没有靠山，很难理解吗？”

    宋集薪满脸疑惑，问道：“那你当时在泥瓶巷，为什么不拉拢得更加彻底一些？”

    少年头顶的大骊藩王哈哈大笑，快意至极，笑了很久才说道：“本王对于那些山上的修行天才……总之等你出去之后，听说过本王的某个绰号，就会明白其中缘由了。”

    宋长镜突然站起身，望向远处，神色微变，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眼神炙热。

    在这位近乎“山登绝*为峰”的武道大宗师眼中，小镇最西边，随着搬山猿的坏了规矩，刹那之间气机激荡不止，以至于那一块区域的气息絮乱，如同炸裂飞溅的破瓷器。

    宋长镜缓缓道：“你可能很奇怪，为何那些外乡人，都有一种视他人如蝼蚁的眼神，你当真以为这只是他们天性自负？眼睛长在天上？性格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是大势所然，你不曾走出过小镇，不知道这些仙师，在外边天地间的超然地位。”

    宋集薪回答道：“我可一点都不奇怪。”

    “跟读过书的人聊天就是费劲。”

    宋长镜不感到意外， 自顾自继续说道：“因为有一条线，摆在你们和他们之间。这条线说大不大，对有些人，比小水沟还不如，只要遇到它，就能够一跨而过，像你和之前的刘羡阳，还有那个被别洲道家大宗相中的读书种子赵繇，皆在此列。但是说小也不小，小镇绝大多数人，看着那条线，就像对着一条天堑，连跨过去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被那条线隔开的两拨人，差距之大，其实就像……人与草木吧，无异于阴阳之隔，甚至更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骊藩王突然咦了一声，有些讶异，然后幸灾乐祸笑道：“那头老畜生这次运气有点背啊，偏偏惹上这么个小刺猬，隐藏很深啊。宋集薪，本王现在有点理解你了，谁摊上这么个对手都难受，除了干净利落一拳打死之外，实在是一件挺恶心的麻烦事。”

    宋集薪脸色不悦。

    不远处的李家大宅，呼喝声大振，更有暗处的定海神针愤然出手。

    那草鞋少年果然有援手呼应。

    而且还不是一般人。

    宋长镜笑了笑，哪怕那道刺客身影从子孙槐下，一闪而过，这位藩王也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视野之中，老猿的魁梧身影从西边大步而回，不断在小镇当上“起起落落”，至于落地之时会不会踩塌屋舍、会不会坏了别人院落布置，根本毫不在意。

    那正阳山老猿似乎认定了一位出气筒。

    宋长镜突然皱起眉头，继而释然，然后是瞬间爆发的战意昂扬。

    大骊武夫宋长镜，此生喜好三事，筑京观，杀天才，战神仙。

    下一刻，宋集薪瞪大眼睛，不知何时头顶的男人，已经落在福禄街上，与远处飞奔而来的魁梧老人，简简单单近乎蛮横地对撞而去。

    大骊藩王，搬山老猿。

    一人一拳互换，砸中各自胸口。

    宋长镜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老猿则后退一步。

    又是各自一拳，这一次砸在各自额头眉心。

    宋长镜大踏步向前，这一次只有他出拳了。

    一步向前重重踩地，双膝微蹲，左手向前伸出，右手握拳后撤。

    这位男子一身雪白长袍，大袖飘摇，脚下则是满地碎裂的青石板。

    一拳直直去。

    老猿只得伸出一只手掌，挡在宋长镜的拳头。

    天地之间，似乎隐隐响起先后两次崩裂声响。

    老猿倒滑出去十数丈，青石板地面被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沟壑。

    宋长镜轻轻挥袖，一手负后，一手扶住腰间白玉带，笑眯眯道：“齐静春，你这也不出面拦阻？难道真要破罐子破摔了？别啊，再多撑一会儿。”

    老猿吐出一口浊气。

    宋长镜竖起一只手掌，摇了摇笑道：“等本王出去之后再打，现在先各忙各的。”

    老猿咧嘴一笑，“宋长镜，那你到时候最好能打赢我，否则大骊南方边军会不太好受。”

    宋长镜微笑道：“如你所愿。”

    老猿冷哼一声，独自进入李家大宅，小姐安然无恙，甚至连惊吓都算不上，老猿了解过详细情况后，发现不过是拙劣的伎俩，略作思量，便狞笑着赶往小镇西边。

    入山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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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章 天行健

    夜色里，当初陈平安逃向深山，撒腿狂奔，没过多久，跑入一片泥土格外松软的竹林，草鞋少年开始故意放重脚步。

    在约莫半炷香后，即将跑出竹林的边缘地带，少年突然攀援上左手边的一根竹子，晃荡向不远处另外一根竹子，比那正阳山的搬山猿更像一头猿猴，重复数次后终于轻飘飘落地，蹲下身用手抹去脚印，转头望去，距离第一根竹子相距有五六丈远，少年这才开始继续奔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可以依稀听到溪水声，大步狂奔的少年非但没有停步，反而一个高高跃起，整个人坠入溪水当中，很快少年站起身，原来他落在了一块巨石之上，对这一块土地山水无比熟稔的少年，竭力睁大眼睛，凭借着过人的眼力和出众的记忆，在小溪当中的石头上跳跃，往下游方向一路流窜逃亡，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就能到达小镇南边的溪畔青牛背，然后是廊桥，最后则是阮师傅的铁匠铺。

    不过少年没有太过接近青牛背，而是在小溪出山之后，蓦然收束如女子腰肢的一个最窄地方，在此处靠右上岸。

    很快就听到女子轻声喊道：“陈平安，这边。”

    陈平安飞快蹲下身，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黑衣少女低声问道：“真能把老猿往山上骗？”

    少年苦涩道：“尽力了。”

    正是从小镇福禄街同样绕路赶来会合的宁姚，她问道：“受伤了？”

    草鞋少年摇头道：“小伤。”

    少女心情复杂，愤愤道：“敢这么玩，老猿没打死你，算你狗屎运！”

    陈平安咧嘴笑道：“老畜生坏过一次规矩了。不过你如果出手再晚一点，我估计就悬了。”

    少女愣了愣，然后开怀道：“还真成了？可以啊，陈平安！”

    陈平安嘿嘿笑着。

    宁姚翻了个白眼，问道：“接下来？”

    草鞋少年想了想，“咱俩之前订下的大方向不变，不过有些地方的细节，得改动改动，老猿太厉害了。”

    宁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脑袋上，气笑道：“你才知道？”

    陈平安突然说道：“宁姑娘，你转过身去，我要往后背敷点草药。顺便帮忙看着点小溪那边。”

    少女大大方方转过身去，面朝小溪上游。

    陈平安脱掉那件原本属于刘羡阳的的外衫，摘下那件木瓷甲，从腰间一只布囊拿出杨家铺子的瓷瓶，倒出一些浓稠药膏，倒在右手手心，左手提起衣衫，右手涂抹在后背上。

    很能扛痛的少年，也不由得冷汗直流。

    少女虽然没有转身，仍是问道：“很疼？”

    少年笑道：“这算什么。”

    少女撇撇嘴，这逞什么强啊。

    ————

    小镇最西边的宅子，有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使劲拍打胸脯，摇摇晃晃，单薄衣衫有随时炸裂开来的迹象，她那一双满身脏兮兮的年幼子女，不知所措地站在娘亲身边，有个憨厚汉子蹲在屋外，唉声叹气，满脸无奈，屋顶莫名其妙多出个窟窿，春天的寒气还没褪尽，自己身子骨熬得住，可接下来自家婆娘和崽子们咋过？

    不远处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有人说是之前也听到了自家屋顶有声响，一开始以为是野猫捣乱，就没当回事。也有人说今儿小镇西边就不太平，好像有孩子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老神仙，飘来荡去的，一步就能当老百姓十数步，还会飞檐走壁，也不晓得是土地爷跑出了祠堂，还是那山神出了山。

    有位风雷园年轻剑修独自蹲在一处，脸色沉重。

    刘灞桥之前在督造官衙署陪着崔先生闲聊，听说李家大宅的动静后，就闻着了腥味，不过这位风雷园的俊彦翘楚，再自负也没敢登门挑衅一头搬山猿，就是寻思着能不能隔岸观火，如果有机会阴一把老猿，更是大快人心。所以刘灞桥摸到了一处大宅书楼翘檐上，俯瞰小镇，寻找老猿的动向，结果很快就发现城西泥瓶巷那边的异样动静，于是生性胆大的刘灞桥就悄然盯梢。

    在正阳山护山猿不惜运转气机的瞬间，刘灞桥受伤后，那把不得不挪窝温养在明堂窍的本命飞剑，蠢蠢欲动，几乎就要“脱鞘”而出。因为在这方古怪天地里，修为高低与天道镇压力度成正比，按照刘灞桥的估算，护山猿并不轻松，哪怕能够强行运气换气，并且事后利用强横体魄或是无上神通，反过来压制天道引发的气海沸腾，但是这种“作弊”的次数，绝对不会太多，否则就要担负起洪水决堤的巨大风险，千到时候年道行毁于一旦，也不是没有可能。退一步说，每次以此方天地之外的“神仙”身份出手，已是一种折损，其实就等于世间俗人的折寿了。

    但是当刘灞桥看到老猿踩塌屋顶后的这个落地处，立足之处的两个大坑，这名风雷园剑道天才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就会引火上身，以老猿当时那股新鲜气机的浑厚程度，若非发现福禄街李家大宅的动静，不得不去确定正阳山小女孩的安危，追杀那个狡猾似狐的草鞋少年，不一定有十成把握，但是追杀自己刘灞桥，绝对是一杀一个准。

    当然，老猿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在自己本命飞剑将出欲出之际，护山猿肯定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只不过刘灞桥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后怕归后怕，不过对于老猿存在本身，谈不上如何畏惧，风雷园对正阳山，双方无论实力如何悬殊，不出手还好，一旦有一方选择出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而且修为低下之人，绝不会向对手磕头求饶，这是两座东宝瓶洲剑道圣地五百年来，用无数条人命证明过的事实。

    何况刘灞桥在小镇又不是没有后手。

    刘灞桥缓缓站起身，没有径直返回衙署，而是走向那栋最西边的破落小宅，站在低矮黄泥墙外，使劲喂了一声，在男人和他媳妇都转头望向他之后，他随手丢出一颗金精铜钱，抛给那位梨花带雨的妇人，笑道：“大姐，求你就别嚎了，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都瘆得慌！”

    妇人接过金色铜钱，低头瞥了眼样式，跟铜钱差不多，就是颜色不同，她有些呆滞，小声问道：“金子？”

    刘灞桥哈哈笑道：“不是。不过比金子值钱多了……”

    妇人先是一愣，然后暴怒，狠狠将那枚金色铜钱砸向外乡年轻人，站起身，叉腰骂道：“滚一边去！是金子我还有点相信，还比金子值钱？你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啊？！老娘也是亲手没过银子的人。毛没长齐的小王八蛋玩意儿，也不扒拉扒拉裤裆里的小泥鳅，就敢来老娘这边装大爷，我家男人还没死呢！”

    说到这里，妇人更火大了，快步走去，不比水桶纤细多少的粗壮腰肢，竟然也能被她拧得别有风情，对着蹲地上一言不发的男人就是一脚，踹得他斜倒在地上，男人别说还手，就是还嘴也不敢，摸爬着猫腰跑远，然后继续蹲着，眼神幽怨。

    妇人指着自家汉子骂道：“没出息的孬种，跟死了没两样，出了事情就知道装死，成天就知道瞎逛，捞鱼抓蛇，跟穿开裆裤的孩子差不多，比你儿子还不如！小槐好歹知道偷……捡点东西回家。你一个当爹的，为啥杨家铺子的伙计不愿意做，是富得流油还是咋的，非要跟银子较劲？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干点正经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胸脯风光当得起“壮观”二字的妇人，突然笑了笑，“要不是晚上还算能折腾人，老娘乐意跟你过日子？！”

    周围看戏的街坊邻居哗然大笑，也有青壮男人吹口哨说荤话。

    妇人终于重新将矛头对准那个罪魁祸首，吼道：“还不滚，没断奶是不是？！”

    刘灞桥哪里见过这样的乡土气，不但不觉得鄙陋，反而觉得颇为有趣，这份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哪怕被妇人骂得挺惨，却不怒反笑，自己在师门风雷园每次吵架后，都会有一种寂寞，觉得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曾想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便来劲了，嬉皮笑脸道：“没断奶咋的，大姐你能帮忙啊？”

    妇人挑了一下眉头，讥笑道：“我怕一不小心把你给憋死。你啊，可以找杏花巷的马婆婆去！管饱！”

    顿时笑声震天。

    刘灞桥虽然不知道马婆婆是何方神圣，但是从四周听众看客的反应，可以得知自己这一仗，是惨败。

    年轻剑修伸出大拇指，笑容灿烂道：“大姐，算你狠。”

    然后他双指夹住那枚金精铜钱，晃了晃，“真不要？”

    妇人明显有些犹豫狐疑。

    就在此时，远处有人无奈喊道：“灞桥，崔先生让你赶紧回去。”

    刘灞桥闻声转头望去，是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冷峻女子，两手空空，并无携带兵器，她模样不出挑，身段倒是没得说，一双大长腿，很对刘灞桥的胃口。她正是陈松风的远房亲戚，至于怎么个远法，陈松风对此没有主动提起过，女子对陈松风也从来是直呼其名，一路同行，三人平时相处，刘灞桥也没觉得女子如何倨傲，就是天生性子冷了一些。

    既然是崔明皇发话，刘灞桥不敢多待，便跟着两人赶往福禄街，只是离去之时，下意识多瞥了眼那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

    夹杂在人流当中的一个邋遢汉子，犹豫片刻，在街坊邻居陆续散去之后，独自走向院子。

    妇人正要带着那对子女去娘家住，实在是不情不愿，娘家人尽是势利眼，对她挑中的男人那叫一个狗眼看人低，所以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已经来往很少，但是这种飞来横祸，妇人实在没办法，她倒是想要硬气一些，带着儿子女儿去客栈酒楼住几天，当一回阔绰人的媳妇，没奈何囊中羞涩，穷得叮当都响不起来，只得厚着脸皮回娘家挨白眼了。所以越想越气的妇人在离去之前，狠狠拧着自己男人的腰肉，直到拧得男人整张脸都歪了，这才罢休，两个孩子是见惯这幅场景的，非但不担心爹娘吵架，还使劲偷着乐呵。

    妇人眼尖，看到躲在门口那边鬼鬼祟祟的邋遢汉子，顿时骂道：“姓郑的，又来叼走老娘的衣裤？你属狗的是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老娘再怎么不愿意承认，终究还是倒了八辈子霉，是你的嫂子，你咋就下得了手偷呢？”

    邋遢汉子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嫂子，天地良心啊，我不过是忘了给你家小槐买糖吃，他才故意这么说啊，嫂子你怎么就真信了？”

    那个小男孩一脸天真。

    妇人当然是更相信自家孩子，抬起手就要一巴掌摔向那汉子。

    后者赶紧缩脖子跑到一边去，对蹲地上的汉子嚷嚷道：“师兄，你也不劝劝嫂子！”

    男人瓮声瓮气撂下一句话：“不敢劝。”

    邋遢汉子哀叹不已，“这世道没法让老实人混了。”

    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向院门，突然扭头丢了个媚眼，笑眯眯道：“姓郑的，下次多带些钱，嫂子卖给你，一件只收你五十文钱，咋样？”

    邋遢汉子眼前一亮，怯生生道：“稍稍贵了点吧？杏花巷铺子的新衣裳，布料顶好的，也就这个价格……”

    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骂骂咧咧，“还真敢有这坏心思？！去死，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烂命一条，哪天死在东门外都没人替你收尸……”

    妇人和孩子们走后，邋遢汉子轻轻往后一跳，坐在了院墙上，愤愤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挑了这么个泼辣娘们当媳妇。”

    原来这邋遢家伙便是小镇东门的看门人，姓郑，光棍一条。

    院子里还蹲在地上的憨厚汉子蹦出一句，“我乐意。”

    负责向外乡人收钱的小镇看门人，沉默片刻后，说道：“师父他老人家让你在近期忍着点，别跟人动手。”

    看门人抬头瞥了眼可怜屋顶，突然笑起来，“师父还说了，实在忍不了，就找你媳妇泄泄火。反正嫂子也不怕你折腾，她就好这调调。”

    十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汉子抬起头，看着矮墙上的邋遢汉子，后者赶紧改口道：“得得得，是我郑大风说的，师父没说过这种话。”

    憨厚汉子站起身，五短身材，青铜色的肌肤，双臂肌肉鼓涨，把衣袖绷得厉害。

    他还有些驼背，对那个小镇看门人没好气道：“师父愿意跟你说超出十个字的话，我跟你姓。”

    看门人心中默念师父的叮嘱，然后扳手指算了算，还真没到十个字！这位邋遢汉子先是骂了一句娘，然后很是泄气，有些伤感，竟是破天荒的真情流露，所以显得尤为可怜。

    佝偻汉子问道：“还有事吗？”

    看门人点头道：“师父说让你对付那个人。”

    佝偻汉子皱了皱眉头，又习惯性蹲下身，面朝破坏屋子，闷闷道：“凭啥？”

    看门人郑大风白眼道：“反正是师父交待的，你爱做不做。”

    汉子想了想，“你走吧。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偷嫂子的东西，打断你三条腿。”

    邋遢汉子郑大风暴怒道：“李二！你给老子说清楚！谁偷你婆娘衣物了？！这种混账话你也相信？你脑子进水了吧？”

    汉子转过头，看着暴躁愤怒的同门师弟，黑着脸默不作声。

    郑大风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幽怨小娘，悲愤欲绝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了吧？！”

    这位看门人站起身，脚尖一点，如一片槐叶飘入街道，离得远了，这才胆敢破口大骂道：“李二，老子这就找嫂子买她的贴身衣物去！”

    邋遢汉子一边撂狠话，一边跑得比狗还快。

    只是憨厚汉子根本就没起身的意思，吐出一个字，“孬。”

    ————

    三人回到衙署，那位观湖书院的儒家君子，崔明皇坐在在正厅等候已久，见到陌生女子后，崔明皇起身点头致意，女子也点了点头，脸色依然冰冷，用刘灞桥私底下的话说，就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了她大把银子”的表情。

    崔明皇在三人落座后，对刘灞桥笑道：“亏得你忍住没出手，要不然肯定会捅出大篓子。你是没有看到，刚才咱们督造官宋大人和那正阳山护山猿，在福禄街硬碰硬对了三拳，动静不小。说实话，接下来不管你遇到如何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劝你都不要出手，不要觉得有机可乘。”

    刘灞桥好奇问道：“难不成那老畜生三拳干翻了宋长镜？宋长镜如此绣花枕头不济事？不是都说他摸着了第十境的门槛吗，只差半步就能一脚跨入那个境界。”

    崔明皇无奈道：“咱们好歹借住在宋大人这里，你能不能说话客气些？”

    陈松风感慨道：“是宋大人占了一些优势。”

    哪怕与那位大骊藩王八竿子打不着，可只要是修行中人，听闻这种壮举之后，无法不心神往之！

    一位纯粹武夫，只以肉身与一头搬山猿硬扛到底！

    关键是此人还能够占据上风！

    女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双手自然而然摊放在膝盖上。

    听到此事后，手指微动。

    她也是被陈松风匆忙找到，原本她打算在小镇一直逛荡下去。

    她之所以没有执意坚持，而是跟随陈松风一起去找刘灞桥，再返回衙署，她只是入乡随俗罢了。

    至于陈松风能否从那棵老槐树讨到便宜好处，能够得手几张祖荫槐叶，同样姓陈的女子，并不上心。

    不过在陈松风找到她的时候，她仍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年轻男人那种刻意压抑的兴奋激动，多半是收获颇丰，落下槐叶的数量，出乎龙尾郡陈氏老祖的预期了。

    刘灞桥突然捧腹大笑，“老畜生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痛快痛快，竟然被一个普通少年遛狗耍猴，被牵着鼻子走了半座小镇，哈哈，这个天大的笑话，够我在风雷园说上十年了！到时候以正阳山那帮土鳖的脾性，肯定要急着跳出来说，这些都是咱们风雷园血口喷人了，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我拿你大爷的证据，要不是小镇禁绝术法，坏规矩的代价太大，否则我死也要把这一幕原原本本‘拓印’在音容镜当中。”

    崔明皇突然脸色微变，对刘灞桥沉声喊道：“灞桥！”

    女子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刘灞桥刚想问干啥，蓦然闭上嘴巴。

    很快有一位白袍男子缓缓而至，跨过门槛后，对刘灞桥笑眯眯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让本王也乐呵乐呵？”

    崔明皇早已站起身，正想要开口说话，意思是要将那张主位椅子，让给这位大骊藩王。

    宋长镜对这位观湖书院的读书人，笑着摇摇头，示意不用如此繁文缛节，他随手拉过一条椅子，坐在刘灞桥身边，与陈松风和女子两人，分列左右相对而坐。

    刘灞桥虽然给人印象是混不吝的惫懒性格，不过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位极有可能跻身传说第十境的武夫，尤其这家伙可谓恶名昭彰，筑京观一事也就罢了，嗜好斩杀天才一事，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所以别看这位大骊藩王不在的时候，刘灞桥一口一个宋长镜喊着，这会儿刘灞桥心虚得很。

    好在脸皮一事，年轻剑修向来不甚在乎，赔笑道：“宋大宗师，我正在说你老人家与正阳山老畜生的巅峰一战呢，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王爷你老人家拳出如龙，若非拳下留情，那护山猿定会在福禄街上当场死无全尸，宋大人武道之高，武德之好，实在是让晚辈拍马难及！”

    宋长镜笑着不说话。

    刘灞桥额头渗出冷汗，后背浸透汗水，终于说不出一个字来，悻悻然彻底闭嘴。

    宋长镜突然转头望向对面那位女子，眼神玩味，饶有兴致，问道：“你也是龙尾郡陈氏子弟？”

    女子摇头，缓缓道：“不是。”

    宋长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气氛尴尬。

    直到宋集薪出现在门口，少年见到屋内并无椅子座位，便随意所在门槛上，望向屋内众人。

    宋长镜对此不以为意，对刘灞桥笑道：“其实少年能活下来，你是恩人之一。”

    若非搬山猿一开始认定少年寻衅，是受人指使，而在这座小镇当中，敢给正阳山下套的家伙，都非蠢人，皆是擅长谋而后动之辈，所以老猿觉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一定身份不低，身手不弱，这才使得不愿流露出丝毫破绽的老猿，在泥瓶巷那一带显得颇为狼狈。

    所以一直到小镇最西边的宅子，老猿确定四周并无刺客潜伏后，这才稍稍放开手脚，给予那草鞋少年后背心一拳。

    刘灞桥干笑道：“虽热事实如此，但是这种恩人我可不想当。”

    宋长镜一笑置之。

    女子转头瞥了眼坐在门槛上的俊逸少年。

    少年对她微微一笑。

    女子转过头，面无表情。

    少年撇撇嘴，开始正大光明欣赏她的那双长腿，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姿色尚可，但是少年觉得她挺有味道的。

    女子转过头，眼神冷冽，沙哑道：“你找死？”

    宋集薪指了指自己，一脸肤浅至极的无辜，很欠揍的表情，“我吗？”

    然后少年指了指大骊藩王宋长镜，“那你得先问过他才行。”

    女子刚要起身。

    宋长镜瞬间眯眼。

    大堂之内，一阵磅礴威压如暴雨狠狠砸在众人头顶，躲也无处躲，所有人的肌肤，竟然产生了实质性的针刺疼痛。

    唯独门口那边的宋集薪浑然不觉。

    陈松风艰难开口，只是语气不弱，“王爷，这位姑娘并非我们东宝瓶洲人氏，所以希望王爷慎重行事！”

    女子笑了，站起身，“你敢杀我？就不怕你们大骊被灭国吗？”

    崔明皇正要阻拦。

    只见女子整个人倒飞出去，身后那张椅子在空中化作齑粉不说，女子高挑身躯全部陷入墙壁，几乎像是嵌入墙壁的一样物件。

    宋长镜神出鬼没地站在墙壁下，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七窍流血的女子，笑道：“小丫头，是不是觉得你的老子或是老祖很厉害，所以就有资格在本王面前大放……那个字怎么说来着？”

    这位藩王转头笑望向自己侄子，少年笑眯眯道：“厥，大放厥词。”

    宋长镜笑了笑，转头继续望向女子，后者虽然满脸痛苦，但是眼神坚毅，没有丝毫祈求示弱。宋长镜说道：“下辈子投胎，别再碰到本王了。”

    陈松风肝胆欲裂，满眼血丝，整个人处于复杂至极的情绪当中，大愤怒、大恐惧兼有，正要开口说话。

    崔明皇已经抢先上前一步，作揖致歉，低头诚恳道：“王爷，能不能给在下一个面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宋长镜嘴角扯了扯，满是讥讽。

    与大骊藩王对视的女子，突然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门槛那边的少年哈哈笑道：“叔叔！算了。欺负一个娘们，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

    宋长镜身形略微停顿，细微到了极点，哪怕是崔明皇和刘灞桥，也只觉得那个杀神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宋长镜歪了歪脑袋，伸出双指，随意一弹。好似掸去肩头灰尘。

    风雷园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刘灞桥，呆若木鸡。

    崔明皇如释重负。

    陈松风如坠云雾。

    宋长镜对刘灞桥笑道：“小子，不错，本王看好你。”

    女子睁开眼睛，把自己从墙壁里“拔出来”，落地后，身形一晃，对那个背影说道：“今日赐教，陈对铭记五内。”

    宋长镜不予理会，对刘灞桥说道：“离开小镇之后，去大骊京城找本王，有样东西送给你，就看你拿不拿得动、搬不搬得走了。”

    刘灞桥脱口而出道：“符剑！”

    修行之人，都知道符剑是道家主要法器之一，但是如果一把剑，能够直接冠以“符剑”之名，并且世人皆知，可想而知，这把剑会是如何惊艳。

    宋长镜和宋集薪走出这栋别院，男人笑道：“心胸之间的那口恶气，出完了没？”

    宋集薪点头道：“差不多了。”

    之前关于陈平安一事，这个家伙竟然连自己亲侄子也坑，宋集薪当然一肚子愤懑怨气。

    宋集薪突然皱眉问道：“那女子一看就来头极大，叔叔你不怕打了小的，惹来大的，揍了大的，惹来老不死的？如果地方县志没骗人，那我可知道那些老王八的厉害，到时候咱们大骊真没问题？”

    男人一句话就摆平了少年。

    “你太低估宋长镜这三个字了。”

    ————

    大堂内，崔明皇坐回位置，不露声色。

    刘灞桥颓然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道：“乖乖，七境八境和这第九境就相差这么多吗？”

    风雷园有七境八境武夫各有一人，而且与刘灞桥关系都不错。

    崔明皇摇头道：“围棋当中，同样是九段国手，也分强弱，相差很大，何况宋长镜本就是第九境里的最强手。”

    然后崔明皇望向名叫陈对的女子，关心问道：“陈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也是狠人，虽然脸色苍白，但仍是坦然笑道：“无妨。”

    陈松风仿佛比这位局中人的远房亲戚，更加惶恐不安。

    崔明皇心中一叹，龙尾郡陈氏，恐怕很难在接下来的大争乱局之中，脱颖而出了。

    刘灞桥啧啧道：“一弹指，就能够将我飞剑弹回窍穴，还能不伤我半点神魂，实在是匪夷所思。”

    崔明皇打趣道：“现在知道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了吧？”

    刘灞桥狗不了吃屎，坏笑道：“人上有人？崔大先生你真是一点也不君子啊！”

    崔明皇哭笑不得，懒得理睬这浑人。

    刘灞桥想了想，出声安慰那名字有些古怪的女子，免得她一时想不开，铁了心要以卵击石，去找宋长镜的麻烦，到时候这一屋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陈大姐，虽然我这么说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是碰到宋长镜，低低头，退一步，不丢人。”

    陈松风欲言又止。

    但是女子嗯了一声，淡然道：“宋长镜确实有这个资格，我没有不服气，只是心有不甘而已。”

    刘灞桥没心没肺道：“其实不甘心都不用，看看我，现在就贼高兴，以后回到风雷园，又有十年牛皮可以吹了，竟然与大骊宋长镜交过手，哪怕只有一招，但我刘灞桥到最后毫发无损啊！当然了，如果我真能拿到那把大骊京城的符剑，吹一百年都行！”

    女子思绪转向别处。

    她没来由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少年，能够一句话阻止宋长镜出手杀人的少年。

    ————

    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回到小镇后，直奔自家铺子后边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店里三位长工伙计居住。

    掌柜推开后院正屋，看到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正在捣鼓他的老旱烟杆子呢，掌柜的关上门后，喊了声老杨头，老人赶紧放下老竹烟杆，倒了一碗茶，笑问道：“掌柜的，有人急着用药？需要我摸黑上山？”

    年迈掌柜看着这个敲上去差不多岁数的老头子，摇摇头，端起茶碗，叹了口气道：“今儿给阮师那边看了位病人，是个姓刘的少年，给外乡人一拳打了个打半死，我这心里不得劲儿，就想着来你这边坐坐，缓一缓。”

    满脸皱纹如老槐树皮的老杨头笑道：“掌柜的，只管坐便是，都不是外人。”

    掌柜的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老杨头，你很多年前帮过的一个孩子，就是泥瓶巷那个，小小年纪就给她娘亲抓药的可怜娃儿，他是不是叫陈平安？”

    老杨头有些讶异，点头道：“对啊，那孩子他娘最后还是走了，如果没记错，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那之后，跟孩子还见过几次，次数不多就是了。我当年实在看不下去，还给过孩子一个不值钱的土方子来着，咋了？是这孩子给人打伤啦？”

    掌柜的喝了口茶，苦笑道：“刚刚我不是说了嘛，那少年姓刘。老杨头，你也真是的，啥记性！”

    老杨头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老掌柜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老杨头，咱们铺子要不要做点啥？”

    老杨头拿起那根小楠竹制成的老烟杆，摇了摇，“掌柜的，啥也不用做就行。”

    老掌柜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老杨头，那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老杨头刚要站起身相送，老掌柜赶紧劝道：“不用送不用送。”

    老掌柜走下台阶后，回首望去，老杨头正要关门，对视后他咧嘴笑了笑，老掌柜的赶紧转头离开。

    在老掌柜中年接手铺子的时候，病榻上弥留之际的父亲，最后遗言，竟是一些古怪话，“‘铺子遇到大事情，就找老杨头，照他说的去做。’这句话，好像是你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传下来了。以后你把铺子传给下一辈的时候，一定别忘了说这些，一定不能忘！”

    老掌柜当时使劲点头答应下来，老父亲这才咽下最后那口气，安然闭眼逝去。

    夜色渐浓。

    老杨头点燃一盏油灯。

    砸吧砸吧着旱烟，老人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都是注定无人在乎的小事而已。

    ————

    一栋代代相传的祖宅，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点不像是泥瓶巷里的人家。

    一个敦厚老实的男人家蹲在院门口，看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孩子，笑问道：“儿子，过完了年，是不是大人了？”

    孩子扬起一只手，活泼稚气道：“爹，我五虚岁，是大人啦！”

    男人笑了笑，有些心酸，“那以后爹不在的时候，娘亲就要交给你照顾了哦，能不能做到？”

    孩子立即挺直腰杆，“能！”

    男人笑着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拉钩。”

    孩子赶紧伸出白皙小手，开心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爷俩小指拉钩，拇指上翻后紧紧挨着。

    男人松手后，缓缓站起身，转头看了眼在正屋忙碌的那个婀娜身影，猛然大踏步离去。

    身后孩子喊道：“爹，糖葫芦好吃。”

    男人嘴唇颤抖，转过头，挤出一个笑脸，“晓得了！”

    孩子到底是懂事的，眨了眨眼睛，“小的更好吃一些。”

    男人迅速转过头，不敢再看自己儿子，继续前行，喃喃道：“儿子，爹走了！”

    ————

    杨家铺子，一个隔三岔五就来买药的小孩子，这一天被一名不耐烦的店伙计推搡出铺子，那年轻伙计骂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么几粒碎银子，连药渣子也买不了！哪有你这么烦人的，能堵在这里大半天的，我们这是药铺，要做生意的，不是寺庙，没有菩萨让你拜！要不是看你年纪小，老子真要动手打人了，滚滚滚！”

    小孩子死死攥紧那只干瘪钱袋子，想哭却始终坚持不哭出声，仍是那套翻来覆去无数遍的说辞：“我娘亲还在等我熬药，已经很久了，我家真的没有钱了，可是我娘真的病得很厉害……”

    年轻伙计随手抄起一把扫帚，作势打人。

    站在门槛外的小孩子吓得蹲下身，双手抱住头，那只左手仍是不忘死死握住钱袋。

    许久之后，孩子抬起头，发现一个板着脸的老爷爷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年轻店伙计已经悻悻然放下扫帚，忙活自己手头的事情去。

    老人伸出一只手，“买东西给钱，生意人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赚多赚少，得看良心，但万万没有亏钱的道理。所以你把钱袋子给我，那几粒银子我收下，今天你娘亲治病需要的药材，我先赊账给你，但是你以后得还钱，一分一毫也不许欠铺子，小家伙，听不听得懂？”

    小孩子眨眨眼，懵懵懂懂，但仍然把钱袋子递出去。

    最后，老人有些费劲地趴在柜台上，才能看着那个几乎瞧不见脑袋的小孩子，问道：“知道怎么熬药吗？”

    小孩子小鸡啄米，“知道！”

    老人皱眉：“真知道？”

    孩子这次只敢轻轻点点头。

    那年轻伙计在远处笑道：“咱们刘师傅当时去过一趟泥瓶巷，给他娘看病后，教过孩子一回，后来不放心，又亲自看着这孩子煎熬，奇了怪了，屁大孩子，竟然还真没啥差错。是刘师傅亲口说的，应该没错。”

    老人对孩子挥挥手，“去吧。”

    孩子欢天喜地提着一大兜黄油纸包起来的药材，飞快跑回泥瓶巷。

    他娘亲躺在木板床上，在孩子蹑手蹑脚进入屋子后，发现他娘还在睡觉，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不烫，松了口气，孩子然后悄悄把娘亲的一只手挪回被褥。

    孩子来到屋外那座灶房，开始用陶罐熬药，趁着空隙开始烧菜做饭。

    孩子需要踩在小板凳上才行。

    孩子使劲翻动锅铲，被热腾腾的水气呛得厉害，还不忘碎碎念道：“一定要烧得好吃，一定要！要不然娘亲又要没胃口了……”

    ————

    一个才五虚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箩筐，往小镇外的山上走去。

    这是孩子第二次入山，第一次杨家铺子的老杨头带着，照顾到孩子的孱弱脚力，于是走得很慢，加上老人只是教了孩子需要采摘那几种草药，而且箩筐也是老人背着的，所以那一趟进山出山，其实还算轻松。今天就不一样了，孩子顶着烈日，背着箩筐，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孩子一边哭一边走，咬着牙向前走。

    那一趟，孩子是到了天黑才回到杨家铺子，箩筐里只有一层薄薄的药材。

    杨老头勃然大怒。

    孩子带着哭腔说，他家里只有娘亲一个人，怕他娘亲饿了，要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药材的，他可以明天早起进山。

    老人默不作声，转身就走，只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之后不到两个月，孩子的手脚就都是老茧了。

    ————

    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得上山采药忘了时间的孩子，被隔在溪水那边。

    看着汹涌的洪水，孩子在大雨中嚎啕大哭。

    最后当孩子实在忍不住，打算往溪水里跳的时候。

    那个时候，杨老头突然出现在对岸，一步跨过小溪，又一步拎着孩子返回。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身上，孩子在下山路上，却一直笑得很开心。

    出了山之后，老人说道：“小平安，你帮我做一根烟杆，我教你一门怎么才能够爬山不累的小法子。”

    孩子伸手胡乱抹着雨水，咧嘴笑道：“好嘞！”

    ————

    孩子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今天他采到一株很稀罕的名贵草药，所以杨家铺子多给了一些娘亲需要的药材。

    一天没吃饭的孩子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

    那一刻，孩子就知道在山上吃错东西了。

    疼痛从肚子开始，到手脚，最后到脑袋。

    孩子先是小心翼翼蹲下身，摘下箩筐，然后深深呼吸，试图压抑下那股疼痛。

    但是一阵火烧滚烫，一阵冰冷打摆子。孩子最后只能疼得在小巷子里打滚。

    孩子从头到尾，不敢喊出声。

    不管脑袋怎么胡乱撞到小巷墙壁上，孩子最后也没有喊出声。

    离家太近了。

    孩子怕躺在床上的娘亲担心。

    那个过程里，意识模糊的孩子，只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就像近在耳边的擂鼓声，轰隆隆作响。

    ————

    杏花巷，一个孩子又蹲在糖葫芦摊子不远处，每次都蹲一会儿，时间不久，但让摊子主人记得了那张黝黑小脸庞。

    终于有一次，卖糖葫芦的男人摘下一支糖葫芦，笑道：“给你，不收钱。”

    孩子赶紧起身，摇摇头，腼腆一笑，撒腿跑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

    那个冬天。

    病榻上的女子已经骨瘦如柴，自然面目干枯丑陋。

    刚刚从破败神像那边祈求归来的孩子，去杏花巷铁锁井那边挑回水，来到床边，坐在小板凳上，发现他娘亲醒了，便柔声问道：“娘，好些没？”

    女子艰难笑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

    孩子欢天喜地，“娘亲，求菩萨们是有用的！”

    女子点点头，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孩子赶紧握住他娘亲的手。

    女子极其艰辛痛苦地侧过身，凝视着自己孩子的脸庞，受尽病痛折磨的女子，突然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呢喃道：“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好的孩子呢，又怎么刚好是我的儿子呢？”

    ————

    那年冬天，女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年关，没能等到儿子贴上春联和门神，死了。

    她闭眼之前，小镇刚好下起了雪，她让儿子出去看雪。

    女子听着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闭上眼睛，虔诚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从那一天起，陈平安就成了孤儿。

    只不过是从孩子变成了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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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一章 对峙

    返回福禄镇后，跟大骊藩王宋长镜进行了一场蜻蜓点水的切磋，正阳山老猿并未在李宅待太久，飞奔出镇，在草鞋少年入山的地方，稍作停留后，老人仍是退回自己先前出拳之处，仔细观察少年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浅。

    除此之外，老猿视野当中，还有一连串成人的浅淡脚印，老猿猜测多半是风雷园那个年轻剑修留下，自己对泥瓶巷少年出拳之时，那人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出现过一刹那的剑气外溢，虽然稍纵即逝，隐藏颇深，但老猿本就身经百战，又在“剑气纵横破宝瓶”的正阳山，足足修行了千年岁月，对于剑气剑意，实在太过熟悉。

    这头正阳山护山猿活得太久，所以太过见多识广，见识过擅长养育上乘飞剑的剑仙，其中拥有数十把玲珑袖珍的飞剑，皆微小如细发牛毛。也见识过大如山峰的本命飞剑，一剑劈下，江河断绝。

    老猿凝神思量之后，这才继续前行，入山后先是杂草丛生，然后是一片竹林，地上多是去年秋冬积攒下来的枯叶，只不过由于最为靠近小镇，竹林并不显得荒芜杂乱。一路循着不易察觉的脚印，老猿发现自己即将走出竹林。

    老猿并未直接走出竹林，而是环视四周，并未看到地上有少年的脚印，视线上移，四周青竹也无明显印痕，但是老猿依旧没有径直往山上追赶，而是拔地而起，一脚踩在一杆粗壮青竹的上端，微微加重力道，身体向山上那边倾斜，竹子随之弯曲，在即将崩断之际，老人骤然散气，魁梧身躯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没了重压负担的青竹顿时反弹，恢复笔直，老人如仙人御风站在修修青竹之巅，身形跟随竹子微微摇曳，环顾四方之后，低头俯瞰四周，终于被老猿发现蛛丝马迹，扯了扯嘴角，往左手边一路远眺，仔细竖耳凝听后，依稀听到了溪涧流水的声响。

    老猿冷笑道：“果然一如既往的狡猾。”

    老猿踩踏着一棵棵青竹，往左手边的小溪奔去，一路上不知踩断了多少棵竹子，来到溪畔后，对于草鞋少年是沿着溪水往深山老林去，还是往下游逃窜，老猿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老猿蹲在溪畔，眉头紧皱，有些愤懑，若是在外边天地，只要是稍稍有点灵气的山岳，老猿只要随手一抓，就能将那失了靠山的土地神强行敕令而出，一问便知少年的去向了。

    这也算是搬山猿的本命神通之一，否则其他修士，任你术法通天，威名赫赫，也绝对无法轻易对一方水土的神祗指手画脚，大道殊途，这就像世俗王朝的官场衙门，兵部尚书也很难对一个小小户部员外郎呼来喝去，要员外郎做这做那，最重要的是这位兵部尚书和员外郎，还不在一国庙堂之上。

    老猿听着水流声，陷入沉思。

    按照常理而言，那少年八成是从小上山入水磨砺出来的身手和体力，说不定还研习过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术，这才有了异于常人的体魄，身轻骨硬，气血强壮，以至于能够跟老猿在巷弄屋顶玩猫抓耗子的游戏，这样的话，去熟稔道路的密林深处躲藏，合情合理，若是纯粹的少年心性，先前不过是凭借一腔热血想要报仇，尝到过轻重厉害之后，逐渐冷却，自然而然开始后怕，便跑去南边的铁匠铺子，寻求阮师的庇护，也情理之中。

    前者不过是耗时，后者耗力耗神不说，甚至还会消耗正阳山的香火情。

    老猿顺乎本心，脱口而出道：“这少年必须死。”

    说完这句话后，老猿再无半点疑虑，选择往溪水下游追踪而去。

    ————

    小镇南边，有一条黄泥小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小镇百姓的稻田庄稼地，小路半道，有座破败白墙黑瓦的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供百姓歇脚休息的地儿，尤其是农忙时节、酷暑时分或是暴雨天气，有没有遮阴挡雨的地方，是天壤之别。

    此时陈平安和宁姚就在此商议休息，

    宁姚天生剑心通明，夜间视物，轻而易举，便发现破败墙壁上满是稚童的炭笔涂鸦，大多是人名，低处多半已经斑驳不清，或是被人涂抹篡改，或是重重叠叠，只是高一些的地方，还有一些清晰可见的名字，宋集薪，稚圭，赵繇，谢实，曹曦……很长一大串，估计是当年骑在脖子上，甚至是站在小伙伴的肩膀上写的，宁姚甚至看到了刘羡阳和陈平安、顾粲三人的名字，聚在左上角最高的地方，显得不太合群。

    宁姚收回视线，问道：“不管怎么说，第一步是做到了，已经迫使老猿第一次换气。接下来你真要去小镇取回木弓？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老猿很谨慎，没有上山找你的麻烦，你岂不是羊入虎口？”

    草鞋少年一直在默默呼气吐气，呼吸轻重长短并无定数，一切只看感觉，追求“最舒服”的状态，闻声后眼神坚毅道：“没办法，木弓必须要拿回来，要不然我们之前就白费功夫了！而且我在泥瓶巷那边，对老猿射出过当头一箭，确实像宁姑娘你所说，哪怕是那么近的距离，但只要没有射中老猿眼珠，造成的伤害，都可以忽略不计。”

    宁姚有些恼火，“早说了，你那些雕虫小技不管用！先前你不信，又不听劝，行，我便由着你，但是现在你既然信了，总该按照我的法子来了吧？”

    其实对于怎么对付正阳山老猿，当时在廊桥商议此事的少年少女，最早是决定各做各的，陈平安只是让少女等他回小镇找完三个人，但是后边少年突然改变主意，在宁姚走到廊桥北端下台阶之前，赶上宁姚。

    之后两人出现过巨大分歧，佩刀又佩剑的少女，一开始很坚定，你陈平安并非修行中人，甚至连拳把式也不会，就在一边看戏好了，最多帮忙摇旗呐喊，让她来宰掉老猿，为刘羡阳报仇，一泄心头之恨。但是当陈平安问她如何斩杀老猿，宁姚死活不愿意说，只说她有那压箱底的本事，行走天下，上山下山，大道独行，没点家传的杀手锏怎么行。

    陈平安没有答应。

    这才有了之后陈平安的三次找人。

    陈平安站起身，扭了扭腰，几乎没有妨碍凝滞了，起身道：“我休息得差不多了。”

    宁姚惊讶道：“杨家铺子的东西这么有用？”

    陈平安出现片刻的眼神黯然，只是很快点头笑道：“很有用的。”

    宁姚问道：“老猿会不会直接看穿你的逃跑路线？”

    陈平安想了想，谨慎回答道：“说不定可以。”

    宁姚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两个圈和一条直线，问道：“这是小庙和福禄街李宅之间的路线，你的木弓藏在哪边？”

    陈平安蹲下身，画了一圈，“靠近东边，差不多是这里，距离泥瓶巷不算太远。”

    宁姚点头道：“好，哪怕老猿直接赶来小庙这边，我也会拖延住他的脚步，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陈平安又在那条线中间地段，用手指画出一个小圈，“如果真是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宁姑娘，你能不能把他勾引到这里？就是我当初入山的地方，这样我拿到了木弓赶过去，不需要多久。”

    一袭墨绿长袍的少女以刀拄地，傲然道：“说不定到时候我就提着老猿的头颅，去你那边。”

    陈平安摇头道：“别逞强，要小心！”

    宁姚恨不得拿刀鞘使劲敲打那颗脑袋，到底是谁逞强？

    她瞪眼道：“喂！站在你跟前的人，是我宁姚，未来的全天下第一剑仙，好不好？！”

    少年站起身，低头查看了一下腰间两只布袋子，以防万一再次系紧后，抬头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啊，那就怎么都别死在这种小地方，要不然多亏啊。以后等你做成了那么大的大人物，作为朋友，我也好沾沾光。”

    宁姚感慨道：“陈平安，你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劝你以后还是别娶媳妇了，随便找个女子嫁了算数。”

    少年嘿了一声，也不反驳，刚要出庙，宁姚说道：“我先把你送到小溪那边，我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一段路程，防止老猿担心那小女孩的安危，出了竹林没多久，结果因为没有发现你的踪迹，就果断放弃追捕，掉头返回小镇。”

    陈平安想了想，没有拒绝。

    少年少女一起奔向小溪，少女无形中吐纳如大江大河，水深无语，暗流涌动。少年呼吸则如溪涧流水，细水流长。

    气象各异。

    宁姚突然忍不住问道：“木弓箭头涂抹了你说的那种草药，当真有用？”

    少年答道：“反正对两百多斤的野猪都有用，对那头老猿应该也有。”

    宁姚不再说话。

    两人临近小溪，正是当时草鞋少年上岸的地方，少年少女几乎同时气力爆发脚掌蹬地，高高起身，跃向对岸。

    少女落地后握住剑鞘，放缓脚步，少年则是冲刺起跳、大跃过河、落地奔跑，一气呵成，瞬间与少女擦肩而过，陈平安刚要转头，少女说道：“你先去小镇，不用管我。”

    少年继续向前，一边跑一边转头提醒道：“我会稍稍绕弯，挑一个僻静巷弄进入小镇，可能会稍微晚一点。”

    宁姚点了点头，在陈平安身影消失后，不再握住剑柄，开始向西边缓缓行去。

    没过多久，少女停下身形，眯眼望向上游溪水远处。

    一道魁梧身影骤然间从溪水大石上激射向北岸，落在少女身前二十余步，盛气凌人。

    老猿有些疑惑，四周并无少年的隐匿气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少女腰间白鞘长剑，笑道：“小姑娘，先前去福禄街捣乱的人，就是你吧？”

    少女双手按住刀柄剑柄，默不作声。

    老猿好奇问道：“小姑娘，之前在来小镇路上，虽然你一直藏头藏尾，可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绝不是清风城老龙城那两个废物之流，只是我很奇怪，你我之间，有何恩怨，何须如此？或者说你家族师门，跟正阳山有过节？”

    宁姚二话不说，腰间刀剑同时出鞘，身形一闪而逝。

    狭刀先至，对那位正阳山护山老祖当头劈下，老猿竟是随便抬手，以手臂强硬弹开这一刀的锋芒。

    少女借势身形旋转，横剑一扫，扫向老猿的脖子。

    老猿亦是用手臂蛮横砸开剑锋。

    少女先手两招未能得逞，并没有近身纠缠，与老猿拉开一段距离，缓缓行走。

    老猿以强横无匹的肉身，鉴定两柄兵器的锋利程度后，根本无视手臂外侧被割出的血槽，笑道：“兵器是真不错，而且敢随身带着两把，一看就是山上的千年世家弟子，要不然就是山下一流豪阀的嫡传子弟，我差点就要以为你是藏在暗处的另一名风雷园剑修了。”

    老猿随着少女看似漫不经心的脚步挪动，跟随她的身形微微转移视线，沉声道：“小姑娘，知道你哪怕接下来受挫，依旧会不死心，那老夫就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容你报上师门身世，在这之后你再被老夫击杀，正阳山可不会为此认错，更不会管你来自何方，师从何人。”

    宁姚对此根本就是置若罔闻，始终在寻找这头老猿的真正软肋。

    她毕竟不是那位已经摸到第十境门槛的大骊藩王，能够正面硬扛一头搬山猿。

    自认已经退让太多的老猿冷笑道：“如此不识抬举，那就随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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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

    老猿一步掠至少女跟前，抬臂握拳对着少女头颅，抡圆砸下。

    少女以绿鞘狭刀举起格挡，刀锋直指老猿手腕，手中长剑迅猛直刺老猿心口，剑尖直指老猿心脏某一点。

    不料老猿长臂一抡而下的粗糙之势，变为五指灵巧握住刀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则无比符合他本性本心，一把攥紧剑尖。

    显而易见，气势汹汹的杀人为假，诱使少女冒失出剑为真。

    出身东宝瓶洲剑法圣地的搬山猿，一眼就看出这把剑的不同寻常。

    为此老猿不惜第二次更换了一口气机。

    哪怕剑尖已经推入老猿胸膛肌肤，只差寸余就能刺入心脏。

    宁姚见机不妙，仍是果断松开剑柄，一边使劲抽刀，刀口滑过老猿手心，发出一串刺破耳膜的金石之声。

    抽刀之后，少女身体后仰，脚下不停，往后迅速倒退而去。

    果不其然，老猿侧过身，握住剑尖的手往后一甩，长剑被丢掷出去数十丈外。

    一脚踹向少女。

    少女原本握剑右手抬起，被老猿一脚踹中，砰然一声巨响，少女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七八丈距离，后背重重摔在地面，翻了个几个滚，才用刀尖拄地，刀尖钉入道路一尺之深，硬生生止住倒滑身形，所幸溪畔小路泥土松软，地上偶有石子也圆润并不尖锐，少女后背这才没有落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不给少女丝毫喘息机会，巨大的身影从高空坠下。

    少女这一次连拔出狭刀的多余动作也没有，一退再退。

    老猿并未追杀少女，落地后站在原地，一只脚高高抬起，踩在那柄插入道路的刀柄上，等到少女单膝跪地抬头望来，老猿加重脚下地道，一脚将整把狭刀踩得深陷地面，刀柄只与地面持平。

    老猿脸上有一缕缕紫金气息缓缓流转，深沉夜幕中显得格外耀眼，讥讽笑道：“刀也练，剑也学，非驴非马，不伦不类，便是这般可怜下场！”

    少女站起身，强行咽下一口血水，“你就这点本事？”

    老猿摇头笑道：“方才只是再给你一次机会罢了。”

    宁姚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在我家乡，生死之战，从不讲究父母是谁。只要你有本事堂堂正正杀了我，便是我技不如人，我爹娘将来知晓缘由过程，最多就是来东宝瓶洲找你的麻烦，绝对不会牵连正阳山。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放手厮杀便是……”

    这是老猿第一次听到少女如此健谈，洋洋洒洒，与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帷帽少女，大相径庭。

    所以当老猿后脖子发凉的一瞬间，猛然测过脑袋。

    一道白虹从他脖子旁边擦过，剑锋带出一条不深的伤口。

    若是不转头，哪怕无法一口气穿透老猿脖子，也绝对算是重伤了，到时候实打实的阴沟里翻船，一步错步步错，一想到自己一旦为此而过早展露真身法相，便失去道义上的制高点，导致与齐静春和阮师讨价还价的半点余地也没有，说不得要连累自家小姐，在此方天地独自承受各种危机，这头正阳山老猿终于第三次愤怒了。

    飞剑并未入鞘，而是环绕少女四周，飞快旋转，邀功讨好主人。

    老猿看到这一幕后，怒极反笑，哈哈笑道：“好好好，刚好跟宋长镜那一架打得不爽利，接下来就陪你好好耍一耍！就是你晓得你这几斤皮肉，经得起几下重捶？！”

    少女仔细观察老猿脸上紫金之气，双眉微皱，比起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三，老猿哪怕三次运用神通术法，分明还留有一定的余力，不至于使得几大主要窍穴的堤坝崩溃，被迫施展真身。况且折寿一事，对上五境之下的人间修士极为致命，对一头搬山猿当然也很肉疼，但同时又没有别“人”那么致命。

    少女手指微动，长剑随之轻灵旋转，笑了笑，“难怪我爹说你们东宝瓶洲的正阳山，不值一提，素来口气大剑道低，人傻胆大剑气浅。”

    老猿须发皆张，怒喝一声，“找死！”

    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扑杀而去。

    宁姚没有恋战，往北方奔去。

    一路上险象环生，若非那柄飞剑得了“气冲斗牛”匾额的其中两字，剑气与神意同时暴涨，并且与少女心有灵犀，能够心意所至，剑尖所指，长剑本身就像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存在，这才使得老猿雷霆万钧的攻势次次被阻挠，帮助主人在毫厘之间侥幸逃生。

    若是一名剑修千辛万苦蕴养出来的本命之物，如此契合心意，老猿不会有任何惊讶，可是老猿清清楚楚感知到那柄出鞘长剑，绝非古怪少女的本命飞剑。

    她更像是那寻常武夫行走江湖，拿把趁手的“神兵利器”，只要求锋刃足够锐利就行。根本不曾走那温养剑心、孕育剑灵的剑修大道。但是少女的古怪之处，在于她又不全然是武夫路数，因为对于一心淬炼体魄的武道宗师而言，追求的是“天地崩坏我身不朽”，若是被兵器喧宾夺主，就沦为旁门左道的一种。

    一路厮杀，老猿之所以没能擒拿下少女，除了飞剑捣乱之外，再就是少女所学很杂，剑修、武夫、炼气士，三者兼备，气息精纯且悠长。老猿实在想不透东宝瓶洲哪家宗门，能调教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晚辈，所以出手愈发小心试探，想要确定其根脚来历。

    反正只要不靠近那座小镇，不管那边如何鱼龙混杂，老猿在这边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四处逃窜的少女脸色愈发苍白。

    “强弩之末！”

    老猿狞笑道：“且不说你能否支撑到逃回小镇，就算侥幸成功，有人接应，可你当真以为老夫杀你不得？”

    老猿一个旱地拔葱，不与飞剑斤斤计较，直接跃过少女头顶，落在她去路上，转身拦阻少女向北的去路，一拳将那柄飞剑砸出去百余丈，只是死缠烂打的飞剑，嗖呼一下转瞬即至，又刺向老猿头颅，当老猿试图找机会攥紧飞剑，将其禁锢在手心，它又未卜先知地狡黠退去，绝不恋战，飞剑来去如风，防不胜防，老猿再皮糙肉厚不怕受伤，也略显狼狈。

    少女不愿笔直向前与老猿交锋，便路线倾斜，向东北方向奔跑。

    老猿跟着横移，始终对少女造成震慑。

    老猿一掌拍掉从侧面急掠而至的飞剑，拍苍蝇似的，把那柄飞剑打得钉入地面两尺，飞剑好似女子扭动腰肢一般，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泥地里给拔出来，在空中悬停，剑尖剧烈颤抖，像是愤怒的野猫崽子，很快就又气势汹汹地掠向老猿。

    老猿不厌其烦，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把飞剑为何能够无视此地戒律？你与齐静春或是阮邛，到底是什么关系？！”

    宁姚差点就被老猿一掌按在额头之上，身体向后仰去的同时，伸手握住飞剑剑柄，然后被硬生生扯出老猿的那一掌范围，整个人就像被人拖拽着条胳膊，往后滑去。

    被飞剑拉出一段距离后，少女不知为何并未借此机会，一直退入小镇，而是停下身形，站直身体后，歪了歪脑袋，吐出一口鲜血。飞剑悬停在少女身侧，嗡嗡作响，是一位疑惑不解的稚童，在那边跟长辈喋喋不休，聒噪不停。

    少女右手按住左侧肩头。

    老猿蓦然放缓脚步，大笑道：“果然如此，认你做主人的这把飞剑，确实可以不按照规矩来，但飞剑终究是只是飞剑，再通玄灵性，仍是不如小姑娘你来指挥它，可惜你的身体和魂魄在小镇受过重创，并未痊愈，以至于根本就无法承受对它的驾驭，故而一直断断续续，进攻由它自主行事，反正你也没想过要真正重创于老夫，只是用来保命的防御招式，则不得不由你的心意来控制飞剑。”

    少女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你话真多。”

    她嘴唇猩红，脸色雪白，一袭墨绿色长袍。

    大半夜的，少女像是一位夜行村野的女鬼精魅。

    老猿一步一步向前行去，啧啧道：“空有一把好剑，奈何体魄孱弱。弱干强枝，真是可怜！你跟那小巷少年想尽办法要老夫换气，以便引来这方天地的反扑，小姑娘，现在你不妨猜猜看，等老夫这第三口气息用完，换上下一口新气，到底会不会惹来天地震怒？而老夫又到底能否扛得住那一场海水倒灌？”

    少女突然笑容玩味，脚尖轻点，向后一跃，高不过一丈，远不过半丈。

    本想追击的老猿有些莫名其妙，生怕有诈，便继续慢步前行，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然后身体腾空的少女又脚尖一点，这一次脚尖力道稍大，脚踝也有拧转，所以并非笔直后仰跳去，而是向右侧蹦跳而去。

    原来不等少女身形下坠，飞剑就掠至少女位于空中最高处的脚下，于是少女每次都精准借力，继续向后且向高躲去。

    就连饱经沧桑的老猿也看得有些发愣，眼前那一幕，古怪而滑稽。

    少女仿佛一头跳着格子的小麋鹿，接连蹦蹦跳跳，充满轻盈灵动的气息，很快就消失在夜空当中。

    大概是担心老猿在半途发力偷袭，少女的蹦跳显得极其没有章法，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忽前忽后。

    老猿扯了扯嘴角，眼神复杂道：“好一个羚羊挂角。”

    不过老猿也没有眼睁睁看着少女远遁而去，脚尖一挑，随意挑起一颗石子，握在手心，朝那空中迅猛砸出。

    一颗颗石子被老猿飞快挑出地面，最后在老猿手中以风雷滚动之势，激射而去。

    虽然大部分石头都落空，但是仍有七八颗石头对少女造成极大威胁，使得她不得不驾驭飞剑击碎飞石。

    夜空中一声声轰然作响，如春雷绽放。

    老猿眼神阴沉。

    那少女要么是失心疯，要么是一根筋缺心眼，明明可以一口气驾驭飞剑，拔高到飞石势弱的高空。

    她却偏偏大致维持在一个高度上，如同轻骑游曳在沙场边缘地带，诱使敌方弓弩手不断消耗箭矢和膂力。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小镇西边。

    老猿粗略掂量了一下残余气息，所剩不多，专门挑起两颗大如稚童拳头的石子，一手一颗，一脚前踏，一臂抡出，鼓胀的肌肉高高隆起，触目惊心，手中飞石破空之处，竟然呲呲作响，夹杂一长串火星，异于往常，如一条纤细火龙冲天而起

    老猿大喝道：“给我下来！”

    高空处，亮起一阵绚烂的电光，之后才是春雷炸响。

    少女闷哼一声，整个人开始摔落下坠。

    歪歪扭扭像醉汉一般的飞剑，不断哀鸣呜咽，但依旧拼命急急掠向主人。

    老猿看也不看少女和飞剑，反而眯眼盯住小镇西边屋顶那边，当一抹黑影出动之时，老猿重重踏出另一只脚，手中仅剩一颗石头呼啸而去，痛快大笑道：“救人者先死！”

    少女呕血喊道：“别出来！”

    本就伤势不轻的少女不忍心去看，那一刻，她有些绝望，艰难握住剑柄，当一条手臂支撑不住之时，赶紧换手握剑，如此反复，不断减缓下坠速度。

    宁姚没有想到，竟然是她的自作聪明，害死了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草鞋，背着箩筐，系着鱼篓，如风一般，每天都来去匆匆，忙着赚钱忙着熬药。

    宁姚觉得这样的少年就这样死了，这样不对！

    少女摇摇晃晃落地后，双指并拢作剑，抵住额头眉心处，咬牙切齿道：“出来！给我斩开这方天地！”

    有一条细微金线在少女眉心，由上往下，渐次蔓延。

    如仙人开天眼！

    古老拱桥之下，如今的廊桥之中。

    有一把剑尖指向水潭不知几千年的生锈老剑条，如从沉睡中醒来的人，打了一个哈欠。

    锈迹斑斑的剑尖轻轻晃了一晃。

    于是廊桥晃了一晃。

    整条溪水也晃了一晃。

    整座小天地也跟着晃了一晃。

    一座深山当中，风尘仆仆的齐静春和数人结伴出山，这位悠悠走在山路上的教书先生，一脚抬起后，刚要猛然踩下，笑了笑，缓缓落脚。

    杨家铺子后院的老杨头，坐在油灯旁打着盹，惊醒后，用老烟杆磕了磕桌面。

    大骊藩王宋长镜，没来由在官署跳脚骂娘。

    铁匠铺一间铸剑室，负责捶打的阮邛竟然一锤落空，握着剑条的马尾辫少女满脸震惊。

    被所有人当做傻子的杏花巷少年马苦玄，原本躺在屋顶看着夜空，突然坐起身，杀气腾腾。

    就在此时，有一个熟悉嗓音火急火燎地响起，愈来愈近：“宁姑娘，傻乎乎站着干嘛？！跑啊！我又没死，那是我脱下来的一件衣服！老畜生脑子不好使，你咋也傻了？”

    少女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在敕令仪式即将大功告成之际，突然感觉到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给人扛在肩头就往小镇巷弄里跑去。

    宁姚顿时清醒过来，身体跟着某位少年的肩头，不停颠簸起伏，有些难受，更是难堪，她完全懵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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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三章 赠送

    （今天就这一章，六千字。）

    陈平安扛着少女一路撒腿狂奔，跑得竟是比之前上山还要快，像是个抢了黄花大闺女的采花贼。宁姚受了不轻的内伤，给颠簸得难受，但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若是这时候给老猿一拳捶到身上，估摸着她和陈平安就真要“殉情”了。

    宁姚额头满是汗水，问道：“你怎么活下来的？没有石子被打中？你怎么知道老猿的后手，是针对你而不是我？”

    问了一大串问题后，宁姚猛然惊醒，“先别说这些，趁着老猿需要换气的功夫，能跑多远是多远！我已经让那把剑尽量多纠缠老猿，但是估计它撑不了太久。”

    草鞋少年轻轻点头，健步如飞，在大小巷弄熟稔穿行，如一尾鱼游走于溪底。

    远离小镇西边那条小街后，陈平安依旧脚步不停，抽空小声解释道：“先前在泥瓶巷那边，老猿被我骗去一栋破房子的屋顶，然后他就掉坑里去了，之后我偷偷丢了一块小破瓦在窟窿旁边的屋上，果然老猿以为是我不小心，泄露了脚步声，他突然砸出一块瓦片来，连墙壁带隔壁屋顶一起给打穿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我其实就猫在那边屋顶，没敢露头，是怕你分心，也想着能不能给老猿来一箭，然后看到老猿把你砸下来的那块石头，跟一条火蛇似的挂在天空里，估摸着只要抬头，咱们小镇谁都瞧得见，我哪敢掉以轻心。当时我脑子里多转了一个弯，想着如果换成是我的话，肯定用你当诱饵，先打躲在暗处的，再回头收拾明处的，一个鱼饵串上两条鱼，多好，对吧？所以我就先脱了刘羡阳那件衣服，抛出去后，才敢去救你。”

    宁姚眼睛一亮，啧啧称奇，然后莫名其妙开始秋后算账了：“陈平安，这些弯弯肠子，你跟谁学的？！道貌岸然，肯定没表面那么老实。说！陆道人救我的那次，在泥瓶巷你家祖宅，你除了摘掉帷帽，到底有没有趁机占我便宜？”

    陈平安一阵茫然，就像小时候被牛尾巴甩在脸上差不多，“啥？”

    少女倒是没有继续兴师问罪，反而自顾自笑起来。

    陈平安是财迷，绝对不是色胚。

    宁姚对此深信不疑，就像她始终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剑仙，不是什么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而是唯我一人的那种。

    宁姚低声道：“放我下来！”

    陈平安问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宁姚无奈道：“暂时还不能走，可你要是再这么跑下去，我的心肝脾胃都要被你颠出来了。到时候没被老猿用拳头砸死，结果挂猪肉一样死在你肩头，老猿还不得被咱们活活笑死。”

    陈平安放缓脚步，头疼道：“那咋办？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本来是想离开小镇的，那个地方不容易被人找到。”

    宁姚突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你那件自制的木瓷甲呢？怎么没穿在身上了？”

    陈平安苦笑道：“对付老猿，意义不大，反而会影响到我的跑路速度，就干脆脱掉了。也亏得如此，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带你离开那边，扛不能扛，背也不能背，抱更不能抱，想想都头疼。”

    宁姚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陈平安，先放我下来，然后背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陈平安自然没有异议，毫不拖泥带水就照做了，背起少女继续奔跑，问道：“宁姑娘，你的刀呢？怎么只有刀鞘？”

    抱住少年脖子的少女没好气道：“埋土里了。”

    陈平安也就不再多问，跑向小镇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荒郊野岭，周围是一座座早已没有后人祭拜的坟茔，坟头杂草丛生，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时不时响起几声夜鸮的叫声，此起彼伏，实在是瘆人。好在陈平安对此地，怀有一种同龄人不曾有的情感，倒是没觉得如何不适，约莫一炷香后，陈平安背着少女，穿过无数残肢断骸的倒塌神像，绕到一座巨大的神像背后，泥塑神像倾倒在地，不知为何，已经不见头颅，身长两丈有余，可想而知，这尊塑像曾经完完整整端坐于祠堂寺庙当中，是何等威严凛凛。

    陈平安蹲下身，试图先把宁姚放下来。结果等了片刻她竟然没动静，吓得陈平安以为宁姑娘已经死在半路上了，正当陈平安被雷劈了似的呆滞当场，一个字也说不来的时候，这一路上舒舒服服大睡过去的少女，终于醒过来，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迷迷糊糊问道：“到了？”

    蹲在地上的少年在这一刻，连自己也想不通，反正差点眼泪都要流出来。

    少年赶紧深呼吸一口气，收敛起异样情绪，双手轻轻松开少女的腿窝，转头笑道：“这是我去年秋天临时搭的一个小屋，以前经常带着顾粲来这里玩，他嚷嚷着要折腾，就用柴刀砍了一些树枝搭了个架子，再用树叶草叶盖上去，还挺牢，去年冬天那么大的两场雪，也没压塌。”

    宁姚站直身体，回首望去，飞剑并未狼狈返回，这是好兆头，最少说明老猿没有找准两人躲藏地点的方向。

    陈平安让宁姚稍等，率先弯腰进入木草搭建的临时小窝，略作收拾，这才开门迎客。

    宁姚坐进并不显狭窄逼仄的小窝，如释重负。

    陈平安没有关上那扇粗糙的柴木小门，而是就坐在门口，背对着少女。

    宁姚问道：“怎么不关上门？”

    陈平安摇头道：“如果老猿找到这里，就没差别了。”

    盘腿而坐的宁姚点头道：“也是。”

    沉默片刻后，宁姚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陈平安果真问道：“老猿是不是用掉了三口气？”

    宁姚嗯了一声，“但是告诉你一个不好的小溪，老猿最少还能再坏一次规矩。对付咱俩两个伤患，多半是绰绰有余。”

    陈平安又问道：“宁姑娘，你觉得老猿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小窝内满是四周渗入的青草芬芳，沁人心脾，虽然地面有些许湿气，但是少女觉得已经不能要求更多。

    宁姚仔细想了想，“老猿总计出手三次，从你家泥瓶巷到小镇最西边的第一次，老猿比较含蓄，主要是为了试探你有无靠山，毕竟他当时忌惮有人在幕后布局，害怕有人针对他护送到此的正阳山小主子，所以折寿大概只在三五年之间，之后在溪畔与我对峙，二十年左右，第三次，估摸着最少五十年，接下来第四次的话，怎么都要一百年起步。”

    陈平安眼神熠熠，弯腰伸手拔出一根草，掸去泥土后，嚼在嘴里，开心道：“就算一百八十年好了，赚大发了！哪怕不考虑云霞山那蔡姓女子的陷害，寻常人也就活个六十年，那我就是多赚了两辈子回来。再说了，老猿将近两百年阳寿，来换我三辈子性命，我觉得他只要一想到这个，气也气死。”

    宁姚皱眉道：“陈平安，你就这么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跟老猿那种活了千年的神仙妖怪相比，我一个小镇窑工出身的老百姓，自然是不值钱的，承认这种事情，又不丢人。”

    宁姚被陈平安这套歪理给堵得慌。

    陈平安转头一笑，“当然了，想到这些，认命归认命，心里头憋屈还是会有的，你想啊，凭啥都是来世上走一遭，我的命就天生不值钱呢？”

    宁姚刚要附和，然后与他显摆几句既豪迈气概又有学识底蕴的圣贤箴言，不料少年很快自己就给出了答案，正儿八经地扪心自问道：“难道是我上辈子好事做少啦？可我这辈子也没来得及做啥好事善事啊，下辈子岂不是还得完蛋，咋办？”

    宁姚拿起腿上横放着空荡荡的绿色刀鞘，用鞘尖轻轻一点少年的后背。

    草鞋少年顿时龇牙咧嘴，转头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宁姚瞪眼道：“这辈子还没到头呢，想什么下辈子？！”

    陈平安赶紧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宁姚不要大嗓门。

    少女赶紧闭嘴。

    陈平安屁股往外边挪了挪，试图远离少女与刀鞘。

    宁姚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少年，嗓音沙哑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已经折寿一百八十年，但是这头正阳山的护山猿，他原本能够活多久？”

    背对少女望向远处天空的少年，只是摇摇头。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少年如何能够知道，估计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答案。

    有些事情，就像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青石板街道，少年如果不是送信一事，这辈子都不知道原来天底下的道路，不全是泥路。

    宁姚叹气道：“这类天地异象而生的凶兽遗种，窍穴远不如我们人来得别有洞天，虽然因此而修行极难，但好处是精气神的流逝，也更加缓慢，使得极为长寿，少则五百年，多则五千年的寿命，搬山猿生性善动不喜静，若无修行，寿命不会太长，自然不如龟蛟之流，但是搬山猿终究是曾经的一方霸主，寿命依旧长达两千岁左右，而且这头护山猿，显然已经修成了道法神通，一旦被他跻身上五境，加上他第九境的体魄，别说两千年寿命，就是三千年，四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姚望着那个消瘦背影，“所以别觉得自己活够了。”

    陈平安一声不吭。

    宁姚有些心酸。

    两两无言，道破天机的少女心中逐渐生出一些愧疚，便搜肠刮肚地去酝酿措辞，想着安慰一下那家伙。

    只是当宁姚想得头都大了的时候，却听到了草鞋少年的一阵轻微鼾声。

    宁姚顿时傻眼。

    ————

    杏花巷深处一栋大宅子，从内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院门口的道路，也比别人家门口整洁许多。

    一位面相与慈眉善目绝对无缘的老妪挑了挑灯芯，让屋内灯火更明亮一些，然后满是宠溺地望向自己孙子，开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絮絮叨叨：“又大半夜跑到屋顶上去作甚？老话说春捂秋冻，你总也不听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真要冻出病根子来，让奶奶怎么活？”

    憨憨傻傻的少年咧嘴一笑。

    老妪坐下后，哀叹一声，开始念自家那本难念的经，“我的乖孙儿呦，你是不知道，今儿白天，那头白眼狼不知道闻到了啥肉味，突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登门，你当时不在家，你是没看到他那副嘴脸，真是孝顺儿子慈祥爹，都快把奶奶给感动哭喽。”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妇满脸讥讽，冷不丁往地上吐出一口浓痰，又有些后悔，便赶紧用脚尖碾了碾，老妇抬头望向满脸无所谓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只是舍不得打，只好气呼呼道：“没心没肺的崽子，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奶奶。你本名叫马玄，只是有爹生没娘养的，不是命苦是什么，奶奶就给你加了个苦字，你要是嫌晦气，以后自己改回来便是，不打紧的，不用在意奶奶的想法。奶奶就是乡野老婆子，是田间的蛤蟆，见识短浅，活该一辈子遭罪吃苦……”

    老妪开始擦拭眼泪。

    少年马苦玄伸手放在老妇人皮包骨头的干枯手背上。

    老妇人看了眼自己孙子，少年眼神中终于带着点情感，她欣慰笑了，反过来拍了拍马苦玄的手背，“奶奶我啊，是没福气的人，你爷爷有良心没本事，靠不住，儿子有本事没良心，还是靠不住，所以就只剩下你这么个念想了。要是你再没有出息，奶奶这辈子吃过的那么多苦，算是白吃了。吃苦不算什么，别像奶奶这样就成，以后一定要出息，有大出息，谁欺负过你，你往死里欺负回来，千万别当好人，坏人呢，偶尔当几次，也没事的，别一门心思吃饱了撑着去害人就行，小心遭报应不是？老天爷喜欢一年到头打盹归打盹，可总还有睁开眼睛的时候不是，万一给抓个正着，哎呦……”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说法，少年是从小听到大的，估计耳朵起茧子不说，而是都换好几茬的茧子了。只不过少年始终没有缩回手，任由自己奶奶轻轻握着。

    老妇人猛然问道：“你喜欢稚圭那个小贱婢干啥？”

    少年微笑道：“好看呗。”

    老妪稍稍加重力道在马苦玄手背一拍，大骂道：“没良心的小烂蛆！连奶奶这里也不肯说实话？”

    少年嘿嘿一笑，“奶奶你放心，是好事情。”

    老妪将信将疑，暂且压下这个疑问，换了个话题，“知道你爹娘为啥不要你吗？”

    少年笑道：“那会儿家里穷，养不起我？”

    老妪骤然提高嗓门，尖叫道：“穷？咱们马家这七八辈人，可真算不得穷人门户，也就是装惯了孙子，到最后连大爷也不知道如何当了，其实老祖宗留下一条祖训，再有钱也不许把宅子安置在福禄街上，桃叶巷也不许。你那对活该遭天打雷劈的爹娘，他们如果穷的话，能每天穿金戴银？顿顿吃香的喝辣的？除了没敢搬去四姓十族扎堆的地儿去摆阔，他们什么享福的好事落下一桩一件啦？”

    每次说到儿子儿媳，老妇真是恨得牙痒痒，冷笑道：“那些个祖辈规矩，就是埋在土里烂成泥的玩意儿，多少年过去了，如今能值几个钱？孙子，你以后出息了，别太当回事，奶奶活了一大把年纪，见多了有钱人和没钱人，说到底，只有没本事的人，才去当老实人！”

    马苦玄笑容灿烂，不知道是觉得有道理，还是认为滑稽可笑。

    这个少年从小便是这样，什么亏都能吃，什么欺负都能忍，可是有些事情执拗起来，就连他奶奶也劝不动说不听。

    老妪想了想，起身跑出去看院门栓了没，回到屋子重新落座后，压低嗓音，“孙子，别看奶奶这么多年装神弄鬼，除了当接生婆，就是给人喝一碗符水，要不就是厚着脸皮跟人收破烂，但是奶奶告诉你，那些收回来的老物件们，可都是顶天的宝贝……”

    少年重新恢复惫懒的神态，显而易见，对于奶奶的那一大箱子破烂，马苦玄并无兴趣。

    老妇人犹然诉说早年各种更蒙拐骗的伎俩，得意洋洋。

    马苦玄突然问道：“奶奶，泥瓶巷陈平安他爹，是不是死在……”

    老妇人脸色剧变，赶紧伸手捂住自己孙子的嘴巴，厉色道：“有些事情，可以做，不能说！”

    少年笑着点头，不再刨根问底。

    之后老妇人也没了炫耀过往荣光的兴致，病恹恹的，心思沉重，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夜景。

    马苦玄笑问道：“奶奶，你在咱们小镇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婆，杏花巷的街坊邻居，人人都说你老人家能跨过阴阳之隔，接引亡魂回到阳间……”

    老妪白眼道：“别人信这些乌烟瘴气的，你也信？奶奶连打雷也怕的一个人，真要见着了鬼魂，还不得自己把自己吓死？”

    “奶奶别怕。”

    少年马苦玄轻声笑着，“人鬼殊途，神仙有别。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

    拂晓时分。

    草木小窝内的宁姚缓缓睁开眼睛。

    不见少年身影踪迹。

    她迅速起身，弯腰走出，脚尖一点，她跳到那尊侧卧破旧神像的巨大肩头之上。

    远处草鞋少年正往这边跑来，脚步不急不慢，不像是被追杀。当他看到墨绿色的少女后，赶紧招手示意她下来。

    宁姚跳下佛像肩头，站在少年身前。

    “老猿没找到咱们这边。”

    说完之后，陈平安面朝那尊没了头颅的神像，双手合十，低头一拜，碎碎念念。宁姚依稀听到是恳请不要怪罪她的言语，她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说什么。

    之后陈平安神神秘秘低声道：“我带去你看两尊神像，很有意思！”

    宁姚问道：“是神仙菩萨显灵，愿意出来见你了？那岂不是心诚则灵？”

    陈平安悻悻然道：“宁姑娘你这话说的……”

    宁姚一挑眉头。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续道：“一听就是读过书的！”

    宁姚霎时间整个人就变了一个人，咳嗽几声，心中默念矜持矜持。

    少年在前头带路，少女默默跟在后边。

    宁姚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真是命悬一线啊。

    少女天人交战许久，深呼吸一口气，才弱弱说了两个字，谢谢。

    少年其实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听到少女突如其来的感谢言语，虽然内心深处，没觉得她需要跟自己道谢，反倒是自己应该感谢她才对。

    只不过陈平安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干脆不搭理这茬了。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怔怔望向南边，自言自语道：“如果老猿已经被齐先生驱逐出境，所以才没有追杀我们，该怎么办？”

    少女无言以对。

    陈平安继续前行，看不出异样。

    宁姚加快脚步，跟他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陈平安，你没事吧？”

    陈平安摇头道：“没事。我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少年没有读过书，所以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如果换一个说法，叫做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宁姚突然停下脚步，等到少年疑惑转身后，她指了指自己眉心处的红印，“知道你好奇，但是没好意思问，我不妨跟你说实话好了，这便是我宁姚的杀手锏，正阳山老猿厉害吧？把你我撵得比丧家之犬还凄惨，对不对？可我眉心窍穴内，放着我娘赠送给我的一样十岁生日礼物，是我的本命之物，它只要出现，别说老猿要死，就是……”

    说到这里，少女掐断了话头，直接跳过，“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我是想告诉你，天地大得很，别小看自己，也别气馁，你现在不是已经习武了吗？不如连剑术也一起练了！”

    陈平安问道：“你会教剑术？”

    宁姚理直气壮道：“我天资太好，学剑极早，境界攀升极快，但是教别人剑术，半点不会！”

    陈平安挠挠头。

    宁姚想了想，正色道：“那柄飞剑我就算想送给你，它也不会答应的，而且我也不愿如此辱它，在我家乡，认为世间有灵之剑，皆是我辈同道中人。”

    宁姚最后摘下腰间雪白剑鞘，“但是这把剑鞘我可以送给你！”

    陈平安一头雾水，“为啥？”

    宁姚使劲拍了拍陈平安肩膀，语重心长道：“连剑鞘也有了，距离剑仙还远吗？”

    陈平安傻乎乎接过空荡荡的剑鞘，瞠目结舌道：“说啥？”

    宁姚大步前行。

    少女当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潇洒的事情，仅此而已。

    陈平安小心翼翼拎着剑鞘，心想自己上哪儿去找把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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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

    陈平安领着宁姚来到一尊五彩神像之前，约莫比青壮男子高出一个脑袋，原本生有三双手臂，如今只剩下最高处的握拳一臂，高高举起，以及最低处的“握手”一臂，之所以单臂却能握手，原来是神像十指交错，故而哪怕另外那条胳膊被齐肩断去，手掌和手腕仍是得留下。

    五彩泥塑神像为一尊披甲神人，大髯，铠甲铮铮，鳞片连绵，甲片边缘饰有两条珠线，联珠颗粒饱满，比起刘羡阳家祖传瘊子甲的丑陋不堪，仅就卖相而言，实在是稚圭和马婆婆的差距。

    神像踩踏在一座四四方方的漆黑石座上，相比昨夜两人寄人篱下的那尊无头神像，这尊彩绘神像虽然断臂极多，且彩塑斑驳，但是仍然流露出一股神采飞扬的精气神。最重要的是泥像神人的腰腹处，双手交缠在一起，姿势极其古怪。

    宁姚一眼就看出端倪，明白了陈平安为何要急匆匆带自己来到此地，点头道：“的确有些像撼山谱上的那个立桩拳架子，只不过跟拳谱上的剑炉，有点不同。”

    宁姚思量片刻，问道：“附近找得到其余断臂吗？”

    陈平安蹲在地上，一脸惋惜地摇头道：“找过了，啥也没找到，估计早就被来这里捉迷藏的孩子踩烂了。这么多年下来，这些土神仙泥菩萨们，估计什么苦头都吃过了。你瞅瞅这位，最高的那颗拳头，手腕那里缺了一大块，旁边还有很多条裂缝，明显是给人用弹弓、或是石子糟蹋的，小镇的孩子都这样，大人越不让来这边玩，就越喜欢偷偷来这里抓蟋蟀、挖野菜，尤其是每年下雪的时候，经常是几十号人在这边打雪仗，热闹得很，玩疯了之后，哪里顾得了什么。小时候还喜欢攀比，看谁爬得更高，还有人喜欢爬到神像头顶上去撒尿的，比谁尿得更远，所以你想啊，一年年下来，就没个齐全的泥像了，其实我小时候还有几个木雕的神像，后来听说有懒汉嫌弃上山砍柴太累，就盯上了它们，刚入冬那会儿，就偷偷给拉回家劈成柴禾烧掉了。”

    少年一直在那儿嘀嘀咕咕，有些低沉感伤，“我当时被姚老头嫌弃烧窑没悟性，给赶到山上烧炭去了，我如果在镇上知道有人这么做，一定要劝一劝，实在不行，我可以答应帮他砍柴去。土木神仙泥菩萨，虽说从来不显灵，可那好歹也是菩萨神仙啊，结果被劈砍成柴禾，这种缺德事情，怎么可以做呢……”

    宁姚和陈平安此刻关注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宁姚一手捏着下巴，一手托着手肘，那双眼眸流光溢彩，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家拳谱的剑炉正是脱胎于此，不过不是现在你看到的这双手，而是这尊道教灵官像之前中间那对手臂，就是由消失的那双手掐诀而出的剑炉，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撰写拳谱之人只选其一，并且没有选择现在咱们看到的这个手势，但是我可以确定一点，剑炉，或者说灵官指剑掐诀，说不定有大小之分。”

    陈平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是不忘反驳提醒道：“拳谱是顾粲的，我是代为保管。”

    宁姚没跟陈平安计较，伸手指了指这尊道教灵官的剑炉架子，解释道：“看到没，拳谱上是右手尾指突出，而这里是九指分别纠缠、环绕、相扣，只伸出左手一根食指而已，一枝独秀。为的就是掐指成剑诀，最终用以滋养食指。”

    宁姚自顾自说道：“我行走你们这座天下多年，也见过不少寺庙的四大天王，和各路道观灵官，这尊泥像……”

    陈平安静待下文，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只得开口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宁姚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是最矮的。”

    蹲地上的少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朝她伸出大拇指。

    宁姚转头问道：“你见过比你们披云山还高的道门灵官神像吗？”

    “当然没见过啊。”陈平安愣了愣，疑惑道：“披云山是我们这边的？”

    宁姚恍然，解释道：“就是你们这里最高的那座山，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曾经有位得道高人，在披云山那边埋下一方天师印，用以镇压此方天地的龙气。”

    陈平安眼睛一亮，“知道大致方位吗，咱们能不能挖？”

    宁姚笑眯眯道：“怎么，想挖了卖钱啊？”

    被揭穿真相的陈平安微微赧颜，坦诚道：“倒也不一定要卖钱，只要是好东西和值钱物件，留在家里当传家宝也是好的嘛。”

    宁姚用手指凌空点了点那个掉钱眼里的家伙，没好气道：“以后你要是能够开宗立派，我估计有你这么个燕子衔泥、持家有道的掌门宗主，门下弟子客卿肯定一辈子吃穿不愁，躺着享福就好了。”

    陈平安没想那么远，至于什么开宗立派，更是听也听不懂。

    他站起身问道：“不管大小，眼前也算是剑炉的一种？”

    宁姚点头道：“大小剑炉，分左右手，真正滋养的对象，绝对不是左手食指和右手尾指，而是一路逆流而上，直到……”

    宁姚说到这里的时候，闭目凝神，她甚至不用掐诀立桩，就能够心生感应，她睁眼后弯曲手指，对着自己指了后脑勺两个地方，分别是玉枕和天柱两座窍穴，确实是比较适合温养本命飞剑的场所，她笑道：“左手剑炉对应这里，右手则是指向此处。”

    陈平安茫然道：“宁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这剑炉说是拳谱的立桩，可手指这么扭来扭去，这和练拳到底有啥关系？能长力气吗？”

    宁姚有些傻眼。

    要是非让宁姚具体解释武学或是修行的门门道道，那就真是太为难她了，更别提让她说出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坑坑坎坎如何顺利跨过。毕竟对于宁姚自己来说，这些最没劲的道理，还需要说出口吗？不是自然而然就该熟门熟路的吗？

    于是少女板起脸教训少年道：“境界不到，说了白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只管埋头苦练便是！怎么，吃不住苦？”

    陈平安将信将疑，小心翼翼说道：“宁姑娘，真是这样？”

    宁姚双手环胸，满脸天经地义的正气表情，反问道：“不然咧？！”

    陈平安便不再追问此事，仰头望向被宁姚称为道门灵官的彩绘神像，道：“这就是陆道长他们家的神仙啊。”

    宁姚无奈道：“什么叫陆道长他们家的神仙？第一，道家道家，虽然有个家字，但绝对不是你们小镇百姓人家的那个家，道家之大，远远超出你的想象，甚至连我也不清楚道门到底有道士，到底有多少支脉流派，只听我爹说过，如今祖庭分上下南北四座……算了，跟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第二，神仙神仙，虽然你们习惯了一起念，甚至全天下的凡夫俗子也这样，可归根结底，神和仙，走的是不一样的路，我举个例子好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句话你听过吧？”

    陈平安点头道：“以前杏花巷马婆婆经常跟顾粲他娘吵架，我总能听到这句话。”

    宁姚此时颇有一些指点江山的意味，“佛争一炷香，为啥要争？因为神确实需要香火，没有了香火，神就会逐渐衰弱，最终丧失一身无边法力，道理很简单，就跟一个人好几天不吃五谷杂粮一样，哪来的气力？世俗朝廷为何要各地官员禁绝淫祠？怕的就是人间香火杂乱，使得一些本不该成神的人或什么，坐拥神位，退一步说，哪怕他们擅自成神之后，是天性良善之辈，愿意年复一年荫庇当地百姓，从不逾越天地规矩，可对自诩为‘真龙之身’的皇帝君主而言，这些不被朝廷敕封的淫祠，就是在祸乱一方风水，无异于藩镇割据，减弱了王朝气运，是挖墙脚跟的行径，因为会缩短国祚的年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至于仙，很简单，你看到的外乡人，十之八九都算是，就连正阳山那头老猿，也算半个仙，都是靠自己走在大道上，一步步登山，通往长生不朽的山顶。修行之人，也被称为炼气士，修行之事，则被称为修仙或是修真。”

    陈平安问道：“那么这尊道门灵官到底是神还是仙？按照宁姑娘的说法，应该算是道门里的仙人吧？”

    宁姚脸色肃穆，轻轻摇头，没有继续道破天机。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

    一颗石子莫名其妙激射而至，重重砸在灵官神像高出头颅的那只拳头上，砸出许多碎屑下来。

    宁姚挥了挥手，驱散头顶那些泥屑尘土。

    陈平安站起身，顺着宁姚的视线，他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有个黝黑精瘦的矮小少年，蹲在远处一座倒地神像上，一只手不断抛出石子、接住石子。

    陈平安转身跟宁姚并肩而立，轻声道：“他叫马苦玄，是杏花巷那个马婆婆的孙子，很奇怪的一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上次在小溪里碰到他，马苦玄还主动跟我说话来着，他明显早就知道蛇胆石很值钱。”

    名叫马苦玄的少年，站起身后继续掂量着那颗石子，朝宁姚和陈平安灿烂一笑，开门见山道：“如果我去福禄街李宅，跟正阳山那头老猿说找到你们两个了，我想怎么都可以拿到一袋子钱。不过你们只要给我两袋子钱，我就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事先说好，只是做买卖而已，别想着杀人灭口啊，地上这么多神仙菩萨可都看着咱们呢，小心遭报应。”

    恼羞成怒的宁姚正要说话，却被陈平安一把抓住手臂，他上前踏出一步，对马苦玄沉声问道：“如果我愿意给钱，你真能不说出去？”

    马苦玄微微一愣，好像是完全没想到这对少年少女，如此好说话，竟然还真跟自己做起了生意。

    不过他也懒得继续演戏了，掏出一只华美精贵的钱袋子，随手丢在地上，笑道：“我已经在李家拿到报酬了，只不过我可不是为了钱，泥瓶巷陈平安，宋集薪的隔壁邻居，对吧？你要怪就怪你身边的家伙，太惹人厌了，她昨天坏了很多人的大事。”

    少年扯了扯嘴角，伸手指向自己，“比如我。”

    陈平安环顾四周。

    马苦玄望向宁姚，笑道：“放心，那头老猿暂时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就趁着这个机会，想跟你讨要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的，对不对？”

    宁姚冷笑道：“小心有命拿没命用。”

    马苦玄乐呵呵道：“你又不是我媳妇，担心这个做啥。”

    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这么一个满身鬼气森森的家伙，怎么会有人觉得此人是个傻子？

    宁姚脸色阴沉，碰了碰陈平安肩头，轻声提醒道：“不知为何飞剑到了这边周围，便进不来了。”

    马苦玄微微转移视线，对陈平安咧嘴笑道：“昨天屋顶一战，很精彩，我凑巧都看见了。哦对了，你可以摘掉绑在小腿上的沙袋了，要不然你是追不上我的。”

    陈平安果真蹲下身，缓缓卷起裤管，视线则一直放在马苦玄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宁姚才惊讶发现，原来陈平安裤管里边，小腿上还绑着一圈不厚不薄的沙袋。

    陈平安跟宁姚解释了一句：“很小的时候，杨家铺子的杨爷爷就曾经叮嘱过我，死也别取下来。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老猿的第四口气，现在想了想，也差不多了，因为我总觉得这个叫马苦玄的家伙，和老猿一样危险。”

    马苦玄轻轻跳下神像，瞥了眼一袭墨绿长袍的英气少女，自言自语道：“本来以为好歹等我出了小镇，才会遇到第一位大道之敌，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哈哈，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宁姚突然问道：“陈平安，那家伙小时候也给牛尾巴甩过？”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左右双脚各数次，认真想着宁姑娘的问题，回答道：“马婆婆很有钱的，所以我记得这个马苦玄家的黄牛，体型格外大，那牛尾巴甩起来，很吓人的。”

    在陈平安站起身的时候，马苦玄却又蹲下身，抓起一把石子放在了左手心。

    最后，泥瓶巷少年与杏花巷少年，两个同龄人，遥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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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

    陈平安左右脚尖先后不易察觉地拧了拧地面，似乎还在适应变轻了的双腿。

    他留意到马苦玄总共捡了五颗石子，四颗握在左手，一颗在右手。

    马苦玄神色自若，望向刀鞘剑鞘皆空的外乡少女，笑道：“说好了，现在是我和陈平安单挑，按照我奶奶小时候讲的故事，在演义小说上，两名大将于阵前捉对厮杀，谁喊帮手谁就不是英雄好汉，若是能够阵斩敌人，军心大振，一场仗就算赢了……”

    宁姚看着那个马苦玄就心烦，她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家伙，泥瓶巷的宋集薪城府也深，也喜欢掉书袋，成天摆小夫子的做派，可人家好歹瞧着就是一副读书种子的模样，眼前这位矮小精瘦的少年，肌肤不比陈平安白，而且眼睛格外大，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怪，尤其是加上这种蹩脚拗口的酸文，就像老妪涂扑了半斤脂粉在那张老树皮上，故作娇羞状，真是惨绝人寰。

    陈平安没有跟杏花巷的同龄人放狠话，微微弯腰，骤然发力， 笔直前冲，势若奔马。

    真快！

    看着陈平安疾奔远去的背影，几乎一个眨眼就与自己拉开了两丈多距离，饶是见多识广的宁姚也难免感慨，这不是说陈平安放在全天下的同龄人当中，他能够飞奔快过狐兔，这件事情本身如何了不得，自然不是如此，而是在此方天地这座牢笼里，陈平安能够只依靠十数年如一日的水磨工夫，就把自己的体魄硬生生打熬到这个地步，这才是最让宁姚佩服的地方。

    宁姚想了想，难道能吃苦，也是一种天赋？

    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一半。

    陈平安甚至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马苦玄脸色的一连串细微变化，片刻惊讶后，转为惶恐，迅速恢复镇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臂，整条纤细手臂，绽放出一股惊人的爆发力。

    一直死死盯住马苦玄右手动静陈平安，不再直线前冲，刹那之间就就折向右边。

    马苦玄那条胳膊竟然出现微妙的停顿，手腕一抖，目标正是偏离直线的陈平安。

    激射而出的石子来势汹汹，虽然不如正阳山搬山猿那般恐怖，但是仍然不容小觑。本该手忙脚乱的陈平安并未停步，腰杆一拧，上半身侧过，那颗石子正好从眼前一闪而逝，草鞋少年额前的发丝被那股清风裹挟得随之一荡。

    马苦玄握有剩余石子的左手轻轻一甩，其中一颗石子刚好落入右手手心。

    这位杏花巷的矮小少年，好像并不觉得第二次出手就能够解决掉陈平安，故而没有停留在原地，开始跑向右手边，与此同时，甩手丢出第二颗石子。

    草鞋少年一个毫无征兆地骤然弯腰，双手几乎能够触及到地面，那颗石子从后背上迅速划过，擦破陈平安的单薄衣衫，所幸只是擦伤，看上去皮开肉绽很吓人，其实伤口不深。

    此时两人间距又被拉近一半。

    虽然马苦玄也意识到应该要拉开距离才对，但是陈平安的埋头冲刺，实在太过风驰电掣，衬托得马苦玄匆忙之间的转移阵地，仿佛是老牛拉破车，所以当陈平安那张黝黑脸庞愈发靠近，草鞋少年那坚毅明亮的眼神，尤为刺眼。与此相反，马苦玄明显出现了一抹迟疑神色，是放弃丢掷石头的举动，果断撒腿撤退？还是孤注一掷，在第三颗石头上分出胜负？

    马苦玄犹豫不决，对比陈平安的一往无前，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此刻的草鞋少年，哪里有半点泥瓶巷烂好人的样子？

    马苦玄在这种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后撤一步，再次挥动手臂。

    显而易见，马苦玄相信自己手中的石子。

    这个别说打架，从来就没跟人吵过架的孤僻少年，从小到大就不喜欢跟同龄人待在一起，比陈平安或是顾粲，更像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猫崽子。他喜欢有事没事就抓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丢，当然力道都很轻，看似漫不经心的玩耍，没有人当回事，只是马苦玄在廊桥底下的岸边，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独自打水漂，稍稍薄一些的石子，往往能够在水面上打出十数个涟漪之后，撞在对岸石拱桥的内壁上，砰然粉碎，膂力之大，手劲之巧，可想而知。

    马苦玄时常也会蹲在青牛背上，用石子去砸水中游鱼。不管能否击中游鱼，反正少年丢入水中的石子，几乎没有水花。

    所以在杏花巷的那栋祖宅，院子里，或是屋顶上，经常会躺着几只鸟雀的尸体，血肉模糊。

    两人相隔不过十数步而已，之前两次躲避掉马苦玄的石子，陈平安的身形脚步，更偏向于敏捷轻灵，并没有任何泄露出筋骨强壮的地方，草鞋少年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子，但是陈平安和马苦玄即将对撞的时候，陈平安终于展露出“重”的一面，接连三大步，既快又猛，充满张力，落地如铁锤砸剑条，抬脚则如拔起一座山峰的山根。

    三步，近在咫尺。

    马苦玄仍是没能来得及丢出石子，按理来说，大势已去。

    但是陈平安没来由心头一震，不过仍是没有任何退缩，因为形势紧迫，已经容不得他悬崖勒马，不如纵身一跃，冒险一搏。

    马苦玄嘴角扯起，笑意玩味，左手松开，丢掉剩余石子，抬起的右手本就握拳，所以顺势就是一拳砸出去。

    他一开始就给陈平安挖了个陷阱，所谓的狐疑不决，故意给陈平安近身的机会，甚至为何要选择以石子来作为进攻手段，全是这位杏花巷傻小子的缜密谋划罢了。为的就是示敌以弱，把能够从老猿手底下溜走的泥鳅少年，给勾引到自己身边，让这个陈平安自己送上门来！

    一臂之距，即是一拳之距。

    陈平安是个不算太明显的左撇子，于是与马苦玄的右手拳头，硬碰硬撞在一起。

    在拳头相撞的瞬间，几乎同时，两个少年就分别向对方一腿踹去。

    陈平安和马苦玄同时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泥地上。

    两人又隔开二十余步，马苦玄爬起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抬起手臂，松开拳头，因为手心那颗石子一直没有丢出去，所以此时少年手心，虽然称不上血肉模糊，但也已经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马苦玄咧咧嘴，揉了揉肚子，眼神炙热，对陈平安大声笑道：“陈平安！敢不敢再来？！”

    陈平安的左手更惨，因为之前在小巷袭杀云霞山蔡金简，手心被碎瓷划破极深，这段时日，虽然一直敷着从杨家铺子传下来的秘制草药，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少年体魄再坚韧，终究不是那种生死人、肉白骨的修行神仙，所以跟马苦玄互换的这一拳一腿，陈平安更加吃亏。

    陈平安包扎有棉布条的左手，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鲜血渗出棉布，一滴一滴落在脚边野草上。

    陈平安刻意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于是清晰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刺痛，他要确定这种程度的疼痛，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是习惯使然。

    陈平安是穷苦出身，正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就格外斤斤计较，反观宋集薪卢正淳那样的富贵子弟，绝对不会在意口袋里有几枚铜钱，这是大行不顾细谨，陈平安当然不行。所以陈平安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跟拘谨、温吞和隐忍这些词汇沾边，少年理所应当的朝气蓬勃，反而不多，至于眼前那个莫名其妙跑出来，要跟陈平安宁姚打生打死的马苦玄，大概属于不可理喻的怪胎，宁姚至少还可以用锋芒毕露来形容，马苦玄这种就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陈平安没有转头，背对宁姚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马苦玄缓缓站起身，起身前少年抓了抓一丛杂草，随意擦去手心血迹。

    陈平安跟着起身。

    马苦玄率先发力，最初所站位置被踩出两个泥坑。

    这个瘦猴一般的精瘦少年快得匪夷所思，高高跳起，一只膝盖撞向迎面而来的陈平安。

    陈平安一拳砸得马苦玄那记膝撞下坠，但是被空中身体前倾的马苦玄闪电一拳，一拳砰然砸在额头，马苦玄原本弯曲蜷缩的双脚，瞬间舒展开来，在身体后仰的陈平安胸口重重一踩。

    陈平安就像被大锤当头一锤、加上同时被当胸一撞，近乎笔直地后仰倒地。

    马苦玄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地后继续狞笑着前冲，很快就飞奔至才半蹲起身的陈平安身前，马苦玄就是一脚。

    陈平安双臂交错格挡在身前，左臂在外右臂在内，死死护住心口和脸庞。

    陈平安被这一脚踢得倒飞出去，只不过重心极低，又护住了要害，并没有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

    一路打滚。

    马苦玄得势不饶人，继续前冲。

    当陈平安停下后滚势头的瞬间，不知不觉，有意无意，整个人变成了单膝跪地、弯腰助跑的姿势。

    马苦玄神情一滞。

    下一刻，陈平安如同一枝由强弓拉满激射而出的箭矢，瞬间来到马苦玄身前，速度之快，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示敌以弱。

    陈平安也会。

    马苦玄这次根本来不及出拳，就被陈平安用肩头撞在胸口，马苦玄踉跄后退，腹部又传来一阵绞痛，本能地低头弯腰，左耳太阳穴那边就被陈平安用手臂横扫而中，势大力沉，之前占尽上风的杏花巷少年，以一种诡谲姿势双脚腾空侧飞出去。

    陈平安猛然抓住马苦玄的双脚脚踝，带着马苦玄旋转一周，怒喝一声，将才九十多斤重的矮小少年狠狠摔向远方！

    刚好撞向一尊碎了半边身躯的坐姿神像，高一丈半左右，如果没有意外，马苦玄这一下注定会很凄惨。

    可是马苦玄愣是不靠外物，亲自造就了一个“意外”。

    他两只脚先后踩中神像的头颅，然后瞬间弯曲和瞬间绷直，整个人借着巨大的反弹力道，跟陈平安之前的暗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向着远处地上的对手激射而去。

    但是马苦玄突然惊骇瞪眼。

    只见陈平安站在原地，高高举起一臂，不知何时，他手中握有一柄凭空出现的短刀，刀尖就直直指向飞速冲来的马苦玄。

    世人所谓的“自己找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哪怕陈平安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但是足够一刀捅透马苦玄的身体了，区别只在切入口是手臂、头颅还是胸膛而已。

    马苦玄哪怕深陷绝境，虽然惊惧异常，却没有丝毫放弃的心境，艰难扭转身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要让自身要害偏离那刀尖。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形出现在两个少年之间。

    是个中年男人，背负长剑，腰间悬佩虎符。

    不见他如何出手，马苦玄就倒转乾坤似的，不但双脚落地，还身躯笔直地站在了男人身边。

    然后负剑男人转头望向后撤一步的握刀少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激赏，轻声笑道：“你们两个这次交手，打得都不错。”

    陈平安嘴角渗着血丝，又后退了一步。

    男人一笑置之，提议道：“我出手救下马苦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我出去之后，会说服正阳山搬山猿放弃对你们两个的追杀，如何？”

    宁姚来到陈平安身边。

    这位来自真武山的兵家修士，深深看了眼少女，然后对陈平安说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答应就点头，不答应就继续沉默便是。如果觉得不公平，不甘心，再如果你还能侥幸从老猿手底下逃生，那么以后离开小镇，可以去真武山找我，讨要你以为的公道。”

    陈平安收起宁姚借给自己的压衣刀，藏入右袖之中，对那个真武山的男人点头道：“如果有机会，我会的。”

    马苦玄刚要说话，男人漠然道：“死人更没资格跟活人撂狠话。”

    马苦玄死死抿起嘴唇，果真低头不语。

    一大一小，这对真武山师徒，渐渐远去。

    陈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宁姚赶紧蹲下身，忧心忡忡道：“咋样？哪里伤得最重？陆道长那副药方子，你是不是也用得着？”

    鼻青脸肿一身内伤的少年满脸苦涩道：“不打紧，还知道哪里疼，说明伤得不算厉害。对了，如果老猿这个时候赶过来……”

    “来就来！”

    少女也干脆坐在地上，眉眼飞扬，“刚才有你在，等下有我在，怕什么！”

    陈平安没说出口的后边半句话，只得偷偷咽回去。

    宁姚突然灿烂笑起来，伸出双手，对草鞋少年竖起大拇指，“帅气！”

    在这之前，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了不起的陋巷少年，使劲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让自己更云淡风轻一点。

    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开怀。

    春风少年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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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六章 点头

    行走在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之间，负剑男人突然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走到一座不起眼小土包前的墓碑旁边，蹲下身伸手拨去缠绕石碑的藤草，露出它本来的真面容，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小半文字，男人叹了口气，“神道崩坏，礼乐鼎盛。百家之争，就要开始了。”

    男人起身后，看到那个尚未进入真武山正式拜师祭祖的徒弟，正面向来时的方向，少年的嘴角、耳朵和鼻子都在淌血，使得那张黝黑脸庞，显得格外狰狞恐怖，少年抬起手臂胡乱擦拭一番，继续盯着那边。

    男人说道：“马苦玄，按照你之前给出的理由，你是因为得知那外乡少女，在巷弄以一手飞剑术，联手大隋皇子和宦官，杀了你生平第一位师父，所以你心结难解，必须要在离开小镇之前报这个仇，我觉得这是说得通的，便没有阻拦你，由着你生死自负。毕竟修行中人，能够遇上这种大道之敌，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但是男人加重语气，绝不以眼前弟子的天赋卓绝而偏爱，沉声道：“但是你盯上泥瓶巷的同龄人，为什么？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我真武山兵家修士，尤其是剑道中人，绝不可以滥杀无辜！”

    少年答非所问，“兵家修士，是不是最能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气数气运？”

    男人点头道：“遍观千年史书，能够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大多是我们兵家圣人。并非是我身为兵家修士，才刻意为先贤歌功颂德。”

    男人盯着少年，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少年一马。

    如果马苦玄嗜杀成性，仗势欺人，那么他为真武山收取这种弟子做什么？

    兵家修士在世俗王朝，靠的是沙场厮杀来提升境界，本就最为接近生死一线，一旦守不住本心，极易堕入魔道，试想一下，一位手握兵权的修行中人，屠城灭国，何其容易？

    兵家与儒家，是支撑起山下王朝世道太平的两大支柱，一旦某位受人崇敬的兵家修士，自己立身不正，那么此人的境界修为越高，庙堂地位越高，对于整个俗世王朝的冲击，自然就会越大。在历史上，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得民心何其难，失民心何其易。虽然这句话是儒家圣人所言，但是兵家修士不乏饱读诗书的儒将，对此深以为然。

    少年兴许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可是没有急于辩驳，伸出手，手心轻轻覆盖在耳朵上，牵扯到伤处，顿时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收回手后，看着手心一滩血迹，说道：“那家伙叫陈平安，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个男人生前是小镇有名的窑工，手艺很好，人也老实，后来突然就暴毙了，尸体也没找着，虽然我奶奶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闪电雷鸣的大雨夜里，我给打雷声吵醒了，然后发现我奶奶没在身边，刚推开门缝，就看到我爹鬼鬼祟祟跑回来，又惊喜又害怕，很奇怪的样子，我娘使劲拍打着我爹的后背，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坏了。”

    少年下意识皱着眉头，使劲去记忆那些儿时的惨淡画面，“只有我奶奶没说话，好像不太高兴，反而对我爹一顿发火，‘你以为那孩子他爹死了，你就能有机会娶到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泥瓶巷那一支陈家，好几辈人都是一根独苗，你就不怕害了一个人，最后害得人家一家三口全活不下去？到时候这支陈家就这么断子绝孙了，不怕遭到人家祖上阴神的报应？退一万步说，那女子的性情，你当真不清楚，愿意改嫁给你？’我爹当时就嬉皮笑脸，估计是觉得做也做了，很快就要拿到报酬，在自家人面前，就不惺惺作态假装后悔愧疚了。我奶奶最后指着我娘的鼻子痛骂，我娘也不是好脾气的，婆媳差点在正堂打了一架，我爹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他那一辈的小镇邻居，都不喜欢他，那个时候他当然帮着媳妇不帮老娘，最后我奶奶就坐在地上，狠狠捶胸，一边哭一边对那块匾额诉苦，说马家招了这么个扫把星女人家进家门，你们死不瞑目啊。”

    男人顺着少年的思路，问道：“你是想把虚无缥缈的善恶报应，上一辈人作下的孽，全部拢到自己身上，希望你奶奶和你爹娘能够善终？”

    马苦玄咧嘴，“我对爹娘实在没啥感情，只有奶奶放心不下，她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真武山，说她这辈子是一定要葬在爷爷坟旁边的，若是去了那啥不知道几万里之外的真武山，一来要劳烦我这个孙子搬个坛子回家一趟，二来她听说人死之后，入土之前的阳间路，会走得极为坎坷，她说活着的时候已经吃够苦头了，可不想死了之后还要吃苦。”

    男人说道：“情有可原，但是占不住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马苦玄撇撇嘴，脸色冷漠，不摇头不反驳，却也不点头不答应。

    男人笑了笑，在少年伤口上撒盐道：“被同龄人按在地上揍的感觉如何？”

    马苦玄愤怒道：“如果不是那娘们偷偷给了他一把刀，我会输给陈平安？！我从头到尾，就只出了七分力气！如果不是觉得要玩一下猫逮耗子……”

    男人轻轻讥笑道：“玩猫抓耗子？得了吧，还不是想着以七分实力来打死陈平安外，同时还能让那少女掉以轻心，一箭双雕，想得倒是挺美。”

    少年脸微红，硬着脖子愤懑道：“你到底是谁师父？！”

    男人哈哈大笑。

    两人重新上路走向小镇，少年问道：“比起那座正阳山，真武山是高还是低了？”

    男人笑问道：“是想问真话还是假话？”

    少年眼珠子一转，“假话呢？”

    男人答道：“那就是差不多高。”

    少年哀伤叹气，觉得自己真是遇人不淑，认了两个师父，一个莫名其妙横死在小镇骑龙巷，一个本事不大、规矩极多。

    男人笑道：“正阳山在明面上，虽然是剑道根本之地，但是在东宝瓶洲修士的心目中，地位远远不如死敌风雷园，所以正阳山不被视为一流宗门势力，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假象，其实正阳山的底蕴极深，只是当年那桩恩怨发生后，风雷园有一人的剑道造诣，远超同辈，过于惊才绝艳，使得正阳山不得不数百年忍辱负重……”

    马苦玄没好气道：“你不管怎么吹捧正阳山，也改变不了真武山不如正阳山的事实。”

    男人笑道：“马苦玄你想岔了，正阳山与我们真武山的差距，大概算是还隔着一座正阳山吧。”

    少年愣了愣，听出男人的言下之意后，随即笑道：“这还差不多！”

    男人提醒道：“宗门是宗门，自己是自己。”

    矮小少年笑道：“你也想岔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真武山这么高，那我以后习武大成，想要找人切磋，就省时省事了，不至于身边全是一群绣花枕头和酒囊饭袋！”

    男人一笑置之，“这种豪言壮语，换成泥瓶巷少年来说，是不是更有说服力？”

    少年怒道：“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小心以后你给人打死，我不帮你报仇！”

    男人伸手绕到后背，拍了拍剑鞘，微笑道：“除了这把剑，师父孑然一身，身死即道消，你报仇有何用？”

    少年疑惑道：“不是还有真武山这个师门吗？”

    男人卖了一个关子，“真武山不同于东宝瓶洲其它宗门，你上山之后就会明白。”

    男人腰间那枚虎符轻轻一跳，男人按住虎符片刻，很快沉声道：“你我速度返回小镇！我兵家修士，趋吉避凶，预知前程，几近本能。”

    少年白眼道：“小镇那边就算翻了天，外乡人和小镇百姓杀得血流成河，关我屁事。我们可说好了，我可以答应不会草菅人命，但也绝对不做什么行侠仗义、扶危救困的举动。”

    男人脸色凝重，一把抓住少年的肩头，命令道：“不要说话，屏住呼吸！”

    两人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十数丈外，如此循环，如少年马苦玄在溪水上打出的一连串水漂。

    ————

    陈平安除了后背被马苦玄那颗石头擦出来的伤口，其实外伤不算多，但这绝对不意味着陈平安就很好受，最麻烦的还是左手手心，下水摸石抓鱼，延缓了痊愈速度，这次跟马苦玄打了一架，拳头碰拳头，更是雪上加霜，以至于撕下旧棉布条的时候，连陈平安也只能打开腰间一只行囊，拿出瓷瓶，喝下里边的浓稠药汤，正是杨家铺子当年开出的药方，别的没用，就是能够止痛。

    宁姚拿回那柄造型古朴的压衣刀后，割下自己内衫的一大截袖口，撕成一条条，帮着满头冷汗的陈平安包扎完毕，问道：“杨家铺子的土方子，真有用？”

    陈平安轻轻晃了晃左手，挤出一丝笑脸，“很有用。刚才是真疼，我以前就这么疼过两次。”

    宁姚骂道：“手心都能瞧见肉里的白骨了，能不疼？你真当自己修成了金刚不败的罗汉金身啊，还是无垢之躯的道教真君？让你逞强！跟那个马苦玄死磕，他不是说单挑吗，可以啊，他单挑我们两个，没毛病啊。连我堂堂宁姚都不嫌丢人，你倒是逞英雄上瘾了，不然等下你单挑正阳山搬山猿，我继续帮你拍手叫好？”

    陈平安刚打算跟她掰扯掰扯自己的看法和道理。

    少女蓦然瞪眼，少年立即点头道：“宁姑娘说得对。”

    宁姚气斜眼道：“口服心不烦，以为我不知道？”

    陈平安嘿嘿一笑，眼睛一直偷瞥她手里的那把压衣刀，初看袖珍可爱，细看则锋芒冷冽。

    少年觉得这把压衣刀，和它的主人，好像恰恰相反。

    宁姚让陈平安抬起右手，将压衣刀轻轻放回绑缚在手臂上的刀鞘，警告道：“不许得寸进尺，不许对这把刀有任何非分之想！”

    陈平安无奈道：“宁姑娘你想多了。”

    宁姚突然伸手指向最早的那尊断臂灵官神像，“那块乌漆墨黑的石座，知道是什么石头打造而成的吗？”

    陈平安点头道：“知道啊，宁姑娘你算问对人了，咱们只要沿着小溪一直进山，得走很远，我估摸着最少也要走大半天，才可以看到一片黑色石崖，全是这种石头，硬得很，用锤头也砸不下一点点碎石，更别提用柴刀砍，石崖那边还有好几条陷下去的长条状凹槽，里边有点坡度，也不平整，姚老头每次经过那里，都会让拿出柴刀去磨一磨，还真别说，磨过之后，柴刀真的会铮亮铮亮的，跟之前很不一样。”

    宁姚揉了揉额头，哭笑不得道：“用来磨砍树劈柴的柴刀……”

    陈平安眼睛一亮，“值钱？！”

    宁姚没好气道：“再值钱，那结成一片的整座石崖，你弄得来一丁点儿吗？我告诉你，寻常神仙也做不到！除非是杀力巨大的大剑仙，加上愿意舍弃一把神兵才行，才能够裂出大概两块三尺长的石条，会被剑修专门取名为‘斩龙台’，每一块当然价值连城。”

    陈平安陷入沉思。

    宁姚突然也眼前一亮，“灵官神像脚底下那儿，不就有现成的磨剑石吗？这么大，刚好能劈成两块斩龙台。”

    陈平安火烧屁股一般，赶紧劝说道：“宁姑娘，咱们可不能拆了搬回家！那位灵官老爷已经够憋屈的了，咱们要是再把他的立足之地也给抢走……”

    宁姚猛然起身，冷哼一声，“抢？！我是那种人吗？”

    然后陈平安跟着少女一起走向那尊道家灵官神像，站在泥塑彩绘神像之前，宁姚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分别按住刀鞘和剑鞘，英姿勃发，她仰头喊道：“我叫宁姚！今天你只要将脚下这三尺立足之地，赠送给我，那么将来我宁姚成就剑仙之境，一定偿还你百倍千倍！”

    陈平安张大嘴巴，心想这也行？

    果不其然，泥塑神像毫无动静。

    少女没有善罢甘休，继续说道：“不愿意给是吧，那我宁姚跟你借总行了吧？有借有还的那种。”

    宁姚不忘转头对陈平安眨眨眼，“我这是借，不是抢，明白不？”

    陈平安使劲摇头，实诚回答道：“不明白！”

    宁姚正要好好跟榆木疙瘩陈平安解释“抢”和“借”的截然不同，陈平安突然喊道：“小心！”

    说话的同时，陈平安身形已动，一把将宁姚扯到自己身后。

    原来是那尊灵官神像，经历过千百年的风吹日晒后，终于在这一天轰然倒地，向前扑倒在地，碎得很彻底，并未呈现出这里一条腿、那里一条胳膊的残骸姿态，就连原本栩栩如生的大髯头颅也粉碎。

    从土里来，往土里去。

    仿佛人间这一遭，算是真正走完了。

    而且这桩风波的玄妙出奇之处，在于灵官神像的高度，少年少女和神像石座之间的那点距离，前者要超出不少，照理说陈平安和宁姚哪怕没有被压塌下，最少也会被砸得不轻。可偏偏到最后，泥塑神像化为尘土，最远也只到了他们两人的脚边。

    见多识广的宁姚咽了咽口水，有点心虚，低头望着那些飞扬尘土，嘀咕道：“你也忒小气了吧，不借就不借，还要跟我拼一个玉石俱焚？”

    陈平安突然摇头道：“这叫菩萨点头，是答应你了。”

    宁姚跟少年并肩而立，看着那些碎屑尘土，再看看更远处那一方光秃秃的黑色斩龙台，最后转头看着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你确定？”

    陈平安笑道：“我确定！”

    宁姚信了，毫不怀疑。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在陈平安的带领下，宁姚一起帮着将那些泥屑碎屑，移入旁边早就挖好的一个坑，覆盖以土。

    陈平安低头默念道：“不论人神，入土为安。”

    宁姚也跟着低头小声道：“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宁姚好奇问道：“陈平安，这是你们小镇的风土习俗？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讲究？”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啊，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

    宁姚一挑眉毛。

    陈平安笑问道：“宁姑娘，你没有觉得做完这些后，心里很舒服吗？”

    宁姚也摇摇头，“没感觉。”

    陈平安挠挠头，望着那块黑色石座，问道：“它叫斩龙台？”

    宁姚嗯了一声，“武道中人，可能会称为磨刀石，或者磨剑石，山上剑修才会将其喊作斩龙台。”

    宁姚转头望向西南方向，眼神恍惚，小声道，“我家乡那边也叫磨剑石，每个人都会有一块，大小不一，一般就只有拳头那么大，甚至有些家道衰落、修为低下的剑修，只剩下一粒拇指大小的磨剑石，一样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也不是没有。我家也有，很大……”

    陈平安轻声问道：“有多大？”

    少女呢喃道：“比你家泥瓶巷宅子还大吧。”

    少年满脸震惊，然后无比羡慕道：“宁姑娘，那你家是真有钱！而且这么大一块磨剑石，还不用怕被人偷，多好，不像我，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铜钱，藏哪儿都睡不安稳。”

    原本有些伤感的离乡少女，忧愁顿消，她笑道：“这块磨剑石，一人一半！”

    少年摆摆手，“我要它做什么，我家柴刀倒是有，可哪里需要用上这么金贵的磨刀石，每磨一次刀，我就要心疼一次，何必呢。所以宁姑娘你全拿去好了，对了，你不是要想着求阮师傅帮你铸剑吗？可以用另外一半作为铸剑的钱……”

    宁姚无奈道：“陈平安，你是真傻啊还是缺心眼啊？”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宁姑娘，你就当我是烂好人吧。”

    宁姚突然伸手指向少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眯眼笑道：“陈平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图谋不轨，心想着以后把‘宁姑娘’变成自己媳妇，那还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的了？这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厉害啊！”

    少年欲哭无泪，嘴角抽搐，宋集薪以前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宁姚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我开玩笑呢。”

    陈平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心累啊。

    宁姚突然正色道：“小心！我那把飞剑已经在返回途中了！”

    陈平安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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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

    临近小镇，真武山兵家修士松开马苦玄的肩头，马苦玄有些头晕目眩，晃了晃脑袋，问道：“知道是谁出问题吗？难不成是我爹或者大伯，家里的宝贝给外边的人看上眼，一个不愿意给，一个强行索要，结果就跟刘羡阳差不多，惹出大麻烦来了？”

    负剑男人带着马苦玄快步前行，摇头道：“正阳山搬山猿之所以悍然出手，不惜破坏规矩，那部剑经本身珍贵是一部分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仍是正阳山和风雷园的陈年旧怨，如果不是风雷园陈松风前后脚就来到小镇，那头搬山猿绝不至于出手行凶。所以说小镇这边，修行之人即便出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坐镇此地的齐先生终究……”

    男人突然停下言语，望向街道远处一座屋顶上，蹲着一头通体漆黑如墨的野猫，它看到马苦玄后，立即尖叫起来，等到马苦玄发现它后，野猫就开始撒腿奔跑，跑向杏花巷那边。

    马苦玄刹那间脸色苍白，疯了一般跟着屋顶上的野猫一起狂奔。

    男人想通其中关节，叹息一声，不急不缓跟在少年身后，始终没有被马苦玄拉开距离。

    马苦玄一路跑回那条熟悉至极的巷弄， 当他看到院门大开的时候，可谓胆大包天的少年竟然在门外停步，再也不敢跨过门槛。

    少年知道，自家院门一年到头，几乎就没有这么长久开着的时候，因为奶奶常念叨一个道理，杏花巷就属没出息的穷光蛋最多，偏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咱们家又容易让人眼红，所以家门一定要记得关严实，否则会遭贼惦记。

    马苦玄红着眼睛走入院子，正屋大门也没有关。

    马苦玄看到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倒在地上。

    那头黑猫蹲在门槛上，一声声叫喊着，惊吓瘆人。

    “不要过去！”

    负剑男人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叮嘱道：“事已至此，稳住心神！”

    马苦玄强忍住眼泪，不断深呼吸，放缓脚步，轻轻喊道：“奶奶？”

    兵家剑修率先一步掠至老妪身旁，双指并拢在老妇人鼻尖一探，已无气息。

    那头黑猫吓得赶紧跑入屋内，一闪而逝。

    负剑男人略作思量，抬起头对站在门外的马苦玄沉声道：“停步！你天生阳气极重，再靠近一步，你奶奶哪怕还剩一些魂魄滞留屋内，也会被你害得灰飞烟灭！”

    少年整张黝黑脸庞使劲皱着，竟然强忍住让自己一点哭声也没有发出。

    男人下定决心，握住腰间那枚虎符后，沉声道：“齐先生，此事不容小觑，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苦衷，希望齐先生接下来莫要插手此事。”

    在说完这些之后，男人气势浑然一变，衣袂鼓荡，头发飘摇，默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口诀后，最后以五字收官：“真武山有请！”

    马苦玄痴痴转头望去。

    只见一尊高达丈余的金甲神人从天而降，双拳在胸口一撞，声响如雷，道：“真武后裔，有何吩咐？”

    “此地术法禁绝，我又不擅长拘押魂魄之事，所以请你帮忙巡视此屋四周，如果发现这位老妇的游荡魂魄，就将其收拢起来，记得切莫伤及根本。”

    那名金甲神人沉默片刻，仍是点头道：“得令！”

    金光消散，不见神将。

    ————

    窑务监造衙署，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正在一间宽敞屋内埋头翻阅档案，脚边搁放着一口朱漆木箱，里边堆了大半箱子的泛黄古籍。女子陈对从木箱随手拎了本，站在不远处的临窗位置，一页页缓缓翻阅过去。

    衙署老管事正坐在屋内一把椅子上喝茶，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坐在对面跟老人客套寒暄，精神矍铄的老管事笑道：“也亏得事情巧了，李家宅子那边的李虹，亲自登门咱们衙署，开口讨要咱们小镇几支陈氏的档案，而且只要最近三四百年的户籍档案，王爷点头答应了，我便让李虹让人带走了箱子上边的那七八十本籍书，下边剩下的籍书，年岁更大，刚好是陈公子你们想要的老黄历，话说回来，若非每年衙署要求在夏秋时节，各晒书一次，早就给虫子蛀烂吃光喽。”

    站在窗口的陈对头也不抬，淡然问道：“听说小镇如今姓陈的人，都给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姓十族，当了奴仆丫鬟，有些个陈氏人，甚至都当上了这些高门大户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给人磕头下跪不说，见着了小镇普通百姓，还会趾高气昂？”

    老管事有些尴尬，这位女子口口声声“四姓十族”或是“高门大户”，可是真正传承千年的世族豪阀，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结果就坐在那边跟个下人似的，一声不吭埋头查阅档案，而这位同样姓陈的女子，竟然能够如心安理得，那么她真实身份的悠久清贵，老了成精的管事用膝盖想都知道。

    虽说老管事没有养着什么姓陈的婢女杂役，可是跟那些作为小镇地头蛇的大姓人家，一向关系不差，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因为自己的应对不妥，给所有人惹恼一条来势汹汹的过江龙。

    于是小心斟酌一番措辞后，老人放下手中那只冰裂纹的水润茶盏，缓缓道：“陈小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依着咱们衙署一位老前辈早年的说法，这座小镇最早有两支远祖不同的陈氏，其中一支很早就举族迁出小镇，没有嫡系后人留在小镇，只是依稀听说这支陈氏，当初搬离小镇的时候，是专门留了守墓人的，太过久远，那个负责为那支陈氏扫墓上香的姓氏家族，已经无法考据。至于另外那支陈氏呢，很久之前也在大姓之列，名次还很靠前，只可惜世事无常，里里外外折腾了几次，就逐渐没落了，尤其是近个几百年，就像陈小姐你所说的，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会儿已经没有自立门户的陈氏人了……不对，我想起来了，还真剩下一根独苗，应该是现如今所有小镇陈氏子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依附四姓十族的，那孩子他爹，烧瓷手艺精湛，还受到过前两任督造官大人的嘉奖，所以我这才记得清楚，只是他死得早，如今他孩子过得如何，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就只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小镇这边对陈氏后人总体上都还算不错，尤其是宋、赵两大姓，府上大管事都姓陈，名义上是主仆，其实跟一家人差不多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管事转身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水。

    陈对笑着点头道：“薛管事是明白人，难怪衙署上下运转自如。”

    老管事笑逐颜开道：“陈小姐谬赞了，像我们这种人，只是知道自己的那点斤两，所以唯有尽心尽力而已，劳碌命，劳碌命罢了。”

    陈对一笑置之，转移视线，望向正襟危坐的陈松风，冷声道：“实在不行，就把箱子翻个底朝天，从最下边那些籍书看起，薛管事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小镇千年以来，档案籍书只与另外一支陈氏有关，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一支小镇陈氏，与你们龙尾郡陈氏可算同一个远祖，怎么，翻来覆去，一本本族谱从头到尾，那些个名字不是奴婢就是丫鬟，好玩吗？”

    陈松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嘴唇微白，竟是不敢反驳一个字，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去弯腰翻箱子搬书。

    衙署老管事立即绷直腰杆后背，再无半点忙里偷闲的轻松意味。

    刘灞桥实在看不下去，陈松风性子软绵不假，可好歹是龙尾郡陈氏的未来家主，不管你陈对什么来历背景，是不是同宗同族，最少也应该给予必要的尊重，所以刘灞桥沉声道：“陈对，我没有眼瞎的话，看得出陈松风现在是给你帮忙，你就算不领情，也别说话这么难听！”

    陈松风赶紧抬头对刘灞桥使眼色，后者睁大眼睛瞪回去，“连皇帝也有几个穷亲戚，怎么，有人例外啊？！好，就算某人例外，就能看不起人啊？”

    直来直去。

    这就是风雷园刘灞桥的本性本心。

    陈松风满脸苦涩。

    老管事低下头喝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陈对愣了一下，微笑道：“有道理。”

    这下子轮到刘灞桥有些不适。

    陈对放下把手中籍书放在桌上，打算出门透透气，薛管事当然要尽到地主之谊，只不过被这位陈氏女子婉言拒绝。

    陈对走出衙署偏厅，站在走廊里往远处望去。

    衙署大堂外有座占地不小的广场，有一座牌坊正对着大门，写着一个大大的古体字，山岳的岳，上丘下狱。这并不罕见，每一座世俗王朝和邦国都按律，在辖境内敕封五座山为五岳，东南西北中，山门必然会有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两个字，那个榜书岳字，也必然是以古体写就。

    后世文人骚客和修士仙师，对此解释千百种，至于真正的缘由，恐怕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陈对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坐在牌坊的白石台阶上窃窃私语。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行去。为了落下一个偷听的嫌疑，陈对在走上两人身后台阶的时候，就故意轻轻咳嗽一声，不曾想两人一个说的起劲，一个听得认真，仿佛对陈对的出现浑然不觉。陈对对此也不以为意，她大大方方坐在台阶的最远处，虽然她闲散随意而坐，但是坐姿无形中散发出来的韵味，仍然给人一种端正感觉。

    一大一小，用的是东宝瓶洲的正统雅言官话，陈对听得懂，否则她也不会来到这座小镇，只不过说起来比较生涩，所以与陈松风刘灞桥一路行来，就很沉默寡言，当然她不想说话的主要理由，还是觉得跟陈松风刘灞桥说不到一块去，不愿意开口。

    刘灞桥表面上玩世不恭，但骨子里专注于剑道，看似有趣其实乏味，陈松风则一心重振家风，看似质朴其实多思，两位所谓的东宝瓶洲顶尖俊彦，都跟她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如此。

    少年瞥了眼约莫比自己大十岁的女子，印象实在一般。

    陈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

    不过之前惊鸿一瞥，发现小女孩捧着一只光泽晶莹的翠绿葫芦，陈对眼光何其老辣，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

    衣衫富贵的少年和瓷娃娃似的精致小女孩，正是泥瓶巷宋集薪和正阳山陶紫。

    宋集薪之前和宋长镜去李宅慰问，一眼看到小丫头就喜欢上了，因为他从小就喜欢精致华美的事物，粗犷质朴之物，则不入法眼。陶紫也对宋集薪很有眼缘，两人莫名其妙就成了好朋友，关键是年龄悬殊，还能聊到一块去，宋集薪甚至都没觉得自己敷衍应酬，以至于他最后请求叔叔宋长镜强行让李家放行，带着陶紫来监造衙署这边玩耍，宋集薪不管李家人如丧考妣的凄惨模样，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李宅大门。与此同时，让人捎话给小宅里的婢女稚圭，让她找出箱子里的翠绿葫芦，送给了陶紫当见面礼。

    小女孩跟宋集薪亲昵得很，撒娇问道：“搬柴哥哥，你刚说到了十二种牌坊里的学宫书院坊，我来这里之前，听爷爷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你们大骊的那座山崖书院，如今混得很惨啊，你知道他们山崖书院的牌坊上写了啥吗？”

    因为宋集薪名字里的后两个字，陶紫给他取了个搬柴哥哥的绰号，宋集薪对此无所谓，此时不再关心那个外乡女子的去留，低头对小女孩笑道：“不知道啊，我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小镇子，书读得也不多，跟你聊了这么久，肚子差不多已经掏空啦。”

    小女孩叹了口气，“不知道猿爷爷在外边找人找得怎么样了？”

    宋集薪笑了笑，低头拍了拍锦袍下摆，那一刻，眼神复杂。

    远处陈对突然柔声问道：“小姑娘，你这只葫芦会不会在某些时候，自己发出声响？”

    小女孩转过头，双手高高举起葫芦，笑眯起眼，炫耀道：“是搬柴哥哥送给我的呦。”

    答非所问。

    陈对只得一笑置之。

    宋集薪随口说道：“每逢雷雨天气，会嗡嗡作响。”

    陈对点头道：“果然是养剑葫。”

    宋集薪有些疑惑。

    正阳山小女孩争先恐后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就有三只养剑葫芦，我爷爷有一只，灰不溜秋的，丑死了。太白峰的刘爷爷那只最可爱，小小的，巴掌大小，嗖嗖嗖，会飞出几十把小飞剑。苏姐姐那只不大不小，紫金颜色，可惜苏姐姐平时不太愿意拿出来，我求了好多次才摸了摸，苏姐姐很快就藏起来啦。”

    陈对解释道：“小丫头，你可不好埋怨你家苏姐姐，紫金养剑葫，在养剑葫芦里十分稀少罕见，可以排入前三甲，估计整座东宝瓶洲，也就她手上那么一只，而且紫金葫芦相比其他养剑葫，虽然养剑极优，但缺点是太脆，很容易被利器磕破。”

    陶紫重新抱住翠绿葫芦，“那我这只呢？”

    陈对笑了，“也很珍贵就是了。”

    小女孩扯了扯宋集薪的袖子，怯生生道：“搬柴哥哥，你要收回去吗？”

    宋集薪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满是宠溺眼神，哈哈笑道：“别说是这只小葫芦，就算我手上还有，也愿意一并送给你。”

    陈对想起一桩趣事，说道：“相传历史上，天材地宝楼有一次举办拍卖，最后压轴之物，正是一棵从未出现过的养剑葫芦藤，上边结有六个小葫芦果子。据说是道祖在成仙之前，亲自在咱们这座天下种下的幼苗，不知道过了几千年，才结出那一串小葫芦，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十分神奇。”

    宋集薪由衷感慨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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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八章 先生

    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一柄飞剑老老实实悬停在空中，如家教良好的小家碧玉，见着了自家制定家法的长辈，只能眉眼低敛，乖乖束手而立。

    飞剑身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儒士，双鬓霜白更胜，若是赵繇、宋集薪两位读书种子在场，就会发现短短一旬时光，这位学塾先生的白发已经多了许多。

    飞剑剑尖所指，则是沉默不言的正阳山搬山猿，浑身上下，隐隐散发出一言不合就要分生死的暴躁气势。

    搬山猿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方才为何真武山的人去得，我就去不得？齐先生你是不是也太势利眼了？”

    这种当面质问，可谓极其不客气，但是搬山猿仍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真武山虽然是东宝瓶洲的兵家圣地，可向来一盘散沙，宗门意识并不强烈，身负大神通的修士武夫，更多像是在真武山挂个名而已，真武山的规矩，又是出了名的大而空，谈不上约束力，何来的凝聚力？

    满脸疲倦的齐静春先对飞剑说道：“去吧，你家主人已经无事了。”

    那柄飞剑如获大赦，剑身欢快一跳，掉转剑头，一掠而去。

    搬山猿自以为猜出事情缘由，怒气更盛，“那少女果然是你齐先生挑中的晚辈，若是齐先生早就对刘氏剑经心动，大可以与我明言！只要不落入风雷园之手，被齐先生你的不记名弟子拿去，便拿去了。可是齐先生你偏偏如此藏藏掖掖，怎么，既想着当婊子又想要立贞节牌坊？好处由你齐静春偷偷拿走，恶名却要我正阳山来背？！”

    若说之前指责质问是生气使然，所以口不择言，那么现在搬山猿这番辱人至极的言语，无疑是撕破脸皮的意思。

    齐静春脸色如常，缓缓道：“我齐静春，作为负责看管此地风水气运一甲子的儒家门生，有些话还是应该与你解释一下，首先，我与那少女并无瓜葛渊源，只是见她天资极好，‘气冲斗牛’四字匾额，蕴含着宝瓶洲一部分剑道气数，当少女站在匾额下的时候，四字便主动与她生出了感应，可惜少女当时佩剑材质，不足以支撑起四字气运，我便顺水推舟地摘下其中两字，放入她剑中。我与这位少女的关系，到此为止。并非你所揣测的那般，是我选中的不记名弟子。”

    齐静春自嘲笑道：“若是真舍得脸皮去监守自盗，作为一家之主，往自己怀里搂东西，外人岂能察觉到丝毫？一部梦中杀人的剑经罢了，需要我齐静春谋划将近一甲子，才动手谋夺吗？”

    搬山猿作为正阳山的顶层角色，见识过太多伏线千里的阴谋诡计，更领教过许多道貌岸然的高人仙人的厉害手腕，哪里肯轻易相信先前儒士的说辞，不过比起先前的言辞激烈，平缓许多，只是冷笑道：“哦？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齐静春看了眼搬山猿，“我之所以来此拦你一拦，而对真武山之人放行，其实道理很简单，

    很多人笑称真武山有‘两真’，真君子和真小人，故而这位兵家剑修与我说了什么，我便可以信他什么。而你不一样，你重伤刘羡阳，坏其大道前程，却故意留其性命，以防自己被我过早驱逐出境，你这种人……”

    说到这里，齐静春笑了笑，“哦，差点忘了，你不是人。”

    搬山猿眯起眼，双拳紧握，关节吱吱作响。

    如果是死敌风雷园，或是看不惯正阳山的修士，对他这头护山猿进行冷嘲热讽，拿“不是人”这个说法，来嘴上占便宜，活了千年的搬山猿根本不介意。但是当眼前这个中年儒士，以平淡温和的语气说出口，搬山猿却莫名其妙感到了莫大羞辱。

    齐静春对于搬山猿的暴怒，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拦下你，是为正阳山好，当初少女差点就要祭出她的本命之物，你来自正阳山，跟剑气剑意打了一千年的交道，难道感受不到那股压力？”

    “小女娃娃那会儿不过是垂死挣扎，那一点道法神通，齐先生也好意思拿来吓唬人？”

    老猿哈哈大笑，故作恍然大悟道：“之前有人说齐静春你的那位恩师，晚节不保，神像一次次位置下降，最后被搬出文庙不说，还给人砸得稀巴烂。我当时还不信来着，心想堂堂儒教文庙第四圣，便是万一真有机会见着了传说中的道祖佛陀，也是勉强能够说上几句话的读书人，只是现在看来，从你恩师到你齐静春的这条儒家文脉，传了不过两代，就要断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谁说的？为何偏偏你这支文脉如此不济事，难不成是你恩师，确实如某些书院所传那般，哪里是什么继往开来的儒家圣贤，根本就是一个千年未有的大骗子？”

    齐静春虽然微微皱眉，但始终安静听完搬山猿的言语，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老猿放肆大笑，一脚踏出，伸出手指，指向那位被人痛打落水狗的读书人，狞笑道：“齐静春，你们儒家不是最恪守礼仪吗？我就站在这规矩之内，你能奈我何？！”

    齐静春转头望向小镇那边，轻轻叹息一声，重新望向这头搬山猿，问道：“说完了？”

    搬山猿愣了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中年儒士，收起手指，呲牙道：“没劲，泥菩萨也有火气， 不曾想读书人脾气更好，骂也不还口，不晓得是不是打不还手？”

    齐静春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搬山猿似有心动，不过总算没有出手。

    搬山猿问道：“齐静春，你一定要拦阻我进去？”

    齐静春答道：“后果之重，一座正阳山承受不起。”

    搬山猿沉声问道：“当真？”

    齐静春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一气之下就给搬山猿让路，仍是耐着性子点头道：“当真。”

    搬山猿揉了揉下巴，最后瞥了眼齐静春身后的远处，冷哼道：“算那两个小家伙运气好，转告他们一句，以后别给我碰上！”

    搬山猿转身大步离去，背对着齐静春，老猿突然高高抬起一条胳膊，竖起一根大拇指。

    只是大拇指缓缓掉转方向，朝下。

    齐静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天雨将落。

    耳畔突然响起小镇那边一个嗓音，是那位真武山兵家修士的请求，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准许他请下真武山供奉的其中一尊神祗，齐静春点头轻声道：“可。”

    当齐静春说出这个字后，与此同时，若是有人恰好抬头，就可以看到天穹之顶，骤然出现一点米粒之光，然后一根极其纤细的金线从天而降，转瞬之间落在小镇内。

    “齐先生？”

    齐静春背后响起一个少年的喊声。

    齐静春转身望去，一对少年少女快步跑向自己。

    看到那名墨绿色的外乡少女，他有些唏嘘感慨，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他就点拨过一句话，将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最伤旁人心神。少年赵繇到底不知情为何物，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仍是深陷其中。齐静春不便一语道破天机，不好说那少女有一颗问道之心，最是无情。

    此无情，绝非贬义，而是再大不过的褒义。

    世间情爱，男女之情，到底只是其中一种。

    山下世俗市井当中，兴许此情可以感人肺腑，可以让痴男怨女不惜生死相许，但是在山上修行，要复杂得多。

    齐静春看到草鞋少年后，笑容就要自然许多，温声打趣道：“接连几场架，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了。”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

    齐静春开门见山道：“跟你说两件事情，一件事是正阳山的搬山猿撤退了，很快就要离开小镇。”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问道：“老猿从小镇东门走？”

    齐静春伸出手掌轻轻下压了两下，笑道：“先听我把话说完，刘羡阳活下来了。”

    少年身体紧绷，小心翼翼问道：“齐先生，刘羡阳是不是不会死了？”

    齐静春点头道：“有人出手相助，刘羡阳性命无忧，毋庸置疑，不过坏消息是他身体遭受重创，以后未必能够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

    陈平安咧嘴一笑。

    这些天少年的心神，就像一张弓弦始终被拉伸到满月状态，一刻也没有得到舒缓，在听到刘羡阳活过来之后，这么一松，整个人就后仰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宁姚赶紧抱住少年。

    齐静春解释道：“陈平安先前被云霞山蔡金简一指开窍，强行打烂心神门户，其实精气神一直在流散外泻，结果刘羡阳刚好在这个时候出事，他就只好拼了命激发潜力，这就是所谓的破罐子破摔了，原本能剩下半年寿命，如今估计最多就是一旬吧。”

    这意味着草鞋少年从泥瓶巷开始，到小镇屋顶，再到深山小溪，最后到这荒郊野岭，每次奔跑，都在大幅度持续减寿。少年对此心知肚明。

    宁姚问道：“齐先生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救陈平安！”

    齐静春心中叹息。

    这正是道心的玄妙之处。

    少女并非对陈平安没有情感，否则也不会并肩作战到这一步。

    正常人听闻噩耗后，必然会有一个惊慌、悲伤、同情的过程，快慢、长短、深浅不同而已。

    但是宁姚丝毫也没有。

    她一下子就跳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我该如何救人。

    世间修行，修力可见，步步为营，只需要往上走，差异只是每一步的步子，各有大小。修心则缥缈，四面八方，处处是路，仿佛条条道路能证得大道，但又好像条条道路都是旁门左道，谁也给不了指点。 在修心一事上，身怀道心之人，叫一步登天。

    所以少女可以大大方方，眼神清澈地望着草鞋少年，直截了当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齐静春想起那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心情愈发凝重。

    宁姚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把陈平安背在身上，问道：“齐先生你倒是说啊，不过事先说好，我觉得杨家铺子的老掌柜，救死扶伤的本事很不咋的，倒是陈平安认识一个铺子老人，挺厉害的。”

    齐静春看着满脸认真的少女，问了一个奇怪问题：“世间何事，最为逆天而行，逆流而上？”

    宁姚想也不想，大声道：“一人一剑杀光妖族！”

    齐静春哭笑不得，有些无奈道：“是修行。”

    宁姚仔细一想，“其实一样的。”

    齐静春指向两人之前所处位置，又点了另外一处，“剑炉可滋养体魄，千秋可壮大神魂，只不过对于陈平安来说，至多是勉强维持一个收支平衡，运气好，说不定小有盈余。所以等他醒来后，帮我告诉他，以后练拳，哪怕不追求其它，只为活命，也一定要下苦功夫。”

    宁姚松了口气，其实她比陈平安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底子要好太多，才不至于昏厥过去，“齐先生，那现在我是带着陈平安去泥瓶巷养伤？还是先去刘羡阳那边看看情况？”

    齐静春笑道：“如今已经都可以了。”

    宁姚想了想，“我背后这家伙，肯定希望睁开第一眼，就能看到刘羡阳，所以我去阮师那边好了。”

    齐静春点头道：“陪你们走一段路程。”

    两人并肩而行。

    春风拂面，读书人双手负后，少女背着少年。

    宁姚走着走着，突然问道：“齐先生，作为这座小洞天的主人，你有没有因为近水楼台，收取几个天赋好的弟子？”

    齐静春笑着摇头，“没有，只收了个不算弟子的书童。以前是为了避嫌，现在回头来看，确实错过了几个好苗子。”

    宁姚又问，“齐先生，你在这里，是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

    齐静春笑道：“只要是我想知道的，都可以知道，不过未必全是真相。毕竟有些事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有句话齐静春没有说，从离开小镇起，他就失去了这份“心镜照彻天地”的神通。

    因为有人取走了那块镇圭，那是儒家亚圣之一留在小镇的信物，也是大阵枢纽之一。

    宁姚犹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道：“齐先生，你如今是啥境界，有没有跻身上五境啊？还有，先生你坐镇这方天地，真的能够天下无敌吗？当然，先生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我就随便问问。”

    齐静春果然不回答。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齐静春有意无意放慢脚步，转头望去。

    少年眨了眨眼。

    中年男人也眨眨眼。

    齐静春会心一笑，不露声色地悄悄加快脚步。

    君子有成人之美。

    一起走出很远后，齐静春停下脚步，笑道：“我就不送了。”

    站在原地，满鬓霜白的中年儒士，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沉默不言。

    他走出一步。

    齐静春瞬间来到那块斩龙台附近。

    儒家圣人，皆有一个本命之字，独占魁首。

    世间任你是谁，只要写到、用到、念到此字，便能够为那位儒家圣人增加一丝道行修为，积少成多，滴水穿石。

    齐静春是例外。

    不是一字没有，而是有两个。

    且字之意味极其悠长，境界极其深远。

    静。静心得意。

    春。天下迎春。

    所以他才会被贬谪到这方小天地，与外边大天地完全隔绝。

    虽然齐静春不过是儒家三学宫七十二书院的书院山主之一，但是齐静春确实不能以常理待之。

    这个面对正阳山搬山猿屡屡挑衅羞辱、却没有任何反应的窝囊读书人，闭上眼睛，默想“静”字第三笔，然后伸出并拢双指，在空中轻轻往下一划。

    那块坚不可摧的斩龙台，瞬间被对半切割成两块。

    齐静春一挥袖，两块齐整大石，一块落在阮邛的铁匠铺子，另一块则出现在泥瓶巷一栋小宅里。

    齐静春做完这一切，陷入沉思，如围棋国手陷入长考，之后站在细密雨幕当中，最后已是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齐静春也未回过神来。

    一直被小镇百姓喊作先生的齐静春，在想着自己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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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五十九章 睡去

    杏花巷马家祖宅，逛遍小镇的金甲神人走回院子，奇怪的是这么大一尊真神，行走四方，竟然无人察觉。

    少年马苦玄蹲在门外台阶上，看到这尊金甲神人后，满脸希冀神色，真武山兵家修士问道：“如何？”

    神人一身金色甲胄，宝相庄严，只见其嘴唇微动，马苦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便火急火燎望向屋内的剑修，后者叹气道：“他说你奶奶生前造孽太多，在死前三魂七魄就已经与身躯一般，如同风烛残年，所以你奶奶死后，是命魂同时腐朽，小镇此处又异于别处，天生抗拒鬼魅阴物，所以他并未找到你你奶奶的残余魂魄。”

    马苦玄脸色狰狞，仰起头对着那尊神将咆哮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快去给我把奶奶的魂魄找回来！”

    真武山剑修脸色剧变，生怕马苦玄惹恼了这尊姓殷的真神，正要出声阻拦少年的时候，金甲神人不知为何，竟然以东宝瓶洲正统官话开口说道：“非不为，实不能也。”

    说完这句话后，笼罩在金光之内的威武神将望向屋内的真武山剑修，后者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作捧香状，对着院中神将拜了三拜。每拜一次，就有一股如发丝粗细的淡金色气息，从真武山剑修泥丸穴中飘出，然后被金甲神人轻轻吸入鼻中。

    三次过后，神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璀璨光柱离开此方天地。

    真武山剑修脸色惨白，搬了条椅子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便是市井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真正缘由。

    马苦玄脸色冷漠地收回视线后，转身走入屋内，坐在那具冰冷尸体旁边，伸手抓住老妪的干枯手掌，死死盯着她那张脸庞，少年长久不说话。

    负剑男人摘下腰间那枚虎符，色泽比起之前已经略显黯淡，缓缓收入袖中。

    负剑男人休息片刻，起身没有走到少年身边，而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少年，缓缓道：“你奶奶应该是在门口，被人扇了一耳光，力气极大，整个人被飞摔入屋内致死。接下来有些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是你最少应该知道实情，出手之人多半是练气士，出手不知轻重，加上你奶奶身子骨并不坚实，所以就死了。既然是练气士出手，那么多半与泥瓶巷陈平安和那个外乡少女有关，或是先前在廊桥那边，被你故意坏了水观心境的年轻女子，为了报复出手。前者可能性很小，后者可能性极大，所以，你去乱葬岗那边杀陈平安，是出于对你奶奶的孝顺，去了却因果，但是你绝对没有想到，你这一出门，会刚好就有人登门寻衅。”

    马苦玄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着他奶奶的脸颊，高高肿起，已经呈现出乌青色。

    少年轻声道：“所以是我害死了我奶奶，对吧？”

    负剑男子道：“按照世俗眼光来看，是也不是。若是按照……”

    马苦玄不愿再听此人说话，站起身狞笑道：“屠城灭国做不得，滥杀无辜做不得，这些事情做不得，那些事情做不得！那么报仇杀人，到底做不做得？！”

    不等男子给出答案，马苦玄继续道：“如果连这也做不得，那我当兵家修士有卵用？我为何不干脆当个随心所欲的大魔头？为何当时不答应那对道士道姑，去那么什么宗？！”

    男人犹豫片刻，说道：“只要你自己能够承受所有后果，就行。”

    “就像今天这样。”

    “还有，其实有些话我之前可能没有说透彻，例如这杀人，其实每个人都各自有一条线，你能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是绝对不一样的。不只是因为我比你实力强、境界高，一个人的心性也是很重要的。可能我杀了一百人，全是该杀之人，而你只杀了两三个，便有不该杀之人。”

    马苦玄突然嗤笑道道：“杀不杀人，如何杀人，我问你作甚，难不成还需要你帮忙不成！差点忘了，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真武山弟子！”

    少年低头看了眼老妪的面容，然后转头对正堂八仙桌那边怒吼道：“滚去带路！”

    一头黑猫从八仙桌底下飞快窜出，马苦玄跟随着它一起奔向屋外。

    男人不以为意。

    要知道男人所在国家，在一百五十年前陷入动乱，山河破碎，百年乱战，惨绝人寰的程度，冠绝东宝瓶洲，最后一千万户人，等到新王朝结束那场浩劫，仅剩八十万户不到。以至于最后许多年纪不大的稚童，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死后，都是不需要收殓下葬的。

    男人就是这些孩子里的一个。

    男人缓缓起身，相比提醒马苦玄那个凶手已经被赶出小镇，他更想去阮师那边询问一个问题。

    为何佛家在东宝瓶洲，已经式微千年，只有一些小国才会将其奉为国师，在这座小镇之上，也是势力最弱，可是因果循环，却如此明显。

    这位兵家剑修远远跟在少年身后。

    哪怕马苦玄当下已经是真武山弟子，男人也不会过多插手少年的私人恩怨。

    沙场之上同生共死，修行路上生死自负。

    当然，事无绝对。就像马苦玄之前差点死于陈平安之手，男人就出手救下了马苦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内心深处不希望马苦玄这样的天才，过早夭折，希望马苦玄能够在真武山砥砺一番，无论是天赋还是性情，都更上一层楼，希望少年能够成为兵家代表人物之一，在接下来的大争乱世之中，大放异彩。另一个是齐先生主动开口，说马苦玄和陈平安两位少年，分出胜负就行了，切莫分出生死。

    当时他以为齐先生是担忧泥瓶巷少年毙命，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男人远远跟在少年身后，发现马苦玄经历过初期的热血上头后，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松自如，最后就像是寻常少年在逛街。只是当那头黑猫从一处屋顶跳到少年肩头，再跳到地上，转头之后，飞奔离开，似乎是在告诉少年已经找到目标。在这之后，少年开始慢跑，再一次变了气质。

    春雨细微，不过是让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远未到檐下躲雨的地步。

    一对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女正从骑龙巷走向大街，似乎各有机缘，满脸喜庆，只是一个少年教会了他们何谓福祸相依，少年从两人身后五十余步距离外开始奔跑，二十步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喂，等到那个年轻男人转头望来，就是马苦玄毫无留力的迅猛一拳。

    当头一拳。

    年轻男子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街上后，身体微微抽搐，没有半点挣扎起身的迹象。

    一拳之后，双脚落地的少年，刚好与年轻女子并肩而立。

    马苦玄身形一拧，左手闪电挥向女子脖颈，比他个头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的修行女子，砰然一声，就被少年这一臂砸得扑倒在地。

    女子脑袋轰然撞在泥泞地面上。

    马苦玄伸出一只脚，踩在女子额头上，凝视着那张晕乎乎的脸庞，弯腰低头，用雅言官话说道：“我知道凶手不在小镇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自己可以查。”

    容颜极好的年轻女子，眼眶满是血丝，鼻子耳朵都渗出血丝，满脸惊恐望向居高临下的黝黑少年。

    少年脸色狰狞，“我马苦玄坏了你的修道心境，你之后报复，就算把我乱刀剁死，我认命便是，绝不怨恨你。甚至哪怕你报仇不成，我心情好的话，还会放过你，愿意陪你多玩几次。在我看来，世道就该是这么清清爽爽的。”

    女子估计是自家宗门的天之骄子，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吓得梨花带雨，估计连凶神恶煞的少年说了什么也记不清，只是求饶道：“放过我，求你放过我，你奶奶不是我杀的，我一点都不知情啊……”

    少年逐渐加重脚底板的力道，把女子脑袋那侧缓缓压入泥泞当中，“知道我最恨你们什么吗？是造孽之后，还能这么不当回事！半点愧疚也没有，半点也没有啊……”

    少年言语带着哭腔，眼神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女子艰难伸手，抱住马苦玄的脚踝，眼神满是哀怜乞求之色，“放过我，我爷爷是海潮铁骑的统帅，我是他最疼爱的孙女，我可以赔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少年皮笑肉不笑道：“哦？这么巧，我是我奶奶马兰花的孙子！”

    少年突然抬起脚些许，然后鞋底板在女子精致脸颊上擦了擦，“海潮铁骑是吧？等着，我陪你们慢慢玩。”

    少年收起脚，分别扭头看了左右两个方向，左手边，真武山男子站在远处，负剑而立。右手边，有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儒雅公子哥，站在倒地不起的可怜虫身边，望向马苦玄。

    马苦玄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撑伞的家伙，其实就在等自己杀了脚边的女子。

    马苦玄突然蹲下身，那个女子试图逃避，被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一把按住脖子，在女子不敢动弹之后，少年松开手，用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女子的脸颊，笑道：“记住喽，我叫马苦玄，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还有那个不在小镇的家伙，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他，要不然我们关系也不会这么好。”

    马苦玄最后吐了一口唾沫在女子脸上。

    少年起身走向真武山男子，低声问道：“那人是谁？”

    剑修淡然道：“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观湖书院的未来山主，叫崔明皇，身世显赫。这次也是来取回压胜之物，城府很深，以后要小心，如果没有意外，你已经被他盯上了。”

    马苦玄皱眉道：“这个人，跟学塾齐先生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剑修哑然失笑道：“你以为几个读书人能够像齐先生这般，恪守本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外界都传齐先生在他恩师败落之后，境界跌落，心境破碎，所以才答应被贬谪到这座小天地，虽然时时刻刻承受天道威压的侵蚀，可是能够为所欲为。我看啊，未必。”

    马苦玄对这些不感兴趣，转头望去，看到那个撑伞男子蹲在女子身边，应该是在好言安慰安慰。

    马苦玄收回视线，与负剑男子并肩而行，少年脚步沉重，返回杏花巷。

    男子开口说道：“你身体受伤不轻，千万别留下暗疾，否则会妨碍以后修行。”

    马苦玄伸手抹去满脸雨水，突然问道：“我们这座小镇，对那些外人来说算什么？”

    剑修回答道：“就像小镇外的那条小溪吧，鱼龙混杂，有不过膝盖的浅水滩，也有深不见底的深水潭。”

    马苦玄问道：“以前外乡人来此历练寻宝，淹死过人吗？”

    剑修笑了笑，摇头道：“以前几乎不会，多是和气生财，皆大欢喜。这一次是例外。”

    ————

    杨家铺子，有位英气少女背着少年快步跨过门槛，对一位中年店伙计问道：“杨老先生在不在？”

    那人眼见少女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点头道：“在后院刚收拾完药材呢，你们有事？”

    少女点头沉声道：“我们跟杨老头熟悉，要跟他求一副药。”

    伙计犹豫片刻，没有纠缠，领着他们来到后院正屋，一位老人正在用老烟杆子轻轻磕着桌面，屋子角落远远站着一位邋遢汉子，正是小镇东边的看门人，光棍郑大风，可能是一物降一物，郑大风碰到了杨老头，便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再无平时油滑无赖的欠打德行。

    杨老头挥了挥烟杆，郑大风赶紧溜出屋子，带着店伙计一起离开。

    杨老头望着少女背后的熟悉少年，陈平安。

    陈平安此时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双手几乎是拼死环住少女的脖子。

    杨老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一手负后，一手持烟杆，来到少女身前，与少年对视，沙哑道：“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越是命贱福薄，就越要惜命惜福，怎么，稍稍遇到一些挫折，就要死要活，那你怎么当初不跟着你娘亲一起走，岂不是更省事一些？你姚师傅是对的，他生前总念叨三岁看老三岁看老，你是个活不长久的，哪怕教了你好手艺真功夫，也是浪费，一样要早早丢到土里去。”

    宁姚目瞪口呆，在她印象中，杨老头应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成天笑眯眯的。

    谁曾想是这么个尖酸刻薄的老头子。

    老人讥讽道：“是不是很疼？”

    陈平安微微点头，早已说不出话来。

    当时在少女后背醒来后，大概是药效褪去，其实当时就已经开始发作，只是陈平安觉得可以撑一撑，等到宁姚背着他到廊桥附近，他知道是如何也撑不下去了，于是宁姚甚至顾不得取回溪边道路中的那柄刀，就赶紧背着他赶往杨家铺子。

    老人笑呵呵道：“疼啊，那就乖乖受着。”

    然后老人瞥了眼宁姚，没好气道：“让他自己坐在长凳上！”

    老人随即嘀咕道：“给个小娘们背着，也不嫌磕碜。”

    宁姚强忍住怒气，小心翼翼让陈平安坐在长凳上，只是她刚一放手，少年就摇摇欲坠。

    宁姚刚要伸手搀扶，少年虽然口不能言，仍是眼神示意不用她帮忙。

    老人抽了一口自制旱烟，看着少年的身体和气象，啧啧道：“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破落户了。好嘛，问心无愧倒是问心无愧了。”

    老人根本对少年的刺骨疼痛无动于衷，“刘羡阳是什么好命，你是什么贱命，这么多年心里也没个数？他死一次，差不多都够你死十次了，知道不？”

    宁姚实在受不了这老头子阴阳怪气的言语，沉声道：“杨老先生，能不能先帮陈平安止痛？”

    老人身形佝偻，转头斜眼看着少女，云淡风轻问道：“你男人啊？”

    宁姚怒目相向。

    老人不再理睬少女，转回头，看着少年。

    老人自顾自陷入沉思。

    最后老人撇撇嘴，叹了口气，用老烟杆在陈平安肩头一点，手臂和腿上各点了两下。

    刹那之间。

    少年以侧卧之姿，手肘抵住脑袋，卧在长凳之上。

    老人轻喝道：“睡去！”

    陈平安瞬间闭眼睡去，立即鼾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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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章 有鬼

    衙署牌坊下。

    陈对聊了天南地北许多奇人趣闻轶事，正阳山小女孩听得津津有味，啧啧道：“姐姐，你懂得真多。”

    陈对微笑道：“等你长大了，也会知道很多事情。”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平时相处，感觉你也挺正常一人啊。”

    女子长眉微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们大骊藩王宋长镜面前，就要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宋集薪哈哈大笑，伸手指着陈对，“姑娘你这说话的路数，要是被咱们小镇学塾的齐先生听见了，先生他一定会皱眉头的，知道吗，你这叫非此即彼，很不讲道理的，乍一听好像蛮有道理，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我真正的意思，当然是你可以不用对宋长镜谄媚相向，也不应当如此，但是他宋长镜好歹是大骊最大的一条地头蛇，还是首屈一指的武道大宗师吧？你作为一个外人，入乡随俗，对一栋屋子的主人稍稍客气点，难道不应该吗？为何非要摆着一张臭脸装大爷，你说装也就装了，装完被宋长镜打得半死，还敢当着他的面放狠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最后宋集薪指了指自己，自嘲道：“连我这种嘴贱心肠坏的人，也晓得审时度势，看碟下菜。”

    陈对犹豫了一下，说道：“算是同类相斥吧，我也是习武之人，对于你们东宝瓶洲的武夫，实话实说，一直不是特别瞧得起，当然最后证明我是错的，大错特错。”

    宋集薪讶异道：“你倒是够实在的。”

    陈对淡然道：“习武之人，不认拳头，能认什么。”

    宋集薪突然问了一个尖锐问题，“你们这些来小镇寻找宝物机缘的外乡人，好像道理跟我们认为的不太一样。是因为你们拳头硬？”

    陈对摇头笑道：“根本不用我解释什么，以后只要你走出小镇，很快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等你哪天自己踏上修行之路，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否则我说破嘴，你也不理解。”

    宋集薪感慨道：“变成你们这样的人，那多没意思啊。”

    小女孩插科打诨道：“那就去我们正阳山玩，可有意思了。”

    宋集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漫不经心道：“好啊。”

    陈对转头望去，有些本能的紧张。

    只见白袍玉带的大骊藩王站在牌坊那边，对宋集薪说道：“回泥瓶巷收拾收拾，准备离开这里。”

    宋集薪笑道：“得嘞，这就要背井离乡喽。”

    小女孩恋恋不舍，问道：“背井离乡，是背着一口水井离开家乡吗？”

    宋集薪哈哈笑着，起身道：“走，先把你送回李家宅子，这叫有始有终。”

    宋集薪牵着小女孩走向衙署大门，转头问道：“门外这条福禄街上不会出现刺客吧？”

    宋长镜笑道：“这得问你的邻居朋友。”

    宋集薪撇撇嘴，转身看了眼天色，乌云汇聚，有点下雨的迹象。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差。

    把正阳山陶紫送回去后，宋集薪惊讶发现宋长镜，竟然就站在那棵子孙槐之下，他快步走去，好奇问道：“这么着急离开？”

    宋长镜点头道：“临时收到个消息，外边有点事情，需要亲自解决，所以直接乘坐马车去泥瓶巷，收拾完东西就走。”

    宋集薪举目望去，果然衙署门口外停着三辆马车，这应该是少年平生第一次坐马车了。

    宋集薪弯腰坐入最前边一辆马车的车厢，宋长镜紧随其后，盘腿而坐。

    宋集薪环顾四周，空落落的，就只有自己屁股底下的那个草编蒲团，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豪奢气派，更不会给人别有洞天的惊艳。这让宋集薪有些失望，原本少年还很期待看到稚圭登上马车后的惊讶。

    密集的马蹄在青石板街道上，滴滴答答踩出清脆声响，三辆马车先后驶出福禄街。

    宋长镜掀起帘子，望向车窗外的小镇景象，从今往后，大骊王朝就要彻底失去这座小洞天名义上的掌控权了。

    不过反过来想，大骊开国以来，正是靠着这座小洞天带来的巨大收益，才一步一步从偏居一隅的小小割据势力，变成如今宝瓶洲北部最大的世俗王朝，没有之一。

    千里河山小洞天。

    以后恐怕就只能在大骊皇宫秘史里去找了。

    宋长镜收起思绪，随口问道：“不跟那陈平安道一声别？”

    驶出福禄街后，道路不平，宋集薪身体开始跟随马车轻轻摇晃，摇头道：“那家伙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万一只等到一具尸体，多恶心。他陈平安没爹没娘的，如今连好朋友也死翘翘了，那可不就是得由我这个邻居，来给他处理后事？”

    宋长镜嗯了一声。

    宋集薪问道：“那个正阳山的小女孩提到过一个人，叫马苦玄，是杏花巷的，跟我差不多岁数，好像他开价一袋子供养钱，把陈平安和那少女的藏身之地卖给了正阳山。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以前我只听说是个傻子，不曾想隐藏得这么深。”

    宋长镜想了想，“之前潜伏在宋家的刺客，在骑龙巷刺杀过那个大隋皇子，原本已经被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其中涉及到了这个名叫马苦玄的少年，这些年里，那名刑徒出身的刺客，私底下多次和马苦玄接触，有可能是师徒关系。如今真武山横插一脚，只能暂且搁置，毕竟大骊军伍当中，就有许多真武子弟，而且官位都还不低。”

    宋集薪笑道：“叔叔，你也有说‘只能’的时候？”

    宋长镜不以为意道：“谁让本王还有个尾大不掉的身份，狗屁大骊藩王。”

    马车临近泥瓶巷的时候，宋集薪有意无意道：“陈平安，真的就只是陈平安？”

    宋长镜哑然失笑，“在让你搬去泥瓶巷之前，衙署早就彻彻底底查过了，陈平安他家祖宗十八代，很清楚的脉络，没有任何问题，跟富贵权势四个字，不沾边。怎么，那个陈对吓到你了？放心，本王已经大致猜出她的身份了，她那一支陈氏，跟陈平安祖上留在小镇这一支，没有半点渊源，所以放宽心吧，陈平安就只是陈平安。勉强扯得上亲戚关系的，是那个陈松风所在的龙尾郡陈氏，但是你想一想，几百年没联系的亲戚，还算亲戚吗？再者，小镇陈氏这一支，已经落魄到只剩下一个人不是奴仆丫鬟，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好歹读了些书，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宋集薪仍不死心，“那祖宗十八代之前的十八代呢？就没有出现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一个也没有？”

    宋长镜笑道：“原来你是希望陈平安身世特殊一些？”

    宋集薪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点头道：“如果他跟寻常人不一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宋长镜愈发好奇，打趣道：“那家伙到底怎么欺负你了，让你如此执念？可是按照我对那少年的了解，不像是个……”

    宋集薪冷笑着打断大骊藩王的言语，“小地方的人，眼界兴许不高，眼窝子会浅，但是绝对不能觉得他们就傻了。好也好得赤子之心淳朴善良，坏也会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还有些人，则真的会蠢得无药可救，甚至是又蠢又坏。”

    宋长镜更加疑惑不解，“那陈平安属于哪一种？”

    宋集薪叹了口气，懊恼道：“他哪一种都不算，真是个傻子，所以我才觉得特别憋屈啊。”

    ————

    宁姚蹲在长凳前，仔细端详陈平安的熟睡脸庞，内心充满震撼。

    此等神通，妙不可言。

    陈平安的奇怪睡姿，使得少年从头到脚，流露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

    宁姚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对于一门神通术法的好坏，少女天生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宁姚转头好奇问道：“你才是陈平安修行的领路人？”

    老人砸吧砸吧抽着旱烟，翘着二郎腿，望向屋外晦暗雨幕，笑道：“修行？这就算修行了？怎么，如今外边天地，又多出一位有资格立教称祖的家伙了？才害得世风日下，修行路上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不至于吧，那几位可不是吃素的，既然自己已经当了饕餮，就只能在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下去，决不允许外人来分一杯羹。”

    宁姚一头雾水，“杨老前辈，你在说什么？”

    老人愣了愣，“你家长辈没跟你说过那些老古董的陈年旧账？”

    宁姚摇摇头，“我祖父那一辈人，走得早，我爹娘又不爱说其它几座天下的故事，生怕我离家出走。”

    杨老头扭头望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少女，最后冒出一句话来，“那道城墙上，如今刻下多少个字了？”

    宁姚老实回答道：“我祖父那一辈，出了很多英雄人物，所以短短百年之内，就新刻了两个字，如今总计十八字。”

    老人唏嘘道：“都已经十八个字了啊。道法，浩然，西天，六字之后，还多了哪些？”

    宁姚沉声道：“雷池重地四个字，剑气长存又是四个字，齐，陈，董。”

    杨老头皱眉问道：“小姑娘，还剩下个字，被你吃啦？”

    宁姚没好气道：“忘了！”

    老人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换了个问题：“还是老规矩，每斩杀一位飞升境妖族，才有资格在长城上刻下一字？”

    宁姚皱眉道：“你为何如此了解我家乡那边的情况？”

    老人笑道：“很久以前有位外来剑修，有写游记的习惯，一路风土人情，都被他写了下来，最后死在咱们小镇附近，我就把那本厚厚的游记拿回来，没事情的时候翻一翻。”

    宁姚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老人好像后背长了眼睛，“信不信由你。”

    宁姚观察陈平安的状态，有点像是道家坐忘或是佛门的禅定，问道：“他怎么了？”

    杨老头缓缓道：“小死。”

    人睡为小死。

    宁姚有些无奈，杨家铺子这个老人，说话要么刺耳难听，要么稀奇古怪。

    老人自言自语道：“小姑娘，我问你，当一个人在心中默念的时候，所谓心声，到底是何人之声。”

    宁姚愣了愣，陷入沉思。

    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闭目凝神，之后昏昏欲睡，最后她竟是猛然一点头，酣睡过去。

    杨老头站起身，绕过少女，来到少年身前，用烟杆指着宁姚，对少年说道：“瞧瞧人家，一个点拨，几句话的事情，就能一举破境，再看看你，屁本事还没有，就喜欢犟，你跟谁犟呢，老天爷打盹多少年了，乐意搭理你这么个家伙？”

    杨老头回到原位坐着，望向屋外渐渐壮大的雨幕，急骤雨点敲在院落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老人神色有些伤感，“这么多年过去了，挑来选去，找了那么多人，不曾想反倒是最不抱希望的一个，命最硬。”

    ————

    一个干瘦干瘦的孩子，背着一大背篓的野菜，手里用狗尾巴草串着七八条小鱼，走在巷弄里，孩子打开自家院门后，刚走入院子，隔壁那边，马上就有个身穿绸缎衣衫的小公子哥，踩上凳子，再娴熟爬上不高的院墙，蹲在那里，全然不顾脏了昂贵衣衫，笑道：“喂，姓陈的，又上山下水刨食啦？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真不小，以后能带我一起耍耍不？我打赏给你铜钱哦？”

    干瘦孩子笑了笑，“不用给钱。”

    满身富贵气的小公子撇嘴道：“不要拉倒，我还不乐意去。”

    孩子把那些小鱼从狗尾巴草上一条条摘下，大的有巴掌那么长，小的不过拇指长短，孩子踮起脚跟放在自家窗台上曝晒，晒干就能吃，不用撒盐。也不用开膛破肚，挤掉内脏，并非孩子怕麻烦，因为若是这么做了，就剩不下几两肉了，反正吃起来嘎嘣脆，很香。

    院墙上那小公子说完话后，其实有些后悔，事实上他一直很羡慕同龄人的邻居，每次回家都不空手，野兔泥鳅啊，溪鱼野果子啊，看得他很心动，不是嘴馋，只是眼馋而已，但是要强的他也不愿意改口，加上看到隔壁姓陈的动作轻快，无忧无虑的模样，他便有些闷闷不乐。

    你说你陈平安，每天穷得揭不开锅，睡着一间八面漏风的破房子，一年到头连一串糖葫芦也吃不着，你还乐呵个啥？

    墙头上名叫宋集薪的小公子哥，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

    有一天，衣食无忧却只能生活在泥瓶巷的小孩子，他回到家的时候，鼻青脸肿，满身泥土。

    那个刚刚做了他贴身婢女的女孩，问他怎么了，宋集薪死活也不说，回到自己屋子后，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今天跟人吵架，甚至还打架了。有一些恶毒言语，到现在还萦绕耳畔，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心如刀割，脸色时而哀伤，时而狰狞。

    “你不就有点臭钱吗？得意个什么劲儿，你连陈平安也不如，人家虽然死了爹娘，可好歹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你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吗？”

    姓宋的孩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这个孩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墙头上跟邻居聊天，而是破天荒登门串户，走到了陈平安屋子里。

    他跟陈平安说了一句话后，没过多久，陈平安就离开了小镇，违背他娘亲去世时答应的誓言，小小年纪就去龙窑当起了学徒。

    ————

    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站在铺子正堂后门那边，杨老头瞥见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嫌弃碍眼。

    那个身影看到老人的动作后，格外受伤。

    更让他受伤的是一个自己应该称呼为嫂子的妇人，一手撑伞，一手狠狠推开他的脑袋，大踏步走向后院正屋那边，看到老人后，立即就要扯开嗓门喊话。

    杨老头叹了口气，赶紧起身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位摆出兴师问罪架势的妇人，老人连抽旱烟的兴致也没了。

    妇人停下脚步，单手叉腰骂道：“干啥咧，你防贼呢？！杨老头，你好歹是我家汉子的师傅，怎么尽做这些缺德事？李二做得好好的铺子伙计，你凭啥让他卷铺盖滚蛋？杨家铺子是你开的？啊？李二是睡了他师娘啊，还是睡了他师父的闺女啊？！”

    被从街上堵回来的男人，缩着脖子，躲在后门那边，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师父是什么性子，李二他媳妇又是什么德行，他怎么会不清楚，所以他觉得自己这次不死也得掉层皮。

    杨老头面无表情，“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家叫春去，听说小镇最西边的猫叫声，一年到头就没断过，白天叫晚上也叫，好些人给吵得搬了家……”

    妇人好像被说中伤心处，嗓音又往上高涨，“老不死的东西，你还好意思说回家！你徒弟没了营生活计，成天就知道瞎逛荡，前两天咱家屋顶塌了，连缝缝补补的钱也拿不出来，害得我只好带着金山银山回娘家去，受尽了欺负！要不是李二给你赶出铺子，我们一家四口人会这么惨？杨老头，赶紧掏出棺材本来，给咱家修房子，要不然我今天跟你没完！”

    老人视线冷冷望向那个躲躲藏藏的汉子，郑大风。

    郑大风哭丧着脸道：“师父，李二按照你老吩咐，去办那件事情了啊，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

    老人脸色阴沉。

    郑大风连下跪磕头的心都有了。

    妇人丢了油纸伞，一屁股坐在雨水地上，嚎啕大哭，“老不死的东西，喜欢扒灰啊，连自己徒弟的媳妇也不放过啊。”

    老人搬来屋檐下一条小板凳，慢悠悠坐下，从腰间袋子里拈出烟丝，碾成一团放入烟斗当中，抽起了旱烟，仰头看着天空，根本不理睬妇人。

    郑大风看着妇人在院子里撒泼打滚，下这么大雨，妇人又是好生养的丰满身段，衣衫又单薄，以至于杨家铺子好多活计都赶来凑热闹，一个个偷着乐，大饱眼福。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只是骤然停歇，像是给人掐住了脖子，她揉了揉眼睛后，赶紧起身，拿起油纸伞就跑了。

    妇人一边跑一边喊道：“有鬼啊！”

    老人扯了扯嘴角，道：“香台上的老鼠屎，神憎鬼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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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

    惹祸精妇人一走，没了春光乍泄的风景可看，杨家铺子的人群也就很快散去。

    郑大风缩头缩脑跑到正屋檐下，蹲在远处，不敢离杨老头太近。

    同样是徒弟，他和李二在这个师父面前，待遇是云泥之别。

    郑大风也怨师父偏心，只不过有些事情，实在是不认命不行。

    郑大风怯生生问道：“师父，齐静春是铁了心要不按规矩来，到时候咱们何去何从？”

    老人一言不发，抽着旱烟，一头黑猫不知何时何处到来，蹲在老人脚边不远处，抖了抖毛皮，溅起许多雨水。

    郑大风忧心忡忡道：“真武山那厮竟然请神下山，会不会有麻烦？毕竟现在有无数人盯着这边呢。”

    老人依然不说话。

    习惯了自己师父的沉默寡言，郑大风也不觉得尴尬，胡思乱想着，又想起了齐静春，咒骂道：“他娘的你齐静春当了五十九年的孙子，还差这几天功夫？读书人就是死脑筋，不可理喻！”

    老人终于说话：“你不读书也是死脑筋。”

    郑大风不以为耻，转头谄媚道：“要不要给师父你老人揉揉肩敲敲腿？”

    老人淡然道：“我没什么棺材本，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郑大风赧颜道：“师父你这话说的，伤人心了啊，我这个做徒弟的，本事不大，可是孝心足啊，哪里会惦记那些，我又不是李二他媳妇。”

    老人嗯了一声，道：“你比她还不如。”

    郑大风整张脸都黑了，耷拉着脑袋，霜打茄子似的，没有半点精气神。

    不过他猛然间满脸惊喜起来，才发现师父今天说的话，虽然还是不堪入耳，可好歹说了这么多，难得难得，等回到东边屋子那边，可以喝一壶酒庆祝庆祝。

    郑大风心情愉悦几分，随口问道：“师兄拦得住那家伙？”

    这次不等老人拿话刺他，郑大风自己就扇了自己一耳光，“师兄拦不住才有戏，要真拦下来，以后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老人莫名其妙问道：“郑大风，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大出息吗？”

    郑大风愣在当场。

    心想师父这个问题大有玄机啊，自己必须小心应对，好好酝酿一番。

    不曾想老人已经自顾自给出了答案，“人丑。”

    郑大风双手抱住脑袋，望向院子里的雨水四溅，这么个老大不小的汉子，欲哭无泪。

    ————

    衙署管事都不用怎么察言观色，就知道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随便找个由头离开屋子。

    陈松风继续埋头查阅档案，只是相比较陈对在场时的战战兢兢，总算恢复几分世家子弟的潇洒气度，但越是如此，一旁看在眼里的刘灞桥就越觉得气闷，一肚子憋屈不吐不快，只是性子耿直是一回事，口无遮拦又是一回事，刘灞桥便想着也出去散散步，眼不见心不烦。

    陈松风突然抬头笑道：“灞桥，终于坐不住了？”

    刘灞桥刚从椅子上抬起屁股，闻言后一屁股坐回去，气笑道：“呦呵，还有心情调侃我，你小子胸襟气度可以啊。”

    陈松风放下手中一本老旧籍书，苦涩道：“让你看笑话了。刚才为我打抱不平，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

    刘灞桥最受不了别人苦情和煽情，赶紧摆手道：“别别别，我就是瞧不上你家远房亲戚的欺软怕硬，我说她几句，纯粹是我自己管不住嘴，你陈松风不用感恩戴德。”

    陈松风后背向后仰去，轻轻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要是在龙尾郡陈氏家门，仅凭这个透着一股懒散的坐姿，给长辈一经发现，无论嫡庶子，小孩子一律要挨板子，成年人则要挨训。

    豪阀世族的读书人，虽然往往被武人讥讽为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可规矩就是规矩，打从娘胎生下来，就走在既定的道路上，大大小小的士族子弟，无一例外，从小耳濡目染。

    当然，也有盛产清谈名士和荒诞狂士的南涧国，以言行不拘泥于礼仪，著称于世。

    刘灞桥问道：“你和陈对到底什么关系，至于如此畏惧她？如果涉及家族机密，就当我没问。”

    陈松风站起身，去关上屋门，坐在原本管事的椅子上，轻声反问道：“刘姓少年的买瓷人名分，几经波折，最后辗转到我龙尾郡陈氏手中，你就不好奇是为何？”

    刘灞桥点点头。

    恐怕搬山猿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因为那部剑经闻风而动的竞争对手，竟然不是死敌风雷园，而是横空出世的龙尾郡陈氏。

    陈松风面容疲惫，应该是一路行来长期郁结，多思者心必累，终于忍不住要找个人吐吐苦水了，加上他深信刘灞桥的人品性情，所以缓缓说道：“虽说我们陈氏与你们风雷园关系更近，但陈氏子孙恪守祖训，不掺和山上山下的恩怨，已经坚守这么多年，难道一本对于陈氏子弟十分鸡肋的剑经，就能够让我们为此破例？陈氏是书香门第，不是修行世家，趟这浑水，有何意义？”

    刘灞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想，“是那个陈对的家族，想要将这部剑经收入囊中？难不成她家是哪个不出世的剑修豪族？”

    陈松风摇头道：“并非如此。先前你也薛管事提及，小镇陈氏分两支，陈对就是属于最早迁出去的那一支，走得很彻底，干脆连东宝瓶洲也不待了，直接去了别洲，经过一代代的繁衍生息，开枝散叶，陈对所在家族，如今已经被誉为‘世间坊楼之集大成者’。当然，这些消息，在东宝瓶洲从未流传，我们龙尾郡陈氏也只是因为与他们有丁点儿渊源，才得以知晓内幕。”

    刘灞桥嗤笑道：“是那娘们吹牛不打草稿，还是欺负我刘灞桥没学问？她家能有功德坊？”

    陈松风伸出两根手指。

    刘灞桥白眼道：“听清楚了，我说的是功德坊，不是功名坊！”

    陈松风没有收起手指。

    刘灞桥有些吃瘪，继续不服气问道：“那学宫书院坊，她家能有？！”

    刘灞桥所谓的学宫书院坊，自然是儒家正统的三学宫七十二书院，绝非世俗王朝的普通书院。

    偌大一座东宝瓶洲，不过山崖、观湖两座书院。

    陈松风缓缓收起一根手指，还剩下一根。

    刘灞桥佯装要起身，双手撑在椅子把手上，故作惊慌道：“我赶紧给那位姑奶奶道歉去，我了个乖乖，就这种蛮横不讲理的身世，别说让你陈松风翻几本书，就是让你做牛做马也没半点问题嘛。”

    陈松风笑而不语。

    这大概就是刘灞桥的独有魅力，能够把原本一件憋屈窝囊的糗事，说得让当事人完全不生气。

    刘灞桥扭了扭屁股，双臂环胸，好整以暇道：“好了，知道那位祖宗奶奶的吓人来历了，你接着说正题。”

    陈松风笑道：“其实答案薛管事也说了。”

    刘灞桥灵光一现，“刘姓少年的祖上，是陈对那一支陈氏留在小镇的守墓人？”

    陈松风点头道：“孺子可教。”

    刘灞桥咦了一声，“不对啊，刘姓少年家祖传的剑经，不是出自于正阳山那位叛徒吗？当然了，也算是我们风雷园的祖师之一，不管如何，时间对不上，怎么能够成为陈对家族的守墓人？”

    陈松风解释道：“我可以确定，刘家最早正是陈对家族的守墓人，至于后来躲去你们风雷园的那位剑修，最后又为何来到小镇，成为刘家人，还传下剑经，估计有一些隐晦内幕吧。所以最后传家宝成了两样东西，剑经加上瘊子甲。至于陈对，她其实志不在宝物，只是来祭祖罢了。在此之外，如果刘家人还有后人，无论资质如何，她都会带回家族倾力栽培，算是回报当年刘家老祖的守墓之功。”

    刘灞桥一脸匪夷所思，“那么大一个家族，就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来祭祖？然后搞得差点被那位大骊藩王一拳打死？陈松风，我读书不少的，虽然多是一些床上神仙打架的脂粉书，可确实由此领悟到了好多人情世故，所以我觉得那娘们肯定是个假冒货！”

    陈松风摇头苦笑道：“那你是没有看到我祖父见到她后，是何等……客气。”

    为尊者讳，所以陈松风实在说不出口真相，只能以“客气”二字含糊形容。

    家族为她大开中门，家主对她一揖到底，举族上下将她奉为上宾，接风宴上让她来坐主位。

    这一切对陈松风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刘灞桥疑惑道：“那刘姓少年，不是差点被那头老猿一拳打死了吗？”

    陈松风叹了口气，“你自己都说了，是差一点。”

    陈松风起身来到窗口，窗外暂时斜风细雨，只是看天色，像是要下一场滂沱大雨。

    陈松风轻声道：“那位阮师，好像与陈对的一位长辈是旧识，曾经一起行走天下，属于莫逆之交。”

    刘灞桥试探性问道：“你是说阮邛能够接替齐静春，坐镇此地，陈对家族是出了力气的？”

    陈松风淡然道：“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刘灞桥啧啧称奇。

    难怪这个娘们面对宋长镜，也能如此硬气。

    远在天边的家族威势，近在眼前的圣人庇护，她能不嚣张吗？

    刘灞桥突然问道：“说说看本命瓷和买瓷人的事情，我一直挺感兴趣的，只可惜咱们风雷园不兴这一套，直到这次被师父强行拉来当壮丁，才粗略听说一些，好像现如今咱们东宝瓶洲，有几个声名赫赫的山顶人物，最早也是从这座小镇走出去的？”

    陈松风略作犹豫，还是选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泄露天机道：“有些类似俗世的赌石，每年小镇大概有三十余婴儿诞生，三十座龙窑窑口按照交椅座位，依次选择某个孩子作为自家龙窑的‘瓷器’，打个比方，今年小镇生下三十二个孩子，那么排名最前面的两座龙窑，就能有两只瓷器，如果明年只有二十九个新生儿，排名垫底的龙窑，就意味着只能一整年没收成了。”

    “所以小镇土生土长的人，都有自己的本命瓷，如今在本洲风头无二的曹曦谢实两人，一位有望成为天君的道教真君，一位杀力无穷的野修剑仙，也不例外。虽然小镇这座鱼塘相比外边，已算是极其容易出蛟龙，但是化龙的代价巨大，这些‘瓷器’，一旦成功跻身中五境后，生前不登上五境，是注定没有来生的，魂飞魄散，生生世世，万事皆休，恐怕连道祖佛祖也奈何不得。而在这期间，就会被买瓷人抓住致命把柄，生死操控于他人之手，任你是曹曦谢实这般人物，一样如此。”

    “话说回来，等到成为曹曦谢实这样的通天人物，买瓷之人自会恨不得当祖宗供奉起来，哪里敢以瓷器主人自居。毕竟是互利互惠的事情，任何一个家族，能够拥有曹曦谢实这样的战力，睡觉都能踏实，理由很简单，平时小事，兴许请不动他们的大驾，但是涉及家族存亡之际，他们肯定要来助一臂之力，不愿为我的家族作战，可以，那我就打碎你的本命瓷，大伙儿一起玉石俱焚便是。”

    刘灞桥听得叹为观止，难怪大骊王朝在短短两三百年间，崛起迅猛，已经形成了吞并一洲北部疆土的恢弘气势，刘松锋听得入神，干脆就盘腿坐在椅子上，用手心摩擦着下巴，问道：

    “我知道小镇女孩六岁，和男孩九岁是一个大门槛，与我们修行是一个道理，在那个时候能够知晓未来修行成就的高低了，如果说在那个时候，买瓷人来小镇带走大道可期的孩子，那么那些不成器的瓷器呢？那些赌输了的小镇孩子，他们不值钱的本命瓷，各大龙窑又该如何处置？”

    陈松风轻声道：“会被拿出龙窑，当场敲碎丢弃，小镇外有一座瓷山，就来源于此。”

    刘灞桥心中隐隐不快，问道：“那些孩子的下场如何？”

    陈松风摇头道：“不曾听说过，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

    刘灞桥叹了口气，抬手狠狠揉了揉脸颊。

    这一桩由各方圣人亲自敲定规矩的秘事，绝不是他小小风雷园剑修能够指手画脚的。

    可年轻人就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长久沉默，最后刘灞桥轻声道：“如此说来，从这里走出去的家伙，人人都是过河卒。”

    陈松风跟着说道：“修行路上谁不是？”

    刘灞桥心有戚戚然，点头道：“也是。”

    ————

    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脸色微白的草鞋少年蹑手蹑脚跨过门槛，转身轻轻关上木门。

    也学着杨老头搬来一条小板凳，坐在台阶上，雨点大如黄豆，天色昏暗如深夜，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大一场暴雨，打入屋檐下的雨点反而不多，老人坐了很久，衣衫上也不过是有些许水气而已，陈平安十指交错，安静望向院子里积水而成的小水塘。

    老人抽着旱烟，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四周，只是檐下烟雾与檐外雨幕，井水犯河水。

    好像天地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老人不讨厌这个孩子的最大一个原因，就是孩子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胡乱嚷嚷，不会吵到自己。能不说话烦人，就绝不开口。

    孩子这一点，跟徒弟李二很像。

    郑大风就差太远了。

    陈平安轻声道：“杨爷爷，这么多年，谢谢你。”

    老人皱眉道：“谢我？如果没有记错，我可从来没有白白帮过你，哪次缺了报酬？”

    陈平安笑了笑。

    就像杨老头当年答应自己给杨家铺子上山采药，然后低价购买的同时，药铺里许多草药也低价卖给陈平安。看似公平，其实陈平安心知肚明，这就是最实实在在的帮忙。

    再还有，一支自制的竹烟杆子，值得了几个钱？

    但是陈平安能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一年到头无病无灾，很大程度上，靠的都是杨老头当年传授的那套呼吸法子。

    老人抬起头，望向天空，讥笑道：“别人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就恨不得当做救苦救难的菩萨，尤其是大人物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渣滓，就格外感恩戴德，甚至自己都能被自己的赤子之心感动，觉得自己这是知恩图报，所以是醇儒忠臣、是某某某的得意门生，美其名曰士为知己者死，一群忘本的混账王八蛋，当初就不该从他们娘胎里爬出来……”

    陈平安挠挠头，有些忐忑，不知道杨老头是不是在说自己。

    老人收回视线后，漠然道：“不是说你。”

    陈平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于是有些发愣。

    正堂后门有回廊屋檐，一位双鬓霜白的中年儒士撑伞而至，一手持伞，一手拎着长凳，穿过侧门后，将长凳放在廊中，坐下后把油纸伞斜靠在凳子旁，然后双手拍了拍膝盖，端正坐姿，最后笑望向后院正屋檐下的老人和少年，温声道：“山崖书院齐静春，拜见杨老先生。”

    儒士脚上的靴子被雨水浸透，沾染淤泥，袍子下摆也是如此。

    老人意态闲适，用烟杆指向那位此方圣人，“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是个不得志的，不过这么多年处下来，没听到你半句牢骚，也是怪事，你齐静春可不像是唾面自干的人物，所以这次你失心疯，估计外边有些懵，我倒是半点也不奇怪。”

    齐静春伸手拍了拍肚子，微笑道：“牢骚有啊，满肚子都是，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杨老头想了想，“你的本事我不清楚，不过你家先生，就凭他敢说出那四个字，在我眼中就能算这个。”

    老人伸出大拇指。

    齐静春苦笑道：“先生其实学问更大。”

    老人讥笑道：“我又不是读书人，你先生学问就算已经大过了至圣先师，我也不会说他半句好。”

    齐静春正色问道：“杨老先生，你是觉得我们先生那四个字，才是对的？”

    老人哈哈笑道：“我没觉得对，只是之前世间所有衣冠之辈，皆信奉之前四字，看得我心烦，所以有人出来唱反调，我便觉得解气，仅此而已。你们读书人自己打擂台，打得斯文扫地，满地鸡毛，我高兴得很！”

    齐静春失声而笑。

    齐静春刚要说话，已经会意的老人摆手道：“客套话莫要说，我不爱听，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一代代都是如此，别坏了规矩。再说了，你齐静春如今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可不敢跟你攀上交情。”

    齐静春点点头，起身跟陈平安招手道：“用你送去的蛇胆石，刻了两方私章，一隶书一小篆，送给你。”

    陈平安冒雨跑过水塘似的院子，站在齐静春身前，接过一只白布袋子。

    齐静春微笑道：“记得收好。以后看到了心仪字画，例如一些觉得气象不俗的山河形势图，可以拿出印章往上一押。”

    陈平安迷迷糊糊点头道：“好的。”

    杨老头瞥了眼少年手中的袋子，问道：“那个春字呢？”

    齐静春笑道：“早先刻了一方印章，送给赵家一个孩子。”

    老人笑道：“你齐静春是善财童子啊？”

    齐静春对于老人的调侃，不以为意，告辞离去。

    看到少年像一根木头杵在原地，杨老头气笑道：“白拿人家东西，就想着蹦蹦跳跳回家钻被子里偷着乐呵？不知道送一送齐先生？”

    少年赶紧跑向正堂后门，老人笑骂道：“带上伞！你现在这身子骨，经得起这风吹雨打？”

    陈平安跟店铺伙计借了一把伞，跟上齐先生，一起走在大街上。

    老人始终坐在檐下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想起那两方私印，虽然犹在袋中，可是杨老头察觉得到其中端倪，所以才有“春”字一问。

    方寸之间，大是壮观。

    没过多久，草鞋少年就回到院子，杨老头问道：“最后说了啥？”

    陈平安叹了口气，坐回小板凳上，“齐先生说了一句话，说君子可欺以其方。”

    杨老头闷闷道：“立在文庙里的那帮老头子，脑子坏了吧，明摆着有人在针对山崖书院和齐静春，还一直袖手旁观，真当自己是泥塑木雕的死东西啦？”

    陈平安没听清楚，问道：“杨爷爷，你说什么？”

    老人默不作声。

    好一个不做圣贤做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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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二章 树倒

    宁姚悠悠然醒来，睡得无比香甜酣畅，睁眼后发现自己坐在凳子上，她有些茫然，发呆片刻后，起身去推开屋门，看到门外廊中坐着一老一小，两只闷葫芦，也不说话。听到宁姚的脚步声后，陈平安扭头笑道：“醒了啊，看你睡得沉，之前就没喊你。”

    宁姚点点头，对此并不上心，询问道：“杨老前辈？”

    老人没好气道：“咋的，还怕陈平安在你睡着的时候揩油啊，放心，我帮你盯着呢，他小子只有贼心没贼胆。”

    陈平安赶紧解释道：“宁姑娘，你别听杨爷爷瞎说，我保证贼心也没有！”

    宁姚双手做了一下气沉丹田的姿势，告诉自己：“大人有大量。”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幸灾乐祸地乐呵呵道：“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雨水已经很小，老人直截了当道：“回头把那袋子供养钱拿过来，然后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你接下来的用药，就算一起付清。”

    宁姚皱眉道：“杨家铺子什么药材，这么贵？！”

    老人淡然道：“人快饿死的时候，我手里的馒头，能值多少钱？”

    宁姚沉声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老人抽旱烟很凶，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当中，然后从“云海”中传出老人沙哑冷漠的嗓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我做不来，我这边的规矩，说一不二，只有一口价，你们爱买不买爱卖不卖。”

    宁姚还要说话，却发现陈平安在扯自己的袖子，偷偷使眼色，最终她还是咽下那口恶气。

    那些这座小洞天出产的药材草药，品质的确上佳，可这座享誉东宝瓶洲的骊珠小洞天，从来不以天材地宝出名，而是因为那些“瓷器”和机缘宝物，名动天下。所以就算杨家铺子的药材堆积成山，也值不了几颗金精铜钱。

    老人摇了摇烟杆，“雨也停了，你们俩别在我这儿眉来眼去，也不害臊。”

    陈平安拉着宁姚的手臂走下台阶，穿过铺子正堂来到大街上，陈平安笑问道：“是不是想不通？没事，杨爷爷就这样，不爱跟你讲人情，做什么事情都很……公道，对，就是很公道。宁姚冷笑道：“公道？人人心中有杆秤，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公道了？就凭年纪大啊？”

    陈平安摇头道：“我没觉得花出去一袋子铜钱，是当冤大头啊。”

    宁姚瞥了眼少年，“这句话，你要是能够在外边混过十年，还能够拍胸脯重复一遍，就算你赢！”

    陈平安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宁姚叹了口气，真是拿他没辙，“接下来去哪儿？”

    陈平安想了想，“去铺子那边看看刘羡阳咋样了，顺便把你的那把刀从地底下拔出来。”

    宁姚雷厉风行道：“那就带路。”

    她突然问道：“你身体没事了？”

    陈平安咧咧嘴，“大问题没有，但是除了练拳之外，接下来每天得跟你一样，得煎药吃。杨爷爷说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还得再花钱。”

    宁姚疑惑道：“你真信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好像根本就懒得跟她计较这类问题。

    在走出小镇后他便卷起袖管，摘下那柄压衣刀，还给少女。

    她藏好压衣刀，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狭刀，至于那把送出去的剑鞘，被陈平安暂且寄放在宁姚这边，她将其悬挂腰间，于是那柄飞剑总算就有了栖身之处。

    当陈平安和宁姚走到廊桥南端，看到一位马尾辫的青衣少女坐在台阶顶，双手托起腮帮凝视远方，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

    杨家铺子后院，独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烟杆，挥了挥手，把身边那些烟雾驱散后，说道：“放心，事成之后，答应会给你一个河婆的不朽之身，至于将来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提拔为一方江水正神，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人最后拿烟杆轻轻一磕地面，抬头望向小镇老槐方向，啧啧道：“树倒猢狲散喽。”

    ————

    三辆马车依次驶向泥瓶巷。

    大骊藩王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个侄子，为何偏偏要跟一个陋巷少年较劲。

    竟然连心结都有了。

    宋长镜笑道：“反正你和陈平安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本王既然已经插手一次，就不会再搅和了，你自行解决。”

    最后宋长镜提醒道：“你和正阳山可以有私交，但是不要牵扯太深。”

    宋集薪乐了：“私交？是说那个小闺女吗？哈哈，好玩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

    宋长镜笑道：“只是好玩而已，就随手送出去一个养剑葫芦？”

    宋集薪悻悻然不再说话。

    马车进不去小巷，宋长镜也不愿下车，宋集薪独自下车，发现下雨了，目前仍是春雨淅沥，细雨朦胧，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快步跑入泥瓶巷，来到自家院子，推门而入后，看到稚圭坐在正屋门槛上，她发着呆。

    宋集薪笑着喊道：“走，公子带你去大骊京城长见识去！”

    稚圭回过神，“啊？这么快就走？”

    宋集薪点头道：“反正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我屋子里两只大箱子，加上你那只小箱子，咱们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都没落下啥了，早走晚走没两样。”

    稚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伤感道：“对啊，这里是咱们家啊。”

    宋集薪叹了口气，陪她一起坐在门槛上，伸手抹去额头的雨水，柔声道：“怎么，舍不得走？如果真舍不得，那咱们就晚些再走，没事，我去跟那边打招呼。”

    稚圭突然笑了，伸出小拳头使劲摇了摇，“不用！走就走，谁怕谁！”

    宋集薪提醒道：“那条四脚蛇别忘了。”

    稚圭气顿时大怒，气呼呼道：“那个挨千刀的蠢货，昨天就偷偷溜进我箱子底下趴着了，害我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给我找到后，箱子底下好几只胭脂盒都脏死了！真是罪无可赦，死罪难逃！”

    宋集薪开始有些担心那条四脚蛇的下场，试探性问道：“那蠢货该不会被你……宰掉了吧？”

    稚圭摇摇头，“没呢，暂且留它一条小命，到了京城再跟它秋后算账。对了，公子，到了京城那边，咱们多养几只老母鸡，好不好？最少要五只！”

    宋集薪奇怪道：“鸡蛋也够吃了啊，为什么还要买？你不总嫌弃咱家那只老母鸡太吵吗？”

    稚圭一本正经道：“到时候我在每只老母鸡脚上系一根绳，然后分别系在那只蠢货的四条腿和脑袋上。只要一不开心，我就可以去驱赶老母鸡啊。不然那条四脚蛇蠢归蠢，跑得可不慢，以前每次都累死个人，只会更加生气……”

    听着自家婢女的惺惺念念，宋集薪满脑子都是那副行刑的画面，自言自语道：“岂不是五马分尸……哦不对，是五鸡分尸。”

    宋集薪捧腹大笑。

    稚圭习惯了自家公子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见怪不怪，只是问道：“公子，箱子那么重，我们两个怎么搬啊，而且还有些好些东西，该扔的也没扔。”

    宋集薪站起身，打了个响指：“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躲在附近，劳烦你们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去。”

    四周并无回应。

    宋集薪沉默许久，脸色阴沉道：“滚出来！信不信我去让叔叔亲自来搬？！”

    片刻之后，数道隐蔽身影，从泥瓶巷对面屋顶落在小巷，或是院门外的小巷当中悄然出现。

    总计五名黑衣死士，在首领推门之后，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犹豫了一下，抱拳闷声道：“之前职责所在，不敢擅自现身，还望殿下恕罪。”

    宋集薪面无表情道：“忙你们的。”

    那人始终低着头，“属下斗胆恳请殿下，帮忙在王爷那边解释一二。”

    宋集薪不耐烦道：“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叔叔会跟你们计较？！”

    五人身形纹丝不动，站在院子里淋着小雨，死也不肯挪脚步。

    宋集薪妥协道：“好吧，我会帮你们说明情况。”

    那五人这才进入屋子，三个黑衣人轻而易举地分别扛起箱子，首尾两人空手护驾，缓步走入泥瓶巷后，皆是飞奔而走。

    宋集薪若有所思。

    稚圭撑起一把油纸伞，递给宋集薪一把稍大的，在锁上正屋门灶房门和院门后，主仆二人撑着伞站在院门口，宋集薪望着红底黑字的春联和彩绘的文门神，轻声道：“不知道下次我们回来，还能不能瞧见这对联子。”

    稚圭说道：“走了就走了，还回来作甚？”

    宋集薪自嘲道：“也对，混好了，回来都找不着人炫耀，混不好了，看笑话的人又不少。”

    雨水不停，小巷逐渐泥泞起来，稚圭实在不愿意多待，催促道：“走啦走啦。”

    宋集薪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泥瓶巷巷口。

    稚圭走在前边，脚步匆匆。

    宋集薪走在她身后，脚步缓慢，当他经过一户人家院门所对的小巷高墙，手持雨伞的宋集薪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少年看着并无半点出奇之处的黄泥墙壁，怔怔出神。

    前边稚圭转头一看，忍不住埋怨道：“公子，再不走快点，雨就要下大啦！”

    伞下少年看不清表情，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动作后，少年应了一声婢女的招呼，终于开始加快前行。

    ————

    泥瓶巷外街道上的车厢内，大骊藩王宋长镜正在闭目养神。

    监造衙署每日都会建立一份密档，由九名大骊最顶尖的死士谍子，负责观察记录，上边所写，全部是“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子”的日常琐碎，今日与婢女去逛了什么街，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吃食货物，清晨朗诵的文章内容是哪本圣贤书籍，何时第一次偷偷喝酒，与谁一起去小镇外放纸鸢捉蟋蟀，因为何事、与何人在何地起了争执，等等等，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档案，然后每三个月一次寄往大骊京城，被送入那座皇宫的御书房桌上，最后汇聚一起编订成册，被那个最喜欢舞文弄墨的兄长，亲自命名为“小起居录”，从小起居录一，到如今的小起居录十五，一个十五岁的陋巷少年，十五年的点点滴滴，被人写成了十五本书。

    宋长镜在来小镇之前，翻阅过那些全是无聊小事的书册，但是他敏锐发现其中一本《七》，中间少了一页，显然是被人撕掉了。这应该意味着在宋集薪十二岁的夏秋之际，发生过一场巨大变故。

    宋长镜在来到小镇之前，以为是一场起始于大骊京城的血腥刺杀，牵涉到了某些连兄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的人物。但是宋长镜后来意识到，恐怕那一页记载的故事，对少年宋集薪来说，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且必然与泥瓶巷陈平安有关。

    宋长镜开始梳理思绪，这位难得忙里偷闲的大骊头号藩王，去仔细回想两个少年被记录在册的对话细节，以及当时的场景画面。

    宋长镜睁开眼睛，嫌弃车窗帘子，先看到那名撑伞婢女的纤细身影，然后是侄子宋集薪，主仆二人走向第二辆马车，三只箱子则都已经搬到最后一辆马车上。

    宋长镜轻声道：“动身。”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马车骤然而停，没过多久，宋集薪气急败坏地冲进车厢，满脸愤怒道：“你什么意思？！”

    宋长镜问道：“你是说你那辆马车上的尸体？”

    宋集薪脸色铁青，死死盯住宋长镜。

    宋长镜神色平淡，“知道尸体的身份吗？大骊谍报机构有七个，本王掌控其中三个，主要是用以渗透各国朝堂、刺探重要军情和收买敌国文臣武将，国师绣虎掌握三个，主要是针对王朝内部的朝野舆情和江湖动态，尤其是需要盯着京城的风吹草动。最后一个专门负责对付山上修士，直辖于……某人，这座小镇共有九名大骊谍子，分别来自这七个地方，为的就是保证你的安危，绝对不出现半点差错。”

    宋集薪沉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宋长镜笑道：“这里头的弯弯曲曲，那人到底忠诚于谁，一大堆乌烟瘴气的真相，要本王给你讲清楚，估计很难，反正此人是死有余辜。不过你需要记住一点，现如今外人把你当做大骊殿下，视为了不得的天潢贵胄，他们面子上对你敬畏也好，谄媚也罢，你可以全盘接下，但是别忘记他们为何如此。”

    宋集薪冷笑道：“哦？为何？”

    宋长镜微笑道：“你以为当真是你有多重要？一切不过是因为本王待在你身边罢了。怕你记不住这件事情，所以借此机会，让你长点心眼。跟死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但总好过下一次，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尸体旁边。”

    宋集薪满脸涨红。

    宋长镜瞥了眼少年，语气冷漠道：“下车。”

    宋集薪瞬间咽回到了嘴边的话语，沉默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恨恨离去。

    宋长镜等到少年下车后，一笑置之，“就这么点道行，以后到了京城，还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狐狸们立马盯上，恨不得从你身上撕下几块肉？”

    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其实也很头疼。

    ————

    车厢内，反倒是那个死人最占地盘。

    宋集薪很不适应，倒是婢女稚圭脸色如常，他随口问道：“对了，稚圭，你带上咱们家的旧钥匙没？”

    她疑惑道：“没啊，随手放在我屋子里了，我又不想回去，咋了，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再说了公子你也不是也有一串家门钥匙吗？”

    宋集薪哦了一声，笑道：“我也丢屋里了。”

    ————

    三辆马车驶过老槐树，驶出小镇，最后颠簸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一路往东。

    经过小镇东那道栅栏门的时候，在自家泥屋躲雨的看门人郑大风，双手拢袖蹲在门口，看着三辆马车，这个老光棍打了个哈欠。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长镜沉声道：“停车！”

    宋长镜走下马车，后边马车上的宋集薪和稚圭都掀起车帘，两颗脑袋挤在一起，好奇望向宋长镜这边。

    宋长镜摆摆手，宋集薪拉着稚圭缩回去。

    宋长镜往前行去，不远处，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敦厚汉子拦在道路中央，那双草鞋和两腿裤管上全是泥浆。

    宋长镜一边向前走一遍开口笑道：“真是没有想到，小镇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看来我们大骊的谍子，真是不吃饭光吃屎啊。”

    这位藩王原本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亦是沾满淤泥，靴子自然更是难以幸免。

    宋长镜最后在距离那汉子十步外停步，“既然没有一见面就开打，那就不妨说说看，你到底是要怎样？”

    连自家屋顶也给搬山猿踩踏的小镇汉子，此时面对这位大骊藩王，哪里还有半点蹲在地上生闷气的窝囊样子，沉声道：“宋长镜，只要打过之后，你还能活下来，自然知道答案！”

    宋长镜皱了皱眉头，那汉子会意道：“让马车先行通过便是。”

    宋长镜笑着点头，没有转身，始终盯住那汉子，高声喊道：“马车先行，只管往前。”

    那汉子走到道路旁边，让那三辆马车畅通无阻地过去。

    宋长镜一直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这才望向那个耐心等候的男人。

    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

    不过两人差距有限。

    宋长镜毫无惧意，相反战意昂扬，热血沸腾，扯了扯领口。

    眼前此人，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绝对是一块砥砺武道的最佳磨刀石。

    宋长镜的直觉告诉自己，今天是死是活，明天是九是十，全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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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

    当时在小街上，雨水渐歇，宁姚转头看着气息平稳、神态从容的陈平安，虽然她内心不喜欢杨老头的，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杨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宁姚停顿片刻，转头望去，那座不起眼的杨家铺子，天街小雨润如酥，雨后的药铺，轮廓柔和，水汽朦胧，少女自顾自做了一些细微修改：“杨老头，很不简单。”

    陈平安没有听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嗯了一声，笑道：“以前只是觉得杨爷爷人很好，很公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杨爷爷深藏不露，宁姑娘，他应该也算是修行中人吧？”

    宁姚说了一句陈平安听不懂的言语，“有些像，但其实不一样，不过对你来说，没啥区别。”

    现在到了廊桥南端，大难不死的陈平安，回头再来看那位青衣少女，少年的心境也大不一样。

    当她听到脚步后，笑容腼腆地站起身，看到并肩而立的草鞋少年和绿袍少女，扎了一根马尾辫的少女，略显局促不安。陈平安不敢再把眼前这位名叫阮秀的姑娘，当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当然，少女最让他印象最深的形象，依然是坐吃山空四个字。

    阮秀看了眼一脸冷漠、英气凌人的宁姚，她没敢打招呼。

    宁姚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不太愿意打招呼。

    三人一起走下廊桥台阶，陈平安轻声道：“我听齐先生说，刘羡阳没事了。”

    阮秀使劲点头道：“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杨家铺子的掌柜见了之后，说是阎王爷开恩，放过刘羡阳一马，才捡回这条性命。老掌柜还说只要醒得过来，就算彻底没大事了。我怕你着急，就想着第一时间跟你说，可我爹不让我走过廊桥……”

    少女絮絮叨叨，像一只叽叽喳喳的枝头黄雀，说到最后，有些歉意。

    少女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刘羡阳醒过来后，她第一时间就冲出门，来到廊桥后，光顾着告诉少年消息，根本就忘了她爹不许她进入小镇的叮嘱，只是她刚要从北端台阶跑下廊桥，就被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父亲拎住耳朵扯回去，少女好说歹说，才让父亲答应她坐在南端台阶等人。

    这并非情窦初开，或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油然而生的善心。

    当然前提是陈平安这个家伙，没有让少女觉得讨厌，相反还有一些好感，或者说对陈平安的认同。

    这一切，是两人青牛背初见，少年愿意为别人下水摸鱼，事后左手伤口疼得抽冷气，也没觉得后悔，到之后刘羡阳遭遇变故，少年又愿意挺身而出，担当起应该担当的事情，陈平安自身积攒下来的福报，点点滴滴。

    这一切，是少年陈平安长久以往的坚持，只是恰好被少女阮秀撞见了而已，其实陈平安错过的，当然更多，比如鱼篓里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送给顾粲的那条泥鳅，还有那条四脚蛇，那些在少年眼前飘落的槐叶，等等，所有这些错过的福缘机缘，绝不会因为陈平安是个惜福之人，就被少年抓在手里。

    陈平安和宁姚阮秀三人走下廊桥，少年少女都没有意识到，一粒粒高低不同的水珠，悄然落入溪水。

    那些水珠，或是原本缀在廊桥檐下，或是聚在廊桥栏杆上，或是廊桥过道外缘的坑洼里，不一而同。

    最后它们都落入小溪，融入溪水。

    与此同时，杨家铺子积水众多、小水塘一般的后院，涟漪阵阵，重新恢复浑浊泥泞的面貌，就像世间所有的后院，水面之上，立着一位浑身烟气弥漫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见，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驼背老妪。

    杨老头对此见怪不怪，又抽起了旱烟，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不由自主地“随水”摇曳，沙哑开口道：“那小丫头片子，好歹是咱们这儿下一位圣人的独女，身份何等尊贵，为何偏偏钟情于陋巷少年？”

    杨老头嗤笑道：“就这？”

    水上老妪战战兢兢，再不敢开口。

    老人缓缓说道：“你既然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规矩就该跟你说清楚，免得以后身死道消，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还觉得自个儿委屈。”

    老人似乎在酝酿天机，没有急着开口。

    雨停之后，院中积水渐渐下潜，老妪身影便愈发模糊，可怜兮兮道：“大仙，我只想多看孙子几眼。”

    被打断思绪的杨老头有些不耐烦：“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情，我懒得管这些。”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眼神恍惚，自言自语道：“算你运气好，若是落入三教之手，你有没有来生都两说，哪来现在的光景。佛家有降伏心猿意马的说法，起念和发愿两事，至关重要，儒家好一些，管得那没么宽泛，只是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告诫徒子徒孙们，一定要讲求慎独，意思就是说别口是心非。道家呢，又把‘如何想’的重要性，拔高了，不惜视心魔为修行大敌，比佛家还严苛，因此许多人一走岔路，就有了许多所谓的旁门外道。因为道家追求的清净，重视扪心自问，一旦被道教祖师爷留下的那些个问题，把自己给问住了，就会心乱如麻……”

    抽着旱烟的老人如云海滔滔里的隐龙，那老妪听得更是如坠云雾，她毕竟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物，又没有读过书，自然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学问道理，她只能硬着头皮死记硬背。

    杨老头突然笑道：“你倒是不用记这些，因为我们不管这个。”

    老妪呆住。

    杨老头重复一遍，“我们不管你们怎么想，只看你们怎么做。”

    老妪忐忑道：“大仙，我记住了。”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说道：“既然身为河婆，就要负责所有河中事务，既是为自己积攒阴德，也要为自己赢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你若是能够让人为你建立祠庙，塑造金身，使得一缕分身立于其中，那就是你的本事，在这之后，就要争取让朝廷容纳你，跻身一国之内山岳江河的正统谱牒，得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做不到的话，最少也要被载入地方县志。要是供奉你的祠庙，最后被当做一座淫祠，给官府奉命铲除，金身推倒，那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比孤魂野鬼还难受。”

    老妪壮起胆子问道：“大仙，如你先前所说，咱们这儿一律禁绝，那我这小小河婆，除了沾光续命，又能做什么？大仙你所说的祠庙香火、山河谱牒什么的，还有那地方县志……”

    杨老头说道：“这是以前，以后就不好说了，将来这里，会从一座小洞天，降格成为一块没了门槛的小福地，谁都能来此，再也不用缴纳那三袋子铜钱。这也是大骊皇帝为何如此不择手段的根源所在，有些事情早六十年做，还是晚六十年再做，结果会截然不同。”

    老妪一咬牙，问道：“大仙，之所以愿意庇护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孙子？”

    杨老头点了点头，并未隐瞒初衷。

    老妪又问，“既然如此，大仙为何任由那真武山兵家，带走我家马苦玄？为何不自己来栽培？”

    原来这位化身为河婆的老妪，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马婆婆。

    杨老头轻轻一磕烟杆，老妪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顿时扭曲不定，哀嚎不止。

    这份毫无征兆的疼痛，就像一个凡夫俗子，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搅肺腑的苦痛，老妪如何能够承受？

    杨老头淡然道：“虽然在我眼中，没有好坏之分，没有正邪之别，不以此来称量阴德，可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的所作所为。以前不好与你计较什么，但是以后我就算将你灰飞烟灭，也只是一念之间，所以别得寸进尺。”

    老妪跪倒在地，求饶道：“大仙，我不敢了不敢了！”

    真武山剑修耗费巨大代价，请下的那尊殷姓真神，面对少年马苦玄的无礼质问，当时连那位兵家剑修也感到心悸，生怕惹来雷霆震怒，为何到最后，殷姓真神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复少年？甚至是以人间话语回答“非不为，实不能也”七个字？

    这全然不是人神之间该有的问答。

    只不过这一点异样，恐怕连那位地位已算超然的剑修也不明就里，只当做是那尊真神自有不为人知的规矩和考量，但是小院里的老人心知肚明。

    那少年，才是天命所归。

    丝毫不比婢女稚圭逊色半点。

    王朱，王朱。

    合在一起即珠字。

    一条真龙，何物最珍？

    珠！

    她为何选择依附大骊皇子宋集薪？

    世间帝王一贯喜好以真龙自居，一人气运能够与王朝国祚挂钩，显而易见，两人算是强强联手，相辅相成。

    但是话说回来，修行一事，大道漫长，气运，天赋，根骨，机缘，性情，缺一不可，可最后修行路上，既有一步先步步先，也有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所以并无绝对。

    小镇这一辈，除了马苦玄和稚圭，其实宋集薪，赵繇，顾粲，阮秀，刘羡阳，还有那些个各有机缘命数的孩子，可谓皆是天之骄子。

    哪怕是深不见底的杨老头，他也不敢说谁的成就，一定会高过谁。

    杨老头瞥了眼院中积水，说道：“去吧，你暂时只需要盯着廊桥那边的动静。”

    老妪惶恐道：“大仙，廊桥那边，尤其是那口深潭，连我也无法靠近，每次只要过去些许，就像在油锅里煮似的……”

    杨老头笑了笑，“不用靠近，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桥即可，比如说日后有什么东西从廊桥底下飞出，你看准它的去向即可。”

    老妪连忙领命离去。

    院中积水之上，瞬间没了老妪如烟似雾的缥缈身影。

    “师父师父！”

    杨家铺子正堂后门那边，郑大风大笑喊着，急急忙忙来报喜。

    一前一后两人来到后院，前边的郑大风脚下生风，“师兄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杨老头望向郑大风身后的敦厚汉子，后者点了点头。

    但是那汉子欲言又止，满肚子的疑问，只是木讷口拙，不知如何问起。

    到最后，汉子只是闷声闷气道：“师父，为何收马苦玄为徒弟，而不是那少年？我不喜欢姓马的小子。”

    杨老头瞪眼道：“所以你就擅自主张抓起那条金色鲤鱼，卖给陈平安？！”

    中年汉子比起在老人面前束手束脚的郑大风，要有骨气太多，坐在先前陈平安坐的板凳上，“咋了？我乐意。师父你也不挺喜欢那孩子的吗？”

    如果陈平安在场，一定会感到震惊，因为当初街上遇到的卖鱼中年人，正是此人。

    杨老头气笑道：“结果呢？那只鱼篓和那条金鲤，送到陈平安手上了？嗯？！”

    汉子闷闷不乐，不吭声。

    郑大风在一旁煽风点火，“师兄啊，不是我说你，白瞎了你那只龙王篓啊，给谁不好，偏偏给了大骊的死对头，大隋的那位小皇子。小心以后宋长镜跟你秋后算账。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留给我侄子侄女也好嘛，怎么，师兄你觉得宝贝烫手啊，实在不行，送给我也成啊。”

    杨老头视线冷冷抛来，郑大风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个字，举起双手，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

    老人说道：“带着苻南华，一起去老龙城。”

    郑大风满脸惊讶，转头望去，只看到老人那张面无表情的沧桑脸庞。

    这位为小镇看门的光棍汉子，缓缓收回视线后，拍了拍膝盖，苦笑着起身，没有说一个字，走下台阶，走向铺子后门。

    背后传来老人威严的嗓音，“记住，死也不许泄露根脚！”

    郑大风苦笑更甚，点了点头，没有转身，加快步子。

    走到正堂后门走廊后，这个汉子转过身，跪下磕了三磕响头，沉声道：“师父保重身体。”

    从头到尾，老人一言不发。

    郑大风黯然离开杨家铺子。

    坐在板凳上的汉子李二，有些替同门师弟的郑大风打抱不平：“师父，你对师弟也太……”

    老人笑道：“不近人情？”

    汉子点头，“师弟虽然成天没个正行，可是对师父你是打心眼的好，说实话这一点，我比不上他。”

    老人对此不置可否，“反正是无根浮萍，连路边野草也比不过，死在哪里不是死。”

    汉子叹了口气道：“师弟这趟离开小镇，肯定走得心里不舒坦。”

    “一般而言，想要一脉相承，薪火相传，需要有三名弟子，一个是‘能大用’，能够光大师门，师父死后，挑得起大梁，镇得住场子，既是面子也是里子。一个能‘续香火’，看上去什么本事都不如前者，可是胜在有韧性，天塌下，就算那个有用的弟子也死了，可偏偏是这个人，能保证师门香火不断，鼎盛时分，作用不明显，一到门庭不振的危险时刻，就很重要了。最后一个，必须‘有意思’，天赋好，根骨好，什么都好，很有意思，甚至不必对师父和宗门如何感恩，做师父的，不会跟这么一个弟子事事讲规矩，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最后这个徒弟，就是如此。”

    汉子好奇问道：“我，师弟，还有马苦玄，咱仨分别是哪个？”

    杨老头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说我只有你们三个徒弟的？”

    汉子愣了愣，笑容有些尴尬，“我忘了这茬。”

    杨老头笑问道：“那宋长镜如何？”

    汉子认真思考片刻，结果只蹦出两个字，“不错。”

    杨老头抽着旱烟，吞云吐雾，啧啧称奇道：“那就是很厉害了。”

    汉子说道：“宋长镜答应……”

    不等徒弟说完，杨老头一跺脚，天地寂静。

    汉子笑道：“师父，咱们这些年做事情，可算不上隐蔽，还用在乎这些？”

    杨老头缓缓道：“连做做样子也不做，你是要造反啊？”

    汉子反问道：“有两样？”

    杨老头抬头看了眼天空，视线透过三层天地，老人默不作声。

    汉子心情沉重，问道：“师父，我家两个崽儿，真要去那山崖书院？”

    杨老头，“既然齐静春愿意拿此作为交换，为何不去？这等好事，说是百年不遇，一点也不夸张。”

    杨老头问道：“为何齐静春不一口气送给陈平安？”

    杨老头笑道：“你以为那就是帮陈平安？嫌弃那孩子死得不够快还差不多，你信不信当时如果你成功送出去龙王篓和金鲤鱼，不出三天，陈平安就必然暴毙在小镇某处？”

    汉子疑惑道：“陈平安在六岁之前，就被他爹打碎了本命瓷，于是没了约束，虽说使得这孩子留不住什么大机缘，可这既是坏事，同时也是好事啊，他就像暗室里的一盏灯火，便有了那么多飞蛾扑火的事情发生，在这期间，那可怜孩子捞到手一样东西，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吗？”

    杨老头解释道：“只要是在小镇上，陈平安就不会有什么好运气，机缘太大，那孩子拿不起，留不住，就是两手空空的贫贱命，他能活下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换成那些个所谓的天之骄子，哪个不死上七八回。”

    汉子咧嘴笑道：“所以这也是师父你愿意帮他一把的原因嘛，师父你能给的，刚好是陈平安唯一能够接得住的。”

    杨老头犹豫了一下，吐出一口浓重烟雾，“那你知不知道，你试图送给陈平安那份机缘，差点就害死了他。大隋皇子和宦官，宁姚，刑徒刺客，那古怪道人……陈平安差点就死在这条线上。”

    汉子皱了皱眉头。

    杨老头换了一个话题，“以往负责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往往上任第一件事，是查看那四件老祖宗留下的压胜之物，第二事情就是来我这边，打声招呼，但哪怕是这些个圣人，其中绝大多数人，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有两种人，不会来我这边，第一种情况，多是早期岁月，那会儿东宝瓶洲佛家势力昌盛，秃驴和尚还很多，这拨人是不敢来，怕沾因果。另一种情况，就是齐静春这样的，上边根本就是故意不告诉他真相，巴不得齐静春与我起了冲突，大打出手。齐静春今天之所以来，是他自己琢磨出了余味，或是……”

    老人脸色凝重，“这种情况可能性太小，后果也太大，无法想象，我希望不是，也……应该不是。”

    小天地之中，又别有洞天。

    齐静春坐镇一方，杨老头则像是藩镇割据，且没有半点寄人篱下的迹象。

    杨老头感慨道：“齐静春那位先生之前的一位儒家圣人，说‘圣人竭尽目力，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意思是什么呢，简单说来就是你们这些老百姓啊，要感恩至圣先师的大恩大德，是他老人家花了老大气力，穷尽目力，才订立下这些规矩框架，以供后人在其中行走，不遭灾厄横祸，下辈子才有继续投胎做人的机会。”

    汉子挠头道：“师父你跟我说这些做啥，我也整不明白，郑大风才能跟你聊。”

    杨老头笑道：“你李二要是能聊，我反而就不开这个口了。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刚刚好。”

    杨老头站起身，举目远眺，“如果有一天，那孩子能够活着走出小镇，在外边闯荡个几十年后，一定会惊讶，原来当初那个家乡小镇，是如此之大。”

    师父站起身了，汉子也只好跟着起身，他虽然不会溜须拍马，可规矩还是懂的。

    杨老头说道：“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带上你家那个泼妇，去一个地方。在东宝瓶洲，你这辈子都没希望破境。宋长镜是个小心眼，以后被他压着境界，你不嫌恶心，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觉得恶心人呢。对了，儿子女儿，你要是真舍不得，可以带走一个，大不了就少分走一点齐静春的馈赠。”

    汉子问道：“师父，要是我媳妇非要两个娃儿一起带走，我咋办？”

    杨老头怒道：“你家到底谁做主？！”

    汉子一脸天经地义道：“她啊！”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挥手赶人，“滚滚滚，一家四口都滚，爱咋咋的！”

    汉子走下台阶，突然转头问道：“那师父你？”

    老人坐回板凳，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旱烟丝，发现已经空无一物，收回手后，脸色平静道：“还能如何，等死而已。”

    汉子走到那边檐下，没来由转头笑道：“我觉得马苦玄带不走那样东西。”

    老人神色灰暗，自嘲道：“他要是带不走，那就真是谁也带不走了。”

    ————

    小镇四姓十族突然得到消息，三天之内，所有外乡人必须全部撤出小镇，骊珠洞天暂时只许出，不许进。

    虽然怨气滔天，但是到最后竟然没有一人质疑此事。

    东行队伍当中，李家老祖不惜亲自出面，暗中护送那位正阳山小祖宗离去。

    第二天，小镇西边极远处，传来一阵阵轰隆隆声响，如地牛翻身，惊天动地。

    原来是那头正阳山搬山猿，真真正正拔起了一座巨大山峰。

    现出千丈真身的老猿，正要将其扛在背上。

    老猿肩头猛然一倾斜，似有重物压在肩头，老猿抬起头，眯眼望去。

    肩头山巅之上，有“一粒”渺小身影。

    齐静春。

    老猿大笑道：“齐静春！莫要如此小气误了大事！”

    齐静春沉声道：“将这座披云山放回去。”

    老猿肩头向上挑起，怒喝一声，猖狂道：“不放又如何？！”

    下一刻，搬山猿突然双手离开那座山峰底面，一个侧滚，巨大身形压得附近树木倒塌无数。

    再下一刻，千丈巨猿被人一脚踩得陷入地面。

    那人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搬山猿与之相比，仿佛成了别人的脚底蝼蚁。

    又一脚，将试图挣扎起身的老猿踩得再度深陷地下。

    再一脚。

    千丈老猿瘫软在大坑之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那人弓着身，像是脑袋顶住了天穹，俯视着那头搬山猿，讥笑道：“要是六十年前的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一脚踏平正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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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四章 三陈

    陈平安摇身一变，成了铁匠铺的临时学徒，按照阮师傅的说法，需要有人顶替刘羡阳的活计，挖井、盖房、凿渠，都需要人手，他没有白白养活那位刘大爷的道理。

    于是陈平安就成了铺子最忙碌的人，只要是力气活，草鞋少年还真不输给任何青壮汉子，劳作间隙，陈平安就去那栋屋子看望刘羡阳，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的高大少年，不知道是死里逃生后，犹然心有余悸，还是被搬山猿那一拳伤到了元气精神，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病恹恹的，经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愣出神，除了陈平安能跟他聊上几句之外，刘羡阳几乎没有跟谁说过话，陈平安对此也束手无策，好在刘羡阳受伤极重，但是胸膛伤口的痊愈速度，竟然比陈平安的左手还要快上许多。

    宁姚仍然住在泥瓶巷的宅子，那个被她称呼为阮师的男人，出人意料地答应为她铸剑，更意外的是阮师还说此次铸剑，运气好的话，半年就能出炉，运气不好的，等上十年也未必成功。宁姚对此倒是心宽的很，笑着说自己运气一向不坏，等上半年便是。

    宁姚虽然每天住在陈平安的祖宅，但是药罐子什么的，都搬来了铺子这边，省得陈平安来回跑。陈平安则住在刘羡阳家，主要还是怕宅子遭贼。陈平安之前大半夜又去溪里摸石头，结果到最后颗粒无收，就是青牛背那边的深坑也摸不上蛇胆石，用宁姚的说法就是蛇胆石这玩意儿，跟人差不多，得有精气神，没有，就是寻常富贵门庭的清供雅玩，也就只能当做一方砚台，可有了精气神，就跟人穿上了龙袍差不多，两者差距，一个天一个地。

    这让陈平安每次走在溪边都要忍不住唉声叹气。

    宁姚给陈平安带了一串老旧钥匙回来，说是有人丢在院子里的，然后她试了试，果然是隔壁宋集薪家的钥匙，从院门到屋门到房门，全都能开。陈平安猜不出宋集薪想做什么，照理说就他那种大手大脚的作风，应该不会想到让自己去帮忙打扫屋子，毕竟以宋集薪的脾气，估计屋子塌了，也不愿意让外人进入他家的地盘。

    陈平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宋集薪。

    宋集薪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不管是给他自己，哪怕是给稚婢女圭花钱，兜里有十颗铜钱就敢全部砸出去。同时宋集薪也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只要是他希望独占的东西，一丝一毫他也不愿意施舍，简而言之，就是宋集薪想要给谁什么，一掷千金，也是毛毛雨，但是别人主动跟他求什么，他板上钉钉不会乐意。心情好，愿意对谁锦上添花，但是不管心情好与不好，宋集薪都不会雪中送炭。

    或者是稚圭故意丢到他家的钥匙？

    陈平安觉得可能性不大。

    在这期间，当陈平安听到宁姚说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有些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于是宁姚眯起眼眸，她那双狭长双眉，格外气势凌人。她就这么死死盯着陈平安。

    当时阮秀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这一幕，偷偷吃着让陈平安帮忙从小镇买来的碎嘴吃食。

    最后宁姚率先转身离去，那天她没让陈平安煎药，捧着陶罐去了铁匠铺子后边的空地，自己忙活了半天，少女给烟熏成一张大花脸不说，还被她煮出了一大罐子黑炭。扎马尾辫的青衣少女远远经过，一边走一边嗑着瓜子，津津有味。

    宁姚蹲在地上，恶狠狠盯着那罐子药材，觉得这比练剑练刀难多了，少女满脸愤愤不平，世间竟有我宁姚也做不好的事情？看来世上就不该有煎药这么一回事！

    陈平安默默走到她身边，帮她重新煎药，动作娴熟。

    宁姚嘴唇微动，仍是没有阻拦，只是趁陈平安不注意的时候抹了把脸。

    少年蹲在药罐旁，仔细盯着火候，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手臂上。

    宁姚冷哼一声，“想笑就笑！”

    陈平安没有笑话她，依然盯着轻轻摇曳的青色火苗，小声说道：“不是认为宁姑娘你会做什么坏事，只不过钥匙终究是别人的，不管为什么会落在咱们院子，也不好拿去开门。哪怕宋集薪和稚圭这辈子也不回小镇，隔壁终究还是他家的院子，我们都是外人。”

    宁姚撇撇嘴，“烂好人，死脑筋，穷讲究，叨叨叨！”

    陈平安和宁姚几乎同时转头，看到一名年轻男子，身材修长，气质清雅，一看就是外乡人加上读书人。

    陈平安发现此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很古怪，既不像正阳山搬山猿、老龙城苻南华，那么自恃高人一等，也不像陆道长和宁姑娘这样。那个年轻男人的视线，十分复杂矛盾，似乎有怜悯，欣赏，又夹杂着一丝嫌弃。

    那位年轻人最终选择沉默离去。

    宁姚皱眉道：“一看就是冲着你来的，怎么回事？”

    陈平安也纳闷，摇头道：“不明白。”

    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外乡人打岔后，少年少女之间，那点甚至谈不上是什么隔阂芥蒂的赌气，很快就烟消云散。

    只是那人很快就去而复还，身边还有一位双腿极长的年轻女子，不知为何还有阮秀。

    阮秀开口解释道：“他们说不来小镇方言，就让我来帮忙。陈平安，这位姐姐就是救了刘羡阳的人，跟你一样姓陈，但不是我们东宝瓶洲人氏，陈姐姐身边这人，是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姓陈名松风。听陈姐姐说，陈松风好像跟你这一支陈氏，算是好几百年前的远房亲戚吧，至于陈姐姐，跟你们哪怕往上推一两千年，也没啥关系。这次陈姐姐是来祭祖的，但是小镇这边，从监造官衙署，到福禄街桃叶巷那些个大家族，已经没谁知道祖她们家的坟到底在哪里，刘羡阳就说到了你，说你如今是小镇最熟悉四周山水的人，找你准没错。陈姐姐说如果你能帮上忙，她可以支付报酬，一袋子金精铜钱，我觉得你可以答应……”

    说到这里的时候，青衣少女偷偷摸摸并拢双指，在腰侧晃了晃，除此之外，口型也是“两袋”。

    阮秀明摆着是要提醒陈平安，尽管狮子大开口，否则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

    陈平安仔细思考后，笑道：“我想到一个地方，有可能是她想要找的地方。至于报酬就算了，就是走几步路的事情。”

    阮秀有些着急。

    宁姚已经向前踏出一步，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说道：“让陈平安带你去找坟头祭祖没问题，但是你得拿出两袋金精铜钱，没得商量！他这会儿受伤很重，不易长途跋涉，你也清楚，如今齐先生让人速速离开小镇，陈平安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却必须要加快赶路，一袋钱，不够。”

    陈对和陈松风其实第一眼看到少女，俱是眼前一亮，

    见之忘俗。

    如荒芜稻田之中，见到一株芝兰，亭亭玉立。

    陈对正大光明打量着眼前少女，一袭绿袍，悬刀佩剑，赏心悦目。陈对的沉闷心情也有些变好，微笑道：“只要找得到我家祖坟，就两袋钱。但是丑话说前头，万一找不到的话，我一袋子也不会给你们，如何？”

    宁姚沉声道：“一言为定！”

    从始至终，仿佛没有陈平安任何事情。

    宁姚盯着陈平安，那双眼眸充满了“你不要跟我叨叨叨，要不然我真会砍人啊”的意味。

    陈平安忍住笑意，认真想了想，跟阮秀说道：“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我要先帮宁姑娘煎好药，差不多还需要两刻钟，然后我去跟刘羡阳聊聊，最后就是还要阮姑娘帮我跟阮师傅说一声，今天我手头落下的事情，明天肯定补上。”

    听说没办法立即动身后，陈对有些神情不悦，她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草鞋少年，脸色阴晴不定。

    陈平安没有迟疑退缩。

    宁姚更是双手环胸，笑意冷漠。

    陈对忍着心中不快，默念一句大局为重，对阮秀笑道：“秀秀，跟他说，我们在廊桥那边等他，最多等半个时辰，如果到时候见不到人影，让这家伙后果自负。”

    阮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陈对和陈松风联袂离去。

    阮秀笑道：“我去跟我爹说一声。”

    陈平安在给宁姚煎完药后，去找刘羡阳。

    药味浓重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的刘羡阳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来，脸色依旧谈不上红润，只是比起之前的惨白，已经要好上许多。

    刘羡阳挤出一个笑脸，沙哑道：“叫陈对的女人找过你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等下就要带他们进山。”

    刘羡阳想了想，“我会跟她一起离开，去一个据说比咱们东宝瓶洲还要大的地方。”

    其实之前陈对就找过一次刘羡阳，但是在那之后，刘羡阳兴致并不高，更没有要跟陈平安聊她到底说了什么的意思。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连东宝瓶洲是个啥也不晓得。”

    陈平安弯腰帮他理了理被褥，笑道：“你以为我知道啊？”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问道：“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陈平安摇摇头。

    刘羡阳转头重新望着屋顶，“在这里，好歹你能搀扶我下床，之后咬咬牙自己也能解决，出了小镇后，一路上拉屎撒尿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他们说，喂，你们谁谁谁，来给我搭把手？”

    陈平安坐在凳子上，只能挠头。

    刘羡阳突然笑了，“只是又一想，连死都死过了，还怕这个？”

    陈平安说道：“日子终归是越来越好的，放心吧，姚老头不是说过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说到姚老头，刘羡阳就有些感伤：“姚老头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好话，丧气话，晦气话，骂人的话，倒是一箩筐一箩筐的。”

    宁姚站在门外，她也不说话。

    陈平安又一次帮刘羡阳盖好被子，起身道：“我去带他们进山了，你好好休息。”

    刘羡阳点点头，“记得小心点。”

    陈平安轻轻走出屋子，宁姚跟他并肩而行，陈平安好奇问道：“你也要上山？”

    宁姚皱眉道：“我信不过那两个姓陈的。”

    陈平安点头道：“也对，小心总归没错。”

    两人快步行走在溪边，宁姚说道：“小镇那边的外人，走得七七八八了。”

    春雷震动，蛰虫惊而出走。

    两拨人在廊桥南端碰头。

    除了宁姚和赶来凑热闹的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其余三人，别洲陈对，本洲龙尾郡陈松风，小镇泥瓶巷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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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五章 珠子

    风雷园年轻剑修一看到少年少女，立即神采飞扬，对宁姚所说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你年纪再大一些，肯定不比我家苏仙子差。”

    这恐怕就是年轻剑修对世间女子的最高评价了。

    宁姚当然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不等她说什么，会说小镇方言的刘灞桥就已经转头，对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这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眼神清澈道：“只是一副凡人之躯，就敢叫板正阳山护山猿，关键还活下来了，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刘灞桥实在好奇，眼前这个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草鞋少年，是如何蕴养出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刘灞桥收起大拇指，不去和走在前边的陈对陈松风并肩而行，反而走在陈平安一侧，扭头笑道：“虽说那正阳山就是个小山包，躲着一些个名不副实的缩头乌龟，可那头护山猿凶名赫赫，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名号，尤其是在正阳山的开山老祖死后，在正阳山开出第三峰前的头个两百年里，几乎都是靠着这头老猿护着正阳山，才没被周边势力吞并。当然了，那会儿的正阳山，到底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户，需要面对的敌人，不算太强，要是那会儿就惹上咱们风雷园，嘿，没悬念，只需要老祖一声令下，赏我一块御剑牌，我就可以一个人跑到正阳山的上空，轻轻丢下咱们那座雷池剑阵，下过这场剑雨之后，正阳山就算玩完了。”

    刘灞桥做了一个往地上随手丢掷物品的手势。

    宁姚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正阳山没你说的那么不堪，风雷园也没你说的那么强大。”

    刘灞桥没有任何尴尬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话题，对陈平安神秘兮兮道：“听说这座廊桥的前身，是一座石拱桥，石拱桥底下挂着一根生锈的老剑条，以防龙走水？一般而言，这种瞧着不起眼的老玩意儿，肯定不是俗物，说不得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灵宝神物，”

    刘灞桥在木板廊道上使劲跺了跺脚，道：“可是我刚才趴在地上，用手敲了半天，也没能发现端倪，难道此物与我无缘？照理来说不可能啊，如我这般不世出的剑道天才，那老剑条若真是神兵利器，不说自己跑到我跟前来认主，好歹应该所有感应共鸣吧？难道老剑条其实不过尔尔，当真只是个岁月久一点的老物件而已？唉，可惜了可惜了。”

    旁边的陈平安有些呆滞，这家伙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很一本正经，虽然绝对跟“有理有据”八竿子打不着，可你又不能说他纯粹在胡说八道。

    刘灞桥也不管陈平安烦不烦，自顾自说起了小镇那边的趣闻趣事，说那谁谁谁得了一份让人眼的红机缘，竟然把锁龙井的整条铁链子拽出了深井；还有某某逛了几天也没找着机缘，

    结果最后在一条破败小巷，就那么随意抬头一看，结果发现大门顶上的墙壁，镶嵌着一把青铜小镜，那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爬梯子上去一看，乖乖，竟是照妖镜里的老祖宗，云雷连弧纹，篆刻有八个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那兄弟高兴得站在梯子上就嚎啕大哭起来；还有海潮铁骑出身的一位千金小姐，因祸得福，认识了观湖书院的崔公子，两人一见如故……

    过了廊桥之后，陈对陈松风自然而然放慢脚步，让陈平安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沿着那条无名小溪往上游走，陈平安背着一只竹片泛黄的大背篓，陈松风则背着一只色泽依旧碧绿可爱的竹编书箱。刘灞桥很好奇陈平安背篓里到底装了什么，非要一探究竟，就让陈平安放慢脚步，他一边跟着一边在背篓里翻来翻去，发现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三盏叠放在一起的斗笠，两把壶，一把水壶，一把装油，大小两把柴刀，两块打火石和一捆火折子，背篓底部，还有一排被对半剖开后合拢的竹筒，约莫有七八截，一只装有鱼钩鱼线的小布袋。

    刘灞桥问道：“陈平安，那一截截竹筒是做啥的？”

    陈平安给出答案，“竹筒总共有八个，其中六个，每截竹筒里放了四个白米饭团，还有两个，装了一些不容易坏的腌菜。”

    刘灞桥满脸得意，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飘，大声道：“腌菜啊，我吃过的！”

    陈平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吃过腌菜有这么了不起吗？除非你能不喝水不就饭，一口气吃完一竹筒腌菜，那才了不起。

    刘灞桥突然好奇道：“这趟进山，咱们撑死了就三顿饭，需要两大竹筒腌菜吗？腌菜这东西，我小小一筷子，就能下半碗饭！”

    陈平安正想着选择哪条山路最快，随口道：“我和宁姑娘吃一个竹筒的腌菜，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一起。”

    刘灞桥愣了愣，低声笑道：“别这么见外啊，我跟你们吃一个竹筒。”

    宁姚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跟你朋友吃去。”

    刘灞桥愤懑道：“凭啥？！”

    宁姚抬了抬下巴，示意答案在陈平安那边，意思是我都不屑跟你刘灞桥多说话。

    刘灞桥转移视线，眼神有些幽怨，幽怨里又透着股期待。

    陈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刘灞桥无奈叹息，“重色轻友，我能理解。”

    宁姚讥讽道：“这么快就成朋友了，那你的朋友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

    刘灞桥瞪眼道：“怎么可能！”

    宁姚一挑眉头，替他加了三个字，“怎么可能这么少？”

    刘灞桥啧啧道：“宁姑娘你这性子，就不如我家苏仙子了。”

    宁姚皱眉道：“是正阳山的苏稼？”

    刘灞桥愈发得意，“对！苏稼，禾之秀实为稼，那位圣人所谓‘好稼者众矣’的稼！怎么样，我家苏仙子，是不是名字也动人心魄？”

    宁姚问了一个陈平安绝对听不懂的问题，“你如果真的这么喜欢苏稼，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她也喜欢你，怎么办？”

    刘灞桥顿时吃瘪，嚅嚅喏喏，最后心虚地自言自语：“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陈平安觉得刘灞桥这个人，不坏。

    陈对和陈松风跟前面三人拉开十数步距离。

    看到刘灞桥跟草鞋少年聊得那么投缘，陈松风有些羡慕，刘灞桥仿佛天生就擅长与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百家，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根本就没有他不能聊天的对象。

    陈松风小声问道：“那妇人听到风声后，就立即拜访衙署，主动提出要归还那具甲胄，作为清风城许氏的赔罪，你为何不收？”

    陈对比起进入小镇之前的她，明显如今要和气许多，搁在以前陈松风问这种问题，她只当耳旁风，耐着性子解释道：“如果清风城早就知道真相，刘姓少年祖上是我颍阴陈氏留在小镇守墓人，那么他们胆敢如此行事，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而且远远不是归还甲胄这么简单了，但是既然他们事先并不知晓内幕，大道机缘本就宝贵珍稀，人人可争，我颍阴陈氏还不至于如此霸道。”

    陈松风笑道：“说不定清风城也有算计正阳山一把的念头，如果不是那老猿冲在前头，被妇人扯来当了回虎皮大旗，估计清风城还真就拿不走宝甲。”

    陈对恢复本来面貌，冷笑道：“蝇营狗苟，只会随波逐流，从来不在乎真正的大势是什么。”

    陈松风放低声音，看似漫不经心说道：“兴许是有心无力吧，与其做些徒劳无功的大事，不如捞些蝇头小利。”

    陈对转头瞥了眼这位龙尾郡陈氏子弟，对于陈松风的“无心之语”，陈对不置可否。

    马上要进山了，陈平安停下脚步，陈对几乎同时就开口说道：“刘灞桥，告诉他，只管带路，越快越好。”

    因为草鞋少年与搬山猿的小镇屋顶一役，刘灞桥远远观战了大半场，回去之后就跟陈松风大肆宣扬了一番，当时陈对也在场，所以她知道不可以将陈平安视为普通的市井少年。

    所以到最后，陈松风沦为拖后腿的那个人。这位豪阀俊彦，虽然也喜欢登高作赋、探幽寻奇，但是比起其他四人，实在相形见绌，陈对是武道高手，刘灞桥是天底下所有练气士当中，极为重视淬炼体魄的剑修，那对少年少女，更是能够戏耍一尊肉身强横至极的搬山猿。

    山路难行。

    尤其是春雨过后，泥泞地滑，加上时不时就需要跨越溪涧石崖，陈松风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再往后，哪怕刘灞桥帮陈松风背起书箱，陈松风依然气喘如牛，脸色发白。

    陈平安期间问过陈对一次，要不要放慢脚步。陈对的答复是摇头。

    在一行人需要在溪涧当中涉水而上的时候，陈松风踩在一块长有青苔的石头上，一个脚步打滑，整个人摔入溪水当中，成了落汤鸡，狼狈至极。

    陈对停下脚步转身望去，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她脸色阴沉。

    刘灞桥赶忙回身去搀扶陈松风起身。

    陈松风歉意道：“我没事，不用管我，肯定能跟上。”

    陈平安干脆摘下背篓，放在石崖凹陷处，说道：“休息一刻钟好了。”

    宁姚当然无所谓，蹲在陈平安附近，百无聊赖的她双手手心，分别抵住刀柄剑柄，轻轻下压，刀鞘剑鞘尾端随之轻轻敲击青色石崖，一声一声，与溪水声唱和一般。

    陈对沉声道：“继续赶路！”

    陈平安摇头道：“进山不要一口气用掉所有力气，缓一下再继续，等到他逐渐适应后，是可以跟上我们的，他不是体力不济，只是气息乱了。”

    翻山越岭涉水一事，陈平安确实是行家里的行家。

    不曾想陈对根本不听陈平安的解释，直接对陈松风说道：“你回小镇便是。”

    陈松风满脸苦涩，看着不容置疑的年轻女子，他转过头对刘灞桥说道：“那接下来就劳烦你背书箱了。”

    刘灞桥大怒，拿下书箱摔向陈对，“老子还不伺候了！”

    陈对脸色平淡，接过书箱后自己背起来，对陈平安说道：“走。”

    陈平安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两截竹筒，轻轻抛给刘灞桥，“回去路上饿了，可以填肚子。”

    陈松风轻声劝说刘灞桥，后者拿着竹筒，冷笑道：“才不受这窝囊气，跟你一起打道回府，到了衙署那边，要一桌子好酒好菜，大鱼大肉！不比这舒服？”

    陈对转身继续前行。

    陈平安背起背篓后，有些不放心，看着刘灞桥问道：“知道回去的路吗？”

    刘灞桥笑了笑，“记得的。”

    陈平安点点头，和宁姚一起离去。

    前方三人身影渐行渐远，陈松风干脆坐在一屁股石头上，苦笑道：“你这是何苦来哉，跟颍阴陈氏结下一些香火情，对你对风雷园，怎么都不是坏事，为何要意气用事？”

    刘灞桥打开一截竹筒，露出雪白的饭团，兴高采烈道：“还是陈平安厚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陈松风知道刘灞桥的脾气，不再劝说什么。

    陈松风自嘲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刘灞桥嘀嘀咕咕道：“早知道应该让陈平安留下一竹筒腌菜的。”

    他抓起一只饭团大啃起来，含糊不清问道：“你说得也不对，小镇齐先生，当然还有齐先生的先生，就很厉害。”

    陈松风眼神恍惚，“你说齐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刘灞桥随口答道：“天晓得。”

    陈松风伸手抖了抖湿透的外衫，唏嘘道：“好一个‘天晓得’。”

    ————

    溪畔铺子，刘羡阳又睡去。

    阮邛坐在床头，眼神凝重。

    高大少年每一次呼吸，绵长悠远，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每次吐出的气息，似山间雾气，似湖上水烟，白蒙蒙，它们并不随风流散，而是一点点凝聚在口鼻之间。

    最终少年脸庞之上，如盘踞有一条三寸长短的白蛟。

    以梦境为剑炉。

    一气呵成神仙剑。

    阮邛揉了揉下巴，赞叹道：“原来走得是破而后立的极端路子，窍穴破尽，关隘无阻，虽然这副身躯彻底坏朽，可这剑，到底是成了。”

    “既能铸剑，也可练剑，难怪这部剑经如此抢手。睡也修行，梦也修行，大道可期。”

    阮邛站起身，自嘲道：“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把你借给颍阴陈氏二十年。”

    ————

    三辆马车，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一直向上。

    总算登顶了。

    宋集薪和稚圭走下马车，面面相觑，山顶是一块地面平整的大平台，中央地带树立起两个石柱，但是石柱之间如水流转，看不清“水面”之后的景象，少年少女面前就像矗立着一道天门。

    少女死死盯住那道大门。

    宋集薪则转身走到山顶边缘，举目远眺，大好河山，只觉得心旷神怡。

    大骊藩王宋长镜裹了一件狐裘，脸色苍白，但是精神极好，来到宋集薪身边，笑道：“这座位于东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不以占地广袤见长，版图不过方圆千里而已。”

    宋长镜没有转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道大门，“过了那道门，再沿着云梯一直向下，约莫三十里路后，就算踩在了我大骊的疆土之上。那时候你可能回头也看不清楚什么，但是可以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座骊珠洞天，其实是高悬于天空的……”

    宋长镜略作停顿，“一粒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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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六章 抬头

    宋集薪站在山顶，视野开阔，这么多年待在泥瓶巷，看来望去皆是泥墙，少年喜欢当下这种感觉，登高望远，千里山河，全在自己的脚底下。

    宋长镜拢了拢名贵却老旧的狐裘，这位藩王今天出奇的谈兴颇高，伸手指向西边一座高山，“那座山名叫披云山，以后有可能被大骊敕封为五岳之外的十大正山之一，按照祖辈留下的老规矩，会出现一位载入谱牒前列的山神，得以塑造金身神像，堂堂正正，享受人间香火，为大骊镇压一地气运，不至于流散别处，以免为邻国作嫁衣裳。小镇百姓只有站在披云山的山巅，才有可能看到我们脚下这座龙头山，因为龙头山受大阵护持，寻常肉眼凡胎，看不到此地的光景，这也算是一桩机缘，根据衙署密档记录，历史上就有几人因此登上龙头山，成功走出此方天地。”

    宋集薪问道：“那这些人是不是都出人头地了？在咱们大骊或是东宝瓶洲成了人上人？”

    宋长镜笑道：“有两个在大骊混得不错，相隔不过三十年，一文一武，被后世誉为大骊双璧，文的那个，死后谥文正，武的那个，则给子孙赢得了世袭上柱国的不小祖荫，虽说本王对两人的子孙观感极差，但是两家跟大骊的香火情，本王捏着鼻子也得认，毕竟当年要不是他们联手力挽狂澜，大骊宋氏熬不过那次难关。”

    宋集薪感受着山顶的清风吹拂，有一种羽化飞升之感，问道：“那其他人？”

    宋长镜轻轻呼出一口气，愈发神清气爽，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气海升腾，如同用一只手强行按下一轮冉冉升起的大日，宋长镜此刻无比确定，自己只要踏出那道大门，就会立即跻身第十境，被誉为武道止境的第十境！

    上五境之下所有练气士，对阵一位登顶武道的止境大宗师，几乎毫无胜算，只有被碾压轰杀的结果。

    宋长镜平缓了一下心境，给了少年一个不太温馨的真相：“死绝了。本王就曾亲手宰掉一个，当时本王还只是七境武夫，那人还是一位相对棘手的剑修，而且人生正值巅峰，那次本王与他相互追杀，辗转了七八百里路，最后在大骊南部边境一个叫白狐关的小地方，终于被本王追上，打烂他所有傍身法器和本命飞剑之后，本王拧断了他的脖子。没办法，不肯为大骊所用，就只有这个下场。宋家一向厚待练气士不假，可前提是这些练气士，必须要为宋家卖命，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那一次捉对厮杀的后半程，宋长镜进入第八境。

    宋集薪对这位藩王叔叔的传奇经历，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问道：“是其它王朝出了更高的价格？才使得他们不惜叛离大骊？”

    宋长镜笑道：“那名剑修之前，大多是如此。大骊地处偏远，民风彪悍，本就是崇武之国，武道天才辈出，一点也不值钱，倒是文绉绉软趴趴的练气士，凤毛麟角，所以每出世几个，历任大骊皇帝都恨不得当菩萨供奉起来，当今天子，嗯，也就是那位皇兄，当然也不例外，有次那名剑修入宫觐见皇兄，负剑而行，鼻孔朝天的样子，很欠揍啊，他当时刚好碰运气得到一件趁手的护身宝物，朝野上下，如日中天，所以见到本王之后，连招呼也不打，就是这样。”

    宋集薪问道：“然后呢？”

    宋长镜用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斜瞥一眼自己的侄子，“然后不就死了？”

    宋集薪满脸匪夷所思，“叔叔你就因为人家没跟你打招呼，就痛下杀手，斩杀一名足可称之为国之砥柱的大修士？”

    宋长镜淡然道：“有些人，你就不能惯着他。”

    宋集薪眼神狐疑，似乎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桀骜不驯、不顾大局的大骊皇族，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宋长镜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整个东宝瓶洲，只有一个王朝的练气士，无论什么出身什么靠山，都必须为皇帝去往边境沙场效劳卖命，实打实厮杀三年，若是战功不足，就继续留在边境喝西北风，直到攒够了才能回家享福。”

    宋集薪更加疑惑，“叔叔你不是才说大骊最推崇练气士吗？怎么就有这么个规矩了？退一步说，大骊就不怕这些人夭折在沙场？”

    宋长镜哈哈笑道：“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是在本王掌握兵权之后订立的。”

    宋集薪恍然道：“是那名剑修不愿去沙场，折了你的面子？使得其他练气士上行下效，无形中坏了大骊的军心民心？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宋长镜摇头道：“那名剑修年轻时候投军边境，短短一年就攒够了战功，在大骊口碑相当不错。”

    宋集薪恼羞成怒道：“那到底是为何？！难道是与你争风吃醋，还是犯了宋氏的忌讳，或是暗中通敌叛国？”

    宋长镜的答案很简单，“虽说修士和武夫是两条路上的人，前者也确实更加……嗯，用那头绣虎的话说，就是更加金枝玉叶。武夫第十境就算走到了尽头，但是练气士却还有上五境可以攀爬，两者之差，确实不小，如果拎出两者中最拔尖的一小撮人，上五境练气士，就像站在这里的山顶，本王这样的武道中人，却只能是站在那座披云山的山顶，当然了，武道止境宗师，跟十一、十二境界的修士，也不是没得打，不过说到底，在世俗人眼中，武夫就是打只会打杀杀的大老粗，要矮人家修士一头的，所以那次宫中相见，他虽然没跟本王打招呼，但是故意斜眼瞅我，嘴角翘起，很挑衅啊，本王就想教他做人。”

    宋集薪呆若木鸡。

    教人做人，那你好歹给人家留一条活路啊，就非要拧断人家的脖子？

    宋长镜却不想再聊那个已死之人的话题，“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个跟我生死相搏的中年人？”

    宋集薪下意识咽了咽唾沫，没有说话。

    虽然三辆马车先行，可后边两人的硬碰硬，打得天昏地暗，其中一次宋长镜整个人从天而降，在马车十几丈外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之后又有一次，宋长镜还以颜色，当时少年已经爬到车顶上，亲眼看到那个气势如陆地蛟龙一般的壮实汉子，被宋长镜一拳砸得撞入一座小山头之中，溅射而起的尘土，极其壮观。

    非人。

    这是少年当时唯一的观感。

    其实宋长镜跟那个横空出世的汉子，打得一点都不神仙缥缈，仿佛拳拳到肉，从头到尾都像是在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比的就是谁更蛮不讲理。

    宋长镜突然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嗓音语气破天荒有些温暖，“皇兄的野心很大，在大隋皇帝还只盯着大骊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东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本王既是大骊嫡出的皇子，又是掌握一国军权的藩王，在军中和民间威信之高，无人能比，却还是能跟你爹做到兄友弟恭？”

    宋集薪笑了笑，狡黠道：“叔叔你愿意说就说呗。”

    宋长镜收回手，沉声道：“因为本王唯一想要的，是看到止境之上的武道风光，只有走到了那里，我宋长镜才不枉此生。”

    这一刻少年心胸间好似有洪流激荡，颤声问道：“如果我一心一意，能够有叔叔你今天的高度吗？”

    宋长镜摇头笑道：“你啊，若是习武，撑死了第八境，没前途，还是乖乖当个练气士好了，成就肯定更高。”

    宋集薪有些不服气，“为何我就只能到武道第八境？”

    宋长镜玩味笑道：“只能？”

    宋集薪有些脸红。

    宋长镜也不计较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眯眼望向远方，缓缓道：“练气士嘛，是个靠老天爷赏饭吃的行当，命好不好，很重要，今天在这里撞见个机缘，明天再那里捡到个法宝，后天不小心遇到个深藏不露的神仙，大后天看个风景，指不定就悟了，好像做什么都能增长修为。至于我们武道中人，大不一样，没什么捷径可走，只能靠一步一步走出来，无趣得很。”

    宋集薪心情复杂，有些失落。

    宋长镜不再理会这个侄子，转身走向马车，眼角余光看到少女的背影后，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抬头望向那道大门。

    宋长镜自言自语道：“真龙之气，凝结成珠。世间蛟龙之属，皆以珠为贵，如同修士的本命元神。”

    婢女稚圭没有转头，但是流露出一丝紧张。

    宋长镜笑道：“为了廊桥匾额所写的风生水起这四个字，我大骊付出的代价之大，外人无法想象。风生水起，水起，为何要水起？还不是希望蛟龙走江的时候，能够畅通无阻。本王呢，其实对这些不上心，一切只是你家少爷他那个狠心老爹的意愿，你出了这座小洞天之后，也估计除了京城那头绣虎，不会再有谁能对你指手画脚。”

    宋长镜转头，望着少女的侧脸，“虽说你和本王那个侄子的命数挂钩，息息相关，荣辱与共，但是你也别太过恃宠而骄，不要让本王有出手的念头，嗯，看在大骊江山和侄子宋集薪的面子上，本王可以破例，给你两次找死的机会，刚好应了事不过三这句老话。”

    少女蓦然发怒，先转身，再后退两步，狠狠盯着这位让她心生恐怖的大骊藩王，“我本来就不是人，你们却要以世人的规矩来约束我，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你们人的金科玉律，规矩方圆，关我何事？！”

    宋长镜快意笑道：“别误会，本王绝不会在小事上苛求你，恰恰相反，本王才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宋长镜凝视着少女，她有一双泛起黄金色彩的诡谲眼眸，他最后说道：“打了那一架后，本王与你，其实已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了。记住这句话，尤其是将来，在你有资格做出重大抉择的时候，好好想起这句话。”

    宋长镜转身离去。

    马车旁，一名满身沙场粗粝气息的中年车夫，看着大骊藩王身上那件扎眼的雪白狐裘，实在忍不住，开口笑道：“王爷，啥时候换一件新狐裘啊，这都多少年了，王爷穿着不烦，咱们可是看着都烦了。”

    宋长镜登上马车，弯腰掀起帘子，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打下大隋再说。”

    驱车的马夫爽朗大笑，面对这位大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藩王，竟是一点也不拘谨。

    宋长镜戎马生涯二十年，虽说为将做帅，不可能次次大战都身先士卒，更多是在大帐运筹帷幄，但大骊边境硝烟四起，每逢死战，宋长镜必然亲身陷阵。堂堂藩王，平时的生活起居，从无醇酒美妇，几乎可以用“身无外物”来形容。

    宋长镜坐入车厢后，盘腿而坐，眉头紧皱：“那人要本王离开骊珠洞天之后，不用着急赶赴京城，‘不妨在山脚等一等，抬头看一看’，等什么？看什么？”

    ————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也进了车厢，马车已经准备动身穿过那道大门。

    宋集薪发现稚圭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担忧道：“怎么了？”

    稚圭颤声道：“我感觉得到，门那边，有无数可怕的东西。”

    宋集薪笑着安慰道：“有我叔叔在，你怕什么？别怕，天塌下他也能顶着。”

    不料稚圭愈发恐慌，使劲缩在角落，哭腔道：“就算是他，也扛不起来的！”

    ————

    小镇最大的酒楼，来了一位稀客。

    一位双鬓霜白的教书先生，要了一壶酒和几碟子下酒小菜，自饮自酌，快哉快哉。

    原来今天这位学塾先生，没有教书授课。

    学塾蒙童一个个欢天喜地回家。

    当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吃完最后一口菜，便轻轻放下了筷子。

    啪一声过后。

    千里江山小洞天，寂静无声，一切静止。

    此方天地瞬间崩碎。

    这一刻，整座东宝瓶洲的山上神仙，山下凡人，皆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但是下一刻，仿佛有犹在仙人之上的仙人，以改天换日的大神通，遮蔽了整座骊珠洞天的景象。

    东宝瓶洲北部的高空，万里云海翻滚，缓缓下垂。

    有一人通体雪白，大袖飘摇，身高仿佛不知几千几万丈，正襟危坐，身前悬浮有一粒如他手心大小的破碎珠子。

    此人法相之巨，像是将一座东宝瓶洲当作了私塾学堂。

    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有一道道威严声音如天雷纷纷炸响。

    “齐静春，你放肆！”

    “大逆不道！”

    “回头是岸！”

    那个读书人低头凝视着那粒珠子，缓缓收起视线，最后抬头朗声道：“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天道反扑，我齐静春一肩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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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七章 远行

    在齐静春放下那双筷子之前的两天，小镇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兆头，铁锁井水位下降得很厉害，槐枝从树干断裂坠落，枝叶皆枯黄，明显不符合春荣秋枯的规矩，还有小镇外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泥塑木雕神像的地方，经常大半夜传来爆竹一般的炸裂声，好事者跑去一看，靠近小镇一带，去年冬肯定还存世的那拨泥菩萨木神仙们，竟然已经消失大半。

    从福禄街和桃叶巷动身的牛车马车，就没有断过，在那大幅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连大半夜都能听到扰人清梦的牛马蹄声。

    那些衣衫华美、满身富贵气的外乡人，也开始匆匆忙忙往外走，大多神色不悦，三三两两，经常有人朝小镇学塾方向指指点点，颇为愤懑。

    小镇东门的光棍郑大风没了身影，窑务督造衙署也没有要找人顶替的意思，于是小镇就像没了两颗门牙的人，说话容易漏风。

    刘灞桥和陈松风沿着原路返回，在两人能够看到廊桥轮廓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刘灞桥沿着一条小径走到溪畔，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脸，约莫是嫌弃不够酣畅淋漓，干脆撅起屁股趴在地上，将整个脑袋沉入溪水当中，最后猛然抬头，大呼痛快，转头看着大汗淋漓的陈松风，刘灞桥打趣道：“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啊。”

    陈松风只是掬水喝了口溪水，嗓子沙哑道：“我当初之所以辛辛苦苦成为练气士，只是希望强身健体，能够多活几年，多看几本书而已，如何比得上你们剑修，何况在这处骊珠小洞天，剑修之外的练气士最吃亏，一不留神，运转气机，就要损耗道行，境界越高，折损越多，不曾想我修为低下，反而成了好事。”

    刘灞桥拍了拍肩膀，“不如改换门庭，加入我们风雷园练剑，以后我罩你。你想啊，成为一名剑修，御剑凌风，万丈高空，风驰电掣，尤其是雷雨时分，踏剑穿梭其中……”

    陈松风突然笑道：“听说风雷园被雷劈次数最多的剑修，名叫……”

    刘灞桥伸出一只手掌，“打住！”

    剑修亦是练气士之一，只不过比起寻常练气士，体魄要更为靠近另一条路上的纯粹武夫，简单说来，就是筋骨肉和精气神，剑修追求两者兼备，其他练气士，体魄一事，只要不拖后腿就行，并不刻意淬炼，当然，练气士在养气、炼气的同时，对于身体的完善，其实就像春风化雨一般，始终在打熬磨砺，可是比起剑修，锤炼体魄之事，无论是力度还是次数，远远不如，更不可能像武夫那么一心一意、孜孜不倦。

    对于世间练气士而言，存在一个共识，身躯皮囊，终究是不断腐朽之物，够用就行。能够侥幸修炼成金刚不败之身、无垢琉璃之躯，那是最好，不能也无妨，切莫钻牛角尖，误了大道根本。

    刘灞桥随口问道：“你家那位远房亲戚，到底是第几境的武人？”

    陈松风无奈道：“我如何知道这等机要密事？”

    刘灞桥想起那天在衙署正堂爆发的冲突，感慨道：“宋长镜实在是太强了，最可怕的这位大骊藩王还如此年轻，一般的第八、第九境武人，谁不是半百、甲子年龄往上走的，甚至百岁也不算高龄，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化，宋长镜才将近四十岁吧。难怪当初要被那人笑称‘需要压一压气焰’。”

    陈松风轻声道：“应运而生，得天独厚。”

    上五境修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寻觅。但是武人当中的第八、第九境，往往天下皆知，与世俗王朝也离得不远。何况武道攀升，靠的就是一场场生死大战，于生死一线，见过生死，方能破开生死，获得一种类似佛家“自在”、道家“清净”的超然心境。

    除了两名大宗师之间的切磋，第八、第九两境武人，最喜欢欺负中五境里的顶尖练气士，尤其是宋长镜这样的第九境最强者，几乎可以说是上五境之下无敌手，也就只有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能够与之一战，但也只能争取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赢得一个虽败犹荣的说法。

    不过这其中存在一个隐晦原因，才使得第九境武道强者肆无忌惮，那就是中五境里的最后一层楼，第十楼大修士，根本已经无心世俗纷争，甚至连家族存亡、王朝兴衰也顾不得，为的只是那“大道”二字了。

    刘灞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宋长镜要我出了小镇后去，凭自己本事取走符剑，要不要给风雷园打声招呼呢，让他们早早摆好庆功宴？”

    陈松风哭笑不得，望着深不过膝盖的潺潺流水，想到宋长镜以及这位藩王身边的风流少年，陈松风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大势凝聚的迹象，决定这趟返回龙尾郡陈氏祖宅后，必须说服家族押注在大骊王朝，哪怕没办法孤注一掷，也要让陈氏子弟趁早融入大骊庙堂。

    陈松风呢喃道：“大骊气象，已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因此我陈氏要扶龙，不可与人争着附龙而已。”

    刘灞桥问道：“你嘀嘀咕咕个什么？”

    陈松风站起身，甩了甩手，笑道：“你好像跟那泥瓶巷少年很投缘啊。”

    刘灞桥跟着起身，大大咧咧道：“萍水相逢，聚散不定，天晓得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两人一起踩着溪畔春草走上岸，陈松风问道：“听说南涧国辖境内的那块福地，要在今年冬对外开放，准许数十人进入，你当下不是仍然无法破开瓶颈吗，要不要下去碰碰运气？”

    刘灞桥冷笑道：“坚决不去，去蚂蚁堆里作威作福，老子臊得慌。”

    陈松风摇头道：“我家柳先生曾经说过，心境如镜，越擦越亮，故而心境修行，能够在道祖莲台上坐忘，当然大有裨益，可是偶尔在小泥塘里摸爬滚打，未必就没有好处。去福地当个抛却前身、忘记前生的谪仙人，享福也好，受难也罢，多多少少……”

    不等陈松风说完，刘灞桥已经嚷嚷道：“我这人胜负心太重，一旦去了灵气稀薄的福地，若是无法靠自己的本事破开禁忌，重返家乡，那我肯定会留下心结，那就会得不偿失，弊大于利。再说了，要是不小心在福地里给‘当地人’欺负，又是一桩心病，等我还魂回神之后，哪怕需要耗费巨大代价，我肯定也要以‘真人真身’降世，才能痛快，只是如此一来，不是有违我初衷本心？”

    刘灞桥双手抱住后脑勺，满脸不屑道：“说句难听的话，如今咱们东宝瓶洲那三块福地，谁不心知肚明，早就变味了，已经成为那些个世俗王朝的豪阀子弟，花钱下去找乐子的地儿，难怪被说成是仙家治下的青楼勾栏之地，乌烟瘴气。”

    陈松风笑道：“也不可一概而论，不说我们这些外乡人，只说那些当地人的话，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刘灞桥白眼道：“一座福地，那么多人口，每年能有几人脱颖而出？一个都未必有吧，这些成功来到我们这里的，百年当中，最终被咱们记住名字，又能有几个？屈指可数吧。所以我就不明白，这些个福地为何如此受人推崇，还有人扬言，只要拥有一块福地的一部分统辖权，好处不比拥有一位上五境修士来得少，疯了吧。”

    陈松风笑道：“福地收益，细水流长啊，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惊喜，最关键是所有的好处，属于坐享其成，谁不乐意从其中分一杯羹？”

    洞天走出去的人，命多半好。福地升上来的人，命尤其硬。

    刘灞桥问道：“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姓陈的少年？”

    陈松风想了想，选择袒露心扉，“如果出于个人，我对少年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就事论事，他的存在，其实让我们整个家族都很尴尬。骊珠小洞天的陈氏子弟，本就是本洲的一个笑话，小镇之内，一个人数不算少的姓氏，仅剩一人，其余全部成了别家奴婢，沦为笑谈，实属正常。在龙尾郡陈氏眼中，我们和小镇上的陈姓之人，虽说远祖相同，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谈不上丁点儿情分，但是所有龙尾郡陈氏的对手，岂会如此看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泥瓶巷少年干脆也成了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就罢了，当时当世一场大笑过后，很难多年持续成为一桩谈资，可这个少年的咬牙坚持，孤零零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外边许多人甚至在打赌，小镇这一支这一房这一个陈氏子弟，何时不再是那个‘唯一’。”

    刘灞桥皱眉道：“这又不是那少年的错。”

    陈松风笑道：“当然，少年何错之有，可是世上终究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道理的。”

    刘灞桥摇头道：“不是道理很难说清楚，事实上，本来就是你们没道理，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太弱小，所以才让你们能够显得理直气壮，加上你们龙尾郡陈氏的声势，比少年大许多，可是比起身边那些看笑话的人，又很一般，所以处境愈发尴尬，到最后，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只好反过来暗示自己，认为那个少年才是罪魁祸首。我相信如果不是这座骊珠洞天不容易进入，那个让龙尾郡陈氏难堪的陋巷少年，早就被龙尾郡陈氏子弟，悄悄找个由头做掉，或是某个附庸家族的家伙，杀之邀功了。”

    陈松风脸色涨红，一时间竟是有几分恼羞成怒。

    刘灞桥抱着后脑勺，扬起脑袋望向天空，仍是优哉游哉的慵懒神色，“我知道你陈松风不是这样的人，可惜像你这样的人，到底少，不像你的人，终究多。”

    “就说正阳山那头搬山猿，自己拿不到剑经，害怕我风雷园拿到，就要一拳打死那刘姓少年，你觉得这样讲理吗？我觉得这样很不讲理。可是有用吗？没用啊，我连正面挑衅老猿也不敢。”

    刘灞桥叹了口气，松开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嘲道：“我呢，就是口拙嘴笨，拳头也不够硬，剑还不够快，要不然我这肚子里，真是积攒了一大堆道理，想要跟这个世道，好好说上一说。”

    陈松风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觉得那个少年不错？”

    刘灞桥转头望向大日坠落的西边高山，“觉得不错？怎么可能。”

    陈松风有些疑惑。

    刘灞桥笑道：“我一看到那个少年，就自惭形秽。”

    陈松风觉得匪夷所思，摇头笑道：“何至于此？”

    刘灞桥把到了嘴巴的一些话咽回去，省得伤感情。陈松风这个家伙，虽然没那么合胃口对脾气，可是比起一般的读书人，已经好上许多，自己就知足吧。

    话痨刘灞桥就这么一路沉默下去。

    ————

    夜幕深沉，陈平安自制了三支火把，三人举火而行。

    最后来到一座高山山脚，陈平安擦了擦额头汗水，对宁姚说道：“宁姑娘，跟她说一下，这是一座朝廷封禁之山，她有没有忌讳？”

    宁姚转告陈对后，后者摇头。

    陈对举目望去，她无比确定，颍阴陈氏的祖坟，肯定就在此地。

    游子还乡，心有感应。

    陈对缓缓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写了一长串字符，写完之后，嘴唇微动。最后她用手掌缓缓抹平所有痕迹，起身后，脚步绕过符文销毁的地方，率先登山，甚至不用陈平安指路。

    三人来到半山腰某处，陈平安指向不远处，一座小土包上生长有一棵树，主干古怪，极其之笔直，竟是比青竹还直，陈平安如释重负，点头道：“就是这里了。”

    陈对沉声道：“你们去山下等我。”

    宁姚扯了扯陈平安袖子，示意一起下山。

    陈对放下书箱，一件件一样样，小心翼翼拿出那些精心准备的祭品，用以祀神供祖。

    中途陈对有刹那间的恍惚失神，痴痴望向那棵小树，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最后女子无比虔诚地对着那座小土包，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之后陈对伏地不起，颤声道：“我颍阴陈氏，叩谢始祖庇护！”

    山脚，陈平安和宁姚一人坐在背篓一边，背对而坐，宁姚问道：“之前有段路程，你为何故意要绕远路？”

    陈平安愣了愣，震惊道：“宁姑娘，连你都看出来啦？”

    宁姚握手刀鞘，往后一推，刀鞘顶端在少年后腰一撞，“把‘连’字去掉！”

    草鞋少年龇牙咧嘴，轻轻揉腰，放低声音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有老大一片山崖，全是那种被你们称为斩龙台的黑色石头，我怕给她看去了，然后她也是识货的，到时候万一她起了歹心咋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宁姚笑道：“守财奴，你还不是担心她想法子搬走它，害得你两手空空。”

    陈平安傻呵呵笑道：“宁姑娘，你这么耿直，朋友一定不多吧？”

    哎呦。

    蓦然又是一阵吃疼的陈平安，赶紧腾出只手，去揉腰另外一侧。

    陈平安突然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宁姚后背，问道：“吃不吃野果子？我来的路上摘了三个，被我藏在袖袋里了，她应该没瞧见。”

    宁姚没好气道：“这个时节的山果，能好吃？”

    陈平安转身，递过去两颗桃子大小的通红野果，笑道：“宁姑娘，那你就是不晓得了，这种果子还真就只有在春天才能吃着，冬末结实，初春成熟，这会儿彻底熟透，一口下去，啧啧啧，那滋味，不小心舌头都能咬掉。更奇怪的是，咱们这里那么多座山，果子就只有这附近有，我当年也是跟姚老头来找一种泥土，他告诉我的，其它地方，也有些野果子味道不错，可我吃来吃去，啃东啃西，觉得都不如这种。”

    宁姚接过两颗果子，打定主意难吃的话，一定要把剩下那颗还回去，“还吃来吃去啃东啃西，你是山里的野猪啊？”

    陈平安咬着野果，笑道：“小的时候家里穷，可不是逮着什么就吃什么，你还别说，有一次还真因为瞎吃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痛得我在巷子里满地打滚。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打雷擂鼓似的。”

    只可惜宁姚忙着吃果子，没听清楚少年最后说了啥，第一口咬下去，就觉得这果子甘美异常，果肉下肚后，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身体如同一座铺设有地龙的屋子，野果就是一袋袋炭火。宁姚闭上眼睛，感受五脏六腑，虽说通体舒泰，但是其余并无异样，这意味着这种野果，大体上可以位列神仙脚下的山上之物，但也仅限于此，肯定可以在世俗王朝能卖出高价，却也不至于让修士眼红。

    对于山下的凡夫俗子而言，则无疑是延年益寿的无上珍品。

    早知道如此，宁姚就干脆不接这果子了。

    宁姚有些惋惜，抹了抹嘴，转身把剩下的野果递过去，“不好吃，还给你。”

    陈平安悻悻然收回去，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宁姑娘会觉得不错呢。

    宁姚双手轻轻踢着背篓，随口问道：“是留着给那个叫陈对的女子？”

    陈平安摇头道：“给她干什么，非亲非故的，当然是留给刘羡阳了。”

    宁姚突然好奇道：“如果阮秀在这里，你是不是不给陈对，给阮秀？”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

    宁姚又问，“那如果你手上只有两颗野果，你是给我，还是给阮秀？”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一颗给你，一颗给阮秀啊。我看你们吃就行的。”

    陈平安又遭受偷袭，揉着后腰，无辜道：“宁姑娘，你干嘛？”

    宁姚再问，“如果只有一颗的话？”

    陈平安呵呵笑道：“给你。”

    宁姚：“为啥？”

    陈平安既狡黠又实诚道：“阮姑娘又不在这儿，可宁姑娘你在啊。”

    少年后腰瞬间遭受两下重击，疼得陈平安赶紧起身，蹦蹦跳跳，如此一来，害得宁姚一屁股跌入那只大背篓。

    陈平安赶紧把她从背篓里拉出来。

    宁姚倒也没生气，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陈平安。

    陈平安重新扶好背篓，两人再次背对背而坐。

    宁姚问道：“你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树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道，我只在这个地方看过，其它山上好像都没有。”

    宁姚沉声道：“相传若是有家族陵墓生出楷树，是儒家圣人即将出世的祥瑞气象，且这位圣人，必然极其刚直，一身浩然正气，所以在你们这座天下，必定会得到格外的青睐。”

    陈平安哦了一声。

    什么儒家圣人，祥瑞啊正气啊，这位草鞋少年都听不懂。

    宁姚问道：“你就不羡慕山上那个女人？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棵楷树，不是长在自家祖先坟上？”

    陈平安答非所问，开心道：“今年清明节，我还能给爹娘上坟，真好。”

    宁姚猛然站起身，这次轮到陈平安一屁股坐进背篓。

    宁姚在一旁捧腹大笑。

    ————

    小镇学塾仅剩下五个蒙童，出身高低不同，年龄大小各异，其中以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虽然出身于福禄街，但是她在学塾里从不欺负人，不过也不喜欢凑热闹，从来只喜欢自己胡乱逛荡。小镇最西边那户人家，李二的儿子李槐，也在这座乡塾求学，他爹娘带着姐姐离开了小镇，唯独留下了他，李槐非但没有哭闹，反而高兴坏了，终于不用受人管束了，只是到了晚上，这个寄住在舅舅家的孩子，做了噩梦醒来后，就开始撕心裂肺嚎叫，结果被惊醒后的舅舅舅妈联手镇压，一个使用鸡毛掸子，一个使用扫帚。

    其余三人，分别来自桃叶巷，骑龙巷，杏花巷，两男一女。

    齐先生在下课后，送给他们一人一幅字，要他们妥善保管，仔细临摹，说是三天之后他要检查课业。

    那是一个齐字。

    在蒙学散去之后，垂垂老矣的扫地老人，沐浴更衣后，来到齐先生书房外，席地而坐。

    老人开口询问一个关于“春王正月”的儒家经典之问。

    齐静春会心一笑，为之解惑，讲述何谓春，何谓王，何谓正何谓月。

    这就是儒家各大书院特有的“执经问难”，课堂之上，会安排有一位“问师”，向讲学之人询问，可以有一问数问，十问甚至百问。

    这一场问对，发生于齐先生和老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不过当时齐静春是询问之人，回答之人，则是两人共同的先生。

    老人问完所有问题后，望向齐静春，“可还记得我们去往山崖书院之前，先生的临别赠言？”

    齐静春笑而不言。

    老人自问自答，“给我的那句，是‘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给你的那句，是‘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老人突然激动万分，“先生对你，何等器重，希望你青出于蓝！你为何偏偏要在此地，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何要为一座小小城镇，不过五六千人，就舍去百年修为和千年大道全部不要？！若是寻常读书人也就罢了，你是齐静春，是我们先生最器重的得意弟子！是有望别开生面、甚至是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老人浑身颤抖道：“我知道了，是佛家误你！什么众生平等！难道你忘了先生说过的明贵贱……”

    齐静春笑着摇头，道：“先生虽是先生，学问自然极大，可道理未必全对。”

    老人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满脸错愕，继而怒喝道：“礼者，所以正身也！”

    齐静春笑着回复一句，“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

    看似无缘无故，隔着十万八千里，但是老人听到之后，脸色剧变，满是惊疑。

    齐静春叹了口气，望向这位跟随自己在此一甲子的同门师弟，正色道：“事已至此。那几个孩子，就托付给你送往山崖书院了。”

    老人点点头，神色复杂地起身离去。

    齐静春自言自语道：“先生，世间可有真正的天经地义？”

    ————

    两辆马车在天远远未亮的时分，就从福禄街出发，早早离开小镇。

    晨曦时分，一个草鞋少年带着两只大布袋子，动身去往窑务督造衙署外等人。

    一只袋子，装着一袋袋金精铜钱，另外一只，装着他觉得最值钱的蛇胆石。

    但是等到天大亮，衙署门房提着扫帚出来清扫街道了，少年也没有看到出发的马车。

    他只好厚着脸皮去问，问衙署名叫陈对的那拨客人，什么时候才从福禄街出发。

    门房笑着说他们啊，早就离开小镇了。

    草鞋少年目瞪口呆，刘羡阳那家伙不是跟自己约好了天亮以后，才动身吗？

    那一刻，少年视线有些模糊。

    跟门房道谢之后，少年就开始转身狂奔。

    跑出小镇，少年一口气跑了将近六十里路，最后沿着一道斜坡，精疲力尽的少年走到坡顶，看着蜿蜒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出去。

    少年蹲在山顶，脚边放着没有送出去的铜钱和石头。

    一个佩剑悬刀的少女悄无声息坐在他身边，气喘吁吁，气呼呼道：“你不是掉钱眼里的财迷吗，怎么这么大方了？全部家当都要送出去？就算刘羡阳是你朋友，也没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啊。”

    少年只是抱着头，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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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

    齐静春的那尊巨大法相，洁白缥缈，肃然危坐于东宝瓶洲最北端的版图上。

    云海滚滚涌动，缓缓下压，不断靠近齐静春的头颅。

    齐静春抬头望去，笑意洒脱。

    云海之上，有威严嗓音响起：“齐静春，需知天道无私！你身为儒家门生，对骊珠洞天生出恻隐之心，情有可原，若是此时回心转意，犹有余地。”

    伴随着这位天上仙人的话语，仿佛有阵阵雷声迅猛滚走于云海之中，那些一闪即逝的电闪雷鸣，不断从云海底端渗透而出。

    言出法随。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与这书呆子废话什么！想要做出顶天立地的壮举，得先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与之同时，云海被一只金黄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悲悯开口：“齐施主，一念静心，顿超佛地。”

    齐静春沉声道：“斩龙一役之后，小镇得以享受三千年大气运，后世子孙英才辈出，无非是寅吃卯粮的手段，只不过既然是四位圣人订立下的规矩，最早那拨选择扎根骊珠洞天的修士，也未有异议，我齐静春自然没有资格在此事上指手画脚。如今天道要镇压此方天地，来便是了，无非是换成我齐静春一人，来替小镇百姓承受这一场劫难，天道和规矩未曾落在空处，诸位又为何阻拦？”

    伸手将云海搅出一个大窟窿的仙人肆意大笑，“哈哈，姓齐的，你是真不知道缘由，还是装疯卖傻？”

    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一只手，将那颗蕴藏一座小洞天的珠子，手掌变拳，虚握于手心之中。

    想来掌心之中，洞天之内，小镇之上，已是白昼骤然变成黑夜的玄妙光景。

    此时，那只护住骊珠洞天的雪白手掌，仿佛遭受到一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无形攻势，呲呲作响，手背之上不断溅射、绽放出白色电弧，不断有看似小如飞羽、实则大如山峰的“雪花”，从齐静春手背脱落，坠落人间，只是不等落地，就已烟消云散。

    高坐于云海窟窿附近的云上仙人，放声讥笑道：“小小儒士，悖逆大道，不自量力！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

    若是从东宝瓶洲的极远处举目望去，并且能够破开仙人联手造就的遮掩法阵，那就能够依稀看到无比壮观一幕，破开云海的宏大窟窿当中，先是露出一粒黑点，笔直朝下，然后是一截剑尖，最后终于显露出全貌，是一柄与齐静春法相手指长短的“袖珍”飞剑。

    第一柄刚刚现世，第二柄又尾随其后，从别处落下，第三第四柄，依次从天上云海降临人间，总计十二把飞剑。

    一线排开，悬停于高空。

    如铁骑列阵，被人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冲锋凿阵。

    云海之上，一尊金色巨人随意盘腿而坐，睁着巨大的金色眼眸，双拳撑在膝盖上，右拳缓缓抽出一根食指，屈指一弹。

    一柄飞剑率先激射向齐静春的拳头虚握的那条胳膊。

    飞剑下坠的速度快如闪电，轨迹上，拉扯出一条连绵不绝的云尾。

    飞剑瞬间穿透齐静春法相的手臂，在距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骤然停止。

    云海之上，金色巨人右拳食指轻轻旋转，飞剑划出一道弧线，重返高空，同时左手叩指轻弹，原本悬在空中的一柄飞剑轰然落下，再一次刺穿齐静春的手臂。

    两根手指相互起落。

    十二把飞剑笔直落下，弧线返回。

    起起落落，如此反复。

    齐静春那条胳膊被飞剑一阵阵密集攒射后，变得伤痕累累，出现无数个黑色孔洞，相比原本通体莹白的巍峨法相，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齐静春对此神色自若，眼见着又要再来一拨飞剑穿刺，展开新一轮冲杀。

    真是咄咄逼人。

    齐静春云淡风轻地说出四个字：“春风得意。”

    一柄飞剑依然是直直刺向齐静春手臂，只是这一次不等它钉入手臂，就像是松针被一阵清风吹拂得飘荡歪斜，不但是这一把飞剑，之后十一把飞剑无一例外，就是无功而返，围绕在齐静春的法相四周，遵循某种既定轨迹缓慢飞行，剑身颤抖，伺机而动，轻微嘶鸣作响。

    不但如此，一阵阵弥漫天地间的春风，还不露痕迹地托住了下坠云海。

    那尊金色巨人袒露胸膛，一身恣意放肆的意味，居高临下，眼见着那十二把飞剑，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有些惊讶，“咦？”

    这些对人间修士而言威力无匹的飞剑袭扰，齐静春并不太上心，他始终盯住那只虚握的拳头。

    世间有人老珠黄一说，骊珠洞天这粒悬浮在东宝瓶洲上空的珠子，也已经有三千年岁月了， 本该在六十年后，在下一任圣人阮邛的手上，包裹庇护珠子的外壁，将会彻底破碎，如同一件瓷器，外层釉色脱落剥离殆尽。到时候天道碾压而至，必然势如破竹，虽然不会当场死人，但是小镇所有人都会失去来生，齐静春为此专门翻阅佛经，甚至推断出一个可怕的后果，小镇这六千余人，被用来承受天威浩荡的“替死鬼”，有可能生生世世堕入西方佛国的饿鬼道，永世不得超脱。

    兵家修士、铸剑师阮邛，作为骊珠洞天最后一位坐镇四方的圣人，他到时候的职责，可不是守护小镇百姓的安危，而是不让任何一人逃脱这份天道责罚。

    那金色巨人声如擂鼓，轰隆隆传遍天空，大笑道：“有人说你齐静春不简单，拥有两个本命字，春字之外，还有一个坏了规矩的静字，来来来，让本座开开眼！”

    巨人每说一个来字，就用拳头砸在膝盖上一次。

    三次过后，云海如锅内沸水，剧烈涌动。

    云海底部，那阵原本肉眼不可见的清风，也摇晃起来，光线混乱，明暗交替。

    巨人道：“你有春风，本座则有一场飞剑法雨，要给你这家伙泼泼冷水！”

    言语过后，无数金色的丝线透过云海，又渗透清风。

    如果用巨人身躯作为对比，那些金色丝线，就像是指甲长短的小小绣花针，只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汇聚之后，声势之大，惊心动魄。

    齐静春依然凝视着拳头，闻声后面不改色，轻声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只见正襟危坐的法相四周地面，迸溅出一粒粒雨滴，每一滴雨珠，看似渺小忽略不计，其实皆大如水潭。

    然后这些不断涌现的雨珠，违反常理地哗啦啦向天空滑去。

    雨幕倒挂。

    只因儒家圣人齐静春默念的那一句诗词。

    金色绚烂的飞剑法雨，从上往下，起于大地的春雨水幕，由下往上。

    狠狠撞在一起！

    头顶气象万千，齐静春却对此不见，不听，不言。

    齐静春那颗拳头四周，凭空生出一条条闪电蛟龙，砸在手背之上。

    闪电颜色分为三种，猩红，青紫，雪白，看似杂乱无章，三者却泾渭分明，并不交替缠绕，分别交织成三张大网。

    法相的拳头，碎屑四溅，飞羽飘摇，不断衰减。

    齐静春轻声道：“风平浪静。”

    三色闪电，唯独雪白闪电毫无征兆地静止不动，但是其余两种闪电依然遵循规矩而行，这就使得一条猩红闪电砰然撞断一条雪白闪电，一条青紫闪电又捆绑住猩红闪电。疏而不漏的天网恢恢，竟是变得混淆无序。

    云海之上，有苍老嗓音悠然响起，“动静有法！”

    只不过转瞬过后，原本趋于混乱的三张闪电法网，重新恢复乱中有序的浩大天威。

    一次次敲打撞击齐静春那尊法相的拳头。

    齐静春微微叹息。

    “小打小闹也差不多了，齐静春，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窟窿之中落向齐静春的头颅。

    齐静春空闲的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阻挡住那压顶一拳。

    齐静春法相猛然下坠百丈，只是云海也被一股激荡清风托起百丈。

    像是天地之间拉开了两百丈距离。

    “再来！”

    金色仙人一拳拳落下，每一次拳势雷霆万钧，恐怕东宝瓶洲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岳雄山，也经不起他这一拳。

    一身雪白的齐静春法相，只是扬起手臂，高高举起。

    先是法相手心被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整只手掌砰然而碎，紧接着手臂一节一节被金色拳头打烂。

    法相大损的齐静春仍然无动于衷，所有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虚握拳头的左手之上。

    从拳头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头，覆满了雷电游走的道家符箓，每个字大如屋。

    苍老嗓音继续响起，“莫要冥顽不化，齐静春，你若是愿意，可以追随贫道修行。”

    齐静春稍稍转过头，低头凝望着那条千疮百孔的手臂，已经布满道家一脉掌教圣人写就的无上谶箓，好一个替天行道。

    齐静春轻轻呵出一口气，沉声道：“清静……”

    苍老声音透露出一股震怒，“齐静春，你大胆！”

    一声怒喝，硬生生盖过了齐静春在“清静”之后的两个字。

    高空有并拢双指作剑，轻而易举破开云海，一斩而下！

    竟是直接将齐静春握拳的那条手臂，从肩头处斩落！

    极远处，有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充满惋惜。

    儒家圣人不逾矩。

    齐静春不该跨过道家那座雷池的。

    那指剑成功斩断齐静春手臂后，似乎主人怒气犹在，双指快速缩回云海，并未就此罢休，而是以更快速度刺向那个已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的悬空拳头。

    齐静春收回头顶只剩半截的右手手臂，迅速挡在珠子上方，往自己这边一搂，护在自己身前。

    仙人双指一往无前，毫无悬念地洞穿齐静春法相的胳膊，来自窟窿的金色巨人那一拳，更是结结实实砸在齐静春法相的头颅之上。

    齐静春这尊法相，摇摇欲坠。

    虽然残肢断臂，依然大袖飘摇，自有读书人的风流，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惨不忍睹。

    又是被当头一拳，齐静春法相继续下沉。

    一拳紧接着一拳，好像不把这读书人砸得深陷地下就不罢休。

    破败不堪的法相，死死护住身前的那颗拳头，那粒珠子，那座骊珠洞天，那些见面了会喊他一声“齐先生”的百姓。

    这尊法相嘴唇微动，无声而念，“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小洞天之内。

    乡塾之中，没有一名蒙童在场。

    有一位独坐的青衫儒士，不仅仅是双鬓霜白，头发也已雪白。

    读书人七窍流血，血肉模糊。

    魂魄破碎，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还彻底。

    读书人竟是快意至极的神色，闭目而笑，溘然而逝。

    天下有我齐静春。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这一年，这座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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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六十九章 夜幕

    小镇好似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天狗食日，一下子就漆黑一片，人人伸手不见五指。

    加上小镇外一尊尊神像如爆竹炸裂，声响愈来愈频繁，当小镇因为天黑而寂静之时，就显得格外刺耳，这无疑又加深了小镇普通百姓的猜测，联想到之前那些载着大户子弟的牛车马车，市井巷弄里的老百姓一个个惶恐不安。

    四姓十族的高大门墙内，无一例外，每当有奴仆丫鬟想要自作主张，高高挂起灯笼，很快就会遭受大声呵斥，一些个脾气急躁的家族管事人，甚至当场就拍掉那些灯笼，将其一脚踩烂，脸色狰狞，以视若仇寇的眼神，死死盯住那些原本出于好心的府上下人。

    铁匠铺子这边，陈平安正在和宁姚坐在井口吃午饭，天黑之后，陈平安虽然奇怪，但是不耽误他低头扒饭，铁匠铺的伙食相当不错，长短工每餐都能分到一块食指长宽的肥腻红烧肉，外加一勺油水，饭管够，但是肉就只有一块，陈平安大概是两大碗米饭的饭量，所以每次从掌厨师傅那边分到一块肉后，因为有汤汁，第一碗往往是只吃饭不动肉，吃到最后，那块红烧肉就会从碗顶一点点滑落到碗底，然后跑去盛第二碗米饭，这才干净利落解决掉那块肉。

    宁姚每次看到陈平安吃那饭，都有些想笑。

    阮秀倒是不会像宁姚这样，青衣少女望向陈平安的视线里，仿佛写着四个大字，同道中人。

    此时陈平安一手端着空荡荡的大白碗，一手持筷，竭尽目力环顾四周，只能依稀看到两三丈距离以内的景象。

    最近这两天，除了给阮师傅的铁匠铺子做牛做马，陈平安要抽出三个时辰去练习走桩，白天一个，午时到未时，晚上两个，亥时到丑时。到后来陈平安尝试着走桩的同时，十指结剑炉桩，但是陈平安发现如此一来，会让自己呼吸不畅，步伐更加不稳，果断放弃，陈平安只在劳作间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锻炼剑炉来滋养身躯，其实对陈平安而言，只不过是把以往的烧瓷拉坯，换成了撼山谱里的立桩剑炉。

    午时到未时的那个时辰走桩，一开始宁姚偶尔还会尾随其后，装模作样指点过几次后，就不再出现。陈平安不想惹来流言蜚语，白天这一个时辰的拳桩，会沿着小溪下游方向，跑出铁匠铺子一里地后，才开始练习，然后来回一趟，差不多能走上十里路左右。

    对于陈平安来说，这就算属于一条雷打不动的新家规了。

    此时坐在井口，宁姚望着覆盖黑布似的天空，害得她失去“漂亮”印象的狭长双眉，微微皱起。

    陈平安小声问道：“是不是跟齐先生有关？”

    宁姚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只给出一个模糊答案，“齐先生既然是这座洞天的主人，应该跟他有关系吧。”

    陈平安又问道：“按照宋集薪和稚圭之前的说法，齐先生原本打算跟学塾书童赵繇一起离开小镇，为什么最后不走了？”

    宁姚摇头笑道：“圣人的心思，就像一条龙脉，能够绵延千万里，我可猜不到，也懒得猜。”

    说完这句话，她把碗筷往陈平安手里一丢，自己起身去往一栋独属于她的黄泥墙茅草屋，宁姚自己也很奇怪为何阮师对此自己如此客气，难道阮师看出自己的身份？可能性极小才对，毕竟倒悬山并不位于东宝瓶洲，况且倒悬山与外界几乎没有牵连，名声很大，客人极少，再者倒悬山那边，对自己的身份也吃不准。只不过宁姚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我也能用剑劈出一条直路的性情，堂堂东宝瓶洲第一铸剑大家阮师的示好，她就大大方方笑纳了。

    陈平安拿着碗筷，刚想要去灶房那边，发现不远处有人从这边走过，是一位袖子宽大的年轻男人，比读书人陈松风更像读书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像齐先生，又有点像当时在泥瓶巷遇到的督造官宋大人。

    男人看到独自坐在井口发呆的草鞋少年后，而且还与自己对视后，他微微惊讶，来到少年身边，笑容温醇道：“我找阮师傅有点事情，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陈平安这次没有像当初在泥瓶巷，故意瞒着蔡金简苻南华，而是直截了当给那人指明了方向。

    一来宁姑娘跟自己说过阮师傅的厉害，二来眼前这个男人，没有给陈平安一种阴沉城府的感觉。

    陈平安客气问道：“需要我带路吗？”

    年轻男人没有着急赶路，望着陈平安，微笑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情，不麻烦了。谢谢你啊。”

    陈平安笑着点头，走向灶房，那男人则走向远处一间铸剑室。

    陈平安还了碗筷后，发现短工学徒们都聚在几栋屋内，点上油灯，在那里聊着为何会昼夜颠倒，有人言之凿凿，说是某座大山的山神过界，害得溪水井水下降，所以惹恼了管辖溪涧的河神老爷，一场神仙打架，打得天昏地暗。也有人用老一辈人的说法来反驳，说咱们这儿，大山都给朝廷封禁了，哪里来的山神，再说了，那么点大的小溪，绝对出不了河神。

    陈平安没去掺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借着自己超乎寻常的眼力，独自去往最后一口水井底下，一背篓一背篓搬土出井。

    一次沿着木梯爬出井口后，恰好看到那名男子从铸剑室返回，他也发现了少年的身影，并未走近，也没有停步，只是与陈平安遥遥挥手告别。

    陈平安有些感慨，不论此人是好是坏，最少他跟正阳山云霞山两座山，还有清风城老龙城两座城的外乡人，确实不同。

    陈平安在井口一趟趟搬运土壤，最后一趟出井后，发现阮秀站在井口轱辘附近，手心摊放着一块帕巾，堆满了小巧糕点，等到陈平安出现后，阮秀向他伸出手掌，满身泥土、双手脏兮兮的陈平安笑着摇头，随后阮秀坐在井口上， 低头吃着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精致糕点，青衣少女迅速沉浸其中，整个人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欢喜。

    陈平安继续来来回回搬运积土，十数次后，马尾辫少女已经不见踪迹，不过井口上留着帕巾和一块糕点，是压岁铺子最著名的桃花酒酿糕，陈平安愣了愣，只好摘下背篓，放在脚边，坐在帕巾附近的井口上，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双指捻起糕点，放入嘴中。

    陈平安使劲点头，果然很好吃。

    毕竟自己吃得是整整十文钱啊，一想到这点，陈平安立即觉得更好吃了。

    之后几个时辰，天色依旧昏暗，天空时不时会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擂鼓声响，除此之外，其实小镇并无异样，阮师傅也破例让自家铁匠铺的短工休息两天，让他们各回各家，不用待在这边等着“天亮”继续干活。

    陈平安也在此列，干脆就返回小镇，去了趟刘羡阳家，没发现少东西后，就赶紧熄灯，再锁好屋门，跑向泥瓶巷的自家宅子。

    不知为何，陈平安觉得如今的小镇，死气沉沉，没了生气。

    陈平安并不知道，在他跑过廊桥廊道的时候。

    桥底下的水面上，悬浮着一位衣袂飘摇的高大女子，衣裙雪白，头发雪白，裸露在外的手脚亦是肌肤如羊脂美玉一般。

    她正歪着脑袋，以溪水为镜，一手挽发一手梳理，谁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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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章 天亮

    小镇如今的光景，就像大骊将帅命人打造的一块沙盘，战事已经落下帷幕，决定弃之不用，就用黑布随意一遮。

    陈平安在自家宅子里点起一盏油灯，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三袋子金精铜钱，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各一袋，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赠，说是感谢让他撞见那条金色鲤鱼，顾粲留下的两袋，算是买泥鳅的钱。

    至于陈对原本答谢他的那两袋钱，陈平安在出山途中，恳请陈对转交给刘羡阳，陈对虽然疑惑，可是并未拒绝，兴许对陋巷少年的选择比较惊讶，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后心情不错，陈对破天荒露出笑容，嗓音柔和说了些肺腑之言，让陈平安大可以放心，坦言她这位颍阴陈氏嫡系子弟的许诺，绝对要比两袋子金精铜钱更值钱。陈平安其实对此将信将疑，不敢全信，只不过宁姚听说“颍阴陈氏嫡系子弟”后，私下让陈平安放宽心。

    齐先生先后两次赠送印章，共计四方。最早两方印章，“静心得意”和“陈十一”，是齐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胆石，之后两方印章，是齐先生根据陈平安赠送的蛇胆石，随形刻就，一小篆一隶书，巧合的是两方印章能够合拢，凑出一幅青山绿水图，一敦厚一纤柔，齐先生分别刻下“山”“水”两字，依照宁姚的说法，大概能够称之为一对“山水印”。

    陈平安把陆道长的两份药方三张纸放在桌面上。

    宁姚曾经嫌弃过陆道长的字寡淡无味，人气才气烟火气仙佛气，啥也没有，就像是世俗王朝的举人秀才，为了科举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馆阁体，规规矩矩，低三下四。

    陈平安自然看不出年轻道长这一手字的韵味深浅、造诣高低，也不会因为宁姚的评价不高，就轻视了这三张纸。再者陆道长临行之前亲口说过，小镇购书识字大不易，陈平安想要学字，可以从他的药方学起，

    此时陈平安小心翼翼拿起最后一张纸，之前看过末尾朱红印文的“陆沉敕令”四字，并未深思，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达四方的印章，便觉得那几个小字，格外可爱可亲。陈平安想到以后自己兜里有了闲钱，哪天买了书，归入家中私藏，然后在扉页或是尾页，轻轻以“陈十一”印钤盖朱字，陈平安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咧嘴乐呵。

    只是很快陈平安就有些为难，有了印章，就需要印泥。骑龙巷那间专门售卖糕点的压岁铺子，它隔壁就有一间什么杂物都卖的铺子，挂“草头”两字招牌，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就经常光顾这间铺子，所谓的文房四宝、书案清供都是那边买来的。

    陈平安犹豫片刻，觉得等到将来识字了，哪天遇见了一见钟情的书籍，再去买一盒印泥。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选出来的蛇胆石，七八颗，颜色各异，但哪怕出水这么长时间，依然颜色不褪。桌上麻袋的袋口打开，大如青壮手心、中如稚童拳头、小如鸽蛋的各色石子，相依相偎，模样讨喜。

    陈平安本来希望送给刘羡阳，宋集薪虽然是个言语刻薄的读书种子，但是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大概意思是同样一件小东西，摆在泥瓶巷外的摊贩手上，卖几文钱，还得费很大功夫，可要是摆在草头铺子的柜子里，就要三四两银子起步，顾客爱买不买，没钱滚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平安觉得宋集薪这话挺有道理，所以蛇胆石放在他这边，留在小镇上，估计撑死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可要是给了刘羡阳，要去那什么颍阴陈氏所在的大地方，哪怕给人坑骗杀价，也绝对比陈平安得到的钱更多。

    至于是自己手握一栋茅屋，还是让朋友赢得一座金山银山，两者孰好孰坏，对陈平安来说，根本不用考虑。

    否则为什么要和刘羡阳做朋友？

    所以哪怕那个风雷园的刘灞桥，陈平安觉得这个人不坏，可不管刘灞桥嘴上如何跟自己称兄道弟，陈平安从头到尾都不会当真，也从不附和。

    陈平安最后拿起那根玉簪子，齐先生说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赠，是寻常之物，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个小字。

    宁姚解释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句话。

    君子。

    陈平安虽然没读过书，但依然觉得这个词语，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称呼。

    门口那边传来宁姚的嗓音，“你怎么不把这支簪子别上？人家既然愿意送给你，自然是希望你物尽其用。”

    怔怔出神的陈平安抬头望去，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宁姚坐在陈平安桌对面，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簪子，“我仔细查看过了，的确是普通的簪子而已，没有暗藏玄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小洞天呢。”

    陈平安一头雾水，“啥？”

    宁姚看着那一桌子陈平安的“压箱底家传宝”，解释道：“别有洞天，这个说法听说过吧？老百姓只当是读书人的修辞说法，没当真。其实这里头很有讲究，天底下洞天分两种，一种就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骊珠洞天，属于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就是‘洞天福地’的那个洞天，有些疆域广袤，不知几千几万里，传说中道祖拥有一座莲花洞天，虽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但其中一张荷叶的叶面，就比你们大骊王朝的京城还要大。”

    陈平安一惊一乍，怀疑道：“不可能吧？”

    宁姚笑着伸出大拇指，翘起伸向自己，胸有成竹道：“我也不信，所以将来我去亲眼看过之后，回来告诉你真假！”

    陈平安轻声道：“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吧？”

    宁姚呵呵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陈平安赶紧岔开话题，“宁姑娘你继续说洞天的事情。”

    宁姚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桃花色，握在手心摩挲，说道：“任意一座大洞天，能够贯通天地，灵气充沛，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仙家府邸，练气士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洞天之主，非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不得占据，早已被三教百家里的佼佼者瓜分殆尽，不容他人染指。三十六小洞天，有点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如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风景宜人，以罡风洞天最为幽奇险峻，以骊珠洞天……”

    陈平安好奇问道：“我们这儿怎么了？”

    宁姚嘴角翘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道：“最小，就这么点大，弹丸之地，不值一提。”

    陈平安干脆盘腿而坐，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然后扬起一只拳头，依次竖起一根根手指，柔声笑道：“可是我在这里，遇到了齐先生，杨老头，刘羡阳，顾粲，当然还有你，宁姑娘。”

    宁姚也笑了，“还有一种小洞天，就是收纳物品的地方，佛家有须弥芥子一说，道家则是袖有乾坤，其余百家也各有各的说法，其宗旨都是‘方寸之地容天地’，简而言之，就是说一点点大的物件，能够放下很多玩意儿，只是相较真正的洞天福地，这种冠以‘洞天’头衔的宝贝，放不得活物，我娘亲以前最值钱的嫁妆之一，就是一枚玉镯子，”里边洞天的大小，差不多是这栋屋子这么大的地方。”

    不知外边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便有些失望，“这么小啊，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莲叶，就有一座城池那么大呢。”

    宁姚恼羞成怒，身体前倾，伸手就想要给陈平安脑袋一巴掌，陈平安赶紧身体后仰，左右躲闪。

    宁姚出手数次也没能得逞，灵犀一动，那只握有桃色蛇胆石的手，作势要丢出石头。

    陈平安赶紧慌张道：“别扔别扔，要是边边角角磕坏了，肯定要少赚很多铜钱的！”

    宁姚撇撇嘴，放下蛇胆石，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

    吓得陈平安赶紧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

    啪一声，将石头重重拍在桌面上，宁姚捧腹大笑。

    陈平安睁眼后，无奈道：“宁姑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啊。”

    宁姚一挑狭长眉毛，手肘一扫，那颗石头被扫落桌面。

    陈平安双手挠头，苦着脸。

    跟宁姑娘讲道理，讲不通啊。

    宁姚嬉笑一声，从桌面下伸出另外一只手，那颗本该摔落在地的石头，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

    陈平安还是双手抱头，可怜兮兮。

    宁姚不再捉弄陈平安，正色问道：“你以后做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老实回答道：“帮阮师傅做完那些力气活，我想以后自己进山烧炭，还可以顺便采药，卖给杨家铺子。”

    宁姚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么除了正阳山的那头搬山猿，还有清风城许家的妇人，截江真君刘志茂，以及蔡金简和苻南华背后的云霞山和老龙城，你怎么办？万一人家要找你麻烦，你往哪里逃？”

    宁姚不等陈平安说话，沉声道：“所以当初陆道长让你不管如何，都要厚着脸皮待在铁匠铺子，是一条正路。”

    陈平安忧心忡忡道：“那如果给阮师傅惹来一大串麻烦，怎么办？”

    宁姚冷笑道：“一位主持小洞天运转的圣人，还会怕这些麻烦？”

    陈平安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阮师傅，先把所有实情告诉他，看他还愿不愿意收我做长期学徒。”

    宁姚一手支撑着腮帮，一手翻翻捡捡那些蛇胆石，道：“在小镇这里，没有什么是一袋子金精铜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袋。”

    陈平安哭丧着脸道：“我心疼啊。”

    宁姚斜眼道：“你打算一股脑给刘羡阳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陈平安摇头道：“两回事，不能比。”

    宁姚白眼道：“以后哪个女人，不幸做了你的媳妇，我估计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真要有了媳妇，就又是一回事。我可不傻，会让自己媳妇受委屈。”

    宁姚一脸不信，满满的讥讽神色。

    黑炭似的少年双手抱胸，盘腿而坐，难得有些嚣张神色，哼哼道：“要是我媳妇受了委屈，别说是正阳山老猿，就是你说的那啥道祖，我也要砍死他，砍不砍得死先不说，反正先砍了再说！”

    宁姚很是惊讶，目瞪口呆。

    她一直觉得陈平安不是个硬脾气的人，当然杀蔡金简、斗搬山猿除外，平时相处，陈平安好像永远也不生气，性情也不偏执，不温不火的好脾气。

    这种话如果是苻南华、宋集薪这些天之骄子说出口，宁姚会觉得理所应当毫不意外，可从陈平安的嘴里说出来，宁姚有点不敢相信，于是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陈平安咧嘴笑道：“我爹这辈子只跟人打过一次架，就是为了我娘，因为骑龙巷有人骂我娘，我爹气不过，就去狠狠打了一架。回来的时候，被我娘埋怨了很久，但是我爹私下跟我说，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打不打又是一回事，男人不护着自己媳妇，娶进门做什么？！”

    宁姚有些奇怪，“嗯？”

    陈平安挠挠头，赧颜道：“我爹烧瓷厉害，打架很不行的，回家的时候鼻青脸肿，给人打惨了。”

    宁姚伸手扶住额头，不想说话。

    她沉默片刻，起身道：“走了，回铺子。”

    陈平安问道：“我送你到泥瓶巷口子上？”

    宁姚没好气道：“不用。”

    陈平安没有强求，只是把宁姚送到院门口。

    宁姚没有转头，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门口。

    不迂腐的好人，他们的人心，会格外温暖灿烂，如向阳花木。

    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

    无依无靠的泥瓶巷少年，被那些个外乡人一口一个泥腿子贱命，市井陋巷刨土吃的蝼蚁。

    可是少年终究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不是贪图享受，事实上少年从小就是一个很能吃苦的孩子，他只是单纯想着爹娘若是地下有知，他们肯定就会放心，虽然陈家就只有陈平安一个人了，但是一个人，照样也能过上好日子，就意味着从爹娘传下来的这个家，还不错，哪怕这个家只剩下一个人。

    哪怕就算有钱买了春联，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张贴，不会有人告诉陈平安是歪了斜了还是正了，那个贴在门头上的福字，需要自己架梯子，也无人扶。

    人活一世，生死自负，不想着跟老天爷求任何东西。

    所以这种人看似好脾气，其实骨头格外的硬。命也会尤其硬。

    走出泥瓶巷的少女，她突然有些失落，也有些愧疚。

    为了自己的不告而别。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对着油灯发呆。

    迷迷糊糊，陈平安似睡非睡，似梦非梦。

    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廊桥南端，只依稀记得一路上漆黑，连他也看不到几尺外的景象。

    但是当他一脚踏上台阶之后，天地之间，骤然大放光明。

    陈平安浑浑噩噩走在廊桥过道，突然廊道中央那里，绽放出无比炫目的雪白光芒，仿佛比之前的天地光明更加刺眼，蕴含的道意更加崇高，陈平安明明刺痛得眼睛流泪，但是不知为何，反而能够更加清晰看到那里的奇异风景。

    有一位高大人物，面容模糊，站在廊桥当中。

    有些相似陈平安在小巷初见齐先生，大袖飘摇，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但是脱缰野马一般的混乱潜意识当中，陈平安无比确定眼前人物，比齐先生更加虚无缥缈，就像他或是她距离人间更远。

    陈平安缓缓前行，耳边仿佛有狐魅女子细语呢喃，蛊惑人心，“跪下吧，便可鸿运当头。”

    之后又有人威严大喝，震慑人心：“凡夫俗子，还不速速下跪！”

    又有中正平和的声音淡然道：“如世俗人，需要下跪天地君亲师，跪一跪又何妨，换来一个大道登顶。”

    还有沧桑沙哑的嗓音响起，“这一跪，就等于走过了长生桥，登上了青云梯，跨过了天地堑，休要迟疑，快快下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声熟悉嗓音竭力响起，“陈平安，快快停步！既不要前行，也不要转身，更不可下跪。只需在原地坚持一炷香便可，你一介凡人之躯，能够承载多少斤两的神气意愿？不要逆天行事……”

    有点像是杨老头的训斥和告诫。

    只是老人的嗓音越到后边越低。

    与此同时，又有人温醇笑道：“陈平安，不妨站直，往前走几步试试看？”

    这像是齐先生。

    陈平安凭借本能地挺直腰杆，停下脚步，眼神茫然地四周张望。

    他只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齐先生。

    许多嘈杂声音此起彼伏，“这是马苦玄的应得机缘！你这小子速速滚出去！”

    “便是马苦玄拿不到，也该顺势落入那天仙胚子的宁姚之手，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这一支陈氏就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早该香火断绝，也敢垂涎神物，厚颜无耻的小杂种！”

    “陈平安，你不是很在乎宁姚和刘羡阳他们吗，转身返回小镇吧，把机缘留给你的朋友，不是更好？齐静春已经用他一死来换取你们这些凡人的安稳，以后安心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还有来生，岂不是很好？”

    “胆敢再往前一步，就将你挫骨扬灰！”

    陈平安一步踏出。

    廊桥轰然一震。

    天地寂静，杂音顿消。

    有叹息，有恐惧，有慌乱，有敬畏，有唏嘘，一团乱麻。

    陈平安一步走出之后，就自然而然向前走出第二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齐先生与自己，并肩而行。

    整座廊桥以及廊桥之外，突然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之前停步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被光线刺得流泪，这会儿没来由就一下子哽咽起来，灵犀所至，问道：“齐先生，你是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外边有太多人，希望我死，也由不得我自己做选择。”

    “齐先生，那我们去要见谁？”

    “不是‘我们’，是你。你要见的是一位……老人？”

    砰然一声巨响。

    齐先生好像被人一击打飞，但是齐先生反而爽朗大笑，最后不忘沉声道：“陈平安，大道就在脚下，走！”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踏出第三步。

    有一个响起极远、极高之地的嗓音，瞬间穿透一层层天地，微笑道：“事不过三，点到即止。”

    廊桥中间那边随之有人冷哼一声。

    陈平安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油灯还在燃烧，少年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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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

    陈平安神情恍惚地走出屋子，来到小院，抬头望去，烈日当空，视线尤为清晰，天空如同褪下一层层釉色的瓷胚，光洁可人。

    陈平安无意中察觉到呼吸有些凝滞，便坐在门槛上，屏气凝神，双手十指结剑炉拳桩。

    一炷香后，陈平安这才感受气息平稳顺畅起来，刚要站起身，眼角余光一瞥，一屁股坐回门槛，瞪大眼睛望去，不知何时院子角落，安安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石头，世间最好的磨剑石，斩龙台！

    陈平安赶紧起身，快步走去，蹲下身仔细端详，跟之前那座倒塌的天官神像台座相比，好像被人刀切豆腐似的，一刀直直下去，就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陈平安揉着下巴，一点一点挪位置，换了一个方位蹲着，东南西北挪了一圈，屁股回到原位后，愈发确定，正是“菩萨点头”的那尊神像脚下台座。

    这让陈平安悚然，宁姑娘虽然喜欢说一些口气很大的话，但是她所有冷眼袖手的言语，绝对不会有半点作假，她说牢固异常的斩龙台，只能被大剑仙花大代价才能劈开，陈平安就确信无疑。那么这块斩龙台是自己长脚了，然后一路跑到他陈平安家宅子？

    如今陈平安已经知道世上确有神仙鬼怪，还有不计其数的山魈精魅，但是石头成精，可能性不大吧？再说了，它跑谁家里也能享点福，跑自己这栋宅子除了遭罪还能做什么，有这么笨的石头精吗？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喂，你能说话不？或者能听懂我说话吗？”

    当然不能。

    疑神疑鬼的少年摇晃脑袋，看不够。

    大概是之前那个梦境太过真切，陈平安其实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导致现在看什么都透着古怪。

    许多当年没有深思的小事，如今串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齐先生说世上的确有，宁姚更是说过了外边天地的光怪陆离，

    哪怕是姚老头，其实也早就零零碎碎说了许多，简简单单的入山一事，有诸多讲究，姚老头曾经说过很多，比如那些个不起眼的老树墩子，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坐不得。还说天底下的山，无论大小，其实一脉相承，只不过有着祖孙之分。

    陈平安在这一刻，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小镇所在的骊珠洞天，到底如何才能看到全貌？是不是只有爬到那座比披云山更高的山峰，才能一览无余？

    陈平安收起思绪，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石头，想着要把它搬去铁匠铺子，宁姑娘肯定用得着这块磨剑石。至于到时候宁姑娘如何处置石头，是选择自己磨剑，还是交给阮师傅，作为帮忙铸剑的谢礼，陈平安反正无所谓，他只是很好奇磨剑石到底如何磨剑，会不是跟自己磨柴刀差不多？

    陈平安做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下定决心之后就立即动手，伸出双手将磨剑石往上抬，能够抬离地面寸余距离，有些沉重，但还不至于搬不动，这就好办，陈平安去屋子找来一只箩筐。

    很快少年就背着箩筐走在泥瓶巷，磨剑石之上覆盖一件衣衫。

    走出泥瓶巷后，陈平安发现大街上行人众多，估计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黑夜，让人瘆得慌，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太阳，就都想着出来透口气。所以绝大多数小镇百姓都离开家门，走出巷弄来到大街，议论纷纷，时不时有人匆忙跑过，嚷嚷着铁锁井已经彻底干枯了，连那条悬挂井中不知千百年的铁链，也给哪家混蛋给偷偷搬走藏在家了。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稚童孩子，三三两两，蹦蹦跳跳，满脸雀跃，乱七八糟说着那棵老槐树的变故。

    原来那棵老槐“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倒在大街上，满地的碎裂槐枝和和枯黄槐叶，一开始很多附近百姓觉得别浪费了，就顺手捡了枝叶回家烧火，一些个惫懒青壮，不情不愿被自家婆姨催促，拎着柴刀去劈砍更粗大一些的槐枝。不是没有人阻拦，祖祖辈辈生活在老槐树周边的小镇老人，大多痛心疾首，对那些占这种缺德便宜的汉子婆娘，直接破口大骂，也有老人苦口婆心说着老槐跟小镇的渊源，说这棵树是有灵气的，这么多年来，连枯枝坠落也只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愿砸在人头上，更不说每逢收成不好的时候，老树的槐花如米，填饱了多少人的肚子。

    不管用。

    那些青壮男人要么不理不睬，只管埋头砍树，脾气差一点的，就跟老人起了冲突，推推搡搡。总之有点乱。

    听到老槐树那边的动静后，陈平安背着箩筐，犹豫不决，就放慢脚步，三步一回头，望向老槐方向。直觉告诉他应该去槐树那边瞅瞅，但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让他赶紧去铁匠铺子。

    他突然看到一个风一般的灵巧身影，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是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让人哭笑不得是小闺女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槐枝，槐枝等人长，小女孩脚步飞快，跟车轱辘似的，活泼俏皮得很。

    陈平安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女孩，来去如风，喜欢在小镇四处逛荡，她跟顾粲属于不打不相识，前不久在青牛背又 见过一面，她跟在那些神仙人物身边，好像跟那位年轻道姑关系尤其好，陈平安还送给她一块小蛇胆石。

    陈平安赶紧出声喊她，红棉袄小女孩转过头，看到是陈平安后，咧嘴一笑，一双会说话的秋水眼眸，好像在说你有事快说啊，我听着呢，我还要忙着蚂蚁搬家！

    陈平安忍住笑，招手道：“我跟你商量个事，最多耽误你一会儿。”

    大红棉袄小女孩，扛着树枝就雷厉风行地跑过来，微微侧身，她抬起头，有些疑惑。

    陈平安问道：“这截树枝，你是从老槐树那边搬来的吧？”

    小女孩使劲点头，遗憾道：“不快一点的话，要被人抢光了。我力气小，只能搬得动这么点大的，我争取多跑几趟。”

    陈平安心思急转，试探性问道：“你家如果是在福禄街那边，那就远了，你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先把槐枝放在我家院子，这样你就可以来回多跑几趟。”

    小女孩默默权衡利弊，认真思量的同时，她一直在观察陈平安的眼神和脸色，大概是觉得陈平安没坏心，她点头道：“那你要我做什么？事先说好，我可扛不动太大的树枝，很沉的，我现在肩膀就有点像是火烧着了。”

    陈平安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小女孩，“这是我家院门的钥匙，你拿着。我不要你多做什么，只是让你抢槐树枝的时候，看看地上有没有没有变黄的绿色树叶，有的话就记得帮我收起来。”

    她没有接过钥匙，瞪大眼睛，“就这？”

    陈平安笑道：“对，就这个。你知道我家地方吧？”

    她嗯了一声，“泥瓶巷左手边数起，第十二个宅子。”

    她最后还是没有接过钥匙，“你家那边院墙不高，我可以把槐枝轻轻放进去，不用打开院门。”

    陈平安才收起钥匙，红棉袄女孩已经转身飞奔离去。

    陈平安觉得她就像是进了山的自己，她是走街穿巷，他是翻山越岭。

    陈平安走出小镇，一直往南，等到他靠近“廊桥”的时候，骇然发现廊桥不见了。

    已经恢复成记忆当中的那座老旧石拱桥。

    不知为何，廊桥虽然崭新大气，还挂着亮眼的金字匾额，可陈平安还是喜欢眼前的老桥。

    陈平安站在石桥这一头，没来由想起那个无法解释的梦，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走上斜坡。

    越是临近桥中央，陈平安就越是紧张，本就大汗淋漓，更加汗如雨下，只是等他一直走到了拱桥那一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陈平安自嘲一笑，加快步子往铁匠铺子走去。

    ————

    青牛背那边，杨老头坐在青色石崖边缘，大口大口抽着旱烟。

    老人脚下的水潭，涟漪阵阵，波光粼粼，水面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摇晃，大太阳底下，仍是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森诡谲。

    水面上，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妪面孔，但是她却拥有一头鸦青色的头发，在水中绽放，此时老妪如丧考妣，颤声道：“大仙，昨夜我是真的不敢靠近那边啊，我试了好几次，一过去就像是钻进了油锅，比千刀万剐还难受，大仙，你就饶过小的吧，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杨老头冷漠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以后也一样，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含糊，就可以了。不过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敢不敢争取了。”

    老妪幽绿色的脸庞随水晃荡，说不出的鬼气森森，听到那位大仙有意为自己指点出一条明路，赶紧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老人缓缓说道：“如今小洞天已经缓缓落回人间，跟大地接壤，正处于落地生根的关键时期，过不了多久，就要与大骊王朝版图同气连枝，你之所以只能被称为河婆，而不是河神，就像是在世俗王朝，你仍然只是个不入清流品秩的胥吏，并未真正获得官身，一步之差，天壤之别。”

    他用老烟杆往石拱桥那边一指，“之所以如此，根源不在于你辖境小，而在于你的地盘被拦腰斩断了，瞧见那座桥没，就是它把你的未来香火斩断了，你现在只要能够从桥底下游过去，就能有一份大前程。你所处的这条小溪，将来会成为许多重要河流的源头，别说是一头青丝长不过数百里的下等河神，就是被大骊敕封为江神，发丝长达几千里，也不难。”

    老妪眼珠子微微转动。

    杨老头也不催促，笑道：“烂泥里躺着其实也蛮舒服的，对不对，为什么要别人扶起来，对不对？”

    老妪之前心生怯意不敢一口应下，此时听到大仙的冷嘲热讽，心知不妙，立即讨饶，深潭溪水顿时翻涌。

    老人无动于衷，淡然道：“是继续做摇尾乞怜的泥鳅，还是化为坐镇一方水运的河蛟，在此一举。还有，别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天底下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说句难听的，小镇百姓谁都可以有善报，但是如何也轮不到你。”

    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仙，越是如此云淡风轻，河婆老妪越是心里打鼓，最后狠狠一咬牙，迅猛潜入水中。

    片刻之后，老妪身影消失不见，但是在青牛背和石拱桥之间的溪水中，好像有一抹幽绿暗影，歪歪扭扭向下游。

    这道暗影临近石拱桥后，速度放缓，最后简直就是乌龟划水一般。

    距离石拱桥那座深潭还有十余丈，河婆老妪的身影骤然加速，显然是富贵险中求，要拼死一搏了。

    一游而过。

    畅通无阻。

    老妪一口气冲出数十丈后，水下身影打了一个旋，为了庆贺劫后余生，情不自禁地一圈圈转动起来，一团青丝缠绕那具已无血肉的干瘦躯壳。

    这位河婆站直悬停在溪水当中，抬头望向那座石拱桥，终于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把老剑条。

    依旧锈迹斑斑，跟她还是孩提时、年少时、少妇时所见，并无半点异样。

    但是下一刻，只是多看了老剑条这一眼的河婆老妪，一双眼珠子当场爆裂。

    哀嚎。

    溪水翻滚，浪花阵阵。

    许久之后，这一段小溪总算恢复风平浪静，老妪重新生出了一双眼睛，但是她变得气息孱弱，耳畔响起那位大仙的嗓音，“人家不稀罕理睬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烟，你别得寸进尺。以后经过石桥的时候，切记不要抬头了。”

    老妪嚅嚅喏喏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杨老头的嗓音幽幽传来，“你只管往下游去，试试看能游到哪里。经过那座铁匠铺的时候，也别太猖狂。不过不用太担心，你的存在，能够让这条溪水变得尤为‘阴沉’，一旦催生出水精，有利于铸剑淬炼，所以那位阮师，不会为难你。你要是做事勤勉，说不得人家还会施舍给你一点机缘。骊珠洞天虽然碎裂了，灵气迅速流溢四散，可大抵上还能延续个三四十年，阮师的圣人之位，稳固得很，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老妪松了口气，谄媚道：“谨遵大仙法旨。”

    青牛背这边，有人言语中满是钦佩，“前辈好大的神通，竟然能够自行敕封一方河婆，关键是还能够不惊扰到天道。”

    杨老头依然保持原先的坐姿，头也不转，冷笑道：“河婆，和河神，一字之差，云泥之别。你这种读书人，会不懂？”

    来者正是观湖书院最大的读书种子，崔明皇，他应该会是最后一位离开此地的外乡人。

    这位丰神玉朗的英俊书生，笑道：“已经很骇人听闻了。在一条断头路上，硬生生岔出小路来，这等手笔，由不得晚辈不佩服。”

    杨老头淡然问道：“小子，你知道我的身份？”

    崔明皇摇头笑道：“山主事先并未告知，但是我勉强猜出一点端倪。”

    杨老头不耐烦道：“去去去，你小子还不够格与我谈，换成你们山主还差不多。”

    崔明皇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在青牛背席地而坐，落座之前，不忘伸手将腰间玉佩小心翼翼挽住，以免撞击在石崖上，他抬头望着再无遮拦的蔚蓝天空，轻声道：“空有一身通天修为，为了护住这座骊珠洞天，不让天道渗透进来些许，竟是半点也不愿使出，到最后只能靠两个本命字，真正死撑到最后。杨老先生，你说我们这位齐先生，到底图什么？”

    老人只是抽着烟，神色阴沉。

    崔明皇喃喃道：“若是图一个‘为生民立命’，那也太亏了，他是齐静春啊，山崖书院的山主，儒教第四圣的得意弟子，他的一条命，换来五六千凡夫俗子的来生来世，划算吗？我看不划算，换成是我，绝对做不来。”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你这话，也就只能跟我唠叨，要不然传出去，你这辈子也别想当书院山主。看在你先说了几句心里话的份上，咱们随便聊聊？”

    读书人微笑道：“那敢情好，晚辈求之不得。”

    老人望着水面，“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崔明皇点头道：“前辈问便是了。”

    老人缓缓道：“一步步把齐静春逼到那个唯有求死的境地，是不是你的手笔？”

    崔明皇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最后自嘲道：“前辈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杨老头没有转头，一团团烟雾在老人身前袅袅升起，“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心一事，还算凑合。所以你不该来这里的。”

    崔明皇笑着解释道：“哪怕是晚一些来算，从我儒家第四圣在文庙位置第一次下降，以此作为开端，那也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如今不过而立之年，怎么说得通？”

    老人转过头，笑眯眯道：“你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过凑巧来这里取走镇国玉圭，又凑巧碰上这桩惨案而已，属于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崔明皇神色自若，笑道：“世事无常，无巧不成书。”

    杨老头呵呵笑着，皮笑肉不笑。

    崔明皇不愿继续空耗下去，开门见山道：“晚辈对那座披云山情有独钟，希望将它作为一座新书院的地址，晚辈来此是客，入乡随俗，于情于理，都应该跟杨老前辈打声招呼。不知道前辈有什么要求？”

    杨老头皱着脸，默不作声。

    崔明皇似乎不敢擅自催促老人，缓缓起身，轻声道：“前辈放心，只要前辈一天不点头，晚辈的书院就一天不敢破土动工。如果哪天前辈觉得此事可行，可以让窑务督造衙署那边，捎句话给观湖书院崔明皇即可。”

    杨老头嗯了一声，没有拒人千里之外。

    崔明皇作揖告辞。

    相较于河婆老妪这种小棋子，能否真正成就神位，还是观湖书院要在大骊王朝，寻求一块围棋上的飞地，选中了那座披云山，其实老人对这些并不太上心，因为无举轻重。

    老人唯一在意的事情，是那夜齐静春到了廊桥，与阮邛说了什么，最后他独自坐在廊桥一夜，天亮之后才起身返回小镇，在那期间，齐静春又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老人拎着老烟杆站起身，低声骂道：“就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

    学塾内，四个蒙童面面相觑。

    孩子们没有见到齐先生，反而是那位好像一年到头都在扫地的老大爷，换上了一身跟齐先生装束相似的儒衫，腰间悬挂了一枚玉佩，霜白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头戴高冠，老人坐在原本齐先生的位置上，告诉四个孩子，齐先生已经辞去教书先生和书院山主，所以之后就由他来带领那趟游学。

    出门远游一事，是齐先生跟孩子们早就说好的，他们家中长辈也都点头答应下来。

    老人不复见以往的慈眉善目，气势威严，问道：“李宝瓶呢？为何没有来上学？”

    鬼头鬼脑的李槐，平时就跟那个红棉袄不对付，立即告密道：“李宝瓶来的路上，听说老槐树倒了，就非要跑去凑热闹，我拉不住她，她脾气差得很，我怎么劝都不听，她还要动手打人呢。”

    其余三个蒙童各自腹诽，李槐真是随他娘，睁眼说瞎话的能耐，比谁都厉害。

    老人转头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道：“你去喊李宝瓶回来，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小镇。”

    小女孩哦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小跑离开学塾。

    李槐年纪不大，嘴巴很刁，不忘火上浇油，老气横秋道：“老马啊，李宝瓶这种顽劣学生，一定要好好管束才行，要不然成不了材的。既然齐先生不在了，老马你就要挑起担子来……”

    老人厉色瞪去，李槐吓得噤若寒蝉，乖乖闭嘴，只是在心里不断骂这个马老头不是个东西，老虎不在山就猴子称大王。

    以前李槐很厌烦齐先生的规矩，如今倒是怀念起齐先生的好了。

    学塾课堂隔壁，属于齐静春的那间屋子，观湖书院的崔明皇坐在书案后，环顾四周，鸠占鹊巢的读书人笑容恬淡，有些失望地轻声道：“书也没有几本啊。”

    ————

    陈平安到了铁匠铺后，听到那个消息，有点懵。

    宁姚在天没亮就离开小镇了，阮秀说是倒悬山那边，飞剑传书，宁姑娘听说后急匆匆就离开了铺子。

    陈平安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宁姑娘之前去泥瓶巷，是跟自己告别。

    陈平安背着箩筐，站在宁姚暂住的那栋屋子檐下，抿起嘴唇。

    阮秀柔声道：“宁姑娘让我告诉你，那把剑鞘她先借用一段时间，以后会还你的。”

    陈平安摇头道：“没关系。”

    阮秀欲言又止，陈平安才醒悟这句话跟阮姑娘说，没什么意义，挠头道：“那我先回趟泥瓶巷。”

    阮秀点点头。

    陈平安向前行去。

    阮秀突然记起一事，喊道：“陈平安，我爹说你这段时间就在铺子里安心做事，以后可能需要你帮忙打铁。”

    陈平安转头笑道：“谢了。”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

    陈平安独自走在溪畔，走上石拱桥后，突然停下脚步，摘下背篓，坐在石桥边缘，双脚悬挂空中，装着沉重斩龙台的箩筐就放在身边。

    一双草鞋，轻轻晃荡。

    对于宁姑娘的离去，少年没有太多感伤，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的。

    只是有些话，来不及说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安被桥底下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响，给猛然惊醒，陈平安赶紧转头，箩筐已经不见了！

    陈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一撑，任由自己摔入溪水。

    入水后，迅速转换水中姿势，头朝下，使劲水底钻去。

    当陈平安瞪大眼睛，依稀看到一点光亮后，那一瞬间，他就失去了知觉。

    下一刻，陈平安发现自己站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轻轻跺脚，能够踩出一圈圈涟漪，但是镜面并未塌陷。

    陈平安突然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正前方有刺眼光芒，照彻天地。

    等到光芒淡去，陈平安放下手臂，看到远处有一人悬空而坐，一脚曲起，一脚下垂，如同坐在悬崖边上，姿态懒散。

    整个人沐浴在洁白光辉当中，丝丝缕缕的光线，不断摇曳。

    陈平安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跟之前泥瓶巷家中的那场梦中，站在廊桥中央的人物，两者很相像。

    但是陈平安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人。

    那人抬头打了个哈欠，缓缓道：“那个叫齐静春的读书人，说他对这个世界很失望。那么你呢？”

    陈平安在那个人开口后，呼吸困难，咬紧牙关。

    很快他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有人擂鼓震天响，少年满脸涨红，伸手使劲捂住心口。

    神人擂动报春鼓，告知天下春将至。

    鼓不响，春不来。

    那人随手一挥，大袖晃动如一条银河。

    石拱桥上，小鸡啄米的少年恍恍惚惚醒来，转头望去，箩筐就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身边。

    少年抱头道：“又来？！”

    陈平安使劲给自己一耳光，疼。

    慌慌张张站起身，背起箩筐就跑。

    陈平安一路跑回泥瓶巷，打开院门，发现靠近院门的地方，一根根槐枝横七竖八躺着。

    心想那丫头是真能跑真能扛啊。

    陈平安放下背篓，然后坐在院门口，擦着汗水。

    一抹红色从泥瓶巷一端快步跑来。

    小女孩满头大汗，看到陈平安后，咧嘴一笑。

    她以槐枝拄地，气喘吁吁，从腰间绣袋捞出一把张鲜艳欲滴的翠绿槐叶。

    陈平安接过后，低头一看，相比那次齐先生带他去求来的槐叶，这些槐叶虽然也是绿色，但是叶脉已经枯黄，长久端详，也看不出有绿色莹光游走其中。

    陈平安看着左右张望的红棉袄，笑着伸出手。

    小女孩一脸茫然。

    陈平安没有收回手。

    她坚持片刻后，神色懊恼地从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树叶，重重拍在陈平安手心上。

    陈平安继续伸着手。

    她使劲鼓起腮帮，转身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张槐叶，哭丧着脸交给陈平安。

    陈平安忍住笑意，将那八张槐叶合拢在一起，不过抽出其中三张，递给红棉袄小女孩，柔声道：“送给你的。”

    小女孩没有接过槐叶，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眸，满是疑惑。

    陈平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温声解释道：“你自己事先藏起来，跟我事后送给你，是不一样的。以后别忘了，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陈平安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庞，笑道：“如果努力了，还是做不到，记得打声招呼。”

    小女孩虽然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可是自己多没有面子啊，于是使出浑身解数皱着小脸，气鼓鼓道：“你怎么跟学塾齐先生这么像啊。我要不喜欢你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说道：“我帮你把槐枝搬到你家去，我力气大，跑一趟就够了。”

    累惨了的红棉袄小姑娘，顿时眼睛一亮，笑得双眼眯成月牙儿，“那我可以多喜欢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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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二章 黑云

    陈平安虽然看着身形瘦弱，可是当他双肩扛起那些槐枝，一点也不勉强地轻松走在泥瓶巷，把后头那位红棉袄小姑娘，给看得目瞪口呆，之前如果不是她坚持，陈平安连她纤细肩膀上的那根槐枝也要一并拿去。

    泥瓶巷口子上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估计是冬天冻伤了脸颊，两坨腮红很惹眼，看到大摇大摆扛着槐枝的红棉袄姑娘后，她闷闷道：“李宝瓶，不是说好了丢下槐枝，就跟我一起去学塾吗？你是不知道，今儿马爷爷怪得很，穿得跟齐先生一样，说要由他来带着我们游学，去那山崖书院，到时候马爷爷朝我们发火的话，就怪你。”

    红棉袄姑娘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从腰间绣袋拈起一张陈平安送给她的翠绿槐叶，对着身边的同龄人，捻动旋转，得意洋洋。

    她一脸“你没有吧，我有很多呦”的表情。

    羊角辫小丫头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一张破叶子，有什么只得炫耀的，但是她就是受不了李宝瓶的那副模样，很欠揍。问题是学塾里差不多大的孩子，哪怕是李槐这样的刺头，也打不过李宝瓶，李槐曾经被她打得趴在地上装死，李宝瓶犹不罢休，扒掉李槐的裤子，再把那条裤子往树上一丢，高高挂在那里，光屁股李槐一路嚎啕大哭回去，他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二话不说就拽着李槐一起杀向福禄街，结果还没到李家，看着街道两边气派威严的石狮子、彩绘门神和高大院墙，妇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给李槐暴打了一顿，连李家大门也没敲，就扯着自己儿子的耳朵，灰溜溜回到小镇最西边的破落宅子，不过那晚妇人宰了只鸡炖了，李槐光屁股站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吃得比谁都欢快，哪里还记得被李宝瓶按在地上拍脑袋的糗事。

    羊角辫小姑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长短，满脸嫌弃道：“槐树叶子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我爹昨夜给了我一只金算盘，金子做的算盘，有这么大！”

    只可惜红棉袄小姑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乎什么金算盘，她继续在伙伴眼前轻轻摇晃槐叶，尖尖的小下巴抬了抬，指向前边的陈平安，她说道：“他送我的，我袋子里还有哦。”

    羊角辫小姑娘唉声叹气，从她第一天认识李宝瓶起，就是这这么个讨人嫌的德行。她只说她想说的，只听她想听的，只做她想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骑龙巷那边实在没几个同龄人，羊角辫小姑娘才不愿意跟她一起玩耍。很多时候，连齐先生也对李宝瓶无可奈何，因为李宝瓶总会问一下奇奇怪怪的问题，偏偏齐先生每次都会认真回答，只可惜经常说不出让李宝瓶信服的答案，有些时候齐先生兴致勃勃想通了一个问题，第二天打算跟李宝瓶好好授业解惑一番，结果李宝瓶自己都忘了昨天问了啥，一想到要钓泥鳅啊抓蟋蟀啊放纸鸢啊，撒腿就跑，就那么直接把齐先生晾在一边。

    陈平安双肩扛着那些槐枝，不好转头，只能稍稍大声问道：“学塾现在有多少人？”

    李宝瓶正在吃力地换肩膀来扛槐枝，之前已经来回换过很多次，火辣辣的疼。

    羊角辫伸出一只手掌，回答道：“如今只剩下五个人啦，我，李宝瓶，李槐，林守一，董水井。”

    她闲着也是闲着，竹筒倒豆子就把学塾的境况给一口气说出来，“齐先生之前答应要带我们出去游学，最后要去到山崖书院读书，当时我们学塾还有十四五个人，家里人都同意的，后来呢，这些大多住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孩子，先是托病不来学塾，后来听李宝瓶说，他们直接离开小镇了，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当初听说要去山崖书院的时候，这拨人最高兴，我都不知道他们高兴什么，要跟着齐先生走那么远的路，不累啊。”

    小女孩说话稚声稚气，但是条理清晰，有些早慧且性情温和，像个小大人。陈平安没来由就想起了顾粲，只不过她跟刺猬似的鼻涕虫，还是不太一样的。

    陈平安笑问道：“那你叫什么？”

    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淡然道：“我啊，叫石春嘉，所以你可以喊我石姑娘。”

    陈平安无言以对。

    李宝瓶拆台道：“你喊她小石头就行了。”

    石春嘉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对李宝瓶怒色道：“不许喊小石头！李宝瓶你也不可以！”

    喜欢成天胡思乱想的李宝瓶，此时她的想法念头，早已从小伙伴的绰号，转移到别处去了，所以根本没搭理石春嘉的反驳。

    石春嘉却是喜欢较真的性子，不厌其烦地跟李宝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为了摆脱“小石头”这个不讨喜的绰号，因为石春嘉知道，将来到了齐先生的那座山崖书院，只要李宝瓶开口喊她一次小石头，那么这个绰号估计就要彻底甩不掉了。

    听着身后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的鸡同鸭讲，陈平安在临近福禄街的时候，问道：“福禄街这边有很多户李姓人的宅子，你家在哪边？”

    陈平安想着只要不是四大姓的李家宅子，都行。

    毕竟当时为了诱使正阳山老猿出山，他利用福禄街那棵子孙槐爬上了李家大宅的墙头，说起来陈平安还用弹弓打碎了李家的两只鸟食罐。

    石春嘉没好气道：“她啊，就是墙外有槐树的那户人家，以前每次家里不让她出门，怕她疯玩，她就自己偷偷架梯子上墙，再沿着槐树落在福禄街上。有次她爹娘实在是气坏了，就把梯子搬走，非要她从大门进入，没想到她直接就跳了下去，之后那个月她就没来学塾，后边两个月，一直是拄着拐杖来的。”

    李宝瓶并没有觉得丢人现眼，而是一本正经道：“我事后反省了，那次是我落地姿势不对，不该直不隆冬双脚戳下去的，所以等我腿好了之后，我再去试就……”

    石春嘉气呼呼道：“不就是又休学半个月吗？”

    李宝瓶撇撇嘴，“第三次不就没事了。”

    石春嘉愤愤道：“那是因为一年后，你长身体了，个子窜得很快，所以才经得起折腾，跟你落地姿势正确与否，没有半颗铜钱关系！”

    陈平安对于两个小姑娘的吵吵闹闹，没有掺和，一来是正在头疼，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李家认出来，一怒之下就关门放狗。再就是陈平安在内心深处，很羡慕她们，羡慕她们的幸福安稳，在家有长辈管束，在学塾可以读书。

    虽然头疼，陈平安仍是决定帮助李宝瓶，把槐枝送到她家门口。

    大概这就是现世报吧，刚刚跟这位红棉袄小姑娘说过，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结果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李家大宅自投罗网。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总算从打盹里睁眼醒来，觉得也该轮到陈平安时来运转了，门房并未认出他，李宝瓶也没有让他帮着把槐枝扛进府上，如释重负的陈平安刚要转身离去，李宝瓶就把自己肩头扛着的那根槐枝交给他，说这算是她的报答。

    陈平安没有拒绝小姑娘的善意，随意扛在肩上，挥手告辞。

    那位门房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的古怪脾气，哪怕搬了一堆烧火都嫌弃的槐枝回家，也不觉得如何意外，只是有些心疼小姐的那件大红色棉袄，它可比那些槐枝值钱多了。自家这位小姐，在不到五岁的时候，就能够自己去小溪抓来一只大螃蟹，到家后，一边流眼泪，一边高高举起小手，小手上头有一只死也不愿松开钳子的螃蟹，把爹娘和老祖宗给心疼得不行。到如今，那只蟹壳青黑色、蟹钳却是赤红的螃蟹，还养在她的大鱼缸里，小姐实在是不喜欢读书，有事没事就跟它聊天说话。

    看着陈平安的离去身影。

    石春嘉瞥了眼身边的李宝瓶，嘿嘿笑道：“就是他啊，害得你摔掉了一颗大门牙？”

    李宝瓶突然走到石春嘉身后，双手握住她的两根羊角辫，准备往上提，“相信我，这次肯定行。”

    石春嘉吓得连忙蹲下身，闭着眼睛，双手胡乱在头顶挥动，以免自己又被李宝瓶扯住辫子往上“拔草”。

    李宝瓶蹲在比自己矮小一圈的她身边，自信满满道：“小石头，不疼的，你没有试过第二次，怎么知道不行呢？对不对？”

    石春嘉吓得哇哇大哭。

    那个门房于心不忍，为骑龙巷那间压岁铺子的小掌柜解围，说道：“方才一个学塾马先生让李槐来捎话，让府上这边准备好一辆马车，小姐你带上行李，先去学塾，然后离开小镇，与石小姐一起游学至山崖书院。当然，在去学塾之前，小姐可以顺路去趟骑龙巷，把石小姐的东西装上马车。”

    李宝瓶只好先放过石春嘉，满脸失望，一起走进大门的时候，还不忘替石春嘉感到可惜。

    劫后余生的羊角辫小姑娘，默默下定决心今天就要拆掉辫子。

    “咦？”

    李宝瓶突然惊讶出声，抬着头。

    石春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纳闷道：“不会下雨吧。”

    一大朵黑云从小镇上空飘过。

    从北往南。

    刚走出福禄街的草鞋少年，也在抬头望去。

    那一刻，少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密密麻麻的天上飞剑，无数仙人御剑凌空。

    少年缓缓转动脖子，视线追寻着那朵剑云的南下。

    骤然之间。

    有一粒黑点从南往北，与那些飞剑仙人们背道而驰。

    那一粒黑点愈来愈大。

    最后，眼力极好的草鞋少年瞪大眼睛，像是白天见鬼了，小镇南边上空，有一人踩着飞剑倾斜向下，在距离小镇地面约莫百余丈的时候，稍作停留，御剑之人低头俯瞰小镇，视线巡视四方，然后就对着福禄街这边一冲而下。

    转瞬之间，一日千万里的御剑飞行，裹挟着一股呼啸破空的风雷声，最终落在陈平安身前。

    剑悬停在地面上空半丈，剑身之上，一袭墨绿色长袍的英气少女，双脚亦是悬停在飞剑剑身之上。

    风尘仆仆的少女咧嘴一笑，双手环胸，英姿勃发，道：“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见，所以我来了。”

    只是不等扛着槐枝的少年说什么，腰间悬刀的御剑少女心意一动，剑尖立即掉转方向，倾斜向上，一闪而逝。

    少年下意识伸出手，只是早已少女与飞剑早已没了踪迹。

    尴尬的少年悻悻然缩回手，挠挠头，往泥瓶巷走去，时不时抬头望去。

    草鞋少年一开始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就高兴起来，原来宁姑娘是神仙啊。

    以至于陈平安经过一间骑龙巷铺子的时候，破天荒花钱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吃着吃着，少年不知为何，又有些空落落的。

    少年很用心地想了想，难道是心疼铜钱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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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三章 木人

    陈平安吃着将近十年没尝过滋味的糖葫芦，扛着槐枝返回泥瓶巷，经过一栋比自家祖宅还有破败的宅子，陈平安心怀愧疚，想着是不是先跟阮师傅借些银子，把这栋屋子给修一修，虽说从小就生活在这座泥瓶巷，可陈平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栋宅子有人居住，之前跟搬山猿在屋顶追逐搏杀，故意将其骗到这里，害得屋顶被老猿踩出个大窟窿，陈平安觉得必须把这个烂摊子揽在身上，否则以后免不了要风吹日晒，受那下雨刮风的罪，可能宅子原本还能熬个二三十年光阴，现在恐怕连五年都撑不过去，房屋栋梁会腐朽得很快，这一点，跟陈平安被蔡金简强行“指点”的身躯，极为相似，都是八面漏风的境地，所以陈平安愈发心有戚戚然，想着怎么也要把这栋无主的宅子修好，不说多光鲜气派，牢固结实总是跑不掉的。

    陈平安不是没有想过拿出一枚金精铜钱，跟人兑换成真金白银或是铜钱，比如杨家铺子的杨老头，或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但是陈平安有一种直觉，金精铜钱这种东西，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每用掉一枚就是少一枚，至于银子铜钱，到哪里都可以挣，无非是出力大小而已。所以陈平安决定先问阮师傅借借看，如果借不成，再用金精铜钱来解决难题，心疼肯定会心疼，但是既然有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已经一清二楚地摆在眼前，总不能假装视而不见，陈平安很怕亏欠别人。

    陈平安回到院子，把那根小姑娘赠送的槐枝，靠着院墙斜放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磨剑石依然还在箩筐里，不过当然不会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丢在院子，已经让陈平安搬去了屋内，如果不是时间紧迫，陈平安恨不得在院子里挖个一丈高的深坑，将那不起眼却值钱的磨剑石埋起来，斩龙台，只是听听这名字，就感觉比那三袋子金精铜钱还要珍贵。

    陈平安听到隔壁院子的鸡叫声，宋集薪和稚圭离开小镇的时候，顾不上那一笼子的老母鸡和鸡崽儿，估计这会儿有点饿伤了，陈平安去屋内拿起那串钥匙，再从自家带上一把稻米，走向隔壁院门，打开鸡笼，蹲下身一点点漏出指缝。喂过了鸡，陈平安打开灶房的房门，想看看有没有稻谷之类的余粮，以免白白放坏发霉，结果进了灶房，让陈平安大开眼界，一大缸大米，只是打开盖子一看，陈平安就饱了，橱柜里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墙壁那边还挂着一排火腿和鱼干，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大小物件，杂而不乱。

    陈平安突然被灶台附近的一对柴禾吸引住视线，走近蹲下，果不其然，是那次看到稚圭用菜刀劈砍的木人，她根本不会砍柴，所以当时砍了半天也收效甚微，换成是陈平安三下两下，就能把约莫等人高的木人给劈烂，此时此刻，陈平安蹲着低头，发现木人很奇怪，身上刻有很多的红点，遍布全身，稀疏不定，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有些地方隔着老远才有一粒朱砂似的红点，陈平安拿起一截木人胳膊仔细望去，每一粒红点旁边，竟然还刻有极其微小的墨色小字，红点本就米粒大小，那些小字的笔画就更加细不可见了，也就亏得是陈平安，换成寻常人的眼力，恐怕只看作是红点和黑点而已。

    陈平安尝试着将那些残肢断骸重新拼凑起来，没过多久，木人就重现原形，幸运的是木人并未缺少什么大件，遗憾的是许多拼接起来的地方，红点和黑字已经被稚圭的菜刀砍掉或是刮磨殆尽，估计相对完整的朱点墨字，还剩下十之七八。

    陈平安起身去打开窗户，让灶房光线更加通透明亮，这才继续蹲下身，仔仔细细看过去，不敢漏过任何一点细节，这就耗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虽然陈平安不认识绝大多数的墨字，但是依然尽力记住它们的笔画结构。

    对于读书识字，陈平安内心深处一直怀有期望。

    做窑工的时候，许多次陈平安登上山顶后，远眺小镇，除了寻找泥瓶巷在哪个方位，往往第二个想要知道的地方，就是那座学塾。年少时，有个黝黑消瘦的孩子，经常会去学塾，蹲靠在墙脚根，头顶就是书声琅琅，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孩子会莫名觉得安心和心安，心很静，一天受到的委屈，听着听着就没了。

    不过读书一事，对当时的泥瓶巷孤儿来说，是比糖葫芦还要奢侈许多的东西，远远看看就好。

    此时陈平安闭上眼睛，凭借记忆，在脑海当中构建一个完整的木人。

    若是有记忆模糊的地方，陈平安并不急于睁开眼睛去查看真相，先行跳过，结果从头到尾，木人大概有四五十处不确定的朱点墨字。

    将那些遗漏一一辨识记忆过去，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本想再来一遍，只是刚闭上眼，就脑袋发胀，有些晕乎，陈平安果断不再勉强自己。有些努力，不是下死力气就行的，否则只会越忙越乱。陈平安学习烧瓷之后，对此感触颇深，不是天资聪颖，纯粹是整天被姚老头破口大骂，不断挨骂后的心得之一。

    陈平安重新将木人打乱，堆放在灶台角落，走出灶房，关好院门后，想了想，还是要去一趟小镇东门，再找一次看门人，以后做了铁匠铺子的正式学徒，多半要住在那边，就不太可能送信了，所以陈平安想跟那位光棍汉打声招呼，不过之前找过一次，没找着。

    陈平安小跑来到小镇东门后，那栋黄泥屋依旧是房门紧闭上锁的光景，叹了口气，就坐在看门人郑大风经常坐的那只树墩子上，小镇不比进山，可没有什么山神座椅的讲究。陈平安坐在那里发着呆，难得忙里偷闲。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镇内的道路上，传来一阵阵车轱辘声，陈平安转头望去，当头一辆牛车，后边跟着两辆有车厢的马车，牛车上坐着一群孩子，还有两张熟悉的脸庞，大红棉袄的李宝瓶，两坨腮红的石春嘉，除此之外，想来就是石春嘉所说的李槐，林守一，董水井三位学塾蒙童。

    牛车上五个孩子，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车夫是一张中年人的陌生脸孔，之前在学塾扫地老人坐在车夫身后，

    陈平安一眼望去，除了出身福禄街四大姓李氏的红棉袄小姑娘，其余四个孩子，仅是穿着就天壤之别，石春嘉的祖辈，世世代代生活在骑龙巷，守着那间名叫压岁的老铺子，衣食无忧，但算不得大富大贵，所以小姑娘穿得只能算舒适暖和，但是石春嘉身边有位神色冷峻的同龄人，披着一件崭新名贵的黑色狐裘，脸色微白，眉眼冷漠。李槐的父亲李二，是小镇出了名的窝囊汉，李槐还有个姐姐叫李柳，不过爹娘和姐姐三人都出去讨生活了，只留下李槐一个人寄养在舅舅家，如今也一样要离开家乡，跟随姓马的老人去往那座山崖书院。最后一名少年，春衫单薄，便穿了缝缝补补的两件外衫，满身穷苦气，一看就是穷巷子长大的苦孩子。

    李宝瓶，石春嘉，李槐，林守一，董水井。

    五位小镇蒙童，乘坐着无法遮风挡雨的牛车，驶向那座东宝瓶洲无数读书人的心中圣地，山崖书院，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五个孩子此时此刻，肯定不会知道，在王朝林立的一洲版图上，无数世代簪缨的豪阀高门，哪怕削尖了脑袋，用尽了人情香火，也想要把自家子弟送入其中，跟随那些广袖博带的夫子先生们，学习儒家圣贤的修身治国平天下。

    他们自然更不会知道，能够喊齐静春一声先生，有多么难得。相反这些孩子当下只会觉得齐先生规矩多，经常板着脸，一点也不让人亲近，齐先生偶尔笑了，孩子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让先生如此开怀。

    李宝瓶眼尖，看到了坐在树墩子上的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牛车，踉跄了一下，飞快跑到陈平安身前，猛然站定，却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挺起胸膛，说了一句“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小脸上满是骄傲。

    头戴高冠的老人沉声道：“李宝瓶！”

    虽然不太高兴，老人仍是让车夫停下牛车。小姑娘撇撇嘴，但还是转身跑向牛车，她突然听到身后那家伙喊了自己的名字，回头后，看到他朝自己扬起拳头，轻轻晃了一晃，应该是要她努力。

    李宝瓶也朝他挥了挥拳头，示意自己会努力的。

    陈平安会心一笑，觉得这个红棉袄小姑娘的努力，多半是用在玩耍上，山崖书院处处都会留下她的足迹吧。

    陈平安抬头望去，在学塾见过几次的扫地老人，想自己点了点头，陈平安下意识就笑着还礼。

    与此同时，后边一辆马车上有人轻轻放下了窗帘。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是陈平安看清了那位人的面容，正是去铁匠铺子找阮师傅的读书人。

    陈平安目送牛车马车缓缓驶出小镇。

    若是陈平安能够像宁姚那般御剑凌空，俯瞰这座刚刚落地生根的千里山河，就一定会被种种异象震撼。

    有不计其数的各类飞禽走兽，在这座骊珠洞天与大骊版图接壤的边界线上，盘踞不动，更外边，还有无数它们的同类在疯狂奔向此处，像是在汲取着什么。

    那根无形的边境线上，它们既不敢向前跨过一步，也不愿往后撤离一步。

    还有一位老妪站在界线以内的溪水尽头，上半身露出水面，一头鸦青色发丝如瀑布一般泻下，在身躯四周蔓延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莲花。

    原本脸庞斑驳如枯树皮的老妪，此时此刻已是不到四十岁的妇人模样。

    又有那座披云山，好似被地表拱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升高。

    洞天破碎，降为福地。

    在昔日骊珠洞天内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秉性善恶，皆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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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

    陈平安回到铁匠铺子，劳作之后，趁着吃饭休息的时候，陈平安端着碗，找到和阮姑娘一起蹲在檐下的阮师傅，陈平安说要借钱，可能要十五六两银子。阮邛甚至没有询问陈平安借钱的理由，停下筷子，斜瞥一眼草鞋少年，蹦出两个字，“滚蛋。”

    陈平安赶紧乖乖跑路。

    阮秀皱眉道：“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阮邛冷哼道：“没揍他就已经算很好说话了。”

    阮秀打抱不平道：“人家这么辛辛苦苦给你当学徒，工钱一文钱也没收，天黑那段时候，所有人都待在屋里呼呼大睡，要么就是闲聊，只有陈平安还在从井里搬土，一趟趟的，忙这忙那，一点也没闲着，这些时候谁做事最勤快，爹，你心里没数？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人家问你借十五六两银子，怎么就过分了？”

    阮邛黑着脸不说话，心想爹我就是心里太有数了，才想砍死这个挖墙脚的小王八蛋。

    要是这少年有正阳山搬山猿的修为本事，爹早就学那齐静春，将其打个半死才痛快。只是一想到这里，阮邛有些灰心丧气，虽说自己哪怕抛开此方天地的圣人身份，胜过搬山猿，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想跟齐静春那样一脚定胜负，显然不可能。

    阮邛只好安慰自己，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兵家剑修，但自己的真正追求，非是那战阵厮杀的强弱高低，而是成为这座天下名列前茅的铸剑师，铸造出一把有希望蕴养出自我灵性的活剑，使得天地间多出一位有生有死、能修行、可轮回、甚至可以追求大道的真正生灵。

    阮邛放下碗筷，抬起头望向天空，莫名其妙骂娘起来，“真以为齐静春死了之后，你们就能够无法无天了？我的规矩已经明明白白跟你们说了，现在既然你们不遵守，就拿出能够不守规矩的本事来，如果没有，那就去死吧。”

    眼见四周无人，原本蹲着的阮邛拔地而起，如一道雪白长虹炸起于大地，激射向高空云海。

    云海之上，有几位宫装女子、妇人和锦衣玉带的男子，联袂御空而行，言笑晏晏，俱是风流潇洒的神仙中人，时不时俯瞰昔日骊珠洞天的大地全貌，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谈笑之间有风生。

    砰然一声巨响。

    一位雍容华贵的金钗妇人那颗脑袋崩裂开来。然后是她身边的一位貌美少女，脑袋也开了花。依次下去，男男女女，无人例外。

    阮邛身形悬停在金光绚烂的云海之上，眼神凌厉，环顾四周，冷笑道：“怎么，就只用这么点小杂鱼来试探我阮邛的底线？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我阮邛虽然就是个打铁的，远远比不得齐静春，可要说在此地斩杀一两个不长眼的十楼修士，有何难？那么从现在起，这儿规矩多出一条，诸位听清楚喽，哪怕躲你在边界线之外觊觎骊珠福地，只要我阮邛哪天心情不好，一样把你抓进福地上空，然后将你的脑袋打烂，信不信由你们。”

    阮邛才说完，往边境线外一闪而逝，下一刻只见他单手按住一位老人的头颅，抓回界线之内后，五指一按，仙风道骨的老人苦苦求饶道：“阮师！阮师！有话好好说！老夫是附近紫烟河的……”

    不等老人说完，阮邛便捏爆了那名仙师的脑袋，将尸体随手丢出自家福地版图之外，不过那抹从尸体内逃窜而出的碧绿虹光，阮邛仅是冷冷瞥了一眼，并未痛打落水狗。那条长短不过三尺有余的绿虹，疯狂飞掠将近千里，一头扑入一条淡淡紫烟升腾缭绕的大河，河水之盛大壮观，远胜大骊疆域一般的大江之水。

    五指犹有血迹的阮邛高声道：“甲子之内，一律如此。”

    远处云海当中，有女子修士借着云雾隐匿身形，愤懑道：“手段如此血腥残忍，哪里是巍巍然坐镇一地气运的圣人所为。”

    阮邛气笑了，“呦呵，学聪明了，躲那么远才嘀嘀咕咕，觉得我拿你没辙是吧？他娘的，老子又不是齐静春那读书读傻了的家伙，你跟我一个兵家剑修讲道德礼仪，你脑子有坑吧？”

    阮邛一臂倾斜向下，双指并拢，心中默念道：“天罡扶摇风，地煞雷池火，急急如律令！”

    刹那之间，天上地下有两处气息迅猛翻涌，如两座刚刚现世的泉眼。

    另一处有温厚嗓音急促提醒道：“不好，是阮邛的本命风雷双剑！兰婷，速速撤退！阮邛的本命之物，异于常人，并不蕴养在窍穴当中，存在于他四周的三千里天地之间，跟随他的那两尊兵家阴神，四处游走……”

    云海之上，有一抹流光溢彩的绿色萤火，拼死往外逃命而去，萤火之外，又有一枝枝晶莹剔透的桃花萦绕盘旋，为主人护驾。

    这抹幽绿流光差不多一口气掠出八百里后，就被从天而降的一根青色丝线，从头颅当中贯穿而过。

    为她仗义执言的那个男人，见机不妙，便早早以独门遁术消失。

    天上为之寂静，再无人胆敢聒噪出声。

    阮邛冷笑一声，不再跟这群心怀不轨的鬼蜮之辈计较，身形落回铁匠铺附近的溪畔，满身煞气和血腥气的铁匠，伸手在溪水中冲刷掉血迹。

    阮邛叹了口气，感伤道：“齐静春，你要是有我一半的不讲道理，何至于走得如此憋屈？”

    ————

    岸上，陈平安正在进行一个时辰的走桩，在返回途中，练习完毕，正在舒展放松筋骨，陈平安突然看到阮师傅从溪边走上岸，犹豫了一下，放缓脚步，不去碰钉子。不知为何，陈平安总觉得阮师傅对自己印象算不上好，看待自己的眼神，跟姚老头有点像，透着股嫌弃。

    阮邛也没搭理少年，自顾自大踏步走回铁匠铺子。

    陈平安蓦然回头，望向溪水。

    平静如常，并无异样。

    但是陈平安方才冷不丁心一紧，如芒在背，就像是溪水当中有冤死的水鬼，盯住了自己，很荒诞的感觉。

    只是视线当中，溪水潺潺，欢快柔和。

    陈平安不死心，捡起几粒轻重正好的石子，转身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仔细打量着溪水里的动静，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陈平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光天化日之下，溪水竟然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观感，陈平安哪怕那么多次潜入青牛背下的深坑，也不曾有过如此清晰的厌烦感觉。陈平安如今能够确定一点，世上有着匪夷所思的精怪妖物、孤魂野鬼，以前齐先生在小镇，所以万邪不侵，如今齐先生不再了，说不定当下就是鬼魅四处作祟的境地，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哪怕阮师傅是下一任所谓的“圣人”，陈平安也不敢掉以轻心，说到底，陈平安还是更加信任齐先生，对于不苟言笑的阮师傅，敬畏之心肯定有，亲近之心则半点无。

    陈平安之所以胆敢跟着感觉走，主动查寻溪水中的古怪，在于阮师傅前脚才走，陈平安不觉得如果真有水中鬼物，胆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出水扑杀自己。再说了，陈平安如今袖中藏着齐先生赠送的那对山水印，其中一方正是“水”字印，所以少年胆气尤其粗壮。

    陈平安先后丢完两把石子后，正要弯腰拾捡，不远处有人问道：“你做什么？”

    少女青衣马尾辫，原来是阮秀。

    陈平安一直在全神贯注对付水中，没有察觉到阮姑娘的靠近，也没有藏掖，不怕她笑话，伸手指了指溪水水面，老实回答道：“我觉得水里有脏东西，就想着能不能用石子把它砸出来。”

    阮秀望向溪水，凝神望去，脸色一沉。

    陈平安问道：“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阮秀摇摇头，“看不出来。”

    陈平安笑道：“应该是我疑神疑鬼了。”

    阮秀低声道：“你先回去，我要在这边吃点东西再回铺子，我爹问起的话，你就说没看见。”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他记起一事，从地上找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问道：“阮姑娘，我能不能问你有些字是什么意思，怎么个读法？”

    阮秀顿时如临大敌。

    读书？

    书本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世上最恐怖的敌人了。随便翻开一页书，每个文字都像是排兵布阵的大修士，对阮秀耀武扬威，阮秀实在是每次看到就头疼，原本她跟随父亲阮邛进入小镇后，是应该去学塾读书的，完全不用帮忙打铁铸剑，但是打死不去，今天肚子疼，明天脑袋热，后天有可能下雨，大后天脚崴了……阮邛实在是懒得再听到那些蹩脚借口，才放过阮秀一马。

    只是今天阮秀不愿在少年面前露怯，强自镇定，笑容牵强道：“你先写写看。”

    当陈平安用石头在地面刻出两个字后，阮秀摇身一变，神采飞扬，自信笑道：“这两个字啊，太简单了，我很小就晓得它们了，一个神字，一个庭字，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体穴位的称呼，神庭，所谓的窍穴，我们人之所以是万灵之长，许多修成大道的精魅妖物，最后不得不幻化为人，就在于人之身躯最适合修行，三百六十五座大小窍穴，皆是金山银山似的宝藏，古人有云，窍穴，即是‘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我们人的三魂六魄，就像是吃百家饭的小孩子，这家里吃一碗饭，那家里喝一碗水，然后不断温养孕育，成长壮大。”

    阮秀娓娓道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的脑袋，微笑道：“至于这神庭，就在这里，你捋起头上的发际线，往上五分距离，这个窍穴，对于我和我爹这样的兵家剑修，算不得如何重要，嗯，用我们的行话来说，便不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可有可无，倒是那些靠香火生存的玩意儿，此处窍穴至关重要，不过我爹说过，那些神神鬼鬼，没有大出息，神通再大，鬼道再宽，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不值一提。”

    陈平安全部听不懂，只能死记硬背，之后又分别问了“巨阙”“太渊”。

    阮秀也一一作答，少女虽然不爱读书，那也只是不喜欢那些儒家圣贤的经典书籍，对于兵家修行和练剑铸剑，少女喜欢得很，这些窍穴名称，她自小就烂熟于心。

    不等陈平安开口求人，少女就大大咧咧笑道：“以后有空的时候，我把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名称、方位和用处，一一告诉你。”

    陈平安笑道：“麻烦阮姑娘你了。”

    阮秀问道：“那么多次让你帮我买糕点，你觉得麻烦吗？”

    陈平安摇摇头。举手之劳，当然不麻烦。

    阮秀开心笑道：“这不就得了。”

    她突然有些遗憾惋惜，“窍穴这些东西，哪怕知道了，其实意义不大，世间修行，之所以有那么多旁门左道和歪门邪道，就在于各自的养气、炼气路数不同，差以毫厘失之千里。我家当然也有自己一脉相承的散气和养气两大心法，可是无法外传的，这不是我爹答应不答应的问题，陈平安，对不起啊。”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物，赶紧笑着解释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多认识一些字，没有想那么多。再说了，我自己有一部拳谱可以练习，只是这个拳谱上的拳桩，我就已经差点练不过来了，哪能分心。”

    阮秀释然而笑，轻轻拍了拍胸脯，“那就好。”

    颤颤巍巍，风景这边独好。

    陈平安赶紧收敛无心的视线，起身正色道：“阮姑娘，回头等你空闲，我反正可以晚点回泥瓶巷。”

    阮秀跟着起身，点头笑道：“好的。”

    陈平安小跑向铁匠铺子。

    阮秀走下岸，来到溪畔，她先掏出一块帕巾，丢了块糕点到嘴里，慢慢咀嚼回味。

    等到大概陈平安到达小镇后，她才伸手卷起一截袖管，露出那只猩红色的镯子，望向清澈的溪水，沉声道道：“火龙走水。”

    那只手镯瞬间液化，有一活物苏醒，不断挣扎扭曲，最终变成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小蛟龙，它首尾衔接，刚好环住少女的手腕。

    随着青衣少女一声令下。

    这条原本长不足一尺的赤红蛟龙，一跃向溪水。

    一丈，三丈，十丈。

    火龙亦可走于水！

    阮秀命令道：“可以了。”

    身躯长达十丈的火龙不再继续增长，但是附近溪水全部蒸发殆尽，不仅如此，上游溪水如同吓破胆的溃败士兵，死也不敢继续冲锋陷阵，就拥簇积压在一起，使得溪水水面不断上升，而下游溪水则继续一冲而去。

    阮秀眯眼望去。

    静待水落石出。

    她走在河床干涸的溪水底部，跟随着那条十丈火龙向前行去。

    如今洞天破碎，四位圣人精心布置的禁制，也随之消失，所以已经不禁术法神通。

    这也是阮邛为何要订立规矩并且一出手就雷霆万钧的根源，此处哪怕曾是三十六小洞天当中，占地最小的一个，也最不以天材地宝见长，但终究是小洞天出身的一块福地，种种好处，仍是大大裨益修行，如今没了大阵牵制，一旦无人约束，外界修士蜂拥而入，鱼龙混杂，心思不纯，到最后小镇六千多人，除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老乌龟大王八，其余凡人，估计一天之内就会死绝。

    兵家行事，其实也重规矩，但是更讲究变通，远比儒家要灵活多变，能够因事因地而异，便宜行事。

    约莫一炷香后，不断在河床当中左右扑腾的火龙好，像终于逮住了那个狡猾的目标，一爪凶猛按下，缓缓低垂头颅。

    阮秀走到火龙头颅附近，低头望去，火龙爪下，是一位蜷缩起来的妇人，她被爪子一把抓住腰肢，她有一头及腰的青丝，死死护住全身。

    她好奇问道：“小小河神，也敢在我家门口撒野？我爹当年连斩六位江水正神，你没听说过吗？”

    从干枯老妪变成年轻妇人的河婆哀求道：“大仙大仙，奴婢只是经过此地，绝无害人之心啊。何况奴婢斗胆泄露阴神气息，是希冀着帮助阮圣人增加溪水的水重，想着能够尽一点绵薄之力而已，大仙莫要生气，若是觉得小的相貌丑陋，碍眼惹人烦，小的以后便只敢在夜间游走……”

    阮秀直截了当问道：“你认识陈平安？”

    被火龙按住腰肢的河婆，容貌迅速衰老，却只敢可怜呜咽，小鸡啄米点头道：“认识认识，小的本是杏花巷人氏，那陈平安是泥瓶巷的孤儿，偶有交集，但是并无恩怨啊，奴婢只是最近很少在溪边看到小镇之人，今日看到那少年练拳，觉得好奇，便多瞧了几眼，哪里想到便惹来了此等泼天大祸，大仙念在奴婢不懂规矩的份上，手下留情啊……”

    阮秀挥挥手，火龙重新化为一只花纹古朴的红色镯子，戴在少女手腕上。

    阮秀依旧站在远处，身后就是汹涌而至的迅猛溪水。

    但是让河婆心惊胆战的一幕出现了，溪水如遇高高在上的天敌，未战先降，自动绕行，往下游涌去。

    更可怕的是，河婆能够感知到这位青衣少女，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道法神通。

    阮秀笑眯眯道：“别发呆，说说看杏花巷和泥瓶巷的事情，所有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重获自由之身的河婆，姿容皮囊开始缓缓恢复青春，但是下一刻，她骤然惊惧得忍不住尖叫起来，原来那一头鸦青色的瀑布青丝，在缩减长度，她撕心裂肺道：“为何我的道行在流逝！”

    青衣少女吃着糕点，含糊不清道：“啊？这样啊，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我是天生火神之体，与水是天敌。”

    河婆强自冷静下来，默默垂泪哀求道：“求大仙大发慈悲，饶过奴婢的这次无心冒犯。”

    阮秀认真想了想，“以后我会喊你过来讲故事，放心，我到时候会隐藏本命气息。”

    河婆哭丧着脸，不敢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阮秀走向岸边，回头道：“下不为例啊。”

    河婆连连说道不敢。

    少女上岸后摇晃着马尾辫，走向铁匠铺子。

    河婆身躯没入溪水，一张脸庞充满狰狞怨恨，不过数次吃亏之后，她开始懂得死死压抑住这股戾气。

    一串起于别处的别人心声，却在她心头重重响起。

    “蠢货，收起你的无知，你知不知道，那少女将来证道契机为何事？就是杀尽一洲江河水神，你小小河婆，还敢对此人心怀杀心？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人家就算伸长脖子让你杀，最后也只会是你死！你知不知道，她对水中任何阴物的感知，是何等敏锐？所以你此刻心中所想，没有猜错，她将来第一个要杀的河神，就是你！所以接下来好好想一想如何补救，这桩原本灭顶之灾的祸事，亦是你得到大机缘的种子。”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了，你再有丝毫逾越规矩的举动，不用其他人出手，我自己就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河婆在声音消失后，她痴痴呆呆悬停在水中，身躯摇曳生姿，却了无生气。

    大道缥缈不定，让人心灰意冷。

    ————

    阮邛在铸剑室看到自己女儿蹦蹦跳跳进来，没好气道：“欺负一个不成气候的河婆，很高兴吗？”

    少女笑容灿烂道：“那就等她成为江河之神，我再欺负她。”

    阮邛皱眉道：“秀秀，千万别不把河神江神当回事，到底是纳入一洲山川湖海谱牒的正统水神，虽然比不得各国的五岳正神，但在水中杀它们，并不轻松。”

    少女哦了一声，随口道：“那就让他们无水可栖嘛。”

    阮邛心头一震，随即迅速压下嘴角即将浮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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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

    暮色中，铁匠铺子来了一位陌生客人，男子约莫而立之年的岁数，身材高大，双眉修长，肌肤白皙，秀气阴柔的容貌，配合魁梧阳刚的体魄，有一股别样的风采。

    阮邛得知此人身份后，没有像上次接待观湖书院崔明皇那么随意，只是在铸剑室门口聊了几句，这次让阮秀搬了两张竹椅到廊中，还拿出来两壶好酒，一人一壶，那男人也不扭捏，拿过酒壶解开泥封就灌了一口酒，笑道：“阮师，你此次出手，朝野震动，朝廷那边具体如何应对，我暂时不知，但是作为新任窑务督造官、兼首任龙泉县衙主官，我倒是省去许多口水。照理说，该我拎着好酒登门拜访才是，只是当时在半路听闻变故后，快马加鞭，实在是来的匆忙，骑龙巷压岁铺子的两大坛子杏花酿，就当我先欠着阮师。”

    阮师挥挥手，“这些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如果今天你我谈妥，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聊天，如果谈崩了，你我更不用费劲笼络感情。”

    那男人爽朗大笑，不像身兼双职的大骊朝廷官员，更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任侠之士，擦了擦嘴角，将酒壶放在膝盖上，没有了边喝酒边谈事的迹象，“在大骊春徽年间封禁的甲六山，当然，这是朝廷户部机密档案的官方说法，依照地方县志记载的名称，应该是龙脊山，它的半山腰处，有一座天然生就的大型斩龙台，在我来此赴任之前，有过一场君臣奏对，皇帝陛下明言，此物交由阮师所在的风雪庙以及真武山，你们双方共同占有，至于你们两大兵家势力，具体如何对斩龙台进行挖掘、切割、划分，是留下不动，作为祖宗产业，还是搬回各自宗门，我大骊朝廷绝不插手，悉听尊便。甚至如果需要大骊出人出力，例如驱使大骊麾下的那两头年幼搬山猿，打裂甲六山，使得裸露出斩龙台，诸如此类小事，阮师无需客气。”

    阮师笑眯眯道：“你们大骊诚意不小。”

    新任督造官正要顺势说一些场面话，阮师又说道：“那处斩龙台，在我来这里之前，我们风雪庙和那真武山早就谈妥，我阮邛，风雪庙，真武山，各占其一。你应该从你们皇帝那里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我是打算在这里开山立派，所以父女身份都已从风雪庙那边迁出，接下来六十年之内，我肯定不方便正式开山，但是你们大骊只要让我看得顺眼，六十年之期一结束，我就会在此选择一座过得去的山峰，作为将来山门宗派的发轫之地。”

    督造官兼任此地县令的男人，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脸喜气，好像就在等阮邛开这个口，立即顺杆子说道：“阮师，你大可以放心，除去披云山，如今境内大致划分出六十一座山，阮师可以任意选取三座，作为将来开山立派的根基。若是阮师不愿意急着下决心，本官可以先给阮师看过骊珠洞天的新旧两幅山峦形势图，本官再陪着阮师亲自去勘探巡视过，到时候阮师再做定夺，如何？”

    任何一座王朝，能够拥有阮邛这样的大修士帮忙坐镇山河，都是莫大的幸事。尤其阮邛的言下之意，是他选择在此扎根，而不仅仅是类似客卿、供奉、国师这样的身份依附大骊，因此不是那种合则聚、不合则散的形势，阮邛是真正在大骊国土上开枝散叶，无形中与王朝气运戚戚相关，别说是一位小小督造官，就是大骊皇帝坐在这里，也会心生欣喜。

    大骊武人辈出，以藩王宋长镜领衔，五境之上的高手数量，冠绝东宝瓶洲。但是山上神仙实在少得可怜，与大骊强盛国力完全不符，这一直是大骊皇帝的心病。

    阮邛笑道：“占山为王一事，不用着急，说句难听的，除去你们不愿拿出来的披云山，也没哪座山入得了我眼。”

    年轻督造官有些神色尴尬，事实上来这里之前，不光是他，就连大骊皇帝和自己的恩师，也觉得阮邛在大骊开山的可能性，有，但绝对不大，因为大骊其实拿不出足够分量的诚意，斩龙台？如果不是阮邛自己有本事去与风雪庙、真武山谈拢，硬生生拿到手一份，大骊岂敢为了拉拢阮邛一人而与风雪庙真武山交恶，代价实在太大，哪怕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大骊王朝，也承受不起。

    阮邛突然说道：“虽然风雪庙和真武山从无提议，但是我个人希望你们大骊，能够拿出两件足够锋利的神兵利器，剑也好，刀也罢，都无所谓，只要够用就行，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转交给来此的两位兵家修士，用来分开那座斩龙台。你可以先禀报给朝廷，等待大骊皇帝的答复，此事一样不着急。”

    年轻督造官略作思量，沉声道：“此事我就能够一言决之，先行答应阮师！”

    阮邛点点头，喝了口酒，比较满意此人的姿态和魄力。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需要跟这个名叫吴鸢的男人直接打交道，如果是个蠢人，会很累。如果是个小气胆小的家伙，就更累了。

    吴鸢犹豫了一下，喝了口酒，有点像是给自己壮胆的意味，道：“阮师，首先，小镇外大小三十余口龙窑，会重新开窑烧瓷，只不过从今往后，只是烧制普通的朝廷御用礼器而已。其次，新建于小镇东边的县衙，建成之后，县衙就会张榜贴出大骊律法，也会让略通文采的户房衙役在小镇各处宣讲解释，为的是让小镇普通百姓，真正晓得自己的身份，是大骊子民。”

    阮邛神色冷峻，瞥了眼名义上的龙泉县令吴鸢，后者笑着解释道：“这只是针对凡俗夫子的表面功夫罢了，小镇六十年内，仍是以阮师的规矩最大，四姓十族的规矩，紧随其后，大骊律法最低，若有冲突，一律以这个排序为准绳。阮师在小镇方圆千里之内，一切所作所为，大骊不但不干涉，还会毫无悬念地站在阮师这一边。就像阮师先前打烂紫烟河修士的肉身，那人死不悔改，竟然疏通京城关系，试图向皇帝陛下告御状，我恩师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便派人镇杀了这位修士的元神。”

    阮邛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告诉你家先生，以后这种画蛇添足的烂事少做，面子不面子的，算得了什么，我就是个打铁的粗胚，不习惯弯弯肠子，你们大骊真有心，给我实打实的好处，就够了，至于到时候我收不收，另说。紫烟河修士这种废物，我当时要是真想杀他，他跑得了？再给他一百条腿也不行。要是真想杀人，你们大骊有几个人拦得住？哪怕拦得住，他们愿意拦吗？”

    吴鸢脸色微白，嗓音微涩道：“阮师，本官知道了。”

    阮邛也不愿闹得太僵，毕竟两人是初次交往，不能奢望别人处处顺遂自己的心意，那就是强人所难了，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世俗王朝，建造文昌阁和武圣庙，敕封山水正神和禁绝地方淫祠，都是一个朝廷的应有之义，在小镇这边，你们是怎么个打算的？”

    刚刚才吃过亏的吴鸢小心措辞回答道：“关于文昌阁和武圣庙，目前我们大骊钦天监地师相中的两处，分别是小镇北边的瓷山和东南方位的神仙坟，祭祀之人，分别是当年从小镇走出去的那两位，刚好一文一武，对我大骊也是功莫大焉，阮师意下如何？”

    阮邛语气并不轻松，“享受文武香火的两人，挺合适，但是选址就这么敲定了？你们有没有问过杨老先生的意思？”

    吴鸢愣在当场，小心翼翼问道：“阮师，敢问杨老先生是谁？”

    阮邛也愣了一下，打趣道：“你那位绣虎先生，连这个也没告诉你？就让你来当监造官和父母官？吴鸢，你老老实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齐静春差不多，官场失意，沦为弃子，被贬谪至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前谈妥的事情，我可就要反悔了。”

    吴鸢百口莫辩，既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更是一头雾水。

    远处一口水井旁边，三个同龄人蹲在地上，阮秀在教陈平安那些窍穴的名称、作用和修行意义，多余的那个少年，是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的，一开始阮秀和陈平安就抹去字迹，不说话，两个人盯着他，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眉心处还有一粒画龙点睛似的红痣，挺招人喜欢的喜庆模样，可是陈平安和阮秀都低估了他的耐心和脸皮，笑呵呵左看看草鞋少年，右看看青衣少女，三人熬了半炷香后，少年仿佛觉得自己同样低估了身边两人的毅力，终于主动开口说话，用流畅圆润的小镇方言，说他是从京城来的，跟随督造官大人来这里看看风景，尤其想要去看那座瓷山。

    “你们继续聊你们的窍穴气府啊，你们别这么小气，我听一听又如何？难道我听过之后就能一下子变成陆地神仙？”

    之后陈平安和阮秀忙自己的，不去管这个奇怪家伙的搭讪。

    “你这个字写得不咋的啊，一看就是没下过苦功夫的，飘得很，跟浮在水面上的油渣差不多。”

    “姑娘，你这里解释得不够完整，所谓的半边锅里煮江山，还有那画图不知窍惹得鬼神笑，其实是这样的……啊，你们这就跳过这个气府不聊啦？”

    “呵呵呵，姑娘你怎么不给他解释膻中穴在哪里呢，是不是很难指点他看啊，唉，姑娘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帮忙啊……姑娘你眼神里有杀气啊，姑娘你肯定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来指给他看，我身上的膻中穴在哪里，姑娘你身上的那膻中穴，神仙也难寻啊，我何必自找麻烦……”

    “唉？姑娘你怎么打人呢？还来？姑娘，我错了！”

    “姑娘，尾闾夹脊玉枕这后背三关，姑娘你咋也漏掉了呢，古人说后关通一半功，缩艮开乾是正功。可见是很重要的……”

    到最后，是督造官吴鸢的出现，帮助陈平安和阮秀脱离了困境，眉心有痣的话痨少年和沉默寡言的年轻大骊官员，并肩离开铁匠铺子。

    陈平安和阮秀坐在水井口子上，阮秀瞥了眼那两人的背影，轻声道：“年纪大的，是个当官的，刚才在我们身边的这个，不清楚，我也感觉不到异样，可能是年轻人的书童吧，外边很多大家族都有这样的伴读。”

    陈平安点点头。

    阮邛板着脸走到水井附近，撂下一句就转身，“陈平安，你跟我来。”

    陈平安茫然起身，阮姑娘之前说她爹答应借钱给自己，不过得等一旬左右，难道是反悔了？

    青衣少女有些心虚，跟在陈平安身后。

    阮邛坐在竹椅上，让陈平安坐在之前吴鸢坐的椅子上。

    阮秀咳嗽一声，笑道：“爹，这两张椅子是陈平安做的，还不错吧？”

    阮邛黑着脸道：“我跟陈平安谈正事，秀秀你别打岔。”

    陈平安赶紧坐端正，“阮师傅你说。”

    阮邛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大概有三四两的样子，“去小镇骑龙巷那边，给爹买一壶上好的桃花春烧，剩下的零钱你自己买些糕点。”

    阮秀有些不愿意。

    阮邛佯装收起银子，“那你去铸剑室盯着炉子火候吧，一个时辰后结束。”

    阮秀抢过钱就跑。

    等到自家闺女跑远，阮邛开门见山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有三袋子金精铜钱？”

    陈平安脸色如常，点头道：“有。”

    阮邛似乎比较顺眼少年的诚实，脸色好转几分，“像你这样手头有三袋子金精铜钱的小镇百姓，找不出第二个。哪怕是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姓十族，最多的宋氏也不过两袋，更多是只有一袋子，除此之外，小镇的小户人家，有八户用自家的宝贝各自换来一袋金精铜钱。基本上小镇的值钱老物件，都流失出去了，如今差不多还能剩下个七八件，品相还可以。”

    “接下来小镇会有越来越多的外乡人，当然，你肯定性命无忧，我之所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希望你好好利用手上三袋子金精铜钱，既别捂在手里烂掉，也没随随便便用掉。小镇在我之前的每六十年，会开门一次，大概放二三十数量不等的人进入小镇，任由他们寻找机缘。从今往后，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了，会越来越像是普普通通的大骊小镇，所以你的三袋子金精铜钱，就格外扎眼，终究会给你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这个人，又很怕麻烦，到时候难免要为你出头，但是我阮邛三天两头跟一群小屁孩过招，我嫌丢人。所以我就给你提一个建议，听不听，听完之后，你自己决定。”

    “在说建议之前，跟你事先说清楚一点，当下是金精铜钱最值钱的时候，却不是谁都能花出去的，四大姓外，恐怕十大族也不例外，因为大骊皇帝打算要将披云山之外的六十一座封禁大山，全部解禁开山，卖给与大骊交好的各大势力门派。这六十一山，价格高低，因大小而异，外界之所以趋之若鹜，在于如今骊珠洞天大阵破碎，降为人间福地一样的存在，灵气虽然骤减，但是比起寻常大山，仍要高出一大筹，丝毫不比有正统山神坐镇的山脉逊色，况且大骊皇帝许诺此地将来会敕封一尊山岳大神，三位山神和一位河神，如此密集的山河正神坐镇，使得六十年之后方圆千里，依然风生水起，灵气充沛，所以现在‘买下山头’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陈平安问道：“如果我今天买下山头，然后我明天死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阮邛破天荒露出一丝笑容，“首先，只要你在小镇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就暴毙，例如再有搬山猿那样的货色找你麻烦，如今小镇已经没有破碎不破碎的忌惮，需要齐静春担心的，我不用。齐静春想要遵守的，我也不用。所以我大可以出手帮你摆平，因为到了这会儿，这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其次，大骊朝廷贱卖山头一事，是为了赚取大骊境外的香火情，属于亏本赚吆喝，答应买下任何一座山之后，三百年之内，哪怕买山之人死了，甚至没有子嗣继承，大骊一样在三百年之期内，绝不擅自收回山头，会任其荒废。最后，就是我这次会率先拿到三座山，风水肯定最好，如果你之后也能拿到几座，我们可以接壤毗邻，假设你如果无力开山获利，哪怕只是借我租用山峰三百年，你也能年年分红，坐享其成，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这是细水流长的富贵，多少世族豪阀梦寐以求。

    阮邛不屑自夸，便没有说破。

    陈平安好奇问道：“阮师傅，那些山头大致价格如何？”

    阮邛随口说道：“最小的那座山头，孤零零一座山峰而已，被大骊朝廷命名为真珠山，叫价是一枚金精铜钱，不过必须是迎春钱。”

    陈平安惊讶道：“只需要一枚？”

    阮邛笑道：“屁大地方，美其名曰山，其实连峰字也不沾边，一座小山包而已，一枚迎春钱，不划算，这是因为大骊实在没办法喊价半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嘀咕道：“一颗铜钱而已，再小的山头，五百年，整整三百年都归自己了，怎么想都划算啊。”

    阮邛继续说道：“中等山头如玄李山、大雁山、莲灯峰等，大骊那边估价在十到十五颗金精铜钱左右。最大的一条小山脉和其它两座山，枯泉山脉和香火山、神秀山，都要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铜钱。这还是因为无人竞价一说，归根结底，大骊想要留下的，不是那一袋袋金精，而是四姓十族，以及他们在东宝瓶洲的各条人脉，希望他们背后的真正靠山财主，能够浮水出面，主动与大骊接触。”

    陈平安皱眉道：“阮师傅，那我这个时候占这么大便宜，不是很出风头吗？不会被人记恨在心？”

    阮邛哈哈笑道：“你也有靠山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平安挠挠头，没有立即答应。

    阮邛非但没有恼火草鞋少年的不识好歹，反而欣慰道：“没有得意忘形，还不错，回去泥瓶巷之后，好好想一想，争取明天给我答复，久则生变，这可不是我诈唬你，事实如此。”

    陈平安离开铁匠铺子后，一直走到石拱桥那边的时候，都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少年以前也想象过以后自己有钱的日子。

    比如说能够隔三岔五吃上肉包子、糖葫芦，自家院门有春联、门神和福字，把祖宅修补得跟屋子似的，给爹娘上坟的时候能捎一壶好酒、一包糕点，等等。

    陈平安打死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一座甚至几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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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六章 背对

    陈平安临近石拱桥的时候，咽了咽口水，不太敢继续前行，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便沿着溪水继续往上，到了溪水束腰的最为狭窄地带，助跑飞奔，一跃而过，这才走向青牛背。陈平安并不知道，自己的绕远路，刚好和阮秀错过，青衣少女拎着一壶桃花春烧飞奔过桥，这次在小镇买酒，少女经过压岁铺子的时候，低头快步走过，生怕被那些眼花缭乱的糕点勾走魂魄，因为她要开始积攒私房钱了。

    陈平安先去了趟刘羡阳家的宅子，点燃油灯，提着灯盏，走了一遍屋内屋外，确定并无缺少大小物件家当之后，才熄灯锁门，返回泥瓶巷。经过那栋塌陷出一个窟窿的老宅子，陈平安松了口气，肩上的担子还在，但是比起之前那趟离开泥瓶巷，已经轻了太多，陈平安忍不住偷着乐呵，兜里有钱的感觉，不坏！

    陈平安这辈子还只见过碎银子，沉甸甸的银锭，还没瞧见过一眼，更别说跟神仙一样稀罕的金子。

    陈平安回到自己祖宅，打开屋门后，跑去确定是否真的拴好院门，回到屋子后，小心翼翼点燃油灯，昏暗黄晕的灯火，映照着冰冷的黄泥墙壁。陈平安从墙脚根陶罐里掏出三只钱袋子，迎春钱，供养钱，压胜钱，分别装有二十五颗金精铜钱，二十六颗，二十八颗。

    总计七十九颗铜钱。

    关于这些来历不俗的铜钱，宁姚粗略解释过它们是世俗花钱的延伸，之所以价值连城，是物以稀为贵，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乡人进入小镇需要铜钱作为信物。至于这个不成文规矩的由来，年代久远，宁姚又不是东宝瓶洲人氏，自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三种铜钱，陈平安分别拿出一颗，放在桌上，迎春钱铸有“新年大吉”四字吉语，镂空透雕，祥云飞流，有一尊披甲神人在擂鼓。

    压胜钱正面雕刻有五毒，蛇蝎、蜈蚣、壁虎和蟾蜍，背面除了铸有“天中辟邪”四个字，还有龟蛇缠剑的图案。

    供养钱正面是“心诚则灵”四字，背面是“神仙在上”，并无精美图案，样式最为朴素。

    陈平安拿起一枚迎春钱，反复观看，少年实在很难想象这么小小的一枚铜钱，就能够买下整座真珠山，陈平安知道阮师傅嘴里所谓的这个小山包，姚老头第一次带他进山找土，就到过真珠山的山顶，土性可分轻重、肥瘠在内诸多种类，更复杂的是需要辨认某种泥土，天生亲近水火金木中的哪一种，讲究门道很多，陈平安只学到姚老头一身“吃土”学问的七七八八。

    在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姚老头当时跺了跺脚，然后低头对在那儿扒土的陈平安说了一句话，这儿土味最全，可惜就是地方太小，跟人缩在角落头差不多，伸头就碰头，伸腿也磕脚，俗话把这种地方称为“螺蛳壳”。

    陈平安轻轻放下迎春钱，拿起压胜钱，只是很快就放下，少年脸色有些黯然。

    五月初五，五毒并出。少年却刚好是这一天生日。隔壁宋集薪甚至说过外边许多地方，把这一天生下来的孩子视为不祥，有把孩子直接溺死于河中的习俗。

    陈平安摇摇头，拿起最后一颗供养钱，简简单单的正反八个字。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第一次见到宁姑娘和苻南华蔡金简，记得他们进入小镇大门的时候，每人都需要交给看门人一袋子铜钱，那么这些铜钱最后落入谁手中了？是进了大骊朝皇帝陛下的私人口袋？

    陈平安叹了口气，不去想自己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阮师傅说真珠山这座小山头，只需要一颗迎春钱，玄李山和莲灯峰这样的中等山头，大概是十到十五颗铜钱，枯泉山脉和香火山在内的大山头，则需要二十五到三十颗。

    陈平安其实稍稍琢磨，就领会了阮师傅的言下之意。

    首先，大骊王朝对阮师傅很尊重，所以白白送给他三座山，其次，阮师傅既然要什么开山立派，显然三座山最好连在一起，扎堆毗邻，否则东一块西一座肯定不像话，这恐怕也是朝廷聪明的地方，知道阮师傅根本不可能挑出三座最值钱的山头，所以假装大度得很。最后，他陈平安当然需要跟着阮师傅选取山头，当然，陈平安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选一两座规模不大的中小山头在别处，比如真珠山这样的，就很合适，无人理会的小山包，可是陈平安就特别在乎，山头再小，那也是一整座啊，何况才一枚铜钱而已，陈平安觉得一定要把这座小山包收入囊中，落袋为安！

    陈平安对阮师傅言语提及的枯泉山脉、神秀山和香火山，这一拨最昂贵的山头，不是不感兴趣，他争取在此之外，买下一座比它们差、却差得不多的大山头，预计最多耗费一袋金精铜钱，然后买下一些类似真珠山的小山头，争取花个十颗铜钱左右，其余全部都用来跟随阮师傅下注，他在哪里挑中三座大山之后，陈平安就在附近买，再买，使劲买！

    至于那座拥有斩龙台的不知名大山，陈平安已经彻底死心，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去沾碰，哪怕如今依旧无人知晓，眼前摆着这么个大好机会，陈平安也绝不去买。如今小镇八方来客，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外封禁的什么骊珠小洞天，几百里山路，连陈平安自己都能走下来，以后又能挡住谁的脚步，更何况是天上那些踩着长剑飞来飞去的神仙？

    不过在掏钱买山之前，陈平安打算亲自再进山一趟。

    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结果事先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哪怕明知道是一本万利的稳赚生意，陈平安仍会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这其实就是吃苦吃惯了。

    陈平安如今有八颗并未丝毫褪色的蛇胆石，其余分别藏在自家和刘羡阳家的蛇胆石，数量不少，不知是不是从小溪里早早脱困“逃过一劫”的缘由，虽然颜色润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减退，瞧着不如出水时候那么亮眼舒服，但是或多或少还带着点“灵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陈平安第一眼看到泥瓶巷的顾粲，或是福禄街的李宝瓶，就觉得肯定是聪明伶俐的孩子。

    陈平安收起三袋子金精铜钱，放回陶罐。一想到又要跟阮师傅请假入山，陈平安就有点头大。

    姚老头是这样，阮师傅也是，陈平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啥长辈缘，尤其是没有什么师父缘。

    陈平安去角落蹲在箩筐旁边，盯着里边的那块斩龙台，伸手抚摸黑色石块的细腻肌理，入手微凉，他很好奇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怎么就跟宁姑娘那样踩在剑上的神仙有关系，更想不出斩龙台到底能够把一柄剑磨到什么程度的锋利。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掏出那五张槐叶，当时红棉袄小姑娘从老槐树那边捡了八张，陈平安送给她三张当酬劳。陈平安仔细翻看槐叶，看似纤薄，实则颇为坚韧，只可惜失去了那种沿着叶脉灵动流走的幽绿莹光，陈平安猜测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祖宗福荫吧， 只在一些节点，会有点点绿莹残留停滞。

    陈平安把五张槐叶小心翼翼夹入撼山拳谱当中。

    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出门在院子里开始走桩。

    左右两边的邻居都已先后搬走。

    陈平安很快沉浸于拳桩之中，浑然忘我。

    一身拳意如溪水流淌。

    宁姚姑娘说过，练拳一百万次，才是习武的起步而已。

    陈平安哪里愿意偷懒。

    他无意间想起那个木人身上的朱点墨字，那些传说中以便气流出入的一座座窍穴气府。

    通体舒坦，滚滚发热，体内像是有一条火龙在快速游走，从头往下游去，磕磕碰碰，并不顺畅，那些窍穴就像是破败不堪的粗糙关隘，关隘之间的道路，更是绝对称不上阳关大道，有些宽大却崎岖不平，有些狭窄且陡峭，火龙经过的时候，晃晃悠悠，如行人走过铁索桥。

    最后这条火龙在下丹田附近的几座气府来回穿梭，似乎在寻找最适合它盘踞的窝点，作为龙宫。

    宁姚曾言武道炼体三境界，第一境泥胚境，巅峰圆满之时，自身生出一股气，如泥菩萨高坐神龛，气沉于丹田，不动如山，身体便有了一股新气象，开始反哺血肉筋骨，使得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许多杂质和淤积，都会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陈平安就走在这条路上。

    没有名师指点，也不能算误打误撞。

    靠的是勤能补拙，整整八年的上山下水，翻山越岭，以及虽然粗劣却得其法门的一种呼吸吐纳。

    八年尚未破开武道第一境。

    世俗王朝和天下江湖，除了宁姚的家乡，讲究一个穷学文富学武，好在武道一途，没有比拼境界攀升速度的陋习，越是登堂入室之辈，越是造诣高深的宗师，越看每一步的重脚踏实地，每一层武道台阶的夯实程度，不过像陈平安这么慢的，如何丢人现眼算不上，毕竟世间无数豪横门第的年轻人，确实就被挡在第一个门槛之外，终其一生，也找不到那股气的存在，但目前来看，陈平安肯定是跟武学天才无法挂钩了。

    陈平安猛然“清醒”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他在院子里缓缓行走，逐渐放松身体四肢。

    陈平安低头看到墙脚斜放着的那根槐枝，突然异想天开， 想给自己削出一把木剑。

    小时候爹娘走后，陈平安每次在神仙坟那边远远看着同龄人玩耍，女孩子大都是放飞纸鸢，男孩子则是用他们父亲帮忙做出来的木剑竹剑，噼里啪啦过招，打得不亦乐乎，陈平安那时候一直想要一把，只是后来成为烧瓷的窑工学徒，一年到头疲于奔波劳碌，便断了念想。

    陈平安蹲在槐枝前，觉得做一把木剑肯定没问题，两把的话就比较悬。

    陈平安先把槐枝搬到屋门外，再去拿了那把进山开路的柴刀，准备动手给自己做一把木剑。

    只是当陈平安提着柴刀坐在门槛上，又有些犹豫，想了想又把刀放回去，觉得老槐树不能单纯视为一棵老树而已，毕竟齐先生和槐树之间还有过一场对话，于是眼前这一截槐枝，让陈平安感到有些别扭。

    陈平安重新把槐枝放回墙脚根，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睡意，便离开院子，锁好门后，一路走出泥瓶巷。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石拱桥附近，想到以后总不能次次跳河过岸，一咬牙走上石桥，再次坐在中间石板上，双脚悬在溪面上，陈平安有些紧张，低头望着幽幽水面，喃喃道：“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我们应该无冤无仇，如果你真的有话要跟我说，就别再托梦了啊，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跟我说就是了。”

    一炷香，一刻钟，一个时辰。

    除了有点冷，陈平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陈平安双手撑在石板上，摇晃双脚，眺望远方，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很好奇，小溪的尽头会是在哪里。

    陈平安怔怔出神。

    刘羡阳，顾粲，宁姑娘，齐先生，姚老头，都走了。

    陈平安从来没有这么富裕阔绰过。

    但是少年也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

    草鞋少年背对着的石桥那边，一位衣衫雪白绚烂的高大身形，似仙人似鬼魅，亦是双手撑着石板，双脚悬空摇晃，仰头望天。

    只是这一幕，别说是开始自说自话的陈平安，就连杨老头和阮邛也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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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七章 进山

    阮秀跑回铁匠铺子后，发现檐下只有父亲一人坐在竹椅上，将那壶酒递过去，然后自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爹，你们谈完事情啦？”

    阮邛打开酒壶，不用喝，只是嗅了嗅，就有些头疼，是桃花春烧不假，可这哪里需要二两银子的上等桃花春烧，分明是只需要八钱银子一壶的最廉价春烧，阮邛眼角余光瞥见做贼心虚的自家闺女，双手拧着衣角，视线游移不定，分明在害怕自己揭穿她，阮邛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仰头灌了一口酒，真是一肚子郁闷憋屈，男人缓缓道：“谈完了，谈得还行，回头我让人去窑务衙署，找到那个叫吴鸢的大骊官员，拿新旧两份山川形势图，估计陈平安回过神后，会来跟我讨要。”

    阮秀如释重负，笑着哦了一声，双腿并拢直直伸出，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靠在那张小竹椅光滑清凉的椅背上。

    阮邛想到自己就要在这里打开局面，万事开头难，兆头不错，心情也就好了几分，难得说了陈平安一句好话，“泥瓶巷那小子，性子简单归简单，其实不蠢的。”

    阮秀开心笑道：“爹，那叫大智若愚，晓得不？”

    阮邛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男人只是在心里腹诽，我晓得个锤子的大智若愚。

    阮邛望着远方的小溪，双指握住酒壶脖子，轻轻摇晃，“有些话，爹不方便跟他直说，免得他想多想岔，反而弄巧成拙，明儿你见着他，你来说。”

    阮秀好奇问道：“啥事？”

    阮邛沉默片刻，拎起酒壶喝了一小口烈酒，这才说道：“你就跟他说，龙脊山别奢望了，哪怕一些个没有根脚的上五境之人，也未必敢开这个口，那么大一块斩龙台，风雪庙和真武山花了不小力气，加上爹如今的身份，才勉强吃了下来，这还有不少人暗中眼红，躲在幕后偷偷咬牙切齿呢。当然，你不用跟陈平安解释这些弯弯道道，直截了当跟他说明白，龙脊山不用多想。再就是此次大骊朝廷低价贩卖山峰，毕竟总共才六十多座，他陈平安最多只能买下五座山头，再多，我也很难护住他和他的山头周全。第三，爹也是刚刚下定决心，要跟大骊索要以神秀山为主的三座山，你让陈平安查看形势图的时候，留心一下神秀山、挑灯山和横槊峰周边的大小山头，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让他全部砸钱买在附近，只需要他拿出半数金精铜钱就够了。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聪明，多买一些山头围绕你爹的两山一峰，才是正途。最后呢，你还可以告诉他，如果能留下几颗铜钱，就在小镇买几间铺子，估计接下来会有很多不错的铺子要转手，因为很多在外边有关系的小镇门户，多半要迁出去，所以价格肯定不贵，撑死了就是一颗铜钱。”

    阮秀试探性问道：“爹，要不你把压岁铺子给买下来呗？我那两袋铜钱，不是你给收起来了嘛，你先还给我一颗，就一颗，如何？”

    阮邛气皮笑肉不笑道：“爹这边攒着的铜钱，你就别想了，劝你赶紧死心。对了，你可以让陈平安掏腰包嘛，现在他才是我们小镇的大财主。”

    阮秀毫不犹豫道：“那怎么行，他可穷了，十几两银子都要跟人借。”

    阮邛嘴角抽搐，实在忍不住了，转头问道：“哦，爹的钱不是钱，就他陈平安是啊？”

    阮秀嘿嘿笑道：“我跟他不是不熟嘛。”

    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还不熟？不熟你能昧着良心让自己爹喝这种烂酒，然后中饱私囊，就为了借钱给那王八蛋？闺女你觉得到底多熟才算熟？阮邛狠狠灌了口滋味平平的烧酒，站起身，“反正该说的爹都说了，你自己拣选一些话头，明天跟陈平安说去。”

    男人大步离去，其实用屁股想也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闺女明天都会说的。

    阮邛越想越憋屈，闺女骂不得，那个扛着小锄头刨墙角的兔崽子，打不得，男人只好低声骂了句娘，散步到了四下无人的空地，扔掉那只再难喝也喝光的空酒壶，身形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便落在了小镇卖桃花春烧的铺子门口，此时铺子当然已经打烊歇业，他使劲敲门，很快就有一位妇人睡眼惺忪地从后院起床开门，嘴上骂骂咧咧，什么“急着找死投胎”、“大半夜喝酒，你怎么不喝尿啊，还不花钱”，“敢晚上敲寡妇门，不怕老娘打断你三条腿”，一点不客气。

    阮邛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看到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后，妇人借着月色，剐了一眼中年汉子肌肉紧绷的手臂，顿时变了一张脸庞，媚眼如丝，无比热情地拉住汉子胳膊，真是坚硬如铁，久旱逢甘霖的妇人笑意愈发殷切，领路的时候，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男人怀中，只可惜打铁的汉子不解风情，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最后他丢下银子，拿了两壶酒就大步离去。

    妇人站在门口，满脸讥讽，大声调笑道：“好好一个健壮汉子，结果跟姓氏一个鸟样！软师傅，哦不，阮师傅，以后再来我家铺子买酒，可要收你双倍价钱喽！如果阮师傅哪天腰杆硬了，我说不定就一文钱也不收了，酒白喝，人白睡。”

    阮邛一路漠然走到街道尽头，身形一闪，没有返回小镇南边的铺子，而是去了北面，来到一座小山之前。

    尽是碎瓷，堆积成山。

    阮邛在距离这座小山三十步外的地方，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而坐。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这么巧，你也在。”

    阮邛点点头，丢过去一壶酒。

    老人接过酒，掂量了一下，啧啧道：“这会儿去刘寡妇铺子买酒，是个男人都得吃点亏。”

    阮邛当然不愿意聊这个，而是问道：“杨老先生，新任督造官吴鸢身边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不出深浅，表面上倒是与常人无异。”

    老人正是杨家铺子的杨老头，喝了口酒，“身份未知，但老话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不对啊？”

    杨老头说完这句话后，便笑着仰头望去。

    瓷山之巅，有一位青衫少年，双手拢袖而立，眉心有痣，笑容春风。

    少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摇了摇，“进门先喊人，入庙先拜神。我是懂规矩的，先见过了阮师，又来见杨老，礼数上挑不出毛病。”

    杨老头没继续喝酒，不知哪里找了根绳子，把酒壶系挂在腰间，抽了口旱烟，笑道：“进山入泽，画符震慑。只是不知道你画的是鬼画符，还是神仙符啊？”

    少年收起手，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道：“不管杨老和阮师如何误会，总之我此次登门，保证跟两位打过招呼之后，就不再有交集了。嗯，如果说真有，恐怕就只是城隍阁的建立，暂时是我负责，会稍稍跟两位沾边，至于什么文昌阁武圣庙，我可管不着，我就只管得着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城隍阁。”

    按照市井坊间的说法，一县地界之内，县令全权管辖所有阳间事务，至于那尊高高在上的泥塑城隍爷，其实会负责盯着治下夜间和阴物。

    阮师皱紧眉头，是大骊朝廷的礼部供奉？还是钦天监的练气士？

    不过无论根脚是在礼部、钦天监，还是在大骊皇宫的某处，既然能够这么胆大包天地站在瓷山之巅，肯定最少也是一位站在中五境最高处的十楼修士。

    所以这位少年肯定不是少年。

    眉心好似一点朱砂的清秀修士，看着杨老头说道：“老先生，有言在先，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杨老头使劲抽了一口旱烟，最后却只吐出一缕极其纤细的烟雾，并且很快无声无息消散天地间。

    貌似清秀少年的修士双手依旧笼在袖中，只是袖口微动，他像是在十指掐诀。

    阮邛重重叹了口气，“看在我的面子上，两位就此作罢，要不然我们三人混战，难不成真要打烂这方圆千里？”

    少年立即双手离开袖子，高高举起，很有见风转舵的嫌疑，笑嘻嘻道：“我没问题。”

    杨老头鼻子一吸，两缕不易察觉的青紫烟气迅速飞入老人鼻子。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不少啊。”

    少年伸手捏了捏鼻子，“不多不少刚刚好，比如我只知道该称呼你为青……大先生，而不是什么杨老先生。”

    少年故意漏掉了一个字。

    不是玩笑或是有趣，而是在那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老人的杀意，坚决而果断，所以他选择暂时退让一步。

    少年身体后仰倒去，笑道：“就此别过，希望没有什么再见，阳关道，独木桥，还是鬼门关，各走各的，各显神通嘛。”

    向后倒去的青衫少年不见踪迹。

    阮邛沉声道：“有可能是上五境！”

    杨老头嗤笑道：“大惊小怪，你阮邛不也是上五境。东宝瓶洲再小，那也是九洲之一，莫说是十一十二楼，十三楼练气士，也不是没机会冒头。”

    阮邛心情并不轻松，摇头道：“我毕竟只是初登十一楼，境界尚未稳固，虽然是兵家出身，还算擅长攻伐之道，厮杀之术，可……”

    老人摇头晃脑，转身离去，手持烟杆，吞云吐雾，“你就知足吧，世间修士何止千万，十楼修士就已是凤毛麟角，何况是上五境。说到底，其实你忌惮那人，那人何尝不在忌惮你。瓷器撞玉器，你们两个其实都心虚的。”

    阮邛想想也是，本就不是钻牛角的性子，干脆不再计较那个奇怪少年的来历，双方能够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和气生财。

    轰然一声，阮邛身形冲天而起，到了云海之后，迅猛坠向溪畔。

    慢慢悠悠晃荡回小镇的杨老头笑了笑，“年轻气盛啊。”

    ————

    一位青衫少年郎走在小镇巷弄之中，嘀嘀咕咕道：“夜禁得有，更夫得有，坊市也得有，百废待兴，咱们县令大人有的忙了。”

    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手指轻轻旋转一串老旧钥匙，走入一条名叫二郎巷的巷弄，它紧挨着杏花巷，相传是祖上出过两位了不得的厉害人物，不过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没人说得出来，久而久之，就又成了昔年老槐树底下，老人们故弄玄虚的谈资。

    如今老槐树一倒，小镇的人气好像一下子就清减了许多。孩子们感触不深，年轻人反而觉得视野开阔，白白多出一大片空地来，挺好，只有怀旧的老人偶尔会长吁短叹。二郎巷和杏花巷没住着大富大贵的有钱人家，只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比如泥瓶巷附近的百姓，见到这两条巷弄的人，大多抬不起头来，马婆婆和孙子马苦玄就住在杏花巷，在小镇算是家境很不错的了。

    少年在一栋宅子门口停下，大门上贴上了两张崭新的彩绘门神，少年抬头看着其中一位手持短戟的银甲门神，威风凛凛，一脚翘起，金鸡独立，作金刚怒目状，少年笑道：“锦衣还乡，不过如此了。”

    少年开门而入，是一座不大却精致的宅子，头顶开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天井，地上凿有一座水池，通风极好，二楼设有美人靠，适合夜观星斗冬赏雪。少年很满意，念叨着不错不错，是个修身养气的好地方。

    少年搬了一张雕花木椅，坐在水池旁边，抖了抖衣袖，哗啦啦，滑落出一大堆破碎瓷器，大如拳头小如米粒，不计其数。最后满满当当，估计一箩筐也装不下，全部悬浮在天井下的水池上空。

    这一手，是名副其实的袖有乾坤。

    少年左右张望，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从哪里开始呢？”

    “就你了。”最后他相中最有眼缘的一粒枣红色碎瓷，心意微动，它便从瓷堆里飞掠而出，安静停在他身前一尺外的空中。

    之后，不断有碎瓷从那座小山飞出，来到少年身前，然后被他轻轻放置在某处。

    像是在拼凑一件瓷器。

    ————

    第二天，在铁匠铺子，阮秀交给陈平安两幅地图，一旧，纸张泛黄，地图上山峦起伏，只是山头名字皆是甲一、乙三等等，而犹然泛着清馨墨香的新地图上，除此之外，还多出了龙脊山、真珠山、神秀山这些没那么枯燥泛味的名称，最后还多了一个“大骊龙泉县”。

    阮秀指着那些地名山名，一一给陈平安解释和介绍过去，最后提醒道：“虽然两幅地图上看着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位置偏移，但是等到你进山，就会发现可能是好几里山路的差距，因为骊珠洞天落在大骊地面后，地表震动很大，甚至有一些山根不牢的山峰，就在那个时候直接倒塌崩碎了，这同时会让你的前行道路上出现很多意外，你一定要自己小心啊。”

    陈平安小心收起两幅地图，最后背起一只背篓，跟上次带着陈对他们进山差不多，对阮秀歉意道：“这次我争取走到地图上的挑灯山、横槊峰一带，估计最少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后返回这里。”

    阮秀轻声道：“这么久啊，那你带的东西怎么够吃？”

    陈平安忍住笑，“我是山里待惯了的，野味山果都能吃，也都找得到，我保证饿不着自己。”

    阮秀点头笑道：“我爹答应借你的十几两银子，你出山之后，我肯定能给你。”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阮姑娘，你就别委屈自己了，钱我自己能想办法，你总不能真的坚持十天半个月，都不吃压岁铺子的点心吧？”

    阮秀脸色涨红，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陈平安有些无奈，笑着不说话。心想就阮师傅那臭脾气，肯借给自己银子才是怪事，所以不是我目光如炬，而是阮姑娘你的掩饰实在不高明啊。

    陈平安看她有些失落，连忙安慰道：“阮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谢谢啊。”

    阮秀抿嘴一笑。

    她突然说道：“我送送你。”

    陈平安已经大踏步离去，转头摆手道：“不用，路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马尾辫少女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跟他挥手告别。

    陈平安走出阮家铺子后，一路沿着溪水往上游飞奔。

    临近小镇的几座山头，陈平安并不感兴趣，虽然不大，价格不贵，但是他不希望买在这里，距离小镇实在太近，这种风头出不得，而且阮师傅之前说过几句暗示言语，“地真山”“远幕峰”几座山峰在内的这一带，山头的底子原先其实都不错，只可惜这么多年差不多给掏空了，所以就是几个绣花枕头，要一直往西走，到了那座真珠山才有所好转。

    陈平安走了足足一天一夜，期间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才终于爬上一座小山包的山顶，深呼吸一口气，心肺之间满是山野草木清香。

    草鞋少年挺起胸膛，重重跺脚，豪气干云道：“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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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八章 入梦

    已经五天过去，夕阳西下，陈平安终于登上了那张官府崭新地图上的鳌头峰，此峰在方圆数十里之内，一枝独秀，格外耸立入云，陈平安啃着一张生硬的干饼，坐在峰顶一棵老松横出悬崖外的枝干上，清风阵阵，吹拂得少年鬓角发丝肆意飞扬。

    箩筐已经被放在树底下，陈平安还没有胆子大到背着箩筐爬树的地步，以前对于爬山一事，少年不过是当做一门并不轻松的差事活计，总是想着跟紧姚老头的脚步，不像现在，累了就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远处的青山绿水。而且许多让陈平安叹为观止的风景，以前都属于大骊朝廷封禁的大山，少年只能跟着沉默寡言的老人绕道而行，鳌头峰就在此列。

    这一路走过山走过水，陈平安见识到很多陌生的壮丽画面，有层层叠叠的瀑布群，在雨后挂起小小的彩虹，少年好像伸手一搂，就能带回家珍藏起来。有千万飞鸟聚集的陡峭山崖，一粒粒串在一起，像是挂在墙壁上的雪白帘子。有只有一条险峻小径可以登顶的险峰，最后蓦然步入一座大石坪，视野豁然开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夜间少年披上一件衣衫，背靠箩筐昏昏睡去，仿佛可以听到天上仙人的喃喃低语。

    跋山涉水又三天后，陈平安终于来到阮师傅所说的神秀山，西北两个方向，隔着约莫十余里路，各有挑灯山和横槊峰，与神秀峰呈现出掎角之势，如同三尊巨人各立一方。

    按照地图显示，在这一峰两山周围百里之内，矗立着大大小小五座山头，小的有彩云峰和仙草山，其余分别是较大的灯芯台、黄湖山和宝箓山。陈平安来到神秀山之前，去过其中的仙草山和灯芯台，仙草山只比真珠山大上一筹，虽然山势矮小，但是草木格外茂盛，参天大树颇多，至于黄湖山，应该是因为半山腰有一座小湖泊的缘故，远观湖水泛黄，近看又极为清澈，只不过除了这座小湖之外，陈平安觉得比起脚下的神秀山，黄湖山要差很多。

    陈平安接下来花了整整四天时间，在神秀山横槊峰周围晃悠，最终选定了三座山峰。

    仙草山，宝箓山和彩云峰，仙草山小，宝箓山大，彩云峰高。

    其中宝箓山山让陈平安耗时最多，真可谓云深山高水长，在陈平安走过的诸多山头当中，规模仅次于披云山和神秀山。不过陈平安有些纳闷，宝箓山这么大一块地盘，又临近横槊峰，况且就连修行门外汉的陈平安，也能感受到这座山头的山清水秀，阮师傅为何不舍弃点灯山选择宝箓山？

    陈平安估算了一下，自己选中的三座山头，大概会花费四十五颗左右的金精铜钱，剩下三十五颗铜钱，真珠山必然会用掉一枚迎春钱，还剩下足足三十四颗，足够让陈平安出手阔绰地买下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山头！毕竟阮师傅说过，就连枯泉山脉、香火山和神秀山这样的一等一大山，不过是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铜钱。

    阮师傅还泄露天机，说将来在这方圆千里以内，大骊朝廷会敕封一尊山岳大神，三位山神，和一位河神， 对此阮秀第二天也曾详细解释过，所谓山神，就是朝廷礼部衙门选出一位合适人选，可以是地方上著名的历史人物，也可以是战死殉国的功勋武将，然后大骊皇帝认可钦点为山神，以一枝特殊朱笔正式写入山河谱牒，一番焚香祭奠礼毕，寓意是作为代天巡狩人间的天子，已经告知上神，一般而言就算完事了。

    之后不过是钦天监制造出金券玉谍，交由国师亲笔书写敕文，派人埋于山脚。最后才是让官府请人塑造一尊金身泥像，供奉于山神庙，那位山神有资格光明正大地享受百姓香火，庇护一山地界的生灵，镇压、降伏或是驱逐各路越境的鬼魅阴物。

    陈平安不奢望自己选定的神秀山附近三座山头，能够出现一位山神坐镇，帮忙看家护院，而是把希望放在那座花钱最多的大山头上，如此一来，主要家业在三百年内，得到阮师傅的庇护，远离此地的那座孤零零大山，若是能请来一位山神，无疑会让陈平安放心许多。

    至于只值一枚迎春钱的小土包真珠山，估计除了陈平安，没有谁看得上。

    陈平安此时坐在彩云峰之巅的大石崖上，身前摊放着崭新的大骊龙泉形势图，少年已经将那些大山名称和地理位置记得烂熟，仍是无法下定决心，购买最后一座山头。

    草鞋少年双手托住腮帮，眉头紧皱，身体轻轻前后摇晃。

    少年的思绪神游万里。

    买了山又能做什么，陈平安其实心里没底。

    但只要一想到三百年里，自己始终是那五座山名义上的主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以先娶个媳妇，成家立业，以后传给子女，子女将来再传给他们的子女。

    原来娶媳妇一事，虽然不是当务之急，但也需要考虑考虑了啊。

    一想到这里，呵呵傻笑的陈平安猛然回神，有些难为情。

    陈平安向后倒去，有些犯困，就想要眯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睁眼后，陈平安顿时头大如斗，自己如今在大白天也能做梦？

    原来这是自己第三次，撞见那位白衣人了。

    一次在廊桥上，一次在石拱桥底，加上这次在山巅。

    沐浴在雪白光芒之中的高大白衣人，这一次盘腿而坐，距离陈平安不过两丈距离，可是陈平安偏偏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

    陈平安觉得总这么担惊受怕也不是个事，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开口道：“老前辈……”

    啪！

    陈平安下一刻感觉就像是少年时被牛尾巴甩在脸上，一阵火辣辣疼。

    如梦惊醒一般的陈平安猛然坐起身，发现自己就坐在原先位置上，环顾四周，并无异样，但是摸了摸一边脸颊，却是真的还在疼。

    少年打破脑袋也想不通原因，只得茫然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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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

    陈平安还没有出山，就已经感受到小镇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在地真山山顶眺望小镇，发现四处尘土飞扬之外，还在远幕峰一带，看到了近百位青壮，多是窑工出身，膂力出众，吃苦耐劳，正在热火朝天地砍伐巨木。

    陈平安凑过去，找到一位原来是同一座窑口烧瓷的熟人，一问才知道原来小镇要一口气打造县衙、文昌阁、武圣庙和城隍庙四座大建筑，领头人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新任督造官，姓吴名鸢，至于另外那个县令头衔，到底是什么个官身，县府大衙又到底是怎么个地方，小镇百姓弄不明白，也不关心，只知道现在暂时多出一个铁饭碗，工钱很诱人，比起以往在龙窑烧瓷，盈余更丰。

    之前窑务断绝、窑火尽熄，窑工青壮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跟庄稼地打交道，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更挣不来几颗铜钱，所以现如今小镇上上下下人心振奋，把吴鸢吴大人当做了财神爷。再者四姓十族那些深居简出的富贵老爷们，对比他们年轻一辈甚至是两辈的小吴大人，行为举止尤为尊敬之余，言语还透着股官民鱼水的亲近，至于更加微妙的眼神视线，藏掖着讨好之意，小镇百姓眼睛可不瞎，哪怕是井底之蛙，所以见识深浅，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

    现在县令吴鸢让四姓十族的家主出面，雇佣了五六百名小镇青壮，进山伐木，搬运出山，为此远幕峰还专门凿出了一条滑道，因为许多作为大梁廊柱的巨木，仅靠人力肩扛下山，太过耗时耗力，所以可以放入那条滑道，一根大木就会自行滑到山脚。不过如此一来，远幕峰就像脸面上被人为割出了一条疤痕。

    除了入山，还有下水，小镇许多男子苦力，从小溪那边挑沙运石，在小镇城东门那边作为县衙选址，推倒了郑大风的那座黄泥小屋，重新夯实地基，就连那道不知道挨了多少场风雨的栅栏木门，也全部拆卸。

    陈平安出山的时候，没有选择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而是直接踩在溪涧的石头上，往下游蹦蹦跳跳，这能省去很多时间。一些小镇百姓见到背着箩筐的少年身影，也不会大惊小怪，大多知道泥瓶巷有个孤儿，从小就擅长采药和烧炭，进了山就跟猴子似的，谁也追不上。

    陈平安在两条溪涧汇合处停下身形，原来再往下走两丈多，有一片坑坑洼洼的石崖，聚集着一堆人，岸上和石崖附近一块突出水面的青石上，各自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腰间皆悬佩有金色缠丝刀鞘的佩刀，身穿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色长袍，外罩一层青色薄纱，束发别簪，两人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息。

    在草鞋少年出现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猛然转移视线，死死盯住横空出世的陈平安，手已经按住刀柄。

    背着一箩筐草药的陈平安站住不动，脸色如常。

    少年先后经历过与蔡金简、苻南华的两场小巷搏命，在正阳山护山猿的追杀下四处流窜，最后还要加上跟同龄人马苦玄在神仙坟的捉对厮杀，对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就是身经百战的大荒异种，要么就是天命所归的幸运儿，可陈平安到最后仍是活下来了。

    所以说那两名佩刀男子的阴沉视线，能够让市井百姓战战兢兢，却无法让陈平安生出太多情绪起伏。

    不过陈平安不愿横生枝节，刚打算往岸上走，然后沿着溪畔山路返回小镇，就发现一名被众星拱月的年轻男子，笑着对小溪里站着的佩刀扈从说了句话，后者立即松开按住刀柄的手。本来盘腿而坐的年轻男子缓缓起身，竟然比两名佩刀扈从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肌肤白皙似女子，面容略显阴柔，他朝陈平安招招手，换上了小镇这边的地方方言，神色温和，笑道：“别怕，你继续按照原先的路线走就是了，我们不是坏人。”

    小镇方言说得略微晦涩凝滞，不过陈平安听得一清二楚，犹豫了一下，陈平安对那位高大男子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伸手指了指岸上，示意自己很快就上岸，不会打搅他们的聊天。

    不等那男人说什么，陈平安身形矫健的几个跳跃，毫不拖泥带水地上了岸，消瘦身影很快就消失于绿荫渐浓的林间小路。

    有些女相的男子悻悻然收回手，身边佐吏扈从们忍住笑，男人尴尬道：“那采药少年身手不俗嘛，看吧，我就说这里人杰地灵，所以啊，你们别抱怨这里比不得京城繁华，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钟灵毓秀，别有一番滋味。”

    不说还好，这位父母官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惹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然大笑。

    高大男子正是小镇百姓眼中的财神爷吴鸢，窑务督造官，兼任龙泉首任县令，面对下属们的嘲笑，也不恼火，坐下后继续先前的话题，“龙泉县衙，文昌阁，武圣庙，城隍庙，四处建筑，光是匾额，零零散散就需要最少十五六块，陛下对于这次骊珠洞天安稳下坠，与大骊版图顺利接壤，维持住了七八分的地理全貌，竟然没有出现一次大的地牛翻身，故而龙颜大悦，御赐一块‘温故知新’匾额给了文昌阁……”

    吴鸢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位风雅清逸的年轻人微笑道：“吴大人，你就没帮着咱们县衙跟陛下求一份墨宝？”

    吴鸢叹气道：“求啊，怎么不求，可是陛下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这倒也怨不得陛下，毕竟小小一座县衙，若是得了陛下金笔御赐，让那么多当郡守、做刺史的封疆大吏怎么活？我以后还想不想混官场了？”

    所有人会心一笑。

    吴鸢安慰众人，“好在刘先生和国子监齐大祭酒分别答应了，到时候会让人送来两套匾额，分别悬挂在县衙和武圣庙，现在问题就在于文昌阁还差三块，城隍庙也缺两块，要不然在座各位，想想法子？难不成真要我自己提笔不成？那我一手蚯蚓爬爬的字，那是连我家先生也感到绝望的，当然，你们不嫌丢人的话，我当然无所谓，这辈子唯一一次将自己墨宝制成榜书匾额的机会，总算到来了！”

    那位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想了想，“那我给祖父写一封信去，我家祖父与那位隐世不出的白虬先生，关系不错，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咱们吴大人脸面争光。”

    吴鸢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本官的脸面就交给你了，要是万一匾额不够，县令大人的脸面就等于丢在地上捡不起来，到时候唯你是问。”

    年轻人脸色一僵，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其余几位岁数相差不大的同僚，纷纷流露出同情神色，咱们这位吴大人的性格，那是出了名的顺杆子往上爬，稍微给点颜色就敢开京城最大的染坊，你敢跟他比拼谁的脸皮更厚？

    这些个官气不重的年轻人，身上都有一个在东宝瓶洲北部王朝盛行的官职，秘书郎。

    这个官职分文武两种，文秘书郎，像是幕僚谋士，为谋主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武秘书郎，就是那两名腰间悬挂金丝佩刀的健硕青年，担任贴身扈从，护卫主官的安全。不过秘书郎一职，属于胥吏阶层，不纳入朝廷的清流正官，世家豪阀子弟出仕，往往由家族聘请或是雇用清客、供奉担任文武秘书郎，当然朝廷也有配发名额，人数从两人到二十人不等，一律可以领取大骊俸禄。

    吴鸢是寒族出身，私自请不起秘书郎，这些文秘书郎皆是朝廷配给，不过龙泉县在大骊版图上不过是一个大县，连郡都不是，原本只能配给文武秘书郎各一人，但是那两名金丝缠绕刀鞘的武秘书郎，分明是获得过卓越功勋的大骊军方高手，否则根本没有资格悬佩此刀。

    其实吴鸢能够出任大骊龙泉县的第一任父母官，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年轻县令的授业恩师，是绰号“绣虎”的大骊国师。

    他的未来老丈人，是在大骊边境沙场戎马半生的某位上柱国。

    玩笑之后，吴鸢正色道：“这四座建筑，工程量已经很大，况且神仙坟和老瓷山的选址，小镇这边，从圣人阮师到四姓十族扎堆的福禄街桃叶巷，很默契地敷衍应付，显然接下来不会顺利，有得磨。但是真正的大事和麻烦事，还是接下来朝廷礼部、钦天监和书院三方将齐聚于此，进行敕封山神河神之事，如果不是山岳正神一事，受到的阻力实在太大，让陛下都有些犹豫，否则连陛下也会御驾亲临我们龙泉县。”

    吴鸢看到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掏出干饼使劲咬了口，轻松打趣道：“山岳大神这座大庙，最后能不能建在咱们辖境内的那座披云山上，能不能成为新的大骊北岳，真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我们啊，就是县衙里的小鱼小虾，所以别啃着干饼操着中枢大臣的心了，随那些身着黄紫的官老爷们折腾去。”

    周围人的心情稍稍好转。

    吴鸢默默啃着干饼，犹豫了一下，含糊不清道：“有个消息，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卢氏王朝覆灭后，如何安置那些亡国遗民，一直是个大问题，我们龙泉县接下来会接收五千到一万人的刑徒，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会有，所以大骊军方会一路严密监督，负责将这拨戴罪之身的刑徒迁徙至此。此举对我们而言，有利有弊，好处是龙泉县终于有点大县的雏形了，坏处嘛，就是乌烟瘴气，让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我们更加无从下手，不得不卖力拉拢那些选择留在小镇的地头蛇。”

    世家子出身却当了秘书郎的年轻人问道：“能不能将那些大族分而治之？”

    吴鸢毫不犹豫地摇头道：“难。初来驾到，谁愿意相信我们？”

    吴鸢沉声道：“与其弄巧成拙，打草惊蛇，还不如慢慢来，我们来到这个历史渊源极其复杂的地方，诸位自然是跟随我吴鸢一起博取锦绣前程，但是我们必须清楚一件事情，大困境下的大磨砺，才能换取大富贵，所以你们谁要是想一两年就升官发财，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掉头走人了，路费我吴鸢帮忙出。”

    六位文武秘书郎神色坚毅，无一人有畏难退缩的心思。

    吴鸢轻声道：“切记切记，不可急躁行事。”

    这绝非是吴鸢说大话空话，而是在进入小镇没多久，他就吃了一个闷亏，当时出动大骊官方势力镇压那位紫烟河练气士，是他吴鸢一意孤行，冒着被朝廷问责的风险，果断先斩后奏，试图以此打破僵局，先赢得阮师的好感，继而借圣人之势压一压小镇四姓十族。

    事实证明皇帝陛下那边并未追责，可是当时圣人阮师的反应，却让吴鸢汗流浃背，恨不得使劲扇自己一耳光。

    有人好奇问道：“那些遗民刑徒，是用来给练气士们当苦力，帮着开辟荒山？”

    吴鸢点头道：“除此之外，朝廷官方还会让练气士驱使两头年幼金线猿过来，加上道门符箓派的卸岭甲士和开山傀儡，争取在十年之内，将那六十多座山头全部开辟出来，道观寺庙，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吴鸢身边那些年轻人，全部流露出神往之色。

    小镇那边，处处平地起高楼，深山之中，多出一座座神仙府邸。

    所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他们作为大骊龙泉县历史上第一拨官吏，注定会被载入青史，岂敢不勠力同心，不为注定前程远大的主心骨吴鸢效忠效命？

    ————

    披云山之巅，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随手一挥袖，半山腰的云海被左右拨开，竭力远望，视线尽头，出现了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

    他快意笑道：“开赌开赌喽。齐静春，我要是这一把赌赢了，那么你苦心孤诣留下的两炷香火，就要彻底断绝了啊。可怜可怜。”

    少年两根手指捻住一枚印章，篆文为“天下迎春”四个字。

    笑眯眯的少年双指骤然发力，印章崩裂，化作齑粉，迅速消散在天地间。

    之所以如此轻而易举捏碎印章，源于其中四字真意，如人之心灰意冷，失望至极，故而早已自动消散。

    他迅速收回视线，最后看到一个背着箩筐的少年，独自走向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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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十章 出山

    陈平安出山之后，先去往铁匠铺子，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少年双手合十，低头快步而行，神色无比庄重诚恳，碎碎念道：“老神仙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打人啊。如果有什么请求，可以晚上托梦给我，最好别大白天的，我是真的有点怕啊。”

    所幸等到走到石桥那一头，陈平安安然无恙，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去找阮师傅和阮秀。

    少年不知愁滋味。

    阮邛依然是在檐下招待陈平安，一人一张小竹椅，阮秀站在她爹身后，满脸遮掩不住的喜悦。

    阮邛看到满身尘土的草鞋少年，小心翼翼将箩筐放在身前，又动作轻柔地从大半箩筐的草药底下，掏出包裹两幅山河形势图的布囊，递给他的时候，愧疚道：“爬挑灯山的时候，山路被一条大瀑布拦住了，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找了个地方藏起箩筐，还搭建了一个小树架子遮风挡雨，没有想到爬到瀑布顶没多久，就下了大雨，雨水实在是太大了，等我赶紧下去，树架子果然已经被压塌了，箩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好在两张地图用黄油纸包裹得比较严实，等到太阳出来后，我拿出来看了一下，只是地图边角有些湿，但是晒干之后还是有明显的痕迹……”

    阮邛打开布囊和黄油纸，发现两幅地图品相几乎完好无缺，那点折损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再说了，两张摹本地图而已，所以窑务督造署和龙泉县衙那边，根本就没有要拿回去的意图，但是阮邛可不愿意拿这个真相来安慰少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局促不安的陈平安，问道：“暴雨时分，在挑灯山的那条龙湫瀑爬上爬下，你找死啊？”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阮邛挥挥手，示意少年坐回去，别站在自己身前碍眼。

    陈平安坐回那张翠绿可爱的小竹椅上，当他把两幅地图送还阮师傅后，整个人终于如释重负，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践了那两幅珍贵地图，他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时间。而且这么久相依为命，一向念旧的少年其实内心深处，对两张地图有些不舍，每逢天气晴朗、登高望远的时分，陈平安就喜欢拣选一个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然后摊开那两张地图，举目远眺看一下山河，收回视线低头看一下地图。

    大半个月来，陈平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充实过。

    阮邛突然将那两幅地图轻轻抛给陈平安，“椅子还不错，回头再做两张，地图就当是报酬了，送给你。”

    虽然阮邛还是不喜欢这个泥瓶巷少年，但是阮邛还不至于因此而全盘否定陈平安。

    阮邛完全能够想象那副场景，一场滂沱大雨里，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着瀑布往下，只为了看一眼地图才能安心。

    当然，在阮邛眼中，这种行为一点都不英雄气概，相反还很刻板迂腐。

    说实话，相比这个苦兮兮的少年，阮邛更欣赏小小年纪就懂得审时度势的大骊皇子宋集薪，或是生性开朗、万事不愁的刘羡阳，哪怕是锋芒毕露的马苦玄，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哪怕是自幼跟随在齐静春身边的读书种子赵繇，也没有陈平安这么死板不开窍。

    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将地图找个由头送给陈平安，其实是下定决心要跟这个少年划清界限，铁匠铺子可以收纳他作为铸剑学徒，但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的开山弟子，以后自己按照承诺，庇护他买下的山头，但是这小子绝对不要想跟自己闺女有任何牵连。

    其实说到底，阮邛并非是因为出身看轻陈平安，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阮邛的徒弟，必须是他的同道中人，双方亦师亦友，能够联手为宗门打造千年盛世，所以性情相合，极为重要。

    陈平安自然不知道阮师傅的思绪绕了那么一大圈，少年只是接住地图，抱在怀里，问道：“衙署那边督造官大人不会有想法？”

    阮邛冷笑道：“最少在六十年之内，我都是这座龙泉县的太上皇，所以我的规矩最大。”

    阮秀嘀咕道：“爹，哪有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

    对于女儿的拆台，阮邛置若罔闻，对陈平安沉声道：“说正事，你最后选中了哪五座山？”

    陈平安下意识坐直身体，“在神秀山周围，我选中了三座，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

    阮邛点了点头，“眼光还算不错，宝箓山占地很大，在六十多座山头里名列前茅，而且不是什么空架子。我如果不是为了今后的那座护山大阵考虑，会舍弃横槊峰选择宝箓山，毕竟在这千里山河当中，除非是山神坐镇或是藏有秘宝，谁占据的地盘更大，谁拥有的灵气就更多，肯定就更占便宜。”

    “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诞生草木精魅的风水宝地，只可惜地方实在太小，哪怕出现一位，根脚和品相应该不会太好，道理很简单，小小池塘如何养得出一条大蛟龙。至于彩云峰，比较一般，除了地势高、风景秀美之外，对于修行一事，并无多少裨益，除非你有本事从云霞山弄来云根石，安置在彩云峰几处山脉窍穴，才有可能是一桩好买卖。”

    “你没有去看过黄湖山的那座湖泊？”

    阮邛的最后一个问题，让陈平安愣了愣，“看过。”

    “你继续，还有两座山头是什么？”

    阮邛点到即止，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已算仁至义尽，不再继续泄露玄机。

    因为黄湖山的那座小湖，与仙草山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之处，在于仙草山有希望出现草木精魅，黄湖山则盘踞着一条井口粗细的蟒蛇，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只是与某条小泥鳅的“争水之战”中遗憾落败，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机缘。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于并无绝人之路，如今骊珠洞天破碎下坠，被龙王篓抓去大隋的金色鲤鱼、化作阮秀手腕上那只镯子的火龙，截江真君刘志茂身边的那条泥鳅，被赵繇画龙点睛的木龙，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随王朱的土黄色四脚蛇，这五条小玩意儿，便是骊小珠洞天，三千年后即将寿终正寝之际，真正积淀下来的五份大机缘，至于那些养剑葫芦、照妖镜之类的法宝灵器，当然肯定不差，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缘气运，仍是逊色许多。

    而黄湖山的那条大蟒，如今反而因祸得福，方圆千里，已经没有对手能够跟它掰手腕，一举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以后山神河神一旦入驻其中，这条大蟒只要识趣一些，能够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获得大骊朝廷的官府护身符后，说不定从此就是一片坦途，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陈平安说道：“我打算买下真珠山和落魄山。”

    阮邛愣了愣，好奇问道：“真珠山也就罢了，一颗迎春钱而已，可以说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可那落魄山，你是如何看上眼的？照理说此山位于大骊龙泉县的西南边境，按照你的行程，肯定没有去过，以前更是大骊的封禁之山，你就凭一个名字就选中了它？”

    陈平安有些汗颜，不愿意说出原因。

    当时陈平安摊放着地图，犹豫不决到底选取哪一座大山，结果有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势图上，陈平安赶紧擦拭干净，发现之前那坨屎的位置，刚好就在落魄山三个字上。陈平安不再多想什么，就毅然决然选中了落魄山，也不管这个山名晦气不晦气。

    姚老头曾经说过，山水之间皆有神灵。

    所以陈平安就当做是山神老爷的一次暗示。

    阮邛想了想，“选中落魄山，不是不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落魄山，宝箓山，仙草山，彩云峰，真珠山。五座山头，三百年期限，在此期间，你就算把一座山峰全部挖空搬走，也没有人拦阻。山上一切出产，无论草木灵药，还是飞禽走兽，甚至是偶然所得的秘宝，都属于在大骊山河谱牒契约上画押的那个人名。”

    陈平安点头道：“明白了。”

    阮邛耐心道：“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个是你死之前，必须通过龙泉县衙向大骊朝廷告知消息，你需要更换继承五座山头的某个或者某些个人名。当然，大骊户部那边会存放一份秘密档案，你可以在名下五座山头，分别下写下一个遗产受惠人，为的是怕你某天暴毙，死前来不及交代后事立下遗嘱。再一个是在三百年内，你如果想要卖出山头，并不是随时随地就能够决定的，必须通过大骊官府那边最少三方势力的点头答应，交易才能实现，而且我不推荐你卖出这几座山头，因为你不管卖出什么样的高价，最后你都会发现自己卖亏了。”

    阮邛虽是坐镇一方的兵家圣人，却与一个骤然富贵而已的陋巷少年，平起平坐地讨论事务，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再合情合理不过。涉及到开山立派的千秋大业，还有自家闺女的证道契机，容不得阮邛他不苦口婆心，恨不得把道理情况一点点掰碎了解释给眼前少年听。

    阮邛问道：“陈平安，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平安摇头笑道：“没了。”

    阮邛点头道：“那就先这样，我估计你还剩下些铜钱，回头我帮你留心一下小镇那边的铺子交易，你同样可以趁机入手，但是贪多嚼不烂，以后小镇八方势力鱼龙混杂，你买下一两间底子相对厚实的老字号铺子，就可以了。”

    陈平安脸色微微涨红，“谢谢阮师傅。”

    阮邛自嘲笑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陈平安有些疑惑，因为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阮邛挥挥手赶人道：“忙你的，不用管这些无病呻吟，何况你小小年纪，本就没有到可以谈心胸、谈境界的地步。”

    陈平安站起身，背起箩筐，突然听到阮邛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题外话，“齐先生走了之后，偶尔怀念一下齐先生，当然没有问题，人之常情，但是别让自己陷进去，更别想着刨根问底。等到买下五座山头和一两间铺子，你就舒舒服服躺着收钱，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也算光宗耀祖了。我阮邛也好，大骊朝廷也罢，都会看护着你和你的家业。就像你的名字，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说不得以后哪天时来运转，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没有机会。”

    陈平安默然离去。

    在少年离开铺子后，阮秀坐在竹椅上，问道：“爹，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阮邛淡然道：“意思是说，思想境界不如君子的小人，只会一门心思想着获得一块安逸之地。”

    阮秀奇怪道：“这有什么错，安土重迁，搁哪儿也挑不出毛病来啊，怎么就小人了？这句话谁说的，我觉得不讲道理。”

    阮邛脸色晦暗，轻声道：“所以儒家圣人又说了，吾心安处即吾乡。”

    阮秀气呼呼道：“读书人真可恼，天底下的道理全给他们说光了！”

    阮邛语重心长道：“秀秀啊，这也不是你不爱读书的理由啊。”

    马尾辫少女故作惊讶咦了一声，连忙起身道：“爹，我怎么突然多出一大把力气，那我打铁去了啊。”

    ————

    陈平安赶往杨家铺子，将大半箩筐的各色草药送给一名店伙计手里，称完斤两，陈平安拿到手二两银子，其实许多稀罕草药都算是陈平安半卖半送给铺子，一些个那名年轻店伙计根本认不出不识货的草药，其实是杨老头颇为看重的重要药材，这些花花草草才是真正值钱的好东西。

    但是陈平安这趟进山，采摘采药本就是顺手而为，根本没想着赚钱，事实上在陈平安学会进山烧炭之后，几乎次次卖药给杨家铺子的店伙计，除了卖给店铺里那个名叫李二的憨厚汉子，其余数十次，次次都是亏的。

    杨老头从不会收取陈平安的药材，如果陈平安敢白送给铺子，就会被杨老头扔到大街上，可如果卖给店里伙计或是坐馆郎中，那么不管什么离谱的价格，性情古怪的杨老头便会不闻不问。

    这次陈平安没有见到杨老头。

    走出铺子后，陈平安发现路上很多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是那座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那边，出了大事情。说是老监造官大人，卸任之前出钱建造廊桥的那个宋大人，风风光光地回到小镇了，而且这次是以一个礼部郎中的了不得身份，带着一批文绉绉威风八面的官老爷，看上了螃蟹坊那四块匾额的字，毕竟都是读书人嘛，可以理解，但是不知为何，督造官衙署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即就火烧屁股地入山，通知那位原本打算去远幕峰查看伐木事宜的小吴大人，然后这位财神爷就带着幕僚佐吏，更加火急火燎地一起出山，拦住了官场老前辈宋大人那一行人。

    无事一身轻的陈平安就顺着人流往牌坊楼走去，远远站在人群外边。

    看到牌坊四方匾额下，架起了八架梯子，一块匾额左右两边各有梯子。但是当下只有“当仁不让”匾额的左右，站着两位年龄悬殊的儒士，其中年长一人，正低头，似乎对着脚下某人疾言厉色，用外边的大骊官方雅言训斥着什么。

    有人拍了一下陈平安的肩膀，笑呵呵道：“陈平安，这么巧啊，你也看热闹呢？”

    陈平安转头一看，是那个眉心一颗朱红小痣的话痨少年，实在是有些怕他的絮絮叨叨，就说道：“随便看看，好像也听不懂他们讲什么，这马上就回家。”

    模样清雅秀气的少年笑道：“别啊，你听不懂，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嘛，这件事情可有意思了，你要是错过了，以后肯定后悔！你们的小镇父母官吴鸢大人，这会儿是跟品秩更高的礼部老爷们起了冲突，站在楼梯上那个，是礼部的右侍郎，算是正儿八经的大骊重臣了。一边呢，估计是老资历的前前任监造官宋大人，拿那匾额的事情跟人拍胸脯邀功，说保管把匾额给你老人家留着，送回你老家里不敢说，送到礼部衙门肯定板上钉钉的，于是这才当上了正五品的郎中，所以这次礼部老爷们趁着敕封山神河神一事，名正言顺过来收取东西了。另一边呢，是把小镇所有宝贝视为自己禁脔的小吴大人，一听有人要拿走小镇仅剩不多的珍贵老物件，如何能答应？退一步说，哪怕心里愿意捏着鼻子受这窝囊气，可要知道四姓十族那么多老狐狸，正在旁边憋着坏看笑话呢，如果他这个时候装了孙子，估计以后就很难当上那些大族门户的爷爷喽。本来就不顺的文武两庙选址，肯定要黄了。”

    陈平安认真听完少年眉飞色舞的讲解，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笑道：“我？哈哈，我可不是大骊朝廷命官。我姓崔名瀺，瀺字比较生僻难写，麻烦得很，你不用管。”

    陈平安看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神色自若，嬉笑道：“我年纪比你大，所以你可以喊我崔师伯。”

    陈平安笑了笑。

    少年也跟着笑起来，双手轻轻搓着脸颊，“没关系，我还有个绰号，喊起来应该比较顺口，叫绣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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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十一章 国师

    看着笑眯眯的少年，陈平安感到紧张，身体紧绷，完全不由自主。

    当初与蔡金简、苻南华生死相搏，陈平安其实越是接近他们，就越心如止水。哪怕后边跟正阳山搬山猿纠缠，然后被追杀，陈平安大概是一开始就存有必死之心，虽然事后想起会有后怕，但交手期间，不管如何命悬一线，陈平安其实没有紧张，当然也可能是根本顾不上。

    唯一一次记忆深刻的紧张，是与杏花巷的同龄人马苦玄，在神仙坟那场势均力敌的交手，陈平安其实当时手心满是汗水。

    陈平安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崔瀺仿佛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崔瀺既然胆敢在老瓷山，出言挑衅深不可测的杨老头，当然不是故弄玄虚的伎俩，否则也不至于让跻身十一楼的兵家圣人阮邛心生忌惮。

    他对草鞋少年掩饰不住的那点紧张，故意视而不见，转移视线，面朝那座跟大骊京城极有故事的大学士坊，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依然热络殷勤，解释道：“儒教的当仁不让，道教的希言自然，佛教的莫向外求，兵家的气冲斗牛，四块匾额，十二个字，蕴含着书写之人磅礴充沛的神意，还有当初在这里订立规矩的三教一家四位圣人，他们故意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气数，你瞧见那位侍郎大人手里的物件没，是专门用来拓碑的，目的是要把那些字里的精气神一层层剥下来，第一道拓碑，肯定与‘真迹’最相似，形似且神似，越到后来，距离真迹原貌就会越来越远，价值当然就越来越小，我觉得除了莫向外求四个字，能够勉强撑住六次，其余三块匾额恐怕都撑不过四次，尤其是兵家的气冲斗牛，好像有两个字不久之前死了，所以两次过后就可以收工。”

    陈平安有些震惊，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字不仅仅是排列在书籍里，或是写春联挂在墙上，或是墓碑上刻下已故之人的名字。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齐先生赠送印章的那些字，以及年轻陆道长的药方。

    崔瀺继续说道：“作为拓碑的那些纸张，极其名贵，每一张都厚如木片，是别洲道教真诰宗独有的宝贝，名叫风雷笺，写字的时候，笔尖与纸张摩擦，带起一阵阵风雷之声，咱们皇帝陛下也库藏不多，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偶尔会拿出来犒赏功勋大臣，或是年末赏赐给六部里某个衙门，所以这次礼部对那些字是志在必得，咱们这位前程远大的小吴大人，心思太重，方方面面都想抓住，抓稳，估计在小镇以后会处处碰壁，别处的灭门太守、破家县令，到了他这里，就当得殊为不易啊。”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

    虽然身边少年的口气很大，但是陈平安没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眉心一点朱砂的少年说自己不是大骊的官员，不似作伪，但当时出现在铁匠铺子，却跟随在督造官吴鸢身边，阮秀说有可能是吴大人的伴读书童，所谓书童，就是自家公子负笈游学时，在那个在旁边背着书箱的家伙。可陈平安现在可以确定，眼前这位自称绰号绣虎的清秀少年，绝对不简单。谈吐见识也好，风雅气度也罢，比起龙尾郡嫡长孙陈松风和老龙城少主苻南华，只好不差。

    在陈平安印象中，他所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其中一小撮人很特别，比如窑头姚老头，常年沉默寡言，偶尔说话多半就是在骂人，但是每次姚老头进山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格外好，会给人一种比青壮男子还体魄雄健的错觉。又比如杨家药铺的杨老头，很公道，跟你关系再差，也不会对你如何，但是跟你关系再好，也不会故意多给你什么。还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宁姚宁姑娘，身上也带着一股英气。以及流露出真面目的杏花巷马苦玄，就是满身的锐气和戾气。

    这个绰号绣虎的崔瀺，也是如此。

    就像是比苻南华蔡金简这拨神仙子弟，更高高在上的存在，陈平安甚至觉得哪怕截江真君在他面前，崔瀺的眼神脸色一样是这么漫不经心。

    当然，少年的话痨，只有风雷园的刘灞桥，能够与之媲美。

    少年突然笑问道：“陈平安，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宋集薪家的院子？”

    陈平安心弦一紧，貌似随意问道：“可是牌坊这边还没散呢？”

    那少年笑眯起眼的时候，像一位人畜无害的俊美狐仙，“知道你在担心我意图不轨，实话告诉你好了，我跟宋集薪的弟弟很熟悉，他很好奇自己哥哥在小镇这十多年，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就托付我一定去亲眼看一看，回到京城后好跟他说道说道。”

    陈平安问道：“他既然跟宋集薪是亲兄弟，就不能自己问吗？”

    少年打了个响指，赞赏道：“陈平安你挺聪明啊，这么快就找出漏洞了。”

    陈平安有点跟不上这个家伙的思路。

    少年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他跟那个素未蒙面的哥哥宋集薪，因为父母的缘故，使得兄弟还没见面就关系很差了，富贵门庭里的龌龊事，就跟泥瓶巷杏花巷的鸡毛蒜皮事情，一样多。所以你要体谅一下。”

    陈平安笑问道：“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会找我的麻烦？”

    少年一脸疑惑，然后指着自己鼻子，委屈道：“我像是穷凶极恶之辈？你看看我，瞪大眼睛仔细看看，我像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全家的人吗？”

    陈平安老实回答：“看着是不像。”

    少年倒抽一口冷气，“这话怎么听着不想好话啊。”

    他双手环胸，冷哼道：“你不愿意带我去，那我自己问路去。”

    陈平安问道：“你又没钥匙，连院子也进不去，去了看什么？”

    少年脸上浮现出“你陈平安太年轻了”的欠揍表情，微笑不语。

    陈平安对这种笑容再熟悉不过了，刘羡阳和顾粲经常有。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我带你去泥瓶巷，院子你就别翻墙进去了，只能带你到门口。”

    少年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早干嘛去了？！”

    少年转身大踏步离去，远离人头攒动的牌坊楼。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一看，背着箩筐的陈平安走在方向相反的街道上。

    有些狼狈的少年赶紧小跑跟上。

    进了泥瓶巷后，少年左右张望，啧啧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泥瓶巷啊，藏龙卧虎，出人才，出人才啊，以后百年，除去杏花巷，估计福禄街和桃叶巷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这里了。”

    少年说起这些神神道道的言语，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一路行去，少年时不时会蹦跳几下，观望一些矮墙后头的院子景象。

    陈平安带着他来到宋集薪院门口，“就是这里。”

    少年站在巷子里，很快看到那副宋集薪自己书写的春联，眼前一亮，感慨道：“这就是宋集薪和那位婢女稚圭居住的宅子？嗯，字真不错，比他弟弟要有悟性多了。越看越喜欢。”

    说着说着少年就走上前，踮起脚跟后，就要动手去撕下春联。

    陈平安急了，赶紧拦下少年，“你要做什么？”

    少年一脸天真无辜，“宋集薪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了，留着这副春联风吹日晒，渐渐消失，还不如我留着拿去京城呢。”

    陈平安坚持己见，摇头道：“不行，在到了年关自己更换春联之前，贴着的春联是不能撕掉的，否则容易家门晦气。”

    少年哦了一声，失落道：“小镇还有这个讲究啊。”

    陈平安问道：“要不要去我院子坐坐？”

    少年摆摆手，“算了算了，那么点大地方，估计连杯茶都喝不上，走了走了。对了，这条巷子不是断头巷吧，这么一直向前走，能走出去？”

    陈平安笑道：“能走出去的。”

    少年大步离去，不忘背对陈平安抬起手，晃了晃。

    陈平安目送奇怪少年离去，然后回到自己院子，看到墙脚根的槐枝还在，放下箩筐，从屋内搬出一条板凳坐下。

    陈平安猛然起身，飞快跑到泥瓶巷子里，果不其然，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跑得飞快。

    陈平安来到宋集薪家门口一看，春联被偷了。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院门两边光溜溜的墙壁，有些说不出话来，苦笑道：“这什么人啊，太不厚道了。”

    ————

    陈平安唉声叹气地走回自家院子，却发现杨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那条板凳上，大口吐着烟雾。

    老人缓缓道：“年纪轻轻，唉声叹气做什么，好不容易积攒下来一点元气，也要外泄，练拳之人尤其如此。”

    陈平安悚然，沉声道：“记住了。”

    老人问道：“姓宁的那个小闺女，怎么突然就走了？害我少赚了一袋子迎春钱。”

    陈平安蹲在老人身边，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宁姑娘跟一个叫倒悬山的地方有些关系。”

    杨老头点头笑道：“倒悬山啊，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是两个地方的交界口，为了防止双方胡乱流窜，道祖三位弟子之一的一个大掌教，就使用了乾坤颠倒的神通，用来威慑外族，说到底，倒悬山其实就是一方世间天字号的山字印，手段霸气得很呐。”

    老人言语之中，既有讥讽也有怅然，陈平安当然不知其中缘故。

    杨老头问道：“你打算买山头？”

    陈平安在这个老人面前从不打马虎眼，老实回答道：“打算买五座山，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在阮师傅的三座山头附近，还有落魄山和真珠山两座……”

    老人打断少年的话语，皱眉道：“你为何会买下落魄山？是谁暗示你了？阮邛？不应该啊，他明摆着不想跟你牵扯太深。”

    陈平安疑惑道：“落魄山很奇怪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重重吐出一个烟圈，点点头，“除了披云山和香火山，就属这座落魄山最有嚼头，不过目前为止，恐怕连大骊钦天监地师也看不出来，所以标价不会太高，你算是占到天大便宜了。”

    老人眼神凌厉，无形中加重语气，“你还没有说为什么会买下它！”

    陈平安尴尬道：“看地图的时候，头顶掉下一坨鸟粪，刚好落在落魄山三个字上，以前姚老头总说山水之间有看不见的神灵，我觉得挺有缘分，而且当时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山头，就胡乱决定买下它了。”

    老人听到“姚老头”之后，白茫茫烟雾之后的眼神有些复杂，点点头，“如果是这样，倒也勉强说得通。”

    陈平安笑问道：“阮师傅已经答应，帮我去买下那五座山，那么我是买赚了？”

    杨老头嗯了一声，轻声道：“赚到了。”

    老人有些疑惑，当真是因为没了骊珠洞天的规矩限制，陈平安的运气开始否极泰来了？

    陈平安突然记起一件事，“那个眉心有痣的少年，说自己姓崔，绰号绣虎，还说是我可以喊他师伯。”

    杨老头没有说话。

    果然如此。

    大骊国师崔瀺，虽然没有官身，却是大骊王朝所有练气士名义上的领袖，听说还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围棋国手。

    但是师伯一事，从何说起？

    老人站起身，提醒道：“好好留着齐先生送给你的那四方印章，尤其是带有静字的那一方，小心藏好。这个崔瀺也好，还是之后遇到的任何人，你都不用怕，当然也别轻易挑衅。只需要记住一点，你在成功买下五座山头之后，宜静不宜动，哪怕是夹着尾巴做人都不会错。”

    陈平安仔细思量一番，使劲点头道：“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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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

    离开了狭窄阴暗的泥瓶巷，走在宽阔明亮的二郎巷，眉眼灵动的少年脚步轻盈，大袖晃荡，手里拿着那副从泥瓶巷墙头偷来的对联。

    一位本该出现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此时站在门外，已经等候良久，始终闭眼屏气凝神，听到脚步声后，睁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后，赶紧侧过身，束手而立，恭声道：“先生。”

    少年嗯了一声，随手把对联交给吴鸢，摸出钥匙打开门，刚要跨过门槛，突然后退一步，重新拉上两扇院门。

    吴鸢差点撞上自家先生的后背，这位龙泉县的父母官连忙后退数步，有些奇怪先生的举措。

    名叫崔瀺的少年双手拢袖，朝两位彩绘门神努了努嘴，“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就挂在这儿呢，威风吧？”

    这个别扭至极的说法，让吴鸢一阵头大。

    他虽然跟顶着上柱国头衔的老丈人不对付，可跟那位尚未娶过门的媳妇，那真是情投意合，是京城出了名的一双良人美眷，尤其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寒族书生，饱读诗书，赶赴京城，科举落第，却赢得美人心，在不被所有人看好这段姻缘的形势下，一举成为大骊国师的亲传弟子，名动朝野，瞬间传为美谈，以至于惊动了皇帝陛下，下旨在养正斋召见吴鸢。

    在那之后，未来老丈人就对吴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对女儿扬言要打断吴鸢三条腿了。

    崔瀺跨过门槛，随口道：“我一直思考一个问题，咱们儒家信誓旦旦的‘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到底有没有机会实现。”

    吴鸢轻声问道：“先生想出答案了吗？”

    崔瀺撇撇嘴，“很难。”

    吴鸢哑然。

    崔瀺笑问道：“是不是觉得问了句废话？”

    吴鸢诚实回答：“有一些。”

    大概是师生之间的对话，一贯如此坦诚相见，崔瀺并未恼火，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吴鸢，惋惜道：“世间很多事情，珍贵之处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吴鸢鼓起勇气问道：“先生能否举例？”

    崔瀺一边领着吴鸢走向正堂匾额下的朱漆大方桌，一边说道：“比如你跟袁上柱国家的千金小姐，如今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牵个小手都能开心好几天，可是等到哪天总算把她给明媒正娶了，上了床一番神仙打架之后，你很快就会感到失落的，原来不过如此啊。”

    吴鸢龇牙咧嘴，这话没法接。

    崔瀺示意吴鸢自己找位置坐下，自己继续站着仰头望向那块匾额，说道：“可是你会因为这个无趣的结果，而放弃跟袁家大小姐滚被子的机会吗？显然不会吧。”

    崔瀺自己也觉得这说法不太入流，“那我就换个说法，比如修行，寻常练气士，目标肯定是中五境，天才一些的，会选择上五境。又比如为官，野心小的，是入流品就行，志向大的，是做黄紫公卿。然后在漫长的登山途中，很多人会一直抬着头盯着山顶的风光，身边的树木葱茏，脚下的春花烂漫，都是看不到的，就算看到了，也不会驻足欣赏，枉费了圣人的谆谆教导，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

    吴鸢陷入沉思。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连这种狗屁道理也相信？天底下最没有意思的东西，就是道理了。”

    吴鸢无奈道：“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深思，可是先生此次出关，先是换了这身‘行头’，又莫名其妙要来这座小镇见故人，学生实在是吃不准了。”

    崔瀺笑过之后，懒洋洋瘫靠在宽大的椅子上，“话说回来，这番大道理不全是废话，我虽然重事功而轻学问，但这不意味着学问一事，就不需要用心对待，说句最实在的话，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死力气去努力做成一件事，根本就没资格去谈什么天赋不天赋。”

    崔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把手，脸色平淡从容，微笑道：“只有真正努力之后的人，才会对真正有天赋的人，生出绝望的念头，那个时候，会幡然醒悟，留着眼泪告诉自己，原来我是真的比不上那个天才。”

    吴鸢笑道：“围棋一道，整个东宝瓶洲的国手和棋待诏，想必都是以这种心态面对先生。”

    崔瀺扯了扯嘴角，“可是在有些事情，天纵奇才如先生我，也一样用这种眼光看待某些人。”

    吴鸢摇头道：“学生不信！”

    崔瀺伸出手指，点了点满身正气的督造官大人，笑嘻嘻道：“小吴大人，这激将法用得拙劣了啊。”

    吴鸢哈哈大笑，抱拳作揖讨饶道：“先生慧眼如炬。”

    吴鸢的眼角余光，时不时掠过一位肌肤晶莹的木讷少年，他呆呆痴痴，眼神空洞，就坐在不远处天井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姿势如坐井观天。

    其实吴鸢刚才一进屋子就看到了他，便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既然先生不愿主动开口，他就不好问什么。

    吴鸢望向桌上那副春联，拿回一张仔细观摩，抬头问道：“先生，这幅对联是谁写的？这个人很有意思啊。”

    崔瀺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慵懒舒服的姿势缩在椅子里，“暂时还是名叫宋集薪吧，不过估计过几年，会改回宗人府档案上那个被划掉的老名字，宋睦。”

    吴鸢立即觉得这张轻飘飘的对联很烫手。

    他忍不住问道：“先生要这春联做什么？”

    崔瀺笑道：“给你那位宝贝师兄长长见识，省得经常说我是仗着年纪大，才能字写得比他好，现在好了，这副春联是他的同胞兄弟写的，我不信他还能找到什么借口。”

    吴鸢想了想，忍住笑意，轻声道：“比如宋集薪在乡野之地，整天没事做，光顾着练字，所以勤能补拙，所以写出来的字就好一些？”

    崔瀺一脸惊讶，“这也行？”

    吴鸢笑着点头，“小师兄做得出来。”

    崔瀺摇头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打得少了，规矩从来棍棒出啊。”

    吴鸢把那张春联放回桌上，随意说道：“先生你的先生，一定规矩很重。”

    吴鸢一直不知道自家先生师承何处，甚至连大致文脉流传都不清楚。恐怕整个大骊，晓得此事的人物，屈指可数。

    崔瀺突然微微坐直身体，“错喽，先生教我，就跟我教你们差不多，一样的，所以我的先生，才教出我这么个学生，数典忘祖，做人忘本，嗯，还有欺师灭祖。”

    吴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瀺淡然道：“你没有听错。”

    崔瀺伸了个懒腰，“我求学之时，还没有现在这般激进，只敢提出‘学问事功，两者兼备’之议，先生就赏了我‘世风日下之罪魁祸首’八个大字。”

    崔瀺越来越坐正身体，直视着对面自己学生的眼睛，“你知道最可气的地方，是什么吗？是我这位先生，不等我说完议题，就打断了我，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于世的先生，甚至不愿意为这个问题多想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都没有，就直接丢给我那八个字。我有个师弟，每次跟先生询问经典疑难，先生必然次次如长考一般，悉心教导，唯恐出现丝毫偏差，其中一次，你知道我家先生想了多久，才给出他的答案吗？”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

    吴鸢尽可能往多了去想，试探性说道：“一个月？”

    这一刻，以清秀少年面貌现世的大骊国师，脸色古怪至极，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十年。”

    吴鸢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瀺重重呼出一口气，自嘲道：“故人故事故纸堆，都无所谓了。何况不无所谓，又能如何呢？”

    崔瀺站起身，收起那股罕见的复杂情绪，对吴鸢说道：“今天让你来这里，是要你见一个人，我先忙点事情，你去门口等着。”

    吴鸢如获大赦，起身离开。

    崔瀺走到那个容貌精致的痴呆少年身边，蹲下身后，揉着下巴，像是在寻找瑕疵。

    暮色中，吴鸢带着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走入大堂，崔瀺这才站起身，对他们两人说道：“自己人，随便坐。”

    那人落座后，轻轻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却病态苍白的脸庞，整个人精神气极其糟糕，像是身负重伤，咳嗽不断，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吴鸢脸色凝重：“观湖书院崔明皇？！”

    然后吴鸢迅速望向自家先生。

    崔瀺，崔明皇。大骊国师，观湖书院。

    难道？

    吴鸢头皮发麻，心头震动，开始担心自家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宅子了。

    先生杀人，口头禅是按规矩办事。

    但问题是大骊王朝的练气士，几乎没有谁能够理解先生的规矩。

    就算是吴鸢这种嫡传弟子，也从来不敢认为自己真正了解先生的心思。

    崔瀺搬了条椅子到木讷少年身边，背对着吴鸢和崔明皇，笑道：“不用紧张，一位是我难得欣赏的家族子弟，一位是有望继承我衣钵的得意门生，所以你们两个不用猜来猜去，可以把事情往好处想。”

    吴鸢壮起胆子，问道：“先生出自崔氏？”

    崔瀺没理睬。

    崔明皇苦笑道：“师伯祖早就被崔家逐出宗族，还下令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坟山。”

    吴鸢脸色阴晴不定。

    始终没有回头的崔瀺笑着说道：“放心，这些腌臜往事，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一开始就知道的。对了，崔明皇，吴鸢接下来任何问题，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鸢灵犀一动，直接问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齐静春之死，是先生的手笔？”

    崔瀺不愿意开口说话。

    崔明皇脸色如常，回答道：“齐静春之前得到过一封密信，来自山崖书院，写信之人告诉齐静春，他们那位自囚于某座学宫功德林的先生，真的死了。”

    吴鸢皱了皱眉头，这是他不曾听闻的一桩天大秘事，估计是只有儒家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的当家人物，才有资格知晓内幕。但是其它一些风言风语，吴鸢和许多出身世族的读书种子一样，大多有所耳闻。

    不过短短百年，昔年被尊奉于儒教文庙第四位的神像，先是从文圣之位撤下，挪到了陪祭的七十二圣贤之列，然后从陪祭首贤的位置上不断后移，直到垫底，在今年开春时分，更是被彻底搬出了文庙，不但如此，有人试图偷偷将其供奉在一座道观内，却被发现，最终被一群所谓的无知百姓推倒打烂，朝野上下，这位圣人的毕生心血，所撰写经典文章，一律禁绝销毁，所推行的律法政策，被各大王朝全部推翻，名讳从正史中删除。

    先是江河日下，然后日薄西山，摇摇欲坠，最后一夜之间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崔明皇将一桩惊人阴谋娓娓道来，“山崖书院如今已经被撤掉了七十二书院的身份，你们大骊虽然对此心有不甘，毕竟齐静春和书院对于教化百姓一事，以及帮助大骊摆脱北方蛮夷的身份，居功至伟再者，没了书院吸引东宝瓶洲北方门阀士子，大骊的文官体系，必然遭受巨大冲击。但是大势所趋，大骊总终究不能螳臂当车，大骊皇帝也不会愚蠢到为了一个齐静春，一口气招惹那么多豪横至极的山上山下势力。”

    “既然外援已经不可靠，那么之前齐静春收到信后，如何凭借一己之力，保住山崖书院不被撤销，这个天大的难题，就跟随那封密信一起摆在了齐静春的书案上。”

    “但是他心知肚明，一旦甲子之期一过，他走出骊珠洞天，那么他在此处的蛰伏隐忍，境界不跌反升的骇人真相，必然会惹来儒家内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压。当然，不止是儒家，道家，还有其他一些诸子百家里的大人物，也会蠢蠢欲动，毕竟好不容易打压下一个老的，再来一个新的，实在太可笑了。”

    崔明皇露出一丝笑容，下意识望向那个依旧在凝视少年的家族前辈，崔瀺。

    崔明皇眼神当中满是钦佩，道：“这个时候，阮邛的提前出现，就成了一招胜负手。彻底断绝了齐静春原先最有可能会走的一条退路。”

    崔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在用手指轻轻撑开少年的眼帘，听到崔明皇的言语后，喃喃道：“酒呢？方才路过酒肆的时候，应该买几壶的。”

    崔明皇眼见吴鸢有些疑惑，解释道：“阮邛早早来到骊珠洞天，虽然这位兵家宗师并不插手小镇事务，保持绝对中立，但是阮邛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长。这意味着齐静春再没有办法开口讨价还价，跟三教一家的四方圣人提议自己继续留在小镇，再画地为牢六十年，以此换取山崖书院的又一个六十年的苟延残喘。”

    崔明皇微笑道：“自家先生死了，先生的道德文章没人读了，政策主张也无人推行了。而齐静春来到东宝瓶洲后，辛辛苦苦在蛮夷之地建立起来的山崖书院，也没了。俗世的立身之处已无，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安心之地，好像也没了。不死何为？只有他齐静春死了，才能让有些人觉得彻底没了威胁，对于支离破碎的山崖书院，自然懒得再看一眼，事实上如果不是有齐静春，别说成为名副其实的七十二书院之一，大骊境内的山崖书，院恐怕连我们观湖书院的一半底蕴都没有。”

    崔瀺评价道：“观湖书院底蕴有余，朝气不足，如果不是山崖书院的存在，迫使观湖书院不得不跟着做出诸多改变，恐怕更加不堪。在接下来的大争变局当中，只会一步慢步步慢，逐渐消亡。”

    崔明皇发自肺腑地赞美道：“师伯祖真知灼见，一针见血！”

    崔瀺总算不再折腾那个没有半点“人气”的少年，站在并无积水的水池旁边，跟随少年一起仰头望向蔚蓝天空，收回视线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定论，“所以我精心安排了一场大考，考生只有一人，就是那个泥瓶巷叫陈平安的孤儿，他只是很普通的出身背景，但是有着很有趣的成长经历。”

    吴鸢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崔瀺开始绕着水池慢慢绕圈踱步，双手负后，低着头自言自语道：“照理说，齐静春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会垂死挣扎一番，那么有三个人就不得不注意，一起在骊珠洞天陪他吃苦的师弟马瞻，手把手传授学问的书童赵繇，看似关系一般的宋集薪，因为这三个人，最有可能让齐静春寄托希望。”

    “想着让马瞻延续山崖书院的香火，哪怕只有一名弟子，也无所谓。”

    “想着让赵繇将师门学问发扬光大，至于是不是在大骊王朝，甚至是不是在东宝瓶洲，也无所谓。”

    “我一开始，得知齐静春将所有书本留给宋集薪后，我以为宋集薪会是他的香火传承之一，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是个障眼法。”

    崔瀺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长久沉默，似乎在一步步逆向推演，确定并无纰漏。

    吴鸢小心翼翼插嘴道：“障眼法之后，藏着那个叫陈平安的人？”

    被打断思绪的崔瀺停下脚步，猛然抬起头，冷冷看着吴鸢。

    吴鸢立即站起身，冷汗渗出额头，作揖低头道：“还望先生恕罪。”

    崔瀺继续散步，“马瞻，算是那人的半个弟子吧，只不过比起齐静春，差太远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此人。”

    “我让崔明皇去骗马瞻，骗他可以顶替齐静春担任山崖书院下一任山主。虽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头没了，但是书院本身还在，书院在，就需要山主。如此一来，对齐静春这一支文脉，对咱们大骊的皇帝陛下，其实面子上都说得过去，这也是一开始各方势力默认的一个结局。”

    “但是我不喜欢啊，这么团团圆圆的结局，太无趣了。反正儒家内部本来就有一些声音，要求文圣、齐静春和山崖书院，三者一起消失，省得人心反复，死灰复燃。”

    “所以我提议在披云山新起一座书院，而儒教三座学宫也答应在五十年内，会提拔这座书院为七十二书院之一，咱们皇帝陛下一听，好像不错嘛，比起齐静春这么个鸡肋，换上一个能够完全听从大骊的傀儡，当然更适合大骊的南下霸业？”

    “于是崔明皇再骗马瞻，告诉他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干脆改换门庭，跟山崖书院撇清关系，回到小镇后就能够担任新书院的山主，而且是新书院的第一位山主，比起在山崖书院拾人牙慧，仰人鼻息，不是更好？”

    崔瀺继续行走，不过望向默默呼吸吐纳的崔明皇，“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问题？”

    崔明皇点头道：“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了疑心，开始与我虚与委蛇，当时他不露声色，我虽然小心提防，但是没有想到马瞻这么个废物，发起狠来，是如此不留余力，拼得经脉寸断，窍穴炸碎，也要杀我。”

    崔瀺点点头，“马瞻虽然远不如齐静春，可到底是在那人门下待了十多年，不能纯粹以蠢人视之。”

    崔明皇用手捂住嘴巴，吐出一口淤血，握紧拳头后，脸色反而轻松几分，多了几丝红润，问道：“师伯祖，为何要允许山崖书院那位仅剩的老夫子，带领学生离开大骊，去往敌国大隋，继续使用山崖书院的名号？大骊皇帝怎么是如何答应的？这件事，晚辈一直想不通。”

    崔瀺缓缓而行，“一来山崖书院就算保留下来，名存实亡，没了七十二书院之一的金字招牌，就是个空壳子，再也无法跟蒸蒸日上的观湖书院，争抢东宝瓶洲最出彩的读书人。二来披云山一旦设立新书院，观湖书院的副山主会来此坐镇，当然第二任山主，肯定是坐在你身边的这位观湖君子。三来，大隋接纳了山崖书院的丧家之犬，就等于接过了烫手山芋，我们大骊随时可以找个由头，向大隋宣战。到时候，山崖书院不一样还是在大骊版图之上？”

    “谁都知道山崖书院等同于大骊王朝的国子监，可是哪个王朝的皇帝君主，敢说观湖书院是自己的私塾？所以大骊哪天能够完完整整掌握一座书院，是陛下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当然了，皇帝陛下心里未尝没有补偿齐静春的意思。齐静春担任山主那些年，哪怕不愿对陛下卑躬屈膝，但是陛下对齐静春是真的很欣赏，甚至可能还有一点敬畏。”

    崔瀺突然笑起来，“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我需要所有这么一局棋。”

    “我除了需要齐静春必须死在骊珠洞天，我还需要他按照我的棋路，选定我希望他选中的棋子。最后由我来一一毁掉。齐静春死前，就像手里还攥着几粒种子，或者是还捧着几炷香。只能交到身边人的手上。”

    “文脉一事，讲究薪火相传，甚至信奉一种学说的门生弟子可以死绝，但是香火未必就会断绝，所以香火和文运到底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齐静春估计已经抓住了端倪，我仍是有些琢磨不透，不敢太过确定，我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所以设置这次大考，摆下这盘棋局，既是用来断掉那个人的文脉香火，更是我的证道契机。”

    崔瀺走到坐在板凳上的少年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曾有诗云，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写的真是……仙气十足。”

    少年身体的各个关节咯吱作响，最终动作凝滞地缓缓站起身，他一双眼眸渐渐焕发出夺目光彩，等到站直身体后，转身面对亲手拼凑出自己这副身躯的崔瀺，少年尚且口不能言，如婴儿牙牙学语，手舞足蹈，欢天喜地。但是同时对崔瀺又带着一股先天的敬畏。

    别说是算不得修行人的吴鸢，就连崔明皇看到这一幕后，也是目瞪口呆。

    吴鸢不知为何，今天听到先生一席话后，只觉得自己遍体发凉，有气无力，嗓音沙哑问道：“先生，就不能杀人了事吗？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崔瀺哈哈大笑，好像等了半天，终于到了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了，啧啧道：“大道之争，可不是俗世间抄家灭族、灭人满门那么简单的事情，想要真真正正的斩草除根，很难很难，很多时候杀人，反而会让简单的事情变成一团乱麻，所以要诛心啊。为何修行之人，能有十五楼那么高？因为修心嘛，而修力的武夫呢，只有这么高，九境就是顶点，想要跻身十境，比登天还难。”

    崔瀺一下子跳进天井正对着的水池当中，踩了踩镶嵌在底部的五彩鹅卵石，随心所欲走在水池里，只是相比地面，下边显然更加局促，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给你们这两只井底之蛙，讲一讲两桩原本密不外传的公案，听完之后，就会发现我这些手段，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啊。”

    “有一位当初差点帮助兵家立教的天纵奇才，虽然功亏一篑，但毕竟是身负大气运的家伙，无人胆敢对此痛下杀手，最后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圣人们，是如何对付此人吗？将其丢入一块福地中去，生生世世都安排棋子待在他身边，不断消磨其兵家意气，这一世，让其沦为村野的教书先生，却衣食无忧，下一世，让他成为性情软弱的粗鄙屠子，却有佳人相伴，又一世，变成了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千金散尽还复来。再一世，成了太平盛世里的文人皇帝，总之，生生世世，就这么始终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还是一样。兵家后辈们，不是不想出手，但是只敢暗中动手，试图唤醒那位兵家老祖的神智，可是希望何其渺茫，去跟那些老家伙们比拼修为、谋略还有耐心？怎么赢？”

    “又有一位兵家枭雄，战力之强，惊世骇俗，最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为了个傀儡女子，魂飞魄散，然后立即被圣人们抓住机会，三魂六魄，全部瓜分殆尽，然后让其成为各大福地的头等谪仙人，每一道魂魄，竟然皆从福地升到我们这方天地，而且大道顺遂，人人都成了一方霸主，然后你觉得这九人，最低修为也是第十楼，或是武道第七境，他们愿意都舍弃自己的独立意志，成为‘一个人’？”

    “听上去，好像也不算太复杂，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将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

    崔瀺说到这里的时候，感慨道：“大道之争，何其残酷。”

    崔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揉着脖子，笑道：“马瞻愧疚愤懑而死，赵繇已经失去了‘春’字印主人的身份，那么接下来就只有那个坏了大规矩的静字了。

    “一个贫贱至极的陋巷孤儿，吃尽苦头，内心深处无比希望有一份安稳，如今真的梦想成真，一下子成为小镇最阔绰的有钱人，又突然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福地之上的五座山头，全部收入囊中，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细水长流的富贵，都属于他了。”

    “除了这些雪中送炭，我又帮他锦上添花了两次，第一次是帮他选中那座落魄山，而这座山头，我会让大骊敕封一位山神坐镇，你说少年会不会觉得很惊喜？第二次，则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很快都会以低价出售，然后不出意外，就会由他陈平安‘顺理成章’地买下来。试想一下，小镇之外日入斗金的五座山头，小镇之内两座老字号铺子，以后山下有县令吴鸢与之一见如故，山上会有书院副山主崔先生，对其青眼相加。你们觉得这个少年，是不是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追求了？”

    “但是。”

    崔瀺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笑意玩味，自言自语道：“世间事，真是最怕这两个字了。”

    他继续说道：“但是呢，就在这个时候，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一辆牛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一辆牛车，而且少了个温文尔雅的观湖书院崔先生，还死了一个学塾马先生。然后那位车夫就会找到陈平安了，告诉这位少年，学塾齐先生和马先生，生前都希望他能够带着那……六个蒙童赶赴大骊王朝的死敌，去那座迁往大隋的山崖书院继续求学，此次出行，路途艰辛，虎狼环视，最后那个车夫就会善解人意地劝解少年，如果齐先生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涉险去往大隋山崖书院。”

    吴鸢小心翼翼问道：“那些已经担惊受怕的孩子，如果想要留在小镇家中，岂不是让陈平安名正言顺地不用走出去？先生这次谋划不是？”

    崔明皇笑道：“在这些孩子离开小镇没多久，他们的家族就已经被强行迁往大骊京城了，大骊当然不会缺了他们的富贵荣华。但是每个家族都会留下来几个人，会告诉那些孩子进入山崖书院是何等机会难得，以及家中父母长辈又是如何殷切希望他们能够去书院学成归来。”

    崔瀺站在天井正下方，面无表情。

    吴鸢愈发小心谨慎，问道：“先生，是如何肯定这场大考，能够让齐静春这一支文脉，彻底断绝香火。”

    崔瀺挑了一下眉头，转头望向吴鸢，笑道：“难道你没有听出来，我和齐静春是同门师兄弟吗？作为他的师兄，我曾经代替外出游学的先生，为他解惑儒家经典，整整三年之久，所以他的大道为何，我崔瀺会不清楚？”

    崔瀺走出水池，小声呢喃道：“正人君子，赤子之心……不过如此了，只是齐静春这家伙命太好，竟然拥有两个本命字，如果不是死在这里，指不定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字本命了，他不死，谁死？”

    崔瀺走向大门，“我兴师动众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为的就是这么小一件事。这么小。”

    崔瀺举起手，拇指抵住食指，啧啧道，“这要是还输了的话……”

    最后崔瀺所说的那几个字，细微不可闻。

    崔瀺刚打开门，一步跨过门槛，突然停下身形，原本想要去买酒喝的大骊国师，突然觉得好像喝酒也没啥意思。

    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门槛上。

    吴鸢和崔明皇望着那个略显纤细的少年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瀺双手拢在袖中，弯着腰，望向街对面的宅子，廉价的黑白双色门神，内容寓意粗俗的春联，倒着张贴的丑陋福字。

    崔瀺自言自语道：“齐静春，你最后还是会失望的。”

    不知何处，轻轻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这样啊。”

    崔瀺对此无动于衷，依然直直望着远方，点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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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十三章 梦想

    当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有点懵。

    井口外边站着一群高冠博带的读书人，为首一人，正是当时站在牌坊匾额下一架梯子上，对督造官大人大声训斥的礼部老先生，身边站着离任前建造了廊桥的前任督造官，相传是宋集薪父亲的那位宋大人，皮肤比起在小镇那会儿要稍稍白了一些，其余五六人，多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人人气度不凡，看着比宋大人都要更像是当大官的。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一脸呆滞，这群在大骊六部衙门之中，身份最清贵的礼部官员，看到小镇唯一一位拥有三袋金精铜钱的大财主，也很震惊，就是眼前这么个满身灰土的穷酸少年，手里却握着等同于大骊皇帝半座钱库的财富？然后一掷千金，一口气买下落魄山在内的整整五座山头？

    阮邛没有露面，而是青衣少女阮秀与龙泉县令吴鸢并肩而立，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漠然，视线微微低敛。让人觉得靠山大到吓人的小吴大人，是在跟那帮礼部老爷怄气，毕竟在自己地盘上，给一帮外人剐去那么一块肥肉，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那场发生在牌坊楼下的风波，最后是吴鸢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让礼部右侍郎董湖将十六个字全部拓碑而走，哪怕一位担任秘密扈从的七楼练气士，确定那些匾额上的字已经全无精神，无需再拿出珍贵的风雷笺，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额都拆掉搬走的蛮横架势，坚持己见，将带来的全部风雷笺全部拓碑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礼部下属，下榻于桃叶巷一栋大户人家的宅院。

    吴鸢好不容易利用小镇大兴土木一事，在普通百姓当中赢得的口碑声望，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福禄街和桃叶巷对此乐见其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多幸灾乐祸，觉得吴鸢就是个绣花枕头，不顶事儿。有人就说他吴鸢要是敢硬着脖子，跟礼部那帮人犟到底，还会佩服这小子的骨气，现在嘛，就怕在礼部那边当缩头乌龟，以后正式穿上那身县令官服后，就要窝里横了。

    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轻轻跳下井口，站在这些大骊官员身前，侍郎董湖满脸笑意，抚须笑道：“你是叫陈平安吧，老夫姓董，在我们大骊礼部任职，这次找你，并非公事，只是老夫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五座山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得偿所愿，不虚此行啊。”

    说到最后，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时爽朗笑着。

    除了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没有动静，其余礼部官员都跟着大笑起来，好像董侍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平安有些尴尬，老先生你说的大骊雅言官话，我根本听不懂啊。

    吴鸢嘴角扯起一个微妙弧度。

    精通小镇方言的宋大人，则完全没有要帮这位衙门上官解围的意思。

    因为两人分属于不同的山头，而且前不久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钦点他宋煜章必须随行南下，这趟美差绝对没有他的份。礼部衙门嘛，都是读书人，还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厮杀出来的读书种子，所以这座衙门里头的唇枪舌战，那真是高妙文雅，精彩纷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个在小镇都能待习惯的怪人，回到京城后，闷不吭声做事便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憋屈愤懑。

    董侍郎公门修行了大半辈子，几乎全在礼部衙门攀爬，而礼部作为大骊朝廷唯一一个能够与兵部抗衡的衙门，董湖做到了三把手，显然是心思敏锐的老狐狸，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想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便转头笑望向那位阮师的独女，希望她能够帮自己传话。

    只是董湖几乎一瞬间就打消了念头，一位连皇帝陛下都要奉为座上宾的风雪庙兵家圣人，自己一个礼部侍郎，就敢劳驾阮师的女儿做这做那，若是那少女是个不懂礼数的难缠角色，觉得自己怠慢了她，回头去她爹那边告自己一个刁状，然后圣人阮师只需要轻飘飘往京城递个一句半句话，估摸着自己这个从三品官，当还能当，但绝对会当得不舒坦。老人心思急转不定，但其实就是一瞬的事情，侍郎大人决定改变初衷，微笑着望向少女，刚要问一句阮小姐在这边住着适应不适应，需不需要礼部帮着在小镇福禄街或是桃叶巷那边，弄一栋素雅洁净的宅子。

    但是下一刻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在所有礼部官员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师之女，赶紧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边，估计是把董侍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而那少年满脸平常神色听着少女的话语，真是让这些礼部官员给震撼得不行。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么点小事，就能够让这些身份尊贵的京城大人物，仿佛心思百转到了千万里之外。认真听完阮秀的传话后，陈平安笑着跟她说道：“秀秀，麻烦你跟这位老先生说，我就是个龙窑窑工，如今在铁匠铺子打杂，之所以能够买下那些山头，要感谢阮师傅。”

    青衣少女一听到“秀秀”这个称呼后，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了一双月牙儿，最后她语气欢快地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跟那位大骊老侍郎说了一遍。董湖在内所有礼部官员，当然精通一洲“大雅之言”，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大骊王朝就是北方蛮夷的谬论？甚至在大骊京城，能否流利娴熟地说上一口大雅言，成为区分高门寒庶的一个重要标准。

    董湖神色愈发和蔼可亲，笑眯眯地轻轻点着头，听完阮小姐的解释后，就说不打扰陈平安做事了，劳烦阮小姐帮忙他们跟阮师告辞一声，既然阮师忙于铸剑，更是叨扰不得，否则对阮师仰慕已久的陛下，一定会问罪的。

    阮秀对于这些客套话没什么兴致，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早已成精的老侍郎不敢有任何不满，与阮小姐介绍了大骊京城的几处景色之后，便神色自若地带队离去。

    宋煜章走在队伍最后，吴鸢又走在宋煜章之后。

    阮秀陪着陈平安去倒掉箩筐里的泥土，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爹说买山一事，很快就有定论了，除了这拨大骊礼部官员，还需要钦天监的地师出面，加上你，三方一起画押签字，才算一锤定音，只是那些由两位青乌先生领头的地师，暂时还在仔细勘察所有山头的地势风水，估计还有几天才能出山。”

    陈平安想了想，放下箩筐，看着四周忙碌的身影，问道：“咱们去小溪那边，边走边聊？”

    阮秀笑道：“好啊。”

    阮秀有意思地放低嗓音，轻声说道：“钦天监这次除了出动青乌先生和普通地师，还有许多百家、旁门的练气士，也来了，其中带了两头年幼的搬山猿，一头是银背猿，一头通臂猿，平时放养在深山大林之中，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驱使其出力，打裂山峰或是搬动山丘。”

    “还有道家符箓派打造的卸岭甲士，很神奇的东西，一张薄薄的符纸，被练气士灌输真气之后，就能够变成身高七八丈的高大甲士，力大无穷，虽然不如搬山猿，但是好在听话，绝对不会出现意外。搬山猿性情暴戾，尤其是年幼搬山猿，尤其难以驯服，一旦失控，肯定会死亡惨重，哪怕镇压打杀了，也是一笔很大的损失。听说还有墨家巨子亲手打造的开衫傀儡，连我以前也没见过，有机会的话，以后我一定要去亲眼瞧瞧。”

    “我爹帮你挑了两间铺子，一间压岁铺子，一间草头铺子，刚好紧挨着，你也很熟悉。要是没有意见的话，我爹马上就可以就帮你去敲定买卖，因为这种小交易，不涉及一个王朝的风水盈亏和山河气运，不用像买山那么麻烦。”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当然没问题。”

    阮秀猛然记起一事，神秘兮兮道：“我爹私下说过一个消息，那个大骊皇帝亲自发话了，既然如今小镇已经归属大骊疆土，那么那些遗留在市井民间的法宝器物，一律高价收回国库。最后在小镇收缴了大概二十来件不错的老物件，福禄街桃叶巷和普通百姓交出去的东西，一半一半吧，只是卖出去的价格，可一点都不高。最后大骊皇帝又私人掏出七八件物品，凑足了三十件，作为其中三十座山头的彩头，等于是白送给买家了。一般人当然不知道到底哪些山头有彩头，哪些没有，但是我爹得知神秀山和落魄山肯定会有，而且品相极好，是数一数二的。除此之外，我家点灯山和你的落魄山，大骊朝廷都有可能分别敕封一位山神坐镇其中。”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蹲在溪边，眉头紧皱。

    好像有些不真实。

    泥瓶巷少年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草鞋少年的梦想，最多只跟喜庆的春联、威风凛凛的门神、香喷喷的肉包子和满满一袋子哗啦啦作响的铜钱有关。

    阮秀跟着他一起蹲下身，好奇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欲言又止，但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摇摇头，随手拔起一根甘草，熟门熟路地嚼在嘴里。

    沉默片刻后，陈平安转头笑道：“阮姑娘，刚才在外人面前喊你秀秀，别生气啊，我看到那么多当大官的，紧张得很，就想着跟你假装很熟的样子。”

    阮秀眨了眨眼睛，问了一个不沾边的问题，“嗯，你那个朋友最近有没有消息啊，就是佩刀又佩剑的那位。”

    陈平安一头雾水道：“你说宁姑娘啊，她走了之后，我可不知道她的消息。”

    阮秀笑了。

    陈平安突然抬起头转向石拱桥那边，一抹熟悉的大红色飞奔而来，两条腿跟车轱辘似的。

    陈平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站起身，那个身穿又脏又皱大红棉袄的小女孩，来到他身前后，仰着小脑袋望向他，她竟然满脸泪水，伤心欲绝地皱着那张被晒黑许多的小脸，哽咽道：“学塾马先生死了，他死前让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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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剑来》上架，欢迎订阅。再就是陈平安也是明天走出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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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笼中雀 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

    （上架了。本章万字。ps：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fenghuo1985 ）

    陈平安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异样，这才牵起小姑娘的手，轻声道：“我们去别处说话。”

    陈平安想了想，溪边安静，容易躲藏起来避人耳目，但是自从那次察觉到溪水里有脏东西之后，就不再轻易下水。

    红棉袄小姑娘心急之下说出这句话后，立即有些后悔，因为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外人，青衣马尾辫的阮姐姐，虽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李宝瓶其实已经跟阮秀见过一面，当时还有道家的那双金童玉女在场，一位豢养青红两尾大鱼，一位牵着雪白麋鹿，与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渊源。此时此刻的阮秀，当然看着不像是坏人，但是小姑娘现在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类人，半生不熟的关系，瞧着很善良，最后不见递出刀子，身边亲近的人就已经被捅死了。

    一开始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两人一路同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诗词唱和对酒当歌，用李槐的话说，这姓崔的要么是马老头的私生子，要么就是嫡孙，否则关系不至于这么好。谁都没有想到意气风发的马先生，就死在了那位名动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按照马老先生最早的说法，东宝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贤人当中，有两人格外出类拔萃，被誉为“大小君”，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观湖小君”。而在变故横生之前，几乎所有人对崔明皇的印象都极好，温文尔雅，而且学问极大，好像无所不知，问他什么都能回答上来。唯独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欢崔明皇，不过出身桃叶巷大门大户的林守一，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几百万两银子的冷峻表情，因为他跟其余四位蒙童的关系疏离，所以最早林守一对崔君子有过多次冷嘲热讽，没有人心领神会，只当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

    阮秀虽然不明白为何小姑娘对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但仍是提议道：“不然去我们那间刚刚打造好的新铸剑室？”

    已是风声鹤唳的小姑娘，死死抓紧陈平安的手，使劲摇头，眼神充满乞求：“陈平安，我们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好不好？”

    陈平安轻轻握了握李宝瓶的小手，柔声道：“相信我，铁匠铺子的铸剑室，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抬头看着陈平安那双眼睛，像是她年幼时，第一次独自走到水边时见到的溪水，清澈见底，流水流动得那么慢，当时就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永远也长不大了。此时遭逢生死险境的小姑娘，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涌上了心头，又哭了，抽泣道：“陈平安你不许骗我！”

    陈平安眼神坚定道：“不骗你！”

    阮秀带着一大一小到了铸剑室，掏出钥匙打开门，她站在原地，柔声笑道：“我就不进去了，给你们在外边望风，哪怕我爹来了，也不许他进。”

    陈平安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能不能给她带点吃的喝的，我估计等下她下没那么紧张后，精神气会一下子垮掉的，到时候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

    阮秀使劲点头，微微侧身，只见她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绸袋，递给陈平安，“压岁铺子新制的五块桃花糕，先拿去吧。我再去拿壶水过来，让她别吃太快，别噎着。”

    陈平安和李宝瓶相对而坐，各自坐在小板凳上，小女孩虽然接下了桃花糕，但是没有要吃的迹象。

    陈平安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说看。”

    李宝瓶说话极慢，跟她平时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性格，好像很矛盾。不过小姑娘说话慢，刚好能够让陈平安捋一捋思路，设身处地去换位思考问题。在学塾那位年迈的马先生死之前，五位蒙童远游求学的离乡之路，走得很顺风顺水，牛车和两辆马车走出了好几百里路，马先生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相谈甚欢，成为了忘年之交，但是有一天，马先生在检查他们功课的时候，突然说要去跟崔先生谈谈行程，有可能双方会分道扬镳，从此别过，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但是孩子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于是李宝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结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里的马先生，别说是手脚，老人伤势重到连眼眶、耳朵都在淌血，感觉老人的身躯，就像一只从溪水里提起的竹篓，水全部漏了。奄奄一息的马先生让李槐只许把李宝瓶一个人带到身边，李宝瓶到了他身边之后，老人只是抓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原本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老先生，可能是回光返照，可能是拼尽力气竭力一搏，终于断断续续跟李宝瓶简单交代了后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一个泪人儿。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格，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伸手帮她擦眼泪，重复念叨道：“不哭不哭……”

    小女孩使劲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马先生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单独找到你，要你小心观湖书院和大骊京城这两个地方的人，谁都不要相信！”

    陈平安脸色凝重，问道：“石春嘉他们人呢？”

    满脸泪痕的李宝瓶蓦然咧嘴一笑，说道：“他们四个正带着那个外乡人车夫，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林守一觉得那个车夫不是好人，说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合伙害死了马先生。我们把马先生找了个地方下葬后，车夫就说山崖书院去不得了，因为马先生和崔先生刚刚得到消息，齐先生担任山主的书院，已经从大骊搬去了敌国大隋，如今没有马先生带路，不等到了大隋，我们所有人到了大骊边境，就会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我们当时也没什么主意，马先生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是回小镇学塾等待下一位先生，还是去大隋继续去山崖书院求学，马先生也跟我们说。所以只好跟着那个车夫回到这里，但是车夫又说我们所有人的长辈家族都搬迁去了大骊京城，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到了小镇家里问人，一问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大骊官府让每个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镇。”

    阮秀拿了一壶水敲门后走进铸剑室，李宝瓶立即闭口不言。

    阮秀走后不忘关上门。

    小女孩等到房门关闭，这才继续说道：“那个车夫很奇怪，故意问了一句我们，谁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少年，住在一个叫泥瓶巷的地方。说他要帮马先生捎话给你。我当时没说话。”

    陈平安点了点头：“做得对。先填一下肚子。”

    李宝瓶狼吞虎咽接连吃掉三块糕点，狠狠灌了一口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快速说道：“后来我们五个找机会一合计，总觉得束手待毙绝对不行，就想出了一个法子，在快回到小镇前一天，石春嘉开始装病，我就要时时刻刻照顾她。然后我私下告诉李槐泥瓶巷那一带的巷弄分布，要他承认自己其实早就认识你，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杨家铺子当过伙计，曾经有个泥瓶巷的少年姓陈，经常去铺子卖草药，只是车夫一开始问起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起这茬。”

    陈平安有些疑惑。

    李宝瓶赧颜解释道：“我经常在小镇溪水那边看到你一个人上山采药，或是下山的时候，背着一大背篓草药。”

    陈平安哭笑不得，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

    陈平安同时有些后怕，沉声道：“你们这么做，其实很危险。”

    小姑娘点头道：“知道。所以我们五个商量这个事情之前，我就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了，林守一说李宝瓶的命最值钱，都不怕死，他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私生子，就更无所谓了。石春嘉比较笨，说反正都听我的。李槐说怕什么，人死卵朝天，再说了他如果出了事情，他爹李二虽然很孬，屁本事没有，但是他娘亲一定会帮他报仇的。董水井最干脆利落，说他力气大，如果事情败露，让我们四个先跑，他来跟那车夫拼命。”

    “不过我觉得其实没那么危险，如果车夫真要杀我们，不用拖延到小镇，他肯定是有所图谋，猜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肯定跟你有关。”

    李宝瓶吃掉最后两块桃花糕，深呼吸一口气，“后来我们终于到了小镇杏花巷那边，我就让董水井和李槐带着车夫下车，说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其实李槐要带着他绕很大一个圈子，我等他们一走，就立即跑下车，去泥瓶巷找你，结果你家院门房门都锁着，亏得当时有个街坊邻居经过，我一问，才知道你在铁匠铺子当学徒，当时真是急死我了。”

    陈平安这次是有些震惊，问道：“这一连串谋划，都是你想出来的？”

    李宝瓶摇头道：“林守一也出过主意，比如一开始不能随便找个距离泥瓶巷很远的地方，随口说这就是泥瓶巷，这样很容易露馅，我反而跑不远。最好是让车停在董水井家的杏花巷，离着泥瓶巷不远也不近，有绕路的余地，况且那车夫到了杏花巷，一定会找先人询问，确定是真的之后，我们再骗他就容易很多了。”

    李宝瓶沉声道：“最后证明，确实如此。”

    陈平安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赞赏道：“很厉害。”

    李宝瓶笑道：“你不在家的话，李槐和董水井就更加没事了，不用担心被逼着当面对质，揭穿真相。”

    李宝瓶好奇问道：“为什么学塾马先生，和那个小镇方言都说不太清楚的车夫，都想要找你？”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很奇怪，暂时只知道可能跟齐先生送给我的几样东西，有关系。”

    齐先生曾经带着自己去求槐叶，只是最后那张有姚字的槐叶，已经用掉。

    那根碧玉簪子？可是齐先生自己和宁姚都说过这支簪子，材质普通，只是用来别发的平常簪子。

    印章？

    陈平安心情凝重，多半是如此了。

    齐先生送过自己两次印章，总计四方。

    杨老头之前多多久，才说过让自己要格外珍藏好那枚带“静”字的印章。

    完整印文为“静心得意”四字。

    除此之外，齐先生也曾随口说过，如果将来见到觉得有意思的山水形势图，可以用那对山水印往画上一押。

    联系如今骊珠洞天落地后的千里山河，当真会有山河神灵坐镇，其中自己即将买下的那座落魄山就是如此。

    李宝瓶突然掏出三张枯黄的槐叶，捧在手心给陈平安看，心疼道：“翠绿叶子变黄了。”

    陈平安恍然大悟，当时肯定是这三张祖荫槐叶，帮助那位学塾马先生续了命，才能多说几句话。

    事实上这就是真相，如果不是李宝瓶福至心灵，始终贴身收藏着这三张祖荫槐叶，恐怕老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就那么不甘心地死去。

    陈平安如今已经值钱家当全部寄存在铁匠铺子这边，阮师傅把之前宁姚居住的那栋黄泥茅屋让给了他，不说那八颗犹然色泽如常的蛇胆石，其余一百来颗大大小小的普通蛇胆石，也分别从泥瓶巷祖宅和刘羡阳家的院子搬出，全部堆积在这边屋子的墙脚根。

    但是那方静字印和撼山谱，这两样东西，陈平安始终随身携带。

    陈平安深思之后，缓缓道：“现在那车夫应该在赶来铁匠铺子的路上，要不然你先藏在这里，我去把留在牛车马车那边的石春嘉，还有林守一偷偷带过来？如果车夫问起，我可以让这边的人告诉他，就说我有外出散步的习惯。还有，就是你们绕远路这件事情，等车夫到了泥瓶巷我家宅子的时候，他应该就会有所察觉，当然他表面上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是在这之后，你们就真的危险了。”

    陈平安看到李宝瓶还有些犹豫，沉声道：“相信我，如果你们的家人都已经搬走，那么小镇只剩下这里安全。”

    李宝瓶想了想，问道：“你很信任在这里打铁的阮师傅？”

    陈平安摇头道：“我更相信齐先生曾经说过的‘规矩’。”

    李宝瓶灿烂一笑，“我懂了！”

    李宝瓶一旦下定决心，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既然你相信那个阮姐姐，那我就让她带着我去把石春嘉和林守一带过来，然后找地方藏起来，你就安心跟那坏蛋车夫应付着聊，先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再说。”

    陈平安笑道：“可以。”

    陈平安带着李宝瓶走出铸剑室，大概是为了避嫌，阮秀坐在门外稍远的地方，坐在一张颜色碧绿的小竹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左右摇晃身体。

    等到陈平安把请求说完之后，阮秀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然后阮秀蹲下身，转头望向红棉袄小姑娘，示意她趴在自己后背上。

    李宝瓶一脸不情愿，“我跑得可快了！”

    阮秀笑道：“我肯定更快。”

    小姑娘恼火地转头望向陈平安，显然是希望他能够证明自己的确跑得飞快。

    陈平安刚要说话，阮秀对这一大一小正色道：“我来回好几趟，你和陈平安都还没有跑到小镇上。”

    李宝瓶撇撇嘴，“我知道天底下有神仙鬼怪，可是你以为神仙那么好当啊。”

    陈平安一锤定音，“听阮姐姐的话，快！”

    李宝瓶叹了口气，只得乖乖趴在阮秀后背上，软绵绵舒服得让小姑娘犯困打瞌睡。

    阮秀走之前对陈平安说道：“如果有事情，可以找我爹。”

    陈平安点了点头。

    嗖一下。

    抱住阮姑娘脖子的棉袄小姑娘，突然吓得整个人汗毛倒竖，感觉到耳边有大风呼啸而过。

    她扭头往下一看，怎么屋子变得跟福禄街上的青石板一样小？那条溪水则跟绳子一样细了？

    地面上，陈平安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阮姑娘背着李宝瓶拔地而起，一闪而逝。

    少年心想原来阮姑娘和宁姑娘一样，都是神仙啊。

    ————

    二郎巷一栋幽静安详的宅子里，崔瀺站在水池旁，木讷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

    崔瀺轻声吩咐道：“去拿一杯水来。”

    少年立即站起身，双手端来一杯凉水。

    崔瀺拿过水杯，一抖手腕，一杯水随意洒向水池，变成一道薄薄的青色水幕。

    崔瀺念头微动，水幕当中，随之出现那辆牛车和马车先后进入小镇的画面，人与物，纤毫毕露。

    崔瀺双手拢袖，整个人显得很闲情逸致，脚尖和脚后跟分别发力，整个人就像不倒翁似的，前后晃荡。

    全无半点证道契机来临之际，一位练气士该有的紧张焦躁。

    当崔瀺看到红棉袄小姑娘与两坨腮红的同龄人告别，跳下马车，在街道上飞奔，然后那个车夫被两个少年骗去了杏花巷。

    这位大骊国师啧啧道：“之前我还嘲讽宋长镜豢养的谍子是吃屎长大的，没想到我调教出来的谍子，也差不多嘛，是喝尿长大的。”

    不过崔瀺很快就释然，水幕一直出现李宝瓶的奔跑身影，自言自语道：“这里的孩子，本来就聪明，尤其是宋集薪赵繇这拨人，年纪稍大，再就是这个小丫头在内的第二拨，地灵人杰嘛，早慧得很，开窍也快，真是不容小觑。”

    当看到红棉袄小姑娘跑向石拱桥的时候，崔瀺眼眸里的光彩，泛起一阵阵激荡涟漪，如大浪拍石。

    崔瀺稍稍转移视线，不再盯着水幕，闭上眼睛缓了缓，等到睁眼后，小女孩已经跑过了石拱桥。

    崔瀺眉头微皱，“是因为大骊皇室的手段过于血腥残忍，所以惹来那根老剑条的天然反感？以至于对我这位大骊扶龙之人，也顺带产生了一些憎恶情绪？可是照理说，这根剑条的真实历史，虽然已经无据可查，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小道传闻，但既然是古剑，那么什么样的厮杀场景没经历过，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水幕景象越来越临近那座铁匠铺子。

    杯水造就的水幕，毫无征兆地砰然碎裂。

    那些向四面八方溅射出去的无数水珠，撞击在屋内的墙壁窗户、大梁廊柱后，竟然炸出无数孔洞窟窿。

    不过激射向崔瀺和少年的珠子，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之上，瞬间炸裂成更加细微的水珠。

    一道阮邛的嗓音从天井处落下，“你不要得寸进尺！”

    崔瀺仰起头嬉笑道：“圣人就是小气，不看就不看，有话好好说嘛，这里毕竟是袁家祖宅，以后我回到京城被人秋后算账，怎么办？”

    崔瀺自言自语道：“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也该到了吧。”

    崔瀺低头斜瞥一眼少年，收回视线后，藏在袖中的左右食指，轻轻敲击，轻声道：“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啊。”

    ————

    李槐和董水井带着车夫找到陈平安的时候，后者正在跟人搭建一座房子。

    李槐鬼头鬼脑，眼珠子急转。

    董水井脸色如常，很有大将风度。

    一身灰尘的陈平安走到三人面前，疑惑道：“你们找我？”

    那车夫貌不惊人，瞧着像是憨厚老实的庄稼汉，搓着手来到陈平安身前，小声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陈平安摇头沉声道：“就在这里说！”

    车夫虽然脸上流露出不悦神色，但是心里微微放松一些，这才是一般市井少年该有的心性。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认识小镇学塾齐先生？”

    草鞋少年没好气道：“小镇谁不认识齐先生，但是齐先生认不认我们，就不好说了。”

    李槐在一旁憋着坏笑。

    杏花巷的董水井深深看了眼泥瓶巷的陈平安。

    屋子那边有人急匆匆吼道：“姓陈的别偷懒啊，赶紧说完，滚回来做事！”

    少年叹了口气，对车夫说道：“有话直说，行不行？”

    汉子双手揉了揉脸颊，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我是一名大骊朝廷的死士，负责保护这些孩子去往山崖书院求学，当然，我不否认也有监督他们不被外人拐跑的职责，比如大隋，又比如观湖书院，这些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你信不信也没有关系。但是我不管你跟齐先生关系如何，也不管你认不认识马瞻马老先生，我都希望你近期小心安全，因为马先生在送我们去山崖书院的半路上，被人害死了。而马先生在这之前，偶尔跟我闲聊，无意间说起过你两次，一次说他记得很早以前，扫地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个喜欢蹲在学塾窗外的孩子，第二次是说齐先生在辞去教书先生和书院山主之前，说你也是读书种子，只可惜他没办法带你去山崖书院。”

    汉子苦笑道：“只是可惜了这几个孩子，现在真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书院不敢去，小镇的家也没了。要知道齐先生创办的山崖书院，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去读书的，我们那座大骊京城百万人，据说这么多年累积下来，也才十几个山崖书院出身的弟子，如今一个个都当了大官。”

    李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董水井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远处阮秀轻轻咳嗽一声，陈平安转过头去，青衣少女笑着点点头。

    陈平安心中了然，只喊了李槐的名字，“李槐，你们两个过来，我有话要先问你们。”

    李槐哦了一声，拉着董水井往前走。

    当汉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陈平安猛然将李槐和董水井拉到自己身后，他则一步向前，沉声道：“谢谢你跟我打招呼，以后这些学塾孩子，我会替马老先生照顾他们的，以后是去京城找他们父母，还是做什么，我得问过他们的意见。”

    汉子干笑道：“陈平安，这不妥吧，我毕竟比你更能看护他们的安危。”

    陈平安笑道：“没事，我如今有钱，而且认识了县令大人吴鸢，还有礼部右侍郎董湖，如果真有事情，我会找他们的。当然，是先请我们阮师傅帮忙传话。”

    这名车夫努了努嘴，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发现一位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下。

    原本杀心已起的车夫顿时汗流浃背，对陈平安笑脸道：“行，既然马老先生都愿意相信你，我当然信得过你的人品，读了，陈平安，如果以后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就去小镇北边的三女冢巷找我，就住在巷子最北边头上那栋小宅子。”

    陈平安和和气气笑道：“一言为定。”

    车夫转身离去。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等到那人彻底消失在视野，才对两人说道：“李槐，林守一，跟我去见李宝瓶。”

    李槐问道：“李宝瓶已经跟你全说了？”

    陈平安点头。

    董水井则问道：“石春嘉和林守一怎么办？”

    陈平安笑道：“已经被接过来了。”

    董水井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仍然是那间暂时空荡荡的铸剑室内，陈平安站着，面对着排排坐在两条长凳上的五个学塾蒙童，按照年纪来分，依次是骑龙巷石春嘉，桃叶巷林守一，杏花巷董水井，福禄街的李宝瓶，小镇最西边的李槐。

    除了李槐年纪最小，跟他们悬殊比较大，其实其余四人各自相差不过几个月。

    陈平安问道：“李槐和董水井已经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你们觉得那个自称大骊死士的外乡人，到底想做什么？”

    名贵狐裘早已不见的林守一冷漠道：“连那姓崔的为何要杀马先生，我们都不知道答案，何谈其它？”

    石春嘉紧紧依偎着李宝瓶的肩膀，脸色微白，仍然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回到小镇后，尤其是见到相对比较熟悉的陈平安，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心定了许多，最少不用担心突然就变成马先生死后的那么个凄惨样子，他们帮着挖坑下葬的时候，石春嘉吓得躲在远处，抱头痛哭，从头到尾也没能帮上忙，李槐也好不到哪里去，躲在比她更远的地方，牙齿打架。

    这会儿李槐抱着肚子，哭丧着脸，嘀咕道：“又饿又渴，所谓饥寒交迫，不过如此了。爹娘啊，你们的儿子如今过得好苦啊。”

    李宝瓶扭头瞪眼道：“李槐！”

    李槐耷拉着脑袋，偷偷扯了扯坐在最右边董水井的袖子，“水井，你饿不饿？”

    董水井平静道：“我可以装着不饿。”

    李槐翻了个白眼。

    李宝瓶灰心丧气，下意识伸手抓住一旁石春嘉的羊角辫，使劲摇晃了一下，“其实现在什么事情都云里雾里，看不穿猜不透的，林守一说得对，对方下棋的人肯定是高手，我们太嫩了，当务之急，是保住性命，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再来谈其它，比如赶紧跟迁去大骊京城的家里人打招呼，报声平安。”

    李宝瓶顺嘴讲出“报声平安”这个说法后，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对面那个穿草鞋的家伙。

    陈平安沉默许久，问道：“既然想不出别人怎么想，那我们就搞清楚自己怎么想的。”

    看到对面五人没有异议后，陈平安问道：“你们是想平平安安去大骊京城，去找你们爹娘长辈？还是？”

    李槐痛苦哀嚎道：“我爹娘带着我姐不知道去哪儿享福了，我去个屁的京城，就我舅他们家那脾气，真有钱了，只会更欺负我啊，以前是当贼看，以后还不得当仇人？天大地大，竟然没有我李槐的容身之处啊？”

    李宝瓶绕过石春嘉就是一板栗砸下去，打得李槐顿时没了脾气。

    董水井想了想，闷闷道：“我想念书，如果我爹娘是留在小镇，不读书就不读书，帮他们下地干活也行，可去了京城，我能做啥？连他们大骊的官话也不会说，我又不是李宝瓶，学什么都快的人。再说了我爷爷死的时候，要我也要也死在学塾里，说以后当不成读书人，就别去给他上坟，他不认我这个孙子了。要是小镇这边学塾继续办下去，我就留在镇上。”

    石春嘉红着眼睛，怯生生道：“我想去京城找爹娘。”

    坐在长凳最左边的林守一皱眉道：“哪里安全，我去哪儿。”

    李宝瓶双臂环胸，眼神熠熠，神采飞扬，大声道：“我要去山崖书院！去齐先生读书的地方！”

    李宝瓶站起身，站在陈平安和四位同窗蒙童之间，她伸手指了指董水井，“别说大骊，整个东宝瓶洲，就属齐先生的山崖书院最有名气，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留在小镇读书，而不去山崖书院，我估计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当然，怕死你别去，在这里读书，熬个十来年，也能算个半吊子读书人，总比死在去求学的路上好。”

    董水井给李宝瓶这番话憋得满脸涨红。

    李宝瓶指向林守一，“你不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吗？而且你也打心底瞧不起我这种出生在福禄街的有钱人孩子吗？你到了山崖书院之后，谁敢看不起你？当然，齐先生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你林守一愿意留在这里，我才懒得管你。”

    石春嘉一看到李宝瓶伸手指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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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山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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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

    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油灯已尽，窗外天已蒙蒙亮。

    他只记住了那位高大女子对自己说了五段言语。

    “我之前所说那么多秘闻内幕，你梦醒之后，就会全部忘记，你也不用试图记起，纯粹是我想说话而已。”

    “我若是现在现世，哪怕各方圣人不来镇压你我，以你如今的体魄神魂，也根本承受不住，对你反而有害无益，所以我们订立百年之期，你只要在这百年之内，成功跻身练气士第十楼，就可以重返小镇石拱桥，取走铁剑。”

    “选中你作为我的主人，你今后不可因为此事而骄傲自满，也绝不可妄自菲薄，八千年岁月，我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最近一些的，例如曹曦谢实，以及马苦玄等人，都不曾入我之眼，所以选中你，自然不是大限将至，迫于无奈的选择。”

    “虽然暂时无法随你征战厮杀，可见面礼还是有的，三千年之前那场屠龙大战，我闲来无事，就看着他们小孩子打架，热闹倒是热闹，东西丢了一地，我就捡了一块品相不错的白玉牌，看着比较素雅顺眼而已，并无雕饰，小巧玲珑，可以用来收纳物件，属于有些岁数的咫尺之物了，比起如今风靡天下的方寸武库、方寸剑冢之流，要品秩更高，空间大小如你泥瓶巷祖宅差不多，而且不用悬佩示人，可以温养在窍穴当中，我已经让你跟它神意相同，你手触一物，只需心意一动，就能纳那块玉牌所在的窍穴当中，除非飞升境修士以强力破开，否则不会折损丝毫。坏消息就是唯有等你跻身中五境修士，才能驾驭使用玉佩。”

    “嗯，最后就是神仙姐姐这个称呼，甚合我心，所以我额外在你身上放了三缕极小极小的剑气。”

    陈平安怔怔出神。

    恍如隔世。

    自己不过是想要离开小镇之前，能够回到自己家里点灯熬到天明，为的是提前补上，今年大年三十那次注定无法做到的守岁。

    陈平安头大如斗。

    别说练气士中五境和十楼，陈平安当下这副身体已经八面漏风，就像风雨飘摇里的破败茅屋，藏风聚气何其难，所以如何修行练气当神仙？陈平安不但注定无法修行，而且想要活命，还需要靠练拳来滋养体魄才行。

    宁姚曾经无意间说过，打坏一个人的根骨窍穴很容易，就像蔡金简这样“指点”陈平安，强行为他开窍，但想要重塑完整体魄，尤其是适合修行的身躯，比登天还难。其实道理很简单，一扇门户，给一个稚童拿把菜刀胡乱劈砍，不过是花些力气，但是想要将那扇破烂大门修复如新，当然很难。

    其实陈平安最怕的地方，在于答应李宝瓶护送她去山崖书院，必然路途遥远，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还难说，怎么就又多出一个百年之约？陈平安当时不是没有坦诚相见，但是那位白衣女子一句话就打发了他，没事，我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就认准你陈平安当主人，你要是死了，我就等死好了，哪天那根老剑条坠入溪水，我的神魂彻底消散，没事，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要怪就怪我自己眼瞎，怨不得别人。

    当时陈平安心想你都这么说了，我良心上过得去吗？而且什么叫“怨不得别人”，不就你跟我两个人吗？

    陈平安一点都不知道什么练气士十楼，也不晓得咫尺之物和方寸之物到底是什么。

    除了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天大的负担之外，少年其实内心深处，有一些小小的喜悦。

    原来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需要依靠自己的人。

    梦中聊天的最后，陈平安记得自己和白衣女子肩并肩，坐在一座金黄色的的石拱桥上，极长，看不到尽头，仿佛是在云海之中穿梭的蛟龙。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趴在桌上，想到最后，觉得还是姚老头的一句话最容易想通，“该是你的，就拿好别丢。不该是你的，想都别想。”

    陈平安把该收拾起来的物件都放在一只小背篓里，弹弓，鱼钩鱼线，打火石等等，琐碎得很，最后小心翼翼从陶罐底部拿出一只小布袋子，装着一袋子碎瓷。零零散散，加在一起的东西不少，但都不重。出门远行，像陈平安以前进山动辄一两百里山路，若是负重太多，绝对是一件软刀子割肉的坏事，得知道如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平安背着小背篓，锁好屋门后，站在院子里，看到那根斜靠墙根的槐枝后，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门，把它放到屋内，以免风吹日晒，早早腐朽。

    陈平安身上揣着上次进山采药挣来的二两银子，先后去了趟杏花巷和骑龙巷那边，天色还早，草鞋少年就蹲在关门的铺子外头，耐心等着，等到店铺老板打着哈欠开门后，少年买了香烛、纸钱，还从酒肆买了一壶名叫桃花春烧的酒，最后想要从压岁铺子买了一包苦节糕，记得小时候娘亲吃过一次，说很好吃，还说等陈平安五岁生日的时候，就再买一次，所以陈平安记得特别清楚，只是到了压岁铺子，结果伙计说铺子早就不做这种糕点了，倒是有老师傅会做，铺子都快要倒闭了，老师傅也早就跟着掌柜他们去了京城享福。陈平安只好买了一包昨天阮秀送给李宝瓶的桃花糕。

    少年走出小镇，过了当时和宁姚一起躲避搬山猿的那座小庙，还要再往南边，一直来到一处小山岭前，少年这才开始往上走，到了半山腰的地方，是一处多年不种庄稼的荒芜田地，还有两个小土包，田地里和土包上没有杂草，陈平安站在那两座小土堆之前，缓缓蹲下身，摘下背篓，将那些祭祖的东西一一放好。

    小镇千年又千年，不知道一开始就是如此，还是后来民风有变，百姓无论富贵贫贱，上坟祭祖之时，都不兴下跪磕头那一套，只需要点燃三炷香拜三拜就可以了。这个毕竟只有耳濡目染了“四年家风”的泥瓶巷少年，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点香之前，陈平安像以往一样，在脚边象征性抓起一把泥土，给坟头添了添土，然后轻轻下压。

    这次是因为走得急，只能就近取土，要不然每次少年进山，都会偷偷藏起一把取自各个山头的泥土，然后带来这边，当然没什么特殊意义，就是求个心安而已。少年总觉得这辈子没孝顺过爹娘一点半点，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加上姚老头说过老一辈人烧瓷的人，有这个世代相传的讲究，于是陈平安这么多年就一直坚持了下来。

    两座小坟紧紧挨着，相依相偎。

    没有碑。

    陈平安点燃三炷香后，面朝坟头拜了三拜，然后插在坟头之前，这才打开那壶酒，轻轻倒在身前。

    最后陈平安站起身，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跟爹娘他们说着心里话。

    比如这次带着叫李宝瓶的红棉袄小姑娘，一起出门远游，不知道要离开家乡几千几万里。

    ————

    一位清秀少年站在路旁小庙之中，抬头望着墙壁上一个个用炭笔写就的名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大小小。

    可能在小镇百姓眼中，那些小孩子的玩闹不值一提，可是在此时少年眼中，就像一条历史岁月里的璀璨银河。

    位于东宝瓶洲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是三十六小洞天最小的一个，千里山河而已，如果没有术法禁制，对于御风凌空的练气士而言，那点风景真不够看。但是骊珠洞天除了诸子百家的各大先贤祖师们，战死后遗留下来的那些法宝器物，令人垂涎三尺，再就是这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人物，真可谓灵秀神异，大异于其余地方。

    试想一下，两位大练气士结成一对天作之合的道侣，然后生下的后代，除了必然跻身中五境之外，之后登顶上五境的可能性，竟然并不比骊珠洞天能够被带出小镇的那些孩子高多少，要知道一座小镇才多少人？

    这等于是池塘出蛟，而且每代都能出一两条，所以这次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东宝瓶洲各大王朝，只要有一点点忧患意识的君主，想必都会如释重负，大骊宋氏总算断了这条天大的金脉，对于之后大骊铁骑的南下霸业，势必造成影响。

    崔瀺视线久久不愿收回，百感交集，王朝科举，自古就有同窗、同年、同乡之谊。

    修行路上，也是如此。

    骊珠洞天如今尘埃落定，以某人付出身死道消的代价，换来了一个不错的结局。

    那么所有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修士，都会念这份香火情，或多或少的差别而已。至于那些四姓十族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更是如此。

    只可惜大骊宋氏在这次动荡之中，虽未减分，却也没有加分。但是原本大骊可以做得更有“人情味”一点，比如阮邛要求提早进入骊珠洞天，不该答应得那么快。又比如早知道齐静春到最后连一身通天修为都拼着不用，只以两个字来抗衡那几位大佬，那么当初四方势力要求取回圣人压胜之物的时候，大骊礼部哪怕没胆子拒绝，也应当义正言辞拖延一番，说这不合规矩。还比如大骊朝廷不该私下以家书名义，近乎大摇大摆地公然通知四姓十族大劫已至，赶紧撤出各家各族的香火种子，不要被齐静春的悖逆行径所牵连，等等，实在太多了。

    一旦大骊皇帝回过神，或是贪心不足，那么他这位执掌半国朝政、运筹帷幄千里之外的国师，恐怕就要真的被秋后算账。

    只是此时站在小庙当中的国师崔瀺，满脸惬意闲适，仿佛根本就不把大骊皇帝的龙颜震怒放在眼中。

    崔瀺自言自语道：“稍等稍等。”

    崔瀺环视四周墙壁，记下所有名字，正要挥袖抹去所有痕迹，以免将来被其他有心人做文章，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阮邛出现在小庙门口，狞笑道：“好小子，胆子够肥，这是第几次了？”

    崔瀺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还没做吗？”

    一个嗓音悠悠然出现在小庙附近，“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来打，我负责收拾烂摊子便是，保证不出现类似鳌鱼翻身、山脉断绝的情况，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损毁十之一二。阮邛，与其黏黏糊糊，被这个家伙一直这么纠缠不清，我觉得你还不如跟他一干二净来个了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崔瀺脸色不变，哈哈笑道：“杨老头，杀人不见血，还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好手腕。”

    阮邛点了点头，“我看行。”

    崔瀺赶紧作揖赔礼，笑着讨饶道：“好好好，我接下来只在小镇逛荡，行不行？阮大圣人？还有杨老前辈？”

    阮邛显然在权衡利弊。

    崔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就算杨老前辈有本事护得住十之八九的山河，可如果我一门心思打烂神秀山横槊峰呢？”

    不等阮邛说话，杨老头的嗓音再次响起，“换成是我，真不能忍。”

    阮邛没好气道：“赶紧滚回二郎巷。”

    崔瀺摇头晃脑，优哉游哉走出小庙，跟阮邛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做了个“少年心性”的鬼脸。

    等到崔瀺过了溪水对岸，阮邛转过身，看到老人坐在庙里的干枯长椅上抽着旱烟。

    老人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反而笑了笑，“还真是在乎你闺女啊。”

    阮邛叹了口气，显然被崔瀺这么挑衅却忍着不出手，憋屈得很，坐在杨老头对面，靠着墙壁，扯了扯嘴角，“不欠天不欠地，如今连祖师爷那儿也还清了，唯独欠着那丫头她娘亲，人都没了，怎么还？就只能把亏欠她的，放在女儿身上了。”

    杨老头笑道：“以你的身份和能力，加上你跟颍阴陈氏的关系，找到你媳妇的今生今世，不是没可能吧。”

    阮邛摇头道：“她上一世资质就不行，死前还没跻身中五境，所以哪怕转世成人，也绝无开窍知晓前生事的可能性了，在我看来，没了那些记忆，只剩下一副躯壳，那就已经不是我的媳妇了，找到她有何意义？只当她活在自己心里就够了。”

    杨老头点头道：“你倒是想得开，兵家十楼最难破，你在同辈人当中能够后来者居上，不是没有理由的。”

    阮邛不愿在这件事上深聊，就问道：“你觉得那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杨老头笑着摇头，“那你就小看此人了。草莽好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一位啊，我估计属于舍得一身剐，都敢把道祖佛祖拉下马。当然，我只是在说心性，不谈能耐。”

    阮邛将信将疑。

    杨老头用旱烟杆指了指小庙门口地面，有一条被行人踩得格外结实的小路，缓缓道：“这家伙跟我们不太一样，他觉得自己走了一条独木桥，所以他一旦与人狭路相逢，觉得不打死对方，就真的是很对不起自己了。或是后边如果有人想要越过他，也是死路一条。这种人，你不能简单说他是好人或是坏人。”

    阮邛突然又跳到另外一个问题上，缓缓道：“陈平安的父母祖辈，不过是小镇土生土长的寻常百姓，他父亲如何知晓本命瓷的玄妙？并且执意要不惜性命地打破那件瓷器？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道破天机，要他做出此事。”

    杨老头沉默许久，吐出一口口烟雾，终于说道：“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寻常的家族之争，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过我也懒得掺和这些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不过是无聊的时候，用来转一转脑子而已。想来这都是针对齐静春的那个大局之中，一个看似小小的闲手，但是到最后才发现，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用围棋高手的话说，算是一次神仙手吧。准确说来，不止是为了对付命太好的齐静春，而是针对文圣那一脉的文运。只是现如今，齐静春生前最后一战太耀眼，所有人都习惯了把齐静春的生死，等同于那支文脉的存亡了，事实上也差不远。”

    老人看了眼脸色凝重的兵家圣人，说道：“我在你提早进入骊珠洞天的时候，怀疑过你也是幕后其中一员，要么是风雪庙和颍阴陈氏达成了一笔交易，你不得不为师门出力，要么是你自己从‘世间醇儒’的颍阴陈氏那里，暗中得到了莫大好处，所以在此开山立派。”

    阮邛坦然笑道：“杨老前辈想复杂了。”

    老人嗤笑道：“想复杂了，不等于就一定是想岔了，你之所以现在还能够问心无愧，不过是你们兵家擅长化繁为简罢了。说不得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你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过是沦为了棋子之一。”

    阮邛心思依旧坚定，稳如磐石，大笑道：“无妨，若真是颍阴陈氏或是哪方势力，敢将我作为棋子肆意摆弄在棋盘上，那等我阮邛安置好我家闺女的退路，总有一天，我要一路打杀过去！”

    阮邛心中冷笑，“如果真是如此，倒是正合我意了。一百年，最多一百年，我就能够铸造出那把剑。何处去不得，何人杀不得？”

    阮邛收回思绪，好奇问道：“难不成那泥瓶巷少年，真是齐静春的香火继承人？”

    杨老头提起老烟杆轻轻敲了敲木椅，从腰间布袋换上烟叶，没好气道：“天晓得。”

    阮邛知道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人，在漫长岁月里，肚子里积攒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阮邛笑问道：“想要进入小镇，每人需要先交纳一袋子金精铜钱，交给小镇看门人，这一代是那个叫郑大风的男人，我知道这些价值连城的铜钱，可不是落入大骊皇帝的口袋，所以是老前辈你落袋为安了？前辈用这些钱做什么？”

    老人反问道：“我问你阮邛，到底如何铸造出心目中的那把剑，你会回答吗？”

    阮邛爽朗大笑。

    杨老头淡然说道：“这座庙我要搬走。”

    阮邛愣了愣，但很快回答道：“只要不是搬到外边，我没意见。”

    老人点了点头，笑道：“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阮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愿意洗耳恭听。

    老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消散之后丝丝缕缕缠绕住整座小庙，其实在这之前，小庙早就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显然老人是为了小心起见，又加重了对小庙的遮掩，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知道齐静春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阮邛笑道：“自然是资质好，悟性高，修为恐怖。要不然天上那几尊大人物，岂会舍得脸皮一起对付齐静春？”

    老人摇摇头，“假设陈平安真是齐静春选中的人，那么外边，就是有人以陈平安作为一招绝妙手，表面上闲置了整整十年，其实暗中小心经营，甚至这期间连我也被利用了。妙就妙在，那人在棋盘之外下棋，行棋离手，那颗棋子落子生根之后，人到底不是死板的棋子，会逐渐自己生出气来，于是会越来越不像棋子，杀招就越来越隐蔽。更何况，这枚棋子旁边，还有一枚看似力气极大的关键手棋子，正是那大骊皇帝寄托整个宋氏希望所在的宋集薪，帮忙吸引各路视线，最终营造出灯下黑的大好局面。”

    阮邛脸色沉重，问道：“齐静春号称是有望立教称祖的人，虽然是有人故意以此捧杀齐静春，但肯定不全是胡说八道，岂会看不出一点点蛛丝马迹？”

    “这些弯弯曲曲，我也是现在才想通，有意思，真有意思！旁观者尚且如此，当局者呢？”老人猛然大笑，甚至有些咳嗽，拍着大腿，啧啧道：“可是当局者却很早就看出来了，齐静春这个读书人，真是一点也不老实，你知道他死前做了什么吗，故意跑到我那边，除了送给陈平安两方大有学问的山水印后，最后齐静春与陈平安结伴同行了一段路程，说了一句话，最后留给陈平安。阮邛，你猜猜看？”

    阮邛彻底被勾起兴趣，不过嘴上说道：“齐静春的心思，我可猜不着。”

    杨老头叹息道：“齐静春说，君子可欺之以方。”

    阮邛想了想，起初有些不以为然，可是片刻之后，脸色微变，到最后竟是双拳紧握，满脸涨红，摇头无奈道：“自愧不如，不得不服气。”

    老人点点头，眼神飘忽，“第一层意思，是让陈平安告诉我，或者说所有人，在规矩之内，如何对付他齐静春，其实都无所谓，胜负也好，生死也罢，他齐静春早已看透。”

    老人站起身，沉声道：“第二层意思，是说给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后的陈平安，告诉他哪怕以后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才是真正害死他齐静春的那枚棋子，也无需自责，因为他齐静春早就知道一切了。”

    阮邛猛然起身，大踏步离去，“真他娘的没劲，堂堂齐静春，死得这么窝囊。换成是我，有他那修为本事，早就一脚塌穿东宝瓶洲，一拳打破浩然天下了！憋屈憋屈，喝酒去！”

    老人笑了笑，一手负后走出小庙，背后那只手轻轻一抖，小庙凭空消失，被收入老人手心，轻轻握住。

    “大骊国师崔瀺，曾经的儒教文圣首徒，我觉得你的道行，一样不止于此，对吧？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极少走出小镇的杨老头，在走上石拱桥后，身形愈发伛偻驼背，神色肃穆，一言不发。

    来回两趟走过石桥，皆云淡风轻，老人走下石桥后，走向小镇，脸色悲苦，心中默念道：“难道当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连奉运而生的马苦玄，也没有见到你的资格？哪怕他只是成为你的同道中人，不是主人，也不行？”

    “你到底要找到什么样的人，才愿意点一下头？不说之前那五千年沉积岁月，光是骊珠洞天的存在，就已经足足三千年了，三千年了啊！这么长的时间当中，出现了多少日后在东宝瓶洲光彩夺目的英雄豪杰？若是有你帮助，他们岂会没有可能更上数层楼？十一十二楼之上，哪怕只加两层楼，那是什么境界了？”

    石桥无声。

    桥底所悬铁剑，纹丝不动。

    老人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嘲道：“好一个运去英雄不自由。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自生自灭吧，也省得我担心福祸相依，因为你而坏了我们仅剩的那点香火。如此一来，也是好事，小赌怡情，不用担心满盘皆输。”

    ————

    陈平安背着不大不小的背篓，从小山岭返回，路上发现那座庙竟然不见了，少年茫然四顾，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位置，那座供人休憩的小庙，的的确确就像是被人搬石头一样搬走了。只不过如今陈平安已经见怪不怪了，习惯就好。

    陈平安来到铁匠铺子，先去了趟那栋自己之前堆放家当的黄泥屋，拿上该拿上的，留下该留下的，这才出门找到了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

    李宝瓶站在他面前，高高抬起小脑袋，满脸雀跃。

    小姑娘早就身上满满当当挂着乱七八糟的绣袋、香囊，不下七八样之多，还背着一只小小的箩筐，上边盖着一只能够遮风挡雨的斗笠，刚好用来遮掩箩筐里的东西。估计这些都是小姑娘提议，然后阮秀帮忙收拾出来的。

    青衣少女阮秀站在红棉袄小姑娘身边，格外喜庆。

    陈平安看着小姑娘，笑问道：“带吃的没？”

    李宝瓶点头邀功道：“箩筐里一大半都是阮姐姐送给我吃的东西！其余都是书，不重……不那么重！”

    陈平安说道：“什么时候背累了，就跟我说一声。”

    小姑娘挺起胸膛，豪迈道：“怎么可能会累！”

    阮秀柔声道：“东宝瓶洲北部形势图，还有大骊大隋各自的州郡图，还有几张更小的地图，都在李宝瓶背篓里放好了。不过等到你走出大骊边境之后，需要经常问路才行，好在李宝瓶懂得你们大骊官话和整个东宝瓶洲流通的大雅言，应该问题不大。再就是我放了一些银子和铜钱在里边，比起你送给我爹的金精铜钱，它们真不算什么，所以陈平安你千万别拒绝啊。”

    陈平安会心笑道：“我又不傻，给钱还不要？”

    阮秀有些气恼道：“你还不傻？！为了没半点关系的他们……”

    只是伤人的话刚说出口，少女就后悔得一塌糊涂，而且很快就打住，不再往下说。

    因为不远处，站着四位不再同行远游的学塾蒙童。

    一直在偷偷使眼色的陈平安松了口气，轻声道：“昨天说的那些事情，就麻烦阮姑娘你了。”

    阮秀点头道：“放心吧，那些钥匙我会好好收起来的，隔三岔五就会去收拾屋子。”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对李宝瓶说道：“走了。”

    李宝瓶开心道：“走喽！”

    一大一小，就连背篓也是一大一小。

    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两人愈行愈远。

    南下大隋。

    一路上，小姑娘碎碎念念，说过了小镇趣闻趣事，终于说到了游学一事，跟陈平安老气横秋道：“读书人负笈游学，年纪大一些的，都需要仗剑防身的，而且也能够彰显自己文武兼备。”

    陈平安乐了，“对啊，那是你们读书人，我又不是。”

    小姑娘愣了愣，一下子沉默起来。

    好像这个真相让她很灰心丧气。

    ————

    崔瀺在小镇酒肆买了一壶上好的烧酒，慢悠悠晃向二郎巷。

    到了那栋袁家祖宅，崔瀺开锁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最后仍是笑着一推而开。

    他快步走入，关上门后，走到水池边，看着那位站在正堂匾额下的男子，虚无缥缈，流光溢彩，崔瀺坐在池边的椅子上，打开酒壶，闻了闻，这才转头笑道：“哪怕只剩下一缕残余魂魄，可是不请自来，擅闯私宅，终非君子所为啊，齐静春，齐师弟，对不对啊？”

    那人转过身，面容依稀可见，正是气度风雅的学塾教书先生齐静春，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书院山主。

    齐静春微笑道：“那天你和崔明皇，明面上是演戏给吴鸢看，其实是给我看，累不累？”

    崔瀺搬了张椅子坐下，笑眯眯道：“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齐静春站在水池北面，和坐在南边的崔瀺面对面，问道：“你为何会从练气士十二楼修为，跌落境界，一路掉到十楼境界？”

    崔瀺斜靠着椅子，摇晃着两根手指夹住的酒壶，“还不是咱们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谁能想到你其实早就别开生面了，所以先生的神像不断往下，你非但不受到影响，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倒是我，叛出师门那么久，反而一直没能脱离他老人家学派、文脉的影响。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我发现这辈子都没希望凭借自己的学问，压倒或是胜过先生。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给先生陪葬啊，问题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影响之大，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湖水当中，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浪花之大，除了你这种已经上岸的人，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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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

    二郎巷袁家祖宅，崔瀺浑身浴血坐在椅子上，双手结宝瓶印，艰难护住这副皮囊不至于崩溃，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极难寻觅而得，更在于这具身躯就像一座牢笼，锁住了他的魂魄，短时间内，别说像之前那般大骊京城和龙泉山河之间，神魂远游，一旦身躯毁掉，他就彻底成为魂魄分离、残缺之人，真的就要一辈子沦为中五境垫底的泥塘鱼虾，以前战战兢兢匍匐在他脚底下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今要杀他已是轻而易举。

    虽然身心皆遭受重创，但是崔瀺吐出一口血水后，仍是扶着椅把手，手脚颤抖地站起身，他心知肚明，越是如此，一口气越是坠不得，崔瀺抬起头望向天井，那里曾经有兵家圣人阮邛的嗓音落下，只是此时他已经连与阮邛窃窃私语的术法神通，也已失去。

    崔瀺沙哑道：“出来。”

    一位相貌精致无暇的少年从偏屋开门走出，满脸惶恐，走到崔瀺身前，不知所措。

    崔瀺信任蛰伏在小镇上的麾下谍子死士，但只是相信他们对自己这位大骊国师的忠心耿耿，但是崔瀺对他们的实力一点都不放心，根本不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护送自己返回京城，说不定小镇还未走出，宋长镜或是那个女子安插在四姓十族的某颗棋子，就会伺机而动。

    所以崔瀺对少年下令道：“去铁匠铺子找到阮师，请他来这里一趟，就直接说我崔瀺有求于他，愿意跟他做一笔大买卖，是有关神秀山的敕封山神一事，别忘了，是请。阮邛如果不肯来，你以后就不用回到这栋宅子了，你体内暂时被我收拢安放起来的那点阴魂，经不起几天阳气罡风的冲刷。”

    少年脸色雪白，使劲点头。

    崔瀺颓然坐回椅子，叮嘱道：“出门之后，神色自然一点，别一脸死了爹娘的丧气样，否则白痴也知道我出了问题。”

    少年怯生生点头，快步离去。

    但是崔瀺刚刚闭上眼睛，真是滑稽，沦落到画地为牢的境地，锁死了魂魄出口，现在自己竟然还要帮着缝缝补补，做这座牢笼的缝补匠。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崔瀺猛然睁眼，正要大声呵斥这个办事不利的傀儡。

    只是当看到瓷器少年身边的不速之客后，崔瀺立即换上一副脸孔，对少年笑道：“去给杨老前辈搬条椅子，再端杯茶水来。”

    老人抽着旱烟，一手负后，环顾四周，不去看下场凄惨的少年国师，笑呵呵道：“此地禁制是你崔瀺亲手布置，如今我相当有人破门而入，主人竟然还在呼呼大睡。国师大人，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我搭把手吗？”

    崔瀺脸色如常，摇头道：“不必了。”

    老人坐在少年搬来的椅子上，他在东边，崔瀺则坐在坐南朝北，正对着袁家的大堂匾额。老人看了眼神色拘谨又好奇的少年，感慨道：“对于神魂一事，你的造诣真是不错。”

    崔瀺问道：“现在我们说话，阮邛听不听得到？”

    杨老头笑道：“阮邛什么脾性，吃饱了撑着才来偷窥你的动静，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挑衅，你以为他愿意搭理你？”

    崔瀺沉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句话，是崔瀺第二次对这位杨老前辈说出口，第一次是在老瓷山。

    老人抽着旱烟，“有道理。”

    崔瀺静待片刻后，“可以了？”

    老人轻轻点头，“崔国师畅所欲言便是。”

    崔瀺用手背擦拭掉嘴角渗出的鲜血，问道：“我该称呼大先生为青童天君？还是名气更大的那个……”

    老人面无表情地打断崔瀺话语，“够了。”

    崔瀺果真没有继续说下去，唏嘘感慨道：“实不相瞒，那场战事，晚辈心神往之。”

    崔瀺莫名其妙笑出声，“不恨未见诸神君，唯恨神君未见我。这是我在先生门下求学之时，第一次接触到内幕后的由衷感慨，当时先生就批评我不知天高地厚，信口开河。如今想来，先生是对的，我是错的。”

    老人摆摆手道：“你们师门内师徒反目也好，师兄弟手足相残也罢，我可不感兴趣。”

    崔瀺讥笑道：“那你来这里，只是看我的笑话吗？”

    杨老头问道：“我有些好奇，大骊藩王宋长镜，一个志在武道十一境的武人，你为何跟他如此水火不容？”

    崔瀺摇头道：“不是我跟宋长镜要拼个你死我亡，而是咱们大骊有个厉害娘们，容不得他，当初打破陈平安的本命瓷，就是她亲自在幕后策划的手笔，没有贪图富贵的杏花巷马家愿意出手，也有刘家宋家之类的。为的就是让她的儿子更容易抓住机缘，当然，我也不否认，之后我用陈平安来针对齐静春，是顺势而为。的确是我崔瀺这辈子寥寥无几的神来之笔之一，齐静春棋高一着，我认输，但我依然不觉得这一手棋就差了。”

    杨老头吐着烟雾，眯眼道：“本命瓷一碎，那个泥瓶巷少年就像一盏烛火，尤为瞩目，自然而然就容易造就出飞蛾扑火的情况，你说的那个女子所料不错，若非如此，那条真龙残余神意精气凝聚而成的少女，一开始是凭借本能奔着陈平安去的，但是等她逃出那口锁龙井，到了泥瓶巷，摇摇晃晃走到两家院子门口，她才察觉到原来宋集薪屋子里，有着浓郁龙气，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所以拼了命也想要去敲他的院门，只可惜力所未逮，跌倒在了陈平安房门口的雪堆里。后来，无非是陈平安救下了她，可她醒来后，当然不愿意与这么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签订契约，毕竟那无异于自杀，俗人短暂一生，对于她的漫长生命而言，实在不值一提，只获得片刻自由，她当然不愿意。于是她就自称是宋集薪家新到的婢女，陈平安就傻乎乎将这份骊珠洞天最大的大道机缘，双手奉送出去了。话说回来，那个时候的陈平安，如同大族之逆子，大国之逆臣，确实是被天道无形压制，留不住任何福缘。”

    老人说到这里，摇摇头，“看得见，摸不着，拿不住。”

    崔瀺安静听完老人的讲述后，重回正题，“就连皇帝陛下也相信弟弟宋长镜，从来对龙椅不感兴趣。只可惜，有一次，陛下向我请教围棋，那女子也在旁观战，给陛下支招，以免棋局早早结束。”

    “陛下突然问我，他这个功无可封的沙场藩王，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带兵杀向大骊京城，用手里的刀子问他要那张椅子。”

    “我当然老老实实回答，说王爷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呢，如果真的有一天，王爷麾下那一大帮子战功彪炳的大将武人，起了要做扶龙之臣的念头，到时候王爷又已经到了第十境，甚至是传说在的十一境，觉得人生很无趣，加上身边所有人都在蛊惑怂恿，不如穿穿龙袍坐坐龙椅也可以嘛，省得寒了众将士的心。”

    “我这句话说完之后，那位大骊皇帝就笑了起来。最后皇帝陛下转头问身边的女子，‘你觉得呢？’那女子就告诉她，‘皇帝陛下野心不够大，半座东宝瓶洲就能填饱肚子，宋长镜不一样，他将来武道成就越高，就会越想着往高处走。’听完女子这番话后，陛下就笑着说我们两个都是无稽之谈，诛心之语，毁我大骊砥柱，应该拖下去砍头，不过今天良辰吉日，宜手谈不宜手刃，暂且留下你们两颗项上人头。”

    杨老头笑道：“宋长镜碰到你们这两个对手，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一个女子吹枕头风，一个心腹泼脏水。”

    崔瀺直截了当问道：“你找我，到底图什么？”

    杨老头说了个没头没尾的奇怪话，“我们相信将相有种，富贵有根，生死有命。你们不信。”

    涉及到这件事，崔瀺毫不退让，完全没有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的怯弱，冷笑道：“虽然我没觉得现在这拨好到哪里去，但我更不觉得你们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杨老头望向崔瀺，“说吧，齐静春到底选中陈平安做什么了？”

    崔瀺笑眯眯道：“你猜？”

    显而易见，崔瀺绝不会说出答案。

    因为这涉及到他的道心一事。

    杨老头问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崔瀺点头道：“你不敢。就算我自己养的一条狗，这个时候为了富贵前程，可能都敢杀我，但是唯独你不敢。”

    杨老头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输给齐静春？”

    崔瀺瘫靠在椅背上，自嘲道：“齐静春有句话，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世间事，唯有赤子之心，不可试探。’”

    杨老头摇头道：“看吧，这就是你们不信命的后果，莫名其妙，虚无缥缈，云遮雾绕，无根无脚。”

    崔瀺哈哈大笑，“怎么，前辈想要我走你们那条道？”

    杨老头反问道：“不想着破镜重圆，重返巅峰？何况你推崇事功二字，其精髓与我们不是没有相通之处。”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杨老头，差点笑出眼泪，大肆讥讽道：“我崔瀺虽说比不得我家那位先生，比不过齐静春，可要说为了所谓的一副不朽金身，结果给人当一条看家护院的走狗，被那些原本我瞧不起的家伙，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老前辈，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与我一般境地，突逢变故，坏了某件蓄谋长久的谋划？”

    杨老头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你觉得谁能对我呼来喝去？”

    崔瀺骤然眯起眼，脸色肃穆，默不作声。

    杨老头盘腿而坐，望着那口天井，神色安详。

    世人皆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其实早没了啊。

    崔瀺深呼吸一口气，“劝你一句话，如果在那少年身上有动过手脚，趁早断了吧。”

    杨老头摇头，缓缓道：“没有。”

    崔瀺笑道：“估计齐静春在死前也清理完所有首尾，加上你我也算干干净净，那就是除了大骊京城那个娘们，可能还会心怀不轨，陈平安就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后顾之忧了。”

    杨老头突然说道：“既然做不成同道中人，无妨，我们可以做一笔公平买卖。”

    崔瀺问也不问，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了。”

    ————

    先是走了五里路，陈平安就让红棉袄小姑娘休息一会儿，之后是四里地，然后是三里路就停下休息，两人坐在溪畔的光滑石头上，两人南下暂时需要绕路，因为大体上沿着溪流的走向，否则山路难行，李宝瓶会完全跟不上。小姑娘虽然体力出众，远超同龄人，可到底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底子打得再好的身子骨，终究比不得成人，陈平安决不能以自己的脚力带着小姑娘走。

    李宝瓶满头汗水坐在那里，看到陈平安突然脱掉草鞋，卷起裤管就下水去了，约莫是溪水水面宽了许多的缘故，溪水高不过膝盖，能够看到许多青色小鱼四处游曳，灵活异常，多是手掌长短。

    李宝瓶从人生第一次走进小溪，就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抓到鱼，可是游鱼比起螃蟹或是青虾，要狡猾太多，李宝瓶根本就拿它们没办法，以前也曾经有样学样，偷偷砍伐一根青竹做鱼竿，可同样是鱼竿、鱼钩鱼线和蚯蚓，她就从来钓不起溪里的鱼，小姑娘往往躲在河畔树荫下，虽然她能够蹲着钓鱼熬一个下午，却没有半点收成，别人都用好几根狗尾巴草串满鱼了，或是小鱼篓挤满了成果，一个个欢欢喜喜回家让爹娘，唯独小姑娘还是颗粒无收。

    所以在小姑娘心目中，进山下水、烧炭采药、钓鱼捕蛇，好像无所不能的陈平安，其实形象极其高大。这些秘密，她只跟石春嘉说过。

    小姑娘这个时候看到陈平安先是找了一处临岸地方，好像游鱼多聚集躲藏在这边大青石之下，然后他开始在稍微上游的地方建造一堵“堤坝”，差不多跟李宝瓶个子那么长，全部用溪水里附近的大小石头堆砌而成，依然会有流水穿过石子缝隙往下流淌，陈平安不急于用碎石和沙子堵住缝隙，而是又搭建出一横一竖两条堤坝，最终就像是造出一座小池塘。

    李宝瓶来到池塘附近的岸上蹲着，瞪大眼睛，看着陈平安开始缝补漏洞，动作飞快，充满美感。李宝瓶同时也发现陈平安低头做事的时候，脸色平静，神情专注，心神沉浸其中，心无旁骛。

    就像小姑娘在乡塾求学，第一次看到齐先生提笔写字，心头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感觉。

    随着上方那条堤坝近乎严密无缝，无水进入，侧面堤坝也是一样，下游的那道堤坝仅是用来防止游鱼逃窜，所以并没有用上一捧捧溪水沙子来遮掩门户，所以这座“养鱼的池塘”的水位渐渐下降。

    李宝瓶那张小脸蛋洋溢着幸福神采，双手紧握拳头，碎碎念念，比坐在石头休息一会儿的陈平安还要紧张。

    陈平安开始走入池塘，用双手往外勺水。

    李宝瓶啧啧道：“陈平安，你这叫涸泽而渔，哦不对，这是贬义词，应该是釜底抽薪！”

    陈平安笑着随口问道：“以前总见你在溪边待着钓鱼，最大钓过多长的鱼？”

    李宝瓶叹了口气，“鱼儿太聪明了，我就只能用一根狗尾巴草把螃蟹从窝里骗出来，钓鱼好难的。”

    陈平安忍俊不禁道：“鱼竿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李宝瓶使劲点头道：“对啊，我家后院角落有一片紫竹林，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我爹他们严防死守得很，我一开口说要做鱼竿就被拒绝了，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摸摸剪了一根，用剪刀一点一点磨，累死我了。”

    池塘的水越来越浑浊，已经有鱼开始逃窜，溅射出水花，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抬头笑道：“那根竹子本来就不算太细，你还去头去尾了？”

    李宝瓶茫然道：“对啊。我怕鱼竿太细，钓起来的鱼太大的话，一下子断了怎么办。再去紫竹林找鱼竿，就算我爹不打我，我自己也不想再拿剪刀对付那些竹子了。”

    陈平安无奈道：“哪有用竹棍子钓鱼的人？咱们这条溪里的鱼其实都不大，鱼竿一粗，你就根本感觉不到它到底是上钩了，还是在蹭鱼饵，它们前几次下嘴，是肯定不会咬住鱼钩的，鱼可不笨，你要是太早甩起鱼竿，肯定钓不到的。钓鱼要做好粗细适中的鱼竿，还分季节时候和晴雨天气，你还得找鱼窝和养鱼窝，鱼钩和鱼饵都有讲究。”

    红棉袄小姑娘听天书一般，张大嘴巴。她有些难为情，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她没有跟陈平安说，挂在竹棍子上那根鱼线尾端的那个鱼钩，是她用家里的绣花针掰弯扭曲而成的，可能是稍稍大了点，那些鱼想吞下鱼钩都很困难。

    李宝瓶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年少无知，情有可原的。

    陈平安看到小姑娘有些闷闷不乐，只好安慰道：“但是这么多年，你竟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我觉得更厉害。”

    李宝瓶眼睛一亮，小姑娘好像打开了多年心结，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她好奇问道：“为什么要抓鱼，我们还有那么多吃的。”

    陈平安解释道：“你想啊，有个说法叫坐吃山空，山都能吃空，何况是我们两个小背篓。所以要省着点，以后路长着呢。”

    李宝瓶深以为然，跃跃欲试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像这种事情，还有砍竹子做鱼竿和钓鱼捞鱼，你以后都可以教我。”

    “接着。”陈平安轻轻松松抓住一条青红相间的石板鱼，笑着轻轻抛给小姑娘，看着手忙脚乱的李宝瓶，说道：“你年纪太小，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可以了，不用什么都跟我比。我本来就是照顾你去山崖书院求学的。”

    小姑娘好不容易才双手抓住那条鱼，义正言辞道：“错了错了，齐先生说过我们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我背篓里只有五本书，所以剩下的需要去书院藏书楼，但是行万里路，也是读书人必须要做的事情。负笈游学，就是说背着书箱，一边游历大好河山，一边砥砺道德学问，两者不可缺一，要不然就是瘸子走路。”

    “你身边有很多狗尾草，穿过鱼鳃就能串在一起了，怕断掉的话，可以两三根狗尾草合在一起。”

    陈平安一边教她如何处置战利品，一边问道：“负笈游学，是说背着书箱吗？那是不是龙尾郡陈松风背着的那种？竹子编的，是很好看。以后路过竹林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刚好也要做一根鱼竿，靠水吃水，再往下走，水就深了，不能用今天这种法子抓鱼。”

    小姑娘蹲在岸边，将那条被抛上岸的石板鱼一一串起来，听到这些话后，整个人高兴得蹦起来，“真的？！”

    陈平安笑道：“我骗你做什么？唉，小心小心，别跳了，小心连人带鱼一起掉小溪里。鱼跑不掉，人着凉了咋办。”

    红棉袄小姑娘蹲下身，笑脸灿烂道：“开心开心，我终于要有自己的小书箱了！”

    陈平安蹲在几乎干涸见底的溪水里，头紧贴着石头，伸手到石板底下去捞鱼，“这种鱼晒干了，就能生吃的，你要是嫌脏，我就把内脏去掉，我自己以前是不需要的。”

    李宝瓶一番天人交战后，怯生生道：“不然还是去掉内脏吧？”

    陈平安又掏出一条石板鱼，轻轻丢到岸上的草丛里，“都随你，等下我来做就行了。”

    手里提着三串鱼的李宝瓶赶紧说道：“我来我来。”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在石底下摸鱼。

    片刻之后，扑通一声，不远处的小姑娘站在溪水里，嚎啕大哭。

    陈平安赶紧起身，快步跑过去，紧张问道：“怎么了？”

    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有条鱼，我刚从狗尾巴草上拿下来，看着快死了，没想到一放在水里，它尾巴一摇，嗖一下就跑掉了！我抓都抓不到……”

    陈平安笑得不行，先弯腰帮她卷起已经湿透的裤管，把她轻轻抱到岸上，让她自己脱掉鞋子，说这些鱼交给他来对付。

    小姑娘乖乖脱着鞋子，可哭得还是很伤心，总觉得自己做了件很对不起他的事情。

    只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陈平安在一旁动作娴熟地给鱼开膛破肚，挤掉内脏，很辛苦地忍住笑，想着还是不要在小姑娘伤口上撒盐比较好。

    陈平安最后转头向小姑娘，轻轻提起那三串处理干净的鱼。

    大丰收。

    小姑娘破涕为笑，满脸泪痕地笑呵呵道：“跑了一条，还有这么多啊。”

    陈平安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三串鱼递给她，揉了揉她脑袋，“对啊，所以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情，不用这么伤心。”

    小姑娘把三串鱼高高提起，放在自己眼前，开心道：“好的！”

    陈平安柔声道：“以后给你编几双合脚的草鞋，保证不磨脚。”

    小姑娘两眼放光，“可以吗？”

    陈平安低头帮她拧了拧裤管的水，“很简单的。”

    小姑娘叹了口气，“你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懂。”

    陈平安笑道：“以后你可以教我读书写字，我现在认识的字不多，大概五百个左右。”

    李宝瓶一听到这个，立即小鸡啄米点头道：“一言为定！”

    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缓缓流淌的溪水，李宝瓶随口问道：“你知道这条小溪叫什么吗？”

    “龙须溪。”

    “你怎么知道这条小溪叫龙须溪？”

    “我上次进山的时候，带了两幅地图，阮师傅说是我们龙泉县的形势图，图上标注为龙须溪，不过从东南流向折为正南方向后，图上的红线逐渐变粗，然后就改名为铁符河了。”

    “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哦，我们大骊朝廷有六部，其中礼部又有天地人三官，其中地官就负责绘制这些地图，不过也会有钦天监的地师帮忙领路，一起行走山川江河，等于是把一个王朝的疆土，一千里一万里，一步一步用脚丈量出来，然后一寸一尺画在图纸上，陈平安，你说那些地官和地师厉害不厉害？”

    “怎么，你长大后要当礼部的地官，或者是钦天监的地师？”

    “陈平安，你不知道吗？女人是不可以当官的啊。而且不光是我们大骊这样，好像全天下都这样的。像我和石春嘉这样，读书倒是可以，但是也没听说有女子成为教书先生，或是被人称为夫子。”

    “这样啊。”

    “对了，陈平安，你说你头上那根玉簪子，是齐先生的先生送给齐先生的，然后齐先生送给你的。”

    “对啊。”

    “陈平安，那么从今天起，我就喊你小师叔好了！”

    “为啥？”

    “你当了我的小师叔以后，如果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你打算丢下我不管的话，肯定就会扪心自问——我陈平安可是李宝瓶无比敬爱的小师叔，当然是要跟这么好的小姑娘患难与共啊。”

    “能不能不当什么小师叔？放心，我一样不会丢下你的。”

    “不行！”

    “那我不给你做小竹箱和草鞋了。”

    “没事，我才不怕。我就要喊你小师叔！”

    “嗯？”

    “世上哪有不给我做小竹箱和草鞋的小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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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

    如果是陈平安独自一人，哪怕是负重入山，一天走上一百里山路都不难，要知道这期间必然需要越溪过涧，攀崖援壁，所以陈平安这次带着红棉袄小姑娘，走得很轻松，以至于闲来无事，就开始练习走桩，因为有李宝瓶在身边，就没有用上那种气力和精神全力以赴的拳架，而是相对自然而然，甚至为了照顾李宝瓶，还要刻意放慢走桩速度和减小步伐间距，这就让好不容易找到诀窍感觉的陈平安，像是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又变得别扭起来。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差不多二十里路，李宝瓶犹有余力，并不显得难受煎熬，小姑娘只是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小师叔，你是在练拳吗？”

    陈平安停下走桩，点头道：“对啊。”

    李宝瓶又问道：“那你知道你练的这套拳法，拳法的立身之本，源头的气府在哪里吗？”

    陈平安一头雾水，“怎么说？我只知道人身上有很多窍穴，我之所以能够几百个字，主要就是为了记住那些窍穴的名称。但是它们跟练拳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还没来得及问。有一位宁姑娘看过我的拳谱，没有告诉我，只说练拳一事，捷径走不得，要靠一点一点的苦功夫熬出来，你认识的阮姐姐则说她是练剑的，她家的家传运气路径，不好外传，所以当时我跟她没有深聊。”

    事实上，那时候的草鞋少年，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会在小镇走完，所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询问阮秀。

    李宝瓶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加重语气道：“小师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练拳？你知不知道，胡乱练拳，尤其是外家拳，很容易伤及根本元气的。练武，其实就跟堪舆地师的寻龙找穴差不多，只不过地师们是找山川窍穴，武人是寻找、挖掘自己身体的宝藏，找到之后，你还要方式得当，才算在武道一途真正登堂入室了。不行不行，小师叔，我必须把这个跟你捋一捋，捋清楚了你才好学拳！”

    看她神色坚决，陈平安想了想，本就不是什么坏事，刚好前边有一处歪脖子老柳树，大半倾斜向溪水水面，好像一座未完成的拱桥，就拉着李宝瓶靠着树干休息，小姑娘性子跳脱，非要坐着，陈平安只好把她抱到树干上，自己站在一旁免得她跌落。

    她大大咧咧坐在树上后，像是一位初次在学塾授课的小夫子，神采奕奕，咳嗽一声，打算跟这位小师叔好好说道说道，以免误入歧途，万一真练坏了身体，那她不得悔青肠子心疼死啊？李宝瓶一本正色道：“我之所以清楚一些练武的大概，因为我家有个叫朱鹿的丫鬟姐姐，她从小就被老祖宗看出有习武天赋，我又跟她很亲近，朱鹿姐姐又是闷葫芦的人，只喜欢跟我说些心里话，所以我可知道练武是怎么回事。只可惜我六岁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在朱鹿姐姐身后，走那个叫地牛桩的东西，好玩得很，最高的木桩子，都快有屋顶那么高了，但是有一次我脚底打滑，不小心摔了下去，其实我真没啥事，朱鹿姐姐还是被我连累，给老祖宗狠狠一顿罚，在那之后，朱鹿姐姐每次早晚习武练功，还有躲在屋子里泡药水桶子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我玩儿啦。”

    陈平安有些心虚，小姑娘嘴里所谓的朱鹿姐姐，说不定就那天胸口和脑袋挨了自己两块瓦的矫健少女，当时他偷偷闯入李家大宅，用弹弓打碎了两只鸟食瓷罐，那个护在正阳山小女孩身边的婢女，率先发现了他的踪迹，很快就翻墙上了屋顶，最后朝他所在的屋顶这边飞身一跃，让陈平安每次事后想起，仍然觉得她很厉害。

    李宝瓶对于这位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师叔的家伙，恨不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打了个比方，胆小鬼石春嘉他们家，有间铺子，做生意做得好，就能够钱生钱，财源广进，所以石春嘉家的铺子，才能是我们小镇最老的几家老字号之一，但如果只出不进，不懂得招徕客人，那么很快就会捉襟见肘，店铺肯定就得关门，是吧？”

    一听到做生意啊赚钱啊，财迷陈平安立即就“开窍”了，恍然道：“每个人都有些家底，练拳练得好，就能够钱生钱，练不好，就是赔本买卖，如果根本就不去练武的话，倒是本本分分守着祖业？”

    李宝瓶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师叔，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叫练拳招邪，尤其是那些号称三年一出师、出门打死人的外家拳，拳势凶猛，大劈大挂，看着威风八面，打人的时候嚷着哼哼哈哈的，其实最伤身子骨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脉门，属于不得其法而入，很多人才到中年，就会落下一身的病，有没有晚年都不好说，就算有，也会很凄凉。因为他们练拳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在养气养身，而是在当败家子，挥霍祖业。”

    用李家老祖宗的话说，李宝瓶这丫头就是天生没屁股的，红棉袄小姑娘说到兴起，刚想要从老柳树干上站起来，就被她的小师叔一个眼神将念头按回去，悻悻然继续说道：“所以小师叔你一定要引以为戒啊，一定要找到练拳的真正法门，世间拳法千万种，之所以成就有高有低，前程有大有小，就看每一门拳法的最少两座本命窍穴，你找不找得到，找到之后，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出一条最佳路线，滋润最多的沿途窍穴，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哪怕拳谱品秩不高，但只要是正途，一样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可如果走了岔路，拳谱越好，越容易坏事。”

    陈平安陷入沉思，自己能够感受到那股气的存在，身体内就像有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火龙，胡乱游走于一座大火炉，之前这条火龙有点类似无头苍蝇，随处乱撞，碰壁之后就转头，如今它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但是最终都会返回腹部的那些气府附近，徘徊不定，像是出门玩耍的稚童，疲惫之后就想要回家，只是暂时尚未找到真正的家门口。

    这股玄之又玄的气流，一直没有给陈平安带来什么不适或是疼痛，反而让少年有一种大冬天晒太阳的暖洋洋感觉，陈平安对于身体五脏六腑的感知，很小就极其敏锐，所以对于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很快就能察觉到，云霞山蔡金简当初在泥瓶巷说他活的不长久了，她可能觉得陋巷少年只当她是开玩笑，其实陈平安当场就确定了她的说法无误。

    既然察觉不到任何不妥，陈平安就对那股气流听之任之，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好奇，想要看一看它到底会选择哪座窍穴作为它的宅邸。

    李宝瓶晃荡着那双小腿，双臂环胸，“据说习武的根本是散气二字，霸道得很，跟练气士的养气炼气完全不同，后者是多多益善，锱铢必较，习武不一样，当你找到最初的那股气后，就像是要一座座关隘打杀过去，将原本栖居在窍穴气府内的气息，全部消除殆尽，转化换成最早的那一口气，最后全身上下，心意一动，一气呵成，转瞬之间，气流运转百里数百里，第九境甚至可以长达千里之远，一下子就调动起全身潜力，一员大将如臂指使千军万马，威势之大，可想而知，丝毫不比练气士御气凌空而行来得差。”

    李宝瓶“朱鹿姐姐就说那武道宗师，什么飞檐走壁根本不算什么，还能够跟练气士一样，御风远游，再往后，一旦跻身止境大宗师，宰杀那帮眼高于顶的练气士，就跟手拧鸡脖子似的，弹指杀人，信手拈来。”

    陈平安笑问道：“如果练武真的这么厉害，当然是好事，可为什么厉害不厉害，要用杀人容易不容易来衡量？”

    李宝瓶愣了愣，老老实实摇头道：“那我可没想过，是朱鹿姐姐这么说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朱鹿姐姐向往得很，就像我每天做梦都想能够抓到一条鱼差不多吧。”

    小姑娘略作思量后，说道：“不过仔细想想，依照朱鹿姐姐的说法，好像习武之人和修行之人，天生就不对付，后者喜欢低看前者，觉得习武就是一门贱业，是资质不行、无法修行的可怜虫，所以视为下等人，把武人骂成是世俗王朝的看门狗。前者则就觉得那些修行之人，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武人在江湖摸爬滚打，就是侠以武乱禁，那些练气士分明只是一小撮人，却占据着无数的名山大川和洞天福地，还洋洋得意，自称山上仙人以术法神通修长生，受到山下凡人和武人的敬仰和供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宝瓶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争执，小师叔你不用管，没意思得很。”

    李宝瓶突然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可又有些难以启齿，有点做贼心虚，最后决定还是坦诚相见，实在是不愿意欺骗她的小师叔，小姑娘哭丧着脸道歉道：“朱鹿姐姐和她爹朱河叔叔，本来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往大隋南方边境的，可是我怕小师叔你不喜欢他们，就骗他们去小镇东门那边等我们。如果朱河叔叔也在的话，他就能教小师叔练拳了，因为朱鹿姐姐从小就跟着她爹一起习武，老祖宗私下对我说过，虽然朱河练武天赋有限，但是教人习武是一把好手，称得上‘明师’这个说法，哪怕丢在大骊京城那些个‘府字头’的豪门大宅里，也可以成为座上宾。现在朱河叔叔不见了，朱鹿姐姐也不见了……”

    陈平安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练拳虽然没有什么师父，只有一部拳谱。如今连拳谱上的字也没有认全，更不敢瞎练了。只练习一个走桩一个站桩，不过已经确定能够滋养体魄，不会伤身。要怎么练出名堂来，估计得等我自己读得懂那部拳谱再说。这个不急，我本来练拳，就不是为了什么境界，只是用来活命的，没想那么多。”

    可是李宝瓶显然已经在自己的想法上钻了牛角尖，而且思绪一去千万里，于是小姑娘越说越愧疚，嘴角往下，有哭的迹象了，“武人习武，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是师父很重要的，领进门的这个门，门槛就有高有低，而且师父领进了第一扇大门后，是因为本事有限，不得不撒手不管了，还是能够一口气带到了后院门，情形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师父一定要是明师，不能光找名气大的名师。”

    小姑娘抽着鼻子，泪水马上就要流出眼眶，“小师叔，你是百年一遇千年难逢的习武天才，如果因为我耽误了你成为高手，我该怎么办啊？”

    陈平安已经顾不上她怎么得出自己是天才的荒谬结论了，当务之急是别让她哭出来，小姑娘伤心起来，给人的感觉那是真伤透了心，全然不是一般孩子撒娇打闹的那种，陈平安灵机一动，突然抬起手，手掌放在小姑娘身前，轻轻握拳后，大声说了一个字，“收！”

    李宝瓶是脑子转动极快的聪明孩子，一下子就愣住了，止住了泪水决堤的趋势，“小师叔，你在做什么啊？”

    陈平安晃了晃拳头，哈哈笑道：“怎么样，小师叔厉害吧，让你一下子就不哭了。”

    为了安慰小姑娘，陈平安也算豁出去了，第一次正式承认自己是她的小师叔。

    小姑娘立即破涕为笑。

    她觉得不是自己不伤心了，而是开心多过了伤心。

    陈平安如释重负，双手撑在老柳树干上，然后身子一斜就坐在了小姑娘身边。

    两人脚底下，放着一大一小两只背篓。

    李宝瓶轻声道：“朱河叔叔经常告诉朱鹿姐姐，练拳不练真，三年鬼上身。练拳找着真，一拳打死神。习武之人，一旦生病，比起医治寻常人要棘手很多。朱鹿姐姐曾经有两次差点熬不过去，第一次过后，她整个人得有小半年没缓过来，那段时间像是个病秧子，平时连水桶也提不起来，第二次更惨，我听到动静后，就搬了一根小板凳过去，偷偷捅破窗户纸，结果看到朱鹿姐姐在床上痛得打滚，旁人按都按不住，最后她指甲盖都翻开了，鲜血淋漓，很可怜的，最后是家里请了杨家铺子的掌柜送药来，好像才不痛了，逐渐安稳下来。但是老祖宗当时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院子，摇摇头就转身走了，似乎有些惋惜和失望。我事后问起，老祖宗只说小命是靠药材保住了，第八境的希望却丢了，以后就不用太过栽培朱鹿姐姐了，否则反而是害她，如果运气好到洪福齐天的地步，就可以进入第七境，运气不好，第六境都悬。”

    李宝瓶转过头，忧心忡忡道：“小师叔，你可千万别这么生病啊，我什么都不懂，肯定会傻眼的！”

    陈平安笑道：“不会的，而且就算有，我当然是说万一啊，那你也别怕，我很能吃得住痛的，这可不是跟你吹牛。”

    李宝瓶将信将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小师叔，痛不痛？”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然后望向两人来时的小路，“知道小师叔觉得最难受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

    小姑娘拨浪鼓似的使劲摇头。

    陈平安双手撑在树干上，小腿交错，跟小姑娘一样优哉游哉轻轻摇晃着，少年眯眼，轻声笑道：“是我第二次一个人进山去采药，那时候我才四岁多，不到五岁，出门的时候，想着要采最多最多的药材回家，所以故意挑了一个最大的大箩筐，然后没等到走出小镇，就累死了，走出小镇能够看到山的时候，当时还是一个大太阳的日子，肩膀上被箩筐绳子扯得火辣辣疼，后背更是。其实那会儿疼还好说，不是特别怕，让我觉得绝望的事情是，那座山看着好远好远，就像这辈子都走不到那里。加上当时离着第一次进山出山没多久，所以脚底的水泡很快就造反了，然后小师叔我啊，就咬着牙一边走一边哭，还一边不断偷偷问自己，这还没有走到山脚，要不然就回家吧，反正年纪小，箩筐这么大，山路那么远，回家不丢人，娘亲肯定不怨你的。”

    李宝瓶听得入神，小声问道：“小师叔，那你最后放弃了没有？”

    草鞋少年笑着摇头道：“没呢，当时我就突然想到，不管怎么样，走到山脚就好，到那里再回头。然后我就真的走到了山脚，坐在地上哭的时候，又想了，要不然上了山，采到一棵草药再回家？然后就又开始爬山，爬着爬着，看到那些草药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力气，很奇怪的事情。”

    李宝瓶哇了一声，赞叹道：“小师叔，你一定摘了满满一箩筐草药才下山回家，对不对？！”

    小姑娘说到这里，满脸的与有荣焉。

    陈平安摇头道：“没呢，一直到太阳要下山了，草药还没盖住箩筐底，就下山了。一来是草药没那么好找，很难的，个子那么小，背着个大箩筐走山路，其实比采药更难，二来是真的很累了，再就是想着再不走，天黑后就要一个人留在山上，我那会儿当然很怕。只不过我最怕的……”

    李宝瓶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好奇问道：“小师叔最怕什么？”

    “没什么。”

    草鞋少年摇了摇头，柔声道：“后来就不怕了。”

    小姑娘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下去。

    陈平安回过神，转头对她笑道：“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告诉你小师叔多厉害，其实小镇的苦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一点也不稀奇。我说这些，是觉得你今天跟我说那些习武之事的门道，说得很好，很像小师叔小时候偷偷跑去学塾后，看到齐先生授课时的样子。你不是说没有女先生女夫子吗，我觉得以后到了山崖书院，等你读够多的书后，说不定就能成为第一个在书院教书的先生夫子呢。”

    红棉袄小姑娘听到小师叔这么说之后，骤然焕发出昂扬的斗志，双拳扬起，“李宝瓶，你可以的！一定可以！”

    陈平安默默看在眼里，觉得如果齐先生还在世的话，一定也会很开心。

    只是接下来小姑娘说了句让少年头大的言语，“因为李宝瓶有一个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小师叔啊！”

    少年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少年和小姑娘并肩而坐，各自怀揣着美好的愿望。

    ————

    溪水对岸一处隐蔽地方，一个男人和一位少女盘腿而坐，吃着干粮。

    眼神充满锐气的少女没好气道：“爹，小姐跟着这么个憨憨傻傻的家伙，真能顺顺利利走到我们大骊边境？听说那边可是经常打仗呢，还有许多落草为寇的兵匪，很不安生。”

    男人调侃道：“难道忘了是谁把你教训了一顿？习武之后生平第一战，输了不说，还输得这么憋屈。”

    少女气呼呼道：“那是因为爹你不允许我擅自运转气机，怕我承受不住那股压力，现在我一只手就能撂翻那个泥瓶巷的家伙。”

    男人笑问道：“你这位武道二境高手，真的确定？”

    少女大声提醒道：“爹，是二境巅峰！”

    男人提起水壶喝了一口，摇头道：“你打不过他的，除非是点到即止的切磋武艺，你才有胜算。”

    少女显然不信，那少年撑死了才刚刚步入武道大门，之前在李家大宅屋顶上两人对峙，他只不过占着地利才侥幸得手。

    男人打趣道：“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人家在宅子里跟你对上，打得你跌向地面的时候，还不忘拉了你一把，要换上是爹，与人对敌，不给你脑袋上加一瓦片，就算很厚道了。”

    “所以说他傻啊。”

    少女冷笑道：“ “习武之人，妇人之仁，这种人，活不长久！”

    男人一脸讶异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武艺不精，武道不高，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谁教你的？反正我可没跟你说过这些话。”

    少女扬起下巴，“咱们二公子说的！二公子虽然是满腹韬略的读书人，可他从不满嘴仁义道德，只说慈不掌兵，必须杀伐果断。”

    男人皱了皱眉头，正要跟这个缺心眼的闺女好好说些正经道理，突然站起身，沉声道：“过河！”

    少女跟着起身，“爹，怎么回事，不是说悄悄跟着小姐就好吗？”

    男人语气并不轻松，“有人来了。等下小心！”

    父女二人，一掠过河，飞奔而去。

    ————

    陈平安和李宝瓶刚刚离开老柳树，重新动身赶路，就发现遇到了一个人出现在视野尽头。

    陈平安先是放下背篓，然后让李宝瓶站在自己身后。

    若说在小镇东边，遇到什么人，哪怕是神仙妖魔鬼怪，陈平安都不奇怪。

    但是在这条即将连道路也会消失的南下线路上，不管遇到谁，陈平安都不敢掉以轻心。

    远处。

    一个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向陈平安和李宝瓶迎面而来，只见他牵着一头白色驴子，头戴斗笠，斜挎着一条布囊，腿上裹了行缠，手持一根竹杖，腰间则悬挂着一把绿色……竹鞘长刀？

    男人在五六步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走近，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庞，微笑道：“你是陈平安吧？你好，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最后男人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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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

    陈平安瞥了眼这名不速之客的腰间绿竹刀鞘，故作疑惑不解，问道：“剑客？”

    汉子一手持斗笠，一手轻拍刀柄，微笑道：“暂时找不到配不上我的剑，所以只好以此代替，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

    听到这种有些熟悉的语气，陈平安反而松了口气，觉得刘灞桥应该能够跟这个男人做好朋友。

    在陈平安和李宝瓶身后，那对父女并肩缓缓而行，少女朱鹿有些不以为然，讥笑道：“龙王打哈欠，能吸进一条江，真是好大的口气，爹，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朱河看到那汉子腰另一侧还挂着个银白色酒葫芦，巴掌大小，摩挲得油滑光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对自己闺女小声道：“虽然察觉不到他的气机有什么异样，只是比寻常人绵长些许，但还是要小心。爹虽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听老祖宗说过不少江湖轶事，说是行走江湖，要小心道姑老僧小孩和酒鬼，除此之外，越是看着不像是宗师高手的角色，越不能掉以轻心。”

    少女哦了一声，既紧张又兴奋，恨不得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就是刺客杀手，正好作为她初出茅庐的磨刀石。

    陈平安问道：“你找我？”

    汉子咧嘴笑道：“我送你到大隋边境，在那之前，我们结伴而行，好有个照应。”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你认识打铁的阮师傅？”

    汉子点头道：“当然认识。”

    陈平安又松了口气。

    离开小镇之前，作为交易之一，阮师傅答应过自己，在到达大骊边境兵家重地野夫关之前，会保证自己的安危。

    陈平安相信阮师傅不会食言，尤其是此人出现得这么早，几乎是在阮师傅的眼皮子底下冒头，所以应该不是正阳山、云霞山和老龙城三方势力之一。而且身后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及时出现，也带给陈平安很大底气。

    但是，陈平安怕万一。

    所以他问道：“那你陪我去小镇那边见一见阮师傅，我们再动身南下？刚好我才知道其实小镇东门出去，虽然绕路，但有驿路可行，牛车马车都可以走，反而比我们翻山过水更快。”

    汉子笑容玩味道：“这么谨慎？一点都没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嘛。”

    陈平安没有转头，眼睛始终死死盯住那名汉子，不过沉声道：“朱河，你能不能让朱鹿带着宝瓶先回小镇。我们不急。”

    朱河一下子就想通其中关节，点头道：“这样最好。”

    然后朱河对女儿说道：“鹿儿，你带着小姐先回去。我和陈平安陪一陪这位阿良兄弟，喝酒也好，切磋也罢，相逢是缘，都不过分。”

    被朱鹿牵在手里的红棉袄小姑娘，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哭着喊着要和她的小师叔在一起，只是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轻轻说了小心两个字，然后就果断跟着朱鹿快步离去，李宝瓶毫不拖泥带水，反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婢女满怀失望，很希望自己跟她爹换一个位置。

    那汉子看到这一幕生离死别后，翻了个白眼，摘下酒葫芦，斜靠那头白色毛驴，喝了一口酒，嗤笑道：“让那小妹儿带着那小丫头先走便是，一炷香后，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再去小镇。”

    然后汉子扬起手中银白色的酒葫芦，伸手拍了拍毛驴的背脊，望向朱河，笑问道：“你也算一方好手了，难道不认得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自己脑袋，“忘了你们骊珠洞天才刚刚打开，你知道才是怪事。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聊，大把大把的时间。”

    这汉子指了指那棵横向溪面的老柳树，“我们去那边坐着聊？”

    陈平安和朱河相视一眼，觉得如此最好，大可以静观其变。

    汉子牵着那头白色毛驴，跟在陈平安和朱河身后，到了老柳树旁边，松开缰绳，任由驴子随意啃食青草，他走上柳树，沿着主干一直走出溪岸，最后坐在下，重新戴起那顶斗笠后，提起银白酒葫芦，正要仰头灌酒，突然转过头，递出酒壶，笑问道：“谁想要来一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二两银子一两的魁罡仙人酿，是大隋所有富家翁的心头好，我一路北上，喝来喝去，尝过不下百余种酒，还是这仙人酿最地道。”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喝酒。”

    朱河也摇头，“习武尚未大成，不敢饮酒。”

    汉子跟着摇摇头，看着他们，满脸遗憾道：“原来都不是性情中人啊，我前不久认识一位少侠，那真是风流倜傥……”

    这位汉子突然发现陈平安和朱河脸色古怪，他有些疑惑，可又不好失了高手风范，只好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茫然。

    陈平安轻轻咳嗽一声，汉子问道：“何事？”

    陈平安伸出手指，指了指这棵歪脖子老柳树最外边的地方。

    汉子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两条腿挡住了视线，汉子瞬间脸色僵硬，猛然抬头，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最少有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家伙，竟然就轻飘飘站在粗细不过的柳树梢头上，此人的神出鬼没，吓得斗笠汉子一个坐不稳，摔入溪水，狼狈至极。

    来者正是兵家圣人阮邛，如杨老头所说，他对千里山河之内的动静，并无兴趣，除非是崔瀺这种坏了规矩的挑衅，一心铸剑的阮邛才会出手。阮邛并不觉得有人胆敢在方圆百里之内，就对陈平安出手，那简直就是在打他阮邛的脸，但是一位兵家剑修十一楼的脸面，比起一座王朝的脸面，只重不轻。所以阮邛根本就懒得留神这边的光景，一个草鞋少年和一个天真烂漫小姑娘的结伴远行而已，怎么可能值得他亲自盯着？

    但是阮邛被一件东西牵扯到了心神。

    有人一晃那物件，阮邛立即就感受到了物件之内，蕴藏着的磅礴剑气，精纯且浩瀚，尤其是感觉极其熟悉，透着一股亲昵和哀伤，关于此事，阮邛在宗门内修行多年，虽然从未亲眼看到，但早有耳闻，所以立即从铁匠铺子赶来。

    此时看到那人比凡俗夫子还不如的作态，阮邛对此非但没有讥讽之意，反而多出一丝凝重，问道：“可是神仙台魏晋？”

    跌落小溪的汉子一阵扑打，好不容易才站直身体，从溪水里捡起那只酒壶后，摘下头顶斗笠甩了甩，抬头看着那个罪魁祸首，没好气道：“我叫阿良。”

    阮邛居高临下盯着他，充满审视意味，问道：“能不能借我喝两口酒？”

    汉子一把丢出酒葫芦，高高抛向阮邛，“有何不可？不过记得还我。”

    阮邛接过酒壶，喝了口酒，笑问道：“竟然不是五黄酒？”

    汉子一听到这个就火大，白眼道：“涨价了。”

    阮邛哈哈大笑，丢回酒葫芦，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最快也得一旬左右。”

    自称阿良的汉子湿漉漉走上岸，一边骂骂咧咧道：“你管得着？圣人了不起啊。”

    阮邛问道：“要不要去我铺子坐坐？我女儿对你仰慕得很。”

    阿良指了指自己，笑呵呵道：“对我？那你女儿眼光真好。”

    阮邛似乎早就晓得此人的荒诞不经，问道：“莫非这次是你负责龙脊山一事？”

    阿良摆摆手，“不是我，另外有人。”

    阮邛看着兴致不高的斗笠汉子，突然笑了起来，“难不成北上途中，你遇上了那位小道姑？”

    阿良脸色如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阮邛心中叹息，不再试探，也不再多说。

    阮邛出身的风雪庙，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剑修，年轻且天才，极少待在宗门，哪怕是风雪庙内，也有人不知道此人姓名。他年少时被一位下山游历的风雪庙老祖相中，收为闭关弟子，所以辈分极高，使得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过及冠之龄，好些百岁高龄的修士都得乖乖喊他一声师祖，后来那位风雪庙的中兴老祖，破关失败，加上这一脉人才凋零，年轻剑修就与风雪庙关系更加疏远了。

    此人动辄行走江湖七八年，除了师父忌日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在宗门，仍是独来独往，哪怕回到风雪庙，也从不与人打招呼。听说他很早就得到一只价值连城的养剑葫，可他竟然不用来温养飞剑，反而暴殄天物，用来装醇酒千百斤，一年最少有半年喝得大醉酩酊，因此被誉为醉酒剑仙人，一喝醉就由着一头雪白毛驴驮着，毛驴走哪里是哪里。

    阮邛在脱离风雪庙之前，听说此人不知为何，对一位被誉为“福缘冠绝一洲”的年轻道姑，一见钟情，从此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没奈何郎有情妾无意，貌美道姑根本无心寻找道侣，此事就成了一桩轰动宝瓶洲的山上趣闻。

    阮邛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送他们去大骊野夫关了。”

    那汉子点了点头。

    阮邛抱拳告辞，身形一闪而逝。

    唯有柳树枝头轻轻摇晃。

    朱河小心翼翼问道：“阿良……前辈是风雪庙的仙人？”

    汉子牵着毛驴，懒洋洋道：“我跟风雪庙不熟。”

    朱河笑着，一点也不尴尬。

    世间武人，对于练气士可能观感都不好，但是对于风雪庙和真武山的修士，那还是要伸一下大拇指的。

    之前朱河可能会觉得此人口气比天大，姿态矫揉做作，可在圣人阮邛这趟来去之后，朱河现在回头再看，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斗笠汉子，就真是真人不露相，神仙大隐隐于市。估摸着那柄绿色竹鞘长刀，肯定是一把只要拔刀出鞘，就会是惊世骇俗的神兵利器。

    阿良喝了一大口酒暖身，对陈平安说道：“那个小姑娘回来了。”

    陈平安转头望去，不但李宝瓶和朱鹿原路返回，还有两张熟悉面孔，和一头两侧悬挂沉重行囊的骡子。

    李槐和林守一。

    陈平安小跑过去，李宝瓶一脸闷闷不乐，朱鹿嗓音清脆开口道：“这两个孩子是我们半路遇上的，说是要跟小姐一起去山崖书院求学。咱们老祖宗刚才现身打过招呼了，让我回头找你们。”

    陈平安不去问朱鹿所谓的老祖宗是谁，望向鬼头鬼脑的李槐和落魄贵公子似的林守一。

    李槐硬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不跟着你们混饭吃，难道在小镇当乞丐要饭啊。”

    林守一依旧是冷冷的样子，道：“富贵险中求。”

    李宝瓶冷哼道：“你们可以从东门出发，自己去书院啊。凭什么小师叔和我要带上你们两个拖油瓶？”

    李槐怒道：“李宝瓶！我们好歹是同生共死过的患难之交！”

    林守一没有李槐这么无赖，坦诚道：“我和李槐别说山崖书院，就是大骊边境都走不到。”

    陈平安点了点头，用手轻轻按在李宝瓶头上，阻止她说话，然后问道：“那石春嘉和董水井两个，是不是确定不来了？”

    林守一解释道：“压岁铺子那边，有人会带石春嘉去京城，董水井听说以后小镇乡塾会再开起来，就在铁匠铺子顶替你的短工。”

    陈平安看着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三个学塾蒙童，笑道：“那就一起动身赶路。”

    阿良把那头白色毛驴从溪畔牵回来，看到李槐林守一后，一脸不情愿道：“多带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算了，可是你们两个兔崽子算怎么回事？”

    李槐破口大骂道：“你哪根葱？！”

    阿良面不改色回答道：“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爹，亲爹。”

    李槐如遭雷击，死死盯住这个陌生男人。

    那汉子反而被瞧得心里发毛，难道这小王八蛋他爹娘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

    李槐迅速改变原先的呆滞神色，扯了扯嘴角，斜眼看那斗笠汉子，一脸嫌弃，嘀咕道：“跟我斗？”

    汉子吃瘪，啧啧道：“呦呵，水浅小王八多啊。”

    李槐双手抱住后脑勺，念叨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平安没来由问了一句，“阿良，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小镇方言？”

    汉子笑眯眯道：“你去问阮邛。”

    陈平安看着他，突然笑了，“算了。”

    汉子伸手指了指陈平安，教训道：“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可不好。”

    自称剑客却佩刀的阿良，和他的那头白色毛驴。

    各自背着背篓的陈平安和李宝瓶，两手空空的李槐和林守一，还有走在最后面的朱河朱鹿父女。

    身份悬殊的七个人，共同南下。

    因为这个跟阮师傅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阿良，说来时的路走得并不难，而且顺着铁符河一直往南，很快就可以看到正在日夜建造的大骊驿路。

    不过接下来的停停歇歇，阿良仍然愿意听从陈平安的意见。

    李槐在休息间隙，跑到问那斗笠汉子，一点也不怕生，叉腰问道：“喂！阿良，你这毛驴是公的母的？”

    汉子倒是不讨厌这个孩子，就是有点烦，“关你屁事。”

    “给我骑骑呗？”

    “我自己都不舍得骑，你凭什么？真当自己是我亲儿子啊。”

    “你要是把驴子送我，我回头让我娘改嫁，咋样？当然，要是我娘不答应的话，可怪不得我，这驴子还是得归我。”

    “滚你和你娘的！”

    “阿良啊，不是我说你，今后你这脾气得改改。”

    李槐双手负后，摇头晃脑地叹息离去。

    留下一个大开眼界的斗笠汉子。

    ————

    溪畔，两人走向铁匠铺子，一位是阮邛，一位是白发苍苍却满脸红光的老人，后者便是婢女朱鹿嘴里的老祖宗，小镇四大姓之一李氏的真正主心骨。

    李宝瓶这么个心肝宝贝，对其寄予厚望的李氏家族，当然不会只让那对父女贴身扈从，如果不是阮师今天露面，练气有成的李家老祖会一路护送到那座野夫关。

    老人苦笑道：“阮师，此人便是你从风雪庙请来的帮手？看着实在是……”

    阮邛直截了当道：“根本不像是高手，反倒像是个市井混子，对吧？”

    阮邛缓缓道：“我接过酒葫芦喝酒的时候，仔细查探过，那只养剑葫内的本命剑气，生机犹在，确是风雪庙真传无疑，而且风雪庙神仙台这一脉，本就人少，魏晋更是不喜与人结交的冷淡性子，反而喜欢浪荡江湖，性子奇怪一些，很好解释。虽然世间也有杀人之后，成功夺取本命物的阴毒手段，可是魏晋修为绝对不低，想要在他身上顺利夺走养剑葫和那缕剑气……”

    阮邛笑了起来，“那么今天就算我阮邛出手，也拦不住那人想要做的事情了。”

    老人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三教一家没有取走压胜之物，阵法还在，许多事情阮师就不用如此束手束脚了。”

    阮邛想了想，“稍后我还是要去跟风雪庙大鲵沟一脉的人，碰个头，了解一下情况，他们距离这里也不远了。刚好关于龙脊山瓜分斩龙台一事，当着真武山的人，不好直说。在此期间，如果小镇有任何意外，麻烦李老找到秀秀，让她飞剑传书便是。”

    风雪庙，真武山，是东宝瓶洲两大兵家祖庭，一南一北，双方关系一直不好不坏，大体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当然在涉及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肯定会放弃门户之见，选择联手对敌。

    其中真武山更注重山下世俗王朝的发展，大骊王朝就有许多真武山的修士，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大隋高氏麾下，都有真武山修士的影子，多是沙场大将的贴身扈从，或是掌握实权的中层武将。

    风雪庙则倾向于独善其身，来往于各大古战场遗址，有点类似江湖上的游侠，身负绝顶武艺，万事由心，高兴了，就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不高兴了，就寻人切磋道法剑术，多是硬闯山门不请自去，主人答应不答应，都得陪着他们打过一架再说其他。不过风雪庙这些脾气古怪的家伙，打架不为扬名，更不会杀人，所以哪怕被风雪庙的修士揍得灰头土脸，但不用担心家丑外扬。

    关于飞剑一事，老人疑惑道：“阮师，我家宅子那边也有数柄品质不错的传信飞剑……”

    阮师笑着摆摆手，“不一样的，相差不小。”

    老人立即了然，赧颜道：“在阮师跟前谈飞剑，贻笑大方，贻笑大方了。”

    阮邛突然轻声感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一位身材小巧玲珑却丰腴的宫装妇人，行走在泥瓶巷。

    身后远远跟着三人，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神色刚毅。

    一老人面白无须，似乎视力孱弱，始终眯着眼。

    一年轻女子怀揣着一把长剑，那串金色剑穗，刚好蜷缩在她丰满的胸脯上。

    那妇人最终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停下，笑道：“偷春联这种事情，只有崔瀺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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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

    个子矮小却体态妖娆的丰韵妇人，掏出一串做工精致的崭新钥匙，打开院门，推门而入的时候笑道：“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妇人瞥了眼墙脚根的鸡笼，那边传来一阵阵扑簌扑簌的家禽振翅声，她愣了愣，“还没饿死？”

    “还是得谢我啊，帮你找了这么个好邻居，邻里和睦，天下同春嘛。”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转头望向隔壁，发现自己个子不高的缘故，看不到那边的光景，只好走到那堵黄泥墙边，踮起脚跟，发现隔壁只有空落落的院子，觉得无趣乏味，很快收回视线，走向正屋大门，又掏出钥匙开门，跨过门槛后，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抹，纤尘不染，妇人有些不太高兴，像是有外人擅自主张在自家闺女脸上涂抹胭脂，好看归好看，可当爹做妈的当然不乐意。

    跟随妇人来到泥瓶巷的三名扈从，魁梧男子留在院外泥瓶巷当中，闭目养神。

    面白无须的眯眼老人走到院中。

    唯独那名捧剑女子跟随妇人走入正屋。

    妇人独自走入宋集薪的住处，环顾四周，床榻书桌皆有，书桌上还留下一些价格不菲的清供雅玩，应该是主人不愿随身携带，便干脆弃之不用了。妇人走到书桌旁，发现正中央还叠放着三本书籍，随手一翻，并无出奇，只是寻常学塾蒙童的入门书籍，《小学》，《礼乐》，《观止》，是大骊王朝豪阀市井贵贱通用的蒙学经典，妇人发现三本书旧归旧，却没有半点泥垢污渍，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某个人的形象，妇人摇摇头，随口问道：“杨花，《小学》这本书在大骊京城市价多少？”

    背对房门的捧剑女子嗓音天生清冷，恭谨回答道：“奴婢回娘娘的话，多则六十文，少则四十文。”

    妇人哦了一声，啧啧道：“看来是儒家圣贤们的道理越大，越不值钱啊。”

    妇人重新将三本蒙学经典叠放于原位，轻轻拍了拍摆在最上边的《观止》，她流露出一丝讥讽，冷笑道：“要不是有小说家帮着推波助澜，千百年来不遗余力地行走于大城雄镇、市井巷弄，为其美言，自己则心甘情愿做那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儒教也坐不了这座天下，肯定坐不稳。”

    院内老人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娘娘还需慎言，此地不宜畅所欲言。”

    妇人笑道：“放心便是，齐静春死后跟上边达成协议，所以这里不会有人再盯着了，你以为没了齐静春，死水一潭的骊珠洞天，一个几千年都没有出过大纰漏的地方，当得起那些大人物的重视？”

    老人仍是坚持己见，“娘娘还是小心为妙。”

    妇人嫣然一笑，柔声道：“行了行了，我不牢骚这些便是。徐浑然，这点你真得学学梁崧，人家就比你懂得察言观色。所以要我看啊，大骊朝野说梁崧虽然是你的弟子，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点也没冤枉你。至于我家叔叔故意用话刺你，说什么弟子不必不如师，徐浑然你倒是不用在意，他就是那么一个人，稍稍听说几句读书人的话，就喜欢乱掉书柜。”

    名叫徐浑然的老人哭笑不得，唯有一声叹息，心想没有娘娘你这么安慰人的。

    只是一想到南下途中与那位藩王的擦肩而过，老人心情陡然凝重起来。当时宋长镜虽然看着疲态，像是一场生死大战之后重伤未愈，可他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主动掀起车窗帘子，那么就意味着宋长镜极有可能在武道一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跻身第十境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到了第九境巅峰后，宋长镜每一次向前走出，哪怕只有半步，那么对于七八境武道宗师而言，小小半步的差别，可能就是相当于他们的一境之差。

    这位面白无须的老人，享誉大骊朝野，被誉为大骊第一剑师，师字这个后缀，如诸子百家中，某人姓氏之后的“大家”二字，分量很重。那名死于宋长镜之手的天才剑修梁崧，正是徐浑然最得意的弟子，老人将其视为己出，此仇不可谓不大。

    徐浑然喜好在袖中养剑，剑名为白雀。寸余长短，却杀力极大，传言瞬间可以来回飞掠百余里，剑已回袖，人尚未死绝，手段凌厉，鬼神莫测。

    妇人在那张床上坐下，抬手拍了拍床板，“算不上富贵人家的日子，不过还挺自在。”

    怀抱长剑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娘娘对殿下用心良苦，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妇人站起身，笑道：“这话就虚伪了，真正受苦的孩子，是隔壁那个孤儿，我家睦儿可称不上吃苦。”

    她走到墙壁前，想了想，喃喃道：“福禄街卢氏送给咱们的几页古书，上边记载的法术神通，历史久远，已经不可考据，跟当今道教几大符箓派差异很大，我记得其中一页，记载了一门有趣的小法术，咒语是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试试看。”

    妇人背对着门口的年轻女子，笑道：“你直接去隔壁院子等我开门。”

    “天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页，吾指一剑，急速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妇人手中并无最重要的那张符纸，只是口诵咒语，伸出手指向前一点，然后便闲庭信步，穿墙而过，身后带起一阵轻微涟漪。

    妇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败屋子，感慨道：“有些人命好，随便怎么折腾都是享福。有些人命不好，生来就是吃苦的。投错了胎，你能跟谁说理去？就算找到了正主，可你敢开口吗？小家伙，以后知道真相，在找我报仇之前，你最少要跟云霞山、正阳山和书简湖这三方打交道，等你找到我，牛年马月了，这还是你先要活着走出大骊版图才行。”

    她转头看了眼墙壁，“三山九侯先生，又是什么身份？我们东宝瓶洲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难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若是如此，为何这个小法术依旧管用？”

    她暂时琢磨不出答案，想着回到大骊京城再去查一查，或者找崔瀺问一问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近水楼台，不问白不问。她走去开门，拔出门闩后没能拉开，才记起门外肯定上锁了，只得稍稍用力，强行扯断了那把铜锁，拉开门后，看到院门大开，她看着捧剑侍女和剑师徐浑然，问道：“你们就这么破门而入？还讲不讲道理了？回头自己找人修好，别忘记。”

    她走向院门，补上一句，“屋门的锁也换上一模一样的。”

    老剑师和捧剑女子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皱了皱眉头。

    妇人走出院子后，突然停下脚步，“杨花，你按照我家睦儿七岁时的步子大小，往右手边走上六十三步。”

    捧剑女子领命前行，六十三步后停下身形。

    她身后的妇人侧过身，面对高墙，“应该就是这里了。”

    妇人看着并无半点奇怪的泥土墙壁，恨恨道：“宋煜章该死。”

    她很快恢复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笑问道：“这桩秘事，当年你是听我说过的，你觉得症结在何处，我能为睦儿做点什么？”

    年轻女子摇头道：“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测。”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伤感，“我家睦儿的心结有两个，第一个，当然是那场大雨中，被一个贫贱泥腿子从巷外一路追杀到这里，掐住脖子，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以他的性子，肯定气愤难平。那会儿睦儿年纪尚小，除了丢尽了颜面，睦儿肯定也被杀气腾腾的同龄人吓得不轻。”

    妇人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伸出手掌，手心轻轻贴靠在粗糙不平的泥墙上，“第二个心结呢，就很有意思了。以至于有意思到了事后让我家睦儿，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知道愧疚的滋味。所以他跟老龙城的苻南华见面后，那笔交易的添头，始终下不了决心，将要杀之人，从刘羡阳换成那个少年。”

    年轻女子终于有些好奇，不过侍奉这位夫人，无异于伴君如伴虎，自然不会傻到开口询问。

    妇人收起手掌，在捧剑女子手臂的袖子上擦了擦，开始转身走向巷口，一下子流露出些许娇憨神态，虽说已为人妇已为人母，竟是别有一番风韵，她气呼呼道：“睦儿不过是说你陈平安生于五月初五，克死了爹娘后，因为居住在祖宅，就连累爹娘无法投胎转世，所以最好别住在家里，要赶紧搬出去。”

    妇人越说越气恼，“说几句玩笑话，算得了什么？你陈平安信以为真，因为自己愚蠢而坏了不可去龙窑烧瓷的破烂誓言，怎么就能够怪到我家睦儿头上呢？更何况你一个小贱种的誓言，值得了几个钱？我家睦儿何等金贵，白璧微瑕，这是俗世俗人的说法。修行之人，若是相信这个，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哪怕是能够与国同寿的上五境练气士，谁不在苦苦追求真正的不朽金身、无垢之躯？你一个市井少年，怎么赔？你赔得起吗？！”

    妇人咬牙切齿道：“小贱种，真是造孽！”

    一缕金色剑穗轻轻躺在胸脯上的捧剑女子，脸色平静。

    剑师徐浑然对此更是置若罔闻，毫不上心。

    唯有那名走在最后边的魁梧男子，再一次皱眉。

    妇人在即将走出泥瓶巷的时候，猛然转身。

    几乎同时，年轻女子和老剑师就分别向左右两侧挪步，为妇人让出视野。

    妇人此时已经满脸笑容，既妩媚，又纯真，有种矛盾的诱人，她柔声问道：“怎么，王毅甫，你觉得不对？”

    男人沉声道：“虽然不知更多的内幕，但是我确实觉得这样不对。”

    妇人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大笑道：“不愧是卢氏王朝头号猛将王毅甫！”

    习惯性眯眼看人看物的老剑师，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睛，一身剑气充斥于狭窄小巷。

    不断有泥墙碎屑摔落地面。

    捧剑女子悄然后退一步，像是要给剑道宗师徐浑然让出更多的战场空间。

    她望着不远处的魁梧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一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也敢乱吠？

    这个名为王毅甫的男人，曾是卢氏王朝大将之一，出身头等将种门庭，祖辈皆是沙场大将，王毅甫归降之前，身份相当于大骊王朝的上柱国。大骊军神宋长镜很久之前，就点名要跟王毅甫痛痛快快打一场，此人领军打仗本事，算不得出类拔萃，但是个人武力极高。虽然是练气士，却拥有第八境武人的雄厚体魄，精通刀法，能够驾驭那尊著名玉石的强大阴神随同作战，可谓卢氏王朝屈指可数的真正高手。

    妇人伸出羊脂美玉一般的小巧手掌，晃了晃，“徐浑然，不用紧张，王将军是讲道理的人，就是为人过于正直了一些，如今身处一个阵营，别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杀杀的。我很不喜欢。”

    徐浑然默默收起了一只袖管内浩浩荡荡的剑气。

    只是妇人在下一刻又说道：“我只会将王毅甫舍了性命和尊严也要护住的人，不送往之前说好的地方，而是送入皇宫，或是教坊司？”

    与她对视的王毅甫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眼珠子泛出血丝。

    妇人云淡风轻道：“之前只说保住性命即可，所以你王毅甫可别把我的菩萨心肠，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毅甫突然笑道：“娘娘说得对，是属下错了。”

    妇人笑道：“知错就好，那你等下出了这条泥瓶巷，就不用跟着我们了，去把上上任督造官大人的脑袋，摘下来，然后随便找个木盒子装好，以后我可能用得着。”

    王毅甫错愕道：“宋煜章是皇帝点名要求来这里的官员，娘娘你之前也说过，此人在礼部和钦天监都有靠山，为何要杀他？”

    妇人笑着反问道：“杀人还需要理由？那我当这个娘娘做什么？”

    王毅甫叹了口气，抱拳低头道：“属下领命。”

    四人先后走出泥瓶巷后，王毅甫与其余三人分道扬镳。

    等到那个归降大骊效忠娘娘的魁梧男人，身影彻底不见，徐浑然忍不住出声讥讽道：“好一个铁骨铮铮王毅甫，哈哈，如今连骨头和骨气一并没了。”

    妇人并未往人多处的大街走去，而是拣选了一条僻静巷弄，自嘲道：“真以为我做了某件事情，分不清好坏？”

    老剑师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干脆就闭嘴不言。

    妇人抬头望着蔚蓝天空，没来由感慨道：“只有身临其境，才发现齐静春这个读书人，真的很厉害啊。”

    “是我们大骊对不住他。”

    “如此千古奇男子，只恨不能为我大骊所用，难怪陛下这些日子心情郁郁，经常叹息。”

    “只可惜齐静春再厉害，终究还是死了。”

    妇人一路唏嘘，竟然全是肺腑之言。

    当妇人沉默许久，不再说话。徐浑然记起一事，先是挥袖，剑气遍布四周，然后低声问道：“娘娘，杀一个骤然富贵的陋巷少年而已，我们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了？”

    妇人好像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随口道：“杨花，你来说。”

    捧剑女子冷声道：“狮子搏兔，一击致命。”

    老剑师哑然。

    妇人扯了扯嘴角，“我家叔叔虽然是个武人，但是有一句话说得极妙，对付任何敌人，千万千万别送人头给他。”

    ————

    不同于下榻桃叶巷的礼部同僚，宋煜章独自住在骑龙巷，是一栋主人刚刚搬走的宅院。

    宋煜章开着屋门，坐在桌旁，有一只酒壶，旁边是一碟盐水花生米，和一大碗白酒，这位昔年的督造官大人，在小镇这边扎根整整十五年，吃什么喝什么，入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滋味。

    当他看到院中凭空出现一位魁梧男子，刚刚端起酒碗的宋大人笑了笑，“总算来了。”

    他高高抬起白碗，问道：“能不能等我喝完这碗酒。”

    那位不速之客稍作犹豫，点点头。

    宋煜章似乎是怕客人等急了，一口就喝光了小半碗烧酒，脸色红润，问道：“能不能帮我捎一句话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嗯，以后他应该会被称为宋睦了。”

    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能不能告诉他，那个叫宋煜章的家伙，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很想跟他要一副春联？”

    魁梧男人这一次果断摇头道：“不能！”

    宋煜章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后，满脸释然，轻声道：“年少时喜读游记，看到东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常年有大潮拍岸，天下壮观。那就当这一碗大骊酒，是那南海大潮之水。”

    王毅甫大步上前，一手拧断这名大骊礼部官员的脖子。

    杀人之后，王毅甫心中毫无快意，轻轻让其趴在桌上如酩酊大醉状。

    身为亡国之人，败军之将，王毅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着，最后跟桌那边的那个死人说了句话：“原来读书人，也有大好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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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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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陈平安仍然怀疑阿良，但不可否认，阿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头从来不骑乘的毛驴，他跟小屁孩李槐斗嘴不亦乐乎，他一门心想着拐骗林守一喝酒，说天底下的好东西，不过醇酒美妇二物，他会在陈平安走桩的时候绕着少年打转，说这套拳法一旦大成，肯定老霸道了，对着人就是一顿乱捶，只可惜行走江湖，讲究打人不打脸，所以伤和气败人品，最好要像他这样以德服人，以貌胜敌。

    他还会跟朱河吹嘘自己的剑术无双，说他一旦握剑，那可了不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就更别说对手了。朱河在旁笑呵呵点头称是，可少女朱鹿偏偏不信这个邪，非要阿良用那把竹刀演示演示，也不用他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剑法，能砍断一颗碗口大小的树木就算她输。阿良就说今日不宜施展剑术，他虽然早就达到了万物皆可做剑的地仙境界，可出剑一定要看心情啊，高手没有一点怪癖还是高手吗，所以只有那些大风大雪大雨之类的日子，才有兴致，比如那滂沱大雨当中，自己出剑之后，能够快到滴水不沾身。

    朱鹿朝地上我呸了一句就转身跑开，阿良也不恼，只是笑眯眯跟朱河说，小朱啊，你这闺女这脾气不太好哇，当然她要是以后真嫁不出去，不用担心，我阿良可以让你占个天大便宜，喊你一声岳父大人。

    朱河打那之后，就不再凑到阿良跟前嘘寒问暖套近乎了。只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阿良有些失落。

    不凑巧，过了几天，在他们临近铁符河的时候，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虽然不大，可好歹是下雨了。

    朱鹿立即拦住牵着毛驴埋头赶路的阿良，后者一脸茫然，问少女，姑娘你干啥咧，哦哦，你是说下雨就练剑给你看的事情啊，哈哈，我记得记得，小姑娘，你别用那种看骗子的眼神看我好，行不行？你啊就是太年轻，不晓得世外高人的规矩茫茫多啊，知不知道，雨太小了，哪怕我只是以一株野草做剑，也会觉得对不起那株草，哦不对，是对不起我的上乘剑术。所以等哪天雨下大了，我再出手，保管将那条铁符河都给拦腰斩断了，到时候你哪怕哭着喊着要我收你为徒，我都未必点头。

    朱河二话不说把自己闺女拽走了。

    小雨朦胧，不耽误赶路，阿良伸手扶了扶斗笠，摇头叹了口气，牵着白sè毛驴走在最前方的他，那一刻背影有些寂寞。

    更不凑巧的是，又过了两天，老天爷开眼似的，下了好大一场暴雨。

    结果阿良怒喝一句，看啥看，老子脸上有花啊？还不去躲雨？我家宝瓶淋坏了身子骨咋办？看我出剑什么时候不能看，你们有没有一点慈悲心怜悯心？！没有看到咱们宝瓶快冻死了吗？

    最后众人一起蹲在参天大树下躲雨的时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阿良。

    李槐皮笑肉不笑，模仿自己娘亲的语气，语重心长说道，阿良啊，也亏得今天只下雨没打雷，要不然第一个劈在剑仙你身上。

    朱鹿只是冷笑连连。

    就连性情冷淡的林守一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朱河如今已经彻底不愿意搭理这个狗屁风雪庙大佬了，自顾自嚼着干粮，一路行来，多次隐蔽微妙的试探之后，朱河觉得这个浑身古怪的阿良，哪怕的确是兵家祖庭的修士，但绝对不会是什么用剑的地仙高手，如果是真的，别说让他阿良喊自己老丈人，就是自己喊他老丈人都没问题。

    一路行来，李宝瓶比起刚刚离开铁匠铺子那会儿，话少了许多，只是默默跟随在小师叔陈平安身旁，小背篓也不愿意让朱河朱鹿帮忙背着。

    陈平安则在练习剑炉这个拳桩，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阿良被李槐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屁股对着他们，摘下腰间的银sè酒葫芦，一口一口喝着酒。

    大雨渐歇，阿良突然站起身，说要出去找根趁手的树枝，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上乘剑术，不过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阿良又说如果找不着，那就没办法了，剑仙找趁手之物，就跟凡夫俗子找媳妇一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有人看着斗笠有些歪斜的阿良，根本没人愿意开口说话。

    阿良一个人往山坡上行去，下雨地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赶紧装模作样地摆了几个拳把式，好似在为出剑热手。

    结果阿良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这场雨就猛然间下大了，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陈平安睁开眼，看到树底下不远处的毛驴，想了想，起身说道：“我去找阿良。”

    朱河也跟着起身，“我陪你一起吧，这天气很容易出事情。”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我在山里烧炭采药的时候，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天气，不用担心，再说这里也需要朱伯伯你照看着，我才能放心。”

    朱河思考片刻，点点头，“陈平安，那你自己小心。”

    陈平安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柔声道：“我去去就回。”

    ————

    不但要亲自盯着小镇东边的衙署建造，还有为了商定文昌阁武圣庙的选址一事，父母官吴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着地，四姓十族除去已经举族迁出小镇的六个，还剩下八个，礼部右侍郎董湖靠着牌坊楼拓碑一事，过江龙压过了地头蛇吴鸢的风头，如今那些个土生土长的老油子，全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看他吴鸢的笑话，可他还是得一家一户登门拜访过去，忙得吴鸢最后嘴唇干裂，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一回到督造官衙署，瘫软在椅子上，扯了扯领口，直愣愣盯着房梁雕花，脸sèyīn沉不定。

    身边站着那位豪阀出身的文秘书郎，今天是他陪同吴鸢拜访了各大家主，吃闭门羹不至于，但是软钉子碰了一大堆，相互推诿，这个说老瓷山能不能搭建文昌阁，得去问刘家老爷，那个说神仙坟是魏家占地最多，只有魏家老爷子点头才能坐下来谈，然后刘家魏家又说这种涉及祖宗基业的天大事情，一定要大伙儿聚起来慎重商议，否则是要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的。

    这位秘书郎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气，不过自幼耳濡目染，对于官场规矩再熟悉不过，知道为官不易，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大不易，所以并未气急败坏，他对周围几位闻讯赶来的同僚轻轻摇头，示意他们暂时不要火上浇油，留给吴大人一个清净清净。

    吴鸢突然笑着说道：“放心，我没事，这会儿就是有点馋咱们京城的酒水了。”

    那位世家子这才落座，遗憾道：“可惜李家已经搬去京城，要不然可以让他们家主李虹帮着牵线搭桥，有些事情能够私下说，就会好办许多。我们家跟京城李家关系还不错，那边发话，这里的小镇李氏肯定要卖这个面子。”

    吴鸢瞪眼训斥道：“你傻啊，你家族积攒下来的人脉，不等于你的人脉，你每用上一次，就会让自己在家族地位下降一大截。这种事情，不是之前你跟人求匾额榜书那么简单的，所以你别瞎搀和。”

    世家子笑道：“我这不是担心吴大人钻牛角尖嘛。”

    吴鸢嗤笑道：“我如果是钻牛角尖的人，早把那位上柱国老丈人的腿打断了，然后带着他的宝贝闺女一起私奔。”

    满堂寂静。

    世家子忍住笑，低声道：“这种大话，吴大人在咱们这儿吹吹牛就可以了。”

    吴鸢舒舒服服瘫靠在椅背上，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真相的窘态，反而笑呵呵道：“那当然，老丈人要真大驾光临，我这会儿早跑去低头哈腰端茶送水了，还得问上柱国大人你老累不累啊，要不然揉揉肩膀啊。”

    衙署大堂内笑声四起。

    就连门口那两位腰悬绣金刀的武秘书郎，也相视一笑。

    吴鸢坐直身体的那一刻，大堂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气凝神，吴鸢不急不缓道：“李氏已经迁出去，卢家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万事不管。赵氏推说老祖宗身体有恙，一切都要她身体好转才能定夺，小镇宋氏水最深，这福禄街四大姓，加在一起拥有十座大型龙窑，李氏名下的两座，已经转让给桃叶巷魏、刘两家。”

    “你们今天就将衙署所有零散文档归拢在一起，汇集成一份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图，我倒要看看这座小池塘，是怎么个鱼龙混杂。退一步说，哪怕拿前几个大家族没辙，那我们就去找次一等的家族，除了十族垫底的几个，还有那个很有钱的马家，始终恪守祖训不肯搬去福禄街桃叶巷，他们就拥有两座窑口，既然我现在还兼着窑务督造官，那么这些龙窑的规模大小，还不是我说了算？将这些家族拉拢扶植起来，与此同时，我会砸钱下去，衙署的积蓄全部掏空，我也不心疼。我就不信老瓷山你们守得住，可神仙坟那么大一块地方，一旦分赃不均，你们能够护得住多久？”

    “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等到池塘见底，小庙倒塌，我看到时候这帮老狐狸怎么跟我认错赔礼。”

    县令大人说到最后，本该意气奋发才对，不曾想哀叹一声，又瘫软回去，“这日子没法过了。何时是个头啊？！先生，说好的醉卧美人膝呢？衙署上下，不是老妪便是稚童，就没一个妙龄女子啊。说好的这里人杰地灵女子秀美呢？”

    就在这个时候，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被两名扈从伸手拦在门外，少年微笑道：“吴大人，不然我写信帮你问问京城的袁柱国？帮你要两个眉眼可爱的小丫鬟过来？”

    吴鸢立即站起身，脸sè尴尬，又不好说破自家先生的国师身份，也没那脸皮和胆识，为了掩人耳目就对先生大加呵斥。

    吴鸢心底满是疑惑，不知先生为何要登门衙署，而且看样子一点不介意泄露身份。

    崔瀺懒得跟那些文武秘书郎计较，转身撂下一句，“随我来。”

    吴鸢对屋内所有人伸手虚压了两次，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独自快步走出门槛，当两名沙场出身的武秘书郎想要贴身跟随，吴鸢仍是摆手拒绝。

    走在僻静无人的石子小径上，崔瀺问道：“卢氏刑徒都已经进山了？”

    吴鸢摇头道：“还剩下六百刑徒，尚未到达最北边君神山的山口，这拨人身份也最为尊贵，多是卢氏王朝的功勋豪阀之后，年纪也不大，十四五岁到二十岁之间。”

    吴鸢疑惑道：“这不是先生你之前就安排好的吗？”

    崔瀺没好气道：“天有不测风云，你家先生我现在算是龙游浅滩了，所以得再跟你确定一下。你现在什么事情都别管，快马加鞭赶往神君山的入山口子，找到一个叫夏余禄的刑徒少年，安排他去京城。”

    吴鸢小心问道：“这次是宋长镜的嫡系心腹护送他们赶来龙泉县，我就这么上门要人，那帮六亲不认的兵痞，肯乖乖放人？”

    崔瀺挥挥手，不耐烦道：“我那边自有后手，你只要露面就行。”

    吴鸢担忧道：“先生，你这边？”

    崔瀺冷哼道：“死不了！”

    吴鸢不再犹豫，立即喊上那两名武秘书郎，一同骑马出门。

    先生动动嘴，学生跑断腿。

    崔瀺等到吴鸢离去之后，独自行走在衙署小路，脸sèyīn沉，“一着不慎满盘皆……还没完全输，满盘皆溃倒是事实，不过没事，只要还有一丝胜算就行，熬着，就当修心养性了。大不了换了棋盘再来。”

    “我不就是先熬死了先生，又熬死了你齐静春？”

    “咦？怎么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像只乌龟了？”

    崔瀺最后叹了口气，“她的运气真是一向很好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头撞进来，我只能尽力从这盘残局里搂回几颗棋子是几颗了，省得被她全盘收走，真是气死我了！”

    之后有衙署杂役远远走过，就听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在那里大声念叨，“我不生气，犯不着……我不生气，犯不着……他娘的，犯不着个屁！气死老子了！”

    ————

    铁匠铺子，三张崭新竹椅摆在屋檐下，翠绿欲滴，颜sè可亲。

    青衣少女已经起身愤懑离去，只留下一个脸sè如常的阮师，和一个笑容不变的尤物妇人。

    远处溪畔，站着捧剑女子，大袖老人和魁梧男人。

    坐在小竹椅的妇人，从马尾辫少女的背影收回视线，她方才使用了一个小法子，故意激怒少女，让其离场，妇人这才开门见山问道：“阮师与齐先生有所约定？所以那陈平安身边，才有李家的武人跟随？”

    阮邛直截了当道：“没有。”

    妇人又问：“那就是阮师因为那三座山的缘故，答应庇护陈平安？”

    阮邛点头，“对，我答应过他，保证他们离开大骊之前，都没有大的意外。”

    妇人抬头看着即将大雨的yīn沉天sè，说道：“阮师，我让人再买下神秀山周边的四座山头，赠送给你，就当是大骊的见面礼，如何？”

    阮邛冷笑道：“你还需要花钱买？那一袋袋金精铜钱，不过是大骊皇帝左手出右手进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

    妇人摇头笑道：“规矩就是规矩，并非我是一个喜欢守规矩的人，而是眼前阮师的规矩，或是京城皇帝陛下的规矩，都要比我的身份大，所以不得不遵守。我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从来量力而行。”

    阮邛对此不置可否，问道：“你为何要执意杀那个少年？而且是不惜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一定要这么急着杀他？以至于等到他离开大骊边境再下手，也不行？”

    妇人语气不重，眼神却尤为坚定：“他必须死。他死了，就算真有那秃驴所谓的佛家因果，当初杀他爹那件事，以及靠他帮助我家睦儿争取更多机缘一事，全部会止步于我……”

    阮邛淡然道：“是因为你有某些见不得光的旁门神通，能够斩断因果吧？”

    妇人微笑，不否认，不承认。

    阮邛摇头道：“可这不是你这么急匆匆杀人的理由。”

    “我家睦儿马上就要进入大骊京城，到时候会有一场大机缘降临，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我必须尽早斩草除根。”

    妇人见对面男人一脸不为所动的冷漠，只好泄露天机，选择与这位兵家圣人坦诚相见，详细解释道：“睦儿的心结，若是放在一般修士身上，倒也无妨，大道漫长，哪怕他在破开中五境之前，无法自己将其摒除，大骊一样有的是手段，以外力强行祛除，大不了就是留下一个大小不可预测的天魔心窝，跻身上五境的时候，会变得极为凶险。可是如今京城那份机缘不等人，就容不得丝毫马虎了。加上崔瀺那个废物，号称算无遗策的崔大国师，竟然输了，显然到最后，也不曾成功坏了那少年的澄澈心境，没办法，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用陈平安的那颗头颅，强行拧转睦儿的心境。”

    妇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无奈道：“不是没想过蒙骗睦儿，说那陈平安在崔瀺的大考当中，成了俗不可耐的市井小民，甚至我可以将所有细节编排得天衣无缝，一一呈现给他。但是我担不起这份风险，一旦将来睦儿知晓真相，他如今天资太好，一旦获得那份机缘，反而成了莫大隐患，极有可能一瞬间就会道心崩碎。”

    此时，天将大雨。

    雨幕如铁。

    阮邛不理会外边的大雨滂沱，问道：“什么心结，如此麻烦？”

    “那个姓姚的老不死，yīn了我一把，告诉了那少年真相，他的爹娘根本不可能因为他是五月初五出生，就会被阳气所伤，所以无法投胎做人。于是那个违背他娘誓言的少年傻眼了，发疯一般从龙窑狂奔回小镇，之后那个悲愤欲绝想杀人的少年，阮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既没有去找睦儿，也没有回家，竟然在泥瓶巷外一直等着，等到一个睦儿单独出门游荡的机会，才堵住他，追上他，最后在泥瓶巷将我家睦儿按在墙壁上，差点掐死他，当然，他最后没有杀人，而且就算他真想杀，死的也只会是他，可恨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谍子，死守着陛下的规矩，只要睦儿不死，就绝对不可以插手，废物，全是罪该万死的废物。”

    妇人尽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个秘密后，破天荒有些疲惫和无奈，“世间竟有这种心思古怪的贱种？他的这个举动，反而成了我家睦儿最大的心结，近乎死结。他这么多年甚至很多次从梦中惊醒，因为睦儿一直想不明白，‘你陈平安，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要挑一个稚圭不在场的时候？换成是我宋集薪，我会把你陈平安大卸八块还不解恨，当着你至亲至近的人面，才最好。’归根到底，也算是我作茧自缚了。”

    大雨如黄豆一般砸在大地，如当年两个同龄孩子的泪水。

    一个瘫软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吓得大哭。

    一个脚穿草鞋的贫苦孩子，走向泥瓶巷巷口，用手臂挡住脸颊。

    就像一面镜子，越是光明无瑕，越可以映照出照镜之人的瑕疵。

    长久的沉默之后，妇人收回思绪，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座廊桥的手笔，阮师应该有所猜测吧？”

    阮邛满脸厌恶，“早知如此，我不会来这里。”

    妇人挑了一下眉头，沉声道：“所以最后睦儿离开小镇之前，必须要去那边上香，因为他能够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大骊皇室死了一个又一个的金枝玉叶和皇亲国戚！那块廊桥匾额上的风生水起这四个字，有多少笔画，就死了多少人，是这些人用命换来他的成就！”

    阮师脸sèyīn沉，似乎没有想要说话的念头了。

    妇人缓缓站起身，意气风发，低头凝视着阮邛，嗓音低沉，蛊惑人心，缓缓道：“阮师，要是觉得四座山头，仍然配不上你给那少年的一句承诺，无妨，阮师只管开价，只要你肯开口，都好商量。比如说大骊这边，我回去京城后，可以说服皇帝陛下，为你女儿将来证道之际，大开方便之门。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但我可以替陛下答应阮师，大骊朝廷届时一定倾力相助！我本人之外，国师崔瀺，甚至是宋长镜，都可以为你家阮秀的证道契机，助一臂之力！”

    阮邛淡然道：“以后你不要进入龙泉县方圆千里以内，只要被发现，就不要怪我出手打女人。”

    妇人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大不了就等到大骊边境再说。”

    阮邛在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说道：“那条竹椅是陈平安亲手做的。”

    妇人愣了愣，故意曲解阮邛真正想说的言下之意，妩媚笑道：“怎么，阮师是想说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间接摸过了我的屁股？”

    妇人大笑离去，径直走入雨幕之中，任由大雨淋湿全身。

    体态婀娜，曲线毕露。

    阮邛并不看她，面无表情。

    ————

    又是一场大雨。

    已是少年的陈平安走到山顶，看到背面山坡，站着一个缓缓将竹刀归鞘的斗笠男人，转头灿烂笑道：“来这里之前，遇到过一位比你有趣太多的少侠，经常听他念叨一句诗，真是好，你不妨也听听看，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

    自称是剑客的阿良，缓缓走向少年，伸手指了指少年头顶，“不过我可不是什么侠客，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诗，很适合这种天气杀人后，拿出来念一念。我来这里找你的真正理由，一是顺路收集养剑葫，二是你头上的那根簪子。后者比前者重要一百倍吧。”

    竹刀已经归鞘的男人身后山坡上，躺着两具神态安详的尸体。

    皆是大骊第一等修为的武夫和修士。

    陈平安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缓缓而行，手心抵住刀柄，在陈平安身前停下脚步，抬了抬斗笠，微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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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玉簪

    大雨砸在两人的竹篾斗笠上，啪啪作响。

    陈平安沉声道：“这根簪子很普通，只是普通的玉材。”

    阿良盯着一本正经的少年，好像听到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你说了不算。”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但是很快就被溅在脸上的雨水冲刷掉，看着那个男人，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良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陈平安在这一刻，突然感到很绝望。

    因为阮师傅来过，又走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还站在自己眼前。

    阿良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良，斜挎着那把绿色竹刀。

    这个男人笑望着少年，不高的个子，单薄的衣衫，结实的草鞋，当然还有那根画龙点睛的碧玉簪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簪子上篆刻有漂漂亮亮的八个小字。

    陈平安嘴唇铁青，颤声问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阿良不说话。

    陈平安在临行前一夜点灯熬夜，就尽可能想象所有困境，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次前往山崖书院求学，路上会遇到大大小小的坎，因为光是他的仇家，明面上就有云霞山、老龙城和正阳山三方，无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却都跟他有生死大仇，所以陈平安很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红棉袄小姑娘的求学之路。

    那天跟李宝瓶说起自己小时候进山的坎坷难熬，并非少年想要诉苦，想要摆小师叔的威风架子，而是陈平安想告诉小姑娘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去那座已经搬去大隋的书院，路程肯定比他当年进山采药更远。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没办法陪在她身边，而李宝瓶又希望去那里读书，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没信心，那么陈平安希望她能够像当年那次进山，多走几步，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走到了。

    只不过当时这些话跑到嘴边，陈平安突然觉得两个人才起步远游，说这种话实在太晦气，不吉利，所以只说了一半，就把另一半咽回肚子，改成希望她能够成为第一个小夫子，女先生。既是讨吉利，也确实陈平安对小姑娘的期望。

    阿良笑道：“退一万步说，那根簪子是寻常的文人饰物，也不属于你。退一百步说，我不相信齐静春郑重其事保存这么多年的簪子，会没有暗藏玄机，例如它其实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洞天，或是一块拥有成为福地资质的风水宝地。如果只退一步说，那就更厉害了，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脉薪火相传的信物，就像道教三大主脉的掌教信物，一块桃符、一件羽衣和一顶道冠。如果属实，簪子真是齐静春的先生信物，陈平安，你觉得戴在你头顶，合适吗？”

    陈平安答非所问道：“阿良，你能不能放过李宝瓶李槐他们？”

    阿良笑问道：“你怎么确定我答应了你，事后不会反悔？”

    陈平安的脚尖微动。

    阿良双手环胸，笑道：“少侠别冲动啊，咱们这不是正在讲道理嘛，等到道理讲不通了，再动手不迟。”

    陈平安默不作声，脸色苍白。

    阿良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还真有点像。”

    阿良收敛玩笑意味，伸出手，“交出簪子，我不杀他们。”

    陈平安手指颤抖。

    阿良缓缓说道：“这是齐静春的先生遗物，这也算是齐静春的遗物。”

    陈平安抬起手臂，伸向头顶。

    阿良笑道：“你亲手折断簪子，我不杀你。我从不骗人。”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深呼吸一口气，一脚后撤，如搏杀起手式。

    阿良问道：“你是觉得反正自己死了，我也会放过李宝瓶他们，所以你哪怕死，也要试试看，能否凭本事护住这根簪子？”

    陈平安一言不发，两步重重踏地，就冲到了阿良身前，一拳挥出。

    下一刻，陈平安突然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阿良的身影。

    陈平安身体僵硬地转过身，果不其然，那斗笠男人就站在那里，只是手里多了一根簪子。

    阿良叹了口气，似乎对那根簪子根本没有太大兴趣，伸出手递给少年，“拿回去。”

    陈平安小心翼翼走上前数步，从他接过那根碧玉簪子，刹那间少年只觉得头顶一沉，原来是斗笠男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头上，两人肩并肩站立，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一直以吊儿郎当面孔示人的男人叹了口气，“陈平安，以后别做傻事了，天底下哪有死物，比人的性命还重要？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没办法好好活着，也要活着，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道理了。”

    斗笠男人拍了拍陈平安的脑袋，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他笑道：“你要知道，不管这根簪子到底有多值钱，意义有多大，齐静春既然愿意交给你，就一定是相信你，所以只要是需要你做出生死抉择的时候，一定要选生，不可选死。壮壮烈烈而死，慷慨激昂赴死，风流写意去死，可死了就是死了啊。”

    斗笠男人收回手，“齐静春对这个世界很失望，那是他的事情，你陈平安就是你，别学他，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好和不好。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那是他们读书人的事，我阿良不是读书人，你陈平安暂时也不是，所以……”

    男人最后也没有说出“所以”之后的原本内容，只是轻声道：“陈平安，相信我的眼光，你将来可以走很远的路，甚至能够比齐静春更远。”

    少年轻声问道，“为什么？”

    男人手心轻轻摩挲竹刀刀柄，笑道：“因为我是阿良啊。”

    两人最终一起沉默走下山顶。

    陈平安问道： “那边山坡的两个人？”

    阿良想了想，“死人？”

    陈平安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不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为什么不拿走簪子？”

    阿良嘴角抽搐，哀叹道：“簪子拿到手后，才知道比我设想最坏也只是退了一万步，更不像话，简直是退了几万步，它真的就只是一根破簪子，那我要它做什么？”

    少年说不出话来。

    阿良摇头道：“真正的读书人都穷，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按照道德林那老头子的脾气，和齐静春的性子，传下来这么根普通簪子才是正常。”

    阿良突然笑着转头，“知道吗，你拿走了我一样以为是囊中之物的东西，你知道我为此走了多少的冤枉路吗？”

    斗笠一头雨水，少年一头雾水。

    阿良气哼哼道：“我甚至已经在某个地方，刻下了一个字，但是到头来，等我屁颠屁颠跑来，结果是这么个惨淡光景，所以你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啊。”

    阿良自顾自说道：“你要是以后没本事在那里刻下两三个字，看我不削你。”

    陈平安无奈道：“阿良，你能不能说一些我听得懂的话？”

    “可以啊。”

    阿良哈哈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陈平安帮他说完下一句话，“我是一名剑客。”

    这一刻，阿良嘴角翘起，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平安更加纳闷，“嗯？”

    阿良已经撇开话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会送你们到大骊边境后离开，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这帮孩子也能够清清爽爽远游求学了，暂时不会再有乌烟瘴气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后，你就要自求多福了，能不能带着他们走到大隋山崖书院，之后能不能活着回到大骊龙泉县，全看你自己本事。”

    陈平安突然说道：“谢谢。”

    从初次相逢，直到现在，少年才开始彻底信任这个自称阿良的男人。

    阿良摇头道：“没事，我只是在弥补自己的亏欠，跟你关系不大。”

    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位姓齐的少年读书郎，读书读烦了之后，说想要跟他一起闯荡江湖，那次名叫阿良的剑客，没有点头答应。

    男人觉得如果当时自己稍微多点耐心，那个少年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良最后说道：“陈平安，你知道吗？”

    少年说道：“什么？”

    阿良语重心长道：“以后对我这种绝世高手，要发自肺腑的尊重啊。”

    少年好奇问道：“你打得过朱河？”

    阿良有些头疼。

    觉得这家伙比当年的齐静春更惹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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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

    水深无声，雨大皆短。

    这场暴雨在陈平安和阿良走回大树下没多久，就已经变成淅沥沥小雨，雨珠不断从树叶上滴落，红棉袄小姑娘在陈平安回到树下的时候，满脸隐忧，陈平安灿烂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说没事了。小姑娘脸色呼啦一下蓦然灿烂起来，如一抹令人意外的雨后彩虹，干净得让人心颤。这一刻，陈平安突然有些愧疚，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许多言语堵在心里头，便只好默默练习剑炉立桩。

    阿良看到这一幕后，会心一笑，但是李槐一句话很快打消了阿良的不错心情，阿良阿良，听陈平安说你是去山上拉屎了，因为这样可以不用擦屁股。阿良笑呵呵问道，真的是陈平安说的？李槐瞥了眼就站在不远处的陈平安，大概是生怕阿良跟陈平安当面对质，也学着阿良的语气呵呵一笑，说陈平安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觉得他肯定是这么想的，我当然觉得阿良你不是这样的人啊，我还专门给朱鹿姐姐解释过，拍胸脯保证你阿良不是这样的。阿良轻轻扯住李槐的耳朵，低头笑问道，哦？李槐痛心疾首道，阿良，都怪陈平安，太不是个东西了，要不要我替你骂他？阿良使劲拧转这个小王八蛋的耳朵，当我阿良好骗是吧？李槐鬼叫起来，只可惜没有人愿意理睬，李槐立即见风转舵，阿良阿良，我有个姐姐，叫李柳，名字是难听了一点，人可漂亮了，这个绝对不骗你，林守一和董水井两个色胚，就都偷偷喜欢我姐姐，董水井有事没事就去我们家蹭饭，每次见到我姐，恁大一个人了，还脸红，真是恶心。阿良，我觉得你比董水井强多了，人帅脾气好，骑得起驴子喝得起酒，要不要以后帮你和我姐，认识认识？

    阿良赶紧松开李槐耳朵，双手轻轻放在李槐肩膀上，往下一按，笑道咱们蹲下来慢慢聊。

    陈平安走到朱河朱鹿父女身前，问道：“朱河叔叔，能不能聊一下？”

    汉子咧嘴笑道：“等你这句话很久了。那我们随便走走，反正雨已经很小。”

    两人并肩走出那棵树荫大如峰峦的不知名大树，不等陈平安开口询问，朱河自己就自报家门和根脚了，“陈平安，小镇之前发生那么多奇怪事情，你既然能够在正阳山搬山猿手底下活下来，还与那位外乡少女成为结伴盟友，估计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知晓，那么我也不藏掖什么了，毕竟小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我们父女二人皆是李家的家生子，就是世世代代作为杂役奴婢，在主人李家讨一口饭碗吃，虽然听着很可怜，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惨，从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的老祖宗，到家主，再到我们这位宝瓶小姐，没谁把我们父女当下人看待，尤其是小姐和我家闺女，其实她俩关系不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差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中年男人转头看了眼站在大树底下远望别处的女儿，正是少女身段抽条的时分，尚未真正长开，大概再过一年就会是真正的大姑娘了，他觉得自己女儿不会比大骊京城的任何一位千金小姐逊色，他对此一直很自豪，坚信女儿朱鹿以后一定会在大骊大放异彩。

    需知大骊素来尊重女子，不禁女子投身沙场奋勇杀敌，大骊先帝甚至专门下令礼部为女子武人、修士，设置了一整套武勋称号，开一洲之先河，曾经被观湖书院为首的士子文人，大肆抨击，掀起过一场大乱战，矛头直指北方蛮夷大骊王朝，若非身为山崖书院山主的齐静春力排众议，可能当时的年轻皇帝就要迫于朝野清议舆论，就要因此收回圣旨。

    朱河笑道：当年发现我有习武的根骨天赋之后，二话不说就花费重金栽培我朱河，所以我才有现在的身手，女儿朱鹿也是差不多，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争气，在武道第二境功亏一篑，以后成就比我这个当爹的，只高不低，老祖宗在发现朱鹿是习武的一颗好苗子后，亲口对我说过，朱鹿有希望走到传说中的武人第七境，我朱河不过才堪堪第五境而已。”

    说到这里，朱河心情有些失落，武人升境，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敌厮杀，没有命悬一线的生死磨砺，只靠天资是注定走不长远的，而且一旦错失良机，无法一鼓作气往上攀登，就会越来越消磨意气，再而衰三而竭，彻底断了登顶之路。

    朱河压下心中阴霾，继续说道：“这次由我们护送小姐离开大骊，一来是我们离得最近，身手还算凑合，而且是李家的家生子，不敢说本事有多高，最少忠心。二来小姐第一次出远门，需要细心的人照顾饮食起居，朱鹿就是合适的人选。第三嘛，我家小姐是老祖宗最心疼的晚辈，其实原本这次真正护送小姐远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祖宗自己亲自出马。只是阮师的风雪庙同门，那个阿良出现后，老祖宗就返回小镇了，因为如今小镇没了禁制，可以毫无顾忌地收纳天地灵气，等于是在一座洞天福地修行，老祖宗破境在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反正有阿良担任贴身扈从，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朱河略作思量，解释道：“我们老祖宗眼光独到且心胸宽广，虽然打心眼疼爱宠溺小姐，可是在小姐远游求学一事上，老祖宗非但不把小姐强行挽留在身边，庇护在羽翼下，反而明言小丫头不但要去山崖书院，而且后半段路程，就由她自己去走，李家子孙，本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朱河突然笑出声，“只不过说到这里，老祖宗又是一脸愁肠百转的模样了，碎碎念叨着可是咱们家小宝瓶，才不到十岁啊，气魄啥的，是不是可以晚一点再说啊。最后老祖宗下定决心不再一路悄悄跟随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跟老小孩似的，破天荒第一回。所以朱鹿私下跟我说，老祖宗对小姐，是真好。”

    朱河心怀感激道：“小姐对我家朱鹿，也好，小姐从小就喜欢跟朱鹿聊天，看朱鹿练武，朱鹿能够走到今天，事实上小姐功莫大焉。”

    陈平安松了口气，“朱河叔叔，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小镇那边，除了齐先生，陈平安信不过任何人。

    哪怕是阮师傅，就像陈平安对李宝瓶所说，他相信的也只是一位此方圣人的承诺，是齐先生曾经遵守的某些规矩，而不是阮师傅本人。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可以说是天生的，但更多还是熬出来的，就像草鞋少年给那位宁姑娘煎的药。

    之前对阿良，对朱河，皆是如此，更不例外。

    陈平安不是衣食无忧，没吃过苦，所以傻乎乎对谁都好。生活的艰辛，人心的丑陋，贫穷的磨难，孤苦无依的少年，早就铭刻在自己骨头上。

    朱河拍了拍少年的纤细肩膀，只是一拍之下，骨头之结实坚韧，稍稍超出这位五境武人的意料，但是很快释然，若非如此，能够正面硬扛搬山猿？他朱河就绝无这样的胆识能耐，只是一想到这里，朱河更是难免唏嘘，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啊，就已经雄心壮志消磨殆尽了吗，竟然比不得一个刚刚在武道上蹒跚而行的少年。

    朱河也有些好奇，笑问道：“虽然我不曾走出过小镇，不晓得外边江湖的规矩，但是老祖宗曾经闲聊时说起，如果在山下遇到江湖同道，有这样那样的众多忌讳，比如僧不言名道不言寿，还有就是可问师门，不可问武学路数。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从搬山猿手下逃脱的，你们小镇那场追杀，我只是事后听老祖宗说起。”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其实就是一直在逃命，从泥瓶巷一直逃到山里，如果不是宁姑娘，我早就死了。”

    朱河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提醒道：“要珍惜这些善缘，和那位宁姑娘的，还有和阮师……阮师傅的，一定要小心维持稳固，千万别断了。”

    陈平安有些疑惑。

    朱河感慨道：“我们只是骊珠洞天的井底之蛙，大家差距有限，就像你我，武学修为，撑死了就是五境之差，至于身份，我一个家生子，难道还有资格瞧不起身世清白你？可是在井外的天地，会大不一样，你以后走得越远，在外边混得越久，就会理解得更透彻。”

    陈平安诚恳道：“我没想那么远。”

    朱河大笑道：“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陈平安点点头。

    对于别人的善意，陈平安一向很珍惜。

    对于别人的恶意，若是暂时没办法跟那些人说清楚道理，那就且放心头，绝不忘记。

    毕竟路还很长。

    ————

    大树底下，刚刚把姐姐李柳给卖了的李槐，现在他在阿良面前腰杆子特别粗，大大咧咧说道：“阿良，回头我让陈平安给你做个酒葫芦，你把腰间那个小葫芦送给我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绝不亏待你，反正你这个看着就显旧，配不上我妹夫的身份！”

    阿良神神秘秘道：“你懂个屁，这葫芦叫养剑葫，是全天下少有的好东西，看着不起眼，值钱得很，你有几个姐姐？反正一个打死也不够！”

    看到阿良难得用这么硬气的言语跟自己说话，小屁孩有些心里打鼓，眼馋地瞅着那只小葫芦，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试探性问道：“要不然我让爹娘多生几个姐姐？这事好商量啊，对不对？”

    阿良伸手捂住额头。

    没来由想起之前跟陈平安一起走下山坡，那少年竟然把自己跟第五境的朱河相提并论，阿良松开手，哀叹一声，随手捡起一干枯枝丫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槐探过头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得真心不如自己这个蒙童好看，更比不上连齐先生也说不俗气的林守一了。

    李槐越看越觉得丢人现眼，看一下阿良的字，再看一下他腰间的银白色酒葫芦，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李槐说道：“阿良，你写字这么丑，我决定还是不做你的姐夫了，我爹娘都希望姐姐以后嫁给读书人的。”

    阿良缓缓抬起头，满脸匪夷所思，“很难看吗？”

    李槐心情沉重，使劲点头。

    小孩觉得姐姐李柳下次要是再敢跟自己抢东西吃，非要骂她没良心，自己可是为了她连那啥养剑葫都不要了。

    阿良一脸你年纪小你不懂事的神色，笑呵呵道：“怎么可能，不是我跟你吹牛，在一个离这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看到这个字后，都纷纷竖起大拇指。”

    李槐疑惑道：“当面？”

    阿良干笑道：“听说，听说。”

    李槐说道：“我就说嘛，谁有那脸皮跟你当面说写得好，我就拜他为师，估计连我娘也骂不过他。”

    阿良讥笑道：“你拜人家为师，人家就收你为徒啊？”

    李槐一本正经道：“不收？他眼瞎啊？”

    阿良再一次捂住额头，因为那家伙还真是个瞎子。

    阿良想着自己还是少跟这个小王八蛋说话，抬起头环顾四周，左看右看，最后看到少女朱鹿，笑道：“朱鹿，想不想学习剑术啊？我现在有一些出剑的兴致了……”

    不远处，朱鹿正在担心自家小姐。

    红棉袄小姑娘双手托着腮帮，望着小师叔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

    听到阿良这句话后，少女愤懑道：“一边凉快去！”

    阿良眼神无辜且茫然：“刚下过这么一场大雨啊，你看我都浑身湿透了。”

    少女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可仍是冷笑道：“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不是好人！”

    阿良气恼道：“小宝瓶，李槐，林守一，我是不是好人？！”

    李槐落井下石，“只是像好人。但如果肯送我酒葫芦，就是好人。”

    林守一冷淡道：“以后别骗我喝酒了，先生早就说过，文人斗酒诗百篇，全是假的。”

    只有红棉袄小姑娘对阿良偷偷一笑，阿良顿时心里暖洋洋的，朝她伸出大拇指，把其余两个家伙的冷嘲热讽当做了耳边风。

    阿良的江湖，终究不是白混的。

    等到陈平安和朱河走回，一行人重新上路。

    当原本东南方向的龙尾溪绕向正南方，成为大骊地方县志上崭新朱批的铁符河，顿时河水滔滔，水势大涨。

    河面之宽，河水之深，远胜之前的小溪气象。

    在陈平安的提议下，稍作休整，在这里煮米做饭，吃过午饭之后再赶路。

    李槐站在河边，叉腰啧啧道：“阿良，你以前见识过这么大的水吗？”

    前者白色驴子的阿良看了眼溪河交界处，又看了眼身后，最后对李槐笑道：“我见过的大江大河，比你吃过的饭粒还多。”

    李槐顿时不乐意了，“阿良，你是不是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

    阿良置若罔闻，走到搭建简易灶台的少年身边，轻声道：“走，河边走走，有些话要跟你说。”

    陈平安愣了愣，就请李家婢女朱鹿帮忙，李宝瓶一路行来，其实已经能够帮上很多忙，甚至连帮助阿良喂养白驴也熟稔得很，所以手脚利索地帮着朱鹿姐姐一起煮饭，让她的小师叔只管去河边散步，一切包在她身上的俏皮模样。

    这些日子里，小姑娘始终坚持自己背着背篓，尽力自己打理一切。

    少年每次打拳走桩的时候，她往往都会默默陪在身边，有样学样，娇憨可爱。

    两人走到河边，然后沿着河水向下游行去。

    阿良坦诚相见道：“我很喜欢宝瓶这个小丫头，当然，你只会比我更喜欢。”

    陈平安回头望去，小姑娘在那边忙来忙去，又是车轱辘似的双腿，对比说一句做一事的林守一和万事不动手的李槐，虽然李宝瓶年纪还小，但是生机勃勃，哪怕只是看着她，就像看到一个美好的春季。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阿良又说道：“但是你总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

    陈平安嗯了一声，“自从上次跟我聊了关于武学的事情后，一口气说了很多，可是在那之后，好像她不太爱说话了。”

    阿良问道：“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期望的话语，比如说你希望她以后可以成为怎么样的人？”

    陈平安猛然转头，满脸震惊。

    阿良大概也是不想无意间言语伤人，难得小心酝酿措辞，干脆停下脚步，蹲在河边，轻轻丢掷石子，在少年蹲在自己身边后，阿良轻声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一般人自然没资格套用这两个说法，但是李宝瓶不一样，虽然现在还小，第一点当然是没影的事情，可第二点，她是已经适用了，你将你陈平安当做了依靠，所以你的一句无心之语，一件无心之举，都会让小姑娘深深放在心里，话语这东西，很奇怪，是会一个一个字一句一句话，落在心头堆积起来的，可能你觉得我这个说法比较像半桶水的老学究、酸秀才，可道理还真就是这个道理。”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是我的错，我当时怕她没信心走到山崖书院，就说了我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位女先生，小夫子。”

    阿良笑了笑，“‘是我的错’？陈平安，你错了。”

    少年疑惑不解。

    阿良不看少年，只是懒洋洋望向平静无澜的河面，“你只是没有做得更好，而不是做错了。”

    少年更加纳闷，这两者说法不同而已，可造成的结果，不还是一样的吗？

    阿良终于转头，似乎一眼看穿少年的心思，摇头道：“很不一样。知道为什么天底下的好人，一个比一个做得憋屈吗？比如齐静春，你们认识的齐先生，明明可以更做事更痛快，可到最后的结果，就只是那么窝囊憋屈？等到你环顾四周，好像那些个坏人，却又一个比一个活得潇洒快活，比如你之前跟我提到过的两个仇家，正阳山护山猿，老龙城苻少城主，他们回到自己的地盘后，确实会过得很舒心，一个地位崇高，躺在功劳簿上享受尊敬，一个野心勃勃，志在北方。”

    阿良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年，洒然笑道：“所以啊，做好人是很累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做了好人，没有得到回报，或者只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就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能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当好人了。这样……是不对的！”

    阿良脸色严肃，加重语气，重复最后一句话：“这样是不对的！”

    阿良笑了起来，重新变成那个万事不挂心头的浪荡子，“当然，李宝瓶好得很，小姑娘只是以她独有的方式在回报你，你可别想岔了。”

    陈平安使劲摇头道：“没有没有。”

    阿良点点头，“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说这些。”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横放竹刀在双膝，“要知道，我很少跟人讲道理的，我的道理……”

    阿良略作停顿，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绿色竹刀，“以前在剑，如今暂时在这刀。”

    阿良哪怕不下雨，日头不大，也会戴着那顶不起眼的竹篾斗笠，他随手扶了扶斗笠，“如果你的性格不对我的胃口，哪怕那根簪子意义跟我之前想象那般重大，哪怕你是齐静春挑中的人，我也不会跟你唠叨这些话，大不了把你送到大骊，心情好的话，直接把你丢到大隋就是了，对我来说，有什么难的？”

    这个嬉皮笑脸的汉子认真起来，别有风范，双手轻轻拍打竹刀，“对我阿良来说，人生于天地间，路要自己走，话要自己说，人要自己做。我觉得你陈平安，也该这样，不一定全部像我，但要腰杆够直，拳头够大，骨头够硬，更要剑术够高！”

    阿良哈哈大笑起来，“别忘了，最重要的是活得够久！”

    陈平安老老实实道：“阿良，虽然有些听明白了，有些还不是很懂，但我都会记在心里，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拿出来好好想一想。”

    阿良点点头，欣慰道：“这就很够了。”

    阿良率先站起身，走出去几步，突然转头说道：“陈平安，我带的干粮吃完啦。”

    说完之后，阿良就快步离去，走向李宝瓶朱鹿那边，嚷嚷道：“开饭没，开饭没？！”

    留下一个没回过神的少年。

    说来说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这家伙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蹭吃蹭喝？

    陈平安笑着跟上。

    ————

    有一天黄昏，一行人远远经过一片绿意葱葱的山间竹林，红棉袄小姑娘扯了扯陈平安袖子，伸手指向那边，小声问道：“小师叔，竹林哦，好看吧？”

    忙着赶路的少年嗯了一声，继续埋头赶路，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阿良所谓的驿路了，大骊朝廷的官道。

    小姑娘默不作声，颠了颠身后的背篓，仍然紧紧跟在少年身后。

    夜里睡在朱鹿搭起的狭窄牛皮小帐篷里，小姑娘想起一事，撅了噘嘴，有些委屈，最后告诉自己小师叔已经很好啦很好啦。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睡眼惺忪的小姑娘不敢贪睡，怕耽误了小师叔的既定行程，自己迅速穿好衣裳，穿上那双小师叔帮她做的草鞋，结果小姑娘刚钻出帐篷，整个人就呆住了。

    就在帐篷外，放着一只漂漂亮亮的绿竹小书箱。

    小姑娘愣了很久，然后一下子就嚎啕大哭起来。

    忙了一晚上的少年正在远处昏睡，被哭声惊醒后，赶紧起身跑过去，站在小姑娘身前，陈平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摸着脑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本以为小丫头天一亮看到小竹箱后，会高兴呢。

    看到李宝瓶这么伤心，陈平安真是心疼得厉害。

    小姑娘闭着眼睛哭了很久，睁眼看到陈平安之后，一下子止住哭声，快步跑到他身前，狠狠抱住陈平安，哽咽道：“小师叔，对不起！”

    陈平安只好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脑袋，“不哭不哭。”

    小姑娘只是哭，伤心坏了。

    陈平安柔声道：“不喜欢小竹箱？是小师叔做得不好看？没事没事，下次可以改样子，没办法，小师叔以前只见过一次小书箱，以后到了外边的热闹地方，再见着了好看的书箱，你告诉小师叔……”

    小姑娘抬起头，满脸泪水，“喜欢！没有比这个更喜欢了！”

    可似乎越是喜欢，小姑娘就越觉得自己没良心，越对自己的小师叔心怀愧疚，蹲在地上抽泣起来，不敢看小师叔。

    陈平安想到昨天阿良的言语，一下子想明白了，蹲下身，摸着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李宝瓶，知道吗？小师叔能够陪你一起远游求学，真的很高兴，只是以前没有跟你说过，所以现在小师叔跟你说了，如果你还能喜欢这个不值钱的小竹子书箱，那小师叔就更开心了，真的，不骗你。”

    小姑娘缓缓抬起头，但是双手还是蒙住脸，她只敢露出指缝，悄悄露出那双灵气盎然的眼眸，怯生生抽泣道：“小师叔不骗人？”

    少年眼神清澈，点头道：“小师叔也会骗人，但是不骗李宝瓶。”

    小姑娘迅速拿开手，笑容灿烂。

    又是少年印象里的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所以少年也很笑容灿烂。

    有些人心如花木，皆向阳而生。

    小师叔和小姑娘尤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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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

    一座高不过十多丈的小山坡，分散站着二十余个人，穿着衣饰并无定数，但是脸色、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名魁梧男子单膝跪地，正在仔细查探身躯僵硬的两具尸体，他用手指撑开一具尸体的眼皮，露出冰裂纹瓷片一样的眼珠子。

    一名换上一身市井妇人棉布衣裳的矮小女子，缓缓走上山坡，身后跟着捧剑女子和白脸老人。

    她没有靠近那两具尸体，捂住鼻子，用浓重的鼻音问道：“王毅甫，怎么说？”

    王毅甫叹息道：“两人都是被高手一刀毙命，不伤身体，但是经脉皆碎，五脏六腑都烂透了。”

    妇人脸色阴沉不定，“我们大骊出现了这么强大的武道宗师，而且还是两位同行，咱们那位藩王殿下，一向负责边关监视，号称，难道偏偏这次就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曾抓到，总不可能是故意放跑漏网之鱼吧？”

    王毅甫有些犹豫，“娘娘，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一人所为。”

    妇人骤然眯眼，气势凌人，“你说什么？！”

    王毅甫指了指两人的脖颈，出现一缕细微的红线，“两名死者之间的这条线，气势衔接紧密，分明是一人以刀横抹。”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怒气杀机不要太明显外露，讥笑道：“风雪庙什么时候这么天下无敌了？随便跑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能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这两个人是谁，你王毅甫不知道，徐浑然知道，来，说说看，让我们王大将军如雷贯耳一下。”

    徐浑然脸色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一位是刚刚跻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师，精通拳法，擅长近身厮杀，一位是八楼修士，兼修飞剑和道家符箓，二十年间，两人联手刺杀六次，从未失手过，如今更是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

    妇人愤怒至极，只是一直在苦苦压抑而已，此时便迁怒这位大骊第一剑师，尖声道：“徐浑然！报上他们的名字！死人也有名字！”

    老人心中悚然，微微低头道：“武人名叫李侯，修士名为胡英麟，都曾为娘娘一次次出生入死，为我大骊立下汗马功劳。”

    妇人这才神色微微转好，只是很快满脸颓然，有气无力道：“对，李侯和胡英麟，当年你们卢氏王朝的边关砥柱叶庆，就是这两人杀掉的。没死在敌国境内，没有死在沙场上，而是死在了我们大骊自己疆土上。”

    妇人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会让王毅甫看笑话，就拿这位武将曾经效忠的卢氏开刀，“说来可笑，开始我们觉得叶庆这么一号重要人物，身边肯定会有数名大练气士暗中保护，为了除掉他，我甚至不得不和我家叔叔联手。哪里想得到，从渗透边境，潜入杀人，再到功成身退，卢氏王朝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叶庆不过是惹恼了几股边境仙家势力而已，至于在朝堂上也被孤立到这一步？卢氏皇帝不是最推崇山上仙人吗？为何最后愿意陪你们卢氏殉葬的仙家宗门，就只有一家而已？”

    说完这些，妇人有些神清气爽，心里痛快多了。果然是吃苦不怕，只要身边有人更苦，享福可以，但是不可以身边有人享福更多。

    这恐怕就是她愿意将其中一个孩子交给国师崔瀺，而不是山崖书院齐静春的理由了。

    省心省力，不怕长大之后被人欺负得只会哭着找爹娘。

    王毅甫脸色闪过一抹黯然。

    大将军叶庆，国之忠良，国之栋梁。为卢氏王朝镇守边关三十年，硬生生挡住大骊边军的三次大型攻势。当年宋长镜有次差点战死战阵之中，不知道多少回大骂叶庆是冥顽不化的老匹夫。但是到最后，叶庆死后，卢氏朝廷竟然连追封谥号一事，就争吵了一旬之久，关键是哪怕这样，也没给太高的美谥，以至于犹有一战之力的六万精锐边军，军心慢慢散尽。

    宋长镜挥师而过，如入无人之境。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自去此人坟头敬酒上香，事后大骊礼部非议，被宋长镜一份折子就打得满脸肿，“岂是唯我大骊有豪杰？”

    大骊皇帝接连批阅三个大大的好字，大笑不已。龙颜大悦的皇帝，不过最后对身边宦官笑着说，这句话是皇弟的心里话，至于这几个字嘛，肯定是找了捉刀郎代劳的。

    妇人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位亡国猛将的脸色。妇人暗暗点头。虽未因此就对他彻底放心。

    若是连人之常情都失去了，必是怀有坚忍不拔之志。做什么？除了复国能够做什么？

    那么王毅甫就真是找死了。

    若是王毅甫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一介武夫，能够心思细腻到演戏到如此境界，那也算王毅甫有本事。

    不过她一样不怕。

    老剑师徐浑然疑惑问道：“娘娘分明已经跟阮师打过招呼，答应不会在龙泉县境内动手，咱们也传信给李侯胡英麟，让他们近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走到大骊边境再说。照理说阮师怎么都该卖娘娘这个面子才对，总不至于是那风雪庙的人，连娘娘和阮师的面子都不在乎吧？”

    王毅甫问道：“那名佩刀男子的详细身份，依然没有查出来？”

    捧剑女子摇头道：“尚未有结果，这种事情，我们不好找上门去问阮师，更不好去找那拨风雪庙兵家修士，只能靠大骊自己的谍报机构寻找蛛丝马迹，而边境谍报事务，娘娘不方便插手……”

    说到这里就停下，年轻女子不再说话。

    这涉及到了大骊朝政最高层的暗流涌动。

    王毅甫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叫朱河的李家扈从，其实深藏不露？”

    妇人嗤笑道：“那个不过武夫五境的家伙，不值一提。李家更没有胆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乱。”

    老剑师叹了口气，“这就有点难办了。”

    妇人妩媚一笑，“难办？好办得很，立即回京！我跟皇帝陛下哭去。”

    这件事，终究是别人先坏了大骊的规矩，那么皇帝陛下是愿意为她出头的。

    ————

    李宝瓶有了崭新的小书箱，背篓里的大小物件就要挪窝，一大一小两人借此机会，在休息的时候，找了个远离李槐等人的僻静地方，偷偷摸摸清点家当，以防遗失或是损坏。

    陈平安也摘下自己的背篓。

    一把老槐木剑，猜测是齐先生赠送，因为当时陈平安头顶莫名其妙戴上了玉簪子。陈平安和李宝瓶都觉得应该是齐先生故意所为，陈平安平时都把槐木剑放在斜放在背篓里，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少年的心境就会祥和安宁。

    一颗黄色的蛇胆石，放在阳光照射下，就会映照出一丝丝黄金色的漂亮筋脉。

    其余十二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则已经褪去原本鲜艳色彩，但是质地细腻，依然不俗。

    李宝瓶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手心托着那颗黄色蛇胆石，说道：“小师叔，这颗千万别卖，其它十二颗石头，以后就算要卖，也一定要找识货的买家，要不然咱们肯定亏死了。”

    陈平安笑道：“那当然。”

    背篓里还有一块一尺长短的黑色长条石，看着很像斩龙台，但是陈平安不敢确定，记得宁姑娘说过，想要分开斩龙台做天底下最好的磨剑石，不但需要什么剑仙出手，还需要折损一把很值钱的兵器，当然对于少年目前来说，很厉害或者是很珍贵的兵器、物件，都可以直接与值钱挂钩。

    就像对于那位重返姑娘的少女来说，对手的战力，都可以跟多少个陈平安直接挂钩。

    陈平安知道这绝对不会是阮师傅赠送给他的，是齐先生一并送了槐木剑和磨剑石？还是那位白衣飘飘的神仙女子，使出了神通术法？又或者难道是阮姑娘私藏的体己之物？

    陈平安有些头疼。

    阮姑娘之前在李宝瓶背篓里，留下了金锭一颗，银锭两颗，一袋子普通铜钱。有次李宝瓶无意间打开钱袋子，陈平安才惊骇发现里边竟然夹杂有一颗金精铜钱。

    这颗压胜钱，绝对是阮秀偷偷留下的。

    这让陈平安吓了一大跳，当时就满头大汗。如果一直粗心大意，没能发现真相，然后不小心把这颗铜钱当做普通铜钱花出去，一想到这个后果，陈平安就恨不得先给自己两耳光。

    大大小小的物件，陈平安一样样收拾齐整妥帖，就像是精打细算惯了的妇人，在搭理一个小家似的。

    每次李宝瓶看到这一幕都想笑，心想小师叔也太会过日子了。

    那么以后得多优秀的姑娘，才配得上自己小师叔啊？

    小姑娘觉得好难找到，于是她有些小小的忧伤。

    一个鬼头鬼脑的孩子偷摸过来，被李宝瓶发现后，他看着她脚边那只小书箱，对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要是给我做一个比小竹箱子，要比李宝瓶那只更大更好看，我就喊你小师叔，咋样？”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李槐有些急了，决定退让一步，“那跟李宝瓶那小书箱一样大就行，这总行了吧？”

    陈平安无意间发现李槐的靴子，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脚指，说道：“回头给你做两双草鞋。”

    李槐大怒，跳脚道：“我稀罕那破草鞋，我要的是书箱！用来装圣贤典籍的书箱！我李槐也是齐先生的弟子！”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一边去。”

    李槐愕然，仔细打量着陈平安的脸色，两人对视后，李槐突然有些害怕心虚，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破天荒没有还嘴骂人，悻悻然离开，只是跑出去几步，转头理直气壮道：“草鞋别忘了啊，要两双，可以换着穿。”

    陈平安点了点头。

    等到李槐跑远，小姑娘满脸崇拜道：“小师叔，你真厉害，你是不知道，李槐这个家伙，我都只能把他打服气，吵架是不行的，就算是齐先生跟他说道理，李槐也不太爱听。”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脑袋，背起背篓，“准备动身，再走两天，咱们马上就可以看到大骊驿路了。”

    小姑娘背起小书箱。

    小姑娘，红棉袄，绿竹箱。

    其实阿良憋得很辛苦，很想告诉这一大一小，如果不是咱们小宝瓶足够可爱，就这颜色装扮，能够让人笑话死。

    李宝瓶突然说道：“这个李槐，有点像小师叔你们泥瓶巷的那个鼻涕虫啊。”

    陈平安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把两个字放在一起比较过，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像的，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顾粲，你就会明白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反正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去想象大骊驿路到底是如何的。

    陈平安其实跟李宝瓶一样，起先也有些觉得鼻涕虫顾粲和李槐有些像，但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两者差别很大。

    李槐跟顾粲看着差不多的性格，嘴里跟长了一窝蜈蚣蝎子似的，毒的很，能够一句话把人气得够呛，在陈平安眼中，其实大不一样，同样是没心没肺，同样穷苦出身，顾粲看似贼兮兮，转起眼珠子来比谁都快，但顾粲身上那股超乎年纪的精明，更多是一种自保，李槐则是纯粹的小刺猬一个，逮着谁都要刺一下，这是因为李槐到底父母健在，上边还有个姐姐，心性其实不复杂，而且上过学塾读过书，身边的同窗蒙童是李宝瓶，林守一，石春嘉这些稍大的孩子，大体上李槐是没吃过大苦头的。

    顾粲不一样，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娘亲，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也连累了他，使得小小岁数，便尝过了人情冷暖，陈平安就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骂骂咧咧走出泥瓶巷，看到玩耍回家的顾粲，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就狠狠踹了顾粲肚子一脚，顾粲倒地后，还狠狠踩了他脑袋一脚，那么点大孩子抱着肚子蜷缩在墙根，哭都哭不出来。

    如果不是陈平安凑巧出门碰到，飞奔过去，一拳打得那汉子踉跄后退，然后赶紧背起顾粲去了趟杨家铺子，天晓得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也更加记仇，心里头有个小账本，一笔笔账，记得很清楚，谁今天泼妇骂街骂过了他娘亲，哪家不要脸的汉子嘴花花调戏了他娘亲，他全记得，可能随着岁数增长，有些事情和细节已经忘了，但是对某个人的憎恶印象，顾粲肯定不会忘。当然，那个给了他两脚的汉子，顾粲记得死死的，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巷弄，家里有谁，顾粲全部一清二楚，私底下跟陈平安独处的时候，总是嚷嚷着要把那人的祖坟给刨了，还说那人有个女儿，等她长大了，一定要睡她，往死里欺负她。

    大概那个时候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很多婆姨汉子喜欢“开玩笑”，与他娘亲相关的言语，妇人说偷人二字，汉子则往往都带着个睡字。

    陈平安至今记忆犹新，孩子不过四岁多，那张稚嫩的小脸，脸庞狰狞，满是凶光，眼神狠厉。

    陈平安有些担心，他当然希望顾粲在外边过得比谁都好，但同时打心底不希望顾粲成为蔡金简、苻南华那样的神仙人物。

    看着心不在焉的小师叔，李宝瓶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若是以前，就会说没事，但是现在开门见山说出了心里话，“我怕下一次见到鼻涕虫，会变得不认识他了。”

    李宝瓶疑惑道：“小孩子个子窜得快，如果过个四五年七八年才见面，你们不认识也很正常啊。”

    陈平安咧嘴一笑，更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我相信顾粲，一直会是那个泥瓶巷的鼻涕虫。”

    至于认不认得自己，没关系。只要那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好。

    ————

    铁符河的河床出现断层石崖，下跌迅猛，下游水势顿时暴涨。

    陈平安站在河畔石崖上练拳，来来回回都是那走桩六步。

    阿良不知道何时站在石崖边缘。

    水花四溅，水声滔滔，水雾弥漫，好在暮春时节，寒气已降，并不显得寒意刺骨。

    阿良大声说道：“你练这个拳，没太大意思。这走桩，是个很入门的小架，随便哪个江湖门派都有，倒是那个立桩，还算马虎，最少能够帮你勉强活命，像是吊命用的药材，不名贵，但好在对症下药。”

    少年听在耳中，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为姚老头说过，练拳之时，切忌泄气。

    阿良点点头，“但是一件没意思的事情，有意思的人可以做得很有意思。你这么练拳，问题不大。武道一途，本就是实打实的滴水钻石，靠的就是水磨工夫。”

    陈平安练拳完毕，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阿良，你不是那个什么神仙台魏晋吧？”

    阿良笑道：“当然不是，他念诗那是一套一套的，酒品奇差无比，一喝高了就喜欢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李槐还不如。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陈平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阿良这么直截了当，“那毛驴和酒葫芦？”

    阿良白眼道：“自然都是魏晋的。我可没他这么穷讲究，喝酒倒是喜欢，骑驴看山河什么的，真做不来，慢腾腾的，能把我急死。”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道：“他不会是死了吧？”

    阿良笑意玩味，“我杀他干嘛，杀人夺宝啊？”

    陈平安看着阿良，摇摇头，“我相信你不会杀他。”

    阿良拿起本该用来养剑的酒葫芦喝了口酒，“这只养剑小葫芦是他送给我的，我教了他一手上乘剑术，那小子茅舍顿开，终于打破了瓶颈，所以闭关去了。作为酬劳，他就把葫芦送给了我。别觉得是我占便宜，是他赚大发了。我只是帮着照看这头毛驴而已。”

    风雪庙兵家剑修的十搂，想要破开，难得很。

    不过这种话，阿良不想跟陈平安解释得太清楚。

    路是要一步步走的。

    陈平安有些奇怪，问道：“阮师傅为何没有认出你来？”

    阿良找了个地方坐在，晃了晃银白色的小葫芦，“葫芦里的本命剑气犹在，且无残缺，这意味着主人尚存，神魂体魄皆全。你们东宝瓶洲是个小地方，阮邛不觉得在这里有太过吓人的高手，能够瞬间斩杀魏晋不说，还能够快到连魏晋的本命飞剑都来不及联系。”

    陈平安惊讶道：“小地方？有人说我们东宝瓶洲王朝有千百个，我们到现在还没走到大骊边境呢。”

    阿良扭头把酒壶丢给身边站着的少年，“你也知道是‘走‘的啊，来来来，喝口酒，男人不会喝酒，就是白走一遭了。”

    “不喝酒。朱河说过练武之人，不能喝酒。”陈平安小心接过酒葫芦，坐在阿良身边，递还给他，阿良却没接，陈平安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怀里，望着河水，轻声感慨道：“也是，我见过踩在剑上飞来飞去的神仙，从咱们小镇头顶上飞过去，很多。”

    阿良现在一听到朱河就有些烦，偏偏身边这家伙喜欢拿自己跟朱河比较。

    陈平安笑问道：“阿良，你真能教魏晋剑术？那你岂不是要比朱河还要厉害？”

    又来了。

    阿良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陈平安是真的很好奇这件事，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还要厉害很多？”

    阿良一把抢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满脸嫌弃道：“滚滚滚。”

    陈平安哈哈大笑，转头看着一脸郁闷的斗笠汉子，眨眨眼，嘿嘿道：“其实我知道你比朱河厉害很多。”

    阿良总算好受一些。

    陈平安马上补了一句，语气诚恳道：“我觉得两个朱河都未必打得过你。”

    阿良无奈道：“你如果真想拍马屁，有点诚意行不行，好歹把‘未必’两个字去掉啊。”

    陈平安默不作声，嘴角翘起，望着那条声势浩荡的青色瀑布，突然说道：“阿良，谢谢你。”

    阿良一口一口喝着酒，随口问道：“嗯？谢我做什么，既没有教你练拳，也没有教你练剑。”

    陈平安盘腿而坐，习惯性双手十指在胸口，练习剑炉拳桩，“遇到你之后，觉得外边的世界，没那么让人觉得害怕了。因为我发现原来外边，也是有好人的，不都是谁都本事高就随意欺负人。一路上李槐朱鹿那么说你，也从不生气。”

    阿良笑着喝了一口酒，慢了一些，“这一番表扬，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让我喝口酒压压惊。不过你小子也会害怕？敢小巷杀年纪轻轻的神仙人物，敢和搬山猿正面硬扛？敢二话不说就带着小宝瓶出来远游大隋？你胆子真不小。”

    陈平安轻声道：“有些事情做了，是因为必须要做，不代表我就一点不害怕啊。我就是一个烧瓷的窑工学徒，胆子能大到哪里去？”

    阿良点点头，“是这个理。”

    两两无言，唯有水声。

    阿良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如果在一个很出名的地方，你做了一件很出风头的事情，然后你可以刻下一个传承千秋万年的大字，你会挑选哪个字？”

    陈平安想了想，“应该是我的姓氏吧，我爹娘都姓陈，刻下陈这个字，多好。”

    阿良摇头叹息，“真俗气，不像我。”

    阿良很快自顾自解释道：“正常正常，像我这样的奇男子，毕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牛羊成群于平地，猛虎独行于深山。寂寞啊。”

    斗笠汉子兴许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感动了，赶紧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草鞋少年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得怎么都合不拢嘴，像是也想到很开心的事情。

    这绝对是稀罕事。

    于是阿良问道：“想什么呢，傻乐呵？”

    少年有些脸红，赧颜道：“如果可以多刻字的话，那我就在那堵墙上，写下心爱姑娘的名字。”

    阿良龇牙咧嘴，啧啧道：“那你多烧香，祈求你未来媳妇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如果是三个字，四个字，呵呵。”

    陈平安愣了一下，“难道还有人的名字是四个字？那不是很怪吗？”

    阿良拍拍少年肩膀，“陈平安，以后多读书。”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

    阿良猛然惊醒，“陈平安，你有喜欢的姑娘了？！谁谁谁，赶紧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陈平安笑眯起眼，摇头道：“没呢。”

    阿良伸手指了指少年，“一开始就知道你不老实。”

    陈平安小声问道：“阿良，你现在还是打光棍吧？”

    阿良：“闭嘴！”

    陈平安还以颜色，“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道：“知道在别的几处地方，多少女侠仙子哭着喊着要嫁给我阿良吗？”

    陈平安一本正经回答道：“我当然不知道啊。”

    阿良吃瘪后，默默喝酒。

    陈平安问道：“对了阿良，你刻了个什么字？可以说吗？”

    阿良立即神采焕发，得意洋洋，“那可了不得，我那个字写得铁画银钩天下无双不说，关键是那个字很有味道！朗朗上口，气势如虹，比起什么姓氏啊浩然啊雷池啊，要好上太多了。你是不知道，为了拦阻我刻下这么个字，好些老乌龟王八蛋的脸都黑了，没法子，就怕货比货，其中有几个辈分挺高的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差点就要卷起袖子跟我干架，我才懒得理睬他们，你们几个不要脸皮合伙打我一个，我不跑？我傻啊，对吧？当然了，我是刻完字再跑的。”

    陈平安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阿良一脸“你快问是哪个字”的表情。

    陈平安轻轻转头，重新望向河水，打死也不开口说话。

    阿良呆若木鸡。

    斗笠汉子轻轻塞好香气四溢的酒葫芦，显然是连喝酒的兴致也没了。

    就在此时，陈平安蓦然瞪大眼睛，发现铁符河下游的河面上，竟然有四五人联袂踏水而行，有白发苍苍的蓑衣老人高歌“自古名山待圣人”，有衣裳艳丽的妖娆女子娇笑连连，还有身穿道袍的小童子手持竹杖，老气横秋。

    陈平安瞪大眼睛，喃喃道：“神仙？”

    阿良连正眼也没瞧一下。

    朱河手持一串红色铃铛，急促响动，往陈平安和阿良这边飞奔而来，脸色沉重道：“这是老祖宗留给我的震妖铃，一旦有妖魅山精靠近铃铛百丈之内，便会无风自响，阿良前辈，陈平安，我们最好小心一些，先离开这河畔石崖，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陈平安想了想，就要起身。

    阿良根本不看河面那边的奇异景象，拔出酒塞子，对两人晃了晃，笑道：“我喝过这口酒就走，很快的。”

    朱河有些焦急，“阿良前辈，咱们大骊朝廷对于山野妖魅的管束，一向极为宽松，只要不闹出人命，一般是从来不插手的……”

    阿良啊了一声，说着这样啊，赶紧起身，就要跟他们一起离开石崖，给那拨不速之客让路。

    但是河面之上，那五位神异非凡的家伙，各自的境界修为，高下立判，道行最高的蓑衣老叟第一个像是被天雷劈在脑门上，止住身形，一动不动，之后四位皆是如出一辙。再然后，又是满身仙气的老叟第一个掉头，撒腿狂奔，这次可顾不上什么神仙风采了，恨不得手脚并用，之后四人仍是如此。

    阿良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狐疑神色，还带着坏笑。

    朱河咽了口唾沫。

    手中铃铛已经寂静不动。

    他试探性问道：“阿良前辈，这是？”

    阿良系好那只银色小葫芦，揉了揉下巴，“难道是我杀气太重？”

    陈平安小声问道：“阿良，是那些家伙认出了你的这只养剑葫芦？”

    阿良爽朗大笑，搂着少年的肩膀，走下石崖，“有可能有可能，养剑葫芦里大有玄机嘛。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阿良突然松开手，让陈平安先回去。

    草鞋少年小跑离去。

    阿良仍然跟朱河勾肩搭背，低声问道：“朱河，你是武夫第五境，对吧？你是怎么含蓄得让陈平安觉得你是高手的？不如教教我，否则我费了这么大力气，白白摆了那么多高手架子，那小子也照样睁眼瞎啊。”

    朱河身体僵硬，忐忑不安道：“阿良前辈，这个我真不知道啊。”

    阿良怒道：“这就没劲了啊。”

    朱河哭丧着脸，“阿良前辈，我真不知道。”

    前边，少年转身倒退着小跑，面朝阿良，大声笑问道：“阿良，那个字到底是啥？”

    阿良顿时神采飞扬，咳嗽一声，一手扶了扶斗笠，一手高高伸出大拇指，“猛！”

    少年跟河面上那五个家伙一样，如遭雷击，然后默默转身，飞奔离去，嘀咕道：“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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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

    铁匠铺子那边总计挖出七口水井，井水甘甜，冷气森森。

    传言那个曾经在骑龙巷住过一段时间的阮师傅，是会铸剑的神仙，连朝廷也敬重得很。礼部官老爷和小吴大人，都曾经亲自去拜访过。所以阮师傅的身份不简单，绝对假不了。很多人都想着把孩子塞进铁匠铺子，只可惜已经不招人了，不过阮师傅倒是有次去镇上买酒，挑中了两个孩子做学徒，第二天酒铺子就人满为患，全是大人长辈拎着自家孩子，问题在于也没人真正买酒，全眼巴巴等着阮师傅能够看中谁，孩子可不管什么前程不前程，撒腿闹得欢，鸡飞狗跳吵翻天。

    小镇其实在县令吴鸢出现之前，只知道自己是大骊子民，龙窑是为大骊皇帝家里烧制瓷器，仅此而已，其余一概不知，小镇人员流通极少，根本不存在什么拜访亲戚、出门游学、远嫁他乡，书上不教，老辈不说，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四姓十族当中知道一些内幕的人物，更不敢泄露天机。

    那些本命瓷被挑中的幸运儿，能够走出去欣赏外边的大好河山，在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之前，根本没有衣锦还乡的机会，这是小镇四方圣人早年订立的规矩之一。

    如今按照县衙张贴的告示和识字之人的讲解，才知道以前是因为龙泉县的山路，太过险峻，如今朝廷花了大力气才开通道路，是为了开山一事，要把那些山头送给某些相中此地风水的大人物，与此同时，县衙礼房吏员为首的一拨人，开始为辖境百姓讲解各种规矩，应该如何与外乡人相处，

    比如不可胡乱对着外乡人指指点点，稚童不可冲撞街道行人，绝对不许擅自触碰外乡人的坐骑等等，如果一旦出现任何争执，百姓则必须如实向龙泉县衙禀报，不可自作主张，官府会秉公处理。

    四姓十族对此并未展露出太过热情，更没有帮着县衙出面做点力所能及的意思，更多还是冷眼旁观，至于是不是等着看县衙闹笑话，就只有吴鸢和那帮老狐狸肚子里清楚了。

    小镇的巨大变化，对自幼在兵家祖庭风雪庙长大的阮秀而言，感触不深，或者说也不在意。

    她自从遇到某个矮冬瓜之后，就心情郁郁。

    那蛮横妇人大摇大摆去了陈平安家的宅子不说，还把院门和屋门铜锁都给弄坏了，她之前跑去给两栋宅子打扫的时候，刚好撞到那拨前去换锁的人，阮秀气得柳眉倒竖，跑上去讲道理，那几人仿佛知晓她的身份，毕恭毕敬道歉赔礼，但是幕后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摆出一副阮小姐你就算活活打死我们也不敢说的无赖架势，这也就罢了，阮秀要他们交出旧锁和崭新钥匙，回到铁匠铺子，就碰到那个矮冬瓜，她竟敢还有脸笑眯眯说是自己不小心，才打坏了铜锁。

    阮秀还依照约定，雇人修缮泥瓶巷一栋无人居住的破败宅子，屋顶塌陷出一个大洞，房梁腐朽，红漆剥落。阮秀要那些小镇出身的砖瓦匠，仔细修补，小心添砖加瓦，最后实在不放心，还专门盯着他们做事大半天功夫。

    再就是相邻的压岁铺子和草头铺子，都挂名在了陈平安名下，两间老字号铺子的老伙计，走得七七八八，只得另外雇佣伙计，她不敢挑选一些油滑之辈，便让自家剑铺的人，推荐了些性情本分却手脚伶俐的妇人少女，帮忙打理生意。

    压岁铺子继续贩卖各式糕点吃食，草头铺子则继续兜售杂项物件，文玩清供、古琴字画，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

    阮秀只要剑铺没事的时候，就会趴在某一间铺子柜台上，怔怔出神，很多时候大半天时光就这么悠悠然流逝。反正不用她招徕生意，她也不擅长跟人讨价还价，事实上这两家铺子都属于陈平安的家底，青衣少女恨不得一块糕点卖出几两银子的天价，只不过终究是心性淳朴的少女，没好意思这么做，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找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帮着铺子多赚些钱，但是她又怕那样的人，他回到家乡的时候，会不喜欢。

    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就连糕点也没那么馋嘴贪吃的少女，所以原本圆圆润润的下巴，逐渐有些尖尖的了。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清新动人。

    阮邛倒是几次提起，要是她觉得小镇这边闷得慌，可以去神秀山横槊峰那边走走看看，山水风光还不错。只是少女一直提不起这个劲儿，一直拖拖拉拉，阮邛也就作罢。但少女越是这么浑浑噩噩，打铁铸剑的时候，反而越是聚精会神，神意充沛，境界攀升更是一路高歌猛进，这才让阮邛放下心来，既然于修行是好事，他就不会去指手画脚。

    因为一个凡夫俗子的坟头，早已青草葱葱，甚至子孙也已白发，可是曾经同龄的修行有成之人，却依然还是女子貌美的光景。

    阮秀这两天更加心烦，因为每次她来到铺子发呆，都会有人来打搅。

    是一个腰间别有一支朱红色长笛的年轻人，锦衣玉带，头戴紫金冠，很趾高气昂的作态，可是这个人的样子，她倒是忘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因为阮秀自从年幼记事起，就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因为她爹是阮邛，不但是风雪庙大修士，更是东宝瓶洲首屈一指的铸剑师。

    不过到了这里后，阮邛跟她说过，已经跟大骊朝廷打过招呼，在甲子之内，大骊不可以对外大肆宣扬，用他阮邛这块金字招牌来谋划什么。一旦被他阮邛发现，商量是可以商量，但是结果如何，阮邛不会保证。在阮邛在洞天下坠沦为大骊版图之后，那场厮杀，不但杀得周围修士肝胆欲裂，其实连大骊朝廷和更远的山上势力，都已领教过圣人阮师的脾气，没人愿意拿性命来跟阮邛讲道理，敢这么做的人，要么被阮师在自己地盘上名正言顺地打死，要么被扯进地界光明正大地打死。

    都不用阮邛直说，大骊那一小撮真正的大人物，其实心知肚明，这位从风雪庙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圣人，真正的逆鳞所在，是他那个公认天资卓绝的女儿。若非阮秀的缘故，阮邛当初绝对不会从风雪庙离开，从齐静春手里接手骊珠洞天，因为当时没有谁会将坐镇这座小洞天视为美差，那意味着一身修为和境界受到天道压制，能够维持境界不跌落、体魄不朽坏，已是极致。

    当然，齐静春是例外，很大的一个意外。

    既然阮邛的命脉是他女儿，所以如今大骊刻意帮忙保密，绝不敢轻易对外提及阮秀的名字。

    于是就有不明就里的家伙，无意间逛荡到小镇骑龙巷的草头铺子，见到那位马尾辫少女后，立即惊为天人，心想一间铺子的少女罢了，身份撑死了也高不到哪里去，以他的容貌谈吐和身世背景，还不是手到擒来，让她对自己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做那红袖添香的奴婢，素手研磨的丫鬟？

    不过他到底是身负家族使命，来这里买山头，而且小镇如今藏龙卧虎，不说那位高高在上且脾气暴躁的兵家圣人，大骊礼部和钦天监的人都在，据说连县令都是大骊国师的得意门生，所以这位公子哥谨守父辈的叮嘱，到了小镇，夹起尾巴做人，真要闯了祸，家族连收尸也不会做。所以他绝不敢像在自家辖境内那么敢胡作非为，再说了，强抢民女什么的，他做起来虽然熟门熟路，可真的很无趣。

    这位自诩风流的年轻公子哥，估计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慵懒少女，竟然姓阮。

    他今天又跨过门槛，装着在一排排百宝架上挑选心仪物件，然后装着跟一位妇人砍价，最后笑着开口，跟那位像是小掌柜的青衣姑娘打招呼，轻轻扬起手中那块挺有眼缘的书案清供石，一手高，却是云头雨脚美人腰的模样，定价三十两银子，他问那少女能不能便宜一些，三十两银子实在太贵了些。

    实则对他来说，三十两黄金又算什么？

    阮秀头也没抬，淡然道：“不能。”

    男子故作潇洒地耸耸肩，说这石头他买了，最后他又挑了两样物件，又问那少女买了这么多东西，总该便宜一些吧？而且他要在小镇常住，肯定是回头客的，所以会经常光顾生意……总之啰里啰嗦一大堆，柜台那边阮秀听得心烦，还是不抬头，淡然道：“东西可以买，照着价格付钱便是，话少说。”

    那年轻公子哥不怒反笑，呦呵，看不出来，还是一匹性情贞烈的胭脂马？

    他还真不生气，只觉得激起了自己的求胜心，本来买山一事就板上钉钉了，他不过为财大气粗的家族露个脸画个押而已，为何不找点无伤大雅的乐子？于是他让妇人将三件东西打包后，离去之前，笑道：“这位姑娘，我明天还会来的。”

    阮秀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你以后别来了。”

    年轻男人饶有兴致地凝视少女，真是一张越看越喜欢的脸庞，绝对不是家里那些庸脂俗粉可以媲美的，所以他笑眯眯道：“为什么？”

    阮秀脸色平静，“这家铺子是我……朋友开的，所以我可以决定欢迎哪些客人进门，不欢迎哪些客人来碍眼。”

    那人指着自己鼻子，笑容更浓，“我碍眼？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阮秀重新趴在柜台桌面上，挥挥手，“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说话。”

    铺子外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健硕男子，满脸不悦和戾气，冷冷看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市井少女。

    年轻男人笑着朝那名扈从摆摆手，眼神示意他别吓着自己的盘中餐，付完账后，他走向门口，不忘回头说道：“明天见啊。”

    阮秀叹了口气，站起身，绕过柜台，对那个刚刚跨出门槛后转身站定的家伙，说道：“我劝你以后多听听别人说话。”

    年轻男子看着少女那令人惊艳的婀娜身姿，感慨自己这趟真是艳福不浅。

    至于少女说了什么，他自然听见了，只是没有上心，更不会当真。

    那名扈从骤然间身体紧绷，头皮发麻，如芒在背，正要有所动作，只见青衣少女和自家公子一起冲向了骑龙巷对面的墙壁。

    他眼睁睁看着公子被那少女一手按住额头，最后整个人的头颅和后背，全部嵌入那堵墙壁之内。

    年轻公子哥瞬间失去知觉，七窍流血，他背后墙壁被砸裂出一张巨大蛛网。

    少女对着翻白眼晕死过去的男人说道：“以后要听劝，听明白了吗？嗯？还是不听？”

    少女高高抬起一腿，又是一脚迅猛踢出。

    本就可怜至极的公子哥连身躯带墙壁，一同凹陷下去，很是惨不忍睹。

    少女收回腿，转身走向铺子，对那个丝毫不敢动弹的高大扈从说道：“人抬走，记得修好墙壁。”

    那武夫第五境的扈从，咽了咽口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

    他只是明面上的贴身护卫，真正的顶梁柱，是一位外姓家族供奉，如今还跟诸多势力一般无二，去了山里，跟随在大骊礼部侍郎和钦天监青乌先生屁股后头，既是与大骊朝廷联络感情，也是象征性查看那两座重金购得的山头。

    不是第五境武人烂大街，谁都可以欺负，而是这位马尾辫小姑娘的出手，太过恐怖了。

    要知道自家公子已经跻身第四楼，虽然比不得那些仙家府邸的真正天纵奇才，可只要最终能够跻身第五楼，那就等于拥有了雄踞一方的霸主资质，毕竟在武人辈出的大骊版图上，练气士比起武人，要吃香太多。所以那两座山头，会是自家公子的龙兴之地。

    这位第五境武人顾不得自报家门，震慑那个出手狠辣的少女，赶紧飞掠到巷子对面的墙下，片刻之后，眼眶通红的男人猛然转身，脸色铁青，大骂道：“小贱货！你知不知道自己打烂了我家公子的修行根本？！”

    阮秀已经走入铺子，闻言停步却没转身，只是扭头道：“知道啊，我故意不杀他留着受罪。”

    那武人几乎要疯了，这小丫头不会是个脑子坏掉的疯子吧？

    少女笑了笑，“你骂我，我不跟你计较，因为我会跟你家族算账。按照你们的套路，一般是打了小的跑来老的，所以你大可以喊那个家伙的长辈朋友之类，让他们过来找我的麻烦，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什么地方都不去。如果你们既没人来寻仇，也没有人来道歉，事先说好，别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少女想了想，“如果你们的老祖宗或是家族援手，真能打败我，那我也会把我爹搬出来，没办法，我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少女突然莫名其妙就开心起来，笑得需要抿起嘴，才能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开心。

    如今她好像多出了一个朋友，就是这间铺子的主人。

    那武人瞠目结舌看着少女的“诡谲”笑意，可以确定她真是疯子了。

    他不敢过多逗留，当务之急是尽可能留住自家公子的修为，背起自家公子，在骑龙巷飞奔而走，能够成为重要人物的贴身护卫，终究不是蠢人，他跑出一段距离后，立即对着某处大声吼道：“我家公子是丰城楚家，是你们大骊贵客！我家老祖更是摇铃山副宗主！”

    但是并无任何反应。

    这位武人瞬间透心凉，遍体生寒。

    那些潜伏暗处的大骊谍子，选择了见死不救！

    这绝对不合常理，不合规矩！

    武人如丧考妣，难道自家公子惹上了不能惹的硬钉子？可是老祖宗不是分明说过，除去先后两位圣人不提，世代盘踞小镇的那些地头蛇，并无太大成就吗？怎么小小一间铺子的少女，武力就如此惊人？

    远处，一个年轻人悄然坐在视野遮蔽的墙头，单手托着腮帮，打了个哈欠后，冷笑道：“真当我大骊怕你一个丰城楚家啊。”

    最后他收回视线，望向那间铺子，已经看不到柜台后的少女身影，轻声笑道：“不愧是传说中风雪庙第一好说话的姑娘。”

    他很快收起笑意，继续监视四周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他有权力调动附近所有大骊死士，出手杀人，可以不计代价和不计后果，无论对方是谁。

    但是同时他也猜得出来，这桩风波，不会到此为止，说不定就会牵扯到皇帝陛下，当然还有圣人阮邛。因为丰城楚家可以拿这件事上纲上线，大做文章，以形势舆论压迫大骊朝廷。大骊如今国势鼎盛，什么都不怕，唯独对于文人清议，一向极为重视，先帝与当今陛下皆是如此，十分厚待和容忍读书人。

    铺子内的几位妇人少女，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哪里想得到平时这么好脾气的秀秀姑娘，有这么一面？一出手就把人打了个半死不活？

    少女趴在柜台上，继续发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块小石头，放在桌面，然后少女换了一个姿势，脸颊贴在桌面上，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那颗石头，看着它滚来滚去。

    秀秀姑娘，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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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小庙

    龙泉县西南边境地带，落魄山山势宛如独树一帜，格外瞩目。

    一行人按照规矩，临近龙泉地界后，便选择脚踏实地地行走至此，并未御风凌空或是御剑飞掠，之后他们就要入山，去勘探那座出产斩龙台的龙脊山，那将是东宝瓶洲最大的一块磨剑石，哪怕一分为三，单独拎出一块，亦是如此。

    对于这这四位出身一洲兵家祖庭的修士而言，徒步行走山岳湖泽，算不得什么苦事，毕竟风雪庙兵家修士一向看重淬炼体魄，这本身就是在砥砺修为，既是修力也修心。

    当四人看到远处阮师的身影，纷纷加快脚步，主动向这位宗门前辈抱拳行礼。阮邛在风雪庙辈分算不得太高，但是口碑极好，开辟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后，先后为同门铸剑十余把，结下了许多善缘和香火情。

    但真正让阮邛获得风雪庙六脉势力的共同认可，是一桩大风波，东宝瓶洲中部如日中天的水符王朝，大墨山庄是首屈一指的仙家府邸，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年轻老祖，刚刚破境升为陆地剑仙，缺少一把趁手兵器，听闻阮邛铸剑之术登峰造极，亲自登门风雪庙绿水潭，向阮邛求剑，许诺了一份天大好处，可当时阮邛答应为一位文清峰晚辈铸剑，需要耗时数年，不管那名生性桀骜的剑仙如何劝说，阮邛只说是自己铸剑只讲先来后到，他可以为大墨山庄免费打造一把剑，但只能是当下那把剑出炉之后，为此年轻剑仙觉得阮邛是故意羞辱自己，一怒之下大打出手，阮邛当时只是九楼修士，拼着重伤也不曾低头，一战成名。

    大墨山庄为此付出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代价，除去那名陆地剑仙被拘押在风雪庙受罚五十年，短短六年之间，风雪庙六脉各有一人前去大墨山庄挑战，打得大墨山庄从水符王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掉落到二流势力垫底，至今尚未缓过来。

    阮邛笑着向四人抱拳还礼，风雪庙并无繁文缛节，便是晚辈面对那些修为通天的老祖，礼仪仍是如此简单。

    阮邛与他们说过了一些龙脊山事宜，以及大骊朝廷在龙泉县的大略部署，然后随口问道：““神仙台魏晋，此次是不是与你们同行北上？”

    一位白衣负剑老人笑道：“宗门中途有传递过飞剑讯息，魏师伯这次确实北上了，只是却没有与我们同行，好像听说贺仙子此次作为道家代言人，进入了这座骊珠洞天，师伯这才愿意赶来凑热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已经见过了那位南归宗门的贺仙子。”

    阮邛问道：“你们有人见过魏晋吗？”

    四人皆摇头，“不曾见过真容。”

    负剑老人问道：“阮师有此问，可是有事发生？”

    阮邛笑着摆手道：“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我没有记错，魏晋堪堪四十岁，就已经坐稳十楼境界，神仙台也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挑起刘老祖一脉的大梁。”

    五人一起行走在僻静山路上，负剑老人辈分和修为都最高，其余三人则该称呼魏晋为魏师伯祖，老人与阮师并肩而行，风雪庙六脉，以神仙台最为香火单薄，几乎沦为俗世王朝数代单传的惨淡景象，恰恰又是神仙台在三百年中对风雪庙贡献最大，所以阮师曾经所在的绿水潭，老剑修所在的大鲵沟，都对神仙台报以由衷的善意和期待，哪怕风雪庙内部六座山头各有争执，但是如果门风严谨、传承有序的神仙台彻底消逝，那么不管对风雪庙哪一脉，注定都不是好事。

    老人闻言后抚须笑道：“魏师伯天纵奇才，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江湖上也赢得偌大名声，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咱们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楼的大修士了。”

    阮邛轻声道：“树大招风，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啊。”

    老剑师转头看着阮师凝重神色，顿时了然，沉声道：“等这次事了，返回风雪庙，我就会跟宗主建言，争取将魏师伯召回宗门，魏师伯不管如何，最好等到成功跻身上五楼之后，再行走江湖。”

    阮邛点头道：“这是老成之见，理当如此。相信魏晋在江湖闯荡多年，也见识过人心险恶，能够理解宗门的苦心。”

    老人欲言又止。

    阮邛摇头道：“最后魏晋愿不愿意回到风雪庙修行，那就是他自己的决定了。”

    阮邛突然望向小镇那边，抱拳道：“我家秀秀出了点事情，我得去看看，就不与诸位同行了。”

    负剑老人一挑眉头，已是满身杀气，“阮师，若是不方便出手，打声招呼，交由我来。谁敢欺负咱们秀秀，活腻歪了不是？！”

    阮邛会心一笑，道：“小事而已。”

    阮邛身形拔地而起，转瞬即逝。

    风雪庙其余三人有些诧异，不晓得老人何时如此喜爱宠溺阮秀了，要知道这十多年老人多仗剑远游，不曾待在山上，与那位小姑娘自然算不得如何熟悉，甚至远远不如他们三个。倒是大鲵沟秦老祖，确实很早就对小姑娘刮目相看。

    老剑师脸色平静，缓缓前行，只是脑海不断浮现出自己这一脉秦老祖的私下言语，“风雪庙的庙太小，容不下阮秀的。”

    草头铺子，阮邛走入铺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用东宝瓶洲雅言与自己闺女说话，那些小镇妇人少女虽然为了店铺生意，暂时只学了一些与外乡人打交道的简单雅言，可保不齐会有意外，阮邛便用手指轻轻敲打柜台，少女茫然抬头，疑惑道：“爹，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不打铁吗？”

    阮邛柔声道：“出来说话。”

    父女二人离开铺子，走在行人稀少的骑龙巷，在阮邛出现后，那拨大骊谍子死士就自行悄然撤退。

    这是在对一位兵家圣人传达一种无声的敬意。

    阮邛对此暗暗点头，见微知著，心想大骊能够有今日强盛国力，不是没有理由的。

    阮秀有些恼火，问道：“是那个丰城楚家跑去跟你告状了？事先说好，我出手之前，警告过那人很多次了。”

    阮邛笑道：“多借给丰城楚家几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破烂事去烦爹，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携重礼登门道歉了。”

    阮秀嘀咕道：“那家伙看着就让人恶心，跟那个矮冬瓜一个德行，满身业障因果，只不过是厚薄之差而已，这种人跻身中五楼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如果不是担心给爹惹麻烦，我当时就一掌打死他了，省得将来造孽。”

    阮邛深呼吸一口气，额头渗出汗水，幸好自己方才驱使阴神出窍，气息将整条骑龙巷笼罩住，已经无人可以探查此地动静，要不然阮秀这席话落入有心人耳朵里，就真是遗祸无穷了。世间练气士百家争鸣，诸子百家中又以阴阳家，最擅长查探人之气运、业障，但那些本事能耐，几乎全是后天修行而成，所行神通，往往亦是顺势而为，如同抽丝剥茧，小心翼翼，佛家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只恨避之不及。唯有兵家，最是肆无忌惮，一副谁也敢杀、谁都可杀的架势，但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可是自家这个闺女，不一样，很不一样。

    她自幼便能看穿人心，看到他们的七情六欲和因果报应，随着修为增加，她甚至能够直接斩断因果，一旦杀人，后果更是匪夷所思。

    这绝不是天生火神之体能够解释一切的。

    阮邛只知道在女儿的眼中，这个世界的色彩，与别人不一样。

    阮邛为此翻遍风雪庙珍藏典籍，只有一个失传已久的古老说法，勉强能够解释缘由。

    天生神灵，应运而生。

    所以阮邛之前才会主动要求贬谪到骊珠洞天，试图在阮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为她赢取六十年遮蔽天机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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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

    铁符河水面上那些个已经化为人形、稳固魂魄的大妖，不知为何要仓皇撤退，朱河手中铜铃的铃声自然而然随之停歇，只是朱河担心那些光天化日就敢行走人间的大妖，使了什么障眼法，便让阿良前辈暂时不急于沿着河水南下，他高高提起那串篆文古朴的铜铃，在铁符河下游方向，不断反复跨越河面，大踏步四处游荡，以防妖魅隐匿在暗处伺机害人。

    于是陈平安一行人就这么收拾好行礼后，全部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朱河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李槐乐不可支，林守一是满怀好奇心，而朱鹿则觉得丢人现眼，恨不得把爹拽回来，别再这么瞎折腾给人笑话了，到底是脸皮子薄的少女。

    陈平安无意间发现阿良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像以往那般调侃打趣朱河，看到陈平安的视线后，阿良摘下酒葫芦，笑问道：“真不喝？”

    陈平安摇摇头，阿良便转头问林守一，“小子，遇见了不常见的妖怪唉，而且还不是一两个，很难得的，要不要喝口酒压压惊？”

    林守一不知为何，估计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传说中的妖物，大开眼界，少年心中有些意动，破天荒点头道：“喝一口试试看。”

    阿良斜瞥一眼陈平安，总算恢复玩世不恭的常态，“看看人家，有口福了，你小子就没躺着享福的命。”

    林守一接过银色小葫芦，仰头轻轻抿了一口，瞬间满脸通红，养尊处优的少年本就皮肤白皙，愈发红光满面，少年赶紧用手心捂住嘴巴，免得一口喷出来，喉咙滚烫，入肚后，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燃烧，整个人都在打颤，第一次喝酒就来了个下马威，少年狼狈不堪，眼见着李槐捧腹大笑，自尊心极强的林守一咬咬牙，就要再喝一口，不曾想阿良已经伸手拿回小葫芦，一手轻轻按住少年肩膀，笑眯眯道：“喝酒不贪杯才有乐趣，以后每天给你喝一口，保证这世上从此多出一个逍遥忘忧人。”

    李槐人小鬼精，笑着拆穿阿良，“不舍得给林守一多喝就直说。”

    阿良从林守一肩膀上缩回手，叹了口气，“能不心疼嘛，我这酒来历极大，价格极贵，关键是有价无市。林守一是撞了大运。”

    李槐试探性问道：“给我喝一口？”

    阿良赶紧在腰间别好酒葫芦，“年纪太小，气府尚未成形，不宜喝烈酒，否则会坏了你的根骨。”

    李槐愣了愣，随即跳脚破口大骂：“阿良！干你娘！我前年的年夜饭，就能用筷子偷偷蘸酒喝了，那可是咱们小镇最厉害的烧酒，连我爹都说我酒量随他，谁不知道我爹是小镇喝酒最凶的汉子，再说了，我从去年春开始，每个月就要被我爹丢在药酒桶里泡着，低头就能喝到酒，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阿良哎呦一声，随即瞥了眼气势汹汹的小屁孩，心想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够跟上大队伍的脚步，脚底板连个水泡也没长过，身体明显比林守一还要强上不少，应该就是这药酒打熬体魄的缘故了。

    阿良头一回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起李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被人以相当不俗的武学神通，故意遮掩了孩子的体内气象，如今阿良想要看，自然便没了那些迷障，于是在斗笠汉子的视野中，便呈现出一副玄妙另类的山水形势图，去其皮肉，只看全身窍穴景象和气血游走，隐约有淡紫气升腾，山脉雄健且牢固，水势汹涌且平稳，最终在一座窍穴内百川汇流，气蒸大泽，不容小觑。

    阿良啧啧称奇道：“真没想到我路边随便认了个老丈人，还挺不一般啊，李槐，你爹姓甚名甚，说不定我这边的朋友认得。”

    李槐突然沉默下来，病恹恹独自走远，不愿意搭理阿良。

    林守一低声解释道：“李槐他爹名叫李二，是小镇出了名的酒鬼混子，一年到头不务正业，以前在学塾，李槐没少因为他爹被人嘲笑，一开始李槐也跟人吵架，好像还打过几次，后来估摸着是觉得他爹是真没出息，久而久之，就无所谓了。”

    阿良忍俊不禁道：“小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林守一默默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河终于返回，笑道：“方圆十里之内，铜铃没有异样，咱们可以动身了。”

    李宝瓶递过去一只水壶，笑道：“朱叔叔辛苦了。”

    朱河接过水壶，大大咧咧回复一句，“小姐，这本就是分内事。”

    朱鹿看在眼中，眼神晦暗，转过头，望向铁符河的瀑布大水，她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少女心思情怀，如山风如水雾，不可捉摸。

    陈平安目不转睛看着朱河手中那只震妖铃。

    除了宁姑娘那把能够自己飞来飞去的剑，朱河手中的铜铃，是陈平安近距离亲眼见过的第二样法宝，所以就看得格外专注。

    朱河不是小气人，大大方方就将那只铜铃交给少年，解释道：“是出门前老祖宗赏赐下来的宝贝，老祖宗说此物在仙家法宝当中，品秩算不得高，只是每有幻化人形的妖魅精怪靠近，铃铛便会无风自响，震荡出阵阵清音，使人不受魅惑，也有警戒提醒的功效，老祖宗还笑称那阵阵铃声，有凝神清心之效，如果胆子大一点的修行之人，大可以与妖物相邻而居，借此铃声修养心性，当然，前提是做邻居的妖物无伤人之心，同时还要能够承受铃声的不断袭扰，如此修为高、脾气好的妖物不好找，故而老祖宗也只是权当笑谈而已。”

    陈平安小心翼翼抓住铜铃把手，朱河牵马与之并肩而行，“大者为钟，小者为铃，如果是仙家器物，大多有辟邪护宅的作用。寻常百姓家宅喜欢在檐下悬挂风铃，自然更多是装饰，如果是专程从寺庙道观请来，经由高功大德之士的经文护持，应该确实可以遮挡煞气，蓄留福荫。”

    朱河看到少年轻轻摇晃铜铃，朱河哈哈大笑道：“若无妖物靠近，里边两颗铃铛不易撼动，所以就不会有铃声传出了，要不然白白让主人整天疑神疑鬼，岂不是遭了大罪？”

    陈平安也想通其中关节，正要把珍贵异常的震妖铃交还给朱河，发现袖子一扯，红棉袄小姑娘满脸期待神色，看到朱河笑着点头后，就交给李宝瓶，她双手抓住铜铃，翻来倒去，仔细研究起来，时不时伸手使劲扯动里头的铃铛，看得陈平安一阵心慌，不断提醒她小心些，别扯坏了。

    陈平安一边盯着小姑娘，一边好奇问道：“朱叔叔，河上那些妖精不会害人吗？我们大骊有很多这样的奇怪存在吗？”

    朱河不是信口开河之辈，只拣选自己从老祖宗那边亲口听来的话说，娓娓道来，“咱们东宝瓶洲幅员辽阔，仅是人口超过一千万户的庞大王朝，就多达十数个，名山大川更是不计其数，种种妙不可言的因缘际会之下，那些个山鬼精魅妖怪，侥幸化形，踏足修行之路，不常见，却也算不得如何罕见。”

    “咱们老祖宗便说过，跟我们小镇不一样，外边天地，只要不是太过偏远闭塞的东宝瓶洲人氏，对此多有所耳闻，虽然未必人人亲眼目睹，但是往往听多了稗官野史、神仙志怪，以至于很多市井百姓坚信，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古寺里，往往住着妖艳动人的小狐娘子，等着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又或是哪里有妖精作祟害人，只需书信一封给龙虎山，必有天师府的真人腾云驾鹤而至，为当地百姓斩妖除魔。以至于有井水处必有稚童口口传颂：有妖魔鬼怪作祟处，必有天师府真人。”

    “总之，我们这一路行去，不要大惊小怪就是，当然，更要小心。老祖宗说妖物一旦化作人形，而不是用一些障眼法迷惑人眼的话，那么便等同于半个修行之人了，大骊朝廷对此乐见其成，非但不会打压排挤，反而破例准许在版图上开山立派，只需要在礼部挂案即可，不过碍于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大骊朝堂尚未吸纳妖魅精怪跻身其中，倒是边境沙场，传言多有妖修为大骊建功立业，平时日常起居，风俗人情，看上去跟人已无差异。”

    朱河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趣味十足。

    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李槐林守一更是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肯错过。

    唯有走在最前头的阿良，戴着斗笠牵着毛驴，手心轻轻拍打刀柄，轻轻哼着走调的异乡小曲儿。

    走在队伍最后的少女朱鹿，更是心不在焉，好似离乡越远，思乡越浓。

    在这支南下队伍走出一个时辰后，在龙须溪和铁符河交界处的那条瀑布，一位中年妇人模样身段的女子出现在石崖上，坐在边缘，一头鸦青色青丝竟然长达五六丈，从头到脚，再延伸到溪水当中，妇人低头死死盯着铁符河瀑布下的汹涌河水，眼神炙热，充满垂涎。妇人面貌模糊，变幻不定，似乎尚未真正定型，在等待某种契机的出现。

    河婆，河神，一字之差，无论是地位还是修为，皆是云泥之别。

    她最多便只能游曳至此，再往下就是过界了，就像人间郡县官员不可擅离职守，为王朝镇守一地风水的山水正神，更是如此，否则就会引发洪水泛滥种种灾祸异象。如今成神在即，她当然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自找麻烦，她曾偷偷沿着溪水往上游深山潜伏而去，结果只是被大骊朝廷一位临水观瀑的青乌先生，随意瞧了一眼，就只觉得头皮炸裂，在那之后，她再不敢小觑小镇之外的高人异士。

    这一路她尾随至此，可不是什么包藏祸心，只是听命于圣人阮师，小心盯着那位不知深浅的斗笠汉子，以防纰漏。她这些日夜观察，做得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委实是那位手镯化为火龙的小姑娘，让妇人吓得不轻，尤其是让自己窃据河婆之位的那位大仙杨老头，泄露天机后，她更怕有朝一日沦为小姑娘的证道契机，简直是怕到了骨子里。

    成为河婆之后，体会到了种种妙不可言的神通，比如每天都在返老还颜，比如水中游曳就会通体舒泰，又比如每逢大雨天气，她就能够通过地下水或是天井雨幕，借此查看小镇风景。更比如这些天的不断辛苦收集，在河底很是搜罗到了几件好东西，全部被她收入囊中，其中一枚碧玉戒指，就被她戴在手上，一有空就拿出来欣赏，如那市井妇人佩戴黄金饰物，沾沾自喜。

    越是如此高于俗人一头，她骨子里深处，越是惧怕杨老头和姓阮的小姑娘，因为这两人，仿佛随手就能毁掉她现在的一切。

    她收敛杂乱思绪，环顾四周，如今骊珠洞天与大骊疆土接壤混淆，灵气充沛，成为七十二福地一般的修行好地方，使得外方许多飞禽走兽开始向这里流窜，尤其是那些灵智开窍的山野精怪，更是凭借本能，希冀着捷足先登，早早占据一方风水宝地。看护着一地风水，本就是山神河神的职责所在，她如今便已经在龙须溪当中收了几条长出龙须的锦鲤做喽啰，平时出行，众多水族灵物，充当扈从跟随护驾，让她很是满足。

    所以她虽然暂时无法游入铁符河，但是必须守住瀑布这道关隘，争取收取一些天经地义的过路钱，关于这件事，杨老头是点头认可的，于是她就格外有底气，名正言顺地在此耀武扬威。只不过内心深处，生性谨小慎微的妇人依然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外边的过江龙打个喷嚏，就能淹死她这龙须溪小小河婆。

    总算来了。

    再也不是毙命之时老妪模样的长发妇人，眯起眼，望向铁符河对岸做贼似的五人。

    之前她躲在瀑布顶部的溪水当中，举目远眺，那五人来势汹汹，架子摆得很足，一个比一个像神仙中人，差点就要让她生出退避三舍的怯懦念头。只是后来那五个妖气轻重不一的家伙，不知为何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如此一来，不管那五位为何而退，总之她就再无惧意了，心中反而只剩下讥讽和洋洋得意，自己如今不但正儿八经为圣人阮师做事，为他的铸剑用水加重阴寒之气，还是曾被秀秀姑娘那条火龙踩在脚底下、还能劫后余生的角色！

    这难道还不值得骄傲？

    一想到这些，她便心稳许多，竭力让自己面容平淡，装模作样坐在大石崖畔，冷冷望着溪水对岸的五位妖物，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披蓑衣，如人间喜好游山玩水的年迈儒士。有衣裳艳丽惹眼的丰满女子，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眸。有稚童小儿手持紫竹手杖，眉眼深沉。还有一双妖气最重的年轻少年少女，眼神怯生生，躲在蓑衣老人身后，不敢正眼看人。

    妖精鬼怪，遇人避让，遇神跪拜。

    相传这曾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只是如今神仙神仙，神祇除了那些被供奉起来的金身泥塑，一尊尊死气沉沉，早已难见真身，倒是市井巷弄的黄口小儿，也晓得山上住着许多仙人。不过朝廷以玉书金字敕封的山水正神，哪怕不是高高在上的五岳正神，在种类驳杂的山鬼精魅眼中，除非修为境界高出对方太多，否则哪怕只是小河河婆、小山土地，依旧是高不可攀、不容得罪的“官家贵人”。

    “小的们本是大骊边境的山林野修，路过宝地，拜见河神大人。”

    蓑衣老人毕恭毕敬作揖而拜，起身后脸色庄重，“自古名山待圣人，我们来历不正，当然不敢以圣人自居，只有由衷的仰慕之心，如今洞天大开，咱们只是想着能够在圣人脚下，老老实实修行，日后大道有成，必然反哺此方天地，还希望河神大人今日能够借道一行。”

    山林野修，算是这些妖物的常见自称，一般都是遇上了修行高人后的自谦语气。

    河婆妇人直截了当道：“一人一样见面礼，交出来后，如果我觉得不错，便亲自带你们去小镇西边的大山。”

    蓑衣老人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这位河神如此爽快坦诚。

    那持杖稚童愤懑出声道：“她如今神位不过是最低贱的河婆而已，咱们客气尊称一声河神，已是给她天大颜面，竟然还敢当面索贿，就不怕事后大骊朝廷一纸令下，就让她打回原形，孤魂野鬼也做不得吗？！”

    妇人可是小镇杏花巷的骂街高手，加上大仙杨老头给她透过一些底，哪里会怕这些恐吓，反而清晰看出了那帮人的色厉内荏，便底气更足，抬手一挥，冷笑道：“那就速速滚远，胆敢靠近龙须溪百丈之内，就算你们忤逆大骊川流正统，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稚童勃然大怒，正要出言反驳，被慈眉善目的蓑衣老人猛然转头，一个凶狠噬人的眼神狠狠瞪住，稚童模样的山精顿时噤若寒蝉。

    一炷香过后，五位“山林野修”沿着溪水向龙泉县行去。

    半身露出龙须溪水的妇人，身上则多出了五件东西，其中就有那根原本稚童手持的紫竹小杖，晶莹剔透，灵气充沛。

    在溪水中游曳的妇人暗自窃喜之余，突然有些莫名伤感。

    如果自己孙子还在杏花巷住着就好了，这些好东西都能一股脑儿送给他。

    只是不知牛年马月才能见着孙子了，而且听说修行路上，一不留神就误入歧路，身死道消，真正成长起来的幸运儿，凤毛麟角。

    一想到这个，河婆便有些兴致不高，身形一闪而逝，潜入河底，在水中悄然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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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

    （晚上还有一章。）

    一行人沿着龙须溪和铁符河缓缓南下，可日行六十余里，李宝瓶和李槐都是脚力异于常人的孩子，林守一虽然草鞋都磨破了两双，也是富家子弟，可不愿在两个李姓孩子面前叫苦认输，硬是熬着，加上陈平安教了他用草药敷脚的土法子，终究是咬牙熬过来了，队伍里有白驴和马匹帮着驮物，所以走得并不算太艰难。

    陈平安心底很佩服李宝瓶这三个孩子，于是游学两个字，以及读书人这个称呼，在草鞋少年心目中，分量愈发加重。

    龙泉县隶属于大骊永嘉郡，在很久之前，东宝瓶洲所有王朝一起下诏，天下州郡县如果带龙字，皆需要避讳修改，换上其它字顶替，如今龙泉县估计是沾了骊珠洞天的光，才得以破例。

    破碎洞天落地生根之处，比起早先悬空位置，已经往南偏移了很多，距离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若是车马走官道驿路，其实不过月余时间。

    朱河在福禄街李家，应该翻阅过许多私家藏书，知晓许多门外事，陈平安有事没事就跟朱河讨教，反之朱河也乐意跟少年请教一下入山下水的规矩门道，阿良不知为何，喝酒的次数多了，说话的时候少了，林守一自从喝过银葫芦里的烈酒后，跟阿良走得很近，经常跟他问东问西，同时有成为小酒鬼的趋势。

    李宝瓶小书箱里，摆着一部大骊朝廷颁布的彩绘版郡县堪舆图册，照理只有一州刺史衙署才有资格存档秘藏。按照图册显示，他们很快就要攀爬一条名为棋墩山的山脉，山路长达三百余里，途径永嘉、白云在内四郡。

    一行人在山脚稍作休息，李槐看着宽不过骑龙巷的小路，呆若木鸡，震惊之后转头怒骂道：“阿良！这就是你说的驿路，大骊朝廷特建的官马大道？！鸡肠子一样细的破路，也算官道？”

    驿路，俗称官马大道，将一座王朝疆土的全部郡县相互衔接，驿路就像是人体经脉，一旦阻塞，就会气血不通，放在国家身上，就是政令不行。

    阿良坐在路旁一块朽木墩子上，仰头喝过酒后，笑哈哈道：“驿路也分等级，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有三条驿路通往北方，棋墩山驿路属于最小的一条，多用来运用瓷器、茶叶和精盐，以前人来人往很热闹，如今一座骊珠洞天这么往地上一摔，阻断了原本南北通道，这条驿路就暂时弃而不用了，断了好些人的财路，许多货物都停滞在棋墩山山脉南麓的一座水运码头那边，叫红烛镇，嗯，那里的花船，大多是两三人的小船，一到晚上，灯火通明，船上的姐儿俏得很，坐在船头或是船尾，一条条白花花大腿，就那么故意露给你看，在两岸酒铺子点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不花钱就能白看一宿。”

    婢女朱鹿赶紧弯腰捂住自家小姐的耳朵，以免被这个登徒子的浪荡言语污了耳朵，她怒容道：“我们不在那红烛镇过夜！”

    阿良用酒葫芦指了指一旁的陈平安，笑嘻嘻道：“过不过夜，得问他，他才是管咱们钱袋子的财神爷。”

    朱鹿眼神凌厉，杀机重重，像是陈平安敢点头她就敢杀人。

    陈平安想了想，脸色认真道：“肯定要在小镇停留，添置补充一些必须物品，至于要不要在那边过夜，得看那边客栈旅舍收钱贵不贵，我们人多，如果价格不公道，就只能算了。”

    朱鹿脸色阴沉，咄咄逼人，“如果便宜，咱们就要住在那种烟花脂粉的肮脏地方？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家小姐，和林守一都算是半个儒家子弟，还是山崖书院的学子，怎么可以与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毗邻而居，哪怕看不到那些作呕画面，总会听到一些不堪入耳靡靡之音！”

    陈平安硬着头皮答道：“到了小镇再说。”

    朱鹿火冒三丈，朱河拦住女儿，“就按照平安说的，不要妄下定论，到了那边再看，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在红烛镇过夜。”

    朱鹿伸手指着陈平安，犹然气咻咻道：“幸好你不是读书人，要不然那些圣贤书真是因你蒙羞！”

    陈平安这一路上跟李宝瓶和朱河识字认字，看着大义凛然的朱鹿，少年顿时有些败下阵来。

    罪魁祸首阿良在一旁幸灾乐祸。

    朱鹿最后斜瞥一眼少年头上的碧玉簪子，觉得真是碍眼，讥笑道：“沐猴而冠！”

    朱河轻喝道：“朱鹿！”

    李宝瓶和林守一同时皱了皱眉头。

    阿良懒洋洋喝了口酒，再好的酒，一直喝下去也没甚滋味，转念想到红烛镇的新酿杏花春，就有些期待，想着怎么从陈平安那边骗点银子来过过嘴瘾。

    陈平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带着他们登山。

    只是入山之前，草鞋少年依旧向以往那般，拜了三拜。

    这是姚老头传下来的老规矩，但是从不跟陈平安解释缘由，陈平安这些年始终照做不误。

    阿良对此嗤之以鼻，就连陈平安不要他随便坐树墩子，也从不理会，累了就一屁股坐下，就像现在那样大大咧咧。

    陈平安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的人，劝过两次后，阿良一直我行我素，也就不再劝阻，而且一路行来也无不妥，陈平安就更不会多嘴。

    接下来这一段漫长山路，虽是多青石铺就的驿路，却颇为难行。

    暮春时节，山野草木却毫无迟暮之气，草木深深，花树怒放，生机勃勃，像是今年的春天尤为漫长，迟迟不愿散场。

    山路弯曲，盘旋而上，一行人不管大小，腿上都裹了棉布行缠，用以增长脚力，人手持有一根木杖，当然还有陈平安亲手编制的草鞋，就连行囊备有好几双结实靴子的朱河朱鹿父女，也不例外。

    朱鹿一开始死活不肯，嫌弃太过丑陋寒酸，后来入山遇上雨天，山路泥泞不堪，经常脚底打滑，朱鹿是登堂入室的武人，虽然不至于险象环生，却也踉跄难堪，最后不得不从她爹手中拿过草鞋，默默换上，李槐偷着乐呵，被恼羞成怒的少女一脚使劲踩在烂泥里，二境巅峰的武人，有意为之的一脚踩踏，自然势大力沉，当场溅得李槐半身泥浆。

    孩子家境贫寒，本就没带几身换洗衣物，立即戳中了伤心处，哭得稀里哗啦，气喘吁吁的林守一不愿掺和这摊子烂事，停步在旁休息的时候翻白眼。朱河是性子淳朴的人，哪怕已是五境武人，依然耐着性子跟孩子赔礼道歉，答应出了山进了市镇，一定给他买一整套崭新衣物，可孩子在意之事，就是自家穷苦自己可怜，一看到那婢女脾气这么坏，偏偏身边还跟着一个有钱的爹，孩子只觉得自己被伤口撒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双脚使劲踩着泥泞地面，很快就跟一只小泥猴似的，一来二去，所有人都心烦气躁起来，陈平安上去劝说，李槐不愿听，陈平安很快就被连累得一身黄泥，所幸陈平安什么苦头灾殃没受过，倒是没急眼，只是有点无奈。

    朱鹿趁机煽风点火，看吧，好心没好报，陈平安，你赶紧把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丢下得了。

    李槐哭得更加厉害。

    李宝瓶大声呵斥也不管用。

    陈平安思来想去，最后只得试探性问道：“李槐，我回头帮你做一只小竹箱，咋样？”

    那孩子立马止住哭声，胡乱抹去眼泪鼻涕，认真问道：“多大的？”

    陈平安回答道：“不能太大，你个子小，背起来不能觉着重才行，要是不答应，就当我没说，你继续哭，然后我们继续赶路，跟不跟上随你。”

    李槐咧嘴笑道：“小可以，一定要做得漂亮点！最少也要跟李宝瓶那只书箱一样好看！”

    朱鹿啧啧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小年纪，就学会坑蒙拐骗了，爹娘品行如何，不看便知。真是好正的家风！”

    竹箱即将到手的李槐挤眉弄眼，差点把朱鹿气得七窍生烟。

    陈平安转头对林守一说道：“给你也做一只书箱？”

    他笑了笑，“反正也是随手顺便的。”

    林守一刚要摇头拒绝，听到后边那句话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棋墩山的山巅景象极其奇异，像是一个小镇常见的巨大晒谷场，地面平整，搁在这里，便如仙人以刀剑削去高耸山头一般。

    孩子们雀跃不已，就连朱河放眼远眺北方，也颇为心旷神怡，恨不得长啸几声。

    陈平安是见惯山头的人，尤其是最后那趟进山，一座座山头一步步走过，此刻反而显得相对神色从容。

    今夜要在山顶过夜，朱河朱鹿开始搭帐篷，李槐和林守一跑去拾取易燃的柴禾，陈平安和李宝瓶则用石子搭灶煮饭，如今几个行囊里的米粮和干菜都已吃得差不多，确实是要寻一处闹市补给，陈平安为此一路上见到药材，就摘下放入背篓，因为翻山越岭熟门熟路，腿脚利索，哪怕需要绕路攀援山崖，一样很快就可以跟上队伍，不会耽误行程，如今已经攒下小半背篓晒干的珍稀草药，争取能够少花一点积蓄是一点。

    就着几碟子腌渍咸菜吃完米饭，阿良起头造反，带着李槐一起用筷子敲着白碗，嚷着要吃肉要吃肉。

    陈平安点点头，说今夜去做几个陷阱套子，看明早能不能逮几只山跳野鸡来开开荤。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山上走兽皆是如此，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只要仔细观察，很容易就发现一些山林野兽觅食喝水的线路，而且以树木石块做成的小巧陷阱，并不复杂，熟能生巧。黄昏里，彩霞满天，在少年独自离开山顶大坪去碰运气后，没过多久，只见山巅四周彩云聚散不定，速度极快，如顽劣孩童的变脸，而众人丝毫不觉得山风迅猛，与此同时，原本堂堂正正清清爽爽的山河景象，给有心人带来一种蒙上雾霾的阴森感觉。

    这让朱河立即心情沉重起来，尽量不惊扰三个聚头背诵书籍的求学蒙童，也不去跟独自坐在崖畔发呆的女儿打招呼，朱河想了想，来到无人处，掏出怀中一本泛黄古籍，翻到中间“开山”一页，手指停在“撮壤诀”附近，仔细浏览那些细微如蝇头的鲜红文字，翻过一页，则是两幅图案，一幅绘有小山模样，只是底部山根如竹笋盘结，旁边空白处注解为“太山符”，一幅为双手结印之玄奇手势。

    朱河神情凝重，断断续续默念，不断加深印象，“取山之东、南之土各一抔，捻嶽字最佳，捻山字亦可”，“焚礼敬山神符一张，脚踏魁罡二字，呵气一口，可向山神、土地借取一山，气与地连……”

    合上古籍，小心翼翼放回怀中，朱河又从袖中一摞黄色符箓当中，抽出一张黄纸，开始依循书上记载去石坪东方和南方各抓取一把土壤，捻出一个古体的岳字，即嶽，上山下狱。朱河正要搓燃手中那张李氏老祖赠送的黄符，突然吓了一大跳，原来阿良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后者提着酒壶，笑呵呵道：“你手上那张寻常材质的入山箓，下笔之人的画符手法，还是不错的，但是符箓一道，一步差不得，纸张材质如人之根骨一般重要，所以它可承受不起‘嶽’字的重量，所以我劝你写个岳字就可以了，省得请神没成，还惹恼了山神。”

    朱河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到传说中的山精神怪，有些紧张，轻声道：“阿良前辈，这棋墩山真有那土地或是山神盘踞？那为何还有这么重的阴煞气息？”

    阿良悠悠然喝了口酒，嗤笑道：“谁跟你说山神土地，一定是性情良善之辈？”

    朱河满脸错愕，“不然？”

    阿良嘿嘿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天晓得这里的主人家，待客的脾气是好是坏。”

    朱河猛然惊醒道：“不好，陈平安一个人不在山顶！”

    阿良点了点头。

    朱河火急火燎道：“阿良前辈，你去找陈平安，我继续完成这道撮壤成山诀，如何？我朱河只是五境武人，对付世俗高手自信还有一搏之力，可是对付那些古怪东西，真是心里没底啊。”

    阿良笑着起身，大摇大摆离去，轻飘飘撂下一句话，“那你自己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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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

    朱河按部就班完成那道撮壤成山诀，捻出岳字，烧掉黄符，踏罡呵气，最后双指并拢，对着地面上的土符轻声念道：“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敕！”

    朱河始终保持这个手指朝地的姿势，神色越来越尴尬，因为地面上的那个岳字纹丝不动，朱河额头渗出汗水，几个保证符箓灵验的紧要处，例如烧符之时，从自身何处气府注入黄符多少真气，等等，朱河自问都没有纰漏，照理来说应该大功告成才对。

    按照泛黄古籍所记载的解释，《开山篇》中所谓的捻土造山，并非实实在在出现一座山峰，这与《走水篇》中名副其实的吐唾横江符，大不相同，撮壤之后，这个岳字将会成为一地山神、土地走出栖息洞府的桥梁，只要不是太蛮横的非分之想，那么被邀请出山的神祇，多半会答应烧符之人的要求，因为那张黄纸符箓本身，就类似一份登门礼，坐镇一方山水的神灵只要出现，就意味着他们愿意开门迎客。

    可是朱河觉得自己这次临时抱佛脚的请神仪式，多半是黄了。

    但是当朱河循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向山脊望去，树木依次轰然倒塌，明显是有庞然大物在飞快登山，矛头直指山顶石坪众人，以排山倒海之势迅猛向上。

    响彻山脉的惊人动静，使得朱鹿李宝瓶他们迅速向朱河靠拢，朱河转头沉声道：“退回去！你们站在石坪中间，不要轻举妄动，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随意靠近我这边。”

    年纪最小的李槐脸色苍白，扯了扯身旁李宝瓶的袖子，“不会是吃人的妖怪吧？要不然就是山神作祟？之前陈平安告诉阿良别随便乱坐树墩子，说那是山神老爷的交椅，坐不得……”

    李宝瓶双臂环胸，胸有成竹道：“我们不要自乱阵脚，就算朱叔叔挡不住那东西，小师叔和阿良很快就会赶来帮忙。”

    只是红棉袄小姑娘的白皙双手，手背青筋绽起，显然并没有她表面那么镇定自若。

    林守一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眼神中隐藏着期待。

    朱鹿望向父亲的背影，她其实比李槐更加担心。

    朱河突然低下头，看到一个身高不及腰部的矮小老头，邋里邋遢的白发白须，手持一根幽绿竹鞭拐杖，正在狠狠打着朱河的小腿，像是撒泼泄愤的无赖。等到朱河低头后，老翁与他对视片刻，悻悻然收回手，退后数步，沙哑开口：“晓不晓得东宝瓶洲大雅言？”

    朱河怔怔点头。

    老翁又问：“那么大骊官话呢？”

    朱河再次点头，尚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老翁手持绿杖跳起身就给了朱河肩头一拐杖，落地后，朱河没什么感觉，老翁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一手扶住老腰，气急败坏地用大骊官话痛骂道：“干你祖宗十八代！屁大本事没有，害人的能耐算你最厉害，老子像缩头老鼠一样，可怜兮兮躲了畜生几百年了，本以为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好不容易能够等到这一次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只等大骊朝廷这拨大肆敕封山水正神的东风，老子就能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从土地升为山神，以后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哪怕依然斗不过它们，好歹能勉强果腹不是……”

    老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抬臂擦拭眼泪，悲愤欲绝，最后用竹杖使劲敲打地面，“有本事自己去跟那些畜生厮杀啊，干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玩意儿！用一张破符，非要把老子揪出来，想躲都没法躲，结果要跟你们这帮挨千刀的家伙一起葬身蛇腹，殉情啊？老子是二八娇娘，还是徐娘半老咋的，你难道就好我这一口啊？！啊？！大声告诉我！干你祖宗……”

    绿竹老翁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朱河转头望去，毛骨悚然。

    一颗硕大如水缸的漆黑头颅，从山脊那边缓缓抬起，最后完整出现在山巅石坪的众人视野当中。

    一双银色眼眸，一条猩红舌头长如大木，飞快摇动，呲呲作响。

    这条大到惊世骇俗的黑蛇，半截身躯缓缓挪到石坪上，头背皆有对称大鳞，通体漆黑如墨，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虽是畜生，它的眼神却极其似人，促狭玩味地望着须发打结乱如麻的白衣老翁，好像在说猫抓耗子这么多年，总算逮着你了。

    老翁仿佛认命了，一屁股坐地上，丢了那根相依为命的竹杖，捶胸蹬腿，嚎啕大哭，“造孽啊，堂堂一山土地老爷，到头来被畜生欺负到这般田地，这日子么得法子过了啊……”

    黑蛇缓缓直起腰身抬升头颅，腹部露出一双小爪，如世俗王朝藩王蟒服上所绣图案的四趾，而非帝王龙袍上的那种五趾。

    可这一趾之差，对山巅众人和自称土地的矮小老翁而言，实在可以忽略不计。

    老翁眼珠子突然滴溜溜乱转，猛然站起身，扬起脑袋望向那条黑蛇，惊喜道：“这武人莽夫的皮肉肯定糙得很，你是为了身后那些皮滑肉嫩的小娃娃们来的，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灵气十足，对不对？”

    老翁越说越兴奋，唾沫四溅，大笑道：“吃吃吃，尽管吃，吃饱了，你就终于能够成就墨蛟真身，再也不用惦记我这点臭皮囊，到时候小老儿当我的大骊棋墩山山神，你争取做你的走江龙，在走江之前，这儿依旧你是山大王，一样能够在小老儿头顶上拉屎撒尿，所以你现在吃我没意义嘛，吃了虽然是能增长丁点儿修为，可小老儿我毕竟是土地神祇之一，对你将来走江入海为龙，也是一个大坎，因为那些江河湖水的正神们，一定会同仇敌忾，一路上不断给你下绊子的……”

    黑蛇那张大嘴轻轻裂出一条缝隙，如人讥讽而笑，它的头颅往老翁身后点了点。

    老翁再次呆若木鸡，一屁股颓然坐地，这次没有老泪纵横，只是干嚎道：“一公一母，皆要证道，你吃了那帮灵丹妙药似的儒家小娃儿，为走江化龙奠定基础，你那婆娘吃了我，以便顺利篡位成为下任山神，好算计好算计，我认栽，小老儿认栽了……”

    衣衫褴褛的白衣老翁眼神痴呆，呢喃道：“大道难料，不过如此。”

    极其久远的岁月里，曾有两位得道仙人联袂腾云驾雾，兴致偶起，降落此山，弈棋于山巅，一人拂袖即削去山头，手指作剑，划出纵横十九道，一人捏土灵为黑棋，抓云根为白棋。双方手谈月余，双方每落一子，棋子即生根化为天地生灵，黑棋为黑蛇，白棋为白蟒，盘踞于山巅棋盘之上纹丝不动，白子被吃，便被附近黑蛇吞食入腹，反之亦然。

    那盘棋局势均力敌，两位术法通天的仙人，不等胜负水落石出，便尽兴离去，离山之时，山顶还剩下一百多条黑白蛇蟒，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黑蛇白蟒相互厮杀，疯狂吞噬对方，最终只存活下来一条有望蜕皮为墨蛟的黑蛇，和一条腰间生出飞翅的灵性白蟒，不知为何，这双黑白蛇蟒，竟然不再捉对厮杀，而是成为了一双伴侣。

    它们极其狡猾奸诈，一开始对于能够造成威胁的修士，轻易不去招惹，只拣选那些落单的旅人商贾下手，而且次数绝不频繁，多在暴雨大雪天气里出洞杀人，数百年来，凭借着自身天生的长寿，一点点积攒肉身实力，耐心等待证道机缘的到来，一次次精准捕杀目标，也开始有意挑选那些入流的武人和练气士下嘴，使得它们的实力攀升，越来越快，以至于连一山土地都成了它们梦寐以求的盘中餐，早期双方其实相安无事，土地奈何不得它们为祸一方，它们也抓不住泥鳅一般滑溜的土地老翁。

    李槐实在忍不住了，大骂道：“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做土地山神？！老天爷又没瞎眼！”

    老翁背对着那拨孩子，用竹杖使劲砸了一下石坪，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只是没好气地小声嘀咕道：“大概是真瞎了。”

    朱鹿其实是最气恼愤怒的人，可当她看到那条黑蛇后，少女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二境巅峰的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与那种怪物对峙的勇气，哪怕一步，只是一步，她也没有胆量踏出去。

    朱河到底是五境武人，胆气十足，再者也容不得他退缩半步，身后就是自家小姐，更有自己女儿，这个男人已经不敢擅自转身，竭力怒吼提醒道：“朱鹿！小心身后崖畔，还有一条畜生躲在暗处！”

    少女只能嘴唇微动，似乎是想告诉她爹不用担心，可嗓音之小细弱蚊蝇。

    武人朱河根本顾不得这些，眼前这条悠悠然晃动头颅的黑蛇，就已经带给他近乎窒息的威慑感。

    石崖峭壁外的空中，一阵嗡嗡声响刺耳响起。

    朱鹿和李宝瓶他们骇然转头。

    一条身躯略显纤细的雪白蟒蛇，悬停在悬崖外不远处的高空，它并无生出四爪，但是一双近乎透明的翅膀正在飞快振动，它一双阴沉眼眸，死死盯住少女朱鹿，一次次吐信，不断有白色浓稠蛇涎坠落，简直就是老饕在垂涎一道美味。

    它打量着清秀少女的身段，最后视线凝固在少女的那张脸庞上。

    被这头畜生凝视的朱鹿，只觉得双腿一软，全身无力，她虽然没有跌倒，但是呼吸困难起来，少女心知肚明，别说出拳退敌，就是动一下手指头，都已是奢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张平时颇为自傲的脸蛋，早已满是泪水。

    自习武第一天起就对江湖充满憧憬的少女，这一刻充满痛苦和悔恨。

    她不该死在这里。她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少女那双泪水盈眶的秋水眼眸，充满祈求。

    白蟒对于少女的可怜眼神，根本无动于衷，它只是使劲盯着那张楚楚可怜的少女脸庞，愈发垂涎三尺，好像下一刻这张脸颊就会变成她的容颜。

    土地老翁看似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其实眼珠子就没停过，眼角余光一直瞥向那个捻土而成的岳字，覆着那张黄符烧出的灰烬，如果有用的话，他恨不得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将那些灰烬从岳字上吹走。只可惜他知道，这只会是徒劳无功。

    林守一开始有些焦急，左右张望。

    反倒是李槐扯了扯嘴角，想哭又没哭出来，蹲下身，背靠着李宝瓶脚边的绿色小竹箱，双手抱住膝盖，背后传来阵阵清凉，这个孩子有些想念娘亲一天到晚的骂声，爹每天晚上的打雷鼾声。

    唯有李宝瓶眼神越来越坚定，小姑娘虽然满头汗水，可仍是高高抬起下巴，毫无惧意。

    黑蛇骤然头颅撞向朱河。

    一直屏气凝神小心蓄力的朱河一脚后撤，一脚前踏，以正面一拳，硬扛黑蛇的巨大头颅。

    朱河拳罡刚猛，一拳之后，竟是打得那颗头颅轰然巨响。

    剧烈冲击之下，黑蛇脑袋往后一个晃荡，上半身直起的庞大身躯也随之后仰几分。

    手臂酥麻的朱河一咬牙，下陷半尺的双脚，迅速从石坪当中拔起，身形不退反进，大步前冲，每一步都在山顶石板上重重踏出凹陷脚印。

    方才硬碰硬一撞，朱河不认为自己没有一战之力！

    黑蛇再次蛮横以头直撞而来，朱河体内气机流转如江河决堤，血气蓦然雄壮，手臂肌肉鼓涨，几乎要撑破袖子，怒喝一声，一拳凶狠砸在那头孽畜头颅正中。

    势大力沉的倾力一击，爆发出铁锤砸巨钟的雄浑声势。

    水缸大小的蛇头被一拳砸得摔在石坪上，扬起无数尘土。

    占据上风的朱河正要趁胜追击，身后不远处的土地老翁轻轻叹息。

    有一物拦腰横扫而至，速度之快，远胜于之前黑蛇的两次出头冲撞，瞬间砸在朱河身侧，他整个人被一扫出去十数丈，虽未被一击致命，可朱河皮开肉绽不说，满脸是血，显然受伤不轻，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堪堪止住后退势头，强提一口气，咽下涌至喉咙的那口鲜血，顾不得伤及肺腑，就要继续前冲继续与那孽畜拼命。

    原来黑蛇先前两次故意示弱，只是为了这一次快若闪电的扫尾做铺垫。

    朱河瞪大眼睛，肝胆欲裂。

    眼角余光之中，白蟒身躯一拱，骤然发力，对他女儿朱鹿发起攻击，那张血盆大嘴，触目惊心。

    就在此刻，一道消瘦身形沿着黑蛇背脊一路飞奔，最后踩在头颅之上，纵身一跃，少年手持柴刀，扑向那条白蟒。

    在千钧一发之际，这位草鞋少年一刀刚好砍断白蟒左边翅膀！

    但是少年也一样被身躯倾斜的白蟒狠狠撞得倒飞出去。

    ————

    石坪下的山脊某处，斗笠汉子坐在一棵老松横出悬崖外的枝干上，小口喝着酒，面无表情。

    他扶了扶斗笠，呵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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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

    体态如女子纤细的白蟒，那对翅膀不算大到夸张，透明晶莹，若非细看，几乎很难察觉。很难想象，扇动这对翅膀，就能让它从石坪悬崖外升空而起，难免让人猜测，它是否掌控了类似练气士某种悬空浮游的术法神通。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意义不大了，白蟒拱背之后迅猛俯冲，张开血盆大嘴，试图吞食掉拥有清秀容颜的婢女朱鹿，不曾想竟然被一名横空出世的持刀少年，用黑蛇背脊和头颅作为阶梯和跳板，一跃而至，手持柴刀恰好砍在白蟒飞翅与身躯接连之处。白蟒需要那对翅膀来升空以及掌控方向，被一刀砍掉飞翅之后，身躯凭借惯性继续前冲，但是立即歪斜横移了丈余距离，白蟒那张血盆大嘴刚好从少女身边擦肩而过，整条身躯重重摔石坪上。

    朱鹿以及她身后的三位学塾蒙童，同样逃过一劫，趁着白蟒撞地后晕头转向的间隙，李宝瓶赶紧背起书箱喊着快跑，林守一默默拿起行囊尾随其后，李槐早就吓得牙齿打架，跑出去一段距离后，无意间发现没有看到讨厌鬼朱鹿的身影，转头一看，李槐呆了一呆，那家伙傻乎乎站在原地，这不是束手待毙是什么？李槐忍不住高声喊道：“朱鹿，还不跑？！”

    朱鹿终于打了个激灵，略微还魂，只是依然有些六神无主，转过头，眼神恍惚地望向李槐，只见那孩子边跑边吼道：“跑啊！等死啊！”

    朱鹿一旦回过神，立即就展现出二境巅峰武人的矫健身姿，四五步便掠到李槐身边，跟他们一起退到远离白蟒的石坪地带，果不其然，朱鹿刚刚离开原地，那条飞翅断折处鲜血喷涌的白蟒，便开始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尾巴疯狂甩动，砸得石坪碎石飞溅，若是朱鹿晚上片刻，恐怕就要被白蟒粗如水桶的大尾砸成一滩肉泥。

    白蟒似乎失去一只飞翅后，元气大伤，胡乱扑腾，溅起无数飞沙走石，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不过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握有柴刀的左手虎口迸裂，满手鲜血。

    陈平安单膝跪地，抬起手臂抹去额头汗水，以免模糊视线。

    柴刀已经断去半截，雪亮刀刃反弹之际，若非陈平安见机得快，赶紧侧过脑袋，说不定脸面上就要戳-入半截柴刀，最少脸颊也会被刮去一大块血肉。

    陈平安现在所处位置，与黑蛇白蟒形成掎角之势，那条黑蛇行为诡谲，看到白蟒遭受重创后，并未急匆匆丢下朱河，跑来跟陈平安厮杀，反而比起先前“面容神sè”，更加悠闲镇静，好整以暇地慢悠悠晃动上半身躯，始终与朱河保持对峙姿势，黑蛇那双yīn气森森的银白sè眼眸，偶尔落在白蟒身上的视线，与白蟒之前看待少女朱鹿如盘中美味的眼神，并无不同。

    石坪正中位置，白衣老翁手捧绿sè竹杖，瑟瑟发抖，那半截柴刀刚好插在他脚边地面不远处，老翁蹑手蹑脚走近，蹲下身，用手指肚小心翼翼地抹了抹刀刃，手指头瞬间流淌出夹杂有一丝金sè的土黄sè鲜血，吓得老翁赶紧缩回手，又弯曲手指，轻轻弹指敲击刀身，满脸疑惑，两根手指捻住雪白胡须，嘀咕道：“锋利无匹，当得起锋利无匹的美誉，却竟然只是寻常柴刀，连武人百炼刀也称不上，所以刀身极脆，远远不够坚韧，若是刀身与刀刃品相匹配，再交给那空有一身武艺的憨直汉子作为兵器，未必没有一丝胜算。现在嘛，万事皆休喽。”

    老翁仔细打量着刀刃那条清亮鲜明的漂亮锋线，感慨唏嘘道：“至于这把柴刀的玄机……就只能是在那少年的磨刀石上了？可问题在于，得是多好的一块磨刀石，才能将一把材质粗劣的廉价柴刀，磨出此等锋芒？”

    老翁视线之中有些贪婪炙热，偷偷望向朱鹿李宝瓶那边的箩筐行囊，不出意外，那块磨刀石就藏在其中。

    老翁随即重重叹息，东西再好，哪怕能够拿到手，他如今好像也没命去享福了。

    千恨万恨，只恨那个五境武人鬼使神差使出的撮壤成山诀，本是一门失传无数年的开山术，老翁当时躲在地底下，还报以一种看人鬼画符的笑话心态，到最后自己偏偏就栽在了这个大跟头上。其实这门捻土撮壤的开山神通，算不得如何上乘高明，只是此类神通沉寂太久了，在老翁担任棋墩山土地的年月里，只有一次被人以此术请出山腹府邸，便是那两位来此山顶弈棋的仙人，当然那两位是术法通天的陆地真仙，一个小小五境武人，给那两人提鞋也不配。当年他之所以被喊到山顶，不过是两位真仙不愿坏了某些老规矩，照顾的可不是他这位棋墩山小土地的颜面。

    陈平安不是不想借机解决了白蟒，实在是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让他根本无力多做什么，一次汗水抹掉之后，很快就会重新布满脸庞，陈平安干脆就不再去浪费力气，只是不断调整呼吸，尽量让体内絮乱气息趋于平静，这种调整，就像在对大雨天四面漏风的窗户，尽力进行缝缝补补。

    擂鼓之声，再度从心口响起，声响渐渐变大，声响不是从耳传入，反而有点像是玄之又玄的心声，在清清楚楚传达身躯体魄的颤抖哀鸣。

    少年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最早源于年幼时在泥瓶巷的那次绞痛，之后在山上还经历过一次。

    这次之所以没有满地打滚，是陈平安察觉到体内那条势若火龙的古怪气息，开始由腹部逆流而上，所经之地，无论是从宋集薪家那具木人认识到的一座座气府窍穴，还是人体关隘城池之间相连接通的经脉，很大程度减缓了疼痛感，如武将带兵平定叛乱一般，或是宋集薪所谓演义上的御驾亲征，效果显著，虽然无法解决根源，但是最少能够让那些叛军避其锋芒。

    朱河虽然受伤不轻，但是气势不降反升，一身雄浑战意昂扬奋发，两袖鼓荡猎猎作响，颇有几分不容轻侮的宗师风范。

    腹部缓缓在石坪边缘游走的黑蛇眯起眼眸，即便朱河展现出不俗的战力，它始终不急不躁，左右大幅度摇晃头颅，像是在蹩脚地寻找漏洞，如此一来，无形中送给了朱河压下伤势的大好良机。

    老翁看在眼中，犹豫了一下，仍是有气无力地出声提醒道：“别垂死挣扎了，这条孽畜之所以不急着吃掉你，无非是希望你完全激发气血，它只是在等待一颗青涩果子的成熟罢了，莫要以为它拿你没辙，否则哪怕它吞下你的这副身躯，仍是消化不掉你的精气神，要晓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

    老翁哀叹一声，开始捯饬杂乱须发和破败衣衫，自嘲道：“好歹是一方土地，死之前总得有个山岳神祇该有的样子。”

    老翁坐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冷笑，“对了，孽畜可不止是肉身强横，动作敏锐，它在百余年前吞吃了一位中五楼修为的道家练气士，如今估摸着怎么也该修成了一两种入门道法，说是粗浅不堪，可是由这头孽畜用出，恐怕任你是五境体魄也扛不住，说到底，算你们点子背，好死不死，是一个五境武人担任领头羊率队入山，若是六境，两头孽畜虽然也吃得下，可未必愿意出洞，怕两败俱伤嘛，若是七境，嘿，它们早就主动避让几十里路了，恨不得你们赶紧滚出棋墩山的地界。”

    少女朱鹿悚然，闻言后万念俱灰。

    林守一喃喃自语道：“阿良，阿良前辈呢？”

    李槐突然发现李宝瓶在悄悄翻动书箱，摸出一只小瓷瓶后，紧紧攥在手心。

    顺着她的视线，远处陈平安不动声sè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李槐突然有些羡慕李宝瓶和她那位小师叔的这种默契。

    书上说，这叫心有灵犀。

    而朱河听到土地老翁的泄露天机后，脸上并无半点惊惧神sè，拧了拧手腕，洒然笑道：“束手束脚窝囊是死，放开手脚痛快一战，也是死，既然都是死，还管什么死后会不会成为那头孽畜化龙的垫脚石？！”

    五境武人，已经有资格被誉为武道小宗师，魂意壮大，神魄坚固，只差凝聚出一颗武胆而已。

    朱河身陷必死之地，全无退意，其实契合武道宗旨“向死而生塑武胆”之真意，只是仍需继续锤炼打磨而已。

    朱河一身武人气势早已攀升到顶点，蓄势待发。

    黑蛇瞬间一改先前悠闲懒散的模样，仿佛是真正确定了朱河再无保留余力，一身魂魄皆已于气府沸腾，随着气血急速流转全身，那么它就可以下嘴品尝这道美味了。

    黑蛇抬高头颅，同时张了张嘴巴，逐渐露出两颗象牙sè毒牙的恐怖面貌，粗如青壮手臂，相比白蟒一张嘴就会蛇涎流淌的污秽模样，有望成为神物墨蛟的这条黑蛇相对要干净许多，大嘴之内雪白一片，一阵阵寒气向外流泻，反差鲜明的黑白两sè，衬托得这条成精畜生威严十足，反而比那邋遢老翁更像是货真价实的土地山神。

    黑蛇骤然发起攻势，这一次不再是示敌以弱的头颅直撞，瞬间将嘴巴张开到极致，看似朝石坪地面上的朱河脑袋一咬而下，实则在半途就喷出一口腥臭至极的雪白瘴气，瘴气凝如实质，好似一支床弩箭矢直射地面。

    朱河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李家家生子，实战经验并不丰富，习武生涯当中，多是与家族老祖宗一场场点到即止的切磋，生死之战更是头一遭，可是吃过一次孽畜声东击西的大亏后，朱河对黑蛇的yīn险奸诈，身形随之而动，决不再与其正面硬碰硬。

    果不其然，那道如箭矢锋锐的冰冻瘴气刚刚落空，石坪地面激荡粉碎，朱河横移数步后，立马就感受到侧面一股劲风横扫而来，又是之前的明暗两板斧，朱河早有预料，脚尖一点，不退反进，笔直向前，直扑黑蛇腹部。

    不曾想那条黑蛇身躯后仰，嘴中瘴气一口口频繁吐出，用意不在贯穿朱河身躯，只为阻滞他的前冲，同时尾部不断延伸，直到形成盘踞山头之势，一个大圈牢笼，将朱河瞬间围困其中，迫使朱河做那困兽之斗。

    黑蛇漫长的身躯，在围出足足两圈“城墙”之后，竟然还能高高翘起尾部，如巡城士卒，防止朱河飞窜出去。朱河一次应对已经足够迅速，在蛇身第二圈形成之前就要拔地而起，只是身形刚刚腾空，就被那条尾巴迅猛砸下，朱河双臂护住头颅，被猛然拍落回石坪，虽未伤及内脏，但是气海如沸水蒸腾，使得一张脸庞涨得通红，流转全身的魂魄神意出于好意，为了庇护主人不受创伤，不得不离开既定的经脉道路，转而渗透进入更外围的血肉肌肤。

    黑蛇冰冷银眸流露出一丝得意笑意。

    如果说之前这位武人是七分熟的美味，那么现在就有九分熟了。

    所以它不再继续消耗元气，而是张开大嘴，一次次低下头颅扑向朱河。

    朱河出拳如虹，在这座斗兽场内灵活辗转腾挪，两条手臂绽放出青蒙蒙的罡气，每次出拳皆可裂空，风声大震。

    虽然处于绝对下风，朱河却没有半点颓势，眼眸熠熠，精气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白衣老翁竖起耳朵，啧啧称奇，虽未亲眼见到大战光景，却猜出个大概，心想真是个不错的武道宗师胚子，半路夭折，惜哉惜哉。

    他猛然火烧屁股地惊醒起身，捡起那根黯淡无光的绿sè竹杖，对那些武人的同行之人喊道：“快来一个人，随便谁都行，只要是童男童女皆可，将你们长辈捏出的岳字用脚踩平，我就能脱身，不受此符拘束，到时候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不敢说斩杀孽畜，脱困总是不难，快！”

    老翁焦急视线在那几人脸上游移。

    林守一嘴角泛起冷笑。

    李槐刚要鼓起胆气去冒死涉险一趟，却被李宝瓶一把扯住胳膊。

    老翁愕然，痛心疾首跳脚骂道：“不知好歹的蠢货，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长辈力竭战死？！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朱鹿身形一闪，向那位棋墩山土地狂奔而去。

    远处陈平安突然厉sè喊道：“朱鹿你别去！你如果不帮他，他无路可退，说不定只能跟我们并肩作战，如果帮了他，以他胆小怕事的心性，肯定就跑了！再者我们还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跟两条畜生一伙的，你别冲动！他从头到尾，看似一直在帮我们，但你有没有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曾帮到朱叔叔！”

    朱鹿哪里愿意听陈平安的言语，只管埋头前冲。

    陈平安在开口说话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开始向土地老翁冲去，速度丝毫不比朱鹿逊sè。

    如果没有意外，草鞋少年有希望拦下朱鹿的举动。

    土地老翁脸sèyīn晴不定，手持绿杖站在原地。

    断去一翅的白蟒，在翻腾之后，很快就躺在石坪上不动弹，奄奄一息，像是再也无法参加这场搏杀。

    但是当陈平安冲向土地老翁，身形出现在它头颅十数步外，白蟒毫无征兆地向前一窜，大嘴狠狠咬向少年，哪里还有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濒死架势。

    陈平安却猛然停下脚步，向后倒退而去，躲掉了白蟒的凶险扑杀，怒喊道：“朱鹿！看到没！这条孽畜同样希望你毁掉朱叔叔的那个岳字！那人跟两头畜生说不定早就达成了秘密约定！”

    陈平安被白蟒身躯阻隔了视线，看不到白衣老翁那边的景象。

    但是那颗白蟒的头颅，先是略显慌张地望向少女那方，继而缓缓扭向少年，眼眸充满讥讽之sè。

    那一刻，少年满怀愤懑和失望。

    以至于连体内那条火龙，在经过高处三座气府窍穴的时候，莫名其妙从势如破竹的气势，变成小心翼翼的卑微姿势，少年也不曾注意留心。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少女朱鹿跑到那个岳字附近，满脸泪水，伸出脚一通乱踩，少女哽咽道：“我要救我爹！我要救他！我知道，因为他是我爹，所以你们才会这么无所谓他的生死！”

    岳字上边的黄符灰烬，被踩得混入泥土，最终消散不见，岳字在少女的踩踏之下，终于模糊不见。

    白衣老翁呆呆低头看着少女的双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笑声，“嘿嘿……”

    然后老翁抬起头，玩味凝视着那个仓皇失措的少女，老人手腕随意拧转，绿sè竹杖在空中带出一片翠绿流萤，苍老脸庞，如枯木逢春，老人笑逐颜开，点头道：“呵呵，救父心切，理解理解。”

    老翁的身形开始迅速增高，容颜变得越来越年轻，筋骨伸展，发出一连串黄豆崩裂的刺耳声响，已是中年男子模样的他仰天大笑，似哭似笑，快意至极，“哈哈哈！”

    变得容颜俊美的绿杖男子，笑望向那头白蟒，“按照约定，我帮你们对付那个藏头藏尾的斗笠汉子，至于这些家伙嘛，随便你们处置，当然了，以后咱们双方相处，可就不能继续是之前数百年的样子了，放心，我只等被敕封为山神后，会将你提拔为此处的土地，至于你那汉子走江一事，我也会扶持一二，说到底，大家互利互惠，共襄盛举。”

    绿杖男子说完这些言语，已是俊逸潇洒的弱冠男子，笑眯眯望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少女，“你爹与我有缘啊，本来大骊这次封赏版图上的各路山河神祇，我撑死了就是借机恢复土地正身，可他竟然能够喊出那位‘先生’的名讳，实在是震撼人心，等于帮我重新钦定了原本被仙人剥夺摘去的土地之身，实不相瞒，若是他当时捻土撮壤写出那部开山篇的嶽字，说不得我此时根本无需大骊敕封，就已是棋墩山的正统山神了。”

    男人神sè无比欢愉，慢慢踱步，自顾自摆摆手，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很知足了。你爹是好人啊，你也是。你们是我的贵人，只可惜滴水之恩，才要涌泉相报，结果你们这么大的敕封之恩，我实在是无以回报啊。”

    少女面无人sè，嘴唇颤抖，反复呢喃道：“你骗人，你骗人……”

    玉树临风的男人瞥了眼白蟒，“飞翅被斩断一事，咱们可都意料不到，别奢望我会额外补偿什么，如今我穷酸得很，棋墩山方圆数百里，这么多年早被你们搜刮殆尽了，我这堂堂土地老爷只剩下一层地皮，很不像话啊。”

    白蟒温顺点头，透露出一丝罕见的谄媚，然后轻轻晃了晃头颅。

    男人大手一挥绿杖，豪迈道：“你们的那点破烂家底，我可不稀罕，所有以往过节，就让它随风而逝好了。”

    最后他环顾四周，笑嘻嘻道：“那个被你们称呼为阿良的兄弟呢，不拜山头也就罢了，还敢坐我的交椅，最后更是让嶽字降为岳字……”

    这位正值意气风发的山神，突然眼神茫然地低头望去，一脸痛苦欲绝和匪夷所思。

    一把普普通通的竹刀从他心口穿过。

    斗笠汉子与他并肩而站，只是面朝方向相反，那人松开刀柄，然后拍了拍这位山神老爷的肩膀，笑眯眯回答道：“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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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

    当斗笠汉子松开那柄竹刀的刀柄后，换作肩头一拍，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俊美男子，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愈发战战兢兢，他脸上再无先前指点江山的畅快笑意，身形一动不动，嗓音干涩道：“前辈，今日误会，是我唐突了。”

    事实上，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子，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侧，轻而易举以寻常竹刀捅穿他的心窍，那么他就确定无疑，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兴许唯有等到自己成为棋墩山正神，才有与其扳手腕的底气，那么一个棘手问题就摆在了他眼前，是老老实实站直了挨打，还是硬气地搏上一搏？

    其实当那人手心离开刀柄的瞬间，普通材质的竹刀就已经失去了震慑力，作为神祇，哪怕仅是不入流的土地公，搁在世俗王朝的官场，他就是没有官身的胥吏罢了，可神祇到底是神祇，比如他当下这副经受无数香火熏陶的金身，足可媲美七境武人的体魄，尤其是没有死穴一说，所以哪怕被竹刀捅穿后背心口，仍是不碍大事，可名叫阿良的斗笠汉子，越是如此漫不经心，他就越忐忑不安。

    犹记得当初被那两位莅临此山的陆地真仙，以无上神通销毁他的神位金身，当时那两人的气态姿容，亦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对弈手谈的任意一次落子。

    阿良出刀之后，此时又恢复玩世不恭的德行，摘下腰间小葫芦，轻轻晃动，酒香四散，阿良灌了一口烈酒，绕着这位年轻俊美的土地公转圈散步，啧啧道：“你这家伙演戏的本事挺好，当然那条白蟒也不差，加上暴戾的黑蛇，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不过你自认为大功告成后的真情流露，更符合我的胃口，三次笑声，很精彩，我喜欢。”

    那双黑蛇白蟒早已开窍通晓人性，在斗笠汉子笑眯眯跟男子打招呼的同时，几乎同时就急急退去，黑蛇迅速散开身躯长墙，退回山巅石坪一侧边缘，失去一翅的白蟒扭曲后撤，乖乖盘踞在悬崖畔，皆头颅低垂，低眉顺眼，温驯异常。

    这一次，绝不是假装，蛇蟒双方那覆盖庞大身躯的鳞片，微微颤抖，发乎本心。

    它们甚至不敢正眼打量那名斗笠汉子。

    阿良一记竹刀，就让一切尘埃落定。

    年轻土地听到斗笠汉子的打趣后，满脸尴尬，“阿良前辈说笑了。”

    阿良收敛笑意，“说笑？”

    俊美风流的年轻土地好像察觉到不妙，大概以为眼前这位斗笠汉子，是那种翻脸无情的性格，是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一急之下，便是使出一方山水神祇的神通，身躯如黄泥软化流淌，立身之处的地面泥浆翻涌，几乎一个眨眼功夫，这位土地就不见了踪迹，烂泥塘似的地面，也瞬间恢复如常。

    缩地成寸，其实道门兵家都有类似术法。

    没了身躯支撑，绿色竹刀下坠。

    阿良伸手握住竹刀，发现红棉袄小姑娘三人瞪大眼睛望向自己。

    阿良赶紧抬头挺胸，没有将竹刀放回刀鞘，而是以刀尖拄地，摆出一副抬头望天的潇洒姿态。

    斗笠汉子偷偷碎碎念：“夸我，使劲夸我。我阿良最大的两个优点，就是喜欢接受批评，你批评我，我就打死你。再就是经得住别人的称赞褒奖，再没谱再肉麻，都接得住。”

    李槐率先开口，孩子一路小跑到阿良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阿良，你来这么晚，是不是拉屎去了？真是懒人屎尿多，你知不知道再晚来一点，以后就没人陪你唠叨，陪你一起撒尿了？那么到时候你会不会想我？”

    假装高人风范很是辛苦的阿良顿时破功，恼羞成怒道：“我想你娘想你姐，就是不想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李槐破天荒不反骂回去，低下头，脸色有些黯然。

    阿良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你这不是没死翘翘嘛，愁眉苦脸做啥，行了行了……”

    李槐立马笑嘻嘻抬起头，“阿良，你教我绝世武功吧？”

    阿良笑问道：“你能吃苦？”

    孩子一本正经摇头道：“当然吃不住苦，你就没有让我不用吃苦，也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厉害功夫？”

    阿良嘴角抽搐，“你觉得呢？”

    李槐撇撇嘴，斜眼斗笠汉子，“阿良，你让我很失望啊。”

    李宝瓶背着小书箱，朝阿良笑了笑，然后跑去看陈平安。

    林守一来到阿良身前，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什么，阿良对少年点了点头，示意私下聊。

    浑身浴血的朱河盘膝而坐，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并未伤及魂魄和元气根本，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满脸笑意，只觉得痛快，真是痛快，这辈子不曾如此酣畅淋漓，好像所有心胸间的积郁都因为这场大战，一扫而空，脑海清明，筋骨舒张。

    朱鹿飞奔到朱河身边，蹲下身，还带着满脸泪痕，朱河摆手大笑道：“闺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事，天大的好事！爹感觉像是抓住了一丝破境的契机，原本死气沉沉的几座关键窍穴，有了新气抽芽的迹象，别小看这点苗头，对于爹这种原本武道前途断绝的人来说，莫大幸事！”

    朱鹿将信将疑，忧心忡忡道：“爹，你别急着说话了，小心扯到伤口。”

    朱河笑意更浓，双手撑在膝盖上，容光焕发，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饱满，“这点小伤算什么，若是再熬上一刻钟一炷香的功夫，爹说不得就能一只脚跨入第六境的门槛了，当然，前提是爹没死在那条畜生的嘴下。”

    朱河说到这里，望向斗笠汉子那边，伸出大拇指，“阿良前辈，到了红烛镇，请你喝那新酿的杏花春！”

    背对朱河的阿良抬起手臂，摆摆手，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老朱啊，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就好，说出来显得多没诚意。”

    陈平安那边接过李宝瓶递过来的小瓷瓶，正是杨家铺子的祖传独家秘方，用处很简单，就是扛痛，之前在小镇神仙坟，与马苦玄那番差点分出生死的惨烈搏杀后，少年便用过一次。如果阿良没有及时出现，那么这只小瓷瓶就一定会派上用场。现在就不需要了，陈平安此刻虽然满身绞痛，但是还不至于用上它，杨老头曾经说得很清楚，是药三分毒，能不用就别用，尤其是习武之后，如果滥用所谓的灵丹妙药，长远来看，就是在挖自己的墙角。

    李宝瓶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师叔，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敏锐发现，小师叔握着柴刀的左手，一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不打紧，只是身子骨暂时被打回了原形，但不是没有好处，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将来好处要更多一些。”

    李宝瓶使劲点头，一点也不怀疑，因为小师叔说过不会骗她。

    阿良环顾四周，分别看过了黑蛇和白蟒，想了想，悄然加重力道，拄地刀尖不易察觉地往地面钉入一寸距离。

    一位失魂落魄逃回山腹洞府的土地，脑袋上就跟被一记天雷砸中，鲜血爆溅，他吓得屁滚尿流，躲远几步后抬头望去，仅是空中露出一小截绿色刀尖而已，再无其它。这位气度翩翩如豪阀俊彦的貌美青年，咬咬牙一跺脚。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从棋墩山石坪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他一只手掌按住伤口，哭丧着脸望向那个高深莫测的斗笠汉子，恨不得跪地求饶，苦苦哀求道：“恳请大仙不要再戏耍小的了。”

    当这位年轻土地去而复还后，少女朱鹿下意识吓了一大跳，她不知为何瞬间就情绪爆发，站起身对着阿良喊道：“杀了他们！”

    阿良笑着转过身，看着那个脸色狰狞的少女，问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跟我无缘无故，无冤无仇的。”

    少女清秀可人的脸庞愈发扭曲，伸出手指，遥遥指着斗笠汉子，“无缘无故？！那两条畜生方才要吃了我们！这个棋墩山土地更是幕后的罪魁祸首！

    阿良恍然，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年轻土地，然后各自看了眼黑蛇白蟒，“你要吃我？你？还是你？”

    棋墩山土地和两头尚未化形的蛇蟒，自然一起死命摇头。

    少女气得浑身颤抖，哭腔道：“我爹差点就死了，我们都差点死了！”

    她泪眼朦胧，望着那个陌生至极的斗笠汉子，“你明明有这份能耐，为民除害，为何不做？两头孽畜，一个假公济私，不庇护旅人，反而合伙害人，你阿良怎么就杀不得？”

    阿良默然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口气，像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啊。不行不行，我其实喜欢年纪稍大一些，身段完全长开了的姑娘……”

    说到这里，阿良从地面抽出竹刀，放回刀鞘，双手做了一个浑圆饱满的手势，贼兮兮道：“我喜欢这样的。”

    少女愣了愣，尖声道：“你不可理喻！”

    朱河挣扎着起身，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头，沉声道：“不可无礼，更不可意气用事，一切就交由阿良前辈自行处置好了。”

    朱鹿猛然转过头，望向远处，满脸委屈愤懑。

    阿良望向陈平安，少年点头道：“阿良你做决定。”

    阿良懒洋洋道：“行吧，那就我说了算，老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身为江湖儿女，咱们要大度些……”

    年轻土地使劲点头。

    石坪那两条小山似的蛇蟒也微微低垂头颅。

    阿良突然转变口风，“可害我受了这么大惊吓，没有一点补偿就不合情理了。”

    年轻土地欲哭无泪。

    这位阿良大仙，真正差点胆子吓破的人，现在就站在你对面啊。

    阿良想了想，一把搂过棋墩山土地的肩膀，尴尬的是一人身材不高，另一个却是玉树临风的修长身材，幸好后者识趣，连忙低头弯腰，才让阿良不用踮起脚跟与自己勾肩搭背。阿良拉着他窃窃私语，他小鸡啄米不断点头，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到最后，似乎是被阿良的简单要求震惊到了，起先唯恐要掉一层皮的年轻土地，既惊喜且狐疑。

    阿良不耐烦地挥挥手，“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消失。”

    之后年轻土地与蛇蟒，以类似唇语的偏门术法沟通，然后他很快就遁地而走，白蟒小心翼翼摇摆游曳，用嘴巴叼起那只摔落在石坪上的断翅，尽量绕开众人，与那条黑蛇一起离开山巅，离去之前，面朝那位某个瞬间让它们几乎蛇胆炸裂的斗笠汉子，两颗硕大头颅缓缓落下，最终触及地面，向阿良摆出臣服示弱之意。

    暮色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险大战之后，朱河喊上陈平安一起，去靠近石坪的一处溪涧清洗伤口，少女朱鹿默默跟上。

    一大一小蹲在水边，各自清洗掉脸庞衣衫上的血迹，朱河欲言又止，陈平安眼见少女一个人远远坐在溪涧石头上，少年就说先回去了，朱河点点头，没有挽留。在陈平安离开后，朱河站起身，来到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道：“怎么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

    少女脱掉靴子长袜，露出白白嫩嫩的脚丫，听到父亲略带责问的言语后，少女蓦然睁大眼眸，委屈道：“爹，你什么意思？”

    朱河看着女儿的眼睛，那是一双像极了她娘亲的漂亮眼眸，使得这个正直汉子一些到了嘴边的生硬话语，稍稍打了个转，叹了口气，语气平缓道：“先前陈平安阻止你不要毁掉岳字，事后证明他是对的。”

    朱鹿双手抱住膝盖，望向溪涧流水，冷哼道：“你又不是他爹，他陈平安当然不担心，我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如果万一他错了呢，难道我就看着你死在那里？”

    朱河默不作声。

    她扭过头，红着眼睛，“爹，如果我那个时候不做点什么，还是你的女儿吗？”

    朱河忍住一些伤人的话，硬生生把一个字一个字憋回肚子。

    男人本想说你身为二境巅峰的武人，不该面对强敌便轻易失去斗志的。

    只是这些话，如果只是武道的同道中人，朱河可以说。

    但他还是她的父亲，那么这些话，就不能说了。最少在这个时候不能说，只能等到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

    但是朱河在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什么，男人又说不上来。

    刚刚在武道之上重新看到一线曙光的男人，没来由有些愧疚伤感，心想她娘如果还活着就好了。

    通往石坪的山路上，少年缓缓独行，夕阳将少年的瘦弱身影拉得很长。

    山巅，李宝瓶在收拾小书箱里的家当，李槐凑热闹蹲在一边，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李宝瓶，小书箱我马上也会有了哦？”

    李宝瓶狠狠剐了他一眼，“有就有，但是你不可以喊我的小师叔叫小师叔！”

    李槐问道：“凭啥？”

    李宝瓶杀气腾腾地扬起一颗拳头，眯眼问道：“够了吗？”

    李槐咽了咽口水，嘀咕道：“小师叔算什么，我还不稀罕呢，白白降了一个辈分。”

    李槐拍拍屁股站起身，走远了后，才转头笑道：“李宝瓶，以后万一跟我陈平安称兄道弟，你咋办？应该喊我啥？”

    李宝瓶呵呵笑着，站起身后，拧了拧手腕。

    李槐慌张道：“李宝瓶，你能不能总这么用拳头讲道理啊，我们好好说话不成吗？我们是读书人，读书人要……”

    不等李槐说完，李宝瓶快步上前，就要揍这个李槐。

    李槐急中生智，硬着头皮一步不退，苦口婆心道：“李宝瓶，你就不怕你家小师叔，觉得你是蛮横不讲理的千金小姐？到时候他不喜欢你了，你找谁哭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叫勿谓言之不预！”

    李宝瓶停下身形，皱紧眉头。

    李槐拍胸脯道：“放心放心，咱们三个里头，陈平安最喜欢你了，只要你以后别像那个朱鹿就行。”

    李宝瓶笑着返回原位蹲下，继续收拾小书箱。

    李槐跟大摇大摆离开，满脸得意，“山人有妙计，治国平天下。以后再也不怕李宝瓶喽。”

    李槐高兴得很，就忍不住想要跟他那位阿良兄弟众乐乐一下，怒吼道：“阿良？阿良，死出来！”

    孩子举目望去，结果看到阿良和林守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李槐刚要跑去，结果猛然停步，因为那一处石坪崖畔，正是先前白蟒出现的地方。李槐一阵后怕，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去蹲在李宝瓶身边，然后寻找陈平安的身影。

    一想到那家伙毅然决然飞扑向白蟒的身影，李槐怔怔出神，这个鬼怪灵精的顽劣孩子，下意识觉得那个李宝瓶的小师叔，挺靠谱，最少比那个朱鹿好太多了。

    崖畔，阿良和少年林守一坐望远方山河，林守一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后，将酒葫芦递还给阿良。

    林守一坐姿端正，相比阿良的歪七倒八，大不相同，少年轻声问道：“阿良，这葫芦里的酒是不是很不简单？”

    阿良嗯了一声。

    林守一好奇问道：“怎么个不简单？我只知道喝过酒之后，我的身体变好了很多。”

    阿良晃了晃小酒壶，一语道破天机，“仅是故意摇晃出一点点酒气，就能吓退铁符河上那些成了人形的妖物，你说厉害不厉害？当然了，像平时这样拔出酒塞而已，鼻子再好，也只能闻到酒香。”

    林守一愈发好奇，问道：“那你为何要放过那位此山土地和两条蛇蟒？”

    阿良扶了扶斗笠，笑道：“一山土地，是有护身符的存在，杀了不难，但是之后会很麻烦，而我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再说了，他们跟你们有生死大仇，跟我阿良可是无冤无仇，现在你们什么都没有少，朱河还得了天大裨益，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阿良停顿片刻，“有人倒是少了些东西，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太在乎就是了。没办法，这家伙对于得失的计算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

    林守一说道：“是说陈平安吧？他受的伤显然比朱河要重一些，不过他掩饰得比较好。”

    阿良对此不做评论。

    林守一自顾自说道：“那朱鹿救父心切，自然没有错，但是她错在……”

    阿良摆摆手，打断少年的盖棺定论，笑道：“背后不说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林守一嗯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

    清风拂面，阿良慢悠悠喝着酒，缓缓道：“林守一，你很聪明，你是第一个意识到我值得结交示好的聪明人，别急啊，我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恰恰相反，修行路上，有人有慧根，如李宝瓶，有人如福缘，如李槐，而有人有悟性，就像你，全都是好事。齐静春的眼光，一向很好的，要不然……”

    林守一竖起耳朵。

    阿良咧嘴一笑，“他能认识我这样的朋友？”

    林守一会心一笑，这个男人从来不放弃自我吹捧的机会，早就习惯了。

    可是心智成熟的少年，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阿良的吹嘘，听上去很不着边，可那是因为连同自己在内，没有谁真正知道这个家伙的厉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阿良狠狠灌了一口酒，仰起头望向夜幕降临的天空，轻声念道：“还有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动人的言语？”

    阿良晃晃脑袋，散去那点愁绪，自嘲一笑，伸手指向那连绵山脉，“在有些人眼中，人间就像一条倒挂的银河。”

    林守一问了一个极有深意的问题，“阿良，‘有些人’之中，有你吗？”

    阿良摇摇头，“暂时还不是，我不太喜欢做那样的人。”

    阿良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喝酒，单手托起腮帮，歪着脑袋眺望远方，“昔年有一位脾气死犟的老先生，桃李满天下，得意弟子之中，齐静春的字最好，崔瀺的棋术最高，还有一人的剑术最强。”

    林守一忍住笑，转头望着斗笠男人的侧脸，道：“剑术最强的弟子，是叫阿良吗？”

    阿良哈哈大笑，“那个人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没有猜对答案的林守一有些错愕。

    只听那家伙笑着说道：“不过那个人的剑术，是我教的。”

    少年虽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可仍是对此深信不疑。

    阿良转过头，问道：“如果我说齐静春的字，也是我教的，你信不信？”

    正襟危坐的少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打死我也不信！”

    阿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林守一，果然很聪明，所以明天你没酒喝了。”

    一向古板冷漠的少年咧嘴而笑，不过依旧含蓄无声。

    阿良感慨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读书人说话，就是有学问。”

    林守一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阿良，陈平安让你失望了吗？”

    斗笠汉子脸色如常，“拭目以待吧。”

    ————

    夜幕深沉，后半夜的篝火旁，陈平安像往常那样跟朱河负责轮流守夜，少年同时编织着草鞋。

    朱河不知为何起身来到少年身边，陈平安有些讶异，朱河伸手烤火，火光映照着男人粗犷的脸庞，男人转头笑问道： “你应该找到那股气了吧？气若游龙，而且它不断下沉，四处游走，对不对？”

    陈平安点点头，坐正身体，这正是他最疑惑不解的地方。

    朱河没有藏藏掖掖卖关子，慢慢解释道：“这等于说你跻身了泥胚境，千万别小看这第一道坎，能否习武，就看你生不生得出、找不找得到、管不管得住这一口气。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身体依然是不成气候的泥塑菩萨，但只要有了这口气，就算登堂入室，之后一切皆有希望，武道之巅的风光再好，没有这关键的一小步，就全是空谈。”

    朱河打量了一下少年，赞赏道：“你的身子骨打熬得不错，嗯，是很不错才对，一点不输给那些药罐子里浸泡长大的豪阀子弟。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大致可以确定，你如今已是泥胚境之后的武夫第二境，木胎境了。虽然不太说得通，为何你尚未真正让那股气机找到栖息修养的气府窍穴，但你的体魄经脉，的的确确属于第二境的成就，不过远未二境大成而已。”

    陈平安屏气凝神，认真凝听这些千金难买的武学门道。

    被李家老祖宗誉为“明师”的男人，继续说道：“木胎境，这一层很有趣，成就高低，不靠天赋，不管根骨，就两个字，吃苦。之前阿良跟你们解释过大骊驿路，对吧？”

    陈平安点头问道：“这跟习武也有关系？”

    朱河给沟壑添了一把柴禾，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言语，解释那些原本云遮雾绕、晦涩难明习武关窍，笑道：“我们的人体经脉，其实就像驿路，想要车马通行，就只能一点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些人惫懒，吃不住苦，修出了羊肠小道，搭建了独木桥，其实也能走，继续往武道高处走，但是越往后，局限会越大，很简单的道理，高手支招，如同两国之争，就看谁的兵马驰援更快，哪怕你有千军万马，但是道路狭窄难行，你如何顺利调兵遣将？”

    陈平安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

    “所以这一层又叫开山境，最考验水磨功夫，习武必须下死力气，下苦功夫，以至于被眼高于顶的练气士，视为下等人的末流活计，就跟这一层有很大关系。因为武人在这一级台阶上，实在是容不得半点懈怠偷懒，就跟庄稼汉差不多，想要收成，就只能埋头苦做。”

    陈平安笑道：“我吃苦还行，不比别人差多少。”

    朱河哑然，心想你陈平安如果才是“还行”的话，那我朱河该置身何地？

    朱河脸色肃穆起来，“但是切记，在这一层境界，勤勤恳恳是好事，却也不能滞留太久，道家为何推崇返璞归真四个字？就在于先天一口真气，随着岁数增长，会逐渐流失，或是被天地之间的污秽之气、阴煞之气在内，诸多杂气给混淆得浑浊不堪，这就像文人喜饮茶，他们种植茶树，最忌杂木丛生，即是此理。”

    “一般而言，在十六岁之前，最多十八岁之前，就要尝试着突破进入第三境，水银境，让自己的气血更加雄壮，如水银凝稠，与此同时，你的身躯会愈发轻盈，同时骨骼却愈发坚韧。人之气血，如沙场武将麾下的士卒，需要一支虎狼之师，而不是那种草台班子，绣花枕头，这么说能理解吗？”

    脚上穿着草鞋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眼手中正在编织的草鞋，赧颜道：“能理解。”

    朱河忍俊不禁，低声笑道：“第二境的大成之境，能够让你肌肤纹理精密，就像练气士的法宝，篆刻上了符文宝箓，再加上经脉开拓之后，武道的路子就越走越宽，至于第三境水银镜的巅峰，至关重要，需要渡过一劫，武学秘籍上往往称之为‘泥菩萨过江’，具体细节，本就玄之又玄，我不好多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说不定我的经验之谈，反而害你误入歧途。”

    陈平安一个字不漏地默默记下。

    朱河沉声道：“前三境为炼体，相对务实，之后三境则有些务虚，魂魄胆三事，循序渐进。”

    然后朱河就陷入沉思，今日一战，受益匪浅，朱河需要将那些灵光乍现的思绪沉淀下来。

    陈平安不敢打搅他，便开始消化朱河那些深入浅出的金玉良言。

    朱河良久之后，才回过神，笑道：“炼气三境，讲求一个水到渠成，你只要走到那个关口，自然而然就会有所明悟，外人指点已经很难起到作用，而且真正的指点，从来不在大道理上，只在你真正自己走到门口之后，远处的旁人，才能出声为你解释缘由。武人炼气，与养炼兼备的练气士，道路几乎截然相反，以后你会明白的。”

    朱河最后神采奕奕道：“虽然有拔苗助长的嫌疑，但是我还是有些忍不住，想着要将武人传说中最后三境的山顶风光，说给你听一听，省得以后遇上了练气士胡乱嚼舌，都不知道如何反驳。炼神第七境，金身境，是名副其实的小宗师高手了，此境佼佼者，甚至可以修炼出佛家所谓的金刚不败之躯，或是道教所谓的无垢琉璃，金仙之体。更有一些手段，可以让武人以驱使、聘请、祈求三种方式，加持自身体魄，坚不可摧。”

    “第八境，羽化境！武人已经能够虚空悬停，御风而飞。故而又称‘远游境’。远游，远游境，谁说我们武人便粗鄙不堪了，我就觉得远游这个说法，极有余味！”

    “最后一重境界，便是第九境，山巅境，如你我二人身处这棋墩山的最高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个境界的武人，又被尊称为‘止境宗师’，用以形容脚下的武道，已经走到尽头！”

    朱河说到这里，干脆站起身，绕着篝火缓缓而行，神色激动，双手握拳，朗声道：“虽不至于搬山倒海那么夸张，却亦是能够拳裂城墙、掌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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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

    在一行人吃过早餐即将动身的时候，阿良牵着毛驴，突然让所有人稍等片刻，然后喊了句出来吧，年轻俊美犹胜女子的棋墩山土地，一身飘飘欲仙的大袖白衣，很快就从山巅石坪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弯下腰，对斗笠汉子满脸谄媚道：“大仙，小的已经备好了车驾，余下两百里山路，保管畅通无阻，如履平地。”

    阿良与昨天那个一刀制敌的家伙判若两人，和颜悦sè道：“辛苦了辛苦了，东西劳烦你先拿着，等到快要离开棋墩山辖境，你再交给我。”

    年轻土地受宠若惊，“大仙如此客气，折煞小的了。”

    阿良上前一步，拍了拍这位一地神灵的肩膀后，将白sè驴子的缰绳交给他，“那就不跟你客气了，还有那匹马，一并由你带去边界。”

    年轻土地大义凛然道：“应该的，为大仙担任马前卒，实乃小人的荣幸。”

    阿良转头看着李槐，小兔崽子方才吃饭的时候，为了跟他争抢一块酱牛肉，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卖了他娘他姐不说，如果阿良愿意收下的话，兔崽子指不定连他爹都能卖给阿良，当然了，阿良没有心慈手软，最后气得李槐张牙舞爪就要跟阿良决斗，到现在一大一小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

    阿良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身后溜须拍马的年轻土地，意思是你小子瞧见没，大爷阿良我在江湖上是很混得开的，以后放尊重点。

    李槐翻了个白眼，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良没好气道：“动身动身。”

    言语落地片刻之后，就有三只背甲大如圆桌的山龟，依次登顶，它们背甲为鲜红sè，如同一大团火焰。当手持绿竹杖的年轻土地望向它们后，山龟同时缩了缩脖子，一物降一物，作为棋墩山名义上的山大王，年轻土地之前碍于修为束缚，数百年间一直无法收拾两条蛇蟒，但是其余气候未成的飞禽走兽，在他跟前，无异于市井百姓圈养的牛羊鸡犬。

    每只山龟背甲皆可容纳三人落座，年轻土地心细如发，在背甲边缘钉了一圈低矮栏杆，材质为就地取材的坚固硬木，充当扶手，以防那些贵客们颠簸摔落。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陆续爬上背甲，陈平安被李宝瓶喊到她挑中的山龟背甲上， 阿良陪着李槐林守一，朱河朱鹿这对父女自有一块清净地。

    李槐雀跃不已，当山龟动身后，孩子身形仅是微微摇晃，丝毫不显颠簸，竟是比那牛车马车还要舒适许多，虽然看似笨拙，可是山龟下山速度并不慢。

    李槐大乐，使劲捶打阿良的膝盖，“我的亲娘咧！这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大乌龟背上，阿良，你这个缺德鬼总算做了件善事啦！”

    阿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槐，“你能长到这么大，看来小镇民风很朴素啊。”

    李槐转头望向林守一，“阿良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林守一正在闭目养神，好像在默默感受暮春山风的徐徐而来，对李槐的问话，置若罔闻。

    李槐贼兮兮望向阿良，试图从斗笠汉子的脸sè眼神当中找到蛛丝马迹。

    阿良板着脸正sè道：“是好话。”

    李槐瞥了眼阿良横在腿上的绿鞘长刀，又看了眼他腰间的银sè小葫芦，问道：“阿良，竹刀给我耍耍？”

    阿良摇头道：“你不适合用刀。”

    李槐皱眉道：“那我适合啥兵器？”

    阿良脸sè严肃，“你可以跟人讲道理啊，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李槐叹息一声，垂头丧气道：“不行的。”

    本来就是逗孩子玩的阿良真正有些奇怪了，“为何？”

    李槐抬起头，望向别处，绿树葱葱，偶有春花绚烂一闪而逝，孩子轻声道：“我嗓门太小，我娘说过，吵架的时候谁的嗓门大，谁就有道理。可是在家里，我爹不爱说话，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我姐也是扭扭捏捏的软绵脾气，闷葫芦得很，所以家里出了事情的时候，只要我娘不在，爹和姐两个人，就只会大眼瞪小眼，能把人急死。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人吵架，可是有些时候，坐在墙头看着娘亲跟人粗脖子红脸，就很怕哪天我娘老了，吵不动架了，咋办？我们家本来就穷，连屋子破了个洞也没钱修，我爹没出息，我姐长大后，又是注定要嫁人的，到时候如果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我们家岂不是要被外人欺负死？”

    林守一神意微动。

    阿良打趣道：“啧啧，屁大年纪，就想这么远？”

    孩子无奈道：“没办法啊，我娘总说家里就只有我是带把的，齐先生教过我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所以我必须未雨……那个啥了。”

    阿良笑着帮忙说出那两个字：“绸缪。”

    李槐摇头，“林守一，齐先生说过君子是要如何的？”

    林守一睁开眼睛，缓缓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李槐指了指阿良，“阿良你啊，就是半桶水瞎晃荡。”

    林守一有点想要坐到陈平安李宝瓶那边去，最少耳根清净。

    阿良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呢，昨天就跟那个棋墩山土地爷谈好了，分别之时，作为补偿，他和那两头孽畜会拿出一份赠别礼物，之前看到那只长条木匣了吧，江湖人称横宝阁，跟竖立起来的百宝架，有异曲同工之妙，里头装着的全是值钱宝贝，本来说好给你们人手一件，你李槐当然也不例外，现在嘛，没了。”

    李槐不为所动，只是一板一眼说道：“阿良，我知道你肚子里有一百条大船！”

    阿良愣了愣，“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守一看似随意道：“宰相肚里能撑船。”

    阿良一巴掌摔在李槐脑袋上，爽朗大笑。

    山龟一路拣选僻静山道跋山涉水，轻松惬意，使得一行人优哉游哉，到了一些风景秀美的地方，阿良便让陈平安略作休憩，在此期间，陈平安路过一片竹竿碧绿如玉的小小竹林，就提着那只剩半截的柴刀去砍了两棵竹子，分成一截截长短不一的竹筒，装入背篓，李槐知道缘由，高兴得乱蹦乱跳，嚷着要背书箱喽。

    那三只山龟趴在远处，看着草鞋少年砍伐竹子的时候，拳头大小的黄sè眼珠子，充满了钦佩。

    阿良在旁边喝着酒，看着手脚利索的忙碌少年，乐呵道：“眼光倒是不错，只可惜狗屎运……还是没有。”

    上路之前，红棉袄小姑娘跟朱河提出，她要跟朱鹿单独坐在一起，朱河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叮嘱女儿一定要照看好小姐，朱鹿点头。朱河便去和陈平安坐在同一块龟背上，少年将一节节翠绿欲滴的竹筒，又劈剖削成竹片竹篾，如今欠缺麻绳，所以要竹箱真正成形，最早也要到了那座红烛镇之后了。

    朱河捻起一片竹子，发现入手极轻，却颇为坚韧，想起棋墩山年轻土地手中的那根绿竹杖，顿时心中了然，方才那片不过一两亩大的竹林，肯定不是寻常竹子，说不定正是棋墩山灵气所聚的泉眼地带之一。

    朱河是打心眼喜欢自家小姐的，忍不住提醒道：“这些竹子大有来头，如果是一般的柴刀，早就崩出缺口或是砍到卷刃了。所以等到这两只书箱做成之后，我家小姐说不定会郁闷的，因为到头来反而是她的小竹箱最普通。”

    陈平安愕然，就转头望向身后驮着阿良三人的山龟，试探性问道：“那片竹林是不是跟棋墩山土地有关系？”

    阿良点头道：“算是他的老底子，汲取山地灵气，百年才能生出这种翠绿沁sè，再过四五百年，才有希望凝聚出一点点青木精华。不过没事，你砍掉的两棵竹子，只是两百来岁的年龄，还不至于让那家伙心头滴血，最多一阵肉疼而已，屁事没有。”

    陈平安叹了口气，打消了返回再砍一棵绿竹的念头。

    阿良问道：“怎么？嫌两根少了？要不要帮你挑几根好点的竹子？”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

    朱河好奇问道：“来回一趟，不到半个时辰，又不麻烦。”

    陈平安看了眼脚边的背篓，拥簇着一根根竹片一枝枝竹篾，犹有挺大的余地，不过少年仍是摇头道：“赶路要紧。”

    朱河对此不以为意，笑道：“习武一途，重在‘磨砺’二字，不跟人过招，没有人喂拳，练不出大名堂，所以有空的时候，我们切磋切磋，丑话说在前头，说是切磋，可我除了保证不会打伤你，此外出手，绝不含糊，所以你做好鼻青脸肿的心理准备。”

    陈平安满脸惊喜，咧嘴笑道：“朱叔叔你只管使劲揍。”

    不到正午，山龟就已经走了小半程山路，众人在一条瀑布下的水潭旁，分工明确，熟门熟路地烧火煮饭，陈平安就把小竹箱的事情跟小姑娘说了一下，听过了他悄悄告诉她的理由后，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脸上满是自豪，拍了拍身旁每天形影不离的小竹箱，跟她小师叔说，天底下最好的书箱就在这里，而且她还给它取了个绰号，叫绿衣。

    吃过了饭，阿良把陈平安喊到幽绿深潭的水畔，瀑布水量不大，故而寒气不重，两人并肩前行，阿良犹豫了一下，问道：“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你如今在龙泉县西山一带，拥有落魄山，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和真珠山，总计五座大小山头？”

    陈平安疑惑点头，没有任何隐瞒，缓缓道：“其中落魄山最值钱，宝箓山也不错，其余三座很一般，尤其是真珠山，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

    阿良手心轻轻拍打刀柄，思考片刻后，说道：“如今这些山头的真正价值，在于灵气蕴藉，远胜外方天地，所以我们这一路行来，不单单是那五位化形妖物循着铁符河，试图进入你们家乡，近水楼台汲取灵气，其实还有许多刚刚懵懂开窍的山魈精怪，正向那边飞奔而去，不过最终有哪些幸运儿能够成功占据一隅，得看它们各自的造化，到底有没有大道机缘了。”

    阿良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也别以为有了精怪入山，就是家里遭贼，就像这座气势不俗的棋墩山，那土地为何任由两条蛇蟒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成长壮大？原因很简单，他被摘去正统身份后，棋墩山想要留住灵气，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帮着他坐镇山头、压胜yīn煞和吸纳气数。”

    陈平安问道：“阿良，你的意思是要我邀请那位棋墩山土地，或是两条蛇蟒，去往我的山头？有点像是……帮我看家护院？”

    阿良蹲下身，随意捡起一颗石子，丢入水潭，笑着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敕封山水正神，是近期大骊朝廷的重中之重，涉及王朝气数，绝对不容外人染指插手，所以你家乡那些山头，到底有哪几座山峰能够拥有朝廷认可的山神，必然是大骊皇帝御笔钦点的某些死人，准确说来是英灵，棋墩山的土地，去了你的山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即便你的落魄山或是宝箓山，运气很好，得到朝廷敕封的山神落户，建立山神庙，竖立起泥塑金身，有资格享受香火。但是这里的一方土地，未经钦天监严密审查，如何也做不成落魄山的山神，只有留在棋墩山，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毕竟这几百年来，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没有闯下什么祸事，说不定大骊皇帝会对他网开一面，在将棋墩山升格的同时，将他顺理成章地一并提拔为山神。所以就算你求他去，他也不会答应的，香火神位一事，对于这些山水神灵而言，就像是凡夫俗子的性命攸关，甚至更重要，因为这条道，只要走出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平安蹲在阿良身边，试探性问道：“是要我拉拢那两条蛇蟒？”

    阿良丢着石子，笑道：“是有些难以抉择，那两条畜生虽然出身不差，但是这些年来作孽不少，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陈平安问道：“如果我准许它们去落魄山或是宝箓山，它们能够保证不吃人吗？”

    阿良愣了愣，揉了揉下巴说道：“吃人？一般情况下，有那么充沛的灵气，修行还来不及，不过蛇蟒终究属于蛟龙之属，生性冷血，偶尔吃饱了撑着吃人尝尝鲜，也说不定。比如什么山野樵夫之类的，运气不好的话，遇上出洞觅食的它们，就难说了。”

    陈平安又问，“那能不能一开始就跟它们说好，在我的山头修行，可以，但是不准吃人，阿良，这样行不行？”

    斗笠汉子反问道：“你就不怕它们嘴上答应，回头进了山，见着了人，一口就是一条人命？反正你近期又不在山上。”

    陈平安神采奕奕，缓缓说道：“阿良你不是说红烛镇有驿站嘛，驿站可以传递书信，我可以写一封信给阮师傅，将宝箓山在内三座山头，多租借给他五十年，如果万一阮师傅嫌少，我可以再加五十年，然后让阮师傅帮我盯着那两头畜生，只要敢伤人，就一拳打死算了，省得留在这棋墩山害人，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到时候我让那条有望成为墨蛟的黑蛇，去落魄山待着，年复一年帮我积攒家底，阿良你说过，如果一条蛇蟒，成功走江化龙，那么它最早走江的发源地，冥冥之中也会得到很大的福运，对吧？我甚至还可以厚着脸皮，恳求阮师傅答应我，让它借住在宝箓山，你想想看，万一连白蟒也能走江的话，那我可不就是赚大了，正好我愁着买了山头之后，一直心里没底，如果有了黑蛇白蟒入驻山头的话，估计就会觉得这些山峰没白买，每天都像是有大把铜钱落进自己的口袋，哗啦啦的……”

    阿良一脸呆滞看着滔滔不绝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心情复杂地问道：“陈平安，你就这么喜欢赚钱啊？”

    陈平安满脸震惊，反问道：“天底下难道有不喜欢挣钱的人？”

    阿良扶了扶斗笠，不想说话，省得对牛弹琴。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笑道：“本来还以为你小子会义正言辞拒绝的。”

    陈平安一头雾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阿良掬水洗了把脸，转头笑道：“比如会说那两头孽畜杀都来不及，我陈平安虽然穷，但是我老陈家的家风很正，怎么可能愿意让他们进自己家门，噼里啪啦，一大通，我原本已经做好挨训的打算了。”

    陈平安神sè安静下来，捡起一颗石子，轻轻抛入水潭，沉默片刻，突然转头拍了拍阿良肩膀， “阿良，你还是太年轻啊。”

    斗笠汉子挑了挑眉头，“呦，看来心情真是不错，都会开玩笑了。”

    陈平安也学汉子挑了挑眉头， 竟然给人感觉也挺贱兮兮的。

    阿良哈哈大笑，站起身。

    陈平安跟着起身，突然想起一事，忧心问道：“阿良，关键是那两条蛇蟒真的愿意挪窝吗？”

    阿良笑呵呵，就是不说话。

    陈平安看到斗笠汉子，手心抵住了刀柄。

    阿良拍了拍刀柄，玩笑道：“所以你也赶紧习武练拳，以后再学剑，因为你愿意讲道理，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就用得着这个了。”

    陈平安不置可否。

    两人一起走回原地，阿良好奇问道：“之前为什么不多砍几棵竹子？这样的好东西，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以后你有钱也买不着。”

    陈平安随口答道：“以前有人说过，人要知足，见好就收。”

    阿良哭笑不得，“就这么句屁话，你还真听进去了？”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难得这么懒散闲适，脑袋摇摇晃晃，如山林修竹随清风微晃，少年轻声道：“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什么大道理啊，所以好不容易听到一两句，想忘记都难。”

    远处朱河突然喊道：“陈平安，咱们找个空地搭搭手？”

    少年撒腿飞奔而去，“好嘞！”

    剑来 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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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团成势，只要不经受太多的天灾人祸，很容易成为竹海。

    可棋墩山这片不为人知的小竹林，千百年来始终长势缓慢，哪怕一代代山君和土地小心呵护，始终无法迎来丰年景象。

    此时棋墩山年轻貌美的土地爷，将那根绿竹杖插入脚边的地面，蹲在那两棵被砍断的绿竹旁边，欲哭无泪，悲哀颤声道：“没这么欺负人的，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这么欺负主人家的，一刀破开阵法，露出这方风水宝地，这跟你们登门做客，眼见那主人家的小闺女，长得亭亭玉立，容颜秀美，便剥去主人家闺女的衣裳，有何两样？有何两样啊？”

    由仙人抓取棋墩山土精、云根所生的黑蛇白蟒，盘踞在竹林外围，两双yīn森眼眸之中，浮现出一些通人性的幸灾乐祸。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调侃道：“那你家的闺女也太多了点，以后嫁妆都要赔死你。”

    年轻土地悚然起身，哪里还有半点悲苦愤恨神sè，跟那斗笠汉子作揖赔罪道：“让大仙见笑了，小的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穷苦惯了的，眼窝子浅，比不得大仙游历天下，饱览山河，以大仙的眼力，一定看得出这片竹林对小人而言，实在是压箱底的可怜家当了，所以哪怕只是少了两根青竹，仍是情难自禁，悲从中来，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还望大仙恕罪，原谅小人的无心冒犯。”

    去而复还的阿良斜靠一根翠绿修竹，抬头看了眼茂盛竹叶，收回视线，问道：“这片竹子最早的那棵老祖宗，是不是从那座竹海洞天移植而来？然后被你做成了这棵绿竹杖？因此惹恼了某位仙人，一气之下，摘掉了你原本身为棋墩山土地的金身神位？”

    年轻土地这次是当真被震撼到了，脸上的谄媚讨好之意，不浓反淡，悄悄站直腰杆，堂堂正正作揖行礼道：“棋墩山土地魏檗，被前朝神水国末代皇帝敕封为山神，负责棋墩山周围千里地界，后来该换王朝，大骊宋氏崛起，吞并了神水国，在下因为某事惹恼了宋氏开国皇帝，我从山神之位被降格贬为一山土地，统辖之地减少到三百余里，如今仍算是戴罪之身。”

    他提了提手中灵气盎然的绿sè竹杖，苦笑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桩风波之中，我被迫砍伐出自竹海洞天的绿竹，做了这根山杖后，不曾想没过多久，又惹恼了种竹之人的仙家朋友，谈笑之间，就把我这位从土里来的小小土地，重新打回土里去。”

    阿良斜靠绿竹，换了个自认为更潇洒的姿势，啧啧道：“听上去有点惨。”

    年轻土地悻悻然。

    先不理会这位身世悲惨的土地爷，阿良转头望向竹林外边，视野当中，随他一起回来的陈平安站在山坡上，蛇蟒识趣地远远避开，尤其是那头心有余悸的白蟒，眼神极为警惕，阿良笑道：“我这个朋友要跟你们谈笔买卖，你们自己商量价格，谈妥了以后就是朋友，谈不妥也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

    说到这里，阿良笑着扶住腰间竹刀。

    阿良从两条庞然大物的身躯上收回视线，有些好奇：“那两条畜生终究不是真正的蛟龙之属，尤其是黑蛇，怎么就成就了墨蛟雏形，生出四趾龙爪？它们是不是有奇遇？”

    自称魏檗的年轻土地小心翼翼回答道：“确有奇遇无误，只是具体为何，小的并不清楚，只猜测与那座骊珠洞天有些关系，它们定是无意间吞食了什么古怪东西，而这种东西对蛇蟒鲤鱼之流，肯定大有裨益，棋墩山边境临近的红烛镇，是水路接通三江汇流之地，其中有条大江叫冲澹江，如今有一条鲤鱼，生出了两缕货真价实的金sè龙须，让人艳羡不已，而这条锦鲤在百年之前，曾经顺着河流、溪涧和山泉一路逆流而上，来到棋墩山，我亲眼见过它，照理来说，便是再给它四五百年光yīn，也绝无可能生出如此品相惊人的龙须。”

    阿良点点头，恍然道：“这么说的话，那我有点苗头了。”

    年轻土地瞥了眼斗笠汉子的腰刀，试探性问道：““大仙是如何晓得这根青竹杖的根脚？”

    阿良脸sè古怪，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我年轻的时候，游览过一趟竹海洞天，与那竹夫人有些许交情，交情不深，一般，很一般……”

    听到竹夫人这个称呼，魏檗露出满脸神往之sè，需知这位夫人是竹海洞天的唯一一位山地神灵，极少露面，外界传言她体态修长，犹胜男子，诸子百家当中家的祖师爷，曾经立志要走遍四座天下，记录全天下的风土人情，其中专门就点名写到了这位竹夫人，“美姿容，喜赤足，鬓发绝青。”

    虽说同样是作为山神地灵这一脉的神祇，可魏檗与之相比，无论身份还是修为，相差太远，让魏檗连自惭形秽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内心深处唯有敬仰，竹夫人的诸多事迹颇有流传，以至于连东宝瓶洲也不陌生。

    十大洞天之下，有三十六座小洞天，之前悬浮在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便是其中之一，千里山河的辽阔版图，却只是所有小洞天最小的一座。

    小洞天往往被练气士俗称为秘境，用以区分大洞天，秘境内往往灵气充沛，但是相比十大洞天，其辖境地界残缺不全，前身可能是由旧址废墟，或是龙宫古战场等地构成，来历驳杂，甚至还有名为岛屿洞天的秘境，拥有许多在历史上神秘消失的上古仙岛，竟是在一条远古巨兽吞岛鲸的腹内。

    而竹海洞天，在三十六小洞天当中，名列前茅，盛产各种妙不可言的竹子，为历朝历代的仙家修士所器重，以此制成的种种法器，风靡天下。

    洞天之内，只存在一个地位超然的仙家势力，便是历史悠久的青神山，相传开山老祖曾经向儒家那位至圣先师请教学问，便携带有一棵年幼的功德竹，作为赠礼。之后它在儒家圣地“道德林”茁壮生长，反而是竹海洞天日渐消亡。相传此竹能够记载君子的功德、过失，是市井俗语“功德簿”的来源之一。

    在阿良和年轻土地闲聊的时候，陈平安坐在一块山石上，手里拿着那把半截柴刀，不远处是两颗惊悚恐怖的巨大头颅，对少年对视的头颅之后，蛇蟒身躯如两条山路弯曲蔓延出去，最终消失在山野树林之中，时不时传来树木被尾巴扫中崩裂的声响。

    陈平安一路行来，除了跟李宝瓶读书认字，再就是跟她学大骊官话，进展不错，咬字发音当然还带着浓重的小镇乡音，可寻常的交流，大致意思还是能够说个五六分明白，陈平安就把自己在大骊龙泉县拥有五座山头的情形，跟原本如临大敌的蛇蟒说了一遍，希望它们能够搬家去往落魄山，当然没有忘记把圣人阮师傅跟自己借山三座一事，也跟它们交代清楚。

    很明显，蛇蟒对骊珠洞天坐镇圣人这个身份的轻重，远比陈平安更有概念，就连始终眼神漠然的黑蛇在那一刻，也变了变眼神。一开始白蟒仅是听闻大骊龙泉县这个县名后，就微微有所意动，之后听说大骊朝廷已经派遣了钦天监青乌先生和礼部官员，共同勘察六十余座山头，大骊皇帝准备敕封不止一位的正统山神，白蟒双眼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激动，忍不住蛇信狂吐，呲呲作响，结果被黑蛇用头颅狠狠撞了一下才安静下去。

    陈平安看蛇蟒并未当场拒绝提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虽然对于修行一事，了解很少，但是无比确定棋墩山比起我家的那些山头，灵气肯定远远不如，你们在我家地盘上修炼一百年，说不定比得上这里的好几百年，而且阿良在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些蛟鱼蛇蟒走江化龙的内幕，这条水路会走得很艰险，许多山神江神会故意刁难拦阻你们，所以我相信如果你们能够早早跟阮师傅、还有大骊当官的人，打好关系，以后那条路说不定能顺畅许多。”

    这些言语，前半段是陈平安自己琢磨出来的，后半段则是阿良自诩为泄露天机的锦囊妙计。

    陈平安沉声道：“有个教我烧瓷的老人曾经说过，山精鬼魅，山河妖怪，未必就能比人更坏。我看到你们之后，觉得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道理，但你们是阿良降伏的，跟我关系不大，那么阿良愿意放过你们，我不好说什么。如果我有阿良那本事，你们敢惹上我，敢当着我面胡乱吃人……”

    陈平安提了提手中半截柴刀，死死盯住那条白蟒，“那你就不是只少了一半飞翅，昨天晚上我们的宵夜就是一大罐子炖蛇肉。”

    白蟒失去了飞翅，修为折损严重，本就心疼至极，此时被少年伤口上撒盐，本性冷血的畜生，此刻如人被当面揭开伤疤，勃然大怒，高高抬起头颅，骤然间身躯紧绷，就要向前扑杀这个碍眼可恨的少年。

    陈平安无动于衷。

    黑蛇随之而动，不是帮着白蛇对付草鞋少年，而是对着白蟒张开大嘴，迅猛咬住对方的脖颈，往后一甩，将那条身躯只有一半的“纤细”白蛇，狠狠摔了个七荤八素。

    年轻土地吓了一大跳，正要出手，让白蟒黑蛇安静下来，以免少年被误伤，自己也被两头畜生殃及池鱼，却听那斗笠汉子摇头轻声道：“别插手。”

    年轻土地有些疑惑，忍不住看了眼汉子，只见他依然斜靠着绿竹，一只脚尖点地，站姿慵懒，双手环胸，神sè平静。

    本是同类的蛇蟒展开凶狠对峙。

    陈平安站起身，只是没有离开石块，紧握柴刀。

    不知是相互交流了什么，白蟒终于逐渐安静下来，但是它望向少年的视线，依然凶悍异常。

    陈平安就这么跟白蟒直直对视，“如今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山里开山修路，你们进入山头修行后，不可为了饱腹而杀人，当然如果是出于自保，比如有修行之人进山捕杀你们，另当别论。如果你们得了好处，却坏了规矩，那么阮师傅就会出手。你们之前做了什么，跟我无关，但是如果答应进山，那么你们之后做了什么，就跟我有关。”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黑蛇保持原状，寂静不动。

    白蟒仿佛气愤难消，虽然放弃了撕破脸皮的冲动，但哪怕大道之诱就在眼前，白蟒仍是以腹部缓缓摩擦着地面，浑身散发出急躁暴戾的气息。

    远处竹林内，阿良不知何时坐在了一根竹子上，韧性极好的一棵绿竹，硬生生被他压塌成了拱桥模样。

    恨不得用双手托起绿竹的年轻土地，瞥了眼少年与蛇蟒暗流涌动的悬殊对峙，解释道：“黑蛇虽然生性更加残忍凶狠，但是开窍更多，甚至已经学会懂得看形势，知道进退，那白蟒平时看起来伤人的念头不重，但是交流起来反而比较麻烦，因为更顺从本心。这跟它们当时在棋盘上的位置形势有关，白蟒只是一颗闲子，黑蛇却是屠大龙的关键所在，所以它们在棋墩山占山为王这么多年，白蟒喜好四处逛荡游走，许多风波，多是它的出行动静惹起，倒是黑蛇更专注于修行，每天勤恳吸纳日精月华，因为志向远大，野心勃勃。”

    阿良嗯了一声。

    年轻土地犹豫了一下，说道：“这少年的言语是不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只不过仍是不够了解那对蛇蟒的习性，对于踏上修行之路的它们而言，本心本性是大道之基石，除此之外，开窍的蛇蟒大抵上，知道颜面一事了，在棋墩山作威作福惯了，会觉得去了那少年的山头，就是寄人篱下，尤其是少年搬出一位圣人来，扬言敢吃人就打杀了它们，更会让蛇蟒觉得少年气势凌人，不好相与，难免愤懑，毕竟一旦点头答应，就是动辄数百年的‘街坊邻居’了，会担心自己遇人不淑……”

    阿良打断他的絮絮叨叨，“你不用变着法子帮你邻居求情，既然说过我不会插手，你怕什么？归根结底，蛇蟒不愿早早低头，还是觉得那武道二境的少年，根本没资格跟它们平起平坐罢了，所以哪怕少年提出的要求，都很合情理，它们也会难以容忍，如果换成我，你觉得蛇蟒会怎样？”

    年轻土地讪笑道：“大仙看人看事，洞若烛火。”

    阿良淡然道：“回答我的问题。”

    年轻土地一瞬间噤若寒蝉，一番酝酿措辞后，认认真真回答道：“它们会二话不说，直接搬家！连心怀怨恨也不敢！”

    阿良脸sè如常望向那边，点了点头，“很好，你保住了半片竹林。”

    两人四周的竹林，传出一阵阵噼啪作响。

    竟是约莫半数绿竹，好像被人一刀拦腰斩断，悉数摔落在地面。

    年轻土地跪拜在地上，战战兢兢颤声道：“大仙息怒。”

    阿良根本懒得理睬这个家伙，脸sè冷漠，缓缓道：“看吧，哪怕出过手吓过人了，就只是因为太好说话，脾气太好，就会被一个小小土地当做傻子糊弄，所以说啊，当个好人，很难的。”

    年轻土地大气也不敢喘。

    阿良突然笑呵呵说道：“起来说话，跪着不像话。我跟你打个赌，赌那财迷少年，愿不愿意做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你赌他愿意，我赌他不愿意。你赌赢了的话，就可以保住剩下一半的竹林，赌输了的话，你不是刚刚恢复土地之身吗？我把你打回原形好了。”

    刚刚站起身的年轻土地，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喃喃问道：“敢问大仙，小人的赢面有多少？”

    阿良伸出一根手指。

    年轻土地面无人sè，十分之一的胜算。

    那斗笠汉子咧嘴笑道：“是百分之一。”

    然后阿良望向少年，大声喊道：“陈平安，只管狮子大开口，条件怎么过分怎么开，有我阿良盯着呢，别怕惹火了那两头畜生，如果真发生了冲突，刚好拿那双蛇蟒练练手，放心，我会帮你看着局势的，适当的时侯，肯定会出手。先前你不是跟五境高手朱河切磋过吗，交手之后，你小子分明是有所领悟了，干脆趁热打铁，说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年轻土地呆若木鸡。

    阿良笑道：“不好意思，你现在连那一点胜算也没了。”

    年轻土地心死如灰，反而生出了一些额外的胆识气魄，转头苦笑道：“阿良前辈，你的赌品，真的不太好。”

    斗笠汉子说了一句古怪言语，“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一个必赢的局面？你觉得我阿良有这么无聊吗？”

    年轻土地细细咀嚼这句话，再次看向名叫陈平安的少年，既有羡慕，也有怜悯。

    片刻之后。

    一道足以撼动山岳的剑气白虹冲天而起。

    年轻土地吓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斗笠汉子的身影，瞬间从拱桥形状的绿竹竿上消失，来到棋墩山高空，腰间绿鞘竹刀迅猛拔出，将白虹一刀劈断，不让其继续升空而去。

    又片刻之后，阿良坐回来那棵尚未绷直的竹竿上，随手丢掉那柄普通材质的破烂竹刀，虽未折断，整把刀的刀身却已破烂不堪。

    黑蛇往棋墩山密林深处疯狂逃窜。

    少年身前不远处，那条毫无征兆向前扑杀向他的白蟒，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整颗头颅，露出血肉模糊的残断脖颈，触目惊心，惨绝人寰。

    陈平安脸sè平静，咧咧嘴。

    眼神如当初小巷击杀云霞山蔡金简，如出一辙。

    阿良忍住笑意，摘下腰间小葫芦，狠狠灌了口酒，低声笑道：“有点意思了。”

    剑来 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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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

    那棵绿竹猛然绷直，原来是阿良跳落地面，伸手将那位棋墩山土地爷拉起身，啧啧笑道：“我的赌品不好，可是你的赌运很好。”

    年轻土地脸色雪白，愁眉不展，虽说劫后余生，总算保住了仅剩的半片竹林，可当他看到远处那条头颅被崩掉的白蟒，年轻土地不由得百感交集，数百年来毗邻为居，虽是恶邻，摩擦不断，但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最少从未有过生死搏杀，今天蛇蟒本该即将踏上修行的阳关大道，偏偏在这种的时候，被人以凌厉剑气炸碎头颅，带给他的震撼力之大，可想而知。

    年轻土地叹息一声，颓然作揖，轻声道：“就如前辈所认为的，我这般市侩小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低贱性子，不过如今委实是一顿揍就饱了，还望阿良前辈可怜可怜小人，实在是吓破胆子了，再无半点心气，接下来阿良前辈只管发话，小人一定照办。”

    阿良没有故弄玄虚，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绿竹刀鞘，点头道：“你拣选一根好点的老竹，我要换一把竹刀，就当是你的朋友赠礼了。再就是这么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竹子，老大一堆，浪费了总归不好。”

    土地爷魏檗嘴角抽搐，只敢在心中腹诽，阿良前辈你这叫丧尽天良啊，阿良你大爷的良。

    阿良揉了揉下巴，“我那朋友做了笔亏本买卖，间接帮你赢下半座竹林，做人要厚道，有恩就报恩，你意下如何？”

    魏檗苦笑道：“理当如此，天经地义。”

    陈平安拿着半截柴刀跑去白蟒尸体那边，砍下了剩下一只飞翅，晶莹剔透，与人手臂等长，摸在手里，冰凉如雪，日光照耀下，不断闪现出一阵阵流光溢彩。阿良之前闲聊说过，这头白蟒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除了蛇胆便是飞翅，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其余蟒皮筋骨等物，虽然也稀罕值钱，但比起前两者的珍贵程度，天壤之别。

    陈平安将柴刀系挂在腰间，一路小跑向竹林，结果看到年轻土地正在弯腰半蹲，双手将一棵绿竹倒拔而出，地底下碧青色的竹鞭盘根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绿竹被拔出泥地，附近土壤纷纷被竹鞭牵带着溅射而起。

    看到“杀人越货金腰带”的草鞋少年后，满头大汗的年轻土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后他将怀抱绿竹轻轻放回土中，低头四处张望，最后选中了一段粗如稚童手臂的幽绿竹鞭，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陈平安，笑容牵强问道：“能不能把柴刀借我一用？”

    陈平安走近，将半截柴刀递给年轻土地，后者手握柴刀，深呼吸一口气，砍下那截竹鞭后，递给阿良，阿良摇头笑道：“你照我之前竹刀的样式做一把，回头离开棋墩山边界的时候，连同那头白驴，一起给我就是了。”

    魏檗自然不敢不答应，之后把柴刀还给陈平安的时候，由衷感慨道：“好锋利的刀刃。”

    陈平安接过柴刀，想了想，说道：“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反正这半截柴刀不适合开山带路，我拿着也没什么大用处。”

    魏檗干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阿良笑呵呵道：“想要又不好意思白要，那可以买嘛，童叟无欺，公平买卖，对不对？”

    魏檗一脸“恍然大悟”，站起身后搓掉手上泥土，对陈平安笑着说道：“若是经常进山的山民樵夫，就会知道如果一座竹林过于茂密，反而不利于竹子的生长，疏密得当，竹林才能壮大，所以必须砍掉一些，而且这片竹林真正值钱的部分，在地下与山根相连的竹鞭，而不在地上的竹竿，方才便趁此机会，跟阿良前辈借了竹刀一用，砍下一些多余竹竿，原本想着是搭建一座小竹楼，作为闲暇时分的休憩赏景之用。”

    年轻土地越说越顺畅，“现在阿良前辈的竹刀被我砍坏了，说来惭愧，我从第一眼看到起，就垂涎你手中半截柴刀，要不然我竹刀也做，竹楼依旧搭建，回头竹刀可以早早交给阿良，只是小竹楼，恐怕会晚一些才能落成，到时候黑蛇前往龙泉县落魄山的时候，我会一并随行，既是避免它一路北去，惹出什么麻烦，同时可以让它驮着这些竹子，我到了落魄山后，便找一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的地方，为你搭建竹楼。”

    陈平安望向阿良，斗笠汉子笑着解释道：“竹海洞天有十棵最重要的仙竹，竹有十德，仙竹与之对应，这片竹子的老祖宗是其中‘奋勇竹’的子嗣，此处竹林里的这些徒子徒孙，也沾了光，若是搭建成一栋竹楼，常年身处其中，修行打坐，对于纯粹武夫或是兵家修士，都大有益处。”

    魏檗连忙附和道：“对，此处竹林皆是那棵奋勇仙竹的子嗣，史书记载‘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暗合此意。故而在竹楼之内修行，必然极其滋养魂魄。”

    陈平安正要说话，阿良快步上前，搂住少年肩膀就往竹林外走去，“盛情难却，客随主便，走了走了。”

    陈平安小声道：“柴刀还没给人家。”

    阿良大大咧咧道：“回头连背篓里的那半截刀刃一并给他。”

    之后这位斗笠汉子不忘回头提醒道：“那颗尚未成形的白蟒之胆，就不要了，鲜血淋漓的，太吓人，连同蟒肉一并交给黑蛇吞食便是，如此一来，哪怕没了一对飞翅，依然能够让它增长两三百年修为，就当是我们的诚意了，记得要它到了落魄山落脚后，老老实实修行。”

    最后阿良伸手凌空虚点，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年轻土地，“好自为之。”

    年轻土地站在竹林边缘，望着两人的背影，林间山风，穿过一棵棵绿树一丛丛红花，带着沁人心脾的花木清香，貌美如尤物的年轻男子，手持象征身份的山君绿竹杖，白衣飘飘，大袖飘摇，先前的震惊、畏惧、焦躁和仿徨，随着清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与一地神灵身份相符的庄重肃穆。

    他环顾四周，轻声感慨道：“福祸相依，不过如此了。感谢阿良前辈的无心提点，帮我解开心结，破去魔障。”

    年轻土地闭上眼睛，嘴角含着温煦笑意，呢喃道：“自古名山待圣人，圣人不来又何妨，我自可潜心成圣。”

    等到睁眼之时，俊美男子耳畔多出了一枚淡金色耳环，精致圆环随着山风微微摇晃，衬托得年轻土地恍如山岳正神。

    两人原路返回水潭，不同于来时的飞快奔走，此时两人默契地选择散步闲聊。

    “阿良，黑蛇真的会吃掉白蟒残余尸体？它们不是相依为命几百年的伙伴吗？”

    “那志在成蛟化龙的黑蛇，当然下得了嘴，不光是蛟龙之属，其实一切山精鬼怪魑魅魍魉，皆以食为天，只不过栖息在山林大泽的蛟龙蛇蟒，尤为同类相残，这跟一山不容二虎是差不多的道理，黑蛇之所以留着白蟒，是开了窍，灵智增长，未尝没有等它结丹再饱餐一顿的想法。对了，你要是想看黑蛇吞吃白蟒的景象，咱们可以回头。”

    “这就算了吧。”

    “话说回来，别怪我替你擅作主张，答应那黑蛇吃掉那颗蟒胆，既然它接下来去落魄山帮你坐镇气运，那么一颗蟒胆由你卖掉，价格卖得再高，也不如黑蛇早点成为墨蛟来得划算。”

    “我其实很好奇你为何要杀掉白蟒，为何不等我出手阻拦？驯服了白蟒，随便让它去宝箓山或是彩云峰都是不错的买卖。难道你是怕我阿良见死不救？”

    “怎么可能，阿良，我信得过你。”

    “那你？”

    “阿良，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和朱河切磋的时候，就看出我当时找到了……那三座窍穴？以及窍穴之内的真相？”

    “说实话，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三座窍穴内有古怪，大有玄机，但说出来比较丢人，就连我也看不真切，只能猜出是蕴藉有三种道意的丝缕剑气，具体为哪三种，则不敢确定，当然，我如果想要强行观看气府里边的景象，不惜伤害你的体魄气机，丝毫不难，只是那么一来，就很下作了，我阿良身为绝世高手，自有高手的风范气度。”

    “明白了。阿良，你知不知道我们小镇有座牌坊，上边有四块匾额？”

    “知道有这回事，齐静春当年跟我提起过，但是我没记住内容，早忘了。”

    “其中有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字，莫向外求。我隔壁有个同龄人，读书很多，他说这是佛家的禅机，意思是说告诫所有人，要专修佛法，不要去跟那些佛法之外的旁门外道去求什么。我一开始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后来我在山上烧炭，没事的时候，反正就是一个人无聊了瞎琢磨，觉得对我来说，烧香拜佛也好，礼敬菩萨也好，都要自己先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仍是达成不了心愿，实在没办法了，再去求，菩萨才会点头答应，要不然人家菩萨凭啥帮你啊，对吧，阿良？”

    “求佛先求己。”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嗯，这么解释的话，勉强说得通。但是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我阿良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也比你的家底厚实。所以你觉得很麻烦我，便宁愿损失一道剑气？事实上对我阿良来说，就是一次随随便便拔刀出鞘的小事情。这个账，你得这么算。”

    “不能这么算！”

    “嗯？”

    “教我烧瓷的姚老头，很少愿意跟我说话，但是有两次把话说得特别重，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我当窑工学徒，他说跟我学烧瓷，可以，但你只要敢偷一次懒，就给我滚出龙窑。第二次是我跟他头回进山，他说跟我进山找土，可以，但不管是摔断腿了还是怎么，你只要敢当着我的面哭一次，以后就别再进山。”

    “这是哪跟哪啊，陈平安你啥意思？”

    “那我换个说法，阿良，你喜不喜欢睡懒觉？”

    “废话，你不喜欢？”

    “我也喜欢啊，但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当窑工学徒的第一天起，直到今天，我没有睡过一次懒觉，该什么时候起床，我睁眼就起床，所以一次懒觉也没有。”

    “绕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说啥？欺负我阿良不是读书人？”

    “我的意思，就是任何自己觉得不好的事情，就干脆不要有第一次，一次也不要做，一小步也不能走出去，要不然回头来看，吃亏吃苦的还是自己。就像我，如果偷懒一次，肯定就做不成窑工学徒，更进不了大山，那么哪里能有今天的光景？说不定我现在跟那几千小镇青壮差不多，进山开路，伐木搭桥，每天领一些铜钱，就这样了。怎么可能有五座山头？五座山头，有多少值钱，阿良你知道吗？阿良，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我山头看看……”

    “打住打住！陈平安，你跟我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显摆自己阔绰有钱啊？”

    “阿良，你果然没读过书。”

    “……”

    “阿良，以后我的落魄山，如果真的多出一栋竹楼，你给帮忙取个名字吧？”

    “‘阿良很猛楼’，如何？气势够不够？怎么，嫌弃喧宾夺主，压过你这位山大王的风头？行吧，那我换一个含蓄些的，就叫‘猛字楼’，我阿良牺牲很大的，还不满意？”

    “阿良，我突然觉得竹楼没有名字也挺好的。”

    斗笠汉子翻了个白眼。

    陈平安哈哈大笑，“放心，就叫猛字楼好了。”

    阿良突然转头问道：“你想不想学剑？”

    陈平安摇头道：“暂时不想。”

    阿良会心笑道：“是怕分心？耽误了练拳？”

    陈平安叹了口气，点点头。

    阿良知道少年为何叹息，当初在棋墩山山巅，少年为了阻拦白蟒扑杀李家婢女朱鹿，将原本一路走桩练拳辛苦积攒下来的本钱，全部挥霍一空了，如果说原本像是手头有点余钱的小门小户了，结果一下被打回原形，再度家徒四壁，从屋门到窗户都是破败漏风的惨淡光景。

    所幸走桩是健壮身躯体魄，是迫在眉睫的活命之举，而立桩剑炉，则能够滋养魂魄，在那石坪一役当中有所突破，为之后跟朱河切磋武学的时候，少年能够顺势精准找到三座剑气所藏的窍穴，做了铺垫。

    阿良打趣道：“少了一缕这么厉害的保命剑气，心疼不心疼？”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心疼，我之前积攒在心里头的一口气，总算出了。现在痛快得很。”

    阿良笑道：“说说看。”

    陈平安望向前方，“我愿意跟人讲道理，又能够让别人听我讲道理，这感觉，很好！以前我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或者说就是为了活命，但现在觉得目标可以再远一点，再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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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

    在棋墩山土生土长的灵物山龟，自然熟悉捷径山道，加上翻山越岭的脚力远胜驴骡，驮着一行人，很快就来到棋墩山边界地带，再往南走上二十数里下山的驿路，就能够进入红烛镇，虽说如今这条北上的驿路，因为骊珠洞天的突然下坠而阻塞断绝，但是陈平安一伙人仍是选择小心起见，不希望三只巨大山龟惊扰到樵夫猎户或是行脚商贾。

    陈平安他们在小山之巅小坐休憩，李槐翘首以盼，他对那年轻土地厌恶至极，但是阿良说那横宝阁里藏着宝贝，人手一份，李槐对此很是期待，心想着以后见到姐姐李柳，一定要眼馋死她。

    那位棋墩山土地爷很快如约而至，这次没有用缩地成寸的神通，大步上山，白衣飘摇，大袖像两朵白云漂游而上，便是婢女朱鹿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只看皮囊，年轻土地当得起书籍上“丰神俊朗”的形容。

    俊美男子身后还跟着阿良的白驴和李家马匹，也不知道这位土地爷使了什么法术，不但跟上了大队伍，驴子马匹竟然看不出半点疲惫。

    不知活了几百年的魏檗横抱长条木匣，先向斗笠汉子作揖行礼，后者点头还礼。

    城府深沉的一地神灵，玩世不恭的奇怪剑客，在这一刻给人的感觉，竟然如出一辙。

    大道同行。

    魏檗将不知什么材质的鲜红木匣递交给阿良，李槐赶紧过去摸了一下，手心满是暖意，触摸上去，像是骑龙巷一家布店作为镇店之宝的上好绸缎，去年年关他跟随娘亲姐姐一起去买布料，裁剪新衣，他只不过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块绣有花鸟的漂亮锦缎，就被气急败坏的店家轰了出去。

    李槐抬头问道：“阿良，跟你商量个事，分过了盒子里的宝贝，最后这盒子能不能送给我？”

    阿良反问道：“你算哪根葱？”

    李槐认真道：“你娶了我姐，我是你姐夫啊。”

    阿良一巴掌摔过去，“那叫小舅子！”

    孩子突然说道：“我不要做小舅子，我喜欢当姐夫，天底下最坏的人就是小舅子。”

    阿良望向魏檗，问道：“盒子值钱吗？”

    魏檗讪讪笑道：“还好，是娇黄阴沉木打造的物件，在土里埋了有些年头，不腐反香，色泽也由黄变红，东西不算值钱，就是不常见而已。”

    阿良低头看着满脸希冀神色的孩子，“既然东西不值钱，就送你了。”

    李槐火急火燎就要拿走木匣，又被阿良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想独吞？”

    阿良环顾四周，伸手招了招，然后蹲在地上，打开名为“娇黄”的长条木匣，高声喊道：“陈平安，小宝瓶，林守一，朱河，朱鹿，都过来都过来，坐地分赃，坐地分赃了！先到者先得，过时不候，没其它规矩，就一条，每人只能从百宝阁拿走一件，拿到哪样是哪样，不许反悔。”

    陈平安望向年轻土地，后者察觉到少年的视线，有些疑惑，温声问道：“你不去争夺机缘吗？”

    陈平安笑道：“让他们先拿就是了。”

    陈平安正好有事情要跟年轻土地商量，关于黑蛇在落魄山的定居事宜，以及魏檗离开此处地界前往龙泉县辖境的情况，回来的路上，阿良大致说过关于山水正神的讲究，不可轻易离开朝廷在山河谱牒上敕封的版图，这有点类似许多王朝订立下来的“藩王之间不可相见”，一旦有谁犯了忌讳，那些神灵轻则被朝廷申饬，减少香火供奉，重则被降低神位，在多少年间彻底断绝民间香火，历史上还有许多逾越规矩的山水神祇，下场更加凄凉，金身神像被朝廷拉出神龛，拽下神台，衙役以威武棒棒打，以儆效尤，或是地方官员亲自鞭打，甚至是直接派遣民夫抡捶打烂，各国历史上都有发生。

    所以魏檗说要亲自带着黑蛇去往落魄山，还会以那些奋勇竹在山上搭建出一栋竹楼，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好意，但也不希望魏檗因此而遭受重罚。其实少年对于神道香火、山川风水和王朝气运一事，之前始终无法深刻理解，这跟阿良没读过书也有关系，这家伙踩着西瓜皮说到哪里是哪里，说得十分云遮雾绕，有些故意为了显摆还喜欢卖关子，本来没什么古怪玄机的粗浅事情，也能被他说得玄之又玄。

    后来是李宝瓶举了个例子，陈平安的念头才豁然开朗，小姑娘说那些香火气数什么的，就像是小镇外的龙须溪，水源就这么一条，百姓为了各自庄稼地的收成，就会争水，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大规模斗殴。

    李宝瓶跑到陈平安身边，着急道：“小师叔，你怎么不去拿宝贝？你看连林守一那种性子的人都跑得飞快，李槐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百宝阁里去了。”

    陈平安随口说道：“没事，我最后一个选好了。”

    李宝瓶转身就跑，“没关系，小师叔我帮你选一件。”

    陈平安正要说话，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杀到阿良身边，一手按住李槐脑袋向外一推，一手推开林守一肩膀。

    李槐委屈道：“李宝瓶，你欺负人！”

    李宝瓶转头理直气壮道：“我给小师叔挑东西！”

    李槐想着尚未到手的小竹箱，叹了口气道：“那你挑吧。”

    林守一被推开也不恼，伸手指了指百宝阁内一本卷起的泛黄古籍，它被一根金黄色丝线捆绑，刚好露出云篆写就的书名，“我挑中了这本道家书籍，叫《云上琅琅书》，我只要它，不跟你们抢其它的东西。”

    李槐身体前倾伸长脖子，微微绕过李宝瓶，问道：“守一，你怎么不挑那把刀，多漂亮，要是我就选它。”

    林守一费了很大的劲，眼神才好不容易从占据百宝阁最大地盘的一把狭刀上挪开，轻声道：“我又不是习武的料，自己也不喜欢练刀学剑。”

    李槐见林守一不愿意更改初衷，就开始劝说李宝瓶，“这把刀，一看就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吹毛断发算什么，我估计它连咱们小镇铁锁井的铁链也能一刀砍断，李宝瓶，这么好的东西，你真不要？再说了，你的小师叔如今不是趁手的兵器吗，我看这刀给他用挺好，退一步说，拿它来进山开路，多威风，总比拿着一把破柴刀更好吧？”

    那把狭刀，哪怕如大家闺秀藏身绣楼，它安安静静躺在白色刀鞘内，弧度漂亮到惊艳的地步。

    阿良笑着弯腰抽出狭刀。

    锋芒毕露，刀身就像一抹滞留人间的白虹。

    刀身并无铭文，却有一缕缕天然纹路，如道家仙人用心篆刻的祥云符箓。

    阿良微微讶异，屈指一弹，并非浑浊的嗡嗡作响，反而颤音清越悠扬，阿良侧耳聆听片刻，点头道：“不错，应当是那把垫底的‘祥符’。”

    阿良收刀入鞘，把它递给小姑娘，笑道：“收下吧，这把刀适合你，以后再寻一只养剑葫芦，与这祥符刀，一左一右悬挂腰间，找一匹高头大马，穿一袭红衣，独自策马行走江湖，纵马饮酒，谁见到谁喜欢。”

    阿良开怀大笑，“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呢？”

    李宝瓶怔怔拿着入手沉重的狭刀。

    朱河也蹲在附近，朱鹿原本不想过来，还撂下一句赌气话，说她不稀罕这份嗟来之食，但是被父亲一个严厉眼神瞪住，之后便被他强行拉来，这是少女第一次见到她爹生气，她有些害怕，可她始终不愿朱河一样蹲下身，倔强地站在那里，脸色清冷。

    李槐趁着李宝瓶不注意，一把抓起一只手掌长短的彩绘木偶，做工精美绝伦，栩栩如生。

    这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物件。

    林守一轻轻拿起那本卷起的道家古籍，握在手心后，性情内敛的少年，破天荒流露出满是欢喜的神色。

    朱河挑中一本书和一颗泥封丹药，然后满脸震撼地抬头望向斗笠汉子，后者笑呵呵道：“怎么，刚好是你和你家闺女用得着的东西？别谢我，要谢就是魏檗和那蛇蟒，千百年来，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够雄厚，拿得出一部出自仙家府邸的武学秘籍，和一颗出自真武山的独门丹药。”

    朱河掌心托着那粒丹药，颤声道：“阿良前辈，真是传说中的‘英雄胆’？”

    阿良不再理会欣喜若狂的朱河，抬头望去，陈平安和魏檗并肩走来，后者看到百宝阁内仅剩的一粒淡金色种子，以及李宝瓶手中的狭刀，年轻土地神色平静，然后当他看到其余人手中的书籍丹药，愣了愣，不由得望向斗笠汉子，后者视而不见，对陈平安笑道：“就剩下这么一粒玩意儿了，不过估计你小子早到晚到都一样，只会拿到这么颗莲子。”

    看到那颗孤零零的淡金色莲子，陈平安蹲下身，笑着拿起来收入袖中口袋。

    李宝瓶轻声道：“小师叔，我跟你换。阿良说这把刀可好了……”

    说到这里，小姑娘赶紧闭上嘴巴，满脸后悔，显而易见，她后半句话不该说的，果不其然，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就收下啊，小师叔又不练刀，进山开路用柴刀就很足够了。”

    阿良打趣道：“对嘛，陈平安是一名剑客，佩刀不合适。”

    陈平安没好气道：“那你还用竹刀？”

    阿良耍无赖：“你管我？”

    李槐轻声道：“阿良，这匣子归我了，对吧？”

    阿良问道：“你要这盒子干啥？你有那么多宝贝家当放吗？”

    李槐还以颜色，“你管我？”

    一行人各有所得，就连年轻土地魏檗和黑蛇亦是如此，除了那条头颅被炸身躯被吃的白蟒，可谓皆大欢喜。

    陈平安是一粒略显干瘪的淡金色莲子，拇指大小。李宝瓶得到了那把名叫祥符的狭刀，却有些闷闷不乐，有些嫌弃地将它斜靠在小书箱内，不过按照小师叔的建议，用了一块棉布从头到尾包裹住狭刀，严严实实，并不外露。

    李槐拿到了彩绘木偶和娇黄木匣，前者暂时“借住”在李宝瓶的书箱内，放入箱子之前，孩子很是恋恋不舍，对那个木偶口口声声拍胸脯保证，等到自己也有了书箱，就让它搬家，保证宽敞。林守一贴身收藏了那本《云上琅琅书》，名字奇怪，古意十足。

    朱鹿虽然不情不愿，仍是收下了那本仙家秘籍，《紫气书》。

    朱河则如久旱逢甘霖的幸运儿，一个十分稳重的汉子，笑得怎么也合不拢嘴，并非朱河，而是他太过幸运，现在给他一座金山银山，也不如一颗有钱也买不到的真武山英雄胆，此药能够帮助服药之人凝聚四散于窍穴气府的魂魄，最后结出一颗方便阴神栖息的“宅子”英雄胆，朱河不是练气士，更不是兵家修士，但是英雄胆的昂贵珍稀，恰恰在于它同样适用于纯粹武人，尤其是第五境巅峰停滞不前的武夫，取得一颗英雄胆，简直等于多出半条命。

    阿良轻声问道：“跟土地爷聊得如何？”

    陈平安笑道：“挺好，那袋子东西也送出去了。”

    阿良啧啧道：“你倒是不含糊，说送就送。我之前不过是随口一说，再者如果在商言商的话，你其实应该当一笔生意来做的，相信以那黑蛇白蟒的家底，它再吝啬小气，都会心甘情愿送你一件真正的好东西。”

    陈平安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及春种秋收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阿良点了点头，扶了扶斗笠，“很快就要到红烛镇了。”

    然后这个男人抹了抹口水，“新酿杏花春，胭脂小画舫，我阿良又回来啦！”

    对于阿良惺惺念念的红烛镇，陈平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魏檗望着那一行人的下山背影，叹了口气，脚尖一点，掠向一只山龟的背甲顶部，盘腿而坐，行出数十里后，腹部鼓鼓的黑蛇与它遥遥结伴而行，虽然体态臃肿不堪，可是气势暴涨，凶悍异常。

    魏檗忽然一笑，朝它丢出一只袋子，凑巧落在它行进路线上，黑蛇小心翼翼垂下头颅，嗅了嗅，并无异样，它转过头颅望向山龟上的那位神仙中人。

    神采宛如谪仙人的俊美土地笑道：“算是那少年送你的乔迁之礼。”

    腹部生出四爪四趾的黑蛇，略作犹豫，最终用牙齿扯破袋子，滚出十数颗少年从龙须溪中拾取的蛇胆石，在小溪之中的色泽皆已褪去，乍一看，与普通溪涧河水当中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但是黑蛇近距离凝视一番后，眼神灼热，同时充满了忐忑，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迎来失望，它缓缓吐出蛇信，试探性卷起一颗石子入嘴。

    年轻土地看到这一幕后，驾驭着山龟继续前行，自言自语道：“一桩善缘善始，就是不知道能否善终。”

    身后黑蛇片刻之后，四爪抓地，仰头望天，传出一声嘶吼，响彻山峰，惊起无数振翅远去的飞鸟。

    哪怕是年轻土地都有些羡慕，“听说如今除了骊珠洞天，此物在东宝瓶洲几乎已经绝迹，蛟龙之属，食之可生出真龙之筋骨须鳞。”

    临近红烛镇，白色毛驴在青石板驿路上，踩踏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阿良没有牵着驴子的缰绳，它自己就会跟随其后，阿良依稀听到那声吼叫后，笑道：“看来还真有用。”

    陈平安小声道：“我留下了最值钱的一颗蛇胆石，没舍得送出去。”

    阿良哈哈大笑，“倒是鸡贼。”

    队伍最后边，与李槐林守一拉开距离后，朱河一边牵马，一边与女儿低声说道：“千万千万要收好那本《紫气书》，如果顺利的话，这本书能够让你一路走到第五境！到时候再配合那颗英雄胆，你就稳稳跻身第六境了！”

    少女愕然，“爹，丹药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朱河轻声笑道：“爹还年轻，如今心气回来了，说不定就能够自己破境，向前走出一大步，便是第七境的高处风光，如今爹也敢想一想了。”

    原本一直心情郁郁的少女，笑逐颜开，道：“还年轻？那爹你要不要在那红烛镇，找个小媳妇美娇娘啊？爹，你放心，我可不拦着。”

    朱河脸色尴尬，瞪了闺女一道：“胡说八道！”

    少女想了想，“爹，那颗丹药你还是留着吧，我如今才二境巅峰，距离第五境都还还早呢。”

    朱河爽朗笑道：“留着也行，就当是你将来的压箱底嫁妆了。”

    清秀少女似乎想起了某人，满脸涨红，朱河心情大好，豪气纵横道：“以后到了咱们大骊京城，看看哪位有福气的世家俊彦，能够娶到我女儿。”

    少女跺脚娇羞道：“爹！”

    朱河赶紧摆手道：“不说了，爹不说了。”

    黄昏里的驿路上，阿良踮起脚跟，不断搓着手，望着那座红烛镇的柔和轮廓，在斗笠汉子眼中，就像一位醉卧酒肆的美妇。

    他急匆匆道：“陈平安，事先说好了，你要借我一颗金锭的。”

    陈平安点了点头，不过有些疑惑，“阿良你会缺钱？”

    阿良咧嘴笑道：“你不懂了吧，行走江湖，借钱的是孙子，还钱的是祖宗，我这一路，被李槐朱鹿这些小屁孩给寒碜得太惨了，一定要过过祖宗的瘾，补偿补偿自己。”

    陈平安无奈道：“那我送你一颗金锭，我不借，只送。”

    阿良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大笑道：“就这么说好了！金锭白送我。”

    阿良目视前方，抬臂握了握拳，“能够从你这财迷手里白白拿到一颗金锭，我阿良果然猛啊！”

    陈平安对此没有反悔，只是安静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红烛镇，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再也不是那河水滔滔、深山老林了。

    陈平安转头对身边的红棉袄小姑娘笑道：“到了镇上，等到购置完路上一切吃用，我们就去找找看有没有糖葫芦卖。”

    李宝瓶高兴地蹦蹦跳跳前行，小姑娘轻轻颠着背后那只碧绿小书箱，“小师叔！咱们买两串小糖葫芦就行！小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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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

    红烛镇围有高墙，陈平安一行人需要从北门进入小镇，结果很快就发生了意外，墙门有披甲持锐的戍守士卒，需要他们递交户牒关文，才可进入，这让陈平安呆滞当场，他连户牒关文到底什么都不晓得。

    早早拿到手一颗金锭的阿良，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结果通过勘验后，这家伙连毛驴也不要了，大摇大摆独自入城，到了墙门洞那边，还不忘跟面面相觑的众人挥手告别，惹来李槐的破口大骂，扬言要将白驴宰了，阿良大笑而去。

    朱河同样束手无策，离开小镇之前，老祖宗并没有专门交代此事，其实除了岁数，朱河对于外边的天地，一概不知，丝毫不比陈平安好多少，至于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一事，更是远远不如窑工出身的贫寒少年。朱河灵机一动，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肯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就要给一名戍守士卒偷偷塞银子，竟然被那青壮士卒直接拿矛头抵住胸口，厉声训斥，饶是好脾气的朱河也有些火气，五境武夫，若是投军入伍，说不得连手握数千精锐的中层武将也做了，不过朱河正要跟那人理论的时候，朱鹿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轻声提醒道：“爹，咱们大骊军法赏罚分明，而且有个特点，要么极轻，要么极重，所以不要跟这些当兵的家伙起冲突，咱们老百姓占不到便宜的。”

    朱河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终究还是选择-民不与官斗。

    朱鹿小声安慰道：“爹，以后让老祖宗帮你寻个官家身份，有了护身符后，再加上你的身手，相信很快就可以崭露头角，哪里还需要受这气。”

    朱河大步离开，点点头，回头瞥了眼那守门士卒，嗤笑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想了想，缓缓道：“实在没办法，只能绕过红烛镇了，今夜在外边露宿，我们可以雇人帮我们购置一切所需物品，真正的大麻烦，是我们去不了小镇内的水运码头，既定的行程就要修改，原先两百多里水路，沿着绣花江乘船南下，会比我们步行要轻松很多，还不用绕路。”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门，仔细打量着陈平安一行人，最后望向朱河，抱拳问道：“在下程昇，如今忝为红烛镇枕头驿的驿丞，敢问可是来自龙泉县城的朱河朱先生？”

    朱河默不作声，神色戒备。

    自称驿丞的男人爽朗笑道：“你们家主曾经一封书信，直接寄到了咱们县令大人手上，大略说过了你们的行程安排，让咱们县令大人尽地主之谊，除此之外，你们各有书信家书，已经到了我们枕头驿，我在一旬前便为各位专程腾出了屋子，只能说还算干净素洁，绝不敢说有多好，还望各位贵客包涵，莫要在县令大人那边告状，要不然县尊大人一个不高兴，我恐怕明天就要丢了饭碗喽。”

    这位枕头驿一把交椅猛然记起一事，“若是朱先生不信，我可以马上去驿馆喊来一人，此人就来自龙泉县城的福禄街，说他还是督造官衙署的老衙役，其中有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家书，正是他亲自帮衙署上司带来，说是要亲手交给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

    林守一向前走出数步，脸上充满世家子弟的自负倨傲，问道：“我便是龙泉县林守一，敢问程驿丞，那人名叫什么？”

    婢女朱鹿有些发愣，此时的林守一，与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不太一样。

    李宝瓶和李槐视线交汇了一下，各自轻轻点头。

    驿丞程昇言语没有丝毫凝滞，“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名叫唐树头，四十来岁，咱们大骊官话说得不是很顺畅，嗯，此人尤其喜欢喝酒，就是酒品……”

    林守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驿丞这些日子就一直候在这北门等我们？”

    那男人笑道：“虽然很想点头，但委实是没这脸皮，事实上枕头驿在红烛镇北边，离这不远，二来小镇附近的山头高处，建有烽燧，我与燧长关系不错，便让他帮着盯着北边的下山驿路，只要一看到林公子朱先生的身影，就让他手底下的烽子入城通知我。”

    林守一恍然，不再说话，转头望向陈平安，后者点点头。

    朱河笑着感谢道：“程大人费心了。”

    那驿丞连忙摆手道：“可当不起大人的称呼，不过就是个驴前马后的小人，整天做着伺候贵人的活计，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先不聊，我去跟戍守士卒知会一声，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咱们小镇。”

    驿丞隶属于大骊朝廷，只不过称不上朝廷命官，这类胥吏不入流，不属于品官，清流浊吏之分，是一条巨大鸿沟。

    很快这位驿丞就带领他们走向城墙门道，守城士卒虽然放行，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驿丞率先走过格外荫凉的城墙门洞，转头跟朱河压低嗓音解释道：“都是边境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痞，本事不大，脾气倒是死犟，有些时候连咱们县尊大人都拿他们没辙，朱先生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朱河再没有江湖经验，可交浅言深的道理还是懂的，就没有答话。

    他们路过一间寒气森森的铺子，不断有青壮男子出入，铺子内时不时亮起一抹白光。

    李槐看得挪不开脚步，朱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就失去兴趣。

    驿丞说道：“那是一间刀剑铺子，其余兵器也偶有兜售。”

    林守一好奇问道：“官府不管吗？就不怕市井百姓持械斗殴？”

    驿丞笑道：“官府不太管这些，但只要出了事情，会管得很严，若是县衙人手不够，县尊大人能够调动辖境内所有江湖门派，帮着解决纠纷。”

    大骊尚武成风，有很多仗剑佩刀游历四方的游侠儿，既有眼高手低的市井无赖，也有为气任侠的世家子弟，大骊朝廷虽然禁制一切兵器售卖，但是对于铸造工艺平平的寻常刀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要看地方官的态度，若是纯正读书种子出身，多半要严令禁止，如果是沙场武人出身，十之八九会网开一面，当然强弓硬弩、精良甲胄等国之重器，肯定任何地方都不许贩卖。

    烽燧，驿站，集市，酒肆，青楼勾栏，等等，红烛镇应有尽有，热闹非凡，大街上行人如织，比起陈平安他们家乡小镇，要繁华喧嚣太多，街道两边各色铺子，眼花缭乱，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路闲聊，一炷香后就来到枕头驿，很快就有驿馆杂役牵走白驴和马匹，驿丞程昇果然给他们安排了驿舍，甲乙两等皆有，他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把五间驿舍丢给朱河，让他们自己安排。

    在陈平安的安排下，李宝瓶和朱鹿住一间甲等驿舍，朱河住一间甲等，他和李槐林守一各住一间乙等驿舍，如果阿良回来，可以随便选一间驿舍合住，当然以阿良的脾气，肯定会问能不能选朱鹿那间，估计到时候少不了朱鹿一顿白眼剐。

    暮色里，所有人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后，聚集在朱河那间宽敞的甲等驿舍，驿丞程昇很快送来一叠书信家书，送完之后便笑着告辞，说有事只要喊一声就可以，还说红烛镇的夜市，在大骊南边小有名气，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林守一有一封，李宝瓶最多，有三封，就连陈平安也有一封，李槐两手空空，最后找到差不多光景的朱鹿，孩子笑道：“还好咱俩同病相怜。”

    朱鹿置若罔闻，走到窗口附近，小小枕头驿馆，曲径幽深，竟然营造出几分庭院深深的世家园林意味，从这边望去，是一座给人感觉不过巴掌大小的小湖，养着一条条臃肿肥胖的红黄锦鲤。

    林守一的家书只有一张信纸，没有几个字，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将所谓的家书放回信封后，脸色阴沉地离开驿舍，五指死死攥紧那信封，除了三十余个字迹潦草敷衍的行书，信封内还有一张三百两银子的大骊最大钱庄银票。

    少年大踏步走回驿舍，轻轻关上门，将信封放在桌上，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

    陈平安挑了个僻静位置坐下，李宝瓶跑过来，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笑道：“我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会问你的。”

    李宝瓶这才返回桌子那边，开始拆信，三封家书，分别来自父亲、大哥和二哥。

    李宝瓶一封封拆过去，父亲李虹那边在信上说着嘘寒问暖的言语，一如既往，毫无严父的架子，都是叮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天冷多穿衣，出门在外别怕花钱，再就是每次经过驿站，一定要给爹娘寄家书，絮絮叨叨，五六张信纸就这么翻没了。李宝瓶叹息一声，望向坐在桌对面喝茶的朱河，忧愁道：“爹娘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啊。”

    朱河忍俊不禁，喝茶喝茶。

    李宝瓶浏览第二封信，是他们李家的嫡长孙，她的大哥写的信，如今正在家里研读经籍，准备明年参加科举。信上内容简明扼要，端端正正的楷体字，仿佛充满了先生夫子正襟危坐的韵味，每个笔画都透露出浓重的谨小慎微，满篇说的都是圣贤大道理，要她不可怠慢了朱河朱鹿这对父女，不可以家生子视之，要她多听泥瓶巷陈平安的言语，要能吃苦耐劳，少给别人添麻烦，只是在信的最后，自幼恪守礼仪规矩的大哥，告诉她，她那只小时候从溪里抓回家的螃蟹，如今他已经养出了心得，要她只管放心。

    李宝瓶扬起手中的信纸，跟朱河告状道：“大哥最不心疼我。”

    朱河忍住笑意，心想小姐你就得了吧，谁不知道李家上上下下，就属大公子最心疼你。那么一个说起道理来连老祖宗都头疼的书呆子，第一次喝酒，竟然是茶水被妹妹偷偷换成了自家酿的桃花春烧，把大公子给气得差点崩溃，爹娘见到之后都犯怵，根本不敢劝说什么，只敢跟在跑去找妹妹兴师问罪的儿子身后，生怕这个略显迂腐的儿子一气之下，会动手教训小宝瓶。

    不曾想当他见着了那个丫头，站在院门外，双手叉腰，视死如归，他又给自己的不舍得骂她一声，给结结实实气到了，气得转头就走，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后来他的院子里，那年便埋下了一坛桃花春烧，等到妹妹问起，就说要把她嫁出去，吓得小女孩偷偷离家出走，一个人在龙须溪那边逛荡了一整天，她还差点躲山里头去了。

    李家等到察觉到李宝瓶不见了，老祖宗勃然大怒，出动所有人找寻这个傻丫头，最后还是这位大公子，将功补过，在溪对岸的一座小庙，找到了睡在长木凳上的可怜孩子，背着她回到了家。

    红棉袄小姑娘突然笑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大哥。”

    最后一封信，厚厚一大摞，是李家二公子寄给妹妹的，讲述了他去往大骊京城的经历，都是亲眼所见或是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措辞优美如散文，极富功底，宛如文采天授的诗词大家。这位二公子在福禄街李家，远比大哥更受欢迎，英俊儒雅，却言谈风趣，喜读兵书，自幼就喜欢让府上丫鬟仆役，结阵“厮杀”，相比古板沉闷的长公子，府上下人更喜欢与性情开朗的二公子打交道，逢年过节，二公子见人就会随手丢出一只小绣袋的赏钱，沉甸甸的，若是谁的吉利话说得好，他就会多给一绣袋。

    李宝瓶翻得飞快，看到倒数第二张信纸的时候，抬头望向朱鹿：“我二哥说到你了，说之前跟你说过的大骊烽燧的太平火，他有次在夜宿山巅，亲眼见到了这种边境向京城报平安的烽燧信号，极目远眺，像是一条火焰长龙，很壮观。”

    朱鹿快步走回桌旁坐下，问道：“小姐，还说了什么？”

    李宝瓶干脆就将这摞信纸全部递给朱鹿，反而二哥都是在讲风土人情、山鬼志怪，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朱鹿接过了信，问道：“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吗？”

    李宝瓶点头道：“别丢了就行。”

    朱鹿满脸喜悦，笑着离去。

    驿丞程昇敲门而入，端来一盆新鲜瓜果。

    身后跟着一位斗笠汉子。

    李槐火冒三丈，跑过去，就要把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推出屋子。

    阿良一边跟李槐较劲，一屁股坐在桌边凳子上，一脸坏笑问道：“朱鹿咋回事，满脸春风的娇俏模样，好像比平时还要漂亮几分。”

    朱河黑着脸不说话。

    林守一重新返回，坐在陈平安附近，阿良将银色小葫芦抛给林守一，少年拔出酒塞，喝了一口酒。

    阿良转头对驿丞问道：“红烛镇是不是有个敷水湾？离着水运码头不算太远？”

    驿丞脸色古怪，点头道：“有的。”

    阿良啧啧道：“销金窟，销金窟啊。”

    红烛镇有一座月牙状河湾，漂着一种红烛镇独有的精致画舫，长不过两三丈，四周垂挂名贵紫竹或是寻常绿竹，里边装饰的豪奢程度，以画舫主人的财力而定，每艘画舫一般有两到三名女子，多美艳妇人、妙龄少女，琴棋书画茶酒，至少会精通一两种，除了观景雅座，还有一座卧室，其功用不言而喻。

    那些船家女，是世世代代的大骊贱户，相传曾是前朝神水国的亡国遗民，大骊皇帝下过一道圣旨，他们永世不得上岸，要他们生生世世子子孙孙做那无根浮萍。

    红烛镇的百姓则代代相传，不远处的那位棋墩山土地爷，忠义无双，对这些姓氏的先祖的逃亡路途，偷偷庇护，因此惹来大骊皇帝龙颜大怒，从山神贬为土地，下令那几个姓氏的后裔，亲手打碎金身，沉入江底。

    驿丞小心酝酿措辞，挑选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镇典故，说给这些贵客听。

    红烛镇谈不上大骊的南北枢纽，却也是舟船如梭的一座繁忙水运码头，各地物产汇集。它是三条江水汇合之地，分别是冲澹江，绣花江和玉液江，但是只有两位江神，河畔皆建有江神祠，泥塑金身神像，都是战死于那场水战的大骊功勋水军统领。

    唯独冲澹江不立江神不设祠庙，之后出现过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庙，供奉一位为证清白、投江自尽的小镇烈女，结果很快就被大骊朝廷定为淫祠，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残砖碎瓦，唯有蛇鼠乱窜。

    当听到棋墩山土地爷的事迹，李槐小声唏嘘道：“没有想到那么一个大坏蛋，在红烛镇的口碑这么好。”

    林守一脸色淡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陈平安收起那封阮秀寄来的书信。

    信上说他买下的落魄山，成功获封一位大骊新晋山神，帮助坐镇山头聚拢灵气，仅次于不参与售卖的披云山，和她爹手握的点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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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

    驿丞告知众人红烛镇不设夜禁，在小镇西边有坊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五花八门的杂货，应有尽有。得知陈平安一行人要去购置游学所需物品，驿丞程昇就主动提出担任向导，说是能够免去许多麻烦，最少那些商家不敢漫天要价，陈平安望向来过一次红烛镇的阿良，斗笠汉子点点头，说他只对河两岸风光比较熟，没去过坊市。

    驿丞望向阿良，两个老男人，会心一笑。

    敷水湾近百艘大小画舫，每晚都会驶出水湾，沿着那条河水进入红烛镇，兜一圈后返回敷水湾，期间会不断有男子登上那些画舫，既买醉也买笑。

    在红烛镇，敷水湾船家女和其她青楼女，虽然皆为大骊贱籍，但前者一向是京城教坊司直接负责户牒管理，就连身为一方父母官的县令，都没有资格将画舫女子的身份，由贱转良。所以红烛镇一直有传闻，敷水湾那五姓的祖先，曾是神水王朝的皇室子弟和功勋世族。

    在地头蛇驿丞程昇的带路下，陈平安他们去往小镇西边的集市，越往西去，街道越是人声鼎沸，得知红烛镇乘船南下两百余里，沿途都有城镇驿站可以补给，陈平安就放弃了一些念头，没有过多购买大米、腌肉等食物，但是在一家药铺，添置了诸多药膏药材，应付风寒中暑、跌伤一类的小病小灾。到了掏钱花钱的时候，陈平安才知道与家乡小镇差不多，一整颗银锭是稀罕物，所以将那两锭雪花纹银折算成了大骊通用铜钱，天华元宝，因为手上是品相最好的银子，仅是溢价就高达两百文钱，这让陈平安很是感激铁匠铺子的那位秀秀姑娘。

    因为有驿丞程昇在旁，一切顺风顺水，在郡县小镇，还真别把胥吏不当官，尤其是程昇这种一年到头经常跟豪绅巨贾、羁旅官员打交道的，在小镇百姓眼中，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所以陈平安他们走入的每间铺子，全部口口声声殷勤喊着程大人，恨不得将这位驿丞大人当菩萨供奉起来。

    一路上，李槐拘谨得很，差不多就是只敢躲在阿良背后，探头探脑，阿良打趣他是胆子小，只会窝里横。李槐刚扯开嗓门要跟阿良骂战三百回合，可当四周投来好奇的视线后，李槐立即耷拉着脑袋，病恹恹跟在阿良身后，把阿良乐得不行，时不时就一巴掌拍在李槐脑袋上，孩子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很。

    林守一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模样，估计少年现在就是走在京城御道上，也是这个德行。

    唯独李宝瓶背着她那只碧绿竹箱，螃蟹横行似的，仰着脑袋挺起胸膛，恨不得路边随便拉上一个人就告诉他，自己的小书箱是小师叔亲手做的。

    坊市由两条南北向的大街构成，逛完了观山街，陈平安他们就要穿过巷子，去往下一条观水街，结果路过巷子里一间生意冷清的书铺，带路的驿丞程昇径直向前了，陈平安却停下了脚步，跟驿丞打了声招呼后，对李宝瓶三人笑道：“一人可以买一本书。再贵也没问题，只要我们买得起。”

    店铺很小，店门宽不过两丈，走入之后，左右就是两排高高的书墙，店铺最里边，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小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闭目养神，手拿一把折叠起来的扇子，轻轻敲打手心，哼着小曲。

    年轻店主有一张英俊阴柔的出彩脸庞，没有之前那些店铺商贾的铜臭气。

    少女朱鹿第一眼看到后，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会在红烛镇的市井坊间，遇到如此气质脱俗的风流人物。

    那位棋墩山的土地爷摆脱束缚后，恢复神祇身份，从白衣矮小老翁摇身一变，成了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可在少女心中，对于魏檗，更多还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不堪形象。可是眼前公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鲜明了。

    就连朱河都一肚子狐疑，此人该不会是家道中落的豪阀子弟吧？比起自家那两位公子，半点不差。

    年轻人没有睁眼，懒洋洋道：“店内书籍，一概不还价，回头是买赚了还是买亏了，全凭各位客人的眼力。”

    驿丞程昇跟朱河轻声说道：“这家铺子在咱们红烛镇小有名气，途经此地的读书人，大多喜欢来这里逛一次，只是这位店主脾气古怪，所售书籍全部远远高于市面价格，而且谁敢开口还价，他就敢当场撵人，性情清高，不谙庶务，曾经有一位微服私访的户部官老爷，就下榻在小人的枕头驿，那位老爷便相中了一本标价三百两银子的什么孤本，不过是还价五十两银子，就给赶出了铺子，半点颜面也不留，气得那位官老爷回到驿站也没消火，差点让县衙封了这间小铺子，估计是觉着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才让这铺子躲过一劫。”

    朱河心中了然，多是个不谙世事的腐儒，是自家二公子最喜欢讥讽的那种人，将其称为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二公子还笑着说不出两百年，咱们大骊也会如此。

    所以朱河对于外边的读书人，一向观感不佳。

    经过红烛镇的这条驿路，大骊南方边境通往京城的三条主要驿路之一，小富小贵的商贾仕宦，若是北上大骊京城在内的重镇大城，多选此路，因为其余两条驿路虽然更为宽阔，但是几乎每一座沿途驿站都拥挤不堪，没有足够分量的官府勘合、兵家火牌，别说下榻，就是大门都别想进去，每年都有很多不谙此道的官员豪绅，因此丢尽脸面。

    进京赶考的南方士子，由于尚未有官身，多喜欢拣选这条驿路，往往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既可相互照应，沿途风景秀美，也能一同探幽访仙。

    而贬谪南方的官员，抑郁不得志，喜欢题诗于驿站、旅舍的墙壁，也喜欢走这条南下之路。一来二去，红烛镇的枕头驿墙壁上，写满了文人骚客发牢骚的羁旅诗词。

    李宝瓶仰着脑袋开始找书，这里瞄一眼那里瞥一眼，全看心情，偶尔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开几页，不感兴趣就放回去，小姑娘最后找到一本山水游记，标价三百文钱，有些心疼，可又实在喜欢，便转头望向小师叔，陈平安笑着点点头。

    林守一的视线在书墙上缓缓掠过，井然有序，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每次抽书翻阅必然是一本已经从扉页开始。少年最后看中一本不署撰人的风水书，标价四百文钱。林守一望向陈平安，后者依然点头。

    李槐到了店铺后，总算没了街上那份喧嚣吵闹，立即恢复顽劣本性，就跟脱缰野马差不多，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死活要坐在阿良肩膀上挑书，阿良答应了，但是扬言李槐如果不选中一本，等下出了铺子，就把他一个丢在大街上。结果李槐硬着头皮挑了一本最高处的崭新书籍，标价九两二钱，一看价格，吓得李槐鬼鬼祟祟就要将书籍丢过去，只是手忙脚乱，那本书没被成功塞回书架，反而掉在了地上。

    轻敲折扇的年轻店家睁开眼睛，看着那本摔落地面的书籍，没好气道：“买定离手，一本最新版的《断水大崖》，九两二钱。”

    李槐根本不敢跟陌生人还嘴，只得哭丧着脸，小心翼翼望向陈平安，后者问道：“买了会不会看？”

    李槐使劲点头。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那就买了。”

    阿良问道：“陈平安，你自己不买一本？”

    正在掏钱的陈平安连忙摇头道：“我字还没认全，买书做什么。”

    朱河转头问自己女儿，“有想要的书吗？”

    朱鹿始终站在店门口不挪步，斜瞥一眼书墙，摇了摇头。

    准备收钱的年轻店主站起身，一支乌木簪子束发，手持扇骨雪白的折扇，视线掠过了红棉袄小姑娘和冷峻少年，最终望向那个怯生生捧着《断水大崖》的孩子，笑意玩味。

    阿良咧嘴一笑。

    离开书铺，走向观水街，朱河心神一动，回头望去，发现那名相貌不俗的年轻人斜靠门柱，正在目送他们离去，看到朱河后，那人还笑着点头致意。

    朱河转过头，皱了皱眉，出了小巷后，快步走到斗笠汉子身边，“阿良前辈，那书铺主人是不是有古怪？”

    阿良扶了扶斗笠，说了句货真价实的古怪话，“相比这个家伙，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不过跟你们没关系。”

    ————

    冲澹江水流最为湍急，多暗礁险滩，有奇景蜚声朝野，其中一段河流，大小石柱多突出水面，被誉为雨后春笋，只有一叶扁舟能够穿梭于石林间隙，大船难渡，哪怕是在河畔长大、熟悉水性的舟子船夫，也不敢轻易乘舟下水，除非是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花重金雇佣，才会出行。所以又有白纸小舟铁艄公一说，每年都会有船夫和外乡人，丧命于冲澹江这段石林水路。

    只是今夜暮色里的冲澹江，游人不少。

    汹涌江水冲击着一根根出水石柱，有个袒胸露腹的汉子坐在一根石柱顶端，轻轻将一只空荡荡的酒壶丢入江水，身边则还有三只尚未打开的酒壶。

    远处，有一粒红光愈来愈近，原来是有佝偻老人手提一盏大红灯笼，以石柱为涉水之阶，蜻蜓点水，长掠而来。

    骤然之间，一道雄壮身影从天而降，踩在一根石柱顶端，脚下坚石不堪重负，瞬间化作齑粉，他就那样站在江水之中。

    江水之中，有一位中人之姿的妇人逆流而上，闲庭信步，她头顶三尺，悬浮着拳头大小的雪白珠子，大放光明，映照得江底亮如白昼。

    妇人慵懒无聊道：“足足走了一百多里水路，半件宝贝也捡不着啊，谁跟我说冲澹江底下有花头来着？”

    石柱顶端坐着的喝酒男人看了眼水底，淡然道：“大人已经在红烛镇了。”

    老人晃着鲜红灯笼，嗓音沙哑笑道：“大人竟然亲自出马了？那还需要我们四个做什么？端板凳看戏啊？”

    男人喝了口酒，沉声道：“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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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

    逛过了观水街，该买的物件都已购置妥当，陈平安准备打道回府，不料阿良提议要乘舟夜游冲澹江，响应者寥寥，只有林守一点头答应。

    陈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东西后，去见识见识那段险滩，但是李宝瓶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平安心领神会，掂量了一些钱袋，零散的铜钱足够买下糖葫芦。

    朱鹿拉着父亲朱河去逛兵器铺子，李槐嚷着肚子饿，阿良就让驿丞带他返回枕头驿吃宵夜。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

    林守一与斗笠汉子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前辈说李槐最有福缘，那本貌似崭新刻就的《断水大崖》，是不是最值钱？”

    阿良轻轻点头，泄露天机道：“只是看着新而已，有些年头了，书上写的东西不值钱，乱七八糟的水法修行，故意用来误人子弟的，但是书籍材质比较珍贵，存放个几百年，都不会有虫蛀。”

    阿良摘下小葫芦，灌了口酒，“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本书里已经生出了几只蠹鱼，当然你们肉眼是见不到的，此物属于世间精魅之一，极其细微，游曳于字里行间，恰似江河活鱼，蠹鱼以书本文字蕴含的精神气作为饵料，长成之后，最大不过发丝粗细，世间蠹鱼种类繁多，那本书里的品种普通，可若是拿出手卖给喜好猎奇的达官显贵，怎么都该有个三千两银子吧，所以是那家书铺最值钱的几本书之一。”

    少年乍舌不已。

    连瞧都瞧不见的蠹鱼，转手就能赚到三千两白银，难道小镇以外的世道，钱才是最不值钱的？

    阿良像是看穿少年的想法，笑道：“等你以后真正踏足修行，就会明白市井百姓眼中的黄金白银，任你堆积成山，开销起来，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说没就没了。话说回来，既然必须花钱如流水，就说明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反而是顶值钱的。”

    林守一点点头。

    阿良笑道：“跟陈平安说这些，他就未必懂。”

    林守一摇头道：“事关钱财，他肯定懂。”

    阿良哈哈大笑，带着少年来到红烛镇河畔，人声鼎沸，少年习惯了家乡小镇夜间的冷清，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每次呼吸，仿佛都能嗅到脂粉气，一开始会觉得香气扑鼻，可闻多了，就觉得有些腻人。

    当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畔，视野豁然开朗，河水两岸全是厚重的青石板路，莺莺燕燕，欢声笑语，许多美艳女子斜倚高楼栏干，露出白藕似的粉嫩胳膊，女子衣裙多大红大绿，高楼悬挂一连串的灯笼，映照得那些女子容光焕发，愈发妖冶动人。

    河中大小不一的画舫沿两岸缓行，垂挂竹帘，多是两位女子分坐于小船首尾，外加一人划船，

    比起高楼女子的姿态恣意，大声招徕生意，那些船家女虽然穿着也是春光乍泄，只是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娴静，

    年轻一些的妙龄女子，像是邻家的小家碧玉，年纪稍长的妇人，宛如大家闺秀。时不时一些高楼女子，还会讥讽谩骂那些争生意的船家女，丢掷蔬果，后者习以为常，多不计较，除非被当场砸中，否则极少起身与之怒目对骂。

    一旦船家女与青楼女子起了冲突，必然惹来一阵男子齐声的轰然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林守一有些头皮发麻，“阿良前辈，我们不是要去冲澹江赏景吗？”

    阿良耍无赖道：“既然是三江汇流，那么这里当然也算冲澹江。”

    林守一无言以对。

    阿良蹲在河边，望着咫尺之外缓缓行驶而过的一艘艘画舫，每次有船家女暗送秋波，或是用软软糯糯的言语打招呼，阿良都会默默喝一口酒，自顾自碎碎念念，林守一蹲下身，竖起耳朵偷听，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守身如玉、正人君子、色字头上一把刀等，林守一忍俊不禁，得嘞，敢情阿良前辈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阿良稍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坐在船头，大大方方环顾四周，不像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反而像是夜游的豪门贵妇，倒是妇人身后划船的二八少女，容颜娇艳。

    阿良站起身，等到这艘画舫临近，猛然掏出一枚扎眼的金锭，“够不够？”

    妇人笑意柔和，不点头不摇头，划船的少女，则眼神发直，恨不得替妇人接下这桩买卖。

    妇人眼神绕过斗笠汉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林守一，“这位小少爷，你可以独自登船。”

    阿良迅速收起金锭，“这小子是穷光蛋，没钱！身无分文！”

    妇人柔声道：“我可以不收他银子。”

    少女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满脸涨红的少年郎，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位读书种子，她亦是羞赧一笑。

    可怜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斗笠汉子被晾在一边，满脸匪夷所思，心想这婆娘是眼瞎啊，还是胃口刁钻啊，如自己这般英俊潇洒而且当打之年的汉子，竟然看不中，反而相中了瘦竹竿似的林守一？要是按照这个调调，把更瘦的陈平安拎过来，那她还不得倒贴银子？

    阿良喃喃道：“伤感情了啊。”

    妇人笑望向少年，不知为何，平平姿色的妇人，竟有几分狐媚意味，“不上船吗？”

    林守一摇摇头。

    阿良坐在台阶上，喝了口闷酒，“小子，赶紧登船吧，大不了以后就是没得喝葫芦酒而已。天底下有什么酒的滋味，比得过花酒。你可千万别错过啊。”

    林守一纹丝不动，不过朝斗笠汉子的背影，少年翻了个白眼。

    画舫只得继续前行，后边的同行已经开始催促。

    妇人犹然转头，对少年回眸一笑。

    少年无动于衷，冷冷与她对视。

    不断有画舫从两人身前游曳而过，环肥燕瘦的船家女，如一幅幅仕女图铺展开来。

    林守一轻声问道：“阿良你是专程在等她？”

    阿良扶了扶斗笠，摇摇头笑道：“一时兴起而已，只是想知道这张渔网，到底有多大。”

    少年读书郎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望着那些脂粉女子。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有挽着篮子的稚童跑来跑去，一声声叫卖杏花的清脆嗓音，东边响一下，西边起一声。

    ————

    朱鹿想给自己挑一把傍身的匕首，刀刃锋利的同时，希望外观能够好看一些。不曾想兵器铺子已然关门，少女闷闷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朱河安慰道：“明天再来便是。”

    少女背靠铺子外边的一根拴马柱，抬头望向夜空。

    朱河轻声问道：“有心事？”

    朱鹿摇了摇头。

    朱河小心问道：“离开棋墩山的最后一段路程，小姐主动要求跟你乘坐同一只山龟，是找你说了什么吗？”

    朱鹿嗯了一声，无精打采道：“小姐要我对所有人都客气礼貌一些。”

    朱河松了口气，笑道：“小姐又没有说错，出门在外，是应当和气生财的。”

    朱鹿低声道：“那个阿良也就算了，毕竟来自风雪庙，虽然一点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神仙，但神仙就是神仙，再惹人厌，我也能忍。可那林守一和李槐算什么，不过仗着跟小姐是几年同窗，就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一个贱婢所生的私生子，一个窝囊废的儿子，凭什么跟我们小姐平起平坐？尤其是那个……”

    见她不愿继续说下去，朱河接过话，“陈平安？”

    少女抿起嘴唇。

    朱河叹了口气，“这里没外人，爹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不中听……”

    少女蓦然神采焕发，打断男人的言语，“爹，公子在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里，后边专门给我写了好些篇幅的随笔，公子的行书和楷书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信上跟我说了他亲自随人追杀一伙马贼的跌宕境遇，说认识了一位陈氏柱国的嫡长孙，还说了那太平火的景象，说大骊京城无奇不有，大街上竟然有人骑乘着蛇蟒、仙鹤招摇过市，而京城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公子还说大骊京城的皇城北门，左右各有一尊活着的金甲门神，据说是一座道家宗门赠送给大骊的开国之礼，身高有四五丈呢，爹，你说好玩不好玩？”

    朱河无奈道：“称呼二公子，稳妥一些。”

    少女笑逐颜开，“大公子又不在，何况大公子那么憨厚，就算他听到了也不会生气。”

    朱河轻喝道：“不得无礼！”

    朱鹿眉眼低敛，睫毛微动。

    朱鹿小声道：“公子，嗯，是二公子曾经对我们这些下人说过，命好的人，躺着也能享福，命不好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是遭罪的。李槐命好，林守一命也好，成为了山崖书院的学生，以后多半会扬名立万，退一步说，做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绰绰有余。”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个陈平安命其实不差的，最少他不用喊别人小姐、公子。”

    朱河有些不敢正视女儿的视线。

    家生子，之所以是家生子，在于打从娘胎起就是了。

    朱河欲言又止。

    少女眼神坚毅，语气坚定道：“爹，没有关系，二公子说了，到了大骊京城，有的是法子脱离贱籍，况且大骊边境军伍愿意招收女子武人，若是军功积攒足够，说不定还能成为诰命夫人呢。”

    朱河看着眼前这个别样神采的少女，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点头道：“到时候我们父女二人一起投军便是，还能有个照应。二公子如今在京城站稳脚跟，争取让他帮我们选一支好一点的边军，恶仗不至于太多，战功别太难获得，总之在脱离贱籍之前，不可辱没我们龙泉李家的家风，以后哪怕真的自立门户了，也要对李家心怀感恩……”

    少女笑了起来，快步上前，挽住朱河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返回枕头驿，调侃道：“知道啦，知道啦，爹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朱河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犹豫片刻，仍是决定说出口，“有机会，跟陈平安说声对不起，棋墩山山巅一战，不管初衷是什么，一件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那么该道歉就要道歉，该弥补就得弥补。”

    朱鹿沉默片刻，兴许是今晚心情极佳的缘故，笑容灿烂道：“好的！”

    ————

    红烛镇依循大骊礼制，设有文武两庙，规模不小的文昌阁和武圣庙，分别供奉着一尊手捧玉笏的文官神像，一尊披甲悬剑、脚踩狸猫的武将神像。

    红烛镇两庙建在城南，双方相隔不远，约莫五六百步而已。

    夜色深沉，两尊神像几乎同时摇晃起来，身上灰尘簌簌落下，一阵阵淡金色涟漪在神像表面荡起。

    与此同时，绣花江和玉液江两岸的江神祠，两尊泥塑金身神像亦是差不多的光景。

    红烛镇北方的棋墩山一脉，一个袒胸露腹的男子，手里拎酒壶，腰间还悬挂着三只酒壶，虽然满身酒气醉醺醺，脚步踉跄，但是每一次跨出，一步距离长达五六丈，行走山路，如履平地，他很快来到棋墩山的山巅石坪，打了个酒嗝，重重一跺脚。

    棋墩山土地爷魏檗出现在不远处。

    汉子瞥了眼手持绿杖的俊美青年，笑道：“可喜可贺，总算打破了身上的那道术法禁锢，恢复土地真身不说，还有望自成山神，看来最近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魏檗脸色阴沉，“有话直说。”

    汉子抹了抹嘴，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叫阿良的刀客，有多强？”

    魏檗沉默不语。

    汉子淡然道：“事关重大，我没心情更没有时间跟你耗，你不开口，我就打烂你的金身，让你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

    魏檗问道：“在回答之前，我能否知道缘由？”

    汉子点头道：“那人杀了我们大骊两名顶尖死士，武人第七境的李侯，八楼练气士的胡英麟，皆是那位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陛下得知消息后，很不高兴，觉得此人破坏规矩在先，因此大骊要跟他讨要一个说法。”

    魏檗心情沉重。

    汉子语气森森，冷笑道：“劝你别掺和，能把自己摘干净是最好，摘不干净的话，说不定就要再去冲澹江洗回澡了。可是我敢确定，这次再不会有人愿意拼着魂飞魄散，仍要帮你从江底捞起碎片，一块一块拼凑起金身，最后偷偷给你带回棋墩山。对吧，神水王朝的北岳正神？”

    魏檗惨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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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

    大骊边境野夫关，城门大开，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选择罕见的夜行军，虽然不过千骑，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仍是大地为之震动，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让人热血沸腾。

    驿路旁边，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脸色凝重。

    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放缓马蹄后，与主将并肩，轻声问道：“韩将军，这趟北上奔袭，意图为何？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再则就算出现，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

    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不该问的就别问。”

    年轻骑将咧咧嘴，果真不再追问。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斟酌一番后，小声道：“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

    年轻骑将愣了一下，“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可时候不对啊，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

    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道：“到达临时驻地后，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

    ————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江面辽阔的绣花江上游地带，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被当地百姓粗鄙称为馒头山，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香火不绝，相传极其灵验，求子得子，求财得财，远近闻名，是文人骚客必须泛舟游览的形胜之地。可是本地百姓，几乎从不来此祭拜烧香。

    暮春夜色肃杀清冷，江水滚滚逝去，浪花四溅，依稀可见，江水中有一条三尺长短的青色鲤鱼，飞快从岸边游向小孤山，出奇之处在于背脊之上坐着一位朱衣童子，不过巴掌高度，双手使劲攥紧青鲤的两根鱼须，好似骑士拉住缰绳，小童子随着鲤鱼和江水起起伏伏，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娘。

    青鲤游到了岸边，骤然停顿，直接把朱衣童子给甩到了岸上，小家伙打了一连串滚，灰头土脸，对着江水里晃晃悠悠返回对岸的那条青色大鲤，破口大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家主子是个骚婆娘……”

    鲤鱼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岸上的朱衣童子，后者吓得屁滚尿流，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往土地庙飞快跑去。

    小庙未关门，小家伙好不容易爬过门槛，翻身落地后，抬头对着那尊掉漆严重的滑稽泥像，叉腰怒喊道：“大爷差点淹死在江水里，你还不赶快跪下领旨？！信不信大爷治你一个大不敬罪，把你的脑袋咔嚓一下？”

    砰然一声。

    朱衣童子被人一脚当石子，踢飞出土地庙。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骂骂咧咧道：“你一个这破庙里诞生的香火童子，还敢跟大爷我自称大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朱衣童子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来，艰辛爬上门槛坐着，龇牙咧嘴，眼神哀怨。

    汉子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小家伙嘀咕道：“有点饿。”

    汉子抬起手臂作势要打，朱衣童子抱住脑袋，嚷嚷道：“我是刚从城里城隍阁那边偷听来的消息，说是朝廷礼部和钦天监下了两道秘密旨意，要求红烛镇四周千里之地的一切山水神灵，全部就地待命，不得擅离职守，不得闭关，必须随叫随到，若是点卯之时，无法准时出现，斩立决！你大爷的，要不是我给你递消息，就你那惫懒性子，早就给人借刀杀人……哦，忘了你不是人……”

    小家伙这次是被一巴掌摔进土地庙内。

    汉子站起身，望向红烛镇方向，神情肃穆，不忘提醒道：“香炉里给你留了点伙食，记得省着点吃。”

    “算你有点良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一州之内，任职土地庙时间最长的可怜蛋，而且跟同僚们关系差也就算了，连绣花江里那些个虾兵蟹将，都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在你炉子里生出来？唉，下辈子应该找个好一点的炉子投胎的……”朱衣童子嘴上不断埋怨着，可不耽误他熟门熟路地爬上香案，一头扑入零零散散插有七八支香的黄铜香炉。

    ————

    返回枕头驿的路上，驿丞程昇发现身旁的孩子，一下子咬牙切齿，一下子长吁短叹，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抉择。

    李槐终于停下脚步，鼓起勇气问道：“老程，我身上有三十文钱，能不能去先前的书铺买本书？那儿最便宜的书，是多少钱？还能不能给我剩下点？”

    被称呼为老程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思量一番后，认真回答道：“难。那家铺子的书，是咱们红烛镇公认的不实惠，若非爱好搜罗善本孤本的读书人，一般没有人去那边买书。你要是真想买书，我知道东边有两间大书坊，儒家经典、诸子文集、志怪小说皆有，在那儿我能帮你还价。”

    一根筋的孩子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方才的书铺！”

    这些是李槐偷偷攒下的所有余粮了，大半是从舅舅家偷出来的，小半是姐姐李柳的私房钱。

    之前在书铺，那个一年到头穿草鞋的穷酸家伙，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将近十两银子的破书，也不是当场拒绝，不愿为他花费这么多银子。

    而是问他会不会看那本书。

    这让李槐很意外。虽然当时他说会看，事实上买下之后，看当然会看，随手翻阅打发时间而已，李槐对这本《断水大崖》其实没太大兴趣。

    但是当有人愿意为自己掏出十两银子，让李槐觉得很开心。

    李槐不傻。别人对他是好是坏，孩子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一双双草鞋，还未打造好的书箱，加上这本《断水大崖》，欠了人家这么多，所以李槐觉得要是不为陈平安做点什么，自己会过意不去，心里堵得慌。

    其实李槐不喜欢朱鹿，甚至连患难与共的林守一，也不是如何喜欢，反而是在学塾就经常欺负自己的李宝瓶，觉得还不错。

    李槐最喜欢吊儿郎当的阿良。

    至于那个来自泥瓶巷的穷光蛋，李槐有些怕他。

    此时，驿丞程昇低头看着满脸认真的孩子，心想不愧是那家伙所谓的仙人资质，有些事情，确实福至心灵，他忍住笑，想着刚好顺水推舟，能够帮这孩子一把，指不定就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与人为善，与一千个凡俗夫子为善，远远不如与一位仙人结下善缘，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千真万确。

    程昇带着孩子走向两街之间的小巷，那位的年轻店主，正坐在门槛上望向他们，满脸笑意，好像就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就在此时，小巷另一端，走入一位手提灯笼的佝偻老人，与李槐二人相向而行。

    年轻公子哥缓缓起身，对驿丞程昇这边摆摆手，“今天书铺关门打烊，回头再带这孩子来这买书。”

    程昇二话不说拉着李槐，掉头就走。

    风流儒雅的年轻公子哥，在确定二人离开小巷后，便不复见之前的恬淡闲适，略显恭敬局促，抱拳轻声道：“冲澹江李锦，拜见郎中大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负背后，一手提灯笼，点了点头，径直跨过书铺门槛，侧身让出道路的年轻人尾随其后，老人随手将灯笼握柄插入书墙高处的书籍低端，转头看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感慨道：“四十年前你我初次见面，你就是这般容颜，如今再见，依然如此，羡煞旁人啊。”

    年轻人握紧折扇，微笑道：“对我们这些异类而言，能够生而为人，才是天大的幸事。”

    老人点点头，并未反驳。

    年轻人好奇问道：“那拨人能够住在枕头驿，是大人的安排？”

    老人默不作声。

    年轻人识趣地不再询问。

    他在百年前开了这家小书铺，冷眼看世事，见多了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对于大骊官场并不陌生，想要在枕头驿腾出这么多甲乙驿舍来，差不多该是六部侍郎的本事了，当然，三位郎中除外。大骊朝廷，六部衙门尚书侍郎之下，郎中为各司主官，员外郎为副官，从五品。郎中和员外郎官职不显，但是有三位郎中，权柄之大，超乎想象。

    这就是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以及礼部祠祭清吏司，这三司主官，可谓位卑权重，朝野瞩目，一旦外放地方，必然破格为封疆大吏。

    一位职掌王朝所有四品以下地方官员的升迁考察。

    一位负责为王朝军方筛选、审核武人升迁，尤其还掌握着江湖人士的招安大权。

    一位具体负责一国祭祀大典，许多时候君王都要问策于此人，这名品秩不高的文官，往往是儒家学宫、学院出身。

    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正是其中之一。

    李锦在四十年前，作为这间书铺的主人，曾经赠予一位进京赶考的寒酸士子两本典籍，没有想到之后那位寒士一路升迁，成为了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清贵且权重。但是对不在庙堂远在江湖的李锦而言，礼部祠祭清吏司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就是这座小衙门，据说许多京城官员连门都找不到，却暗中掌管着天下山水正神的筛选评定，虽无最终的勘定权，却有至关重要的举荐权。

    李锦通过路过红烛镇的官宦商贾，得知老人坐上这个位置后，寄去数封书信，无一不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李锦不敢造次，只得遗憾作罢。

    化名李锦的“年轻人”在百年以来，苦心孤诣，竭力谋求冲澹江江水正神的位置，用了许多门路香火，全部无功而返。

    老人突然说道：“冲澹江之所以不设江神之位，你应该是知晓缘由的，所以你悄悄寄去我府上的书信，我只当没有看到，并非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有心无力。”

    年轻人笑容苦涩，点头道：“理解。只要皇帝陛下不点头，恐怕礼部尚书开口发话都不顶用。”

    老人笑了，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每过二三十年，此人就会更换脸皮容貌，老人眯眼道：“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敢不敢争取了。”

    年轻人没有流露出激动神色，反问道：“听说曾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境内，大骊皇帝敕封了一位龙须河河神，一位铁符江江神，披云山、点灯山和落魄山各自敕封了一尊山神，一次性给出三山两水，总计五个席位，这就已经用掉了皇帝陛下的许多家底，怎么可能在这个快要捉襟见肘的时候，再对冲澹江丢出一个宝贵名额？”

    老人笑道：“放心，不是什么针对你的阴谋，说句难听的，你还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

    年轻人有些恼羞成怒，随即有些寄人篱下的无奈之色，不再说话。

    老人收敛笑意，道：“以红烛镇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所有大骊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以及候补的土地、河婆，近期全部需要待命，随时准备参与一场围剿。除此之外，大骊野夫关在内的南方边镇，出动了大量精锐骑军，撒出了不计其数的斥候侦骑。至于你李锦，若非当年那点赠书的情分，我绝不会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你。有你没你，毫无差别。”

    李锦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在大骊境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到底是在围剿什么？”

    老人直言相告，“一个人。”

    李锦望向老人的眼眸，不似作伪，缓缓问道：“郎中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老人笑道：“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只需要帮忙盯住一个刚到红烛镇的男人，因为我知道走出冲澹江后两百余年，你在红烛镇上经营得很好，比城隍他们更熟悉水路，比两位江神又更熟悉小镇的风吹草动，而且如果京城档案没有记录错误的话，你豢养有几尾珍稀的青冥鱼，来自古书，最适合小范围内侦查、传递消息。”

    李锦脸色不太好看。

    老人讥讽道：“放宽心，青冥鱼确实百年一遇，可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见财起意的地步。”

    李锦自嘲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随即问道：“那人是？”

    老人缓缓答道：“一个戴斗笠的汉子，腰间别有一只银色小葫芦，身边跟着一群孩子，那些孩子来自曾经的骊珠洞天，如今的龙泉县城。至于汉子的真实身份，大骊谍报尚未获悉。”

    李锦瞠目结舌，“那人之前来过我这铺子。”

    老人目光如电。

    李锦小心说道：“巧合而已。”

    老人摆摆手，叮嘱道：“无所谓了，从现在起，切记不要露出马脚，哪怕无功，也好过有过。如果因为你的纰漏，不小心打草惊蛇，你也不用担心，因为你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死了，那个人不杀你，我也会亲自动手。”

    “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成了，我不敢保证你成为冲澹江江神，但是我可以让皇帝陛下先记住你的名字。”

    李锦自嘲道：“这算不算简在帝心？”

    老人停下随手抽书翻阅的动作，转头问道：“怎么，不愿意？”

    李锦哈哈笑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又不需要我亲自陷阵，稳赚不赔的买卖，做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肩头附近，浮现出两条尾巴极其纤长的玲珑小鱼，它们与他神意相同，鱼目所见，即是李锦目之所及。

    它们摇曳长尾，瞬间消失。

    老人离去之前，笑着感慨道：“你铺子的书，价格还是这么贵啊。”

    李锦只有在这一刻，才觉得老人依稀有几分当初那位年轻寒士的风采。

    老人取回灯笼，离开铺子。

    老人走出小巷，拐角处站着一个双臂环胸的魁梧男子，两人并肩而行，后者问道：“就不怕画蛇添足？”

    老人随意道：“其实这场围猎，收网到了这个地步，那李锦就算突然失心疯，跑到那个叫阿良的男人面前，说破一切真相，都无关紧要了。”

    男人没好气道：“归根结底，还是要还他当年的赠书人情？”

    老人笑眯起眼，流露出几分自负，轻声道：“我欠下的人情，多少还是值点钱的嘛。”

    ————

    朱鹿说要吃冰糖葫芦，朱河虽然有些好奇，自家闺女怎么突然喜欢上了甜食，可这点要求根本算不得什么，就带着少女一起去找摊子。

    最后还真被父女找到了，有扛着一大串糖葫芦的小贩，走街串巷，大声吆喝。

    朱河不喜此物，朱鹿一口气买下三串，朱河有些疑惑，少女笑着说自己吃一串，其余两串可以给小姐和陈平安。

    少女还说，她想今晚就跟那少年道歉，好歹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才能安心。

    朱河如释重负，开怀至极。

    父女两人回到驿站，得知陈平安和李宝瓶已经返回枕头驿。

    朱鹿一串冰糖葫芦还未吃完，挑了甲等驿舍后边的院子，让父亲帮他给陈平安捎句话，说跟陈平安约在这里见面。

    朱河大步离去，心里有些好笑，这丫头脸皮子也太薄了些，跟人低头认个错而已，有什么丢人的。

    没过多久，草鞋少年出现在彩绘廊道那一头，看到坐在另一端长椅上的朱鹿后，少年微微加快步伐。

    少女身侧的长椅上，散落着十五六颗糖葫芦。

    少女笑着站起身，双手放在身后，姿态看似娇憨。

    她向少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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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

    少年看着少女走来，她脚步轻盈，走在灯火朦胧的廊道，像夜色里的年幼麋鹿。

    朱鹿再没有平时的颐指气使，仿佛一位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女，巧笑盼兮。

    陈平安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脚步放慢，趋于站定，瞪大眼睛，凝视着那张有些陌生的清秀脸庞。

    朱鹿从背后抽出左手，朝陈平安挥手打招呼，边走边说道：“陈平安，棋墩山石坪上的事情，我爹希望我能够跟你说一声……”

    五步之隔，二境巅峰修为的少女，身形猛然发力前冲，仅仅两大步，刹那之间就来到了陈平安身前，几乎面面相视，两张脸庞纤毫毕现，少女脸庞上带着狰狞、愤怒和快意、解脱，复杂至极，少年眼神黯然之外，更多是凌厉，视线中带着那种用斩龙台磨砺出来的柴刀锋芒。

    朱鹿左手一拳直击少年额头，此举作为障眼法，少女甚至故意稍稍放慢了出拳速度。

    真正的杀手锏，在于右手，当她闪电出手后，手握三根锋利竹签，直直捅向少年的心窝。

    在竹签就要刺穿少年心口的时候，暴起杀人的少女，她之前未曾说完的那句言语，刚好顺势脱口而出，“对不起！”

    此刻少女哪有什么娇憨神态，唯有狠厉。

    但是下一刻，朱鹿满脸惊愕，心知不妙，就要后撤。

    陈平安右手迅猛抬起，不但格挡掉少女的左拳，还借着她胆敢示敌以弱的机会，手臂顺势向前，一把掐住朱鹿的脖子。

    与此同时，少年左手死死握住朱鹿暗藏杀机的右手手腕，向外一扯，不让三支糖葫芦竹签刺中自己的心窝，攥紧她脖子的手骤然发力，将少女往自己这边一扯，一记膝撞狠狠撞在少女腹部，势大力沉，撞得少女差点吐出胆汁苦水，身躯情不自禁地弯曲起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战力，陈平安没有任何掉以轻心，犹不罢休，当头一锤猛敲下去，以额头撞额头。

    少女踉跄后退。

    陈平安一腿蹬去，腹部又受重创的少女如断线风筝，重重摔在两张之外的廊道青石板地面上，挣扎了两次仍是无法起身，嘴角渗出血丝，面如金纸，花容惨淡。

    一气呵成，毫不留情。

    朱鹿用手肘抵住地面，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竭力让身躯向后倒退，尽量远离那个草鞋少年，哪怕多出一寸一尺也好。

    陈平安环顾四周，并无异样，这才走向战力几无的狼狈少女，浑身肌肉紧绷，依然小心谨慎。

    朱鹿陷入莫大恐慌，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带着哭腔解释道：“不要杀我，陈平安，我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真的我不骗你，如果我要杀你，我怎么会用这几支糖葫芦竹签，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陈平安一针见血道：“之前在观水街分开，你拉上你爹朱河说是去逛兵器铺子，是不是想挑选匕首之类的趁手兵器，容易隐藏在袖口之内，我猜应该是铺子关了吧，所以只好用竹签代替。”

    朱鹿蓦然笑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咳嗽得厉害，捂住嘴，猩红鲜血仍是不断从手指缝隙渗出，她松开手，仿佛认命一般，仰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年，视线从上往下，最后看到一双粗糙低贱的草鞋，少女再次抬起头，好似魔怔失心疯了，不哭反笑，死死盯住越来越靠近自己的少年，沙哑笑道：“没想到你没我想象的那么蠢，但是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看出我要杀你的？”

    少女提高嗓音，原本清秀可人的脸庞，扭曲而癫狂，“陈平安，在杀我之前，可以不可以让我死个明白？！”

    陈平安脚步不停，反问道：“为什么？”

    少女刚要尝试着坐起身，就被陈平安一脚踩塌在额头上，后脑勺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少女呕出一大口鲜血，这次彻底放弃了挣扎起身的企图，虽然她内心深处，最大的耻辱，是让一个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站着跟自己说话，而她却只能躺着，连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朱鹿用手背抹去鲜血，笑道：“还记得我家二公子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吗？我家公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就像公子的为人性情，潇洒不羁，但是我家公子在离家赶赴京城之前，突然说要学习楷书，因为他说要学会懂得遵守外边世界的规矩，他要开始约束自己的心性了。”

    陈平安蹲下身，掰开她的五指，取出那三支竹签，自己握在手心，然后坐在廊道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盯住朱鹿，不让她有任何折腾出幺蛾子的机会。但是显而易见，朱鹿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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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

    陈平安肩头一沉，气息随之凝滞，原本那缕即将离开气府的剑气，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被人在肩头突兀一拍后，如大蟒出山，却遭逢挡住去路的河蛟，先前势不可挡的气焰，自然为之停顿，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打住打住。”一位斗笠汉子站在陈平安身旁，搂住少年肩头，嬉笑道：“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陈平安抬起头，神出鬼没的斗笠汉子，对他笑了笑，“相信我，我是阿良唉。”

    陈平安叹了口气，“暂时听你的。”

    阿良只是看了眼朱河，甚至懒得去瞥一眼少女朱鹿，懒洋洋道：“这么珍贵的剑气，用来杀一个朱河，太暴殄天物了，你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何况……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话，总之，我阿良的良心会过不去。这一式‘十八停’的运气方式，你就当是补偿吧。”

    陈平安原本正准备收起双指并拢的姿势，就在此时，阿良松开少年肩头的手，后退一步，摇头笑道：“这姿势也太不高人风范了，我教你一个厉害的。”

    “站稳了！”斗笠汉子轻喝一声后，弯曲手指，先是在陈平安肩头一叩，之后出手如飞，在少年心口点了七八下，与此同时，使出比那聚音成线更上乘的仙家神通，直接在少年心湖之上激起涟漪，响起一连串心声，“记住体内这股气的起始，记住所有气府名称和运转路线，气若龙脉绵延，起于万山之祖凛冲，此乃世间养剑的头等气府，此处为一停，快速过三山六关，至此扶乩穴为二停，又急掠六洞九府，至此纯阳府，做第三顿……此为最后一停，总计十八停。这些窍穴气府与如今说法迥异，乃是上古无数剑修披荆斩棘，付出巨大代价得出的珍贵心血，你记牢了！”

    阿良最后问道：“记清楚没有？”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记住了七七八八。”

    阿良笑道：“差不多可以了，之后如果撞得头破血流，不用怕，这是每一名剑修必须要走的道路。等以后熟悉了路线，你可以尝试着慢行气机，这才是十八停最有意思的地方，嗯，这是阿良我琢磨出来的学问，有人佩服得不行，使劲夸我，说光是这一点，就将剑道高度拔高了很多，哈哈，有点难为情啊。”

    陈平安突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十八停，多半是比撼山拳谱好不到哪里去了。

    阿良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一本正经道：“我像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吗？我阿良这辈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么事情！”

    朱河心神已经从泥泞当中勉强拔出，但是四肢比先前更加僵硬，一动即死，这是朱河脑海中唯一的念头，这就是那名斗笠汉子带来的无形震慑。

    当那个腰佩绿刀别葫芦的家伙，与你是朋友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不像高手。

    可当这个家伙成了对立面的敌人，朱河整个人吓得汗流浃背，当真是要魂飞魄散。

    远处朱河已是心神失守，近处的朱鹿只听到陈平安在自说自话。

    阿良又以心声告知陈平安，“轻舟已过万重山，气机流转一瞬百里千里万里，是很好，可若是能够做到缓行，如山岳百年累土，不见丝毫增高，海川千年积水，水面不见半点抬升，则更好！以后运气，可以专心练习这条道路，做到睡觉的时候也能自行运转。”

    陈平安疑惑道：“我怎么知道睡了后，有没有运转这十八停？”

    阿良双手环胸，笑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会知道答案。”

    阿良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只是刚坐下，脸色就有点不对劲。

    陈平安捂住额头。

    阿良不露声色地抬起屁股，用手拍掉那些站在屁股上的冰糖葫芦，挪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摊放在栏杆上，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第一次正视朱鹿，“你和你爹除了要把真武山那颗英雄胆，和《紫气书》一并还给我，还需要拿出那叠李家传承下来的符箓，但是这些符箓只能救下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朱鹿，我现在让你来选择，是你活着离开枕头驿，还是你爹？”

    不等朱鹿说话，朱河已经沉声道：“恳请阿良前辈让朱鹿离开，我愿意自尽谢罪，甚至不用脏了前辈的竹刀。”

    阿良只是笑眯眯看着朱鹿，根本不理睬已经掏出丹药和黄纸符箓的朱河，“朱鹿啊，你希望谁能活下来？”

    少女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只是用手使劲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

    另外一只手，在她身后攥紧，指甲刺破手心，满手鲜血。

    朱河在远处廊道重重跪下，磕头颤声道：“阿良前辈！”

    阿良望向陈平安，问道：“你觉得呢？要不然一起放了？你要是怕朱河报复，我可以废掉他武道修为，怕意外的话，我可以随便打断朱河的长生桥，嗯，朱鹿的也行。”

    少年不去看朱河，只是看着朱鹿，“我说过，你必须死。”

    朱河猛然抬头，怒吼道：“陈平安，朱鹿还是个孩子！”

    一直心态相对平静的少年，听到这句话后，莫名其妙就气得脸色发白。

    草鞋少年数步迅猛向前，就要一拳打烂朱鹿的胸膛，此时她气机絮乱，比起寻常少女的孱弱体魄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不知为何，出拳之后，不由自主就变成了巴掌，路线倾斜向上，一记耳光狠狠摔在朱鹿的脸颊上。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头，“可以了。”

    阿良轻声笑道：“有些惩罚，比一死百了残酷多了。”

    陈平安坐回长椅，怔怔出神。之后阿良如何处置父女二人，他们如何离开的枕头驿，以后去往何方见何人，少年一概不知。

    少年突然抬头问道：“阿良，有没有酒喝？”

    阿良笑了，“酒有的是，我那只小葫芦能装下千斤酒，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人在伤心的时候，千万不要喝酒，容易变烂酒鬼。快意的事情，可以喝酒，说不定喝着喝着，就成了酒仙。”

    ————

    枕头驿大门外。

    林守一独自站在街道上，少年不知为何被阿良留在外头，说让他等一个人的出现，由他自己决定是不是要跨过驿站的门槛。

    哪怕百无聊赖，少年仍是站如山巅孤松，腰杆挺直。

    借着枕头驿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少年从怀中掏出那本道家典籍《云上琅琅书》，开始浏览那些拗口难懂的文字，可谓佶屈聱牙，盲风涩雨。

    但是每当读到会心处，或是悟出些许真意后，犹如雨后天晴，拨开云雾见青天，让少年欣喜不已。这份由衷喜悦，身世坎坷造就出冷漠性情的少年，不愿与人分享。

    少年从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这个世道的人和事。

    远处走来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望着少年，妇人目露惊艳，感慨道：“果真是个修道的好胚子。”

    妇人走到距离少年七八步外的地方，微笑道：“你好，林守一。之前在水边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在画舫你在岸，我的真实身份，是大骊长春宫的太上长老，非是自夸，我确是市井百姓眼中的山上神仙，货真价实，可一挥袖呼风唤雨，一跺脚地动山摇，尤其擅长一手五雷正法，覆掌镇杀妖魔邪祟……”

    说到最后，妇人自顾自笑起来，挥挥手，“不行不行，这套措辞实在是太让人难堪了，下次得让人换些素淡的。”

    少年却点头道：“我相信你。”

    妇人笑道：“虽然不知你爹在那封家书上，如何跟你说的，更不清楚那个阿良的想法，但是他既然明知道我尾随你们，又把你留在驿站之外，那么我觉得可以试试看，能否说服你，随我一起返回大骊京城，与你父母道别之后，再跟我去长春宫修行道法。”

    林守一脸色淡漠道：“我爹要我乖乖留在红烛镇，然后会有高人接我去大骊京城。要不然我不明不白死在外头，他不会帮我收尸。因为一个死人，是不值那些路费的，我爹提了一句，如今大骊京城物价很高，家里开销很大。”

    妇人叹了口气，“你爹说话是难听了点，可这难道不是大实话吗？”

    少年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妇人犹豫了一下，向少年伸出手，神色庄重肃穆，“虽然你会觉得太过儿戏，不够玄之又玄，少了许多跌宕起伏的机锋和考验，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林守一，向前走出一步，你就走上长生桥了。”

    少年收起那本道书，放回怀中，摇头道：“感谢仙长好意。生在什么门户，姓什么，全由不得我。可该走什么路，我心里有数。”

    “可惜了。”

    妇人唯有叹息一声，并未强人所难，“林守一，那就有缘再会，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后悔。”

    少年作揖行礼，一板一眼，“林守一恭送仙长。”

    妇人一闪而逝。

    ————

    驿馆廊道。

    陈平安和阿良此刻一人一边，对坐在廊道长椅上。

    陈平安轻声问道：“阿良，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良点点头。

    提起小葫芦喝了口酒。

    一眼就看出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所以之前口口声声说伤心之时不喝酒，纯粹是斗笠汉子的客套话。

    阿良怔怔望着对面的少年，看着眼前少年陈平安的那双干净眼眸，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双眼眸。

    阿良，我想好了，读书没用，烦得很！我齐静春要跟你去闯荡江湖，我要快意恩仇，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剑，骑最好的马。嗯，我钱都备好了，十几两银子呢！不够的话，我可以回去跟先生再借一些。先生通情达理得很，跟我说真不想读书的话，也可以出去走走，千万里的大好河山，都是学问。

    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青衫读书郎，眼神清澈而坚定。

    学院大门那边，有个老秀才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只露出一颗脑袋，朝阿良使劲使眼色，见阿良不搭理自己，就干脆横移几步，走到门槛那边，卷起袖管，摆出你敢拐骗我学生、我就跟你拼老命的架势。

    去去去，毛也没长齐，尽说些大话。等哪天毛长齐了，我再带你去见识外边的花花世界。

    阿良，一言为定啊，我等你。

    最后，阿良背对着少年，一手握住剑柄，吊儿郎当地敲打肩头，一手扬臂，握紧拳头，与那少年告别。

    游侠儿阿良，与憧憬江湖的少年郎挥手告别。

    经此一别，再无重逢。

    最后，男人转过头，看到那个老头子已经牵着少年的手，两人一起走回书院。

    一老一小，聊着天。

    静春，先前忘了问，到底是谁打你的啊？

    那个姓左的。

    啊？他啊，下手这么没轻没重啊，我回头就去说他，君子动嘴不动手嘛。不过为什么要打架啊。是不是他讲道理讲不过你，恼羞成怒？

    不是。

    嗯？

    他辩论输了之后，倒也愿意认输，可他故意说我读书再多，这辈子学问也没希望超越先生你，我觉得这怎么可能嘛，先生你学问虽大，可如今一翻书就犯困，经常看着看着就打盹，我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会看书比先生更多的……可他还在那里念叨，有本事明天学问就大过先生，所以我气不过，就率先动手了。打不过他，我也认了，这不之前找到先生，就没告状，对吧，读书人这点骨气当然要有，先生你在这方面，就不太好，跟人吵架赢了打架输了，就只说自己学究天人，说那场辩论如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跟人吵架输了打架赢了，便只说打架打得如何惊天地泣鬼神……

    先生先生，你拧我耳朵作甚？唉唉唉……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什么君子！先生我是圣人！

    看到这一幕的男人，终于潇洒转身离去。

    在那段漫长的峥嵘岁月里，有些时候，男人会坐在那堵长城上，独自一口一口喝着酒，听说那些个从倒悬山遥遥传来的小道消息，就没一个是喜讯，全他娘的是噩耗，男人就会后悔当年没带上那个少年，会埋怨那个老头子，连自己的得意弟子也照顾不好。

    此时，看着对面的少年，阿良突然笑了，“曾经我和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说过一句话，我跟他说，‘相信我，你读书比练剑更有出息。’现在我觉得应该对你也说一句，‘相信我，你练剑比练拳更有出息’。”

    斗笠下，阿良那张脸庞，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笑容灿烂，如温煦的冬日。

    可是陈平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伤心的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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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

    阿良不再喝酒，系好银色小葫芦，不过仍是翘着二郎腿，那柄棋墩山土地爷新打造的竹刀，横放在斗笠汉子的膝盖上，阿良双手双手轻轻拍打刀柄和刀鞘顶部，一上一下，说道：“一路走来，我其实一直在试探你，很多次了。你的选择，会决定我护送你到哪里，简单来说，就是我能陪你走多少路，就看你跨过多少个坎。”

    陈平安点头道：“到后边我也琢磨出一点意思了，但只是觉得阿良你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具体想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阿良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开诚布公道：“第一次是在龙须溪边上，如果那次你让我觉得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是个靠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的烂好人，我可能只会留给你一头驴子，拍拍屁股就走了，至于你能不能熬到风雪庙魏晋出关，关我屁事，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浪费我感情。”

    阿良一边回忆细节，一边娓娓道来，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阿良的心思如此细腻，更无法想象在自己的人生当中，曾经出现过那么多个稀奇古怪的考题。

    “倒数第三次，是棋墩山石坪一战。如果不是我的故意引诱，棋墩山土地魏檗和两条蛇蟒，不会那么莽撞行事。我是希望”

    “倒数第二次，是引诱你返回竹林，多砍几棵竹子。”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是最后一次了。原本还想着护送你们到野夫关再离开，现在有些意外状况，不得不提前离开了。”

    阿良洒然笑道：“有些考验，是刻意为之，有些试探，则是顺势而为。在这期间，你做的有些事情，做得让我很不以为然，迂腐得很，有些事情，又做得让我觉得很痛快。这才是对的，这不是齐静春崔瀺他们读书人的科举制艺，首重真实。我做了这些，然后冷眼旁观，看你的一言一行，跟某些宗门老神仙收取关门弟子，是一个路数，重心性轻天赋。”

    阿良自嘲笑道：“是不是觉得我阿良是吃饱了撑着？或是人心鬼蜮，一肚子坏水？”

    但是他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很快就自问自答道：“我哪有这份闲心啊，我阿良这么大的一个大人物，很忙的好不好。”

    陈平安把双腿放到长椅上，懒洋洋盘腿而坐，双手托着腮帮，问道：“阿良，是不是我跟齐先生认识的缘故？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上心？”

    阿良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修行路上，诱惑太多了。李槐的那本断水大崖，林守一的修道天赋，都是可以用来卖钱，换成你陈平安的踏脚石。齐静春的弟子，不该如此凄惨。尤其是李宝瓶，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我一想到她被自己信任的小师叔伤透了心，我阿良的心都快要碎了。”

    阿良才正经没多久，很快就又露出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唉，我们这些老男人啊，什么家国破碎、山河陆沉，都扛得住挑得起，唯独最受不得这些小小的美好了。”

    陈平安从身边捡起一颗没被阿良屁股坐过的冰糖葫芦，缓缓嚼着，含糊不清问道：“阿良，你现在觉得我咋样？你要是觉得我不行的话，不然你找朋友送宝瓶他们去大隋，行不行？我倒不是怕吃苦，这个真不骗你，我就是怕齐先生会失望，怕我护不住宝瓶他们的周全。”

    阿良笑骂道：“你小子别想跑路，这门差事，还真就你最合适，齐静春别的不行，眼光是真好，除非换成老头子亲自带他们游学才行……不说他老头子，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抠搜抠搜的穷酸秀才，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气……”

    阿良扶了扶斗笠，仰头望去，啧啧道：“呦呵，这大骊皇帝倒也有趣，厉害的厉害的。趁着还有点时间，跟你聊一点最没用的东西，顺便解释为何我愿意把大把时间放在你小子身上。”

    阿良同样收起二郎腿，跟陈平安一眼盘腿而坐，横刀在膝，缓缓道：“不管是习武还是练气，修行路上，最忌讳拖泥带水，所以顺从本心为人处世，是一条捷径，可难就难在多想了一个为什么。兵家修士是不会作‘退一步想’的，世间武夫大抵难逃此窠臼，只觉得逆流而上，就是一个勇往直前，拼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独步登天。道家喜欢扪心自问，佛家喜欢看前生来世，儒家喜欢讲规矩画框架，墨家比较奇怪，喜欢兼济天下，最讲侠义，不太喜欢谈长生。小说家，眼高手低，希冀着自己捣鼓出一个纸上世界。”

    “人心此物，脆如琉璃，经不起推敲。齐静春是既迂腐且自负的君子，不愿试探，那就由我来替他做。涉及文脉香火的传承，岂能儿戏？你陈平安若是个绣花枕头，或是个经不起诱惑的，到时候咋办？齐静春死翘翘了，可我阿良还活着呢，到时候齐静春眼不见心不烦，我不得被恶心死？要知道能吃苦耐劳，与经得起诱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阿良叹了口气，道：“这大概算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阿良你放心，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喜欢我双手挣来的钱，别人的钱财，哪怕掉在地上，我遇见了，也只会寻找失主，绝对不放在自己兜里。”

    阿良笑道：“不能说你错，但你若是真有急需急用，可以先用了，解燃眉之急，这笔账记在心头就行，以后有力偿还的时候，多偿还一些便是，双方皆大欢喜。这才是真正的好人。要不然你还真守着那点钱饿死自己？”

    陈平安问道：“那如何判断我是否急需？”

    阿良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了指自己脑袋，“这两关都过去了，那笔钱就能用了。”

    陈平安眼睛一亮，有所了悟，使劲点头道：“阿良你虽然没读过书，但到底是走过很多路的人。你这么一说，我就想通了。”

    阿良揉了揉鼻梁，“怎么感觉比李槐的马屁还不如。”

    阿良靠着围栏，望向廊道外的清朗月夜，感慨道：“知道吗，你那种迂腐，其实换成齐静春他们读书人的说法，叫正直。对，是真的正直，心与行相合，正人君子的正，直道而行的直。”

    阿良大笑起来，指着一脸懵懂的少年，“哈哈，你小子自己是晓得这些的，泥腿子，小财迷，吝啬鬼。但偏偏是这样，你很像很像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其实齐静春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脾气差得很，反而是公认大器晚成的老头子，跟你一样，很小就心思重，脾气也好，跟泥捏的菩萨差不多，天生就是坐在神坛上的……”

    阿良越说嗓音越低，只是骤然拔高，“当然了，我阿良是随心所欲惯了的，不是很喜欢你这种风格，当年就是因为这种感觉，让我拒绝了一个少年的请求，嗯，那家伙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经常会想，如果当初带着他一起走走江湖，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些。我当时跟那个少年最后说，相信我，你读书会更有出息。江湖这么点大的地方，有我阿良一个人就足够了，可是书海无涯嘛，何必跟在阿良后头吃灰尘。”

    斗笠汉子咧咧嘴，“所以这趟来大骊，我想跟有些人唠唠嗑。我想告诉他们，齐静春不在意的事情，有人在乎。”

    阿良莫名其妙伸手随意一弹指。

    观水街那条小巷的书铺里，自称冲澹江李锦的年轻公子，额头如遭重锤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书墙不说，直接破墙而出，跌入隔壁店铺，把那个站在柜台后头打盹的店伙计，给吓得噤若寒蝉。

    阿良嘀嘀咕咕道：“神仙打架，看戏就好。小小锦鲤，真以为什么大江大浪都见识过了？我阿良见过的大江大河，比李槐吃过的米粒还多，真以为这句话是吹牛？我阿良这辈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么。”

    他继而向身侧凌空一抓，远处院墙那边，一条青色游鱼模样的袖珍精魅，如上钩之鱼，拼命挣扎，阿良手掌往回一扯，这尾青冥鱼被它拘束在掌心大小的方寸之地，更加出奇之处，在于斩断它与主人的神意牵连后，本该奄奄一息的灵物，反而比先前更加灵气充沛，悠然自得，扭尾游曳。

    阿良解释道：“回头让李槐豢养在那本《断水大崖》当中……咦？怎么感觉这个小王八蛋，每天都有狗屎运？李槐在小镇是不是天天踩到狗屎，从不擦鞋底板？”

    远处有个稚嫩嗓音响起，“阿良你才天天踩狗屎！”

    陈平安望向阿良，后者低声笑道：“没事，三个家伙都是先后赶来这里没多久，不知道朱河朱鹿的事情，关于这对父女的‘不告而别‘，回头你自己找个借口对付过去就行了。”

    阿良招手道：“别偷听墙脚根了，来来来，分赃分赃了。”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先后来到廊道，李宝瓶坐在陈平安右手边，李槐坐在陈平安左边，结果跟阿良的遭遇如出一辙，骂骂咧咧摘下屁股上的冰糖葫芦，立即眉开眼笑，二话不说就丢进嘴里，林守一则默默坐在阿良身边。

    阿良转身交给林守一那一摞黄纸符箓，“好好研究，不要轻易浪费了，齐静春说过，你们小镇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大有玄机，至今还隐藏着一桩不小的机缘。”

    阿良拍了拍冷峻少年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你林守一如今是所有人当中，第一个名副其实的修行中人了，要更加珍惜自己的前程。”

    林守一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收起那叠符箓，与《云上琅琅书》一起藏在怀中。

    阿良转头望向贼头贼脑的李槐，没好气道：“你那本破烂书呢？拿出来。”

    李槐怒骂道：“你惦记它干嘛？除非你先给我十两银子！”

    阿良打了个响指，那条原本隐匿踪迹的青冥鱼，浮现在四人眼前，除去陈平安，其余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

    阿良一脸嫌弃说道：“拿出那本破书，随便翻开一页，将这条鱼夹住其中就可以了，至于如何饲养，自己琢磨去，老子不伺候。”

    李槐蹦跳起身，掏出那本《断水大崖》，摊开之后，脚步飞快，朝着那条青冥鱼就是猛然合上，书页之间隐约传来细微的哀鸣之声。

    阿良揉了揉额头，“剩下那头毛驴，谁要？”

    李槐立即举起手，“我我我，能卖了换钱不？或者饿惨了，能不能杀了炖肉？”

    阿良不想说话。

    李槐突然放低嗓音，怯生生问道：“阿良，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在跟咱们交代遗言吧？”

    阿良白眼道：“滚你娘的，有多远滚多远。”

    李槐叹了口气，重新坐在陈平安身边，“我娘亲和爹，还有我姐，如今离这里已经够远了。”

    只是孩子后边那句话，有些伤感，“所以阿良，你别走好不好？以后我不骂你就是了。”

    阿良欲言又止，没有说什么，摘下银白色的酒葫芦，抛给李宝瓶，“接住喽，这只小葫芦，是世间最好的养剑葫之一，寻常养剑葫根本无法媲美。”

    阿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无事一身轻啊。”

    他低头看了眼绿色竹刀，抬起头，笑问道：“小宝瓶，能不能跟你借用一下那把狭刀祥符？”

    李槐灵光一现，“阿良？是不是要干架？我帮你……”

    阿良投去怀疑和询问的视线。

    孩子干笑道：“帮你摇旗呐喊！”

    李宝瓶车轱辘似的飞奔，很快就一个来回，双手把狭刀递给阿良。

    阿良悬佩好那柄名为祥符的名刀。

    不知何时，陈平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四人并排站在斗笠汉子的对面。

    斗笠汉子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斗笠边沿，大笑道：“以前跟你们说我阿良有多强，剑术有多高，你们总是不信，还喜欢嫌弃我吹牛。你们啊，真是太年少无知了，我是怕吓到你们，还故意挑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情，比如什么出剑快到泼水不进啊，讲给你们听。”

    阿良最后笑眯眯问道：“你们不信，对吧？”

    阿良先望向暗处，吩咐道：“护住他们。”

    有人点点头。

    然后这个初次相逢，便头戴斗笠的汉子，终于第一次摘下斗笠，随手扔掉，只是不等斗笠坠地，斗笠便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

    以悬佩双刀的男人为中心。

    方圆千里之内，地牛翻身一般，轰然震动。

    阿良下意识去扶斗笠，才意识到已无斗笠了，便挠挠头，咳嗽一声，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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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

    提着灯笼的老人，这位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拣选僻静街道，最后来到红烛镇城隍阁，一脚跨过门槛之前，老人手中灯笼率先进入门内的时候，如同穿过一阵水纹涟漪，用以隔绝阴阳、井水不犯河水的涟漪，转瞬即逝，只是老人的大红灯笼内，出现了一缕缕四处飞掠撞壁的流萤，流光溢彩。

    老人手中的这盏灯笼，有人以朱笔写就四个古朴小字，魂去来兮。

    这座与县衙分掌阴阳庶务的城隍阁内，一位面如红枣的儒衫老者向来者作揖，朗声道：“红烛镇城隍，拜见郎中大人。”

    儒衫老者左右还站着一位手捧玉笏的文官男子，一个披甲佩剑、肩上蹲着一只狸猫的武将，俱是可以划入阴物范畴的神祇英灵，三位的身姿容貌，与此处城隍爷的泥塑神像，文昌阁武圣庙供奉的文武两神像，一模一样。

    提着灯笼的老人点头还礼，脸色凝重道：“想必你们三位已经收到朝廷的密令，方圆千里之内，大大小小的山水正神、土地、河婆，以及城隍阁和文武两庙供奉的神祇，都要截杀一个名叫阿良的佩刀男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那人撤退的某条路线上，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畏敌不前，或是故意隐藏实力，事后一律打碎金身，水神金身碎片埋于山根，山神碎片沉入江底，你们一阁两庙出身的，也差不多是这个下场，到时候全部从地方县志除名。”

    老人露出一丝笑容，缓和一下气氛，“不是要你们争相赴死，只是全力拦阻而已，陛下亲自运筹帷幄，所以也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如今我大骊铁骑的南下脚步，势不可挡，一旦版图扩张，亡国的疆土上，便会空出许多更好更高的位置来，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其中的学问门道，你们久居神位，想来都明白。”

    三位地方神灵分别慷慨出声。

    “属下绝不敢敷衍了事！”

    “定当全力以赴！”

    “生前就已为大骊战死过一次，如今得享香火数百年，自当拼了金身碎裂，也要让那狗胆恶獠授首于此！”

    老人欣慰点头，“南边的大好河山，大骊以后肯定需要仰仗各位，帮着坐镇山河气运，总之，我们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

    稍稍靠近红烛镇的玉液江神祠内，曾经和灯笼老人一起出现在观水街的魁梧汉子，真实身份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可以说这位壮汉，掌管着大骊王朝大部分江湖人士的生杀大权，只不过比起老人的礼部祠祭清吏司，前者被形容成跟泥塘里的杂鱼王八打交道，后者却是跟神仙中人笑谈长生事。

    江神祠内，站着两位气势不俗的江水正神，一人手持黑黝黝铁枪，时不时有金色铭文闪烁亮起，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灵动青蛇间歇性张开小嘴，吐出一口口雪白色的气息。

    两位江神浑身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气。

    壮汉沉声道：“一旦收网，那刀客多半是要往南方逃窜，所以要你们在这边碰头，到时候我会第一个出手拦阻，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情，我倒是想做，可如今皇帝陛下说不定就盯着咱们呢，所以借给我十颗胆子也不敢做，希望你们两位，同样不要让皇帝陛下失望。”

    汉子说完话便大踏步走出江神祠，面向北方的红烛镇，干脆脱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和狰狞的纹身，一条寻常草莽武人绝对不敢纹刻的过肩龙，背部则纹有一头出林虎。

    月色之下，汉子双臂环胸，不动如山，气势高涨。

    ————

    通向枕头驿大门的那条长街上，那名试图劝说林守一随她一起返回长春宫的妇人，并没有远去，而是挑选了街旁一家酒肆，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掌柜沽酒，与客人说着粗鄙不堪的荤腥笑话，女子面不改色，她那个畏畏缩缩的丈夫，只是埋头做事。

    这位长春宫的太上长老，身边坐着当初画舫上划船的少女，她是世代贱籍的船家女出身，只是这次得到天大的福缘，被身边这个师父相中，要被带去长春宫修行传说中的仙术。按照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父的说法，少女天赋不错，估计是世代依水而居的关系，又与冲澹江孽缘纠缠，故而天生亲水，属于有望跻身中五楼的不俗资质。

    少女不知道什么叫中五楼，此时此刻，学她师父一小口喝着烈酒，不是因为怕醉，船家女就没有不会喝酒的，而是师父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让少女不由自主就想要去模仿。

    少女轻声问道：“师父，那少年为何不愿随我们去往长春宫啊？”

    真实岁数几乎接近两甲子高龄的妇人，淡然一笑，“倒也不能说他不知好歹，只能说缘分未到吧。修行当然是在修力，这就像是建造房子，需要夯实地基，可是决定最终高度有多高，仍是看修心，修到了什么地步。那个林守一，心性坚定，是个天生修道的好胚子，哪怕不入我长春宫，一样可以走得很远。所以你要努力，才有机会在下一次重逢之时，不用再觉得自惭形秽。”

    少女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酒。

    不得不说，这位仿佛青春永驻的妇人，气度胸襟相当不错。红烛镇第一次迎来震动。

    好在气势很大，但真正影响到小镇房屋建筑的动静，其实很小，只是岸上桌椅摇动、河中画舫晃荡而已。

    妇人脸色微变，“果然是上五楼的练气士。”

    妇人心情沉重，轻声道：“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楼，或是十一楼的兵家练气士。”

    她对少女说道：“等下我离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一旦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说，哪怕知道灾祸临头，也未必跑得掉。

    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天下没有七十二座书院坐镇一方，没有三教之外最强势的兵家修士，不得不先天依附王朝，没有那么多山水神祇，帮着王朝君主们盯梢、掣肘山上势力，那么这个天下，到底会乱到什么地步？

    她不敢想象。

    哪怕妇人自己就是山上的神仙。

    ————

    阿良来到廊道外的空地，衣袖猎猎，双手分别按住绿色竹刀和狭刀祥符，大口呼吸了一下，好像没有了斗笠的遮蔽天机，没有了某种刻意为之的压制，这个男人终于能够舒展身姿，不用再束手束脚。

    阿良似乎不太放心，望向某处，又叮嘱道：“你虽是一尊修道有成的阴神，但是大骊如今国势蒸蒸日上，每座雄关大城，往往阳气刚烈，先天克制你们这类鬼魅阴物，你可以让林守一尝试着炼化那叠符箓里的几张纯阳符，作为你的通关文牒。”

    廊道不远处，在阿良出声后，出现一团阴影，有一人缓缓浮现，出现在陈平安四人视野，黑雾缭绕，黑雾缭绕，除了一颗清晰可见的头颅，五官分明，一双没有瞳孔的雪白眼眸，诡异瘆人，高大身形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如一条入云蛟龙，见首不见尾。

    这尊所谓的阴神点了点头。

    阿良笑道：“那我就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了，最少护送到大骊野夫关之后，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总这么老母鸡护崽子，终究不是个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我相信你。”

    那尊阴神用地地道道的小镇方言，沙哑开口问道：“前辈，为何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阴物？”

    阿良乐了，直白道：“看你的面相啊，长得这么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面冷心热侠义心肠的。”

    阴神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像前辈吗？”

    阿良给这句话噎得不行，“你这个不人不鬼的王八蛋……说话挺逗啊。”

    阴物咧咧嘴，不说话。

    李槐早已躲在李宝瓶身后，扯了扯红棉袄小姑娘的袖子，胆战心惊道：“宝瓶宝瓶，是鬼，真的是鬼。”

    林守一满脸好奇，但是尽量克制好奇心，以免太过直接的打量眼神，惹到那尊阴神，云上琅琅书粗略介绍过，阴物成神亦有道，一是凭借信徒的香火愿力，二是寄生于兵家的胆魄之中，三是如练气士修行，这条道路最为崎岖难行，但是一旦成势，阴神魂魄也最为稳固，便是烈日曝晒，罡风吹拂，梵音沐浴等等，都能够反过来成为砥砺自家修为的捷径法门。

    那尊阴神看了眼陈平安，然后望向躲在最后边的胆小鬼李槐。

    李槐哭丧着脸，“你别一个劲看我啊，看林守一，看陈平安，要不然看阿良也行。”

    那尊一路尾随却拿捏分寸的奇怪阴神，缓缓散去身影，阴气森森的廊道随之恢复正常。

    阿良举目眺望了一眼北边的远方，没有急于离去，嘿嘿笑道：“有点小意外，所以咱们还有点时间可以聊聊，大伙儿有什么想说的话，赶紧的，麻溜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尽管来，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牛年马月喽。”

    李宝瓶第一个开口，“阿良，如果刀坏了，就不用还我，因为我跟你是朋友！”

    阿良开怀而笑，朝小姑娘伸出大拇指，道：“这话暖心窝，我喜欢！可是回头肯定把祥符原封不动还你，放心好了。”

    林守一认真问道：“阿良，我以后的体魄淬炼，需不需要比纯粹武夫，或是练气士当中的兵家修士，更加坚韧？”

    阿良摇头沉声道：“不用，有些人适合这么做，比如我，有些就不适合，比如你，你林守一的修行之路，只能在精深二字上下苦功夫，不可在驳杂二字上浪费气力。”

    已经没了斗笠的汉子，这番话说得很严肃认真。

    志向高远的冷峻少年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李槐嘀咕着阿良你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孩子刚要向前走出一步，想着跑到阿良身边去凑近了说话，却被神出鬼没的那尊阴物，一只手掌重重按在了肩膀上，“不要乱走，阿良前辈实在……太强大了，若非前辈故意为我们留出地盘，仅凭一身凝如实质的气势，数丈之内，就能够让我这等阴物形神俱灭。何况一场大战在即，阿良前辈的心神，已经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北方，不好分心照顾我们这边。”

    李槐愣了愣，大概是这些话太过惊悚荒诞，使得孩子对身旁阴物都没那么畏惧了，“你在开玩笑吗，他是阿良唉？连我也能撵着他打。你该不会是你欠了阿良很多银子吧？”

    这尊几乎就要凝聚出一点金身苗头的阴物，笑容僵硬，对着那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皮笑肉不笑道：“你能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阿良悠悠然收回些许心神，望向陈平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突然觉得这场甚至称不上行走江湖的相逢，尽是一些狗屁倒灶鸡毛蒜皮的短暂相聚，临了感觉还不错。这个已经尽力压抑那股向外流泻气势的男人笑道：“好了，差不多了。”

    他的气势磅礴，如瀑布直坠，他根本无法完全掩盖起来，之前那顶专门找人特制的竹篾斗笠，便是为了能够镇压住这股汹涌澎湃的狂躁气势。

    世间练气士，只恨法宝器物增长修为不够多。

    阿良不是这样。

    在那堵长城那边，他可以无所顾忌，那里自有沉积了万年的剑气剑意，帮忙压下身上这股凶悍至极的精气神。

    斩杀那名大妖后，先在城墙上刻下了一个字，再通过那座倒悬山，来到这座天下后，阿良便不得不戴着斗笠“低头做人”，以免太过耀眼，被天外天的人上人俯瞰人间这条银河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自己的动向，阿良不是怕打架，而是怕麻烦。

    阿良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

    在那座无比蛮夷荒凉的天下，十八位雄踞一方的远古大妖，阿良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人仗剑远游，深入腹地，与其中十一位，面对面打生打死，最长的一场架，打了足足两个月，东西纵横千万里，打得最后剑气长城那边，不得不出动了四位大剑仙联袂而去，配合阿良对付六尊大妖。

    阿良豪迈笑道：“你们四个，一定要记住，每一个强者的自由，都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真正的强者，他的对手，是天地间无形的规矩，世俗力量的强大惯性，是人皆有生老病死的铁律，是这些看不见的存在。从来没有一个强者，因为践踏弱者而强大，必然是遇强则强，愈挫愈勇。”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我阿良，打完大骊这拨，就要去别的地方，打遍那些个最强者。”

    李宝瓶扬起拳头，神采飞扬，“阿良，好样的！”

    李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稀里哗啦。

    林守一满脸涨红，少年的人生，终于有了追赶的目标和方向。

    陈平安看着阿良，离别之际，竟是说不出话来。

    阿良最后对束发别玉簪的草鞋少年，眨了眨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可不好。陈平安，你是翩翩少年郎唉，来，给阿良大爷笑一个。”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

    “要打就打大的，小鱼小虾没意思。走了！”

    大笑声中，阿良身形刹那间拔地而起，天空之中，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炸雷声响。

    雷声响起一次，高空就随之出现一团巨大的云雾。

    整座红烛镇轰然巨震，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

    那尊阴神眼神恍惚，站在廊道顶端，仰头望向那些奇异景象，喃喃道：“实在太强了，不讲道理的强啊……”

    ————

    大骊京城。

    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在司礼监两大貂寺屏气凝神的领路下，来到一座祭祀社稷的高台，大骊在东宝瓶洲王朝眼中，属于未开化的北方蛮子，对于礼乐一事，粗鄙不堪，这其实不算冤枉大骊宋氏。

    高台底下，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袍男子，正是从骊珠洞天赶赴京城的大骊军神，藩王宋长镜。

    宋长镜与迎面走来的衮服男子，在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相似。

    桀骜不驯如宋长镜，依然微微低头，抱拳道：“陛下。”

    中年男子见到宋长镜后，笑着伸手在后者肩头拍了两下，欣慰道：“第十境了啊，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弟，啥时候跻身第十一境？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放爆竹，庆祝庆祝，你要是觉得场面不够大，我可以下旨让朝野上下一起放爆竹，嗯，如此一来，我可以先偷偷囤积爆竹材料……”

    宋长镜看着眼前这位神游万里的大骊皇帝陛下，有些无奈，换了一个称呼，“皇兄，是不是可以做正事了？忙完正事，咱们再闲聊？”

    中年男子笑着点头，“哦对，正事要紧，赚钱可以靠后。”

    他撂下藩王宋长镜，独自走向高台，拾阶而上，突然转头笑问道：“要不要一起？”

    宋长镜没好气道：“不耐烦跟那两个怪脾气老头相处，怕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男人哈哈大笑，一边继续登高，同时扭头打趣道：“说好了，小打小闹，我肯定帮你，真要跟他们搏命，我可不帮你。”

    宋长镜收敛笑意，正色问道：“皇兄，这次一定要闹这么大？如果我更早一点知道，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雪庙魏晋，而是一个极有可能十一楼、甚至是十二楼的危险家伙，我一定会阻拦你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男人已经转过身去，淡然道：“我大骊需要告诉整座东宝瓶洲，十三境之下，皆可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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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

    当大骊皇帝踩上最高一级台阶，一步跨入高台，身形随即消失不见。

    原本不过农户晒谷场大小的石坪，从宋长镜和两位司礼监大貂寺所站位置，远远仰望而来，本该空空荡荡，并无一物，可置身其中的衮服男子，视野所及，却是一栋高达十数丈的突兀高楼，不是大骊京城随处可见的木制建筑，而是耗费不计其数的白玉，雕砌而成，底楼悬挂匾额，上书“白玉京”三个金色大字。

    高楼大门自行缓缓开启，大骊皇帝走入其中，只见有一柄雪白电光疯狂萦绕的大剑悬浮其中，整栋楼层皆是丝丝缕缕的游走电光，皇帝无视那些孕育着凌厉剑意的电光，大踏步前行，往楼梯行去，电光如庙堂群臣遇见一朝首辅，纷纷退避让路。

    二楼亦是相似场景，唯有一柄飞剑悬停中央，只是不同于第一楼飞剑的剑身宽阔，此处飞剑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幽绿颜色，剑身纤细如初春柳叶，楼内如溪涧绿水缓缓流淌，微微荡漾。

    大骊皇帝继续登楼，乍一看，相较底下两楼的惊艳光景，三楼全无异样，既无气势惊人的飞剑悬停，也无光怪陆离的养剑环境，可是之前一步不停的衮服男子，在这一楼稍作停留，眯眼仔细环顾一周，低声笑着说了句找到你了，走到不远处的墙壁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之中，出现一柄绣花针似的袖珍飞剑，可如此之小的飞剑，竟然还配有灰白剑鞘，铭刻有“砥柱”二字。

    这把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倒是有一个大气夸张的名字。

    四楼是一把剑身布满符箓篆文的古朴长剑，五楼是一把大到匪夷所思的大剑，与大骊男子等高，写有镇嶽二字。

    大骊皇帝依次登楼，最后来到十楼才停步，楼内站着一老两小，老人面目黧黑，肌肤褶皱，身材高大，一袭白衣，头戴高冠，一双深沉眼眸之中，不断有旁人肉眼可见的紫气快速流转。

    老人身边一双少年少女，竟是骊珠洞天那座小镇的泥瓶巷主仆，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少年锦衣玉带，已是大骊头等风流的少年郎了，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少年肩头趴着一头土黄色的四脚蛇，有些大煞风景，好在细看之下，它额头隆起，峥嵘初露。

    少女稚圭好像比在泥瓶巷的时候，个子长高了寸余，容颜更胜一筹，整个人光彩四射，给人一种久旱逢寒霖的玄妙感觉。

    老人此时正站在十楼窗口位置，伸手指向大京城某处，为少年授业解惑。发现大骊皇帝的到来，老人不过是点头致意而已。大骊皇帝对此全然不以为意，走到宋集薪身边，想要摸一模少年的脑袋，少年却不露声色地侧过身，躲过那只手掌，大骊皇帝脸色如常，收回手后，笑问道：“宋睦，跟随陆先生学习望气之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曾发现咱们大骊京城山河大阵的阵眼所在？”

    少年脸色冷漠，生硬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隔阂：“尚未发现。”

    高冠老人笑道：“堪舆一途，哪有这么简单就登堂入室，不过宋睦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丝毫不逊色其它大洲的年轻俊彦，关键是宋睦后劲很足，因为精通术算和推衍，学什么都事半功倍。楼上栾巨子何等眼界，依然对宋睦不吝美言，称赞为‘瑚琏也’。”

    大骊皇帝哈哈大笑，“我的儿子嘛。”

    婢女稚圭悄悄后退几步，皱了皱鼻子，嗅了嗅。

    大骊皇帝转头笑骂道：“你这小蟊贼，真是不客气。”

    少女一脸茫然无辜，男人伸手指了指她，打趣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别只进不出，小心我把你送回那口锁龙井，再说了，离京城最近的仙家门派长春宫，就有一口水井，到时候让你搬到那里头住去。”

    衮服男子的一句玩笑话，却让稚圭脸色苍白，赶紧小嘴微张，吐出一丝丝金黄之气，这些宛如一条条金黄小蛇的缥缈气息，迅速依附在衮服男子的团龙图案之中，如鱼得水，在华美龙袍的丝线之中欢快游走，那件龙袍随之微微颤抖，泛起一阵阵光彩，龙袍下摆处的海水江崖，当真激起了些许水花。

    大骊皇帝哈哈笑道：“胆子这么小，为何当初还敢一次次跟齐先生发脾气？”

    少女脸色黯然，挪步去往别的窗口，视线一路南下，离开高楼，离开宫城，离开京城，试图看到那遥远的南方家乡。

    她不太喜欢这里，这座名为升龙城的大骊京城。

    大骊皇帝收敛笑意，向老人问道：“栾巨子当真有把握将这白玉京建造出第十三楼。”

    一身仙气飘荡的白衣老人沉声道：“若非如此，他栾长野来大骊做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双手撑在窗台上，望向繁荣兴盛的京城，自嘲道：“那就好，我虽然是朝野公认的勤俭天子，还被东宝瓶洲那么多君主皇帝，私底下嘲笑为一位勤俭持家的妇人，可有些花钱的地方，我确是砸锅卖铁也愿意出的。”

    老人会心一笑，感慨道：“勤勤恳恳数百年，大骊宋氏经营骊珠洞天的收入，如今全部砸在这座白玉京里，若是这还小气的话，东宝瓶洲再找不出第二位大方的君主了。”

    大骊皇帝问道：“虽然很不洒脱，但我仍然想最后跟陆先生确认一遍，只要是在东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的地带，针对一位胆敢与大骊敌对的十楼修士，此楼只需祭出十剑即可，十一楼修士，十一剑，十二楼修士，十二剑全部飞掠出楼，一样可以瞬间斩杀于千万里之外？！”

    陆姓老人豪气干云道：“小小东宝瓶洲而已，绝无意外！”

    老人补充道：“观其气象，加上各方谍报的汇总，那名用刀的斗笠汉子，肯定是上五楼的练气士了，十一楼的可能性居多，十二楼，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到底还是距离太远，那人又刻意隐藏气机，无论是我的占星推算，还是掌上河山的远观神通，依然有些模糊。”

    老人轻轻随意一挥袖，笑道：“但是事先说好，目前白玉京总计十二层楼，一楼一飞剑，虽然神通广大，杀力无穷，足以震慑一洲练气士，可每一次飞剑出楼，皆是巨大的耗费，哪怕大骊刚刚吞并了富甲北方的卢氏王朝，一旦一次性全部祭出十二剑，二十年内，想要再来一次，仍是力所未逮，除非陛下愿意承担飞剑尽毁的代价。”

    衮服男子点点头，心中了然。

    宋集薪突然开口问道：“当下栾巨子尚未搭建出白玉京第十三楼。那名挑衅大骊的不速之客，如果是十三境修士，那怎么办？”

    衮服男子笑着不说话。

    陆姓老人放声大笑，柔声解释道：“十三境的练气士？那在天底下最大的那个洲，我陆某人的家乡，亦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更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说了不说了。你只需知晓，便是十一楼的风雪庙阮邛，已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大人物了，宗一字，是极有分量的说法，唯有上五境修士坐镇，方可称为某某宗，否则就算僭越礼制，儒教那帮最讲规矩的老家伙，可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大骊皇帝缓缓道：“阮邛虽然脾气不太好，行事杀伐果断，稍显不近人情，已经惹来大骊本土仙家的许多非议，可此人性情，很对我大骊的胃口，我自然愿以礼相待，这样的修士，我大骊不但来者不拒，我身为大骊国主，甚至愿意与他们平起平坐。再说了，千金买马骨的浅显道理，只要是坐龙椅的人，都会懂。”

    宋集薪犹不罢休，固执己见，“万一是十三境的练气士呢？”

    高冠老人笑着摇头。

    上五境，最顶层的两大境界，早已失传，故而十三境，就是天底下最大最高的传说了。

    不见于俗世王朝的任何典籍密档，便是宗字头的山上仙家，对此也讳莫如深。

    姓陆的老人，因为出身于世间最顶尖的千年门阀，是大洲的高门子弟，曾经又是被寄予厚望的修行俊彦，所以才能通过长辈们零零碎碎的言谈，积攒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一些内幕，距离真相，应该不会太偏太远。

    上五境中的飞升境，已是“天下”的巅峰，就像纯粹武夫的第十境，是真正的止境了，前方再无有迹可循的道路可以行走。而且一旦跻身此境，就会被虚无缥缈的天道所察觉，被判定为窃取天地根基的大盗巨寇，必须除之后快，为天地所不容，绝不留给此境修士立锥之地。因此这个境界的练气士，比起世人眼中的神仙圣人，比起那些十境修士，更加隐世不出，否则就要被迫飞升。

    至于到底飞升去往何处，届时肉身神魂如何安置，陆姓老人也全不知情，他只是私自猜测，兴许和早已崩塌的神道有一定牵连。

    大骊皇帝微微低头，看着那张犹有稚气的年轻脸庞，反问道：“万一？”

    少年点头，“对！”

    大骊皇帝收回视线，笑道：“万一真被你小子乌鸦嘴说中了，那也无所谓。”

    少年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衮服男子的言语，少年一点也不当真，这个男人哪怕是广袤大骊的九五之尊，是东宝瓶洲北部最大王朝的君主，更被无数人视为胸怀南下之志的野心家，但是少年如今踏上修行之路，身边两位前辈，本就是当世最顶尖的练气士，自己也顺风顺水得到了白玉京的莫大机缘，所以少年愈发清楚一位十三境的练气士，对于一国一宗的庞大威慑力。

    大骊皇帝视线柔和，依旧凝视着少年，轻声道：“我大骊王朝，历代皇帝，正是靠着这个万一，才能从昔年卢氏王朝的附庸小国，一步步走到今天，吞并了卢氏王朝不说，马上就要以举国之力攻伐大隋，胜算极大，再接下去，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真正南下，而且前期注定会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局面。所以我对于万一这个说法，从来不反感，我甚至一直告诉自己，真正有资格在后世史书上，被誉为雄才伟略的帝王，就是能够将那些有利于敌方的万一，一个一个打破碾碎。最少最少，也要能够承受这种万一。”

    男人神色从容，“宋睦，这才是一方雄主，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

    男人最后笑道：“这些道理，宋煜章应该早点教给你的，只不过他不敢罢了。”

    少年脸色阴沉。

    男人不理会少年的那点小心结，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真想知道天上那座真正的白玉京，到底是怎么个巍峨。”

    男人弯曲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少年的脑袋，少年躲避不及，有些愤懑，男人快意而笑，毫不忌讳还有两个外人在场，直截了当说道：“你娘亲看好你弟弟，不过我更看好你。虎毒尚且不食子，真是最毒妇人心。”

    男人有些伤感，自言自语道：“恶紫夺朱。”

    男人随即展颜一笑，“那位齐先生，是我有愧，是大骊对不住他，可你是他的弟子，就很好。”

    少年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题外话，“你身为大骊皇帝，为何不自称寡人？”

    男人轻轻将手掌放在少年肩头，“大骊被视为蛮夷之地近千年，我就是希望以此自省，让自己不要忘记这份奇耻大辱！”

    少年愣了愣。

    男人收回手，忍俊不禁，“骗你的，我只是嫌弃寡人这个说法不吉利。”

    高冠老人骤然出声，“来了！”

    男人问道：“面对围剿，不是逃跑，而是杀向我们这里？”

    老人心神巨震，瞪大眼睛，望向窗外南方，颤声道：“十境，十一境，十二境！已经是十二境巅峰了！”

    男人神色平静，对少年吩咐道：“宋睦，该你出手了。”

    宋集薪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南方站定，双手掐诀，咬牙道：“我宋睦！奉大骊皇帝敕令，命你们十二位坐镇山河气运的正神，接剑！”

    大骊京城风起云涌，这栋高楼瞬间剑气冲天。

    底楼一剑率先破空而去，电光乍起，大骊京城内，无数人惊骇举头望向那条悬挂头顶的电光。

    片刻之后是二楼飞剑。

    三楼第三剑。

    一直到第十二剑。

    其中半数飞剑并非直直南下拒敌，而是选择绕路向其余三个方向。

    而且飞剑离开高楼之时，就已变得无比巨大，离开京城之后，无更是再度暴涨。哪怕是那柄在楼内小如柳叶的小巧飞剑，在远离大骊京城百里之后，也变成了一把长达十数丈的巨大飞剑。

    以这栋仿造天上白玉京的十二楼高楼，作为起始之地，四面八方皆有神灵听从敕令，露出一尊尊威严法身，其中在最南边的大骊南岳之巅，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正神，屹立于山顶，高高举起手臂，高声大喝道：“南岳奉旨领剑！”

    大骊版图各地，其余十一尊显露出巨大法相的山河正神，纷纷接住离开高楼的飞剑，然后踏空而行，凌空一步就是数十里之遥。

    无一例外，矛头直指那道从南往北破空飞掠的长虹。

    那尊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率先迎敌。

    砰然巨响。

    法相与飞剑一并支离破碎。

    京城内，白玉京顶楼传来一声惊叹，充满疑惑，以及无奈。

    高冠老人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十楼宋集薪嘴角渗出血丝。

    大骊天子眉头紧皱。

    唯独婢女稚圭趴在窗台上，没心没肺地四处张望。

    第二尊金身神祇如出一辙，轰然炸碎。

    每隔一段时间，就传出一声响彻大骊疆域的雷响。

    少年已是七窍流血的惨淡光景，面容狰狞，但仍在强自坚定心神不动摇。

    当远处第六声响起的时候。

    顶楼老人苦笑道：“怕了你了。老夫给你让路还不成吗？”

    其余六尊原本从北到南一线排开的金身法相，开始各自左右偏移，让出正中间的那条道路。

    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那抹白虹微微凝滞些许，不过很快打消了找那些神祇麻烦的念头，继续笔直向前。

    最终这道身影一头撞入大骊京城，落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

    大骊藩王宋长镜，额头已是渗出汗水，但仍然站在从天而降的男人之前，拦住那人的去路。

    宋长镜很快就露出笑容，只觉得若是与此人酣畅一战，虽死无憾，不枉此生！

    广场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站在那里，滑稽的是，此人小腿上还绑着便于行走山路的缠脚，手里拎着把破碎的绿色竹刀，这汉子转头看了眼京城城头那边，有些纳闷地咦了一声，这才转头望向那个武道十境的藩王，看了宋长镜一眼，微微点头，流露出一点赞许之意，最后抬起视线，望向暗藏玄机的高台之顶。

    他丢了那把竹刀，轻轻一跺脚，高楼白玉京顿时被迫显现出真容。

    他拔出腰间另外一把狭刀祥符，随意抬臂举起，刀尖指向高楼，高声道：“里头五个，哪个是大骊皇帝，我赶时间，赶紧自己出来磕头认错！我数十声，十！”

    “一！”

    直接从十跳到一的男人，对着那座高台和高楼，猛然间一刀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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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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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良手中一刀劈下。【剑来.】

    在他和高台白玉京之间，出现一条极其细微的金sè丝线，如一线潮向前迅猛推进。

    藩王宋长镜不退反进，大步向前，气势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巅，怒喝一声，双臂交错，隔挡在身前。

    脚底下的那座广场，被这位东宝瓶洲第二位止境宗师重重踩踏之后，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于生死之间砥砺武道，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当初以大骊皇子身份，毅然投身军伍，戎马生涯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不计其数，最终能够从整座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宋长镜这一次的迎难而上，恐怕就是原因之一。

    那条金线触及宋长镜的胳膊，那件白袍的袖子瞬间被划破，如铁线切割白嫩豆腐一般，轻而易举，要知道宋长镜身上这一袭袍子，可是大骊仙家首屈一指的道家法宝，名为“流水袍”，曾是道家一位上五境陆地神仙的珍贵遗物，号称能够抵挡住上五境修士之下的所有术法神通，可是对上那条罡气凝聚成实质的金sè丝线后，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虽然没了外物的依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这个男人想要试一试，自己如此这副传说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人体魄，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

    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能，但是只能支撑一个眨眼功夫。

    宋长镜仍是不愿就此退去，一声怒喝，满脸焕发出异样的金sè光彩，体内气机流转，从之前的洪水滚滚，气势汹涌，变成了一番瞬间水面冰冻、千里冰封的大千气象。

    大骊藩王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

    双臂皮肉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却不见丝毫鲜血，与此同时，那条势不可挡的金sè丝线，即将刻入宋长镜的骨头。

    “让开！”

    一尊高达数丈、身披青甲的道家符将，把宋长镜撞飞出去数步，由它自己顶替位置。

    铭刻有无数道家金字符箓云纹的符甲武将，浑身宝光流转，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金sè丝线。

    一退再退。

    最终这尊道家大宗精心造就的山字诀符将，整个身躯被一切为二，只是略显黯淡几分的金sè丝线，依旧向高楼白玉京推进。

    道家傀儡武将被分尸之后，轰然倒塌，但是它身后出现一位身穿朴素麻衣的老人，伸出一只手掌，挡在那一线之前。

    老人一身迟暮腐朽之气，却分明是面若稚童的容颜，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老人满脸苦笑，以别洲雅言沙哑问道：“阿良，能否就此收手？”

    阿良皱眉道：“栾长野？你不是因为争夺巨子候补之位失败，被流放到北边去了吗？”

    老人一边抵挡住那条金sè丝线，手心已经渗出血丝，一边无奈道：“一言难尽。”

    阿良恍然道：“我就奇怪宝瓶洲怎么有人，能建造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小号白玉京，原来是你啊。”

    栾长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曾向齐先生讨教过建造此楼的问题。”

    阿良斜瞥了蠢蠢欲动的宋长镜一眼，后者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再战的念头。

    阿良望向栾长野这个墨家的熟人，手腕轻抖，手中狭刀祥符微微摇晃，显得尤为慵懒轻敌。事实上，先前一刀劈下之后，他若是执意痛打落水狗，宋长镜会死，栾长野挡不住，这座白玉京注定要倒塌，大骊国势会最少后退四五十年，也就是说，齐静春当年建造山崖书院，为大骊国运带来的裨益，阿良会全部收回来，无非是再加一刀劈砍的事情而已。

    诸子百家当中，墨家势力不小，分为三支脉，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而阿良多年游荡江湖，是一个名震数个大洲的游侠，准确说来，是阿良对这个栾长野有过一面之缘，而曾经距离墨家巨子只差两步的栾长野，对阿良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所以阿良认识栾长野，但跟此人不熟。【剑来.】

    可是栾长野这句跟齐静春有关的言语，让阿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提起祥符，刀尖指向那位被墨家逐出除名的老人，气笑道：“齐静春人都死了，还能拿来当你们大骊和这栋白玉京的护身符？你栾长野啥时候脸皮比我阿良还厚了？”

    栾长野沧桑脸庞泛起一丝促狭笑意，使劲摇头道：“跟阿良前辈没法比，齐先生说起阿良前辈，也是阿良前辈你此时的表情。”

    前边那句话，阿良将信将疑。栾长野后边这话，阿良相信。

    阿良仰头看了眼天空，缓缓收起祥符，收刀入鞘，瞪了老人一眼，“别以为你这缓兵之计，我看不穿。”

    当阿良收起祥符之后，大骊皇帝才在陆姓老人的护送下，出现在墨家栾长野身旁。

    大骊皇帝想要上前，被高冠老人一把抓住袖子，轻声道：“不可唐突。”

    衮服男人笑着摇摇头，挣脱开高冠老人的手掌，继续向前，走出十数步，抱拳道：“大骊宋正醇，见过阿良前辈。”

    阿良眯起眼，猛然间握住刀柄。

    一瞬间，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大骊皇帝更是笑着闭上眼睛，坦然赴死。

    阿良身后有人苦苦哀求道：“阿良！不可以杀他！”

    阿良没有转身，怒意更甚，“你这个不争气的王八蛋玩意儿！从小就喜欢跟齐静春争这争那，争不过就争不过，有什么好丢人的，为什么要玩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真当我阿良会念那点旧情，不敢把你活活打死？”

    阿良身后，站着一位身材修长却脸颊凹陷的憔悴老人，青衫佩玉，气质极好，如同一位教化百姓的儒家圣人。

    老人神sè复杂，轻声道：“阿良，齐静春后半生的心血，都在大骊啊。”

    阿良转过头，脸sèyīn沉，“崔瀺放你个屁！山崖书院都没了，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老人眼神坚定，“我说的是事实，齐静春是真的希望，大骊能够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哪怕到最后，齐静春只有失望，但是不管如何，阿良你不能否认，他选中的人，正是如今我们大骊龙泉县的孩子！”

    老人低下头，“阿良，是你当年亲口说，我崔瀺可以走自己的路。”

    阿良嗤笑道：“跟你这种钻牛角尖的聪明人讲道理，我还不如去跟李槐那个小王八蛋吵架。”

    阿良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老头这一生，惊天动地的壮举，多了去，最后却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倒是寂天寞地的可怜下场。一生大起大落，烂泥滩里打滚的岁月都不短。可老头子给人的感觉，依旧是洁净和温和，洁净在外，温和在内。齐静春也一样，你崔瀺就不行。当年齐静春是一根筋，你崔瀺学什么都快，哪里想到最后，齐静春都能跟那些老王八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你崔瀺却沦落到不人不鬼不神不仙的下场，你咎由自取啊。”

    阿良笑了笑，“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头子，他说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你做得不对，他最后还说，你的字帖写得真好，《小园韭菜帖》和《天下黄花贴》，真是漂亮，早知道是这么个师徒反目的光景，当初就该多跟你讨要几张。”

    老人眼眶通红，颤声道：“先生也觉得自己是有错的？不是全对的？”

    阿良白眼道：“我阿良的脸皮，是跟谁学的？老头子嘴上不认错，你们做学生弟子的，蹭吃蹭喝老头子那么多年，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再说了，老头子的通天本事和为难之处，别人不知道，你崔瀺还不知道？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废话，你闭嘴，滚远点，我不想看到你那个怂样。”

    老人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转身离去，呜呜咽咽的古怪苦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倍感凄凉。

    阿良再次望向天空，跟泼妇骂街似的，让人大开眼界，骂骂咧咧道：“知道了知道了，催催催，催你娘的催，你们又跟崔瀺那混小子一样姓崔！有本事下来打我啊，来啦！”

    骂归骂，事要做。

    阿良摘下祥符，想了想，高高抛给宋长镜，话却是对大骊皇帝说的，“这把刀，我留下来，你们大骊替我还给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记得对小姑娘客气一点，她是我的朋友。”

    大骊皇帝笑着点头道：“没有问题。”

    阿良自言自语道：“啧啧啧，策马饮酒佩刀别葫芦，好俊的画面，美不胜收哇。将来你们人间有眼福喽。”

    宋长镜握住那柄狭刀。

    虽是一把刀，却是剑气满溢高涨的骇人气象，如江海深广。

    阿良犹豫了一下，没有将那绿竹刀鞘一并摘下，伸展了一下懒腰，甚至还轻轻蹦跳了两下，抬头笑问道：“来来来！天上的，告诉我，是佛法远，还是道法高？！到底是谁的本事更大，拳头更硬？！”

    天外有天，有人微微一笑，有人佛唱一声。

    阿良大笑：“那就容我阿良跟你们打过再说！”

    这个自诩从不知道吹牛为何事的男人，气势骤然暴涨，从之前的练气士十二境巅峰，转瞬就攀升到十三境巅峰，整个人如一道璀璨光柱，从人间拔地而起，直接破开这座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最终消逝不见。

    少年宋集薪久久不愿收回视线，最后发现站在最前边的衮服男子，背后全是浸透明黄sè龙袍的汗水。

    少年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这一刻，少年才知道原来人间有这么猛的家伙。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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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

    今天的第一章。今天还有两章。

    棋墩山之巅，之前那个腰间挂满酒壶的粗犷汉子，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

    当那道虹光从红烛镇往北而去的时候，参与这场围猎的秘密高手当中，距离最近的大骊练气士，是那位在枕头驿附近酒肆喝酒的妇人，长春宫的太上长老，可惜她根本来不及出手，或者说念头刚起，便烟消云散了，来不及出手，也拦不住，不敢拦，就这么简单。

    妇人那颗清澈如琉璃的道心，蒙上一层灰尘，真正成了喝闷酒。

    第一位出手阻拦阿良的人物，正是在棋墩山威胁土地爷魏檗的男子，他毅然决然撞向了那道虹光，然后便被随意一巴掌拍回原地。

    魏檗叹了口气，蹲下身按住男子的心口，帮忙护住心脉，让这个悍不畏死的可怜男人，不至于被自己的絮乱气机震死。

    很快魏檗身边就出现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蹲下身给浑身浴血的同僚下属，喂下一颗通体朱红的丹药，抓起男人的滚烫手腕，一番把脉之后，脉象终于趋于平稳，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魏檗说道：“魏檗，老刘的命是你救下的，这份救命之恩，我心领了。大骊朝廷事后如何跟你计较，我没办法改变，关于神位一事，更不合适开口帮你求情，一旦开口，说不定只会让大骊皇帝反感，不管如何，我个人欠你和棋墩山一个人情。”

    魏檗面无表情道：“顺手为之而已。”

    魏檗缓缓站起身，才发现这个气势内敛的年轻男子，虽然是被大骊视为京城看门人的顶尖剑客，却不是腰间佩刀，而是将那柄相依为命的长剑，随意横挂在腰后。

    魏檗犹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道：“你身在红烛镇，为何不出手阻拦那个刀客阿良？”

    年轻剑客将受伤男子小心翼翼背在身上，起身后笑道：“刀客？他是剑客，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潇洒的剑客，我年少时之所以选择剑修这条道路，就是因为仰慕这个人。”

    魏檗

    其实只是看着面相年轻的剑道宗师，本想带着下属就此离去，突然脸上有些追忆往昔的稀罕笑意，没来由有了点聊天的兴致，就站在原地，望向红烛镇那边的灯火辉煌，轻声道：“嗯，对于我曾经待过的那些大洲而言，你们宝瓶洲算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有些犯忌讳的趣事说了，也无所谓。我不妨跟你说件事好了，你应该知道儒教有三大学宫，此人当初为了齐静春先生一事，愤懑不平，便一人仗剑硬闯过两座，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要知道阿良游历各大洲的江湖，素来奉行他那句著名的口头禅，叫你们这里有没有能打的，我阿良只打大的和老的，不打小的弱的，可是那两次，阿良竟是半点也没收手，谁跟他讲道理，谁拦住他的去路，他就当场打得对方长生桥全部断裂，毫不留情，你知道吗？多少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子、贤人，因此而沦为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夫子？只不过这两桩惨剧，被最重礼数规矩的儒家视为逆鳞，谁也不敢胡乱提及罢了。”

    魏檗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问道：“阿良前辈如此跋扈行事？真正的圣人呢？”

    剑客浮现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呵呵笑道：“所以啊，最后惊动了文庙最正中三尊神像的某一位，悄然从天而降，站在了阿良身前，那一战之后，阿良才收手，胜负未知，反正那位大圣人隔绝出了一方天地，据说是一块棋盘，也有人说是一部书籍，作为两人捉对厮杀的战场，反正外人无从得知过程，只知道在那之后，阿良才离开学宫，跨过两座大洲，通过倒悬山，去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剑气长城。倒悬山是道教圣人在这座天下亲手布置的一块飞地，也算是儒家门生的禁地，所以很多注定会惊世骇俗的消息，一样被彻底隔绝了。”

    魏檗仿佛听天书一般，眼神恍惚。

    武夫横行的江湖上，有句话，不是修行人，不知山上事。

    但是修行路上，也有一句话，已是山上人，不知天外事。

    剑客虽然意犹未尽，还有一肚子传奇故事想说、要说，可仍是决定作罢收场了，最后说道：“你的事情，我不好掺和，但是那位少女，我会让她和长春宫倾力栽培，前提是你魏檗不觉得冒犯的话。”

    魏檗笑道：“我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货，谢了。”

    剑客松了口气，看待这位大骊礼部密档上榜上有名的刺头神祇，微笑道：“那我回去小镇，跟她说一声，让她们返回大骊京城的时候，选择步行走过棋墩山，之后再御空北归。”

    魏檗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微微低头道：“无以回报，那我只能再谢你一次了。”

    来自别洲的剑客小声问道：“以前我是不信礼部档案记载的内容的，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信，魏檗，为了她，已经耽搁了证道不朽金身这么多年，如今还不愿意放下吗？”

    魏檗摇头道：“既然拿得起，就没有放得下的道理。”

    剑客摇摇头，“不懂。”

    魏檗记起一事，有些为难，问道：“算是和阿良前辈订立的约定，我打算近期去一趟龙泉县的落魄山，把此处的黑蛇带过去，虽然我会按照你们大骊礼部的既定流程走，层层通报上去，但是哪怕最后不答应，我也要快去快回落魄山一趟，希望能够麻烦你跟龙泉县县令打声招呼，行不行？”

    剑客洒然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更何况这本就是你主动跟大骊缓和关系的举动，是好事，放心便是。大骊宋氏历代国主，虽然一个个雄心壮志，总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但是真正相处下来，其实还好。要不然我和栾师伯也不会留在大骊这么多年。”

    魏檗突然又问道：“阿良前辈气势汹汹去往北方，是找大骊的麻烦？”

    剑客点点头，笑意苦涩道：“麻烦得很。”

    魏檗震惊道：“按照你的说法，阿良前辈在去往倒悬山之前，就已经能够让儒教前三圣之一的大佬出手，那么他这次真要出手，大骊京城会不会就此从宝瓶洲版图上消失？”

    剑客想了想，开门见山道：“如果换成是我，那么有望成为一洲之主的大骊王朝，说不定就要亡国了吧。”

    魏檗一脸古怪表情，像是在说所以这才是你不选择出手的真正原因吧，大骊经此一役，鼎盛国势被打回几十年甚至百年前原形，你是不是要良禽择木而栖？

    剑客是真正心性豁达之辈，对于棋墩山土地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不以为意，摇头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要知道，我不是阿良，我这辈子也做不成阿良那样的剑客。阿良的道理，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很奇怪，在那些寻常练气士眼中的仙家豪阀，一旦跟阿良起了冲突，知晓身份后往往怕得要死，以为要迎来灭顶之灾了，可是阿良几乎从不大打出手，点到即止给了教训就走人，当然了，传说他还喜欢调戏年轻貌美的仙子，不过这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询问阿良前辈，可惜估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剑客运用修为竭尽目力，望向远处，伴随着一声声巨响，一次次绚烂炸裂，身为大骊扶龙之人之一，既叹息，身为同道中人的剑客，则又神往。

    他有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阿良在红烛镇找到过他，问了他一些问题。

    大骊，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大骊。大骊皇帝，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君王。

    以及齐静春这么多年，在山崖书院，在骊珠洞天，到底做了哪些事情。

    大事小事，他都想知道。

    两人坐在红烛镇最寻常的酒肆，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结果到最后，满怀激动的剑客光顾着回答问题了，等到阿良拍拍屁股走人，才发现自己那些个憋了无数年的小问题，一个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比如阿良你剑术如今到底有多高了？在那座以一堵城墙抵挡下一座天下妖族攻势的地方，你有没有刻下一个属于你阿良的字？妖族之中，到底有没有那漂亮的尤物祸水，让你阿良都要心动？

    到最后，男人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天底下有几个人请过阿良喝酒呢？

    一想到这个，已是成名剑修的男人，就挺开心了。

    男人就要离开的时候，突然魏檗爽朗大笑道：“那我魏檗能够挨上阿良前辈一记竹刀，结果还没死，算不算了不起的壮举了？我才不管是不是阿良前辈手下留情。不行不行，咱俩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喝酒，我好跟你详细说一下过程，那一战真是荡气回肠，来来去去几百个回合还不止啊……”

    男人冷哼一声，身形轰然冲天而起。

    魏檗伸手拍散那阵扬天而起的尘土，收敛笑意，望向如夜幕中一盏灯火的红烛镇，眼神温柔，怔怔无言。

    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这一看，就是百年千年。

    看着她一次次在冲澹江畔的那座水湾，呱呱坠地，风华正茂，白发苍苍。

    他始终不愿承认，她终究早已不是她了。

    ————

    大骊京城，高台之上失去阵法遮掩的白玉京，可谓劫后余生，仍旧屹立不倒。

    但是在那道白虹破开天地屏障的同时，原本短暂打开禁制的京城阵法，恢复正常，而栾巨子和陆姓老人也几乎同时遮蔽了白玉京的景象，只留给潜伏在京城内那些别国谍子，类似惊鸿一瞥的震撼和惊艳。

    栾巨子一屁股坐在高台台阶上，满是无奈。

    陆姓老人是想要跳脚骂人，却如何也不敢，只是修身养性的本事全部不见，原地打转，气呼呼地嘀嘀咕咕：“祸从天降，难道真是大道无常？没理由啊，大骊运势在宝瓶洲独一无二，我陆家一家之学即占据阴阳家的半壁江山，我虽然不敢说学到十之**的本事，可这么大一桩风波，怎么会算不准，算不到？！”

    栾巨子叹了口气，疲惫不堪道：“因为那个阿良，来自最不受天道天机影响的剑气长城，之前又故意以外物遮蔽气象，莫说是你了，恐怕你们陆家的老祖宗，事先早早就竭尽全力，才有希望查探出一点端倪，所以今天此事，非战之过，你我不用太过自责。”

    宋长镜单膝跪地，低头望着那具被一分为二的道家符箓傀儡，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破天荒流露出一丝悲伤，将那柄狭刀祥符插入脚边的地面，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花”，收入身上那件流水袍的大袖之中。

    宫城外的两具武将傀儡，是大骊宋氏称帝之时，某座道家大宗赠送的开国之礼，心智早已与常人无异。

    两尊东宝瓶洲俗世最大的“门神”，代代守护宫城，若是每一代宋氏皇族，有人能够获得青睐，门神就会愿意庇护一生，在宋长镜这一代，就是他和哥哥宋正醇有此福缘，这在当初，被视为大骊将兴的祥瑞征兆，因为在这之前，两尊青甲武将已经两百年不曾相中一人。

    宋集薪骤然间脸色雪白，怒吼道：“剑呢，我的剑呢！不是还剩下的六把飞剑吗！？为何一点也感知不到了？”

    大骊皇帝脸色如常，只是眼神中的痛苦之色，清晰可见，浓郁至极，低声道：“我大骊最少最少二十年国运，毁于一旦。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古人说得真是不错，只留下一座空无一物的白玉京，没了十二把飞剑坐镇，短期之内，又有何用？然后又只留给我……”

    这个有着气吞一洲志向的衮服男人，止住话头，不再继续说下去，缓缓抬起头，望向恢复正常再无异象的天空，“你还不如一刀砍掉我的头颅好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转头下令道：“长镜，你去亲自坐镇城头，看看有没有鼠辈借机兴风作浪，一经发现，杀无赦。从这一刻起，你有监国之权。”

    宋长镜问道：“如果是宋氏自己人，又该如何？”

    大骊皇帝惨淡一笑，“以前是废人可以养，我宋正醇身为大骊国主，这点财力和气度还是有的，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己找死，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宋长镜又问：“那么她？”

    大骊皇帝平淡道：“我来亲手处置。”

    宋长镜点点头，大步离去，杀气腾腾。

    大骊京城之内，修行之人一律不得凌空飞掠，宫城之内，一律步行。

    宋长镜虽然被准许破例，就像那位国师崔瀺一样，可是这位藩王终究是自幼在此长大的人，不愿意打破这点所剩不多的规矩。

    大骊皇帝转身走到台阶那边，坐在名不副实的墨家巨子栾长野身边，那名高冠老人也颓然坐下。

    两位老人几乎同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衮服男人笑道：“我知道，续命一事，已是奢望。毕竟这是阿良的手段，除非是十二境农家练气士出手救治，我才能延长寿命，不用现在这样扳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几天可以活？”

    两位老人约好一般点了点头。

    男人自嘲道：“只剩下十年了，撑死了十五年的寿命，世间国运，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规律，这么说来，恐怕让我艰难打下一个强势崛起的大隋，就差不多了，之后呢？好像都跟我无关了。大骊的南下，我大骊的马铁声，踩踏在观湖书院以南的土地上，我大骊的升龙旗帜将来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猎猎作响，我都看不到了啊。”

    男人闭上眼睛，双拳紧握捶在膝盖上，咬牙而笑，“问题在于这个决定我寿命长短的家伙，是飞升去了别处，有可能继续看着我们人间，甚至有可能重新回来，他不是死了，不是死了啊！”

    所以大骊连报复的胆量，也不敢有。

    这才是让这位大骊皇帝感到最憋屈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说，为何不干脆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一了百了，不用受这窝囊气。

    ————

    大骊京城的城头，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始终仰头望着那个男人消失的天穹处。

    不知何时，老人身边出现一位矮小却身材丰腴的宫装妇人，径直问道：“崔国师，这场无妄之灾，我该怎么办？”

    老人甚至不愿收回视线，随口答道：“等死。”

    妇人心中悚然，厉色道：“国师！你胡说什么？！”

    有别于小镇少年的另一个崔瀺，扯了扯嘴角，“运气好的话，等个半死。”

    妇人撕破脸皮，伸手指向这位功勋卓著的大骊国师，怒色道：“那你崔瀺能好到哪里去？！”

    老人总算正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骊娘娘，笑道：“不好意思，我已经半死不活了。”

    ————

    除了寥寥无几的存在，无人知晓，有个家伙在盘腿坐在天上看人间。

    两座天下，对这个男人而言，只有一线之隔。

    低头望去，无数光点密密麻麻攒聚在一起，脚下就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璀璨银河。其中有的星光，骤然爆炸一闪而逝，有的愈发绚烂明亮，有的逐渐暗淡无光，有的死气沉沉，有的朝气勃勃，更有一些最为瞩目的大团亮点，选择龟缩原地不动，就像是一些个老乌龟王八蛋。

    男人站起身，真的要动身离开了，嘿嘿笑道：“老头子，你说的果然没错，这就是人间，好看得很！”

    他在心中对这座天下人间撂下的最后一句话，很有意思。

    小子，一定要好好练剑啊，以后要跟我阿良一样猛，更猛的话……哈哈，就算了吧，难得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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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

    p>    很喜欢现在的书评和讨论氛围，是真心喜欢啊，不是客气话，但是希望相互之间，各说各的道理，就事论事，当然了，顺带着骂骂作者也是可以的。再就是那个催催催的段子，真是无心之举，大家调侃可以，可别当真，这一点，我是很严肃的，欢迎大家每天催更，有压力才有动力。最后，某人提议建一个猛字楼，我觉得很赞，群号是22221655。最后的最后，今天还有一章，就是有点后悔取了这个章节名了……

    栾巨子瞥了眼隔着一位大骊皇帝的高冠老人，后者立即站起身，开始施展陆家的阴阳术神通，遮掩天地，让此处更不易被人以心神或是术法远观查探。

    栾巨子这才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桩泼天祸事，极有可能是别家暗中下绊子，最少也在推波助澜，说不定阿良出现得这么巧合，都是有人暗中传递了消息，刚好在齐静春去世没多久，阿良就杀到了大骊，诸子百家当中，肯定有人不希望我栾长野身后的这一支墨家，和陆家代表的这一脉阴阳家，顺风顺水地帮助大骊吞并整座东宝瓶洲！”

    大骊皇帝松开拳头，揉了揉脸颊，脸色冰冷，冷笑道：“好一个千年未有的大争之势，乱世格局！”

    栾巨子轻声提醒道：“事已至此，更加不可泄气啊。”

    衮服男子闻言一笑，摇头道：“不会，我不会的！十年也好，十五年也罢，可以做的事情，不少了！回想一下我大骊历代皇帝，在这宝瓶洲所遭受的屈辱白眼，我这点内伤，不算什么。”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男人强行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低下头从手指揉了揉脖子，流露出一丝狰狞和悔恨之色，只是脸上的狰狞神色久久不散，悔恨很快就消散殆尽。到最后，仍是只留下一份无奈。

    原来那个男人在飞升之前，用了一手无上秘术，悄然打断了大骊皇帝的心脉，使得他的长生桥彻底崩碎，原本一位生机盎然的隐蔽十楼修士，如今生机孱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但如此，白玉京犹存，可是十二柄飞剑毁去半数不说，其余六把也不知所踪了。

    简单说来，就是杀力无穷的白玉京，只剩下一个空壳，沦为了绣花枕头，吓唬人可以，想要斩杀上五境的修士，则是痴人说梦。

    之前仓皇失态的宋集薪来到三人身前，已经恢复平静，但仍是刨根问底问道：“栾巨子，陆先生，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为何我感知不到任何一把飞剑了？”

    白玉京十二楼，十二柄飞剑。

    香火，砥柱，镇嶽，山海，桃枝，雷霄，紫电，经书，梵音，浩然气，红妆，云纹。

    十二柄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飞剑，皆是大骊王朝名副其实的镇国重器。

    其中香火在内六把飞剑，已经与那六位大骊正神的金身法相一同毁掉。

    但是照理说，其余让出道路的六尊山河正神，根本就没有参与拒敌一事，飞剑此时哪怕没有返回京城这座白玉京，也绝无可能杳无音信，如同断线的风筝，让身为十二剑共主的皇子宋集薪，失去了心神牵连。

    栾巨子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白玉京高楼，重新转头，重重叹息一声，一语道破天机：“六把飞剑，已经被飞升途中的那个家伙，全部抢走了，虽然没被带去天上，可应该被他丢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暂时是肯定找不回来了，就算找得到，能否再拿来为我们所用，还是不好说。”

    宋集薪终究只是个少年，一夜之间突然就从泥瓶巷私生子，变成了东宝瓶洲数一数二王朝的皇子，浑浑噩噩到了京城又莫名其妙带来这里，再吃尽苦头得到十二柄飞剑的点头认可，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扬眉吐气了，在那个王八蛋男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不曾想到最后，就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听闻噩耗后，少年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死死咬住嘴唇，脸上还有些擦拭不干净的血迹。

    栾巨子也不知如何劝说安抚少年。

    其实这位身世坎坷的老人，亦是有些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墨家连同游侠这一脉在内，一直恪守首任圣人巨子的祖训，其中就有扶持弱者弱国，不受强者欺凌。

    但是到了栾长野这里，他翻阅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走过无数山河国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最终得到一个结论，一味扶持弱小，缝缝补补，无济于事。百年乱世，群雄逐鹿，扶持弱国对抗霸主之姿的强大王朝，最终死的人，要远远多于强势王朝一统江山的伤亡。

    所以栾长野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王朝，一个合适的君主，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最后他找到了大骊皇帝宋正醇，而且没有失望，哪怕是围剿阿良一事，害得大骊如日中天的强盛国势，遭受重创，但是栾长野从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是错的，错就错在人算不如“天算”而已。跟某些幕后大佬比拼算计，哪怕栾长野也要自认不如，但是他偏偏要赌，孤注一掷，赌赢一个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大骊皇帝开口笑道：“你们两位，能不能去看看白玉京有没有出现纰漏，万一那家伙还留有后手，那我就真要一头撞死算数了。刚好让我和宋睦单独相处一会儿，不过事先说好，两位要保证不偷听啊，我们父子接下来要说些自家话，你们体谅一下。”

    两位老人赶紧起身，一人笑着说不会，一人说不敢。

    大骊皇帝抬头望向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然后悄悄捏碎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沉声道：“坐下说，现在起我是你爹宋正醇，你是我儿子宋睦……还是叫你宋集薪好了。薪火相传，点滴收集，很好的兆头，宋煜章取名字俗气归俗气，还是花了心思的。”

    少年老老实实坐在男人身边。

    大骊皇帝先是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说，大隋高氏的运气，实在太好。再就是你小子的乌鸦嘴，实在太臭了。”

    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哪怕表面再不怕这个男人，可是宋集薪从叔叔宋长镜、婢女稚圭，以及两位老先生的态度当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大骊王朝的掌控力。那种只是看上去而已的大度和散漫，实则骨子里充斥着近乎自负的自信，有点像是，那个名叫阿良的刀客，对这座东宝瓶洲、对整座天下的态度。

    男人微笑道：“剩余那六把出楼离城的飞剑，既然没有返回，全部没了。没了就没了，天塌不下来。”

    宋集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没了就没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栾巨子和陆先生都跟我交代过，这十二把飞剑，意味着大骊对于整个宝瓶洲格局的走向，有着不言而喻的……”

    只是少年很快就不敢继续说下去。

    而且宋集薪很快就回过神，白玉京和飞剑的缔造者，不是自己，而是身边这个“认命”的男人。

    男人望着远处一座大殿的屋脊，上有蹲兽依次排开，他轻声道：“对于一国君主而言，不要怕天大的麻烦，出现麻烦之后，只要能够解决，就意味着你和王朝变得更强了。如果无法解决，就说明你治理江山的本事还不够。”

    “眼下这么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门槛，我和大骊，都没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很遗憾。但是我不后悔。这句话是真的，不骗你。”

    宋集薪打死都想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衮服男人眼神锐利，再无半点先前的无奈和灰心，伸手指向那座大殿的屋脊，“因为这愈发证明我一手订立的大骊国策，是对的！”

    “山上之人，练气修道，无论善恶，都需要被关进一座笼子！他们做神仙求长生，大骊绝不干涉，甚至乐得帮点一二，乐见其成。可一座王朝必须有其底线，最少要让那些人上人，在某种规矩之内行事，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动辄在世俗王朝搬山掀水，随随便便的一场仙人争斗，最后伤亡最惨重的，竟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王朝百姓，要让我大骊辖境内的所有世俗百姓，之所以愿意礼敬神仙，不单单是出于畏惧害怕。哪怕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市井百姓，若是因为神仙打架而无辜死去，那个时候，我大骊就得有底气和本事，为神仙眼中蝼蚁一般的那个百姓，讨回一个该有的公道！”

    宋集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贴在一起，笑道：“现在我大骊能够讨回来的公道，很小，就这么点大。可是比起东宝瓶洲其它王朝，那些个给山上神仙们为奴做婢的王朝国家，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男人随意甩了甩手腕，最后握紧拳头，对着那座屋脊高高举起，像是在跟谁示威，“我由衷希望以后的大骊，可以讨还回来的公道，可以这么大，甚至更大！”

    宋集薪已经有些麻木了。

    只是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男人，变得有血有肉，不再是跟那张龙椅那件龙袍差不多的死板存在。

    衮服男子转头问道：“知道那个阿良，哪句话让我最生气吗？”

    宋集薪壮起胆子说道：“是那人放话要你磕头认错？”

    男人大笑起来，摇头道：“我身为大骊江山的主人，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活，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大骊还想马蹄南下，吞下这个宝瓶洲？人自欺则天欺之，人自强则天予之。你最好记住这句话。再就是那些个神仙嘴里，口口声声说咱们宝瓶洲是天下最小的洲，但是你真的知道一洲之地，到底有多大吗？你去随便翻阅这座天下的任何一本史书，有谁成为完完整整的一洲共主？”

    宋集薪脸色坚毅，点头道：“人自强则天予之，我记住了。”

    男人有些伤感道：“真正让我生气的话，是他说大骊就没一个能打的。一个都没有啊。我偷偷摸摸，一步一步走到练气士十境的位置，在这座东宝瓶洲，已经算很了不起了。你叔叔宋长镜，更是夸张的十境武人了，结果又如何？在人家眼中，还是属于不能打的那一类。不过福祸相依，这正是我能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如果我今天有十二境，让那个家伙觉得有一战之力的话，恐怕就是一刀毙命了吧。”

    男人没来由放声大笑，却给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宋集薪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刀？”

    男人点头道：“可以确定，就是一刀的事情。那个家伙，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剑修。所以才这么不讲道理啊。”

    宋集薪满脸纠结，几次张嘴都咽回去，好像有一个挠心挠肺的问题，却又不方便一吐为快。

    男人身体后仰，双肘撑地，就这么姿态闲散地望着天空，“是不是想问为何不杀了我们，再飞升去世人不知何处的那个别处？”

    宋集薪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颊，嗯了一声。

    男人坦然道：“告诉你答案之前，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传闻破除十三境之后的大人物，是可以重新下来，回到我们这天下人间的。虽然次数极少极少，可毕竟有过先例，诸子百家，千年豪门，出于某种目的，都故意选择秘不示人而已。”

    宋集薪心思敏捷，脸色骇然。

    男人唏嘘道：“所以说我们大骊选择的这条路，还很长，任重道远嘛。你别气馁。”

    男人最后伸手指向宫城某个地方，笑道：“有个被他娘亲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早年死活不愿意去山崖书院求学，我呢，也懒得计较。这个小家伙，他的性子很有趣，如果路边有条狗作势要咬，不管最后有没有受伤，少年肯定要杀了那条狗炖肉吃，说不定还要把那条狗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并找出来，全部杀了才痛快，那么你呢？宋集薪？”

    宋集薪毫不犹豫道：“也是如此！”

    男人点点头，“我小的时候曾经也是这样，坐了龙椅之后，脾气稍稍改了一些。因为突然有一天，觉得有点无聊。”

    男人转头笑道：“但是少年时候，有这样的脾气个性，是好事，锐意进取，锋芒毕露。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欺我一时，我欺人一世，大丈夫当如此！”

    宋集薪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失望。”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失望，如果你小小年纪，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就已经学会了对我察言观色，拿出庙堂群臣那套揣摩帝心的东西来，还美其名曰屠龙之术，我才会真的失望。”

    宋集薪身体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手背上，“但是我认识一个人，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男人坐直身体，伸手按在少年的脑袋上，“相信我的眼光，那个家伙比谁都能记仇，他只是从小吃过的苦头太多了，小小年纪就懂得隐忍，这种人成为了敌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所以我才会对绿波亭的截杀一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你放心，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敌人。尤其是在你凭借本心，做了那两件看似无聊的小事之后，他就更不会了。”

    宋集薪满脸涨红。

    衮服男人又说道：“但是当你有一天成为大骊的皇帝，就不好说了。”

    “趁着那人才飞升，暂时肯定不会返回人间，我们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便是，把这个万一早早除掉。”

    宋集薪冒出这个念头后，刚说出口就有些懊恼，自己否定了自己，喃喃道：“不行，万一那人以后回来，大骊就真的亡国了。”

    男人乐了，欣慰道：“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没关系，那是因为你宋集薪的位置还不够高而已。”

    宋集薪有些泄气，只得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人自强天予之。

    男人笑道：“人这辈子，需要一两个亦敌亦友的存在，才有趣。我很小就有了，你也一样。”

    沉默片刻，宋集薪疑惑道：“答案你还没说。”

    “自己慢慢想去，我还没脾气好到被人打了个半死、还喜欢自揭伤疤的地步。对了，成为白玉京的主人，只有裨益，没有坏处，这件事，我骗了你娘。相信你在失去飞剑的控制之后，知道我没有骗你。至于这其中的意义，你自己好好琢磨，凡事多想，总归是好的。”

    泄露天机的男人刚抬起屁股，打算起身离去，突然又坐回去，拿起少年的手掌，笑呵呵道：“来给你看看手相，我会一些皮毛，以前是没机会用，今天拿你来试试手。”

    少年懵懵懂懂递过去。

    男人一边观察少年的手心掌纹，一边随口说道：“在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后，你可以依旧亲近你的叔叔宋长镜，但是绝对不要心生依赖。至于说招徕什么的，让这位武道天才对你一个晚辈心悦诚服，还是算了吧。我这个弟弟啊，对他的野心都懒得掩饰，哪怕是我这个从小就压他一头的哥哥，也从不敢摆出半点驯服猛兽的姿态。”

    “不管是怨恨谁，在你真正生长起来之前，可以在心里想着报仇，但绝对不要轻易出手。”

    “但也别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就对你叔叔心怀芥蒂，他啊，的确是一个真豪杰，否则也说不出世间岂是我大骊独有英雄的真心话。所以你将来只要有比他更强的地方，他说不定就会认可你。”

    片刻之后，大骊皇帝笑着起身离去。

    少年攥紧拳头，继续趴在膝盖上。

    那个男人说了一些似懂非懂的客套话，但是在这期间，男人不动声色地在他手心，写下了四个字。

    寿。三。

    小心。

    宋集薪猛然间抬起头，对着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喊道：“爹！”

    男人转过身，笑望向少年，神情根本不像是一位帝王，就那么看着少年。

    而这个男人，真正的志向，是与整个天下的山上神仙，来讲一讲山下规矩的家伙，毕生心血，似乎全已付诸流水，且无声无息。

    宋集薪站起身，眼眶湿润，嘴唇被咬出血丝，少年正要开口说话。

    男人已经转身，嗓音温醇，撂下两句不搭边的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以后三餐要准时吃。”

    ————

    有个风尘仆仆走出棋墩山的老秀才，总算到了山脚后，扶了扶身后的行囊，扶着腰哀叹道：“我这老腰老骨头呦，遭罪，真是遭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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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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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巨子和高冠老人一起走回白玉京内，直接登上十二楼，地上放着两只草编蒲墩，老百姓也用得起的寻常之物，并非什么能够帮助练气士坐忘凝神的法宝，两人相对而坐后，陆姓老人笑问道：“你何时跟齐静春请教过建造白玉京的学问了？”

    栾巨子笑着摇头：“没有过。我要是不这么说，天晓得那个脾气古怪的阿良，会不会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一刀砍死我们所有人了。”

    高冠老人愣在当场，疑惑道：“这还不至于吧？”

    栾巨子爽朗大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阿良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我后边那些话，确实没骗他阿良，齐静春的心血，的的确确留在了大骊王朝，而且对大骊以及宝瓶洲的未来寄予厚望，这一点，我相信阿良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齐静春也不会在这里，建造那座山崖书院，身在大骊，却对所有宝瓶洲的读书人授业讲课。那些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大多老死了，还有一些活着，所有这些读书种子，他们对下一代读书种子的传道授业解惑，都算是一个个承载着齐静春的希望。”

    栾巨子略微停顿片刻，问道：“你真以为齐静春之死，这些读书人当真没有半点怨气？”

    高冠老人沉吟不语，最后缓缓说道：“在那个形势之下，大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栾巨子呵呵一笑，对此事亦是蜻蜓掠水，点到即止，马上换了一个话题，“在我看来，今日这场让你我伤筋动骨的风波，根源其实不在大骊因为想要借机立威，所以针对他开展了那场围剿。以阿良的境界修为，以及他当年行走各洲江湖的心性脾气，根本就不在意这种小事。”

    “阿良如何想，我不清楚。”

    高冠老人叹了口气，“但是，你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我来说便是，归根结底，那人的心结，还是齐静春，在于大骊当初面对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没有选择挺身而出，为齐静春说几句公道话，加上齐静春一走，山崖书院就撤销了，人走茶凉得实在太快了些，还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是你我心知肚明，仅就大骊皇帝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换成寻常皇帝君主，我估计连那点愧疚之心，都不会，只会觉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话说回来，如果设身处地去想，我们俩和大骊兴师动众地主动打这一架，在阿良眼里，像不像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在那儿耀武扬威，一副要跟你我二人拼命的架势？而且这个小家伙偏偏还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高冠老人抬手提了提衣袖，略微更换坐姿，苦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怎么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啊。”

    栾巨子哈哈笑道：“如果有一天，能够有像我们这样的，嗯，就是还算有那么点身份地位的旁人，聊着我们两人曾经做过的某件事情，能够为之惊叹，愿意为之喝彩，就好了。”

    高冠老人唏嘘道：“之前白玉京如果顺利搭建出第十三层楼，可能还有点希望，如今难喽。”

    栾巨子感慨道：“不知道大骊这拨孩子里头，将来谁的成就，最出人意料。”

    高冠老人微笑道：“我赌宋睦。你呢？”

    栾巨子笑眯眯，半真半假道：“我赌小丫头王朱。你觉得呢？”

    出身于阴阳家陆氏的老人摇头笑道，“一枝可以独秀，但难成林。”

    栾巨子也摇摇头，不置可否，记起一事，问道：“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不是还收了一些学生弟子吗？比如那个赵繇？好像除此之外，宝瓶洲兵家跟道家还争夺过一个姓马的孩子。”

    高冠老人淡然道：“拭目以待吧，只希望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能够活到乱世落幕的一天。”

    ————

    婢女稚圭一直留在白玉京十楼，不曾走出去。

    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上窗台，蜷缩身躯，斜靠着，扭头望向南方，看一眼天上，又看一眼南边，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你就是喜欢跟蝼蚁讲道理，连到了我这里，也喜欢讲你的大道理，活得比谁都乏味，死得比谁都惨。这个好像跟你很熟的家伙，就跟你大不一样，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潇洒得很。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一些呢？

    不过我觉得吧，好归好，心里有数就行，至于真正为人处世嘛，还是得像这个奇怪的家伙。

    少女最后眯起那双金黄色的重瞳子眼眸，笑道：“咦，我好像不是人唉？”

    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抹过眉眼下方的脸颊。

    ————

    京城城头之上，两位昔年的盟友，气氛剑拔弩张。

    宫装妇人尖声道：“崔瀺你根本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人，对不对？所以你为了讨好他，故意打开京城大门，任由他一路杀到那座白玉京之前？！你这是死罪！死一次都不够！你以为我被打入尘埃，你能好到哪里去？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以青衫儒士形象示人的这位崔瀺淡然道：“如果我不撤去京城大阵，你信不信除了我下场更惨之外，白玉京之前，肯定要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最少没有死掉谁。”

    崔瀺冷笑道：“我知道，如今宋集薪的存在意义，已经没了，失去了利用价值，反正已经不用你另外那个儿子，嗯，也就是我的好学生，去做那极有可能人剑惧毁的白玉京楼主，所以估计你巴不得这小子早死早超生。”

    妇人嫣然一笑，神情自若道：“国师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崔瀺也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不清，道：“京城里那把名动一洲的符剑，谁也拔不出来的符箓，原本是按照陆先生的提议，用来当坐镇白玉京十三楼的飞剑，一来栾巨子觉得不妥，作为十三楼的压轴之剑，不够分量，二来前身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那边，需要消耗掉两柄神兵利器，作为劈开那块巨大斩龙台的开山代价，皇家宝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刚好那柄符箓被誉为坚韧第一，运气好的话，能够承受住三次剑仙的出手。”

    妇人皱眉道：“崔瀺，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瀺自顾自说道：“不料斩龙台过于巨大，两次出剑，剑身就宛如小镇龙窑瓷器的冰裂纹，内里剑元破碎不堪，完全失去了修复原样的可能性。咱们皇帝陛下心疼归心疼，却也没问责于谁，之后看似临时起意，干脆将它转赠给了名叫杨花的女子，正是娘娘你身边的那位婢女，但是同时下令让那名女子，成为铁符江的江神。于是娘娘你就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对吧？”

    宫装妇人笑道：“你是想说陛下在对我敲打提醒？”

    崔瀺讥讽道：“娘娘果然一向秀外慧中。”

    宫装妇人冷笑连连。

    崔瀺啧啧道：“不妨想一想咱们五岳正神们的下场？”

    她原本白皙粉嫩的脸庞，唰一下变成了苍白。

    妇人陷入沉思，如同棋手开始复盘。

    崔瀺也不打搅她的思绪。

    大骊皇帝原本希望借着骊珠洞天下坠之事，将那座气运浓厚的披云山，一举破格升为大骊王朝的北岳！

    但这就出现一个很尴尬且微妙的局面，现今大骊五座山岳全部位于披云山的北面。

    虽然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位山岳正神提出异议，但是这些山水神祇所处的位置，如同位于大骊仙家和江湖之间的“半山腰”，好似一国之腰膂的雄关要隘，一夜之间，局势变得暗流涌动，许多宗门洞府，假扮善男信女，寻常香客，文人骚客，造访五岳，不谈香火大事，只谈风花雪月，而五岳四周低一等的山水神祇，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最后大骊皇帝不知为何，那个在某些大事上极其独断专权的男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收回了这个事关国祚和气运的重大决定。

    不过很凑巧的事情发生了，大骊出现了一个胆敢斩杀两名宗师死士的外乡人。

    以大骊皇帝一贯雷厉风行的铁腕性格，就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狩猎围剿，因为涉及到大骊的南下形势，会决定将来南下征程之中，大骊将士能够少死多少人，否则以大骊王朝在整个东宝瓶洲的固有蛮夷印象，大骊铁骑的滚滚洪流向南涌去，注定会出现一块块河流砥柱的存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神仙，出于各种原因，肯定会来亲自试一试大骊的刀到底有多快，大骊的铁骑到底有多强大，是否真的有资格与山上的他们平起平坐了。

    大骊当然也有自己的仙家势力，而且台面上依附宋氏王朝的，就有不少，暗中更是如此，但这依然拦不住那些飞蛾扑火的修行中人。最怕的是那些皮糙肉厚且行踪诡谲的练气士，专门挑选大骊普通士卒滥杀一通，这里一锤子那里锄头，关键是杀完就果断跑路，大骊朝廷该怎么办？

    于是白玉京剑楼，应运而生，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而最早知道这个天大机密的，就是十二尊山水神祇，这拨大骊京城之外的“自己人”。

    若说之前大骊宋氏要将披云山作为北岳，原先五岳全部撤去封号，哪怕大骊皇帝私下给过五位隐晦暗示，外加一份各不相同的明确承诺，确实还是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五位默不作声的姿态，勉强还算合情合理，毕竟涉及到香火金身和大道根基，谁敢轻易相信口头上、纸面上的东西？

    那么出手拒敌杀敌一事，就成为了大义，那十二位本就与大骊国祚荣辱与共的存在，没有任何可以推诿的理由。

    这一切，在真正与那名外来刀客交手之前，其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恐怕就连已经元气大伤的六尊法相，他们的留在山河的真身，也根本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因为当初大骊皇帝给他们的密旨上，清清楚楚，说得是杀一个第十境、有可能第十一境的修士，仅此而已。

    哪怕交手之后，同样如此。

    虽然最终的结局，显而易见，极为惨淡难堪，大骊王朝从皇帝陛下本人，到白玉楼的打造者，再到六位山河正神，好像全是输家。但这一切，是因为包括大骊皇帝在内，没有任何一人预料到这个敌人，如此强大。甚至到最后，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甚至还会给人无形中一种大骊虽败犹荣的错觉。

    但是此时站在城头的崔瀺，委实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在亏本之中，那位大骊皇帝做到了一部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

    五岳正神之中，只有一向死忠于大骊宋氏的中岳神祇，和之前处境最为难堪的北岳，法相真身得以完整保全，其余三位，全军覆没，修为大跌，几乎沦为寻常山神，苟延残喘，失去了在更换山岳名号一事上，再去跟大骊皇帝掰手腕的心气和底气。

    真正可怕的微妙处，还不是这个，而是崔瀺在早年，和大骊皇帝一场相谈甚欢的下棋过程当中，被问起之后，一向言谈无忌的大骊国师，就说起过一些心得，其中有说到君主任用臣子，有些时候，不妨用一用那些犯过错、吃过打的人，甚至可以重用，因为吃过痛，长过记性，就会格外听话。

    所以五岳之中，除去中岳正神不说，其余东南西北四岳，只要有朝一日，咀嚼出了这桩惨案的余味，那么多半都会开始对大骊皇帝心怀怨怼，唯独当年最早站队错误的旧北岳神灵，只会生出更多的恐惧。

    假使在今天之前，崔瀺还愿意将这些细微处的先机，一一说给她听，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打算陪着她一起遭殃了。

    这个女子所做的一些龌龊事情，他崔瀺可以忍受，毕竟事不关己，盟友越是心狠手辣，自己的敌人就越难受，崔瀺还不至于傻乎乎去劝说这位盟友，你要菩萨心肠。崔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肯定不是什么宅心仁厚。可那位皇帝陛下，假设此次围猎成功，兴许只是敲打敲打而已，但是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

    这位当真是全无半点妇人之仁的娘娘，让那名卢氏降将，摘掉了宋煜章的头颅，并且偷偷放在木盒内，以备不时之需。

    针对谁？自然是儿子宋睦，或者说在泥瓶巷长大的宋集薪。

    宋煜章当然该死，建造廊桥一事，涉及到宋氏皇族的天大丑闻，将功补过这个说法，在这里说不通。宋煜章回京之后，担任礼部官员一段时间，板凳还没坐热，又被皇帝钦点去往骊珠洞天，名义上是更加熟悉当地民风事务，利于敕封山水河神一事，事实上宋煜章心知肚明，这是给了他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不是暴毙在京城官邸，更没有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处斩。

    宋煜章依旧坦然赴死。

    饶是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哪怕觉得宋煜章是不折不扣的愚忠，可不否认，他有些佩服这个书呆子的醇臣本色。

    崔瀺私下认为，一座王朝的庙堂之上，始终需要两件东西，不起眼的垫脚地砖，和撑起殿阁的栋梁廊柱，缺一不可。

    宋煜章，属于前者。

    他国师崔瀺，和藩王宋长镜，还有那些六部主官，则都属于后者。

    但是这个女人竟然“收藏”那颗头颅，第一次越过了皇帝陛下的底线。

    所以就有了那个名叫杨花的心腹大将，被强行担任铁符江江神一事，其实那名宫女虽然确实天赋异禀，可是正常情况下，绝对不至于如此仓促上位，以大骊皇帝的勤俭精明，一定会更好地利用她的潜力。

    这位娘娘仍是硬着头皮，费尽心机，让宋集薪成为了白玉京的主人，获得十二柄飞剑的认可，一楼一楼走上去。

    看似是母亲对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做出补偿。事实上，没有这么简单，宋和，才是她真正视为己出的心头肉，是寄予极大厚望的。毕竟一个朝夕相处，一点一点亲眼看着长大，方方面面都让她顺心顺意，一个远在骊珠洞天，在满是鸡粪狗屎的市井陋巷里摸爬滚打，皇帝陛下的那本密档，她在最早的时候，试图偷看过一次，但是被严惩，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对那个长子，由痛心转为死心，加上大骊宗人府上的宋睦，清清楚楚写着早夭，名字被朱笔勾去，触目惊心。

    至于她的内心深处，是否有煎熬、痛苦，女人心海底针，崔瀺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以及她为何以及如何，将长子宋睦作为弟弟宋和的垫脚石，那些不为人知的血腥细节和心路历程，崔瀺不感兴趣。

    宫装妇人笑道：“我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可是你崔瀺知道呢？”

    崔瀺一手负后，一手轻拍箭垛墙面，缓缓道：“知道啊，我打开京城大阵，开门迎敌，虽然初衷是好的，能够让那位阿良见识到我们大骊的诚意和退让，可我却还是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妇人用可怜眼神望着这位国师，幸灾乐祸道：“皇帝陛下的性命，也是一个扶龙之人，能够擅自放到赌桌上去的？”

    崔瀺点头道：“确实如此。”

    妇人“好心好意”道：“堂堂大骊国师，曾经的文圣首徒，这个时候，如果悔恨得泪水涟涟，说不定咱们陛下会对你网开一面呢。”

    崔瀺笑道：“我是跌倒过很多次的可怜人，吃得住痛，也耐得住寂寞。娘娘你不一样，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怕是有点难了。”

    妇人脸色阴沉，终于撕破脸皮，直截了当问道：“咱俩这是要散伙了？”

    崔瀺坦然道：“小人之交甘若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有何奇怪？怎么，娘娘该不会以为咱们是那风清月朗的君子之交吧？”

    妇人咬牙切齿道：“好好好，算你狠，那你得祈求皇帝陛下一棍子打死我，要不然……”

    崔瀺摆手道：“莫要拿话吓我，我崔瀺什么性格，娘娘清楚得很，山高水长，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只要娘娘能够熬过这一关，崔瀺自然愿意与你结盟。若是熬不过，娘娘且放心，我也不会落井下石。陛下的心思，我还算略懂一二，我绝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宫装妇人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崔瀺，你这个人很可怕。”

    崔瀺笑着不说话。

    只是没来由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

    曾经在那个老头子门下求学，还是少年的崔瀺，就经常见到那个仗剑游侠儿来老头子身边，一个说圣贤道理，一个说江湖趣事，两个人纯粹是鸡同鸭讲。很多年之后，崔瀺一意孤行，不认那个授业恩师，叛出师门，之后更是做出欺师灭祖、师兄弟手足相残的一系列事情，崔瀺从不后悔，一切只为大道！

    但是失去了那个人的友谊，让崔瀺如此心情冷漠的人，也觉得遗憾，遗憾到有些后悔。

    可如果再给崔瀺一个重头选择的机会，一样是如此，不会有任何改变。

    大道之上，走出第一步之后，往往就再无半步退路了。

    此时城头，崔瀺的话语尚未落地，一只金羽鹰隼就破空而至。

    它骤然停在箭垛之上。

    崔瀺后撤一步，微微低头，宫装妇人赶紧侧身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

    它死死盯住妇人。

    一个清脆稚嫩的孩童嗓音响起，“宋正醇说了，让你去长春宫结茅修行，什么时候跻身上五境了，才可以离开长春宫返回京城。但是在此期间，不禁任何你跟任何人的交往。同时，你即刻起，将手中竹叶亭所有档案转交给崔国师，你只需要安心修行便是。”

    崔瀺弯腰作揖道：“谢陛下隆恩。”

    它扭转头颅，望向这位大骊国师，“宋正醇说让你下不为例，当年与你说过的事不过三，要你珍惜。”

    崔瀺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宫装妇人只问了一个问题，“能否让睦儿、和儿，时不时去长春宫探望我。”

    它点头道：“当然。宋正醇还说了，宋和要留在养心房继续读书，你若是觉得在山上一人孤寂，可以携带宋睦去往长春宫修行雷法。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妇人眼神游移不定。

    它依旧有些不耐烦，“宋正醇最后要我告诉你，大骊因为那人而国力受损，这件事情，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你不用多想。”

    宫装妇人泫然欲泣，抬头望向宫城方向，这一刻真是风情万种，娇柔颤声道：“陛下……”

    它骤然间嗓音尖刻起来，“臭婊子烂婆娘狐狸精，还不快滚出京城，老子忍你很久了！”

    宫装妇人笑问道：“这句话也是陛下说的？”

    它冷哼一声，振翅高飞，转瞬即逝。

    等到这头金色鹰隼离去，宫装妇人一个踉跄，双手撑在城墙上，脸色煞白。

    竹叶亭是她苦心经营出来的谍报结构，是大骊王朝的一根影子栋梁，几乎是她的第三个儿子。

    崔瀺有些兔死狐悲。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之痛万万年。

    但是崔瀺如今哪怕手握竹叶亭的生杀大权，仍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原本已经恢复心意相通的那副少年身躯，好像彻底消失了。

    就连那个杨老头都选择视而不见，竟是一点消息也不愿传回大骊京城。

    ————

    冲澹江那段激流险滩，无异于老百姓眼中的鬼门关，故而船夫舟子每次携客归来，必然收获颇丰，囊中鼓鼓，系舟于贯穿小镇的河畔，下船便是莺歌燕舞的青楼酒楼，夹杂有众多贩卖廉价低劣散酒的小酒肆，多是貌美妇人招徕生意，以供船夫一醉方休。船夫若是能够说服乘船的士子，顺势去往他们相熟的酒肆青楼，台面下更会有一笔额外的不菲收入。

    今天就又有人雇佣了一位船夫，去游览那段石林森严如枪戟的河段。

    船夫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约莫五十岁了，可依旧身体雄健，双臂肌肉鼓涨，且健谈，雇佣小船的客人是个老先生，满身寒酸气，出手倒是凑合，给了不多不少的十两银子，看上去最少也是花甲之年的高龄，却还要独自出游，这让船夫有些纳闷。

    小船在激流之中随波起伏，不断有浪花溅射到两人身上，船夫看着老先生侧过身、双手死死抓住船舷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笑，读书人不管岁数，好像都这样。像船夫就实在不明白那些个水里的石头，到底有啥可看的，是会说话啊，还是能比咱们红烛镇两岸的婆娘更好看啊？掏钱买罪受，读书人脑子真是拎不清。

    小船驶出险滩后，来到冲澹江的平稳水面，船夫大略说过了那座娘娘庙的老掉牙故事后，随口问道：“老爷子，你是外乡人？哪儿的啊，不过咱们的大骊官话，说得还凑合。”

    “我啊，家乡是在老远的地方，就是喜欢游览风光，走走看看，无牵无挂的，舒坦。”

    “你老看着年纪不小喽，可得悠着点。”

    “还行还行。”

    “老爷子，问你个问题，你走南闯北的，肯定去过很多地方了，那你觉得咱们大骊的风光如何？”

    “很好很好，人杰地灵。”

    “那咱们红烛镇的酒好不好喝？”

    “好喝好喝，就是稍稍贵了点。”

    “那咱们皇帝陛下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的。”

    “咱们大骊国师的棋术是不是比大隋那些人更高？”

    “应该是吧。”

    “我们大骊是不是北方最强的？”

    “肯定啊，必须的。”

    其实除了第一个问题，后边的一连串问题，都是船夫故意在逗这个老先生呢，因为他发现老先生真是个老好人，好好先生，什么事情都喜欢点头说对。

    快上岸的时候，再次看到满脸诚恳、使劲点头的老先生，船夫实在忍不住笑了，“老爷子啊，你这人脾气好，可也太好了点，哪有你这么只说好话的。我以前见过的读书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怎么都有百来号人了，那可都是说话文绉绉酸溜溜的，让人听不懂，让人觉得很有学问。唉，只可惜我悟性不好，又没上过学塾，更没有先生教书指路，便是想要插嘴说话，也难。”

    “有心就好，万事不难。”老人哈哈大笑，然后问道：“对了，你可曾听说过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船夫犹豫了一下，轻轻叹息，最后摇头道：“不曾听说。”

    老人点点头，笑眯眯道：“大骊是有点不一样啊。为什么呢，我途径一座只有两个人的边境小烽燧，结果有仙人落下，讨要吃食。要是换成别的国家，那还不得跪下磕头双手奉上啊，可你们大骊的边卒不一样，是挺直腰杆跟仙人说话的，当然了，心里打鼓是不可避免的。”

    船夫呦呵一声，笑道：“敢情老爷子你还看过神仙呐？那这么多路，可没白走，比我强，那些个外乡游客，都说我们冲澹江下边有水鬼河婆什么的，可我撑船三十年了，一次也没见着古怪玩意儿。”

    老人笑道：“可不是，我真见过，就是那些仙人的脾气差了点，那两名烽燧戊卒，就一人挨了一巴掌，飞了出去，桌子凳子全给砸得稀巴烂了。不过有位仙人，吃饱喝足后，临走前丢了金锭在地上。”

    船夫啧啧羡慕道：“那岂不是发大财了，换成我，别说一巴掌，十巴掌也成啊。”

    老人点头赞许道：“你倒是心大天地宽，好事，好事啊。”

    船夫突然担忧问道：“对了，那些神仙没为难老爷子你吧？”

    老人看着神色诚挚的船老汉，开怀笑道：“没为难没为难。”

    船夫放下心后，又想逗一逗这个有趣的老先生，问道：“老爷子，想不想喝酒？”

    船夫眨了眨眼，辛苦忍住笑，小声道：“是花酒，我可以带路。”

    老人瞪大眼睛，憋出三个字来，“贵不贵？”

    船夫爽朗大笑，打算不再戏弄这个老先生，“老贵了！”

    老人一番天人交战，“没事，上岸之后你等我，我去跟人借钱去，说不定能借个二三十两银子。”

    船夫愣了一下，到底是心性憨厚之辈，自然不忍心带他去那花钱如流水的销金窟，“老爷子，我跟你开玩笑呢，花酒那东西，没劲，想着一杯酒下肚就喝掉了二三两银子，心疼死，喝酒都顾不上滋味了，咱们别去了。你要是真想喝酒，我带你去个岸边的小酒肆，地道的红烛镇自酿土烧，价钱还算公道。”

    小船缓缓靠岸，穷酸老先生站起身后，拍了拍船夫的肩膀，笑呵呵道：“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

    体魄雄健的船夫顿时脸色发白，想要后退，却根本无法动弹，想要一跃入水，现出原形迅速远遁，更是奢望。

    老人继而又笑着说道：“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希望你能够坚守本心，向善而行。”

    船老汉好似心胸之间，凭空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浩然之气，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老秀才登岸后，缓缓离去。

    这名船夫热泪盈眶，等到终于能够动弹的时候，立即跃上岸，对着老人的背影，扑通一声跪下，行那三跪九叩之大礼。

    相传天地有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老秀才一路询问，走到了枕头驿门口，问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还在不在。

    驿卒问他是谁。

    老秀才想了想，说是那少年的半个先生。

    结果驿卒让他滚蛋。

    ————

    不知为何，一个眉心有痣的清俊少年，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一座老旧学塾，每天就是捧书看书读书。

    更奇怪的是，少年经常读着读着，就哭得满脸鼻涕泪水一大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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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

    先前龙须溪与铁符河交界处，正是一条水势磅礴的瀑布。

    只是现如今龙须溪应当称呼龙须河才对，铁符河亦是改成了铁符江。

    夜幕中，有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尤物女子，站在溪水河水交界处的青色石崖上，年轻女子身材极好，撑得胸口处的衣衫高高鼓起，可谓低头望去不见脚尖，以至于那团金色丝线剑穗，就那么盘踞之上。

    她正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虽然极貌美，却有一个乡野村妇的粗俗名字，杨花。

    女子先将那柄本名为符箓的东宝瓶洲剑中重器，猛然掷入江水。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脱衣，一件件褪去，随手丢入水花四起的铁符江水之中。

    最终她露出一副曲线婀娜、洁白无瑕的完美胴-体，沐浴在月光水雾之中，衬托得她愈发仙气袅袅。

    然后一步跨出，修长娇躯，直直坠落。

    她要入水成神。

    已经获得大骊朝廷敕令的女子杨花，今夜要成为这条铁符江的一尊江水正神。

    大骊王朝的县，分大中小三等，河水也是如此，河水之下的溪水，为最底层的水运神灵，即便朝廷敕封了神祇坐镇一方水路，一律只赐号为河婆，不得僭越获封为神，之上的河水，各自分上中下三等，龙须溪如今连升两级，即从溪水升为中等河水。河水之上的江水，并无高下区别，如今铁符河一跃成为大江。

    只是铁符江、龙须河这首尾相连的两条江河，皆暂时不建江神祠，不塑神像金身。

    一切从简。

    两位新晋江河正神神，都不是龙泉县熟悉的名字，其中铁符江正神，叫杨花。

    相比江神敕封的雷声大雨点小，大骊朝廷一口气敕封了三位正统山神，分别是披云山、点香山和落魄山。

    封神仪式，声势浩荡，大骊皇帝的亲笔圣旨，圣人阮师帮忙宣告开坛，礼部侍郎的宣读内容，钦天监青乌先生的“埋金藏玉”，当地父母官、龙泉县县令吴鸢，为两尊泥塑金身神像揭幕，等等，一系列繁文缛节，半点不差。

    东宝瓶洲的山神，分五岳正神，一般的山神，土地，总共三层，老百姓俗称的土地爷，有点类似官场候补。

    一般说来山脉峰峦，哪怕过上百年千年，规模大小，终归是个定数，所以土地山神很难原地升迁，但也不绝对，若是地界上出现一位结茅修行的得道高人，最后被朝廷器重，成为地位超然的国师、真君，就有可能鸡犬升天，毕竟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其中落魄山一尊山神，尤为古怪，只知道姓宋，比起其余两尊通体鎏金的泥胎神像，这尊山神像，专门打造了一颗金色头颅，其余衣饰则彩绘，并不涂抹金粉，据传这是朝廷下达的密旨。

    浑浊江水之中，头顶就是轰然坠落的汹涌瀑布。

    女子一只脚的脚尖，轻轻踩在那柄珍稀道家符剑的剑柄上，金色剑穗如藤蔓，不知何时轻轻缠绕住她的脚踝。

    怀璧其罪。

    双眼紧闭的女子睫毛微颤，有泪水缓缓流淌出眼眶，身处江底，那点泪水自然转瞬即逝。

    哪怕她天生体质异于常人，自幼就亲近大江大水，年少时有游方道士找到她家，给她测了八字，说她容易招来一切水中阴秽之物，所以最好不要独自靠近水源，尤其是无根之水临时汇聚的地方。姓杨命花的少女逐渐长大，很快就被一位大骊青乌先生相中，带到了那位娘娘身边，修习上乘水法，修为境界一日千里，可能随随便便三年修行，就顶得上别人耗费三十年、甚至更长岁月的苦功夫。

    但是真正迫使她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原因。

    要知道成为河伯河婆、江水神灵一事，从来就被正统练气士视为“断头路”，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途。

    试想一座长生桥，明知它半道崩塌，让人根本到不了对岸，那么算什么长生桥？

    她心里清楚，这叫怀璧其罪。

    因为她获得了那柄京城符剑的认可，在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出手之前，成功掌控了符箓。

    获得这桩天大机缘之后，她的修为更是一路暴涨，就当她觉得上五境也指日可待的时候，但是与此同时，接连的噩耗，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娘娘需要她拿出符剑，交给坐镇骊珠的阮邛去两次劈开斩龙台。然后交还到她手中的符剑，就已经是差点支离破碎的境地，她还能如何？一位是恩同再造的娘娘，一位是被大骊奉为座上宾的兵家圣人，她只得咬牙接受这个结果，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帝陛下一纸令下，临时敕封她成为铁符江的水神。

    江水之中，踩在剑上的女子，静止悬停，恰似一尊神祇立于神龛。

    她摒弃一切杂念，开始静心凝神，双手掐诀，不动如山。

    她先是那头青丝一根根脱落，消散于江水之中，随流而逝。

    紧接着身躯的血肉，一点点消融。

    剧烈的疼痛，不仅仅来自血肉，更多是来自魂魄深处的哀嚎，让以大骊不传秘术隔绝感知的女子，那具逐渐血肉模糊的娇躯，仍然颤抖不止。

    形销骨立！

    到最后，女子沦为了一副真真正正的骷髅。

    水面沸腾，蒸汽高升。

    那柄半毁弃的符剑在江底，始终纹丝不动，但是依稀可见女子形态的恐怖白骨，开始摇晃起来，如水草飘忽，脆弱至极，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江水一冲而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柄道家符剑“符箓”的金色剑穗，一缕缕金黄丝线，开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不但将女子的脚踝捆绑得更加紧密，还不断向上缓缓攀援，最终在白骨膝盖处停滞不前。

    这才让白骨稳住了身形，帮助她不至于被江水蕴藉的玄妙神意所鄙弃，彻底沦为最低贱的水鬼阴物一流。

    凝聚神性，重塑金身，肉身成就伪圣。

    只见白骨头顶，开始生出第一缕发丝。

    不是之前龙须溪河婆“老妪”的那头鸦青色长发，而是淡金色的发丝，一根根头发出现在白骨之上，愈发茂盛，最终汇聚出一头长达数丈的金色长发，无比绚烂。

    这属于百年难遇的“雨师”之象！

    天底下的江水神祇，不论大小，终究是依附于大地之上，顺势流淌。而几乎已经在宝瓶洲绝迹的雨师，却能够算是天上神灵，虽然雨师品秩不会高出一江水神太多，但其中差异，就像寻常练气士对上同境的剑修，战力其实很悬殊。有点类似官场上那位提灯笼老人的郎中官职，分量之重，远超品秩相同的其他大骊官员。

    道教推崇的大罗金仙，佛门护法的罗汉金身，世间神祇的一尊尊泥塑金身，俗世王朝所谓的金枝玉叶，都带了一个金字。

    其中神祇的金身法相，其实是一个虚指，并非说神祇真正做到了遍体浑然皆金身，龙须溪那位河婆的金身，其实不过是孕育出眼眸一点金光而已。而这位女子，却是象征雨师资质的满头金发，有着天壤之别。

    女子开始恢复容颜。

    白骨生肉。

    最后当她睁眼，已经犹胜之前的姿色。

    一袭江河水精凝聚而成的青色衣裙，包裹住她那具诱人至极的娇躯。

    她向前缓缓前行，如履平地，呼吸自如，比起在灵气充沛的洞府修行，更加让她感到酣畅淋漓。

    女子抬手一招，那柄一直不曾出鞘的符剑从江底自行跳出，被她握在手中，横在身前，她轻轻拔剑出鞘，凝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如同一位美人脸上的道道伤疤，让人遗憾让人可怜。

    已成大骊江神的杨花手腕一转，将符箓剑锋竖起，低头望去，凝视着唯有锋锐不减当年的它，柔声道：“到头来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

    符剑微颤，灵气衰竭，如病榻上的枯槁老人，意气尽无。

    “我不会嫌弃你的，断头路也好，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杨花低下头颅，微微侧过脸颊，用锋刃在她脸上割出一条条血槽，深可见骨。

    铁符江水，滚滚流逝，水势愈发雄浑壮烈，杀气腾腾，绝无半点幽怨惆怅。

    世间事，怀璧其罪。

    世间人，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

    龙须河畔的青牛背那边，老人蹲在石崖上抽着旱烟，石崖边缘小心翼翼坐着一位“年轻妇人”，头发下垂，一直延伸到河水之中。如今升为被大骊朝廷认可的正统河神，她已经能够靠这种方式短暂上岸，不要小看这一小步，河婆河伯之流，任你修行百年千年，依然有心无力。

    长发覆满石崖下方水面的妇人，怯生生道：“仙长，凭啥我马兰花就不能有一座河神庙？哪怕丁点儿大的一座小破庙也行啊。”

    老人吞云吐雾，嗤笑道：“就你那烂大街的名声，还想有持续不断的香火？怕是只有几大水缸的唾沫口水吧。何况你以为享受香火祭祀，能够旱涝保收？而且就是一门躺着享福、屁事不做的勾当？”

    妇人讪笑道：“仙长，你知道我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村野妇人，你老人家给说道说道，免得我又犯了忌讳，惹恼了某位大人物。我倒是不怕挨打，若是给仙长添了麻烦，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说到头发长见识短的时候，妇人眼角余光瞥了下那一头青丝，心中微微自得。

    自己的头发长，可是真的长。小镇上那些阳寿短暂的婆姨愚妇，好些人四十来岁，就已经头发灰白了，能跟自己比？论身份，论家底，她们拿什么来跟自己这尊堂堂河神媲美？

    老人缓缓道：“祠庙一起，神坛一立，香炉一摆，第一炷香点燃之后，你就算是跟这方水土真正相依为命了，例如之前从红烛镇传来两次地震，龙泉县这边也跟着地动山摇，江水晃荡，你如果有了地盘祠庙和泥塑金身，那么你就要遭受这种震动带来的冲击。”

    妇人虽然故作点头附和，可内心有些不以为然。

    老人面无表情，一手持烟杆，闲着的那只手随意在石崖上轻轻一叩。

    妇人浑身血肉瞬间寸寸崩裂，疼得她跌入河水之中，在水底下竭力哀嚎，身躯疯狂扭转翻滚。

    老人对此视而不见，缓缓道：“山水正神为何选择死心塌地跟随山下君王，帮着制衡山上人？除了香火来源一事，山上人的一场场神仙打架，会影响到一地气运的兴衰起落，也是关键。谁乐意自己朝不保夕，说不定明天就要金身重创，后天就会消亡于天地间？”

    “除此之外，一地的民风、文教、兵戈诸多底蕴和变故，也会影响到你们的道行，或是潜移默化，或是突逢变故，皆不以神祇的意志转移。前者，是钝刀子割肉，后者，是祸从天降，你啊，好好珍惜当下的闲散光景吧，这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似神仙。”

    妇人再不敢上岸，脸色雪白的那颗头颅缓缓浮出水面，求饶道：“大仙，奴婢知晓轻重利害了。”

    老人挥挥手，“滚远点。”

    妇人潜入水底，腰肢一晃，身形瞬间穿过那座石拱桥，远远遁去两三里水路。

    先前还是龙须溪河婆的妇人，优哉游哉路过铁匠铺子那边的河段，如今她已经没那么惧怕那位手段厉害的小妮子了，毕竟她如今除了勤勤恳恳为兵家圣人，增加流水的阴沉重量，偶尔也会被那个小姑娘喊去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镇往事，久而久之，她便觉得自己的腰杆已经很粗了。

    至于那个在妇人眼中很古怪的秀秀姑娘，按照两人的闲聊，妇人得知她除了每天打铁，还会继续盯着那栋马上修缮完毕的老屋，再就是隔三岔五帮忙打扫几座宅子，还把那笼老母鸡和鸡崽子，全部搬去了铁匠铺子那边。

    妇人其实完全不理解这个姑娘的想法，一位兵家圣人的独女，怎么活得跟小镇寻常人家的闺女似的，乏味无趣不说，还没啥远大的志向。

    不过她可不敢把心里话，说给阮秀听。

    那条火龙的厉害，她成为正统河神之后，感触愈深。

    不过妇人如今觉得自己是真正有靠山的！认为自己跟秀秀姑娘算是化敌为友了，还算兵家圣人的半个帮工，而且怎么也算是杨老头的不记名弟子了吧？

    这些事情，都让妇人尤为得意。

    其实她也记打，可就是有些忘性大，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

    但她乐在其中。

    独自坐在青牛背上的老人感慨道：“井底之蛙，偶见圆月，便欣然忘忧。”

    良久之后，一位眉心有朱砂的少年缓缓走上石崖，蹲在老人旁边，唉声叹气。

    杨老头笑问道：“今天在学塾读书多不多啊？”

    “少年”国师被这句话伤得不行，竟是气得浑身颤抖。

    老人没有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毕竟做过短暂的盟友，“袁家文昌阁和曹家武圣庙，泥塑金身都造好了吧，选址一事，却还没敲定？你就不帮帮你那个学生，真愿意看着他的仕途，就在这龙泉县折戟沉沙？”

    眉心朱砂的俊美少年脸色颓丧道：“搁在以前，我自有后手，现在你觉得我还有这个必要吗？”

    杨老头点点头，“惨是惨了点。”

    少年恼火道：“喂，老杨头，你当时不帮我求情也就算了，你还好意思冷嘲热讽？！”

    杨老头不为所动，“我这顶多算阴阳怪气，不叫冷嘲热讽。”

    老人想了想，又说道：“我舍得拉下这张老脸，替你求情，有用吗？”

    少年嚅嚅喏喏，“总得仗义执言，说点什么嘛。”

    少年向后仰去，躺在凹凸不平的青色石崖上，望着高不见顶的深邃夜空，自言自语道：“你跟宋长镜是不是跟我一样，有过私底下的盟约？”

    杨老头笑道：“有啊，而且没怎么遮遮掩掩，要不然李二就不会跟宋长镜闹出那么大动静来，与其让你们皇帝陛下费心猜疑，还不如放在台面上，让他自己看见，心里有个数。不过我估计以宋长镜的桀骜性格，到了京城，肯定是当面一五一十说了的。”

    少年愤愤道：“我只是运气不如宋长镜罢了。我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还洞天福地呢，他娘的这地方根本就是我崔瀺的殃地！”

    老人笑道：“对另一半国师崔瀺而言，可未必。”

    少年坐起身，怒道：“杨老头，你再这么说话，我跟你掰命啊！”

    杨老头转头看了眼遭受接连横祸的少年，不再火上浇油，“你有没有意识到，在被断去牵连后，你变了很多？”

    少年皱了皱眉头，纳闷道：“有吗？”

    老人点头，神色认真道：“有。心性渐变，魂魄渐稳，虽然修为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比较之前的那个国师崔瀺，你总算有一点少年崔瀺的模样了。”

    少年脸色铁青，眼神冒火。

    老人望向远处，打趣道：“看来读书还是有些用处的。”

    原本只是寄居于这副宝贵身躯的崔瀺，如今就像是迁徙远方、扎根当地的移民。

    崔瀺，一分为二。

    国师崔瀺失去了一部分魂魄，少年崔瀺神魂居住的身躯，既是立身之地，也是一座牢笼。

    少年不愿在此事上纠缠，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投水自尽算了，赶紧转移话题，“皇帝陛下先前没有答应将龙须溪和铁符河，合并为一条江水，然后全部划分给河婆，而是一分为二，各自提拔。同时将在此‘因病去世’的宋煜章，毫无征兆地提拔为落魄山山神。并且命人秘密打造了一颗黄金头颅，送往这龙泉县城。如此说来，是将皇弟宋长镜，和那位枕边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杨老头望向西边绵延起伏的山脉和山峰，问道：“你崔瀺，崔大国师也需要这么揣摩帝心？

    少年愣了愣，喟然长叹，“一是久在樊笼里，马瘦毛长，人穷志短，再就是那位皇帝陛下，志向高远，喜欢阳谋，堂堂正正，实在是让人小觑不得。换成别的王朝，宋长镜早就篡位了，至于那个娘们，说不定早就尝过女帝的滋味了。”

    “东宝瓶洲小归小，有一件事情，是别洲没有的，那就是有据可查的正史上，至今尚未出现过一位君临天下的女帝，不知多少妇人，蠢蠢欲动，想要摘得头魁，借此机会混一个流芳千古，哪怕是遗臭万年，估计也愿意。”

    “就是不知道大骊能否熬过这个坎，就算熬过去，又不知道倒退多少年。”

    “但是，天底下只有我知道阿良想做什么，猜得到他会做什么。”

    说到最后，少年蓦然神采奕奕。

    杨老头问道：“京城的崔瀺也不知道？”

    少年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那个我，应该不知道了吧。”

    少年使劲揉了揉脸颊，“那龙尾郡陈氏，突然在这里开设学塾，无偿为龙泉县所有蒙童授课，重金聘请了三位先生，无一不是名动州郡的大儒文豪，全是与陈氏关系莫逆的客卿清客。这其中有没有颍阴陈氏的授意？是不是他们这一支儒家文脉，在宝瓶洲有所图谋？”

    杨老头呵呵笑道：“我知道这段因果，但是不告诉你，反正你马上就要卷铺盖滚出这里了。我能跟你聊这么多，就很仁至义尽。”

    少年崔瀺这次倒是没有生气，“走了好。”

    少年站起身后，瞬间变脸，气得跺脚，暴怒大骂道：“好个屁！带着两个天大麻烦的拖油瓶就算了，我忍了！可要我给那小子当弟子，是怎么回事？！老头子你是咋想的？！是不是没了境界修为，没了身份地位，干脆就连学问也丢光了？！你要是敢现在站在我面前，我这次保证骂的你狗血淋头，老头子你这叫臭不要脸，耍无赖知道不，做人要讲点良心讲点道理啊……”

    杨老头伸出大拇指，啧啧道：“少年侠气，英雄胆色。”

    少年突然止住骂声，小声问道：“我可没指名道姓，老头子曾经是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可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啊，现在就剩下那么丁点儿了，总不能还可以听到我的言语吧？”

    杨老头站起身收起烟杆，拍拍屁股准备走人，“那可说不定，毕竟你曾是他的首徒，有可能会例外呢。”

    少年崔瀺一阵干笑，自我安慰道：“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此时，一本本最寻常的儒家蒙学书籍，依次凭空浮现在少年身前，无人翻动，却自行缓缓摊开了第一页。

    眉心朱砂的少年呆若木鸡，如丧考妣。

    杨老头扬长而去，“唉，有人又要读书喽。”

    少年眼神呆滞地正了正衣襟，挺直腰杆，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声朗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少年猛然回过神，望向那个老人的背影，“你大爷！是不是你故意泄密，将我的话语传给了老头子？！老王八，没你这么欺负人的啊，我不过是说破你的身份而已，一定要这么记仇吗……”

    少年没来由手掌一抖，痛得打了个激灵，如有严苛学塾先生站在一旁，以规矩戒尺敲打顽劣学生。

    少年继续嘶吼道：“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

    红烛镇枕头驿门口那边，对一个穷酸老先生恶语相向的驿卒，大概是觉得不能跟一个糟老头子动拳脚，最后还是骂骂咧咧跟老人说了答案，说那些人在白天就坐船离开了，是顺着绣花江往南去的。

    驿卒看到老头子转身离去后，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事后才记得是自家驿站门口，悻悻然拿脚尖抹掉。

    自从那些孩子来了枕头驿之后，就怪事接连不断，最后还害得为人厚道的驿丞大人丢了官身，真是一帮扫把星。

    背负行囊的老人走在街道上，仔细想了想后，临时决定就此作罢，路遥知人心而已。

    老人悄然一伸手，握住了一枚碧玉簪子，随手放回袖中。

    那些孩子往南去大隋，老秀才则去往了西边。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是否殊途同归，不知道，不好说。

    但是脚下的路，到底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的。

    ————

    一艘大船上，因为有一头碍眼碍事的白色驴子，害得陈平安四人只能站在船头那边，不得舒舒服服坐在船舱。

    好在四人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只是李槐有些气愤船主的狗眼看人低而已，不过很快就笑嘻嘻让林守一帮着牵着毛驴，他爬上驴背，坐船又骑驴，让李槐笑得合不拢嘴。

    附近大船乘客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这些少年和孩子。

    林守一握着缰绳，江风徐徐而来，轻轻吹拂少年的鬓角发丝，少年摸了摸心口位置，那里有黄纸符箓和《云上琅琅书》。

    陈平安蹲在一旁，正在动作娴熟地拿柴刀劈砍绿竹，他答应过要给林守一和李槐做两只小书箱。

    蹲着也不愿摘下翠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突然惊讶道：“小师叔，你头上的簪子不见了！上船之前，分明还在的。”

    陈平安愕然，摸了摸头顶发髻，有些茫然，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少年习惯了种种意外，虽然心里很失落，仍是笑道：“没关系，我记得那八个字，以后给自己做一支，刻上一样的字。”

    李宝瓶点了点头。

    ————

    走在红烛镇街上的老秀才，会心一笑，低声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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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

    绣花江很秀气，绿波荡漾，没有什么疾风劲浪，水面宽阔却给人温婉感觉。

    陈平安四人乘坐的南下之船有两层，多是青衫儒士和商贾旅人，李宝瓶是不怕生的，喜欢背着小书箱往人堆里凑，竖起耳朵听他们高谈阔论，一般文人士子见到是个长得灵气的小姑娘，还背着个远游求学的绿竹小书箱，又是安静娴静的，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大人们便有些善意笑脸，对小姑娘并不放在心上，继续闲聊，言谈无忌。

    李槐小心翼翼控制着缰绳，骑着白色毛驴在船头小范围打转绕圈，如同巡视边关的大将，不可一世。说来奇怪，白驴还真就只愿意让李槐骑乘，这让李槐高兴坏了，至于什么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将来是要来牵走驴子的，到时候让李槐记得跟那人讨要报酬，只管狮子大开口就是，这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全给李槐当做了耳旁风。

    林守一来到陈平安身边，背靠船栏内壁而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阿良说我是练气士了？又是如何成为练气士的？”

    陈平安停下手中柴刀的削片动作，笑道：“当然想知道，但是没好没意思问，怕你多想。”

    林守一有些郁闷，学塾三人当中，瞎子都看得出来，陈平安真正在乎的人，只有李宝瓶。在他和李槐之中，陈平安应该是更加亲近李槐的，至于是不是因为都出身小镇市井陋巷的缘故，或是自己太过沉默寡言的关系，林守一不清楚，而且对这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其实少年也从不真正在意。

    但是林守一难免郁闷。

    林守一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只银色小葫芦的厉害？”

    陈平安先是不露声色地环顾四周，然后点头低声道：“连阿良都说这是少有的什么养剑葫芦，当然很宝贵稀有。”

    林守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当初因为练拳拒绝喝酒，错过了多大的机缘？我之所以能够正式登山，成为一名练气士，就是普通人眼中的山上神仙，就是因为一次次喝过了小葫芦里的酒。喝过酒之后，我感觉得到，无论是血肉筋骨，还是视觉听力，还有体魄脚力，原本这趟远游走得最吃力的人，我到后来甚至可以跟上你的脚步了，你没有看出来？”

    陈平安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沁凉的绿色竹片，“离开铁符河河边后，临近棋墩山附近，你其实后边的山路就走得很轻松了。”

    林守一脸色不变，轻描淡写道：“哦。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陈平安笑道：“阿良懒散得很，本事大却不愿意管小事。那么我是带路的，当然要照顾到你们每个人的脚力，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要心里有数，需要让大家走得不那么累的同时，还要尽可能让你们靠着走路增长脚力，以后我们的路还很长，我希望大家以后不用那么吃苦。”

    林守一看着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双手环胸，没来由冷哼道：“别人说这话，我可不信。”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竹片，笑问道：“越来越顺手了，不过肯定是最后一只竹箱做得最好看，那么这一只先给李槐？那我就做得小一些了。”

    林守一瞥了眼骑在老驴上的厉害，摇头道：“算了，先给我做吧。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

    陈平安笑了，“那我尽量给你做得结实一些，多用点绳子，神仙大人嘛，如果以后真能够像阿良那样飞来飞去，不牢固一点，怕是背不了几天。”

    林守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算笨，可想要跟上这个家伙的想法，实在是很难，想起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好奇问道：“为什么在枕头驿，阿良走了没多久，你就把朱河朱鹿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李宝瓶？”

    陈平安脸色认真起来，反问道：“你觉得我跟宝瓶关系好，还是跟那对父女关系好？”

    林守一没好气道：“废话。”

    陈平安点头道：“所以我必须要让宝瓶清楚知道，从她们家里走出来的人，做了什么事情。朱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大致清楚了，阿良故意给她设置陷阱的时候，她不单单是犹豫那么简单，而是希望她爹朱河……再一次站出来。如果说在棋墩山，因为她的乱来，让我们都陷入危险，可既然事后大家安然无恙，我可以认为是她救父心切，设身处地去想，未必做得比她更好，所以我虽然心里有气，可绝不会当面埋怨她半句话，但是在枕头驿廊道里，朱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值得被原谅。我觉得只要别给的好处够多，别说是她的小姐宝瓶，其实谁都会被朱鹿出卖。”

    陈平安有些感伤，“如果她还是这样的性子，总有一天，她爹真的会被她害死的。我不希望朱河这么一个不错的人，活着离开红烛镇后，最后还要死在自己女儿手上。为什么明明有爹，却不知道珍惜呢？”

    林守一脸色冷漠，“你以为世上每个爹娘都很好吗？”

    陈平安语气坚定道：“别人不管，我的爹娘就很好！”

    林守一脸色有些难看，不过陈平安之后的言语，让少年脸色稍稍缓和，“朱河是个好人，但是好像不太会教子女做人，有些事情，既然对错那么明显，为什么不说不教呢？我想不通，林守一，你人很聪明，知道原因吗？”

    林守一有些神色疲惫，“可能是灯下黑吧。不过天底下的父母，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天下父母心可以一概而论的。陈平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爹娘走得早，有些事情，才不用那么纠结，当然，我没有其他意思，如果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当然不会。”

    林守一瞥了眼陈平安的发髻，“簪子就这么没了，不找找？”

    陈平安继续低头打造小书箱，摇头道：“找不到的，你以为我这么贪财的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会自己弄丢吗？”

    林守一突然脸色古怪，“难道阿良说我的名字，应该跟你换一下。”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里头有说法？”

    林守一已经转移话题，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身为行家的陈平安指手画脚道：“书箱这里能不能做出一点弧度来，否则太方方正正，死板了些，方圆有度更好，远远看着也会舒服。”

    陈平安点头道：“我尽力啊，到时候做出来效果不好，我可就不管了。”

    知道这家伙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说不管那就是雷打不动的真不管了，于是其实对小书箱给予很大期望的林守顿时一急了，加快语气，“那怎么行，这些棋墩山的竹子很有来头讲究的，用掉一片就少一片，我的书箱必须要赏心悦目，同时兼顾实用牢固的优点，陈平安，你动柴刀的时候可以慢一些啊，搭建竹箱框架的时候多想想，一定要多想想啊……”

    陈平安依旧下刀如飞，地上不断坠落零碎狭短的绿竹，然后又一一被陈平安收入背篓，看得林守一惊心动魄，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冷峻少年的焦急模样，忍住笑，“要不然还是最后做你的书箱。”

    少年怒色道：“我叫林守一，我是那种喜欢反悔的人吗？”

    陈平安突然知道为何阿良那么喜欢使坏了，感觉不错。

    李槐牵着毛驴大摇大摆来到两人身边，大大咧咧问道：“陈平安，你说阿良会不会明天就回来了？”

    陈平安抬头道：“忘了？”

    李槐赶紧捂住嘴巴，松开之后，贼眉鼠眼地四周张望一番，这松开缰绳，蹲在陈平安对面，压低嗓音说道：“那就后天，后天也行。反正最晚最晚等我们下船，如果阿良还没回来，那我以后就不认他这个朋友了。陈平安，你来说，我这是不是已经很厚道了？对吧？到时候阿良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嗯，你可以适当替他说说好话，到时候我再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继续跟阿良做朋友。”

    林守一干脆闭上眼睛，对于这个同窗李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很好的选择。

    林守一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真怀疑有一天李槐闯了祸之后，自己会不会幸灾乐祸。

    听到一声毛驴的嘶鸣声，然后是一名稚童的跌倒哭喊声。

    李槐转头望去，有些发蒙，是那头白色毛驴闯祸了，估计是那个倒霉孩子觉得好玩，跑去逗弄驴子，可那头畜生脾气大得很，虽然不会伤人，可绝对要吓唬一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家伙，比如它现在就在扬起蹄子，一次次重重踩踏在船板上，吓得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都不敢哭了。

    陈平安猛然放下手中刀和竹，快步走去，小心翼翼搀扶起了孩子，然后伸手对白色毛驴下压了两下，后者看到陈平安的手势后，白驴虽然还有些焦躁，可仍是停下了蹄子，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孩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衫，胡乱挥舞双手，使劲挣脱开陈平安的搀扶，看到家中长辈正在从大船二楼走下楼梯，迅速赶过来后，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位身材壮实的黑衣大汉三步作一步，瞬间来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小声问道：“瑜少爷，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出气！”

    陈平安对试图蹑手蹑脚逃离的李槐招了招手，后者缩了缩脖子，与陈平安对上视线后，不敢继续当缩头乌龟，走到陈平安身边，耷拉着脑袋，病恹恹小声道：“我家小白驴绝不会胡乱咬人的，不骗你，陈平安……”

    陈平安嗯了一声，轻声道：“但不管怎么样，你要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李槐抬起头，满脸委屈道：“凭啥？是那个孩子主动招惹小白驴，又没伤着他，我为啥要道歉，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跟我道歉才对。”

    陈平安刚要跟李槐解释什么。

    李宝瓶一溜烟从远处跑回来，站在陈平安身边，林守一也起身，只不过留在原地，需要帮着陈平安看护着背篓。

    那伙人中有一声威严怒喝响起，“大胆孽畜！竟敢伤人？！”

    原来是一位满身官威的中年人，脸色阴沉，眼神在四人身上一扫而过，“你们长辈呢，出来！”

    陈平安脸色平静，轻声道：“李槐。”

    已经大半身子躲在陈平安背后的李槐，怯生生道：“吓到你们家小孩，是我没管好我家小白驴，对不起啊。”

    一鼓作气跟那些陌生人道歉后，李槐哽咽起来。

    阿良曾经打趣这个小兔崽子只会窝里横，家里当老爷出门装孙子，倒是没冤枉李槐。

    陈平安轻轻揉了揉李槐的脑袋，然后望向那位中年人，“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中年人嗤笑道：“屁大孩子，好大的口气，让你父母长辈出来说话！”

    一位满脸心疼的雍容妇人抱起孩子，听着怀中孩子的不停告状，愈发眉眼凌厉，尤其是听到自家孩子说是那毛驴乱撞，见着他就要张嘴咬人，凶得很，如果不是自己跑得快，肯定就要被那头畜生咬掉一条胳膊了。妇人气得嘴角抽搐，愤怒道：“你也不管管？！在京城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要被一条畜生欺负自己儿子，你不嫌丢人，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替你臊得慌！”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望向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中年人，缓缓道：“我们长辈没有随行远游，所有事情，我可以做主。”

    妇人视线偏移，冷冷望向陈平安那边，讥笑道：“四条腿的畜生都管不好，两条腿的能好到哪里去？一群有爹生没娘养的贱种！”

    李宝瓶气得嘴唇颤抖，满脸涨红出声道：“我家小白驴乖得很，做错了事，我们认！没做错的，不许你们乱泼脏水！有本事你们再问那个孩子一遍，问清楚事情起因过程，再来大放厥词！”

    林守一脸色阴鸷，抬臂伸向怀中。

    那叠黄纸符箓之中，品秩高低悬殊极大，以林守一如今刚刚踏足修行的体魄和神意，只能驾驭最低的三张符箓，盘中珠，

    陈平安快速望向林守一，投去一个隐晦的询问视线。后者点点头，眼神示意那尊阴神离此不远，他已经与之联系上，阴神随时可以出现。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对男人一本正经道：“希望那位夫人能够跟我们道歉。”

    那个文士儒衫中年人，似乎觉得跟一群孩子较劲太掉价了，多少也晓得自己儿子的脾气，等到先前的怒意火气重新落回肚子，便有几分后知后觉了，听到那个草鞋少年的荒诞言语后，只觉得滑稽而已，只当是市井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不以为然道：“既然你们道歉了，你们又是长辈不在身边的情况，我也不计较什么，但是防止那头畜生伤人，我觉得最好还是将其击毙，才是上策，否则等到真伤了人，后果就真的很难收拾了，绝不是你们几个孩子担当得起的。”

    妇人冷笑道：“敬复！主辱臣死的道理都不懂？”

    黑衣汉子有些神色尴尬，赶紧转身向那位一家主妇弯了弯腰。

    孩子突然在她耳畔窃窃私语，指了指背着小竹箱的那位小姐姐，妇人点点头，笑道：“对了，打死那头畜生丢入江水之后，记得稍稍教训一下那三个小家伙就行了。至于那个红棉袄的小姑娘，我看着挺顺眼的，给我家瑜儿当个贴身丫鬟就不错，也算给她一桩造化福气。”

    李槐惶恐至极，使劲抓住陈平安的袖子，“他们打我骂我都没关系，但是小白驴不能死，我跟他们再认错，我可以把那本书赔给他们，你不是告诉我那本书很值钱的，不要丢了吗……”

    陈平安伸手重重按住孩子的脑袋，不让李槐继续说下去，“认个屁的错，你现在已经没任何错了。”

    李槐愣在当场。

    陈平安另外一只手按住李宝瓶的脑袋，轻声道：“我试试看，小师叔能不能帮你出气，现在不好说，但是试过了才知道。”

    林守一正要说话，陈平安对他轻轻摇头，最后望向看似通情达理的中年男人，问道：“是不是道理讲不通，没得聊了？”

    男人有些心烦意乱，眯眼阴沉道：“你知道在跟谁说话吗？”

    男人一挥袖，对身旁黑衣扈从下令道：“杀驴！”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少年气势浑然一变。

    阿良曾经教过他一门十八停的运气法门，陈平安尝试过很多次，最多七停就要绞痛得难以自禁，要知道陈平安对于疼痛一事，忍耐程度是远超同龄人的，唯一一次支撑到第七停，就让陈平安差点满地打滚，唯有前六停，哪怕是不过武道二境体魄的陈平安，也能相对顺畅地走完六停的路程。

    显而易见，六停与七停之间，存在着一道极为关键的分水岭。

    但是对于陈平安来说，能够在棋墩山跟五境巅峰的朱河切磋，犹有一战之力，双方打得有来有回，虽然朱河事先说好就将气机运转压制在三境的地步，可朱河不曾真正走入过江湖，所以不太清楚这其中的意义。

    只有当初小镇上那位来自真武山的兵家剑修，才能够一眼看出，少年在河边粗朴至极的走桩，早已浑身走拳意。

    练拳不练真，三年鬼上身。练拳找着真，一拳打死神。

    朱河当然知道这两句话，但由于尚未跻身六境，不曾领略到武道更高处的风光，所以并不算领悟其中真相。

    朱河甚至不知道他坚信的止境，是第九境，但是在这之上，还有着传说中“山登绝顶-我为峰”的第十境。

    武道一途，凭借机缘天赋跨过门槛后，能吃多苦，就享多少福，最是公平。

    不管山上修行的练气士，再如何瞧不起“下九流”的纯粹武夫，当拳头真正落在这些神仙头上的时候，那可是真的痛。

    黑衣壮汉大踏步向前，从儒衫家主身边走出，随口道：“劝你们最好让开。”

    陈平安二话不说，一步向前，船板声响沉闷，外人看来声势平平，最多就是少年有些莽撞气力罢了。

    撼山谱拳法的走桩总计六步，大小错开，陈平安在死死记住十八停后，自己尝试着去一停一步。

    陈平安一旦跟自己较劲起来，那真是无药可救的。

    就像当初只因为宁姚姑娘的一句话，陈平安就决定要练拳一百万次，在那之后每天都不曾懈怠。

    身为三境武人的黑衣汉子，虽然看到一个萍水相逢的贫寒少年，走着有模有样的拳桩，有些惊讶，可仍是没有半点小心戒备，反而还有些庆幸，毕竟如果只是杀了毛驴之后欺负几个孩子，他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放了，这艘船上可是有不少担任家族扈从的同道中人。

    六步拳桩迅猛走完，陈平安最后一步轰然发力，脚底船板吱呀作响，整个人已经如一枝箭矢瞬间来到黑衣汉子身前。

    目瞪口呆的汉子，竟是只能在仓促之间猛提一口气，双臂护住胸前。

    手臂传来一阵铁锤重砸的剧痛，整个人被一撞之下，只得踉跄后退，刚刚好不容易止住后退颓势，正要让近乎麻痹的双手迅速舒展些许，不料一抹黑影如附骨之疽，高高跃起，以膝盖撞在了中门微开的汉子胸口。

    这一下汉子当真是受伤不轻，砰然一声倒飞出去。

    当鲜血涌至汉子的喉咙，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心神反而比之前掉以轻心的自己，更加清澈，到底是实打实的三境武人，就想着那少年出人意料的狠辣攻势，多半是强弩之末了，只要等到自己借着这股冲劲在远处摔落，应该就可以很快起身迎敌。

    但是那位草鞋少年，如一阵江山的清风。

    身形速度不减反加，已经来到尚未摔落在地的汉子身侧，对着后者脑袋的就是一拳抡下。

    砰！

    黑衣汉子的身躯被直直打落地面，由于下坠势头过于巨大，甚至还在船板上微微反弹了一次。

    呕出一大口鲜血后，一拳未出一招未使的三境武人，就这么彻底昏厥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当看到他晕死过去后，少年几乎要踩在他面门上的那只草鞋，骤然停止，收了回去。

    一切不过是眨眼功夫。

    中年男人来不及转身，只是保持那个扭头的姿势，一脸读书人掉进粪坑里的表情。

    妇人脸色雪白，怀中的孩子张大嘴巴。

    一行仆从丫鬟更是没回过神。

    陈平安瞥了眼脚边的黑衣汉子，确定没有出手偷袭的可能性后，看了眼儒衫男人后，最后视线停留在妇人身上，缓缓开口道：“现在道理是不是讲得通了？”

    吓破了胆的妇人，突然对中年男人尖声道：“马敬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你堂堂大骊清流官员，难道也要当废物？！快点亮出你的官家身份啊！”

    男人转身，伸手指向草鞋少年暴喝道：“你放肆！本官是这条绣花江尽头的宛平县令！此时正是在赴任途中……”

    陈平安根本不去看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死死盯住妇人。

    妇人那句有爹生没娘养，还有那句要掳走李宝瓶给她家当丫鬟。

    陈平安记得很清楚。

    陈平安不是不记仇的人，有些别人伤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陈平安熬一熬，也就忍过去了，可有些必须要报仇的仇，只要一天没报仇，那么他活一百年，就能记住九十六年！

    阿良曾经笑问过，剩下四年被你吃掉啦。

    少年一板一眼回答，四岁之前，我有爹娘，又不懂事，可以不算。

    陈平安再次如清风一冲向前，一脚踹得那妇人连同怀中孩子一起踉跄摔倒。

    只是比起那个黑衣汉子，惊吓多过疼痛。

    陈平安冷冷瞥了眼那个锦衣玉食的孩子。

    中年男人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你竟然连妇孺也不放过？匪人竖子！丧心病狂！”

    陈平安走向男人，说道：“只要是个人，到了懂事的岁数，就要讲道理。我管你是大是小，是男是女？”

    儒衫男人步步后退，始终伸手指着少年，颤声威胁道：“我要治你的重罪，让你吃一辈子牢狱饭！”

    就在此时，二楼有人沉声道：“小家伙，这就有些过分了啊，教训过那名武人扈从就差不多了，还不快快收手，如果继续不依不饶，靠着一点本事就敢恃武犯禁，老夫虽然不是官场中人，可要拦下你，帮助那位县令大人将你抓捕归案，还真不难。”

    陈平安闻声转头望去，一位青色长衫老者站在二楼船头，身旁站着一位佩剑的白袍男子，正在闭目养神。

    陈平安收回视线，对自称县令大人的男人说道：“跟我们道歉。”

    男人眼见有人仗义执言之后，无形中胆气大壮，愤怒道：“休想！到了宛平县辖境，本官要让你这个匪徒，见识一下我们大骊的律法！”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道歉！”

    儒衫男人有些畏缩，望向二楼那边，高喊道：“还望老先生见义勇为，在下定会铭感五内！”

    老人对此面无表情，望向陈平安的背影，“少年，老夫最后劝你一句，停步，收手！”

    陈平安对船头那边的林守一眼神示意，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转身问道：“先前老前辈在做什么？”

    老人坦然笑道：“自然是袖手旁观，当然了，若是那位县令大人真敢强夺民女，老夫肯定也会出手阻拦。”

    陈平安又问道：“那他们杀我们的驴子呢？你会不会拦着？”

    老人哑然失笑道：“老夫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自然不会出手拦阻，一头驴子而已。”

    陈平安继续问道：“那到底是谁没有道理呢？”

    老人愣了愣，破天荒有些犹豫，“道理嘛，大概还是在你们这边吧，但是小家伙，有了道理，不代表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陈平安最后说道：“要他们道歉，就是为所欲为了？老先生，那咱们的道理还是不太一样。”

    老人哈哈大笑道：“那今天老夫还真就要看看，到底你的道理，大不大得过老夫的道理。”

    手臂自然垂下的陈平安点了点头，手腕悄然一抖，另外一只手指向那个已经睁眼的白袍男子，“靠他对吧？”

    林守心领神会，一嘴唇微动。

    老人早已怒意满胸，只是脸上依然笑意如常，点头道：“怎么，不服？”

    老人笑着转头望向身边的扈从剑客，“白鲸，那个小家伙，好像觉得自己拳头，比你的灵虚剑更能讲道理啊。”

    白袍剑客扯了扯嘴角，泛起淡淡的轻蔑讥讽。

    就在此时，异象突起。

    还不等船上内行咀嚼出“灵虚剑”三字的分量，仿佛剑仙出世的白袍剑客，就像被人抓住脖子，从二楼船头横飞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终一头狠狠撞进绣花江，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过了很久，也没能浮出水面，生死不知。

    那名儒衫男子吓得肝胆欲裂，望向已经在楼梯那边登楼的少年，赶紧亡羊补牢，“对不起，我错了！是本官错了！”

    陈平安来到老人身边，二楼船头只剩下一个脸庞抽搐的老人。

    看到少年的身形后，老人咽了咽口水。

    陈平安轻声问道：“老先生，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照理说懂得应该比我多很多，你的道理都跑到狗身上去了吗？”

    老人正要说话，好似一条大白鱼跳出绣花江，原来是白袍剑客被抛回了大船二楼。

    老人弯下腰，欲言又止。

    少年已经下楼离去。

    儒衫男人让家中所有人乖乖站好，在草鞋少年走过的时候，人人赔礼道歉。

    陈平安对着那个男人说道：“可以了。不过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恨不得杀光我们。”

    儒衫男人膝盖一软，恨不得给这个少年跪下来。

    陈平安不再搭理他们。

    回到船头原位坐着。

    李宝瓶伸出大拇指。

    林守一依旧背靠船栏内壁，脸色平静。

    李槐满心愧疚，死死攥紧白色毛驴的缰绳，生怕再给陈平安招惹麻烦。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轻声道：“以后我练拳要更加勤快一些，再就是林守一，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别偷懒。”

    林守一笑着点头，“不用你说。”

    李槐小声道：“对不起，陈平安。”

    陈平安抬起头，笑道：“你该说的对不起早就说了。如果是因为惹了后边的那些麻烦，才跟我说不起，不用。只要你没错，就别认错，跟谁都是这样。我们今后去大隋的路上，还是像今天这样，不惹麻烦，但麻烦找上门了，绝对别怕麻烦！做不做得到，李槐？”

    李槐一下子热泪盈眶，挺起胸膛，“我可以的！”

    李槐很快破涕为笑，“陈平安，你可以啊，打架好生猛的，要不然以后我也喊你小师叔吧。”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

    李槐立即改口道：“以后再说！”

    陈平安突然加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真遇上了拼命也打不过的对手，那就赶紧认错认怂，不丢人。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李宝瓶双臂环胸，靠着小书箱，气呼呼道：“小师叔，这件事，不行的！”

    林守一拆台道：“我觉得可以行。”

    李槐嘿嘿笑道：“我反正听未来小师叔的。”

    绣花江水底，如鱼游荡在水中的一尊阴神，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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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

    经过这桩风波后，势利眼的大船主人立马跑来，说是给贵客们准备上好的二楼雅间，便是把驴子一并牵入也无妨，是他这艘小船蓬荜生辉才对。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豪客，多悬刀而不佩剑，显然是来套近乎的。陈平安应付这些不在行，都是林守一出面帮着婉拒，到底是督造衙署长大的少年，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哪怕拒绝了他们，让那些人仍是面带喜气地离去。

    那个被老人称呼为“白鲸”的剑客，是大骊南方小有名气的散人修士，佩剑是货真价实的法器，名为灵虚，是道家符箓一脉的神兵利器。相传是一位下山修心的游方高人，在荒郊野岭坐化兵解后的遗物，无意间被白袍剑客获得， 凭借一身本就不俗的剑术，悟出了剑道真意，从此扬名，只是生性不喜拘束，才没有被大骊官府和边军招徕，反而喜欢在江湖上仗剑游历，此人在蛟龙四伏、宗师辈出的大骊江湖上，能够被记住姓名，就已经很不简单。

    结果连剑都没能出鞘，从头到尾被人如此玩弄于掌心，败得如此奇耻大辱，说不定连剑心都要蒙尘、剑意都会沾染污垢。那么草鞋少年一伙人的家底有多深厚，可以借此掂量掂量，船上多是见多识广的文人、商贾和江湖豪侠，不管各自心性是好是坏，蠢人还真不多。

    林守一眼见着不再有人过来客套寒暄，揉了揉太阳穴，少年有些心烦意乱，若非空隙歇息的时候，能够亲眼看着碧绿书箱在陈平安手里，一点一点显露出雏形，就林守一那种天生寡淡冷漠的性子，恐怕真要忍不住恶脸相向了。

    陈平安有些于心不忍，说道：“放心，我肯定把这只书箱做得让你满意。”

    林守一盘腿而坐，满脸疲惫，破天荒吐露心扉，轻声道：“真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独自面壁修行，只管我山中一甲子，任由世上已千年。但是阿良说过，这种路数的修心，叫枯冢，可行是可行，但独属于境界到了一定高度的练气士，我才刚刚入门，若是现在就这么干，肯定会走火入魔，堕入旁门外道而不自知。”

    陈平安点点头，“那的确是得小心些。”

    李槐托着腮帮蹲在一旁，乐呵呵道：“林守一，说不定阿良吓唬你呢，我看棋墩山就不错嘛，适合你去当神仙，无聊的时候，还能跟那个叫魏檗土地爷聊天打屁，坐着大乌龟，或是骑着黑蛇白蟒，威风得要死。不过这样的话，你既然都不跟我们去大隋了，那就把这只书箱留给我呗？我现在背不动，过几年个子高一些，力气大一些，刚好把小书箱换成大书箱，我会念你的好，将来从大隋游学归来，大不了再还给你。”

    林守一斜眼瞥着这个打着小算盘的李槐，冷笑道：“我就算留在棋墩山修行长生之法，也不把书箱留给你。”

    李槐哦了一声，“那你还是继续跟我一起去大隋吧。”

    林守一揉了揉眉心，觉得还是只有阿良治得了这个李槐。

    不对，李宝瓶可以，陈平安好像也可以。

    难道就自己拿李槐没辙？

    心情不太好的林守一盯住李槐，把后者给看得毛骨悚然，赶紧表忠心道：“干啥咧，林守一，我其实是想你跟我一起去大隋的啊，我就是有点眼馋你的书箱，没办法，比我的书箱要大嘛，这个我不否认啊，但是你如果真要下船返回棋墩山，我肯定是不乐意的，你想啊，咱们四个人里，就你道貌岸然，最一肚子坏水了，以后如果碰上没把坏字刻在脸上的坏人，比如包藏祸心的那种，肯定就只有你能一眼看穿啊，对不对，陈平安，李宝瓶？”

    李槐左右张望，寻求援手。

    陈平安低头打造书箱，专心致志，置若罔闻。李宝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神游万里，心无旁骛。

    林守一有些心情沉重，“你以为我们这趟去大隋游学，很轻松吗？除了山水险阻之外，肯定还有很多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幺蛾子。”

    李槐眨了眨眼睛。

    林守一缓缓道：“我们大骊以武立国，江湖势力不容小觑，读书人很少有人除名，在先生的山崖书院建立之前，一直被整个东宝瓶洲骂做蛮夷之地。”

    李槐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啊，咱们齐先生从不忌讳说这些的，又不是没讲过咱们大骊的处境。”

    林守一叹了口气：“记得我小的时候，督造官宋大人曾经说过一件事情，说早年大骊好不容易一个读书人靠本事考进了观湖书院，结果受尽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屈辱，不单单是言语辱骂那么简单，按照宋大人的说法，应该是大隋高氏和卢氏王朝的两名读书人联手设置了一个连环局，害让我们大骊的那位书生，心境崩碎，变得疯疯癫癫，多年后，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又在男女情事上被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就投湖自尽了。”

    “我们大骊因为此事，朝野上下，举国震怒，这才掀起了与卢氏王朝赌上国运的大战，要知道在那之前，对于昔年拥有大骊上国身份卢氏王朝，诸多刁难，大骊素来是能忍则忍的。如今当然局面已经变了很多，现在我们大骊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山上的练气士也开始下山，为大骊朝廷效命，在边关奋勇杀敌。”

    “这就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格局，那就是大骊的文人很清贵，读书人当官，就会自视高人一等，比如先前那个自称宛平县令的人，多半是从京城外放地方的货色，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所以我现在担心那个男人，在宛平县辖境渡口下船后，不管是书生意气，还是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会选择对我们图穷匕见。”

    说到这里，林守一笑道：“好在他是读书人出身的文官，可我们当中，也有一位不曾露面的‘山上神仙’，说不定能够震慑住他。毕竟读书人在大骊再金贵，仍是比不过练气士。但是怕就怕那个县令不够聪明，或者说哪怕是京城人氏，也不曾真正见识过练气士的厉害，那我们还会有一连串的麻烦。”

    李槐忧心忡忡，转过身对着侧卧在身后的白色驴子就是一巴掌，怒骂道：“惹祸精小白驴！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给人摸一下就耍性子发脾气？”

    李宝瓶突然开口道：“现在那个老头子肯定是宛平县令的座上宾，相互吐苦水呢，我相信老人的身份越高，那名剑客的剑术越好，宛平县令就越不敢明面上出手，我大哥说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至于暗中使小绊子，我们可不怕，只要那家伙不敢动用朝廷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你林守一怕什么？别自乱阵脚！”

    林守一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了。”

    李宝瓶说完之后，脸色认真问道：“小师叔，对吧？”

    陈平安无奈道：“我哪里知道这些读书人和当官的弯弯道道。总之遇上了麻烦，你和林守一商量着来。”

    上次学塾马夫子“托孤”一事，几个孩子能够安然返回小镇不说，还把那名自称大骊谍子的车夫耍得团团转，其实就是林守一起的头，李宝瓶制定大方向，林守一再在细节上查漏补缺，天衣无缝，心志早熟得远远超过同龄人。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干脆连柴刀也一并放在脚边。

    心不静时，陈平安就会什么都不做，宁肯先放一放，也绝不轻易犯错。以前烧瓷是如此，如今练拳更是如此，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几乎同时察觉到异样，就连李槐都赶紧端正坐姿。

    陈平安看到三个疑神疑鬼的家伙，苦笑道：“干嘛，我就是想到一件事情，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你说出来听听。”

    陈平安笑道：“我刚才就是想，除了跟你们识字之外，是不是也跟你们学一学书上的学问。”

    李宝瓶愣道：“可我们跟先生学到的只是入门的蒙学，没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再说了，我们自己都只是蒙童，如何教得了小师叔。更何况连齐先生很多蒙学上的语句，我随口问起，先生也答不出来的，我们咋教啊，胡乱回答，不好的！”

    李槐嘀咕道：“先生不是回答不出来，只是回答得晚了一些，那时候你就不愿意听了。”

    李宝瓶猛然转头，一拳砸在李槐脑门上。

    李槐其实没怎么疼，仍是抱着脑袋鬼叫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也要练拳，李宝瓶的力道越来越大了，不然将来我肯定会被她失手打死的。”

    林守一好奇问道：“陈平安，学书上的东西做什么？”

    陈平安缓缓道：“我怕有一天我跟人讲的道理，事后发现其实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我希望除了姚老头、阿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之外，再从你们读书人的书本上学一些。”

    李槐如坠云雾，满脸震惊道：“陈平安，你打架已经那么厉害了，而且每天练拳那么辛苦，难道不是为了能够跟人不讲道理？”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摇头道：“陈平安，我觉得不用事事讲道理，毕竟天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我们坚守本心即可，否则只会深陷泥泞，过犹不及的。”

    李宝瓶满脸严肃，“小师叔，你别急，让我想一会儿，我觉得这件事很大，我必须要认真对待，仔细思考！”

    曾经在小镇学塾，齐静春就是这样，每当李宝瓶询问一些个看似浅显至极的问题，反而会陷入沉思，多半要拖延几天才给出答案。

    陈平安愈发无奈，仰起头望向蔚蓝天空，片刻之后，收回视线，不知为何突然就满脸笑容了，

    “我之所以要这么麻烦，其实是有私心的，可能是因为你们不算真正练拳，所以暂时还没有这种感觉，我在得到那部拳谱之后，就一直有个感觉，说不出不怕你们笑话，就是每当我与人对敌的时候，我只要觉得自己的道理，不管说不出口，只要觉得我是对的！那么我心底，就像有人在不断告诉我，你这一次出拳，可以很快！”

    接下来，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陈平安。

    只见这位来自泥瓶巷的贫苦少年，神采飞扬，双拳紧握搁在膝盖上，从未如此自信，“而且，我下一次出拳，一定可以更快！不管是谁站在我面前，我陈平安都可以出这一拳，不管是谁！”

    林守一眼神痴痴，小声呢喃道：“应该不算习武走入火魔吧，挺正气凛然的，还真有点像是先生在学塾……讲述那些圣贤大道最精妙处的时候。”

    李宝瓶正忙着思考先前那个问题。

    陈平安已经重新拿起柴刀，继续给林守一制造小竹箱。

    李槐有些神色恍惚，很久都没有还魂回神。

    先前那一刻的陈平安，让这个孩子感到似曾相识。

    李槐好像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吵架本事天下无敌的娘亲给人打了，给人挠得满脸大花猫，在家里撒泼打滚，那个被街坊邻居骂做窝囊废的爹，就只是闷闷蹲在门槛那边，他和姐姐李柳跟着娘亲一起哭，娘亲最后就说自己瞎了眼，才找了这个没骨气的男人，自己婆娘给人打了也放不出个屁。李槐他爹始终没吭声，气得从小就跟娘更亲近的李槐，跑到门口狠狠踹了那个家伙的后背两脚，说以后再也不认他这个爹了。后来他娘亲哭累了，气消了，就带着儿子女儿去睡觉，扯着男人耳朵往门外一甩，说罚他今夜滚院子里睡去，可是才关了门熄了灯，她便让李槐去开门，把他爹喊回屋子睡觉。李槐不太情愿，可熬不过娘亲催促，只得开了门，看到他爹依旧老老实实蹲在院子里，气得李槐差点掉头就走。

    然后那一刻，身材矮小结实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儿子，爹要连夜出山一趟，跟你娘亲说一声，很快就回家。”

    不说这话还好，李槐再臭脸色，到底还是希望爹能够回屋子睡个安稳觉的，可这么躲着娘亲和他们姐弟，还算男人吗？结果一听到这些胆小鬼才会讲的丧气话，李槐立即就气得浑身颤抖，哭喊道：“什么儿子，我是你李二的爹！”

    男人半点也不生气，笑骂道：“臭小子，不愧是我李二的崽儿！”

    那一刻，李槐有些痴呆，记忆中他爹是从来不会这么跟人说话，好像永远都低人一等，除了睡觉打呼跟打雷似的，就是个没出息的闷葫芦，哪怕到了他和姐姐李柳这里，也从来没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的的确确，就是个怕天怕地怕人怕鬼什么都怕的窝囊废。

    可是那天晚上，男人走的时候，大步离去，走得很雷厉风行，很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贵老爷。

    李槐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心怀侥幸，觉得有可能是去帮着娘亲大半夜当街骂人去了。

    可第二天李槐就失望得很，把他娘亲挠花脸的妇人一大家子，见着他们娘仨，依旧趾高气昂，之后他爹很长一段时日都没出现，应该是入山烧炭，赚钱养家糊口去了，所谓的“出山”，李槐觉得肯定是他爹的口误。

    不过回来的时候，男人仿佛开窍了，拎着一只肥腻烧鸡回家，不但给他娘亲买了一盒胭脂水粉，还给他和姐姐李柳都带了礼物，娘亲一手叉腰，一手点了他爹的眉心，说孬归孬，算你李二还有点良心。在那之后，这个自家爹娘取名比谁都马虎的李二，就又是那副“你来骂我啊，我还嘴一句算你本事，你来打我啊，打死我也算你本事”的孬样了。

    但是不知为何，随着李槐的慢慢长大，那一夜在院子里，他爹“出山”之前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架势，不但越来越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

    李槐突然说道：“陈平安，我们以后回到小镇，我请你去我家做客。”

    陈平安疑惑道：“你爹娘和你姐姐，不都已经离开小镇了吗？你之前说过，他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才记起此事的李槐，蓦然红了眼睛，嘴唇颤抖，就要哭出声来。

    陈平安只得安慰道：“别哭别哭，你不也说了吗，你爹答应过你，只要真正成了读书人，他就会来探望你的。”

    李槐委屈道：“可是我又贪玩，又吃不了苦，一读书就喜欢偷懒犯困，比李宝瓶和林守一差太远了，我怕当不了读书人，爹娘就再也不要我了。”

    若说林守一和李宝瓶的岁数，已算少年少女，还是大门大户出身，可李槐却真的只是个孩子罢了，跟他陈平安一样是穷苦出身，胆子小一些，很正常的。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对李槐的耐心，都算是最好的那个人，哪怕是棋墩山那一次，李槐在泥泞里使劲踩踏，只有被渐得一身泥的陈平安，打心底没觉得有丝毫烦躁。

    陈平安笑道：“别胡说，你爹娘如果不心疼你，还会送你去学塾念书？早点让你下庄稼地里干活，帮着家里放牛，不是更好？”

    李槐心情略微好转，抹了把脸，哭丧着脸道：“我家穷，买不起牛啊。”

    陈平安轻声道：“你现在还穷？不说那本《断水大崖》里的古怪，书籍本身也值十两银子好不好。”

    李槐笑逐颜开，转头瞥了眼白色毛驴，咧嘴嘿嘿笑道：“我还有头驴呢！”

    林守一突然神色一凛，压低嗓音对陈平安道：“水底阴神告诉我，有人来了，要见我们，但是那人自称认识阿良，还说阿良之所以提前入城，就是想问他一些问题。所以阴神问我们如何处置，是不答应他们登船，还是？阴神还说那人身边跟着一位江水正神，不出意外，是这条绣花江享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神祇。”

    陈平安有些为难，最后沉声道：“让阴神前辈护在我们身边就是了，其实让不让人家登船，差别不大。接下来你们几个要小心，还是之前约定的老规矩，一切先由我来应付，实在不行，林守一你再动用那些黄纸符箓。”

    林守一点头道：“好。”

    林守一心神微动，细语呢喃。

    片刻之后，这艘行驶在绣花江水面上的大船，微微一震，如果不是陈平安四人事先知情，一般人都不会察觉到其中玄机。

    虽然他们肉眼见不到阴神的存在，但是明显船头这一块阴气森森了几分。

    然后陈平安发现船头不远处，多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年轻剑客，长剑横挂在腰后，怀中还抱着棉布包裹的长条物品，像是一把刀剑。

    他起身后，走到陈平安这边，对着隐蔽身形的阴神微微一笑，不再向前，开门见山道：“我带来了你们四人的通关文牒，有大骊龙泉县县衙户房的朱印，以及关于你们此行出境远游的许可朱文。至于我是谁，不重要，总之，我认识阿良，所以绝对不会是你们的敌人。至于船上先前的那点冲突，你们不用担心，那个宛平县令不会耽误诸位的求学之路。”

    最后年轻剑客双手递出手中物，望向背着小书箱红棉袄小姑娘，笑道：“你就是宝瓶姑娘吧？这把刀是阿良交待我们大骊，务必要原原本本交还给你的。”

    李宝瓶虽然心情激动，但仍是一动不动。

    陈平安独自向前，从年轻剑客手中，接过那柄祥符狭刀，说道：“麻烦前辈了。”

    年轻剑客开怀笑道：“你们都是阿良的朋友，我可不敢以前辈自居。”

    陈平安问道：“阿良还好吗？”

    年轻剑客神色不变，点头道：“放心吧，很好。”

    这把刀，是藩王宋长镜亲自命心腹送出京城，最后交到自己手上，还过了刀，年轻剑客如释重负，“那我就去二楼打声招呼，诸位放心远游便是，接下来一路到达边境野夫关，只要涉及朝廷和官府，都会畅通无阻，但是除此之外，我大骊就不会有任何干涉了。当然，如果真有了麻烦和意外，只要你们跟边军或是当地官府打声招呼，朝廷一样愿意竭力相助。”

    陈平安望向此人的眼睛，点头道：“我们知道了。”

    年轻剑客从袖子拿出四份通关文牒，交给草鞋少年，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换了一些客气话，抱拳道：“那就此告别，我去二楼打声招呼就走。”

    陈平安有些别扭地抱拳还礼。

    二楼一间摆设有精美瓷器的上等雅室，老人和白袍剑客脸色凝重，即将上任的宛平县令和妻儿则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所有人全部站着。

    只有一位不速之客坐在那里自饮自酌，身材魁梧，袖上有青蛇盘踞，呼吸吐纳皆是白雾缭绕，男子一身神采，绝不似凡俗人物。

    男人见到“年纪轻轻”的剑客后，立即起身弯腰抱拳，一言不发，却极其恭敬。

    年轻剑客摆摆手，看也不看老人和享誉大骊南方江湖的剑客，对那位宛平县令说道：“到了宛平辖境，本本分分做你的父母官便是，今日之事，不要多嘴，到此为止，朝廷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如果稍有风吹草动，我可能不会亲自来找你，但是这位绣花江的水神大人，是可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

    年轻人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对那位始终不敢坐下的绣花江水神笑道：“你帮忙看着点，我先回去了。”

    绣花江正神沉声道：“那属下就不送大人了。”

    年轻剑客走出雅间后，来到外廊，望向江水，想起草鞋少年的那番言语，颇有感触。

    最终身形一闪而逝。

    武道之所以矮练气士一头，就在于山下绝大多数的纯粹武夫，作为立身之本的东西，练拳的拳谱也好，习剑的剑术也罢，十八般武艺十八般兵器，全部被习惯性称为武功武学，其实在山上练气士看来，跟“道”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一旦武学始终不上升到武道的高度，终究只是烂泥塘里打滚而已。

    恐怕那个陋巷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那番发乎本心的言语，关于如何出拳的感悟。

    本该最少也是武道六境之上的宗师，才会去深思的问题，去扪心自问，需要自问自答。

    ————

    棋墩山，有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在自家大人的秘密授意下，带着一位船家女出身的貌美少女，开始徒步爬山，向北方行去。

    这是少女第一次出门远行，所以一路上不断后头张望，恋恋不舍。

    妇人也不多说什么，人之常情，无须苛责。

    何况长春宫她这一脉，比较奇怪，修心重情，寻常练气士视为累赘忌讳的拖泥带水，反而是她这一脉的证道阶梯，所以少女才离乡就思乡，反而是好事。

    不过为何要带着少女步行穿过棋墩山，那位大人没有明说什么，她也不方便不刨根问底了。

    一路翻山过水，风景宜人。

    少女生性天真烂漫，虽然略显疲惫，可是精神很好，走着走着，顺手折了路旁一根花枝，轻轻晃悠，哼起了一支世代相传的乡谣小曲。

    长春宫妇人皱了皱眉头，但是始终没有说什么。

    远处有一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如同山鬼精魅，同样是在缓缓而行，始终望着妇人身边的少女。

    少女的嗓音，空灵婉转，哪怕乡谣的内容很悲伤，可在她嘴中哼唱出来，别有韵味，哀而不伤。

    年轻人轻声与少女的歌声轻轻相和，声韵略有不同，更为醇正，也更为悲怆。

    少女如春草里穿梭的黄莺，男子如孤零零立站坟头的老鸦，一个欢快鸣叫，一个低沉呜咽。

    最后，在山脊上青石板垒砌起来的寂寥驿路上。

    少女猛然抬头，发现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年轻公子，模样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两人在狭窄的驿路上相遇，年轻人却已经低下头，不说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擦肩而过。

    少女忍不住回头望去。

    发现那人站在远处，不走也不回头，背对着她。

    少女有些奇怪，摇摇头，转头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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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

    之后绣花江两百多里水路，安安稳稳。

    陈平安一行人下船的时候，李槐和林守一都背上了书箱，加上李宝瓶，负笈游学变得愈发名副其实，结果就是让草鞋少年看着，更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年仆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草鞋少年是一位练家子，能够让一位大骊上县县令身边的武秘书郎，毫无还手之力，下船之时，仍是给人用担架抬下去的。

    陈平安下穿之前就仔细看过了堪舆图，不打算穿过宛平县城，绕城南下之后，要穿过一片雄山峻岭，估计需要大半个月的脚力，陈平安在船上找当地人问过了，有山路可走，但是比起棋墩山的青石驿路，要难走很多，不通马车，多是驴骡驮物。

    如果不走山路，就必须经过一座郡城，林守一说他尚未悟出纯阳符的法门，无法让那尊阴神遮掩先天而生的阴秽之气，它多半无法光明正大进入城内，按照阿良的说法，郡城的城隍阁、文武庙以及一位将军府邸，恐怕都会对阴神产生先天排斥，若是有高人坐镇，很容易节外生枝。

    一行人一边问路，一边前行，期间陈平安还跟乡野村夫、妇人试探性询问，那些山岭有没有古怪传说，会不会有山鬼出没。当地百姓看到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又背着书箱，便当成了富贵人家跑出去游山玩水的读书郎，笑着跟陈平安说那边的山山水水，连个名儿也没有，哪来的神神怪怪，他们就从来没听说过。最后大多不忘跟四人推荐了绣花江的江神祠，说那儿求签拜神很灵验，说不定真有河神老爷，每年县令大人都会带人在江边祭祀，爆竹连天，热闹得很。

    四人入山之前，是正午时分，李槐站在山脚，弯腰作揖，狠狠拜了三拜，抬头看到陈平安没动静，奇怪问道：“陈平安，上回在棋墩山你都拜了拜，说是拜山神，这次咋偷懒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是回答道：“我以前跟老人经常进山，学了一点点看山吃土的本事，老人心情好的时候，说过些山势走向，什么地方会是山神老爷搁放什么金身的地儿，很有讲究的，大致上一座山有没有山神老爷坐交椅，进山之前你仔细看几眼，就能看出一点苗头的。加上之前当地人都说这儿没那些说法，就大致能够确定我们要走的山路，不是山神的地盘了。”

    林守一心念微动，说道：“阴神前辈说了，一个王朝的山水正神，名额有限，不可能处处都有神灵，否则就会泛滥成灾，使得地方气运一团乱麻，加上山水之争，跟山下争田地抢水源差不多的光景，反而对王朝不利，所以一般来说，地方县志上没有明确记载的山神庙，就不可能出现山神。”

    李槐有些失望，“唉，我还想多几个彩绘木偶呢。”

    原来在棋墩山因祸得福，白白拿到手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木偶，让李槐期待得很，恨不得走过一座山头就拿到一个，那等到自己走到大隋书院，自己小书箱就能堆满了不是？要不然自己背后的一个竹箱内，到头来只放有一个木偶和一本书，太“家徒四壁”了。

    林守一气笑道：“你有什么脸皮说陈平安财迷？”

    李槐一脸无辜，“我没说过啊，我只说过陈平安是君子之财，取之有道。”

    林守一冷哼道：“马屁精！”

    李槐大怒，“如果不是我苦苦哀求，你能有小书箱？林守一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李宝瓶没好气道：“闭嘴。”

    陈平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练习走桩，因为背着大背篓，不敢动静太大，就让自己收着力气和架势，尽量慢了走，毕竟阿良在枕头驿传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就说过一个慢字，才是十八停的精髓所在，陈平安如今卡在第六第七停之间，死活迈不过去这个坎，刚好拿撼山拳谱的走桩来练练手。

    进山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山路，李槐已经气喘吁吁，李宝瓶亦是如此。

    陈平安知道这就是所谓“一口气”的尽头了，刚好挑了一条溪涧旁边休息。林守一不愧是一只脚登山的神仙了，气定神闲，只是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比不过陈平安而已。各自找地方坐下，陈平安从自己大背篓里拿出李宝瓶的那把刀，阿良称之为“祥符”的狭刀，虽然当时阿良说到了“垫底”二字，可陈平安又不是瞎子，而是用惯了菜刀和柴刀的人，甚至连宁姑娘的压裙刀也借用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把刀肯定名贵异常，所以只要四周没人，就会拿出那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小斩龙台，用来小心翼翼磨砺刀锋。

    拔刀出鞘后，先往黑得发亮的斩龙台轻轻蘸水，陈平安蹲在溪畔开始缓缓磨刀，动作舒缓，不急不躁，像是对待小镇最珍惜脆弱的贡品瓷器。

    陈平安喜欢专心做一件事情，尤其是能够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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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

    陈平安一行人从北向南入山，差不多时候，凑巧又有一行人从南往北而行，是一位背负桃木剑、腰悬一串银色铃铛的的老道人，道袍老旧，脚踩草鞋，仙气没有几分，寒酸气十足。

    身后有神色木讷的跛脚少年，除了背负着大包裹，肩膀斜斜扛着“降妖捉鬼、除魔卫道”的幡子，估摸着是清洗的次数太多，布料早已泛白，八个字也墨色浅淡，还有个七八岁的圆脸小姑娘，瘦瘦小小，伸手搀扶着不知为何始终闭眼的老道人。

    老道人猛然抬头，“望”向连绵逶迤的青黑大山，惊讶道：“咦？此山距离绣花江的江神祠，并不算远，竟然还有这么明显的妖气，冲天而起？这其中必然有隐情。虽说山水有界，互不干涉，可此处古怪，大有古怪。”

    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闻言后，忧心忡忡问道：“师父，那咋办？上回你在三枝山捉妖失败，出钱雇佣咱们的人，最后气得连盘缠也不给，如今咱们可真不剩下多少铜钱了，不然咱们绕路？”

    老道人冷哼道：“绕路？若是贫道没能遇上，也就罢了，算那妖物邪祟走运，如今既然被贫道遇上了，岂有放过的道理！幡子上写着的除魔卫道，岂是给外人看的……”

    小姑娘叹气提醒道：“师父，这里没外人。”

    老道人讪讪笑道：“顺嘴顺嘴，师父还没从三枝山那边缓过来呢，委实是太气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是半颗铜钱也不愿意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为富不仁的家伙，活该他们祖坟被山鬼侵占，子孙横祸连连……”

    小姑娘又提醒道：“师父，你不是常说我们修道之人，要有平常心吗？”

    前一刻还慈眉善目的老道人，勃然大怒，伸手双指拧住圆脸小姑娘的胳膊，狠狠拧转，满脸厉色道：“谁给你的胆子，教训起师父了？还敢没完没了！”

    小姑娘痛得放声大哭，赶紧求饶道：“疼疼疼，师父，不敢了不敢了……”

    老道人并未转身，伸手重重一拍腰间铃铛，叮咚作响，狞笑道：“小杂碎，还敢对你师父心起杀机？”

    跛脚少年神色默然，但是很快就有鲜血从耳鼻渗出，可是木讷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小姑娘哭得更加伤心，“师父，你就放过师兄吧，他肯定是无心之举。我答应师父，接下来三天之内，争取多给师父一斤泉水！”

    老道人眉开眼笑，使劲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姑娘纤细身躯左右晃荡，“不是争取，是必须。”

    老道人总算收回干枯如老树枝丫的手，大笑道：“入山！马无野草不肥，说不得就是一笔横财。还别说，自从有你们俩小杂种在身边，虽然混吃混喝，可师父修道就修得安心许多了，如此一想，师父觉得以后是要对你们好一些，哈哈。”

    小姑娘搀扶着目盲老道开始登山。

    跛脚少年默默擦去鲜血，习以为常。

    小姑娘偷偷转头笑了一下，少年咧咧嘴，示意自己没事。

    师徒三人入山之后，大半旬时光，竟是兜兜转转，无法准确找到妖气的来源，老道人始终能够感受到细微的妖气，弥漫附近的山野草木，可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老道人心知那名大妖的道行肯定不弱了，否则也没本事使出遮天蔽日的障眼阵法，不过老道人仍是不愿死心，每天就让扛着幡子的跛脚少年去探路，自己则带着圆脸小姑娘在靠近山路的地方休憩，时不时拿出一块木制罗盘，俗称颠倒盘，是道门修士和阴阳术士常用的款式，并不出奇，只不过天池海底的朱红细针，偶尔有金光流泻，显现出此盘的暗藏玄机。

    天色阴沉，雾气弥漫，随时都有可能下雨，老道人此时蹲在路旁，低头“凝视”着罗盘，神神道道念着：“颠颠倒，二十四山有金山银山。倒倒颠，二十四山有龙潭虎穴。”

    老人收起罗盘，转头向山路远处，轻声笑道：“财路来啦，天无绝人之路，看来到了宛平县，能够小酌几杯喽。”

    圆脸小丫头顺着老道人的视线，看到一行人缓缓行来，她使劲睁大眼睛望去，随着那些人越来越近，她发现为首一人，是个大背篓草鞋少年，手持柴刀，偶尔将山间狭窄小路旁的枝丫劈砍掉，以防勾连刺破衣衫，身后还有三人，年纪都不大，身穿红棉袄的小姐姐，一个鬼头鬼脑的男孩，还有一个神色冷漠的少年哥哥，后边三人都背着可爱至极的翠绿小书箱。

    最后还跟着一头驮着行囊的白色毛驴。

    小姑娘压低嗓音道：“师父，不像是有钱人家唉，要不还是算了吧？”

    目盲道人一挑眉，“蚊子腿那也是肉啊，你是半个当家人，兜里还剩下多少铜钱，心里没数？就你师兄那个饕餮肚子，吃掉师父多少银子了？若不是师父可怜你们，你们以为这个世道，能容你们活几天……”

    懂事的小姑娘赶紧给老道人敲肩膀，笑容真诚，感恩道：“所以我和哥哥给师父做牛做马，从无怨言的。可是师父如果以后生气，能不能在哥哥不在场的时候，教训我啊？那么哥哥也不会生气，师父就不用拿师门家法惩罚他了。”

    老道人缓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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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

    目盲老道手持桃木剑，剑尖直指嫁衣女鬼，“到底是妖是鬼？！”

    嫁衣鲜红的女鬼轻轻拧转伞柄，独自站在远处山路上，给人茕茕孑立之感，她一路行来，裙摆已是泥泞不堪，不知为何竟是没有使用妖术，以那无形的山野瘴气，凝聚成能够不沾尘垢的衣衫，她身上这一袭艳红嫁衣，显然是真材实料的绸缎，说不定还是出自山下店铺裁缝的手笔。

    女鬼先前往下一抹，剥掉了整张面皮，此时手掌又缓缓往上一抬，重新覆上了一张苍白无色的容颜，如山下那些待字闺中的美娇娘，年轻秀美，若非脸色病态，其实与世俗寻常女子并无两样，近在咫尺，就连目盲道人也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妖气。

    这种修行有道的大妖，行走人间城池，实则早已无碍，只要不主动靠近城隍阁、文武两庙，都不会惹来世俗势力的镇压，当然前提是这类大妖愿意收敛气息，压抑杀戮本心，不去为祸世间。

    女鬼扯了扯嘴角，依旧嘴唇未动声音自起。

    “道长一心斩妖除魔，积攒无量功德，于是妾身来了。道长所谓的五雷正法，妾身更是拭目以待。”

    老道人心中越来越震惊，袖中那块内外总计四层的颠倒盘，分别针对妖怪，精魅，阴物鬼祟，山水神祇。正在疯狂旋转，除去精魅一层，其余三层皆是旋转大震，这说明眼前此物，身份复杂，极有可能生前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大妖，死后化作横行一方的厉鬼，但是彻底堕入邪道之前，已经拥有晋升为山水神灵的资格。

    目盲道人心中叫苦不迭，这比起三枝山的那头阴险山鬼，棘手难缠了何止一筹两筹？老道竭力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免被女鬼察觉到自己的心虚，缓缓收起桃木剑，倒持木剑以示善意，朗声笑道：“这位小姐虽然妖气磅礴，有坐镇一方通天彻地的气象，难能可贵的是贫道以心眼观之，小姐身上分明杀气极少，罪孽不多，便是有一些萦绕不去的怨气，那也是很多年前的残余，不值一提。贫道身为一介山野散修，与这位小姐可算半个同道中人，大水冲了龙王庙，惊扰了小姐修行，罪过罪过。”

    一直仰起头望向油纸伞的嫁衣女鬼，猛然收回视线，死死盯住擅长雷法的游方老道，这一次直接张嘴说话，“小姐？没看到我的衣饰吗？喊我夫人！”

    最后四个字，嫁衣女鬼几乎是咆哮而出。

    刹那之后，滂沱大雨，山风呼啸。

    啪一声。

    女鬼收起油纸伞，一手持伞，一手轻抚伞面，动作轻柔地抹去雨水，但是望向师徒三人的脸庞，不断扭曲，“果然是瞎子，老瞎子！你能以心眼观象是吧，妾身刚好带你回府，让你这个居心不良的牛鼻子老道，晓得什么叫做锥心之痛。”

    老道人试图缓和氛围，叹气道：“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事情又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女鬼开始缓缓前行，一步一步踩在小路泥浆之中，一手持伞，一手提起衣裙，露出一双湿透的脏兮兮绣花鞋，微笑道：“道法不精，胆敢居心不良，死了好，死了好，省得以后耽误了郎君的读书，耽误了他考取功名……”

    说到最后，女鬼细语呢喃，眼神温柔，那些仿佛在窃窃私语的细碎言语，在疾风骤雨之中被遮掩得一干二净。

    目盲道人冷笑道：“这位夫人，当真要与贫道玉石俱焚？”

    老道人眼见着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数十年游历四方，小半个宝瓶洲都走过了，倒也不是什么怕事之徒，轻喝道：“小跛子，只要这次能联手退敌，贫道答应你，让小酒儿一整年不用上缴符泉。”

    跛脚少年点点头，伸手握住那杆写有“降妖捉鬼、除魔卫道”的招魂幡子，沉声道：“可以了。”

    目盲老人一脚重重踏地，双手皆双指并拢，作道家法剑之势，快速默念一连串剑诀，最后以“急急如律令”收尾。

    只见那杆插在地上的招魂幡子，突然之间，原本裹卷在一起的幡面，变得好似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上八个字，变成惨白色，像是八位身披银色甲胄的沙场小卒，开始听从军令，在幡面上跑动起来，排兵布阵。

    然后其中“降妖捉鬼”四字，沿着幡面、木杆子、跛脚少年的手臂、肩头，一路迅猛推移，最终分别流窜跑入少年的耳鼻四窍。

    少年眼眸瞬间变成纯白之色，每一次呼吸吐纳，面目七窍，皆有黑烟缭绕。

    跛脚少年双拳紧握，仰天怒吼，全身上下黑烟滚滚，黄豆大小的雨点竟是在他头顶三尺附近，就瞬间蒸发为水气。

    跛脚少年相比阴气内敛的女鬼，显然要更像一位择人而噬的阴物鬼怪。

    嫁衣女鬼一直在打量圆脸小姑娘，等到少年开始朝她狂奔而来，这才望向如释重负的目盲老道人，她淡然道：“太让妾身失望了，竟然连旁门左道也算不上，不入流的歪门邪道而已。贼喊捉贼，不该死，应该生不如死。”

    跛脚少年转瞬之间就来到女鬼之前，高高跃起，一腿扫向后者头颅。

    嫁衣女鬼既不躲避，也不格挡，始终一手双指捻住衣裙，身姿婀娜，直线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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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

    山间小路两侧，无高枝可依的白纸灯笼，悬空而停，随风摇曳，早已变成了大红灯笼，鲜血如沸水翻滚，四溅的血珠，不断撞击灯笼，发出噼里啪啦的瘆人声响。

    嫁衣女鬼自顾自呜咽抽泣，始终不愿放下双手，根本就不将那尊阴神放在眼中。

    阴神心神微动，以心声秘术告知林守一，要少年有机会，就使用隶属于山气符的破障符，接下来他会尽力缠住女鬼，一旦破开“黄泉路”，带着陈平安只管赶路出山，不用管他，记得不要再走脚底下这条山路了，要陈平安用那把祥符开出一条新路来。

    林守一答应之后，试探性询问，需不需要给他留下那把名刀祥符。阴神摇摇头，说自己根本拿不起来，剑气太重了，用来开路最好，草木沾上了光明正大、日月辉煌的剑气，先天克制阴物，不利于对手继续使用鬼蜮伎俩。

    嫁衣女鬼双手向外一抹，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迹的惨白容颜，狞笑道：“先是不请自来，然后不告而别，非君子所为啊。”

    阴神面目模糊起来，如蜡烛迅速融化，最后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滚滚浓烟，冲向嫁衣女鬼。

    她抬手挥袖，大袖摊开，大如鸟翼，护在身前。

    女鬼仍是瞬间被倒撞出去七八丈，倒退路上的鲜红灯笼，一盏盏砰然炸裂，灯笼内的鲜血并未溅射散落在山间，而是飞向被阴神撞退的女鬼那边，如燕归巢。情形类似老道人的招魂幡子，吸纳阴物残余魂魄的精华。

    林守一沉声道：“准备跟在我身后，先岔出这条山路再说，陈平安，接下来我们要在树木之间劈开一条新路出山，阴神前辈要你用祥符刀来开路。”

    陈平安点头道：“我去背上老道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目盲道人就躺在十数步外，奄奄一息。

    陈平安飞奔过去，背起可怜老道人就转身。

    林守一站定，双指捻出一张黄纸符箓，低声念诵，念念有词。

    正是山水符之一的破障符，按照那尊阴神的解释，山水符有千百种之多，琳琅满目，是练气士远游之时，进山入水的必备符箓之一，以防出现老百姓嘴里所谓的鬼打墙，其实是担心深陷同行暗中设置的护山阵法，或者害怕道行深厚的山鬼精魅使坏，尤其是进入古战场遗址、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寻常修士，若是没有几张破障符、阳气挑灯符、三清静心符傍身，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林守一蓦然睁眼，少年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金光，沉声道：“我们跟随符箓而走。”

    只见少年指间的破障符一飘而走，悬在一人高的空中后，开始晃晃悠悠，像是一个正在认路的醉汉。

    符箓来到靠近山墙的那侧路旁，静止悬停，李槐问道：“这是要我们一头撞进去吗？”

    林守一率先一步向前，身形突然就此消失。

    李宝瓶李槐陆续走入，陈平安最后背着老道人牵着毛驴，在山路上消失不见。

    那张黄纸符箓原本想要跟随进入，但是好像被人悄悄一拽，灵气褪尽，颓然坠地。

    一行人出现在一处密林深处，面面相觑，哪怕是亲手使用破障符的林守一，也有些茫然失措。

    陈平安先让林守一帮忙背着老道人，他则开始攀援大树，在最高处环顾四周，好像他们位于一座三面环山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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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

    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府邸之前。

    身受重伤的目盲老道人，大概是自觉死到临头，失心疯一般胡乱说话。

    林守一袖中双手各捻盘中珠和火雨两张符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陈平安在默默驾驭体内那条气息游龙，去往那两座气府，确保剑气犹在，并无意外。

    如何验证，极其简单，只要给经脉带来暖洋洋感觉的那条火龙，不敢在两座气府之前稍作停留，就意味着两缕“极小极小”的剑气，肯定盘踞其中。

    这一次，陈平安觉得一缕剑气未必能够保证杀掉那头嫁衣女鬼。

    那就两缕！

    事后心疼死了，总比真的死了来得划算。

    不过陈平安这还没用出剑气，其实就已经快心疼死了。

    所以财迷少年脸庞显得有些僵硬，杀气腾腾。

    李槐突然发现身旁的白色驴子，一直在重重踩踏地面，从最早在山路那边的急躁不安，当下变得有些欢快欣喜。

    哪怕那头嫁衣女鬼浮现在大门外的台阶顶部，那头驴子也只是稍稍放缓蹄子而已。

    女鬼低头看了眼鲜红嫁衣，有几处破败，她压下充斥心扉的滔天怒意，望向那些少年少女，身形飘然落地。

    女鬼侧身施了一个万福，嗓音娇柔，“欢迎各位登门拜访，你们可以喊我楚夫人。可惜我家郎君远游未归，只好由妾身招待你们了。”

    ————

    棋墩山，有阵法遮掩景象的小竹林内，借助契机一举恢复山神神位的魏檗，望着堆积成山的断竹，全都是被阿良一刀拦腰斩断的绿竹，哪怕此次风波，收获远远大于损失，可当亲眼看着这些汲取了棋墩山千百年灵气的绿竹，落在魏檗眼中，仿佛一位位被腰斩的美人尤物，仍是唏嘘不已。

    魏檗的金色耳环已经用了障眼法，平时哪怕在自家地界显露真身，那头黑蛇也无法一窥究竟，无法看见，此时他在耳畔屈指轻弹，地上那些断竹开始一根根凭空消失。

    等到收拾齐整，魏檗走出竹林，看到战战兢兢蜷缩在不远处的黑蛇之外，还有一位横剑在腰后的年轻剑客，以及拎着酒壶仰头灌酒的“熟人”，那位被阿良虹光撞回棋墩山石坪的大骊高手，魏檗只知道姓刘，最终被那名剑客背走。魏檗流露出一丝疑惑，没多久之前濒死的汉子，虽然仍有些神色萎靡，可这么快就恢复行走，哪怕是修行了锤炼体魄的上乘秘术，也不至于如此神效才对。

    只不过修行路上，能够走到中五境的后两境，谁没有点压箱底的本事，魏檗当然不会开口询问。道不言寿僧不言姓的规矩，自古皆然。

    抹了抹嘴角酒渍，那孔武有力的壮汉沉声道：“棋墩山的土地老儿，我叫刘狱，虽然看你仍是不顺眼，但是救命之恩，以后定当回报。若是有急事相求，捏碎信符，只要我刘狱当时没有身负朝廷任务，便是在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也会赶来。”

    壮汉随手丢出一枚羊脂美玉的白玉牌，魏檗接住后，笑道：“爱憎分明，行事磊落，又有这块‘兵家山庙’所独有的太平无事牌，刘狱你是风雪庙或是真武山的修士？”

    壮汉冷哼道：“你管得着吗？”

    刚刚从绣花江上返回的年轻剑客，笑道：“刘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剑客手肘随意搁在长剑上，神色温和笑道：“刚好龙泉县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置，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同行出山？虽然我之前已经通知了龙泉县令吴鸢那边，照理说不会有什么波折，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落魄山一带，如今有钦天监青乌先生不说，还有众多外方势力，我可不希望你跟大骊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关系，再度破裂。”

    魏檗看似漫不经心道：“看之前大战的动静，该不会是你们大骊有五岳正神不幸陨落了吧？怎么，难不成我魏檗借此机会，也能小小分到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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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

    一剑破开天幕，落在府邸门前的大街上。

    如彗星拖曳出来的剑气虹光，那条破开地界进入此地的轨迹，长久没有散去，就像一缕刺眼阳光透过窗户，射入死气沉沉的屋子。

    白色毛驴如同他乡遇故知，撒开蹄子绕圈而跑。

    嫁衣女鬼明显有些错愕，作为此方山水的主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感受到一剑之威，山根震动，水汽沸腾，若非她以气机笼罩住了身后府邸，恐怕府内近千盏灯笼，就要一口气熄灭小半。

    女鬼既惊且怒，并非望向那柄飞剑落地处，而是死死盯住那个阴沉天幕无法缝补的缺口，与此同时，那一袭鲜红嫁衣表面渗出一粒粒鲜血珠子，如水珠在荷叶滚走，最后越来越多，接连成片。

    女鬼一晃双袖，仰头怒吼道：“擅闯此地者死！大胆剑仙，我要将你头颅摘下种在花园，让你苟活十年百年！”

    有大笑声从极远处传来，最终声音凝聚在那柄地面飞剑之上，嗓音温醇不说，还有一种独到韵味，如世家子弟说那风花雪月，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可是言辞之中，却又毫不遮掩自己的冲天豪气，“姑娘稍等片刻，在下肉身尚未完全稳固，比不得飞剑速度，只是不知道姑娘的花园风景如何……”

    “地方不大，风景也不如何，够种下一颗头颅就够了！”

    嫁衣女鬼原本惨白脸色，变成了愈发阴森的青紫色，笑容狰狞，从她嫁衣大袖之中，两条猩红色溪水涌向天幕缺口，滚滚而去。

    有人朗声道：“剑至秽退！”

    厚重天幕剧烈一震。

    倒流而上、在缺口处汇聚的两股鲜血流水，刹那之间，在小天地穹顶向四面八方炸开，像是下了一场腥红血雨，女鬼身躯一颤，轻轻抖袖，不计其数的雨滴返回袖中。

    有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浑身萦绕一层白蒙蒙的气息，如大湖水雾、如山巅罡风，男子束发而不别簪戴冠，双手并拢作剑，浑身有一条粗如青壮手臂的磅礴剑气，雪亮刺眼，如白色蛟龙环绕四周，迅猛游曳，那些阴秽气息和猩红鲜血一旦遇上这抹剑气，瞬间消散。

    瞧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俊逸男人，飘然落在陈平安一行人和嫁衣女鬼之间，地上飞剑嗖一下掠至男人身侧，剑尖直指府门匾额“秀水高风”。

    男人收起双指，那道凝如实质的充沛剑气略作停顿，男人转头望去，看到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男人恍然，才记起有件相依为命多年的老物件，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随即洒然一笑，一招手，李宝瓶绿竹书箱微微颠簸了一下，藏在里头的银色小葫芦轻轻晃动，一柄长不过两寸、通体雪白的飞剑掠出养剑葫芦，剑气有些不情不愿地钻入飞剑之中，而飞剑又急急掠向男人眉心，一闪而逝。

    剑仙男人揉了揉眉心，打趣道：“以后咱们一起四海为家便是，你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一定要待在绣楼不可下楼。”

    白色毛驴踩踏着轻快的蹄子，滴滴哒哒跑到男子身边，用脑袋亲昵蹭着男人的肩膀。

    男人微笑伸手，抚摸着白驴的脑袋，“老伙计，好久没见啊，真的很想你。”

    天幕缺口随着男子强行破开闯入，已经缓缓闭上，但是为此消耗了许多山水灵气，短短功夫，最少五十年积攒的家底，一扫而空，全部变成了无用的浊气。

    嫁衣女鬼恢复平静，冷笑道：“佩剑，外放的剑气，本命飞剑，一样比一样厉害，好一个风采卓绝的陆地剑仙。你应该不是大骊人氏吧？”

    横空出世的剑仙男子微笑道：“无根浮萍而已，名讳不值一提。”

    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不是转头，而是直接大大方方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那位嫁衣女鬼，这位刚刚闭关而出的陆地剑仙，温声道：“我是阿良的半个朋友，嗯，只是半个，半个算是他的弟子，可惜阿良不愿意认，说我性情太迂，行事太软，所以出剑从来不够快，认我做徒弟的话，他丢不起这个脸。我这趟千里迢迢赶来，是感知到了老伙计和养剑葫里的异样。冒昧问一句，阿良人呢，你们又是？”

    陈平安解释道：“我们也是阿良的朋友。葫芦是阿良送给李宝瓶的，驴子是李槐在照顾。至于阿良的去向，相信你以后自己应该会听说的。”

    相比嫁衣女鬼，这位自称阿良朋友的陆地剑仙，脑子里想法一直很古怪的李槐，对此人是一点也不生疏，在孩子看来，阿良的朋友，可不就是他李槐的朋友？至于你是不是神仙身份，大得过朋友关系吗？

    只是那次绣花江渡船风波，让李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只是一直朝那头白色毛驴使眼色。

    年轻剑仙很认真听着草鞋少年的言语，然后点头道：“我大致明白了。”

    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如鳌鱼翻身、山脉倒塌的前兆，嫁衣女鬼脸色大变，刚想要离去，就发现自己被一柄本命飞剑钉死了气机去向，那柄雪白飞剑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她头顶三尺处。

    嫁衣女鬼满腔怒火，怒喊道：“韩郎中，绣花江水神，你们两个就不管管？！若是真被那尊阴神打断了此地山根，一路北去，不但是绣花在内三条大江，还有北边的棋墩山，铁符江，龙须河，有哪一方能够幸免于难，不受波及？！”

    有一位老者手持大红灯笼，站在天幕之外的空中，冷笑道：“楚夫人先前的气势跑到哪里去了。”

    女鬼脸色一沉。

    老人身旁，站着一位身披甲胄手臂缠绕青蛇的武将神人，出来打圆场，以免这位礼部郎中和楚夫人撕破脸皮，坏了大骊气运，沉声道：“楚夫人，我和韩郎中可以劝阻那尊阴神打断山根的举动，但是我们也希望，楚夫人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过激言行。”

    嫁衣女鬼嫣然笑道：“若是妾身想想跟这位剑仙大人，切磋切磋道法剑术，算不算过激言行？”

    韩郎中气极反笑，“好一个菩萨心肠楚夫人！我韩某人今天算是领教了，好好好！我大骊礼部日后必有报答！”

    女鬼嗤笑道：“小小郎中，口出狂言，吓唬小孩子呢？等你做了大骊礼部尚书，才有资格对妾身指手画脚。”

    那尊江神手臂上的青蛇迅速吐信，白雾阵阵，他显然比与世隔绝的嫁衣女鬼，更熟稔大骊官场，以及未来走势，脸色不悦道：“楚夫人！”

    嫁衣女鬼一手捂嘴娇笑，一手拎衣裙，侧身施了个万福，“妾身给韩大人赔罪便是。”

    手提灯笼的老人给气得嘴唇铁青，不过仍是一言不发，一切以大骊山河形势的稳定大局为重。

    若非如此，以这位楚夫人肆意虐杀过路书生的残暴行径，大骊礼部岂会数十年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话说回来，老人从不觉得大骊朝廷就做错了。

    山河霸业，千秋万代。

    死几个人算什么？是否无辜不幸，又算什么？

    他若不是大骊官员，不是这个负责联系、招徕练气士的礼部郎中，依照他的性情，身为儒家门生，肯定会毅然出手，哪怕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可是老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高位，见过动辄数万死伤的沙场厮杀，见过大骊京城一栋栋高门府邸更换了名号，见过了一场场别国死士飞蛾扑火的暗杀，见过了山上两位神仙一场厮杀、殃及山下数百上千百姓的惨状。

    在其位，谋其政。

    他韩某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苦读圣贤书、也只会书上道理的寒士书生了。

    他甚至为了大骊律法，亲手斩杀过路见不平仗义行事，只为无辜百姓向山上神仙寻仇的武人侠士。

    那人重伤死前，破口大骂，说这样的大骊真是可笑至极，骂他是山上神仙的走狗。

    他心平气和地告诉那人，可能三十年，五十年之后，总之肯定会有一天，大骊便不会再有你这样的枉死了。那名侠义心肠的武人，死前吐了口血水在他脸上。

    天底下哪有一刀切的简单事？

    手持灯笼、心思复杂的老人望向北边，不知为何，自己那位大人并没有急着露面出手。

    年轻剑仙不理会什么楚夫人，什么大骊郎中，至于水神阴神，更是懒得计较，他只是再次转身，面向被自己飞剑震慑住的嫁衣女鬼，笑问道：“你想跟我切磋剑术？”

    嫁衣女鬼笑眯眯道：“若是点到即止，妾身就愿意，毕竟如公子这般年纪轻轻的陆地剑仙，妾身还是生平仅见。”

    年轻剑仙挥挥手，白色毛驴赶紧跑回李槐那边，男子伸手向悬在身侧的佩剑，点头道：“可以。”

    嫁衣女鬼眯起眼，“哦？公子当真？”

    年轻剑仙握住剑柄后，轻声道：“剑名高烛。”

    简简单单一剑劈下。

    却让天地变色，让这座暮气深沉的小天地，骤然间大放光明。

    剑气瞬间朝着女鬼当头劈下。

    仓皇失措的嫁衣女鬼只能抬起双手，遮住容颜，宽大双袖又遮住全身。

    女鬼被当场一斩为二。

    这位楚夫人的哀嚎响彻大街和身后的壮观府邸。

    那些仆役丫鬟们痴痴呆呆站在原地，开始七窍流血，有一些直接瘫软在地，化作一滩脓水。

    府邸之内，有正在学习女红的大家闺秀，一针一针刺入自己手臂而不自知。有正在砥砺武学的护院家丁站在原地，相互一拳一拳打烂对方的头颅，哪怕头颅碎裂大半，动作也不曾停歇。

    女鬼匆匆忙忙向府邸大门掠去，被切成两半的身躯，之间有无数红色丝线牵连，情景如藕断丝连，此时在空中迅速合拢在一起。

    年轻剑仙淡然道：“再来。”

    一剑横抹。

    那一条剑光，舒展平铺在空中，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嫁衣女鬼如同“出浴美人”，被这条水面拦腰。

    那一袭嫁衣软绵绵坠落在台阶顶部。

    女鬼化作滚滚浓烟飞入金字匾额之中，不断有血水坠落在地上，一张痛苦狰狞的女子面孔，时不时从匾额表面凸出，传出求饶声：“剑仙饶命！”

    年轻剑仙两次出手，横竖两剑而已，就将不可一世的嫁衣女鬼的魂魄，一分为四，只得返回那块寄托着此方小天地“山根水源”的匾额，才能苟延残喘。世间有俗语，叫“寄人檐下”，其实早已道破了一部分天机。凡夫俗子的屋檐下，无论是横梁，还是匾额，其实往往大有玄机。

    林守一心神摇曳，难怪阿良说世间练气士，以剑修心性最潇洒，杀力最大，最不讲理。只可惜他林守一修行资质很好，却不适合剑修路数。林守一有些遗憾，但是很快就坚定道心，以后自己若是能够凭借通天道法，胜过如此剑法通神的陆地剑仙，岂不是更好？不过林守一无比清楚，眼前这位，多半就是传说中上五境的练气士了，如果说练气士之外的纯粹武夫，一直低练气士一等，那么练气士之中的剑修，一直是高出其他练气士一等的。

    原因很简单，谁都不愿意跟一名得道剑修交手。

    相传曾有人计算过，打断敌人长生桥的练气士当中，无疑以剑修最多，占据了三分之一，还要胜过杀伐果断、不沾因果的兵家修士，要知道修行之路千千万，每条道路皆有缘法，诸子百家，正道旁门等等，剑修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陈平安的想法没林守一那么复杂，只是在琢磨一件事，原来剑可以如此使用啊。

    年轻剑仙一手负后，手握长剑，笑道：“事不过三嘛，楚夫人还是再接我一剑吧？”

    一道身形悄无声息出现在匾额下，是个同样年纪轻轻的男子，只不过貌不惊人，横剑在腰后，他缓缓道：“风雪庙魏晋，可以了。”

    白衣剑仙笑道：“神仙台魏晋才对。”

    不再多说什么，这位自称尚未稳固境界的陆地剑仙，又是一剑挥出。

    对面年轻剑客面无表情，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了寸余，便不再拔剑出鞘。

    但是两名剑修之间，竟然出现了一条袖珍可爱的小小山脉，山势逶迤，横挂空中。

    年轻剑仙魏晋一剑斩断了山脉，但是这一剑的意气也所剩无几，便没有不依不饶地继续出剑。

    不知几千里外，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最高处从中裂出了一条巨大峡谷，如仙人一剑劈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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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

    魏晋笑问道：“你是不是墨家的那个谁？”

    年轻剑客脸色不太好看，心想阿良前辈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名字吗？

    他对魏晋说道：“稍等。”

    年轻剑客转头对那个依附于匾额的女鬼，皱眉道：“楚夫人，事已至此，你能否拿出一点诚意来？”

    魂魄隐匿于金字匾额的女鬼点了点头，随后天幕渐渐消失，这是山水地界消散的迹象，性质类似市井百姓的开门迎客。

    她再孤陋寡闻，同样听说过此人的种种传奇事迹，出身墨家游侠一脉，与一位身份显赫的宗门巨子，投靠大骊宋氏之后，立即被大骊皇帝奉为座上宾，如今贵为大骊京城的守门人之一，是大骊震慑山上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据说一有空暇，就会独自游历四方，每有山川奇观，便将其化作自己的剑意。

    如此一来，礼部郎中和绣花江水神出现在街道上，纷纷对年轻剑客抱拳行礼，后者不过点头示意而已，足可见此人在大骊的超然地位。

    那尊阴神也站在了陈平安身边，煞气冲天，方才他差点拼了修为道行不要，也决意打断此处山根，要与嫁衣女鬼来个鱼死网破，一旦山根碎裂，就意味着女鬼的护身符不复存在，会彻底失去与那些十境修士抗衡的底气。

    匾额当中伸出一条羊脂美玉似的的手臂，地上的那件嫁衣晃晃悠悠飘向匾额，当女鬼从匾额钻出的时候，又穿上了这袭嫁衣，先前身躯被神仙台魏晋两剑切割为四，哪怕她身陷命垂一线的险境，仍是不忘维持嫁衣的完整，足可见对嫁衣的珍惜，近乎魔怔执念。

    女鬼落地后，无意间瞥见那些孩子背后的书箱，眼神瞬间变化，一身戾气暴涨，虽然竭力压抑，可是女鬼的异样，一展无遗。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望向在绣花江渡船有过一面之缘的草鞋少年，语气真诚地恳求道：“能否请你们先收起三只书箱，这位楚夫人对读书人的怨念，便是她当年放弃山水正神的症结所在，此中缘由，实在是一言难尽。陈平安，只希望你们能够网开一面，看在并未酿成大错的份上，此次恩怨就此揭过，如何？”

    年轻剑客想了想，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只需要答应我施展一个障眼法就行。”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很快三只翠绿小书箱就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当然，如果练气士凝神视之，就会现出原形。

    年轻剑客最后重新望向魏晋，这位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境修士，而且还是战力可以拔高一境的剑修。

    不惑之年的上五境，不管放在什么大洲，哪怕是那座泱泱浩大的中土神洲，一样是足够骇人听闻的天之骄子。

    风雪庙魏晋，大骊宋长镜，在于山上修士而言的“年轻”一辈中，是当之无愧的南北双璧，如今一个破开十境跻身剑修十一境，一个达到传说中的武道止境第十境，果然都没有让人失望。

    两人“一文一武”，未来成就，皆是不可限量。

    年轻剑客笑问道：“不知魏剑仙此次赶赴大骊，除了解决今日风波，可还有其它想法？”

    一直以侠士身份行走江湖的白衣剑仙，笑着反问道：“若是没有其它想法，会如何，有，又会如何？”

    年轻剑客直截了当道：“若是仅仅游览风光，除去大骊几处禁地，其余地方都欢迎魏剑仙莅临，如果不嫌弃，在下愿意作陪，若是趁着大骊局势动荡，有所图谋，那么在下便会挡在这里，亲自试试看魏剑仙的飞剑，到底有多快。”

    魏晋收起手中名为高烛的名剑，悬挂腰侧，“风雪庙内，我素来最为敬重阮师，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素未蒙面，故而接到阮师从骊珠洞天传出的太平牌讯息后，便接下了一桩任务，护送这些孩子去往大骊边境野夫关，只是中途遇到一位名叫阿良的前辈剑客，指点了我一番剑术，才有此次闭关破境的机缘，所以我这次北上，你不用担心什么。”

    对面那位一手搬山剑术极为惊艳的年轻剑客，以诚待人，魏晋本就是磊落豁达的性格，并未将他略显生硬的姿态视为挑衅，而是袒露心扉道：“如果你想要切磋剑术，我是很乐意的，之前本以为家乡这座宝瓶洲，已经没有继续游历的必要，听了阿良许多关于外边的说法，我便很想去倒悬山那边看一看，去阿良历练的地方，真正砥砺自己的剑道。”

    正因为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魏晋才更加清楚“坚持”二字的可贵。

    目盲老道人根本插不上嘴，也完全没胆量开口说话。

    一个赫赫大名的风雪庙魏晋，就足以让这位旁门老道感到窒息。

    上五境修士，在东宝瓶洲，是何等凤毛麟角的存在，需知十境修士就已是一国砥柱，无一不被君王皇帝当做镇压国运的供奉，上五境练气士，哪一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可是能够开山立宗的存在，一座宝瓶洲，王朝林立，但是以宗字作为后缀的仙家府邸，又有几座？屈指可数！

    魏晋双手抱拳，对年轻剑客说道：“后会有期。”

    年轻剑客亦是抱拳还礼，“希望将来能够在宝瓶洲，听到倒悬山传来关于你的消息。”

    两人剑修相视一笑。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即是此理。

    陈平安轻声道：“走了。”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点了点头。

    目盲老道一咬牙，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这位仙师，小道有两个徒儿被楚夫人……留在府中做客，能否让小道带着离开？小道只怕徒弟们粗鄙顽劣，会不小心坏了楚夫人的规矩……”

    年轻剑客转头对嫁衣女鬼温声说道：“楚夫人，能否放行？”

    嫁衣女鬼点头道：“既然大人发话了，妾身怎敢不从。”

    这位深藏不露的京城守门人，推剑出鞘寸余，就能够挡下魏晋的第三剑，分量有多重，嫁衣女鬼心知肚明，总之绝不是她能够抗衡的，哪怕是巅峰时期的她，坐拥山水地界的庇护，恐怕一样毫无意义。

    更何况她算不得货真价实的十境，而这位墨家豪侠出身的古怪剑客，天晓得会不会跟魏晋一样，已是第十一境的陆地剑仙。

    她有些恼火，眯眼望向那些少年少女，若非他们当中有人害得自己点不着灯笼，又看到了他们负笈游学的可憎模样，她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的凄惨处境，不说自己挨了剑仙魏晋的两剑，差点就连山根水源也给那尊阴神打坏了。

    魏晋牵过白色毛驴，对陈平安一行人笑问道：“那我们动身赶路？”

    陈平安当然没有意见。

    多出一个陆地剑仙的游学队伍，就这么缓缓离开。

    李宝瓶来到陈平安身边，“小师叔。”

    陈平安轻声问道：“怎么了？”

    李宝瓶嘿嘿一笑，“没什么！”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

    红棉袄小姑娘与陈平安并肩而行，其实她是有些想念自己的大哥了。

    嫁衣女鬼一招手，将跛脚少年和圆脸小姑娘从花园随意扯出，丢在目盲老道人身边。

    在这之后，她眼角余光瞥去一个方向，刚好，嫁衣女鬼看到那草鞋少年回头望来的视线。

    双方对视。

    少年眼神冷漠。

    嫁衣女鬼在一瞬间，没来由有些心悸。

    只是她很快就觉得荒诞可笑，迅速收回视线，不再浪费时间在一个平凡少年身上，嫁衣女鬼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疑神疑鬼。

    之后等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望去，草鞋少年已经背对着她缓缓离去，自然而然落在队伍的最后边。

    ————

    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大姓十大族，仅是那三十余座龙窑窑口的争夺，千百年来就充满了勾心斗角，不乏血腥味，只不过现在成了龙泉县，敞开门户，不得不抱团聚势，但是私底下，谁不在与大骊朝廷、与那些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暗中联络？

    有些传闻，外边传得煞有其事，其实一街一巷并不当真，比如四姓之一李氏的龙麟凤，随着李宝瓶的先生，那位山崖书院山主的黯然落幕，就更像是一个笑话了。反观赵繇在内的几名少年读书人，这些个真正有望成为山上神仙的年轻人，才是小镇大家族不敢小觑的存在。不过李氏家主的二子，大小李当中的小李李宝箴，听说在京城遇上了贵人，破格成为了国子监监生，跟随当朝名士刘文虎学习《大礼》，在小镇引起过一阵小小的波澜。

    至于李虹的长子，福禄街所有长辈的印象，就是那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而幼女李宝瓶，则是那个从小就不着家的小疯丫头啊。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出奇之处了，唯独李宝箴，还算有点光耀门楣的希望。

    李家书房内，一位神色疏淡的年轻人，将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书信交给父亲李虹。

    李虹笑道：“宝箴跟他妹妹一样，宁肯寄给你这个大哥，也不愿寄给自己爹娘。”

    年轻人苦涩一笑，轻声道：“信上写的东西，爹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李虹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抽出信纸后，粗略看过之前的寒暄问候，越到后边，眼神越是阴沉，男人起身点燃一盏油灯，搁置在笔洗之中，一点点烧掉这封家书，灰烬缓缓落在梅子青色的精致笔洗之内，男人用了两个字，来给自己儿子的所做作为盖棺定论：“胡闹。”

    李虹问道：“此事你怎么看？要不要听从你弟弟的建议，将朱河朱鹿父女祖祖辈辈落在我们李家的贱籍，通过县衙那边削去，帮忙提为平民？”

    朱家父女若是成功更改了户籍，从龙泉县福禄街李氏的仆从贱籍当中划掉，获得了平民身份，从此子孙不用世代为奴做婢，用鲤鱼跳龙门来形容也不为过。只不过宰相门房七品官，孰优孰劣，全看脱离贱籍之人的本事高低，只会阿谀之辈，当然是依附大树更为稳妥，如果有真才实学，自然是自立门户更有前途。

    年轻人苦笑道：“爹，你已经有主意了。”

    李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一个家族，总不能人人想着富贵险中求。”

    年轻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神明亮，“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爹不管偏袒哪一方，都会让另外一人对家族产生隔阂，所以宝箴这次做得不对。宝箴一意孤行，不给自己和家族留退路，更不对。这么做，不厚道，对不住那个叫陈平安的泥瓶巷少年，最不对。”

    李虹眼神复杂看着这个嫡长子，“宝箴什么性子，你这个做哥哥的，岂会不知？早知是如此两难的尴尬境地，为何当初你不随他一起去京城？”

    年轻人无奈道：“爷爷闭关，宝瓶离家，加上如今小镇形势翻天覆地，正是决定各大家族未来走势的关键时期，容不得我们李氏灯下黑，我走得不放心，就算要走，也要等这边形势明朗。实在不行，科举一事也可以放一放。”

    听到前边老成持重的言语，李虹微微点头，等嫡长子说到最后一句，李虹顿时急眼了，直起腰，高声道：“绝对不可以！科举取士，是重中之重的大骊国策，丝毫不亚于朝廷对山上势力的招徕！李宝箴比你性格急躁，离家之前，虽然在我和你们爷爷眼前，口口声声离开小镇后，他要讲规矩，以阳谋行事，绝不可以心怀侥幸，兵行险着，但结果呢，还不是来了先斩后奏这么一出？所以只能由着他胡闹，如此一来，你如果延缓科举，就等于拖慢家族的脚步最少三年！”

    年轻人将一句到了嘴边的言语，默默咽回肚子。

    只要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和弟弟本就不算太好的关系，会瞬间跌落谷底，甚至再无缝补修复的可能。

    而且说了毫无意义，因为爹在内心深处，并不否定弟弟的富贵险中求。

    在错误的道路上，早起奋发三年，在正确的道路上，按耐住蛰伏三年，两者对家族未来三十年，对两代人影响的差别，不言而喻。

    年轻人走出书房后，独自走在雕花素雅的宽敞外廊，他突然听到檐下一串风铃的叮咚声响。

    他袖手闭眼，微微仰头，听着叮叮咚咚的空灵声响，呢喃道：“聪明人太多了，也不好。”

    青衫读书人，名为李希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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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

    没有了嫁衣女鬼暗中作祟，陈平安一行人走得畅通无阻。

    山坳里有一条通往府邸的道路，原本可供两辆马车并肩而行，如今虽然荒草丛生，沾着雨露寒气，可是比较凭借破障符离开那条黄泉路后，陈平安必须手持狭刀祥符一刀一刀开辟道路的光景，已经要好上太多。

    被嫁衣女鬼称呼为陆地剑仙的男子，突兀加入队伍后，并没有开口说话，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剑修，一手牵着白色毛驴，一手扶住腰间剑柄，闭眼行走，心神远游。

    若说下五境和中五境之间，是一条鸿沟，那么第十境和第十一境，无异于一道天堑，哪怕第十境的练气士，在山下俗世贵为王朝栋梁的显赫存在，仍需要如荒冢枯骨一坐数十年，甚至百年光阴，最终好不容易摸到了“静极思动”的破境契机，从洞天福地、山门府邸走下山去，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返回山上继续枯坐面壁，仍是不在少数。

    魏晋悄然结束风雪庙独门吐纳之术，睁开眼睛，转头望去，打量着那些与阿良熟悉的孩子，只是这位白衣剑仙的心思，更多还是在风雪庙的祭奠，始终无法破境，已经很多年没去师父坟头敬酒了，再就是听过阿良那些所谓狗屁倒灶的小故事后，魏晋对于两座天下接壤的倒悬山，充满了憧憬，对于那座城头皆剑修的长城，更是心神往之。

    魏晋叹了口气，觉得意犹未尽。

    若是之前在“秀水高风”匾额之下，他的肉身已经稳固，与剑意完美契合，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那么出剑就不会有任何瑕疵，当时挡住去路的墨家游侠，恐怕出剑就不止一寸那么点距离，最少也该是剑身出鞘一半。

    李槐看着这个眼神飘忽的白衣神仙，很是好奇，好奇的同时，也很遗憾，如果阿良在场就好了，李槐很想拍着阿良的肩膀，告诉他这才是剑术高手嘛，你阿良还是差了点，以后多跟人学着点，看看人家魏晋的出场，人未到剑已至，一身白衣剑气环绕，打得那个恶鬼婆娘哭爹喊娘，就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场，跟你阿良戴着斗笠牵着毛驴走在河边，能一样？

    林守一发现魏晋在打量他们之后，又察觉到风雪庙剑修的心不在焉，冷峻少年不露声色地扶了扶书箱，思考自己的修行事。

    领教过嫁衣女鬼深不可测的术法神通，见识过两位剑修出神入化的剑术切磋，林守一心头沉甸甸的，任重而道远，自己那点修为道行，如今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魏晋收回散漫视线，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块散发出羊脂莹润光彩的玉牌子，坦言笑道：“我不可能一路跟随你们去往大骊野夫关，需要立即去往骊珠洞天，去那边的斩龙台砥砺佩剑高烛和本命飞剑，为将来的倒悬山之心做好准备。因为阿良前辈说过，通过倒悬山去往那个地方，如今正值百年一遇的大战，我绝对不可错过。”

    魏晋看队伍中没有人接手玉牌，耐着性子解释道：“虽然你们有一尊实力不容小觑的阴神护送，可是为防不测，以免再次出现今天的意外，我将这块玉牌送给你们，这是我们风雪庙和真武山独有的‘山庙太平无事牌’，一旦遇到危险，只要持有者灌注真气，对其说上言语，松手后它就会自行掠向山庙，向自己宗门发出求救。”

    魏晋看到仍是没人接过那块意义重大的玉牌，没有怪罪这些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反而笑道：“如果你们觉得我陪着去往野夫关，比起拿着一块小玉牌子，更加安稳无事，我当然不会推诿责任，我只是跟你们商量商量，最后如何，还是看你们的意思。”

    陈平安开口道：“剑仙前辈可以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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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

    府邸匾额之下，年轻剑客习惯性手肘抵住剑柄和鞘尾，竟也不给人惫懒感觉，他轻声道：“楚夫人。”

    喊了一声之后，他便没有了下文。

    手提灯笼的礼部郎中，和臂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竟是不约而同地放缓呼吸，肃然而立。

    嫁衣女鬼冷笑道：“怎么，这位大人要跟妾身秋后算账？”

    年轻剑客仰头望向风雪庙剑修飞剑破开天幕的地方，缓缓道：“楚夫人不用说气话，我并无此意。但是接下来那些孩子离开此地，以及目盲老道师徒三人继续北行，希望楚夫人都不要节外生枝了。不管楚夫人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大骊宋氏始终感恩楚夫人，毕竟那是帮助宋氏延续国祚的举动。在那之后，大骊宋氏又是有愧于楚夫人，哪怕是我这么一个外人，听闻那桩惨案之后，谈不上如何义愤填膺，可恻隐之心，肯定是有的。”

    再次陷入沉默。

    嫁衣女鬼抬臂捋了捋鬓角青丝，尽显女子娇弱温柔，眯眼笑道：“接下来，大人可以说‘但是’了。”

    年轻剑客果真点头道：“但是，楚夫人滥杀书生文士一事，越往后推移，越是纸包不住火，就像今天这样。皇帝陛下会如何想，我不敢擅自揣摩，可我如果再一次听说有读书人在此消失，我会独自登门拜访，将楚夫人亲手带回大骊水牢。你放心，陛下念情分，但是一定更重规矩。再说了，情分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眼神真诚道：“楚夫人，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嫁衣女鬼望向远方，一手双指轻轻捻动嫁衣袖子，她难得有心境平和的时分，柔声道：“就凭你肯那么低三下气地跟一个少年说话，我相信你说的话。”

    她停顿许久，神色转为冷漠，“我现在可以保证不残害过路书生，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一旦我无意间看到那些吟游山水的读书人，到时候未必控制得住自己。我并非跟你求情，只是想跟你说一点真心话罢了。到时候该如何处置，你就如何处置，是我被你抓去丢入那座水牢，还是我先行打断此地的山根水源，你我各凭本事，后果自负！”

    年轻剑客笑道：“可以。”

    绣花江水神欲言又止。

    年轻剑客离去之前，对这尊水神说道：“不用藏藏掖掖了，你就干脆跟楚夫人实话实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夫人其实早该知道真相。关于此事，有任何责任，都算到我头上，你不用担心朝廷怪罪。”

    水神抱拳沉声道：“谢过大人，以后哪怕是大人的私事，在下一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年轻剑客摆了摆手，然后带着韩郎中一起凌空离去。

    楚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深受大骊朝廷信任的江水正神，有些嫌弃。既不邀请他入府做客，却也没有当场赶人。

    绣花江水神大踏步走上台阶，随便坐下，“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这个粗鄙武人，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你相中的那个郎君，并未辜负你的真心。只是大骊朝廷顾全大局，生怕你离开此地，再也无法镇压以棋墩山为首的神水国残余气运，所以始终不曾告知你真相，故意让你误会那个书生。”

    楚夫人大袖鼓荡，双眼通红，不断有血水流淌出眼眶，但是她神色依然平静，“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真当我是三岁小儿？我虽然在他离开之后，再也不曾去过此处山水之外的地方，不再去宛平县城和红烛镇欣赏人间的风景，可是他当年去往观湖书院的事情，我不是聋子，路过那么多读书人，他们有不少人无意间提起过，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得很多！到最后，他爱上了另外一名女子。”

    楚夫人呢喃道：“我知道，他若是爱上了谁，就一定是真心喜欢了。”

    绣花江水神脸色平淡，“那你应该也知道，作为大骊第一位靠自己本事考入书院的读书种子，他在观湖书院被人联手陷害得很惨，先是故意捧杀，有人暗中一掷千金，雇请最有名气的青楼女子，假装仰慕他的才华，为其扬名，再让附近王朝的大儒故意将其视为忘年交，还让他的字帖，每一幅都价值连城，还有诸多手段，环环相扣，让他只差半步，就会成为大骊第一位被儒家学宫认可的君子。”

    “可是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声名狼藉，有人诬陷他抄袭诗词，那名花魁诋毁他无法人道，有数位文豪硕儒联名抨击他的道德文章，冠以伪君子的头衔，骂做是观湖书院的浊流。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大才子，就这么疯了。”

    “疯了很长时间，这位寒士出身的书生，沦为整个观湖书院的笑柄，大骊是北方蛮夷的说法，愈发坐实。但是最后，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清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绣花江水神转头望向怔怔出神的楚夫人，“知道他为什么能清醒吗？”

    楚夫人缓缓坐在台阶顶，嫁衣缓缓铺开，如同一朵鲜红牡丹，“是你们大骊练气士出手？”

    魁梧男子笑了笑，眼神森冷，直言不讳道：“大骊真要出手，那也是杀了这个书生才对。”

    楚夫人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有损国威，确实如此。两国之争，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男人吐出一口浊气，“那个书生之所以能够清醒过来，是因为有一位他熟悉的女子，去到了他身边。”

    楚夫人身躯僵硬。

    那位江神缓缓起身，走下台阶，“那名女子，脸上覆了一张脸皮，与楚夫人你的容貌，一模一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楚夫人的嗓音、习性、喜好都学去了七八分。如果说之前坑害书生，涉及两国之争，那么之后将书生逼到死路，玩弄于鼓掌之中，恐怕就是读书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了。”

    江神大踏步离去，“总之，那书生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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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

    人生河流里的一场萍水相逢，往往各自打个旋儿，就会分别。

    道号为玄谷子的目盲老道人一路沉默，这让小姑娘酒儿反而有些不习惯。

    跛脚少年虽然不愿交出那颗蛇胆石，犹豫纠结之后，仍是主动递给脾气恶劣的师父。

    老道人接过质地细腻的石子，握在手心细细摩挲片刻，破天荒还给少年，“自己收着吧。”

    跛脚少年一头雾水接过石子，望向小酒儿，后者也悄悄摇头，表是自己猜不透师父的心思。

    老人轻声道：“小跛子，这是你的缘分，师父拿不走的，真拿了，反而不是好事。你以为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为何要借助驿站寄信回龙泉县城，贫道估计如果到了那什么太岁、草头铺子，是为师而不是你亲手拿出石子的话，咱们在那边的日子就不好过喽，未必会遭人刁难，但是别想顺顺当当站稳脚跟，更别提找到一座山头，去寄人篱下修行了。”

    跛脚少年哦了一声，他就不是一个有弯弯肠子的人，不擅长想这些问题。

    目盲老道人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们两个，福气真不错。”

    小酒儿比起哥哥，心思更加细腻，问道：“师父，小姐姐他们一行人，身世是不是不一般啊？”

    老道人点头道：“那个龙泉县，本是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破碎后落地生根而成，之前有儒家圣人齐静春坐镇一甲子，如今这些孩子背着书箱，一个比一个聪明，说是去大隋书院远游，那么你说，他们会是谁的学生？”

    小姑娘有些羡慕，“儒家圣人的学生，真厉害。”

    目盲老道人嗤笑道：“要不然那风雪庙剑仙魏晋，破关第一件事，就是前来相救？再说了，这些孩子身边有一尊阴神担任扈从，竟然能够威胁到那个凶狠女鬼的山根水源，这些孩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人感慨道：“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小姑娘有些后知后觉，好奇问道：“既然师父晓得他们有高手保护，那为啥要多此一举，告诉他们三枝山厉鬼的情形，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啊。”

    老道人习惯性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脸颊，笑道：“蠢丫头，这叫惠而不费，一颗铜钱不花，就能当回好人，为啥不做？”

    小姑娘怯生生道：“可如果人家看穿师父的心思，师父不就是画蛇添足啦？”

    老道人哑然，摇头叹息，最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师父以后要对你们两个好一点。师父这么多年，总想着哪天捡个天大的漏，能够在路边随手捡个天资卓绝的弟子，经常嫌弃你们两个出身不好，来路不正，不料回头看来，倒是师父灯下黑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这样的老道人太陌生了，脸色微白，“师父，你是不是鬼上身了，酒儿都不认识了。”

    老道人哈哈大笑，突然低声道：“酒儿啊，之前师父答应一年之内不收符泉，现在跟你商量商量，从一年改为半年，如何？你想啊，师父这趟降妖除魔，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给那女鬼狠狠打了一顿不说，不但幡子上少了四个字，还送出去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你们做徒弟的，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师父，孝敬一二？”

    小姑娘如释重负，这才是她熟悉的师父，于是她干脆利落道：“半年就半年！”

    跛脚少年仔细收好那颗石子，闷闷道：“石头已经是我的了。”

    目盲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狗改不了吃屎！”

    小姑娘一手捂嘴偷着笑。

    小跛子也跟着笑起来。

    ————

    人迹罕至处，那尊阴神露出真身，不过依然面容模糊，黑烟缭绕身躯，阴气森森，他沙哑开口：“没能护住你们，还害得你们被掳去女鬼府邸，对不住了。”

    陈平安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尽力就好。”

    阴神笑容惨淡，“不管怎么说，这次我难辞其咎。尤其是因为我贪图个人修行，才连累你们沦落到这般田地，我实在是良心难安。如果你们出了事情，我哪怕事后打烂了此处的山根水源，与那女鬼同归于尽，也没有任何意义。”

    李宝瓶笑道：“小时候，我大哥喜欢给我讲一些古怪事情，有次讲到一个城隍爷的故事，说考量阴德的方式，不太一样，我记得很清楚，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人力有穷尽之时，尽力又尽心了，就不用太愧疚。要不然做人累做鬼也累。”

    阴神无言以对，被一个小姑娘传授道理，哪怕她之前展现出了君子气象，可总归是有些别扭。

    小姑娘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有些懊恼，以拳头捶掌心，“大哥总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当时只当有趣故事来听，早知道我该更用心一些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

    阴神望向陈平安，笑道：“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下？”

    陈平安点头，让林守一三人先行。

    阴神等到林守一他们前行出去约莫半里路，开口道：“我是药铺杨老头安排来保护李槐的。”

    陈平安挠挠头，“我还以为你是来保护宝瓶或是林守一。”

    这尊阴神笑道：“李槐他爹李二，差点打死藩王宋长镜，很厉害的。曾经有一次，李二找到杨老头，说他媳妇给人欺负了，他要出山找那户人家的老祖宗算账，一定要离开骊珠洞天，杨老头犟不过，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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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

    龙泉县令吴鸢带着一位心腹文秘书郎，离开福禄街李氏大宅，身穿官府公服的吴鸢走着走着，突然一个金鸡独立，弯腰脱下靴子，倒出其中的砂砾。那位世家子出身的文秘书郎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如今福禄街热闹远胜以往，暂时仍是胥吏身份的年轻人，立即尽量帮忙主官遮挡一二，同时轻声说道：“那李虹先前分明已经松口了，愿意在神仙坟一事上带头退让，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就不怕在大人你这边，落下一个蛇鼠两端的印象吗？”

    脸色疲惫的吴鸢无奈道：“多半是李虹的二子李宝箴，在京城闯出了名堂，说不定已经傍上了靠山，寄过家书密信回来，让李虹不要轻举妄动之类的。要么就是那个深居简出的长子，提醒李虹以静制动，都不好说。总之，现在麻烦的是咱们，没办法，原本的安排，大都是建立在我家先生……唉，不说不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喝酒去，先来两壶桃花春烧再说，我请客，你付钱，记在傅公子你的账上便是。”

    对于这位上官赊账一事，姓傅的文秘书郎已经麻木，只是好奇问道：“小镇上都传福禄街李家二子一女，曾经被某位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誉为龙麟凤来着？”

    吴鸢揉了揉脸色微白的消瘦脸颊，随口笑道：“这些玩意儿你也信？咱们大骊京城，想要出人头地，尤其是白丁寒士出身的家伙，对于名士养望、积攒口碑一事，谁没点独到心得？哪怕是高门豪阀，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傅家‘金碧辉煌，琳琅满目’的说法，其中有没有水分，外人不知，你傅玉自己心里没数？”

    被揭老底的傅玉气呼呼道：“吴大人你好意思说我们傅家？”

    吴鸢心情好转，哈哈大笑，拍了拍心腹好友的肩膀，“咱俩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傅玉跟着笑起来，“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是不是好听一些？”

    吴鸢笑骂道：“矫情了不是？当伪君子累得很，做真小人才痛快。”

    傅玉摇头惋惜道：“吴大人这话说得随波逐流了。”

    吴鸢哀叹一声，转移话题，“有点想媳妇了啊。”

    傅玉微笑道：“县令大人，咱们龙泉县的青楼勾栏，是不是也该放开禁制了？酒色酒色，只有酒不像话嘛。”

    吴鸢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些卢氏王朝的流徙刑徒当中，有些女子的身份正好符合，与其死在深山野林的辛苦劳作，不如给她们多出一个选择，当然了，此事不可强求，关键还是看她们自己吧，傅玉，接下来你就不用陪我每天一起吃人白眼了，亲自负责运作此事。”

    这下子轮到傅玉满脸惊讶，他先前不过随口一提，便疑惑问道：“当真？”

    吴鸢扯了扯官服领口，笑道：“有什么当真当假的，那么多座山头被开辟出来，将来居住的多是仙家府邸的山上神仙，要想留住这些眼界高、钱包鼓的大爷，让他们在咱们小镇一掷千金，靠我这个马上就要丢掉督造官身份的小县令，还是靠你傅玉啊？以前听我家先生的口气，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人，看待俗世女子，所谓的姿容美色，往往提不起兴致，因为比起修道的仙子，皮囊内里，相差很大，那么山下女子就只剩下她们的身份，例如亡了国的金枝玉叶，被抄了家的豪阀女子，多少还有点诱惑。这一点，卢氏王朝那拨刑徒，不缺。”

    傅玉愤愤不平道：“朝廷此时有意启用新任窑务督造官，不是摘果子是什么？大人你这两个月来，一步一步走遍了六十余座山头，跟那帮老狐狸磨破了嘴皮子，从县衙到城隍阁的破土动工，到文武两庙的选址协商、前期丈量和木料准备，再到卢氏遗民的安置，事无巨细，哪天睡觉超过三个时辰？好嘛，朝堂老爷们动动嘴皮子，吴大人就是真的办事不利了？说不定四姓十族的刁难，根本就是朝中有人授意！存心要让大人你的仕途，起于龙泉县，也终于龙泉县！”

    傅玉大概是觉得最后的说法太过晦气，也不现实，闷闷不乐道：“最少也会想着让大人在五十岁之前，无法成功执掌一部，只能靠熬字诀，一点点熬到部堂的高位。”

    吴鸢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傅玉突然笑出声，吴鸢转头望去，“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

    傅玉点头道：“这龙泉县城，地方是小，可是比起繁华京城，我还是喜欢这边，烧酒，糕点，还有每天早晨的肉包子，只要想吃了，就能自己走过去买，来回一趟，最多半个时辰。有些时候心烦意乱，就坐在酒肆那边，点一斤散酒，我傅玉能清清静静坐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凑过来喊那傅公子，再来一小碗酱肉，一碟腌菜，真想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所以我现在，就更想在这里好好做出一点成绩，再困难我也不怕。”

    吴鸢嗯了一声，“如果只是躺着享福，被人托着平步青云，那么当官有什么意思？总得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什么。你比我强，我是因为穷苦出身，知道市井百姓和乡野村民的不容易，你是世代簪缨的傅家贵公子，能够这么想，让我很意外。”

    两人并肩而行。

    傅玉无奈道：“但是问题来了，你做了实事，老百姓又不一定念你的好。史书上，能臣干吏，在地方开拓进取，最后沦落得骂声一片，灰溜溜离开，还少吗？百年几百年后，朝野总算后知后觉，到头来只传下几篇歌功颂德的诗词，有屁用。”

    吴鸢摇头道：“这么想不对，做事情就是做事情，你的初衷，在于做点让自己觉得特别自豪的事情，至于做了之后，老百姓领不领情，朝廷认不认可，你现在不用想这些，想多了，只会自寻烦恼。一个想岔，甚至可能干脆就丧失斗志了。我们儒家不同于追求道法到底有多高的道家，不同于追求佛法到底有多远的佛家……”

    傅玉叹了口气。

    吴鸢好像自言自语道：“三教之中，道教讲究清净，是一个人的事情，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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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

    拂晓时分，一辆马车停在袁氏老宅门外，高大少年于禄和肤黑少女谢谢，各自背着包裹等在马车旁，少年崔瀺打着哈欠走出宅子，一袭质地考究、手工精良的象牙色白袍，他身后跟着个容貌精致如瓷器的少年，恋恋不舍。

    于禄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崔瀺懒洋洋道：“带你们远游求学，去大隋逛逛，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山崖书院的学生。”

    于禄和谢谢这两位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面面相觑。

    车夫是个大骊驻留龙泉县城的大谍子，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坐在驾车位置上，崔瀺上了车弯腰掀起帘子后，突然转头道：“去把王毅甫喊过来担任车夫，你继续留在县城，负责盯着骑龙巷和杏花巷两处地方的动静。”

    那谍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下车离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走来，高大少年目不斜视，神色从容，少女眼神冷冽，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名叫王毅甫的男人。

    王毅甫，正是那个奉命亲手拧掉宋煜章头颅的男子，昔年卢氏王朝的沙场猛将，既没有沦为大骊阶下囚，也没有成为新王朝的座上宾，更没有重掌兵权，而是成为了那位娘娘的鹰犬，随着她被“贬谪”到长春宫去结茅修道，王毅甫的主人，就从大骊娘娘换成了眼前的这位少年国师。

    因为是走驿路官道，马车不小，足以容纳三人，可崔瀺仍是让少年少女坐在外边，他独自霸占着宽敞车厢，没过多久，车厢内就传来琅琅读书声，堂堂大骊国师，享誉一洲的围棋圣手，却每天都要朗诵这些蒙学内容，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

    马车由东门驶出小镇，崔瀺掀起窗帘，看了眼东门口附近的新建县衙，尚未完全竣工，只是有了个雏形，在衙署胥吏督促下，小镇青壮现在就已经开始忙碌，使得整个东门都尘土飞扬，崔瀺眼神阴沉地放下帘子。

    离开小镇后，沿着驿路驶出大概一个时辰，崔瀺让王毅甫停车，他独自走向一座小山坡，观湖书院的“君子”崔明皇等候已久，见到这位被驱逐出家门的祖辈后，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崔瀺站在山顶，回望小镇，只可惜如今境界大跌，修为低微，哪怕穷尽目力，也无法见着那边的风景了，“尊奉披云山为大骊北岳一事，还需要酝酿，一时半会很难成功。但是在披云山建造新书院，势在必行，最多半年就会有结果。放心，你这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肯定不会过河拆桥，一个书院副山主，是跑不掉的。之后大骊肯定会倾尽国力，将这座崭新书院，打造得比山崖书院更像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崔明皇松了口气后，眼神坚毅，承诺道：“绝不会让老祖失望的！”

    崔瀺对此不置一词，继续说自己的，“我将那个瓷人少年留给你，到时候你把他安插进入新书院，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修行会很顺利，可能会以一种吓人的速度跻身中五境，你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你最好将他雪藏起来，不要太早浮水出面。我从瓷山千挑万选出了那些碎瓷，好不容易才拼凑出这么个神魂具备的瓷人，这少年能够从一堆破瓷片，到现在的活灵活现，与人无异，既是我崔瀺毕生心血的凝聚，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所以你务必多上点心。说句不吉利的话，这已经相当于是我在跟你托孤了。”

    崔明皇心情激荡，弯腰抱拳道：“老祖放心，我崔明皇一定将其视为己出！”

    崔瀺有些疲惫神色，“在小镇这边，除了藩王宋长镜之外，其余两拨谍子死士，你能够随便使唤，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再就是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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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

    少年对此并不意外，开始循循善诱，“我晓得先生你老人家不放心，觉得我是心怀叵测之辈，但是你可以考察我一段时间，再来决定要不要收下我做开山大弟子，我崔东山呢，修为如今是不高，但是见多识广，学问还是有一些的，对于大隋的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此去大隋，有我在和没有我在，必然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境况。”

    眼见着泥瓶巷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崔瀺毫不气馁，滔滔不绝道：“再说了，我这趟拜师学艺，并非空手登门，而是带了一笔极其丰厚的拜师礼，比如那中五境修士游历天下，几乎一手一册的《泽被精怪图》，我这一册更是珍稀贵重，天然孕育出了五六种精魅。”

    少年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再有一套文房四宝，笔是那藏着一条吃墨鱼的紫管笔，写字也好，绘画也罢，用完后便无需清洗，那条小鱼儿会自行帮忙吃干抹净。如何，是不是很神奇？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文人清供了吧？”

    “墨是三锭松涛墨，以手指轻敲，就会发出松涛阵阵的悦耳响声，写出来的字，哪怕是蘸墨极少的枯笔，墨香同样能够滞留数年之久。砚台是别洲一位无名老僧遗留下来的古砚，名为‘放生池’，大有玄机，你不动心？”

    “纸张则是那金石笺，一国皇帝敕封山川神灵，都希望用上此纸，才显得正统。”

    少年讲到这里，深呼吸一口气，“最最最重要的一样压箱底宝贝，是一柄半死不活的本命飞剑！它品相极佳，锋利无匹，最大的好处是它不用后继者养炼剑气、开拓剑意，几乎拿来就能用，我当初侥幸得到后，之所以珍藏多年，也未将其炼制，非是不看重，实在是我不走剑修的路子，生怕暴殄天物……”

    说到后来，原本兴高采烈的崔瀺嗓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对面的陋巷少年，随着自己的拜师礼越来越丰厚，陈平安拒绝的眼神，反而越来越坚定。

    眉心朱砂、容貌俊美的少年满脸幽怨，双手捧在胸前，可怜兮兮地试探性问道：“真不行啊？我是诚心诚意跟你拜师的，你要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啊，如果我对你陈平安有半点坏心，就被天打五雷轰！”

    陈平安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陈平安在小镇第一眼看到这位少年，是在阮师傅的铁匠铺子，误以为是县令大人的伴读书童，第二次自称“师伯崔瀺”的少年主动搭讪，在牌坊那边，跟陈平安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内幕，之后一路跟随陈平安去了泥瓶巷，还偷走了宋集薪贴在门槛的春联。

    陈平安虽然始终没有从少年身上，察觉到类似云霞山仙子蔡金简的杀意杀心，但是陈平安绝对信不过此人，希望能够敬而远之，哪里想到如今都快走到了大骊边境，还给少年死皮赖脸追了上来。陈平安又不傻，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能图什么？

    崔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少年发髻，那支碧玉簪子已经消失不见。

    照理说按照之前约定，老头子会帮着自己铺垫一二的，最少不会揭穿自己的大骊国师身份，更不会将自己算计陈平安和齐静春的事情泄露出来，至于老头子为何如此大度地放过自己，甚至为何要这个分明大局已定的时候，走出功德林，崔瀺根本就懒得去计算推演，跟真正的圣人比拼这个，实在是不自量力。尤其当下神魂分离，崔瀺无论是修为和心力，都已经大不如前，害怕自己一旦推演到深处，不小心触及老头子订立的规矩根本，会沦落到这副皮囊原主人的境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崔瀺问道：“陈平安，你们在红烛镇枕头驿一带，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个穷酸老秀才？他没有跟你讲清楚大致缘由？”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崔瀺仔细打量着陈平安，觉得眼前少年神色不似作伪，“好吧，那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了，不过事先说好，陈平安，我拜师如此心诚，你却如此推脱，那么接下来我的拜师礼，就要减半了。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要转身，崔瀺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棋子，高高抛向驿路旁边的无人处，“这是杨老头交给你的消息，捏碎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脉络，然后你来帮我证明清白，告诉陈平安我绝不是贪图什么，才来拜师，而是真心要跟他定下师徒关系。”

    那尊阴神没有显露真身，能够滞留言语声音的黑色棋子，在空中砰然碎裂，瞬间化作齑粉。

    很快林守一就神色古怪地来到陈平安身边，窃窃私语道：“阴神前辈说杨家铺子的杨老头，要你相信这个叫崔东山的家伙，不会暗中使坏，去往大隋书院的路上，大大方方让他做牛做马，随意驱使便是了，这样的弟子门生，不收白不收，不用白不用。还说此人今后与你荣辱与共，生死相关，不敢对你心怀不轨。”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他们是？”

    崔瀺笑逐颜开，“他们啊，傻大个叫于禄，福禄的禄，小黑妞叫谢谢，姓谢名谢，也不知道谁给她取的这个名字，真是绝了。”

    随后崔瀺露出瞎子也不会当真的悲苦脸色，唉声叹气道：“两个都是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身世可怜得很，谢谢之前就曾在山崖书院求学过一段日子，于禄运气差一点，离乡没多久，我们大骊就发起了那场大战，两人只得各自返回家乡，如今家国破灭，书院学生的身份，便成了他们的保命符，如果我不把他们带出来，以后肯定会死在你们龙泉县西边的大山里，要么被某位山上神仙一个不顺眼就给打死，要么每天风餐露宿，早早气力衰竭，不到三十岁就活活累死。所以他们如今颇为感恩戴德，一定要称呼为我公子少爷，我怎么劝都劝不动，唉。”

    不曾想黝黑少女笑眯眯道：“既然我们的称呼反而成了公子你的负担，那我以后就不喊公子了。”

    好在于禄没有雪上加霜，微笑道：“我还是继续喊公子吧，习惯了。”

    崔瀺转头呵呵笑道：“谢谢姑娘啊，我谢谢你啊。”

    林守一缓了缓，好像又得到阴神暗中传授的锦囊妙计，轻声说道：“杨老头说这两人，咱们最好是收下，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实在不喜欢姓崔的，以后可以用来当替死鬼，但凡有灾有难，全部让他顶上去就是了，他身上藏着一件‘方寸’物品，家底厚实，经得起糟蹋。”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崔瀺勃然变色，跳脚大骂道：“杨老头，你个老乌龟王八蛋，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陈平安压低嗓音笑问道：“如果收下这两个人，以后就算是你们的同窗吗？”

    林守一苦笑道：“可能是吧，其实我和李宝瓶都不清楚山崖书院的真正情况，当初马老夫子带着我们离开小镇，也没说过这些。”

    李槐一直偷看那个名叫于禄的高大少年，觉得像是个容易打交道的家伙，肯定比脾气暴躁的李宝瓶，以及性情冷淡的林守一，要更好说话。于禄背着沉重行囊，发现了李槐的视线后，这位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笑着点头行礼。

    背着小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则时不时与那位身材高挑的黝黑少女，对视一次，又一次。与那次遇上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情况刚好相反，李宝瓶对昵称酒儿的圆脸小姑娘，一下子就看对眼，对于这个姓名古怪的少女，则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谢谢虽然面带笑意，看不出任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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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

    横山山巅，有一座并无悬挂金字匾额的小庙，庙外有一株参天老柏，郁郁葱葱，古意浓浓。

    小庙内外灯火辉煌，挂起一盏盏灯笼，庙外有十数位仆役丫鬟模样的男女，三三两两扎堆，窃窃私语。

    庙内有五六位男子正在饮酒，年龄从弱冠到不惑，喝酒喝得满脸红光，笑声朗朗，一只只开封的酒坛散乱满地，这些男人应当是正儿八经的士族出身，言谈不俗，抨击时政，纵横捭阖。期间还有男子喝到尽兴，干脆就袒胸露腹，高高举起酒杯，转身望向神龛里的那尊青娘娘泥塑像，大笑道：“你是神仙也好，鬼魅也罢，我都不怕，你只要敢显露真身，我就敢邀你共饮杯中酒！哈哈，青娘娘，你今夜如果真愿意走下神坛，以后传出去肯定一桩美谈，香火只会越来越鼎盛不衰，我先干为敬！”

    浑身酒气的男人打着酒嗝，颤颤悠悠，仰头灌了口酒，大半洒落在身上和地面。

    周围好友不断调侃打趣，更有酒壮色人胆，有人扬言说要将这位青娘娘神像抱下来，今夜就要抱着神像同眠，神人共春梦一场，这才算真正的美谈。这番大不敬的言语，惹来更大的欢畅笑声。

    小庙内一声叹息，悄不可闻。

    一阵微风飘拂，众人喝酒正酣，并无察觉异常。

    ————

    半山腰，练习剑炉的陈平安心神一动，低头望去，地面上有人拎着一根树枝姗姗而来，是名叫谢谢的卢氏遗民。

    陈平安就要离开枝头，就看到少女抬头嫣然一笑，摇晃树枝，嗓音天然柔媚，“你不用下来，我们可以在上边聊天。”

    只见少女开始轻灵奔跑，脚尖一点，高高跃起，踩在一棵大树上后，身形向后弹射而去，踩在了另外一棵树上，如此反复，身形不断拔高，数次踩踏，她就来到了陈平安所立大树附近的树枝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谢谢侧身坐在树枝上，晃着双脚，微笑道：“你是武人，我是练气士，咱们不太一样。在眼高于顶的练气士看来，习武之人，就是那种没有修道天赋的人，之所以练武，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由于你们武道分出九个境界，所以又被取笑为下九流，有点类似修士以清流自居，把武夫视为低贱胥吏，到最后双方两看相厌，都觉着碍眼。”

    陈平安问道：“谢姑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将手中树枝横放在腿上，开门见山道：“崔东山估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逮着一座小庙就胡乱烧香，他私底下找到我，说只要能帮他在你面前讲几句好话，哪怕你依旧不答应收他做学生，也会送我一件宝贝。我当然眼馋他的那柄无主飞剑，崔东山不肯，只愿意在事成之后，送给我一支竹笛，他给我看了一眼笛子模样，是名副其实的鱼虫笛，曾是卢氏王朝的宫中秘藏，是一座山门最早与卢氏开国皇帝结盟的契约信物之一。我是女人嘛，当然喜欢世上一切漂亮养眼的东西。这不就来找你了。”

    有人打搅，陈平安就不再练习立桩，跟她一样坐在树枝上，坐姿端正，与她对视，“谢姑娘你继续说，我在听。”

    谢谢笑道：“已经说完了啊。之前聊纯粹武夫和山上修士的差异，不过是生怕冷场，想要抛砖引玉来着，说实话，崔东山一次次在你这边撞墙碰鼻子，我平时冷眼旁观，会觉得很解气，真轮到自己跟你谈事情，就头疼了，唯恐你什么都不听就拒绝我，那么即将到手的鱼虫笛子，可就要长翅膀飞走喽。”

    陈平安点头道：“如果崔东山问起，我会证明谢姑娘你已经求过情。如果可以的话，谢姑娘能不能说一些关于武道的事情？”

    少女眯眼打量着少年的脸庞，像是要一眼看穿这位少年的根脚，柔声道：“武学一事，我就是道听途说而已，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之所以晓得这些皮毛，还是因为练气士的下五境，养气炼气，其实仍是没能逃出皮肉筋骨体的范畴，这也是为何被称为‘下五境’的理由。”

    她伸出一根手指，凌空指了指陈平安身上几处，“人身三百多座气府窍穴，相互接连，如山脉绵延。你们武道入门第一境的泥胚境，是找到那一口气，然后帮它找到最适合栖息温养的气府窍穴，天赋高低，在这里就能够体现出来了。这些，总该有人跟你说起过吧？”

    陈平安正聚精会神听着少女的讲述，听到她的问话后，回答道：“之前大致听人说起过这些，但是我不介意再听几遍，所以谢姑娘你继续说，不用管我是不是听过。”

    少女下意识轻轻拍打着树枝，微微扬起下巴，望向比陈平安更高的地方，“所谓的武道天才，一是极其年幼就能够找到那股气息。二是它选中的气府窍穴，不是什么生僻位置，而是一些关键穴位，先天就占据优势，就像有人占据了荒郊野岭的小土包，或是无人问津的乱葬岗，有人则占据了水陆要冲的红烛镇，还会有人直接占据了大骊京城，三者景象，自然是不一样的。三是这一口气本身的粗细，浓淡，长短，皆有高下之分。否则任你气府位于大骊京城，却没有本事挖掘潜力，就没有意义了，这么形容，你能不能理解？”

    陈平安道：“还是能理解的。”

    “之前崔东山所谓的那把本命飞剑，是说我们练气士当中的剑修，在本命窍穴之中温养出来的飞剑，与剑修神魂融为一体，本命飞剑出窍杀敌，即是实质之剑，返回窍穴，便化为虚无之物，很是玄妙。我师父曾经说过，其实人的气府窍穴，可以视为天底下的洞天福地，先天具有‘方寸’神通，于是后天苦修，一经打通其中关节，本命飞剑也好，其它法宝也罢，任你体型大如山峦，一样都可以容纳其中。”

    “你们武道的第二境，就在于以本命窍穴作为起始点，开始向四周拓展道路，将一条条原本崎岖狭窄的经脉，变作宽敞的驿路官道，为何世间有那么多武学门类？就在于这开山开道的法门不一样，起始于何处，走哪条道路，如何走捷径，各家皆有密不外传的秘笈，比如武人练拳所开经脉，与刀枪剑戟是大不相同的。陈平安，我看得出来，你如今就在第二境打基础，难怪每天都要勤勤恳恳练拳走桩、站桩，以你的速度，我相信很快就可以跻身第三境。对了，我可以知道你的本命窍穴在哪里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可以。”

    少女皱了皱鼻子，嘀咕道：“小气。”

    不过她一想到大骊国师少年崔瀺的凄惨遭遇，少女立即觉得陈平安这样的性格，拒绝自己才是正常的。陈平安这样的脾气，说难听点，叫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好听的，则是心性坚韧、雷打不动。

    陈平安突然问道：“谢姑娘为何说我很快就可以到达第三境？”

    谢谢脱口而出道：“你们习武之人只凭一口气，归根结底是以伤害体魄的代价，来换取杀力，只要想着益寿延年，就必须要早早跻身第六境才行啊，能够每天滋润魂魄神意，反哺身躯，要是在二三境界耽搁太久了，那一口先天真气就会越来越衰竭，每次与人厮杀，身受重伤，就是一次元气奔泻，所以练拳把自己练死的蠢人，世上不计其数。便是豪阀世族的练武之人，能够名贵药材浸泡体魄，以此疗伤，仍是治标不治本，无法真正裨益一个人的魂魄。虽说武学不高，不得证道长生，可一旦走到武学顶点，跻身第九境甚至是传说中的真正止境，第十境，那么活个一两两百岁，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反驳道：“这样说不全对，天资好的人，可以求快，像我这种资质差的，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还不如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一步不走错，那么每一步就都有用，何况我习武不是为了追求那些很高的境界，就只是……强健体魄而已。”

    陈平安话到嘴边，变了一个含蓄的说法。其实准确说来，陈平安是在用练拳来吊命。

    被蔡金简以歹毒手法，暗中打烂了长生桥后，除了修行之路阻塞断绝，唇亡齿寒，陈平安这副体魄也不好受。之后棋墩山一役，折损严重，好不容易增加出来的那点寿命，一扫而空，好在之后一路南下，靠着每日大量的走桩站桩，陈平安又积攒下一些家底，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好转，如同一栋破屋子四面漏风的身躯，缝缝补补，终究还是有用的。

    少女笑道：“习武进展快慢，因人而异吧。你如果觉得稳扎稳打更好，我想也没有问题。”

    谢谢作为练气士，对于习武之事，本就是一知半解，很多时候会习惯将修行套用在练武上，虽然她的眼界比朱河更高，但是诸多细微，肯定不如身为五境武夫朱河，来得准确透彻。更何况朱河被福禄街李氏老祖亲口称赞为“明师”，评价远在名师之上，足可见朱河的厉害。不过朱河受限于偏居一隅的小镇李氏底蕴，与山下江湖绝大多数武人一样，坚信第九境的武道宗师，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把第九境誉为止境。

    而事实上九境之上，还有第十境，这九十之间，一境之差，很大，比第六境跟第九境的差距，还要更大。

    武学武学，不跟大道沾边，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仍是很难有大的成就，最少这寿命短暂，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天大瓶颈，想要打破，是痴人说梦，无一人可以例外。

    正因为此，在练气士看来，山下的习武之人，才会矮他们一大截，一辈子就是在山脚那边小打小闹，最多来我们山腰逛一圈，就是他们的止境了。这一辈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大气候？反观上五境的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长寿无疆、有望大道？

    武学武学，若是不跟大道沾边，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仍是很难有大出息，百年即老朽不堪，撑死了两百年岁，然后依旧是无足轻重的枯骨一副。

    陈平安好奇问道：“谢谢姑娘，你们练气士，作为逍遥自在的山上神仙，也需要跟习武之人一样，锻炼体魄？”

    当初在小镇上，宁姚提醒过他，云霞山蔡金简、老龙城苻南华这些人，哪怕在小镇被术法禁绝的规矩束缚，可是体魄坚韧的程度，远超俗人，一拳打死他陈平安很轻松，而他陈平安如果不是打在要害，就很难击杀对方。

    听到逍遥自在四个字后，少女扯了扯嘴角，灵动双眸之中满是苦涩，藏好这点灰心情绪后，耐心解释道：“养气炼气才是最重要的，体魄只能算是顺手为之，嗯，这么说也不太妥当，怎么说呢，一只瓷碗，装不下十斤酒，但是价值连城的方寸物，瓷碗大小，却能够装载百斤千斤的酒，我们练气士就是要牵引天地元气来浇筑、砥砺身躯体魄的皮肉筋骨血，把那只瓷碗铸造得牢固一些。练气士的皮囊如果太过纤柔脆弱，肯定会坏了长生大事。”

    说完这些，少女就没有聊下去的心气了，开始沉默，借着月色，扭头望向横山之外的风光。

    陈平安不去打搅少女的思绪。

    交浅言深这四个字，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陈平安，当然说不出来，可是这个道理，当然懂得。

    所以他如今体内窍穴和气息游走的景象，陈平安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阿良传授的剑气运转十八停，更是守口如瓶。

    事实上，体内如火龙游走的那股气机，一改先前犹豫不决的局面，终于选择了两座气府作为栖息之地，一上一下，其中一座“府邸”，正是棋墩山亲手斩杀白蟒，那缕剑气消失后的窍穴所在，剑气离去，那股气机如获至宝，迅速入驻其中，停留时间远远多于下丹田附近的那座窍穴。

    然后陈平安配合杨老头早年传授的吐纳法子，尽量让每一次走桩立桩的呼吸，尽量走过、经过、或者靠近那十八停经过各大窍穴。

    陈平安的每一次练拳，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到。

    但是陈平安近乎执拗的呼吸方式，旁人就未必能够看出其中的巨大努力了。

    姚老头生前有一番话，能够让泥瓶巷少年死死记住一辈子。

    该是你的，就拿好别丢。不该是你的，想都别想。

    以前陈平安一穷二白，想的更多的，是后边那句。如今有了些家底，并且开始有所追求，那么前一句话，就开始派上用场了。

    我陈平安要把每一件能做好的事情，做到最好！

    他经常这么默默告诉自己。

    草鞋少年这一路南下，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哪怕见过了很多新鲜风光，可那些最早知道的道理，大的小的，反正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一个都没丢。

    仿佛是从小穷怕了，在别人眼中可能很空洞无用的言语道理，在两手空空的泥瓶巷少年这边，反而尤为值钱，随着岁月的推移，只会愈发值钱。为人处世的时候，会想它们，四下无人的时候，也喜欢拿出来嚼一嚼。

    儒家蒙学经典之一的《大礼》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之前有一天李宝瓶给陈平安解释这一段圣人教诲，平时从不露面的白衣少年，走出马车，默默来到两人身边，听完之后，又默默离开。

    不过当时小姑娘照本宣科，讲得笼统刻板，陈平安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两人很快就跳过此节。

    此时，少女冷不丁出声道：“不用管我，陈平安你先走好了。”

    陈平安点头道：“崔东山说这座横山，极有可能存在精魅，这么晚了，谢姑娘你自己小心一些。”

    少女笑道：“我现在虽然是下五境的小修士，但是生死关头的自保手段，还是有一点的，不用担心。”

    陈平安顺着树干滑到地面后，以撼山谱的走桩缓缓前行，张弛有度。

    原本很简单的外家拳架，硬生生给少年练出一点行云流水的内家气象。

    少女握住树枝，轻轻拍打膝盖。

    白衣少年神出鬼没地站在附近高枝上，正是陈平安原先剑炉立桩的地方，他脚下的树枝轻轻晃荡，少年身形随之高低起伏。

    崔瀺面朝大山之外，随手一挥，一支竹笛旋转飞向少女谢谢，后者伸手接住，低头望去，眼神复杂。

    谢谢问道：“一路走来，将近两旬时光，如果连国师大人都能没看透陈平安的心性？按照你的吩咐，让我跟陈平安瞎聊，允许我想到什么说什么，可是这能聊出什么来？”

    白衣少年眺望远方，轻声道：“陈平安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会本能地收缩起来，就像一座关隘，看到狼烟示警，就要闭关戒严。平时他和李宝瓶三人交往，相对会真情流露一些，可是还不够，需要有人跟他聊一些有分量的家常话。”

    谢谢试探性问道：“国师大人想要确定陈平安的真正底线，在哪里？”

    少年答非所问，满脸痛苦神色，“老头子在我神魂上，烙印下了一些文字。我暂时只知道，，它们会极端放大我的某种情绪，发乎情，看似自然而然，回头看来真是让人惊悚。如果不是杨老头提醒了我，我可能至今都觉得理所当然。”

    少女笑道：“是要国师学会以诚待人？”

    崔瀺没有转头，脸色冷漠道：“小丫头，我劝你别说风凉话，我的忍耐是有底线的。他陈平安，我是奈何不得，要不然他早死上一百次了。至于你这种只能随波逐流的小家伙，死了都没人立碑上坟的可怜虫，我现在如果真的想碾死你，就是一脚的事情。”

    少女默然。

    崔瀺一手负后，一手拧转手腕，“于禄比你聪明讨喜太多了。”

    少女再不敢胡乱说话。

    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过安稳，身边这位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言行举止又太过荒诞，才让她心生轻视而不自知。

    少年眼神迷茫，自言自语道：“道法高，佛法远，规矩大。可谓各自的立教根本了，其余诸子百家，怎么跟这三家争？又如何能够立教？难道就真没有一点点机会了？真要我学齐静春，从老头子的学问门户里头，硬生生靠着见识学问，独立出来？可问题在于，当初我就这么做了，甚至觉得找对了道路，可老头子你一巴掌就给我拍死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少年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满脸泪水。

    此时此景，落在一旁少女谢谢的眼中，再没有半点滑稽可笑的意思了，反而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没听到。

    少年流着泪水转过头，笑道：“小婊子，你又欠我一条命了，记住，以后都要还的。”

    ————

    在陈平安返回牛皮帐篷那边，顿时有些头大。

    队伍中多出一张陌生面孔。

    她一袭白裙，肌肤胜雪，嘴唇乌青，气质幽幽，不似活人。

    女子坐在篝火旁，正在跟林守一下棋。而那尊面容模糊的阴神，就盘腿坐在一旁，盯着棋盘上的局势。

    李宝瓶也蹲在一旁，小姑娘可没有观棋不语的觉悟，不管是林守一还是陌生女子，谁落子她都要点评一二。

    唯独于禄守着那辆马车，没有靠近篝火这边。

    陈平安有些发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槐快步跑到陈平安身边，小声道：“这位姐姐，很光明磊落的，一见面就坦白自己是来自山顶青娘娘庙的鬼魅，因为生前最喜欢下棋，加上现在小庙那边，聚集了一大堆探幽寻奇、饮酒作乐的文人雅士，她被吵得心烦意乱，就往山下散步，刚好看到林守一在那里复盘之后，就忍不住想要对弈一局，她愿意拿出一部孤本棋谱，赠送给林守一，作为酬谢。阴神前辈一番盘问之后，觉得问题不大，就答应她了。”

    陈平安下棋没有悟性，加上因为怕出错，还喜欢下得慢，所以林守一有了谢谢和于禄两位棋友之后，就不爱找陈平安手谈了。陈平安清楚自己不是下棋的料，也就不去精深研习了，倒是林守一，经常在休息的时候，独自打谱，枯寂得像是得道老僧，一看就是家学熏陶出来的。

    陈平安走到篝火旁，没有靠近棋局，添了一把柴禾，但是哪怕是正在对局的林守一，也抬起头望向陈平安，冷峻少年的脸色带着些歉意，毕竟跟随他们一起远游的阴神，在嫁衣女鬼那场风波之后，给他们详细解释过，不被朝廷纳入山河谱牒的一切各路香火神灵，修为再高，口碑再好，都只能被划入鬼魅阴物一类，比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女鬼下棋极为入神忘我，双指捻住一枚黑子，抵住下巴，眉头紧皱。

    显而易见，女鬼的棋力不会太高，要不然不至于被林守一稳占上风。

    陈平安独自坐在距离篝火稍远的地方，偷偷瞥了眼阴神那边，后者微笑点头，示意不用担心，这位女子掀不起风波。

    陈平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尊阴神本该在大骊野夫关外，就会跟他们分别，然后原路返回龙泉县城。但是他临时改变主意，说再送一送，不为杨老头的命令吩咐，只为一点私心。

    陈平安不明就里，看阴神的态度十分坚持，就答应下来。

    陈平安又开始练习剑炉。

    等到少年睁眼后，发现阴神就坐在身边，背对着下棋观棋的那些人和鬼，他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问道：“有事吗？”

    阴物嗯了一声，缓缓道：“我马上就要回去了，先跟你道个别。”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阴物突然喊了一声陈平安。

    在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猛然瞪大眼睛，看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庞，露出一张真实脸庞的阴神，赶紧伸出手指，做了噤声的手势，很快就又恢复之前容貌模糊晃荡的古怪景象，阴神以秘术在少年心湖响起心声，柔声道：“小平安，谢谢你这么多年帮我照看着小粲，我很感激，你还将那条泥鳅送给了小粲，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报答你，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把这条命交给你，但是我做不到……”

    陈平安眼眶有些泛红，然后咧嘴笑起来。

    心善的少年由衷为顾粲感到高兴。

    可怎么也忍不住，他自己有些伤心。

    阴神伸出拳头，作势捶了心口一下，笑道：“陈平安，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会走到最高最远的地方！”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这尊阴神的身影已经悄然逝去。

    这一年，陈平安十四岁。

    少年崔瀺十五岁。林守一十二岁，李宝瓶九岁，李槐七岁。于禄十四岁。谢谢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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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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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回到篝火旁，林守一和青娘娘正在收官，少女瞥了眼棋局便不感兴趣，伸手靠近篝火。&1t;/p>

    陈平安劈砍出一截截树枝，搭建好三顶简陋帐篷，来到李宝瓶身边，小姑娘便打着哈欠跑去睡觉。除此之外，李槐和林守一共用一顶帐篷，少女谢谢也有独属于她的帐篷，于禄往往睡在马车车夫那个位置，毯子半铺半裹就能对付一夜。&1t;/p>

    当然队伍在绝大部分时候，总能顺利找到住处，或是客栈旅舍，或是山林之间的道观寺庙。&1t;/p>

    曾经在一个风雨夜，借着依稀灯火，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富贵人家，主人竟然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建造别业隐居山林的古稀老人，颇为好客，看到李宝瓶这些负笈游学的小读书人，老人大为开怀，哪怕知晓他们来自可谓半个敌国的大骊，老侍郎依然热情款待，对于饮食，老人更是恪守圣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教诲，让陈平安这帮小地方的土鳖大开眼界。&1t;/p>

    之后老人相处下来，好像与小姑娘李宝瓶和少年于禄，格外投缘，知道小姑娘喜欢阅读游记之后，不但赠送了几本书楼私藏游记，还一定要亲自带着他们去往一处风景名胜，是当地极为著名的一条江畔大崖，崖面平整如镜，上有不知存世多少年的古老摩岩石刻，所刻字体，从未见于经传，晦涩难懂，历史上无数文人骚客来此瞻仰奇景，石刻拓片在黄庭国和其上国大隋王朝，流传极广，但仍是没有谁研究出那些文字的真正寓意，众说纷纭，并无一个能够服众的结论。&1t;/p>

    少年崔瀺当时只是远远瞥了眼石崖，就说那是“雷部天君亲手刻就，天帝申饬蛟龙之辞”。&1t;/p>

    老人哈哈大笑，显然不信。历朝历代的诸子先贤，那么用心去钻研也不敢妄下断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随口言语，黄庭国的老侍郎不当回事，也是情理之中。&1t;/p>

    离开老侍郎的别业宅邸后，每次陈平安在荒郊野外用土灶捣鼓出来的吃食，就会现众人的眼神不太对劲，尤其是红棉袄小姑娘，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来了一句：小师叔，你做的东西很好吃，真的，不比那个马侍郎家的饭菜差！&1t;/p>

    李槐也有些犯困，跟林守一打声招呼就先去帐篷睡了。林守一并无睡意，与那位青娘娘继续在棋盘上争输赢。&1t;/p>

    林守一跟陈平安说要陪同青娘娘去趟山巅小庙，去取回那本藏于小庙夹壁当中的珍贵棋谱，大概是怕陈平安担心，少年笑着解释说青娘娘本想独自往返一趟，是他主动要求一起前去。&1t;/p>

    陈平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让林守一自己注意夜路。&1t;/p>

    少年与那位小庙香火祭祀的鬼魅一同登山，陈平安看着一人一鬼的背影，大概是山上独有的规矩，青娘娘双脚不着地，飘荡缓行，并且在身前，出现了一点绿莹莹的鬼火荧光，点亮四周，加上身边的青衫读书郎，两位相谈甚欢，故而这一幕，非但不让人觉得惊惧，反而有几分李宝瓶那本山水游记上所谓“秉烛夜游，乘兴往来”的风流诗意。&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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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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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少女谢谢离开后，少年崔瀺孤零零始终站在高枝上，大山之中偶有夜鸮声骤然响起，凄厉瘆人，这种鸟被黄庭国百姓称之为“流离鸟”，是不祥的征兆，往往与“报丧”“噩耗”联系在一起。&1t;/p>

    一道黑烟滚滚穿过树林，飞掠到白衣少年身旁，悬空静止。&1t;/p>

    少年收回一团乱麻的思绪，开口道：“要走了？”&1t;/p>

    来自小镇的那尊阴神点头道：“杨老头赏赐下来的那些护身符，确实能够防御阳气罡风和城池关隘带来的魂魄损伤，不过以大骊野夫关为终点，来回一趟，刚好用完。我私自护送到这座黄庭国横山，其实已经很勉强了，说不定到了绣花江和宛平县城一带，就要开始难熬起来。”&1t;/p>

    阴神的面容如湖水涟漪，如灯火摇曳，不停变换，模糊不清，他感慨道：“虽然不知道杨老头跟你做了什么买卖，但是我希望到达大隋那座书院之前，国师大人能够跟陈平安他们善始善终。”&1t;/p>

    白衣少年在阴神这边还算客气，“我尽力而为。”&1t;/p>

    阴神突然笑问道：“国师大人，信不信善恶有报？”&1t;/p>

    少年崔瀺摇头道：“从来不信。你如果是想劝我积德行善的话，那我也反过来劝你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担心我会不会护住你家恩人陈平安，还不如担心自己妻儿在你看顾不到的远方，能否不被书简湖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当做两颗棋子肆意摆布。”&1t;/p>

    阴神叹息一声，无奈道：“人力尚且有穷尽之时，更何况是我这种天地憎恶的阴物？”&1t;/p>

    崔瀺笑道：“大道无绝路，不过是难易之别。聚阴为鬼，聚阳为神，跟是不是人没关系，你如今又不是没有封神的机会。试想一下那些山泽精怪，他们的修行之路，才是真正坎坷。”&1t;/p>

    阴神沙哑笑道：“确实如此。”&1t;/p>

    阴神沉默许久，却始终没有返回大骊的意思。&1t;/p>

    少年崔瀺问道：“怎么，还有话说？我知道除了报恩，你自己就看好陈平安，但你肯定不清楚，我一开始就看好这个少年了，比谁都更早一些，只是这其中涉及大道内幕，不好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初虽然身在大骊京城，可在陈平安身上投注的视线和关心，不比杨老头晚，也不比他少。”&1t;/p>

    阴神摇头笑道：“与此无关。”&1t;/p>

    少年皱眉道：“我现在心情不太好，有屁快放。”&1t;/p>

    阴神不以为意，缓缓道：“先生的事功之说，利国利民，我很钦佩。儒家内部虽有非议，贬多于褒，可我生前便坚信千百年后如何，那只能是后世子孙自求多福的事情，都不如当下以学问泽被苍生，获得太平盛世，来得重要。”&1t;/p>

    白衣少年有些讶异，挑了挑眉头，忍不住转头问道：“不曾想你还支持我的学问？”&1t;/p>

    阴神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竟是学那儒家晚辈门生面对先贤夫子之时，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低头朗声道：“顾某这一拜，不拜什么大骊国师，敬先生崔瀺不只做那束之高阁的道德文章。”&1t;/p>

    一直到那尊阴神早已神游数百里之外，白衣少年才缓缓回过神，脸上悲欣交集。&1t;/p>

    最后白衣少年向前走出一步，脚下树枝弯曲弧度更大，双手猛然抖袖，负于身后，再无半点颓然神色。&1t;/p>

    少年有振衣千仞岗之浩然气势。&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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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t;/p>

    林守一返回之时，脸色铁青，手中攥紧着一部泛黄古书，坐在篝火旁。&1t;/p>

    陈平安问道：“怎么了？”&1t;/p>

    林守一咬牙切齿道：“一群斯文败类！这些出身黄庭国士族的读书人，在小庙内聚会酗酒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那等无礼行径！厚颜无耻，斯文扫地！如果换成我是青娘娘，早就将这群恶心人的家伙打出山去。”&1t;/p>

    陈平安问道：“不管生了什么，青娘娘她自己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做？”&1t;/p>

    林守一点了点头。&1t;/p>

    陈平安说道：“那你就入乡随俗。”&1t;/p>

    林守一抬起头，有些疑惑不解，当有些心神失守的少年，看到那张微黑的熟悉脸庞，林守一没来由心静安宁下来，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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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

    一旦露宿荒郊野岭，守夜一事，必不可缺，在红烛镇枕头驿之前，是陈平安守前夜，朱河身为五境武夫，体魄雄健，更能熬夜，便负责守后夜，如今朱河离去，就变换成了林守一守前夜，陈平安后夜，尽量让篝火不熄，防止意外侵袭。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瓷器烧窑，盯着窑火，是比天还大的事情，陈平安做了那么多年窑工学徒，虽然被姚老头视为天赋不行，不愿传授压箱底的烧瓷手艺，可因为陈平安做起其余的苦差事，几乎不会出现纰漏，所以陈平安对于比拼耐心毅力的守夜，实在是太熟悉了。

    加上还能够趁着守夜的功夫，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将撼山谱走桩立桩来回练习，偶尔还能编织草鞋，或是掏出小巧的斩龙台，帮李宝瓶磨砺那把狭刀祥符。

    随着剑炉立桩的渐入佳境，尤其是体内那条气机火龙，最终选定了两座气府作为栖息之地，每当陈平安双指掐诀如剑炉之际，当心神随着一次次呼吸吐纳，缓缓沉浸，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哪怕今年春寒延续极长，暑气迟迟不来，可陈平安每次守后半夜，哪怕篝火不小心熄灭，陈平安依旧不会感到什么湿气寒意，每次收起剑炉，起身以走桩舒展筋骨，整副身躯暖洋洋的，白天赶路，不见丝毫疲态。

    今夜陈平安继续盘腿坐在篝火旁，勤练剑炉，体内那股气息，很快就沿着丹田处的气府，像是逆流而上的鲤鱼，一点点奔向龙门。然后在剑气离去的那座窍穴，稍作停留，如羁旅之人在驿站旅舍下榻休憩，又如登山之人在半腰换气，之后就会一鼓作气，继续冲刺，绕至后颈，最后直冲眉心。

    陈平安睁开眼后，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轻轻蹦跳了几下，快速转头望去，看到于禄走下马车，缓缓走来，怀里捧着一些谈不上如何干燥的树枝，蹲在篝火旁，学着陈平安搭建“火炉”，小心翼翼添加着柴禾，而不是随手一丢，火势很快就渐渐大起来。

    于禄伸手靠近火堆，轻轻搓着手，转头笑道：“陈平安，我以后能参与守夜吗？你要修行这拳法立桩，最好不要分心。我身体其实还可以，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所以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可以把天亮前的两个时辰交给我。”

    陈平安摇头道：“于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暂时还不需要你来守夜。”

    于禄知道陈平安的言下之意，是还不放心把所有人的安危，系挂在他于禄身上。高大少年没有恼羞成怒，点头道：“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吩咐我，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陈平安看着那张火光映照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明亮，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他的善意。

    陈平安笑道：“好的。”

    于禄随口道：“按照时间，如今算是已经入夏了，不过这气候却还是暮春的样子。”

    陈平安附和道：“今年是有些怪。”

    于禄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陈平安目送高大少年离去。

    按照林守一私下的说法，于禄下棋，看似杀力不大，从无神来之笔，实则比起大开大合、血溅四方的少女谢谢，其实更厉害。

    陈平安早就发现，于禄做事情极为细心，滴水不漏，林守一就说于禄做事，简直比最老道熟练的衙署老胥吏，还要来得稳当。

    陈平安对此深有体会，比如只是亲眼看过他编织草鞋一两次，于禄就很快能够自己编织，有模有样，脚上这双就是于禄自己的成果，又比如每当陈平安钓鱼的时候，于禄经常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看着陈平安在什么时辰、什么水段下钩，如何抛竿如何起竿，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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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

    /p>    临近城隍庙，街上多是来此烧香的善男信女，街道两旁有许多贩卖特色吃食和孩童玩物的各色摊子。陈平安给李宝瓶和李槐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然后两个孩子就开始比拼谁的糖葫芦更大颗了，事实证明李槐运气更好一些，总计一串六颗，赢了李宝瓶四次，然后李槐就开始欢快蹦哒，高高举起那串糖葫芦，绕着陈平安林守一兜圈子飞奔。

    李宝瓶默默吃着糖葫芦，然后悄悄伸出一条腿，李槐一不留神就给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滚出去老远，所幸绿竹小书箱绑缚得还算结实，李槐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起来。

    红棉袄小姑娘扬起脑袋，故意左右张望，被好气又好笑的陈平安打赏了她一个重重的板栗，去把双脚乱晃的李槐搀扶起来，又给伤心伤肺的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李槐破涕为笑，接过干干净净的糖葫芦，又去捡起那串沾满泥土的糖葫芦，一手一串，这次躲得李宝瓶远一些，左右摇晃糖葫芦。

    李宝瓶白眼道：“幼稚！”

    很奇怪，李槐好像不管怎么被李宝瓶欺负，都不曾记恨过这位同窗求学的小姑娘，甚至生气都谈不上，最多就是受了委屈，自己伤心自己的。

    这一点陈平安和林守一都想不明白，林守一只能解释为一物降一物，李槐就需要李宝瓶来收拾。

    少年崔瀺很早之前就脱离队伍，独自在一个杂物摊子前驻足不前，于禄想要停车等候，白衣少年并不领情，头也不抬，挥手让于禄跟上陈平安他们，他则左挑右选，有些嫌弃，就打算离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摊主是个神色惫懒的年轻人，原先有烧香路过摊子的客人询问价格，爱答不理，所以愈发生意冷清，当下眼见着白衣少年的富贵气态，像是郡城内一等一的豪门子弟，尤其是看到少年毫无动心的迹象，立即变了脸色，慌慌张张从凳子上站起身，低头哈腰说这十数件老物件，都是家里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最少也该有两三百年的历史，只是如今家里遭逢大难，急需银子，否则他打死也不会拿出来。

    年轻人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那少年不管自己如何鼓动唇舌，就是不开口说话，年轻人一屁股坐回板凳，他哪有胆子强买强卖，郡城内那一撮豪门世族出身的老爷少爷，哪一个不是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更何况听说那些人府上，几乎年年都有山上的仙师出入，每次都要大开仪门，阵仗之大，比逢年过节还夸张，爆竹放得震天响，恨不得整座郡城的人都晓得他们家里迎进了神仙贵客。

    少年崔瀺突然问道：“桌上物件打包一起，十两银子够不够？”

    年轻人使劲摇头，哭丧着脸道：“这位公子，真不是小的我狮子大开口，这些祖传宝贝真是我家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好东西，我家族谱清清白白记载过，祖上做过后蜀吉庆朝的太子少师，这样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哪怕一件卖个七八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年轻人满脸涨红，拿起一件半寸长的琉璃人，只可惜色泽暗淡，卖相不佳，年轻摊贩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衣少年，“公子，你好好瞅瞅，这件琉璃美人，若是眼力好一些，连它的眉毛都能看清楚，还有那衣襟的褶皱，称得上是纤毫毕现啊，退一万步说，这等稀罕的琉璃物品，哪怕琉璃本身的品质确实不高，可这么大一件琉璃美人，卖个三四银子不算昧良心吧？加上其它大大小小的宝贝，公子的十两开价，委实是低了，公子你行行好，价格再提提？”

    少年崔瀺板着脸思量片刻，“那就十一两？”

    年轻人差点被自己一口气憋死，呆若木鸡，痴痴看着这位满身神仙气的白衣少年，最后叹气道：“公子你就别逗我玩了。”

    少年崔瀺哈哈大笑，问道：“认识雪花纹银吗？”

    年轻人愣愣点头，苦笑道：“自然认得，小的父辈那一代，也算阔绰发达的家门，这城隍庙大街隔壁街道，有十数间铺子都曾是小人家的产业。”

    崔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面上，“二十两大骊官银，折算成你们黄庭国的那种劣质银子，怎么都该有二十五两，绰绰有余，够不够包圆这一桌子破烂东西？”

    年轻人从家里偷出这些家当，心理价位本就是二十两银子左右，立即喜逐颜开，赶紧拿起那颗银锭，死死攥紧在手心，悄悄掂量一番，再以指甲轻轻刻划，没错了，是成色极好的真金白银，唯恐少年反悔，藏好银锭后，两手扯起桌沿下的布角，猛然一提，三两下就卷成了一个包裹，里头的物件相互撞击，噼啪作响，系紧后向白衣少年身前一推，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都归你了。”

    少年崔瀺提着包裹，打趣道：“”

    年轻人赔笑道：“小人是咱们郡出了名的老实人，做生意从来童叟无欺，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这笔买卖保证公子只赚不赔。”

    少年崔瀺一手提着包裹，向城隍庙那边追赶陈平安等人，一路加快步伐，临近马车后，将包裹随手抛给谢谢，再来到陈平安身边，指着不远处城隍庙的醒目屋顶，介绍道：“这座黄庭国最大的城隍庙，相传在前朝西蜀末年，统辖数州城隍，所以屋檐覆有绿色琉璃瓦，规格极高，一般城隍阁庙，肯定不敢铺盖这种名贵瓦片。原址并不在此处，改朝换代之后，洪氏掌国，才移建现址，其实这座城隍阁的原址，是个不错的地方，有老水井，是一口灵泉，如今被黄庭国一座山门改造成了客栈，专门接待修行中人和朝野上下的富贵人家，灵泉散发出来的灵气，有助于修行，这种地方，在山下俗世，可遇不可求。”

    陈平安问道：“贵不贵？”

    崔瀺想了想，“对你来说，死贵死贵。”

    陈平安瞥了眼身旁正在凝望城隍庙翘檐脊兽的林守一，轻声问道：“怎么个贵？”

    崔瀺笑道：“一人一晚，最少白银百两吧，最靠近那口水井的院落房间，估计会翻一番还不止。”

    身为大骊国师，崔瀺当初掌握着王朝一部分谍报系统，专门针对大骊和周边国家的山上势力，像黄庭国这座郡城的大小内幕，城隍庙的变迁历史，属于必看的谍报内容之一，至于为何了解原址客栈的具体价格，只是国师崔瀺在闲暇之余，权且用来解闷的消遣罢了，而且说不定入宫觐见皇帝陛下的时候，还能当做一个君臣对弈时的有趣谈资。

    陈平安压低嗓音问道：“如果我手上有一枚金精铜钱的话，换算成银子，是多少两？”

    白衣少年伸手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城隍庙，不说话。

    陈平安疑惑道：“什么意思？”

    崔瀺笑道：“我的意思就是值这么大一座银山。”

    陈平安微微张大嘴巴，看了眼占地广袤、建筑绵延的城隍庙，偷偷扶了扶自己身后的背篓。

    当草鞋少年发现自己背着一座银山，突然感觉是有点沉啊。

    崔瀺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陈平安犹豫了半天，在即将进入城隍庙之前，停步问道：“崔东山，我能不能跟你借银子？”

    白衣少年好像一直在等陈平安这句话，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点头道：“当然可以啊，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位百宝童子，要钱有钱，要法宝有法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要不到的。”

    陈平安下定决心，缓缓道：“那我们今晚就住在那座客栈，之后不管住多长时间，一切开销，暂时由你垫付，事后你报给我一个数目，利息你来定，将来回到龙泉县，我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行不行？”

    崔瀺一只手抽出袖子，摆手道：“利息就算了，到时候还给我本钱就行。给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嘛。”

    正在此刻，李槐手里拎着半串糖葫芦，突然蹲下身，瞪大眼睛凝视着白衣少年的靴子。

    原来崔瀺靴子上边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蚂蚱，被李槐死死盯住后，原本想要顺着袍子向上攀援的古怪蚂蚱，立即僵硬不动，李槐看着小玩意儿，好奇心大起，就要伸手去逮住它，银白色小蚂蚱受到惊吓，再不敢继续装死，立即动作灵敏地蹦跳起来，前爪勾住崔瀺外袍的细密丝线，飞快奔跑，迅速来到崔瀺腰间，最后一个弹跳，挂在袖口底下，微微晃荡。

    白衣少年笑脸如常，右手腕一拧，双指抓住蚂蚱，轻轻虚握于手心，往左边袖口塞去。

    更惊奇的一幕出现了，那只活蹦乱跳的雪白蚂蚱在少年手心，如冰雪消融，瞬间变成了一颗银锭，只是银锭竟然还会蠕蠕而动。

    在袖中藏好银锭或者说是蚂蚱，白衣少年环顾四周，于禄和谢谢这两位来自卢氏王朝的少年少女，神色平淡，而陈平安这伙来自骊珠洞天的小土包子，则一个比一个震惊。

    崔瀺显然不愿多说什么，转头对于禄说道：“你和谢谢姑娘去请一些香，等下我们进了城隍庙用得着，最好顺便买个香筒，当然别忘了买个样式素雅一点的，要不然香筒的钱我可不付。”

    高大少年带着黝黑少女一起去请香。

    陈平安一语道破天机，“崔东山，这颗银锭是你先前购买那包囊物品的钱吧？它怎么变成蚂蚱跑回来了？”

    白衣少年一脸无辜，“我分明付过了钱，货钱两清，可是银子自己长脚，非要跑回来找我，我也很为难啊。”

    李槐还蹲在地上，一脸艳羡，啧啧道：“真是好东西啊，我要是有了这么颗银锭，走遍天下都不难。”

    白衣少年低头笑问道：“你喜欢？想不想要？这小家伙叫虫银，没什么用处，就是好玩。这种精怪诞生的缘由，不得而知，反正许多王朝的大型银库，一百年都未必能够出现一只虫银，而且就算出现了，都不大，变幻出来的银子模样，顶多就是大一点的碎银块，像我袖中这么大的个头，很少见很少见，所以我才愿意带在身边，而且它水火不侵，哪怕承受万钧之力，也不伤分毫，任你切割成数十块，只要堆放在一起，它一样可以很快恢复完整面貌。李槐，你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李槐站起身，一本正经回答道：“我只有一个姐姐，叫李柳，可她暂时还算是阿良的媳妇。”

    白衣少年知道这个小兔崽子的言谈风格，“白送要不要？我对你姐可没想法。”

    李槐问道：“那我以后吃饭付钱，带着陈平安他们顿顿吃香的喝辣的，它是不是每次都能自己跑回来？”

    崔瀺笑眯眯点头，抖了抖袖子，将那颗银锭抖落出袖口，递给李槐。

    李槐想要接过银锭，动作略微停顿，转头望向一旁的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吃饭当然要付钱，不能变着法子赖账。崔东山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你李槐是齐先生的弟子……”

    李槐立即双手放在身后，紧紧贴住屁股，对着白衣少年摇头道：“唉，还是算了吧。”

    陈平安继续道：“李槐，我话还没说完，但是虫银可以收起来，人家好心好意送给你好东西，你先收下来再说。至于以后如何使用，那就以后再按照规矩来，”

    李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白衣少年手中的银锭，就要往自己怀里塞，想了想，赶紧转过身，背对众人，打开小书箱，把银锭往里边一丢。

    少年崔瀺悻悻然收回手，无奈道：“真是常年打鹰，给鹰啄了眼。”

    于禄已经买来一只做工精良的黄杨木香筒，装了满满一筒香枝，足够众人多次入庙烧香了。

    除了谢谢要照看路旁的马车，其余一行人走入城隍庙，各自敬完香后，看到主殿一副楹联。

    临死去只落得孑然一身，赴阴司始问子孙安在；到头来徒留下千古骂名，来地府方知万事皆休。

    城隍爷居中高位，两侧有下辖佐吏，依次排开，声势浩大，仅是拥有将军头衔的泥塑神像，就多达八尊，分别是阴阳司、速报司、注寿司在内的八司主官。少年崔瀺还说宝瓶洲最高规格的城隍庙，也就止步于此了，但是天底下最大的某座城隍阁，拥有二十四司之多，就连检簿司、驱疫司和学政司都有，几乎可以媲美一座小国的朝堂。

    林守一看得津津有味，李宝瓶倒是兴致不高，李槐胆子最小，就只敢紧紧跟在陈平安身边。

    仔细看过了主殿内墙上的著名壁画十八层地狱，让人觉得不虚此行，之后走出主殿，后殿是一座类似县衙判案的大堂，城隍爷端坐于大案之后，左右站立有文武判官，堂外楹联却只有一半，“心诚则灵，无需你磕头，速速退去”，下联却空白一片。

    李宝瓶这下子来了兴趣，开始自己瞎琢磨下联内容，可是怎么都不满意，皱着眉头，不愿认输。

    少年崔瀺和于禄也都站在空白楹联下方。

    陈平安则带着林守一和李槐，在门口向大堂内张望，里边有泥塑像匍匐磕头，有塑像披戴枷锁，有塑像则低头下跪。

    有一位并未携带家眷的青衫老者，看到李宝瓶这一伙人醒目的绿竹书箱，会心一笑，来到少年崔瀺附近，一起仰头望向空白楹联，笑问道：“诸位小夫子，可曾想到好的下联？”

    崔瀺置若罔闻。

    李宝瓶一旦认真想事情，就会专心致志，是真的没听到。

    唯独于禄微笑答道：“想到一些，但自己都不满意，实在是太过狗尾续貂，就不跟老先生献丑了。”

    老人爽朗大笑，抬手指了指楹联，“关于这对联，郡城一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规矩，无论是人是鬼，是精魅还是古怪，只要谁能够写出一副服众的下联，就可以成为这座老城隍的贵客。”

    于禄疑惑问道：“老先生，如何才算服众呢？”

    少年崔瀺懒洋洋道：“扪心自问。”

    李宝瓶刚好想好一茬问题，打死一头思绪上的拦路虎，凑巧听到一问一答后，小姑娘便下意识补充道：“夜深人静，良知清明，扪心自问，脱口而出。”

    白发苍苍的青衫老者缓缓点头。

    虽然红棉袄小姑娘最终没能想出合适的下联，但是那位老人仍是执意要将他们一路送出城隍庙，站在门槛内，向众人微笑告别。

    离开这座古老城隍庙后，陈平安向人询问那座客栈的所在，结果人人茫然不知，好像郡城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地方，只得望向白衣少年。

    少年崔瀺笑问道：“不然还是算了？我也是听到些小道消息，未必当真。再说了，真要没这么吃金吞银的地方，你都不用跟我借钱了。”

    陈平安看了眼林守一，后者一头雾水，陈平安执着道：“你们先慢慢逛逛集市，我再问问看。”

    背着背篓的草鞋少年，独自快步小跑向前，在队伍远方，问过一人又一人。

    少年崔瀺走向马车，神色隐隐不悦，忍不住腹诽，你陈平安哪怕背着一座金山银山，可这是花钱如流水的勾当，最后还是给别人作嫁衣裳，至于如此殷勤吗？

    白衣少年弯腰掀起车帘子的时候，转头看了眼蒙在鼓里的林守一，眼神阴郁的少年，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嫉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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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

    陈平安最后只问到了城隍庙旧址，没有谁听说过崔瀺嘴里的那座客栈，这座郡城是黄庭国北部的大城，要赶到老城隍旧址，几乎要走过半个郡城，等到众人顺着最后一位行人的指点，已是临近黄昏，只发现了一堵朱红高墙，又花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入口不显眼的巷弄，勉强能够通过两辆马车。

    越往里走，越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脚底下青砖路的缝隙之间，时不时散发出一阵浅淡的雾气，飘入两侧高墙后，悠悠然汇聚，如清泉在墙面缓缓流淌，隐约间有流水声响。

    少年崔瀺见陈平安他们疑神疑鬼，解释道：“这条巷子，是这家客栈的招牌之一，名为行云流水巷，接下来进了宅邸大门，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一座明月影壁，因为影壁中栖息有来历不明的精魄，形态不定，大体上与月相相符，阴晴圆缺，全部在影壁上显露出来。不过真正值钱的影壁，还得是日月合璧，如果万一能加上点星象，恐怕宗字头的仙家府邸，都会舍了颜面出手疯抢。”

    巷子尽头，是一扇大门，门上雕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比青壮男子还要高大，威猛凛凛，身材魁梧，皆披挂金色甲胄，一人骑虎持剑，一人乘蛟扬刀，两尊门神瞠目怒视小巷，因为是阳刻木雕，而不是普通人家的纸质，所以给人一种呼之欲出的强烈压迫感。

    李槐偷偷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还是露宿山头，更加自在舒坦一些。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生有一双桃花眸子的美妇人，扭动腰肢跨过门槛，姗姗走出，身后两位梳着双鬟的妙龄女子，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把青鞘长剑，她们没有跟随妇人走向那拨客人，而是站在门口。

    美妇人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奴家刘嘉卉，嘉庆的嘉，花卉的卉，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诸位贵客喊我嘉卉就可以。敢问贵客们，可是要在咱们秋芦客栈下榻？之前可有预约？”

    妇人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直直望向那位让人眼前一亮的白衣少年。

    只是那俊美少年无动于衷，十分无礼，美妇人和美少年两两对视，前者虽然内心有些不悦，脸上仍是笑意不变。

    门口两名婢女就有些明显的怒气了。

    郡城之内，谁敢对自家夫人如此不敬？就连身为一方封疆大吏的郡守大人，若是在郊游或是烧香的时候遇上夫人，一向以礼相待，客客气气喊上一声刘夫人或是二当家，一旦有事相求，需要秋芦客栈帮忙牵线搭桥，更会当面尊称为刘仙师。

    美妇人的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下神色冷漠的林守一，并未察觉异样，便继续凝神望向白衣少年，柔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觉得奴家和秋芦客栈有何不妥？到了此处，才觉得大失所望，名不副实？”

    少年崔瀺有些不耐烦，伸手指了指身边的草鞋少年，“你拜错菩萨了，管钱的正主儿，是这位。”

    妇人心中讶异，赶紧单独给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算是赔礼道歉，不等妇人说话，陈平安看了眼大门，收回视线后，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们人比较多，房间够吗？”

    妇人嫣然一笑，“够，怎么不够。虽然马上就是本郡三年一度的水神庙祭祀大典，各方仙师都来为郡守大人捧场，秋芦客栈生意还算可以，但是各位贵客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怕奴家把自己的小院子腾出来，临时搬去住别处的客栈旅舍，也绝不敢让贵客们扫兴而归。”

    最后陈平安要了一座名为清露的大院子，位置最靠近老城隍的那口老水井，算是秋芦客栈的天字号院落，之所以空闲到现在，实在是价格太过高昂，不按人头算钱，反正一天就是两千两银子，下榻秋芦客栈的人，不乏获得练气士身份的修道之人，但是修行一事，  若是不会精打细算和燕子衔泥，没有底蕴雄厚的家族和靠山，或者自己没有日进斗金的生财手段，手头就会极其拮据，跟市井百姓想象中富可敌国的仙师，完全是两回事。

    秋芦客栈那口老井，确实是灵气流溢的泉眼所在，可对于练气士而言，为此付出一天两千两银子，是绝对不划算的亏本买卖。所以这栋院子，更多是富甲一方的地方权贵，用来招待官场大佬和江湖豪侠的砸钱手笔。

    刘夫人亲自带着这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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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

    夜色渐浓，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悦耳蹄声，刘夫人独自站在门外，腰间悬挂两块虎符状的黄金饰品。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走下一位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隐约透出几分儒将风采，只是男子此时神色疲惫，见到美妇人后露出笑意，“让你久等了，咱们进去说话。”

    妇人神色不冷不热地转身带路。

    男子瞥了眼她腰间的虎符，皱眉道：“需要如此紧张？”

    妇人冷笑道：“我这里就是个小客栈，比不得大人的郡守官邸，这不前两天刚刚给人拆掉了招牌影壁，只能忍气吞声不说，如今罪魁祸首还带着一大帮徒子徒孙，来我这儿住下来，我一样只能乖乖捏着鼻子，陪着笑脸伺候这些仙师大爷。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郡守大人治理有方……”

    男人微微加重嗓音，“行了，嘉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现在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这场祭祀水神庙的大典，从凌晨一直忙到现在，嗓子眼都在冒火了，之所以你这里休息片刻，而不是直接返回郡守官邸，就是图一个耳根子的片刻清净，不是来听你抱怨唠叨的。”

    美妇人眼神幽怨，可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那点小女人情绪，转移话题，“你这次为了这场祭典，忙活了整整半年，要排场有排场，老刺史大人身体有恙，虽然不能亲至，他的心腹别驾大人，却是赏脸露面了的，加上那些个享誉朝野的文豪、名僧和隐士，算是撑足了面子，何况要里子，更有里子，咱们郡里私底下的资助，在别处供奉两位江河水神都够了吧？”

    男人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妇人小声问道：“那咱们这位寒食江水神大人，这次终于对你青眼相加了？答应助一臂之力，帮你争一争刺史位置？”

    男人双手负后，熟门熟路地走入一栋雅静院落，摇头叹息道：“那个散修实在是出现得时候不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要为那枉死的百姓报仇，便来你们秋芦客栈，找到了那位灵韵派的修行之人，一场大战，将灵韵派修士打得重伤，连累你们客栈的影壁都毁坏根本，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还能控制局势，比如我身为一郡主官，可以上报朝廷，将罪名按在那名散修头上，把惹事在前的灵韵派修士摘出去，以此安抚在我们黄庭国根深蒂固的灵韵派，但是我同时会暗中放那散修一马，最少在本郡境内的追捕围剿，只是一些外紧内松的表面功夫，以此拖延时间，让他趁机远走高飞，既然是散修，那么四海为家，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男人流露出一丝懊恼，“可偏偏发生在寒食江祭祀大典举办之前，万众瞩目不说，谁不知道这位江神成为神祇的初期，是靠着灵韵派的一位祖师爷相助，才站稳脚跟？这份香火情，灵韵派小心维系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麻烦过水神任何事情，反而在这两百多年里，一年一次携带重礼的登门拜访，除去一次山门浩劫，就从来没有断过，所以你觉得水神大人对于这桩惊动郡城的风波，会偏向谁？”

    妇人看着不断绕圈踱步而不愿落座的郡守大人，递过去一杯热茶，打趣笑道：“我的郡守大人唉，能不能坐下说话，你再这么晃荡下去，奴家就要眼花头晕了。”

    青衫男人坐下后，自嘲一笑道：“那名散修的隐匿位置，我是在三天前知晓的，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不管怎么样，拖到祭祀大典之后再说，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嘉卉，你知道今天水神庙内，那位寒食江水神在现出金身本尊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妇人摇头，她当然猜不出一尊正神的心思。

    身为秋芦客栈的主事人，妇人所在师门，其实比起灵韵派并不逊色太多，只是每一座声势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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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

    大骊境内，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落入百姓眼中的事物，无非就是一尊泥塑金身和一座祠庙，哪怕是五岳大神亦是如此，没有例外。

    但如果是在大骊之外的东宝瓶洲，别说是龙泉铁符江、红烛镇冲澹江这样的大江正神，恐怕就是龙须溪河婆这样的不入流神祇，只要能够跟当地官府打好关系，加上附近没有强势的仙府门派，就都能够光明正大地建立山水府邸，而府邸规格，与世俗朝廷的黄紫公卿无异，甚至犹有过之。

    寒食江水神，作为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神祇之一，便在寒食江一处方圆百里内并无城镇的江段，耗时多年，打造出了一座悬挂“大水”匾额的豪奢府邸，占地千亩。只不过对外宣称，此地主人是黄庭国开国元勋楚氏之后，楚氏后人生财有道，才有了这份天大家业。事实上真正的主人，正是寒食江正神。

    今夜这座府邸灯火辉煌，莺歌燕舞，杯觥交错。

    富贵满堂。

    两壁挂有一盏盏长明灯，此物在山上府邸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宝贝，贵不在造型奇巧的灯具，而是那一滴龙涎香。长明灯多用于帝王密室陵墓等地，只需要一盏寻常蜡烛，然后向灯芯上滴上一滴取自深海龙香鲸油脂的灯油，若是龙涎香的品质足够好，灯火就能够百年不灭，而且异香长存，可凝神，不输上品檀香。

    有青袍男子高坐主位，手持白玉酒盏，轻轻晃动，酒液金黄色且凝稠芬芳。

    男子袍子胸口绣有一块圆形补子，是一条金黄色团龙。

    堂上二十数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是身份不俗的修行中人，不过面对这名青袍男子，仍是显得谦恭有礼，眼神脸色之中，偶尔透露出一丝忌惮，不仅仅是客人敬重主人这么简单。

    ————

    秋芦客栈。

    屋内，白衣少年已经离去多时。借着明亮灯光，陈平安刻完了第一支白玉簪子，抬头望向趴在对面的李槐，“你是喜欢刻李槐两个字，还是槐荫？如果刻名字的话，像宝瓶和守一，简单明了，槐荫就稍微有点寓意。”

    李槐心事重重，闻言后笑道：“随你，都行。”

    陈平安拿起那支墨玉簪子，“那用这一支？颜色跟槐荫比较配。”

    李槐点了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道：“陈平安，你会不会因为生气，就一拳打死林守一啊？我觉得林守一虽然当上了那什么练气士，可他跟你打架的话，我估计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其实吧，林守一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比较闷葫芦，弯弯肠子比我们多一些，可他没啥坏心啊……”

    陈平安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跟林守一打架。”

    李槐怯生生补了一句，“万一林守一主动找你打架，陈平安，到时候你出手可以，教训一下他就行了，记得下手千万别太重啊，林守一是富家子弟，可不像我皮糙肉厚，被李宝瓶揍几下完全没事情，我觉得他经不起打的。”

    陈平安不知如何解释一些有关人心的事情，只得说道：“我会注意的。”

    李槐这下子彻底放心了，立即满脸笑容，起身跑去小书箱那边，拎出彩绘木偶和那颗银锭，回到桌旁坐下，让木偶踩在银锭上后，随口问道：“林守一先前跟我说，天底下的州郡大城，都会按照儒教为王朝订立的礼制，建造城隍阁，县城则有城隍庙，郡守、县令这些父母官老爷，牧守阳间一方，城隍爷司职阴间治安，巡守辖境，防止鬼魅邪秽暗中作祟。陈平安，你说我们之前去的那座城隍庙，规模都那么大了，还设立在郡城里头，怎么还叫庙呢？不应该是叫城隍阁吗？再说咱们白天在城隍庙逛了那么久，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碰到了城隍爷，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陈平安想了想，“这些你得去问那个崔东山。”

    李槐使劲摇头，“我不喜欢那个家伙，神神道道，古古怪怪的。”

    ————

    一间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隔着一盏油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擦拭竹笛，一个双手环胸，虎视眈眈。

    红棉袄小姑娘说道：“谢谢，你晚上喜欢打呼，鼾声如雷。我晚上睡在自己帐篷，离你那么远，我都听得到。”

    黝黑少女抬起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我睡觉不打呼。”

    李宝瓶一挑眉，“你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不打呼？”

    谢谢用手指肚轻轻摩挲着竹笛，故意模仿红棉袄小姑娘的挑眉动作，“因为我是练气士，你们眼中的山上神仙啊。”

    李宝瓶高高扬起下巴，问道：“那你有小书箱吗？”

    谢谢无言以对。

    最后大胜而归的小姑娘，从书箱里拿出那一摞书籍，开始挑灯夜读，是她最钟情的那本山水游记，写奇山异水，写山精鬼怪，写书生狐仙。小姑娘看得专注入神，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雀跃，时而怔怔。

    谢谢都看在眼中，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在脸颊边缘轻轻勾动。

    ————

    林守一闭眼坐在小亭内，静心凝神，呼吸吐纳，仔细感受着天地之间的“水流”，大浪淘沙，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那些仿佛随水漂流在水井四周的水气精华，星星点点，一一采撷，收入窍穴之中。

    哪怕老水井那边传来不小动静，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好在从那口水井里浮水而出的精怪鬼魅，目标显然不是他林守一，双方互不干涉。

    林守一在棋墩山上一眼相中的《云上琅琅书》，是一部修行五雷正法的道家秘典，涉及下五境的具体修行，唯有一些泛泛而谈的笼统言语，但是落在善于演算推衍的林守一手中，效果奇佳。

    很快，林守一体内数座气府传来鼓涨之感，林守一仍是不愿收手作罢，一路跋山涉水，从没有感受过如此浓郁的清灵气息，林守一不愿错过。半个时辰过后，林守一脸色红润，像是饥饿难耐的凡夫俗子，面对大鱼大肉，不知节制，一口气吃撑了。

    冷不丁有人一巴掌拍在林守一肩头，林守一打了个饱嗝，顺势吐出一口浊气，真是名副其实的浊气，污秽腥臭，那名不速之客赶紧挥动雪白大袖，驱散这一口后天积攒的污浊秽气，埋怨道：“你小子真是胆肥，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啊？”

    林守一愕然，疑惑道：“练气士吸纳隐藏于天地之间的灵气，不是多多益善？”

    白衣少年没好气道：“如谢谢所说，一只酒杯如何放得下千斤酒。多多益善？按照你这个说法，立教称祖的那些家伙，早就把几座天下的灵气都给吞进肚子里了，哪里还有其他练气士的机会？当然是要循序渐进，开掘出几座洞府，就吸纳多少灵气。”

    林守一心中有些后怕，抬起手擦拭额头汗水。

    白衣少年盘腿而坐，望向那口灵气升腾的老水井，只不过这幅仙气缥缈的画面，唯有登堂入室的练气士，或是武道宗师才能够看得到，对于市井百姓而言，哪怕把脑袋伸进水井里，也只是觉得比别处更阴凉一些。

    少年崔瀺扭头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借我一张符箓，如何？是借，以后我会还的。”

    林守一犹豫片刻。

    少年崔瀺扯了扯嘴角，“放心，不是最宝贵的那四张，只是一张很好、却不算最好的金粉符箓。”

    林守一点头道：“可以。”

    崔瀺打了个响指，从林守一怀中滑出一张金色符箓，飘落在他手心。崔瀺低头端详，目露赞赏。

    符纸，是符箓派这一支道家大脉的根本之一，世间普通符纸是黄裱纸，再往上一层，就是被称为“黄玺”的硬黄纸，为天下道门所常用。

    其中还有一些特例，类似“雨过天晴”美誉的青色符纸，以及一些色彩缤纷的彩色符纸，许多是天子人家专用的谕旨御制之物，往往用以节庆时分封赏文武大臣，寻常富贵门户，再有钱也买不着。

    符纸一般都是道教画符所用，道教符箓是世间符箓之正宗、根本，被誉为众多符箓脉络的祖脉。不过符纸未必拘泥于黄纸这类纸张，道教真人和陆地神仙就无需实质符纸，就能够凭空画符，成就一张灵符。而兵家也有杀、镇字符，儒家也有经籍内容，相较兵家，稍稍复杂，且字体多是正楷，楷体又分七八位书法宗师的字体，有“八正”“正九”等诸多说法。佛家以结印见长，  符箓虽然也有，相对较为少见。

    林守一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术法神通？”

    崔瀺将那张金粉符箓小心翼翼放入袖中，随口道：“等你到了中五境就会明白了，届时练气士可以将心意凝聚成心弦，道行高低，修为深浅，会决定心弦数目的多寡和粗细。所谓的隔空取物，就是如此。”

    林守一如今是练气士三境巅峰，数月之间，如此神速，可谓一步登天。

    既因为少年本是天生修道的胚子，也因为阿良的那一壶酒。

    有钱人喜欢跟山野樵夫购买大蛇，剖胆入酒，药效惊人。

    那么以一位飞升境大妖的妖丹，浸泡而成的药酒，其中蕴含的玄机，可想而知。

    白衣少年站起身，笑眯眯道：“阿良是你修道登山的领路人，要好好珍惜这份机缘，如果你不珍惜，我会……”

    林守一直截了当问道：“会如何？”

    白衣少年改了说法，笑道：“会不高兴的。”

    少年崔瀺原本的说法，是“我会宰掉你的”。

    林守一在那股鼓涨之感渐渐褪去后，又开始闭眼凝神，利用自己这副身躯去藏风聚水，去搭建属于自己的长生桥。

    白衣少年脚尖一点，跃出凉亭，走向那口老水井，双指捻住那张从林守一借来的金粉符箓。

    林守一低声喊道：“崔东山，你要做什么？！”

    白衣少年满脸玩味笑意，走到井口上，面向亭中林守一，少年崔瀺高举双指，轻轻晃动指间符箓，向后退去，整个人滑入井中，随之同时，默念道：“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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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

    （上个星期都在国外旅游，所以更新实在是一塌糊涂。接下来就稳定了。今晚还有一章。）

    虽说天色昏暗，其实时辰并不算晚，加上秋芦客栈这栋院子，布置得精巧雅致，李槐东摸摸西捏捏，就没有半点睡意，趁着陈平安雕刻玉簪，孩子干脆搬出那只棋墩山土地爷赠送的木匣，横放在桌上，将彩绘木偶，连同风雪庙剑仙魏晋赠送的五个泥人儿，全部放入其中，再把那本购自红烛镇的《断水大崖》也丢进去。

    “搬家”之后，这只由娇黄阴沉木打造的长匣，犹有空闲余地，木匣呈现出红色，棋墩山魏檗说是因为在泥土里埋了无数年，色泽由黄逐渐变红，木头非但没有腐朽，反而生出异香。李槐此时把脑袋凑到木匣上，仔细闻了闻，那股清香照旧，未曾减淡，不比在枕头驿拿出来闻的时候差。

    李槐开始掰手指，离开家乡小镇，远游求学，一路风餐露宿，他李槐靠着吃苦耐劳，还是小有收获的，除了墙角边那只最珍贵的绿竹小书箱，还有这娇黄木匣和木偶、泥人，其实那本《断水大崖》书里头，还豢养着几只很值钱的蠹鱼，以及被阿良一巴掌拍进书里的那尾青冥鱼，只不过李槐不爱读书，很少翻阅这本花了陈平安将近十两银子的书。

    这会儿看着聚精会神在簪子上雕琢文字的陈平安，李槐想到自己花了人家这么多钱，却没有怎么翻书，买书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告诉陈平安一定会看书的，这让孩子有些愧疚，于是从木匣里拿出那本貌似崭新的《断水大崖》，随便翻开一页，开始默念文字，李槐打算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李槐一拍脑袋，记起一事，赶紧伸手探入领口，摸到一处姐姐李柳亲手缝制的口袋，捻出一只油纸袋，朝陈平安晃了晃，咧嘴笑道：“陈平安，知道这是啥吗？”

    陈平安小心放下簪子和刻刀，揉了揉眼睛，问道：“是什么？”

    李槐满脸得意洋洋，从油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解释道：“当初学塾里不断有人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李宝瓶、林守一、石春嘉和董水井五个，先生在最后一堂课，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字帖，上头就写了一个齐字，要我们用心临摹，说是功课。后来先生也没把原帖收回去，这趟游学，我娘亲觉得先生这个字吧，虽然写得整齐凑合，还不如隔壁家春联上头的大字，来得墨水重、劲道足，可好歹我和齐先生师徒一场，留下来算是当个念想，就让我姐偷偷在衣服里边缝了口袋，装进油纸包。我后来问李宝瓶和林守一，李宝瓶说早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林守一说在家里放好了，怕带出来容易遗失毁坏。”

    李槐将折叠的纸张打开，轻轻抹平褶皱，只见那个小幅齐字帖，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李槐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抬起头认真说道：“陈平安，这个齐字送给你吧，我留着也没用，再说我经常丢三落四。”

    陈平安摇头笑道：“你如果怕弄丢了，在到达大隋书院之前，我可以暂时帮你保管，但这既然是齐先生交给你的功课，那你作为齐先生的学生弟子，就应该好好珍藏，哪怕齐先生不在了，不用临摹，可就像你娘亲说的那样，字帖自己留着，好歹是个念想。”

    李槐点点头，随手将那幅字帖放入书页之间，然后合上《断水大崖》，丢入木匣。

    殊不知书页之中，隐匿在不同书页的三条蠹鱼和那尾青冥鱼，纷纷离开原先书中的某处文字，透过字里行间的那些缝隙，迅猛游走，最终飞速进入那幅齐字贴，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欢快至极。

    相比于李槐一路走狗屎运的大丰收，林守一其实也不差，一大摞品秩有高有低、材质有优有劣的古老符箓，一部《云上琅琅书》，一副绘有百余种山精鬼怪的《搜山图》，是那位目盲老道人赠送，因为陈平安送给跛脚少年一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作为礼尚往来，老道便拿出了这幅自称是师门祖传的宝物，又被陈平安转赠给林守一。

    至于李宝瓶，更有名刀祥符和银色养剑葫，东西不多，就两件，但皆是世间修士垂涎三尺的仙家重器。

    唯独出力最多的陈平安，好像到头来，反而就只有那颗略显枯萎干瘪的淡金色莲子，如今都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如今更是跟白衣少年欠下了一屁股债。

    李槐趴在桌上，老调重弹道：“林守一家里很有钱的，只是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很尴尬，所以这家伙可能心思比较敏感，陈平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平安点点头，“我回头找他说开了，就没事了。”

    李槐没来由冒出一句，“好人和老实人就是吃亏，我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陈平安，要不然以后你还是别当老好人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用不着事事忍让别人。否则你没怎么样，认你做小师叔的李宝瓶就先气死了。”

    提起李宝瓶，陈平安忍不住笑问道：“宝瓶总欺负你，你怎么从不还手？”

    李槐一脸天经地义地脱口而出道：“我不敢啊，我又打不过她！”

    陈平安哈哈大笑，辛苦雕琢文字的那份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李槐看着快乐大笑的陈平安，孩子也跟着开心笑起来，因为印象中陈平安是不太这么笑的，平时的陈平安，不论做什么说什么，总是很收敛拘谨，生怕说错做错什么。

    李槐随即想起自己爹，好像也是这个德行，嘴巴抿抿，就算是开心，眉毛耷拉下来，就是不太开心。

    李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跟陈平安说一点藏在心底的心里话，脑袋搁在桌面上的孩子，伸了伸脖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总让着李宝瓶吗？”

    陈平安开玩笑道：“你喜欢她？”

    李槐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我才这么点年纪！再说了，我又不是林守一和董水井，两个色胚，每次我姐来学堂帮我带东西，那两个家伙眼珠子都瞪得掉地上了。尤其是董水井，每次找借口去我家玩，我姐不在的时候，就病恹恹的，我姐一回家，董水井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给我家挑满两大水缸的水。我娘呢，喜欢董水井一些，觉得人老实，跟我爹一样，我姐呢，估计应该是更喜欢林守一，斯斯文文，更像个读书人嘛。”

    说过了林守一跟董水井的坏话，李槐脸色黯然地转回正题：“学塾里边，所有人都笑话我爹，说我爹是小镇最窝囊废的男人，是入赘，没出息，成天不务正业吃软饭，更没出息，傻里傻气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所以他的儿子，也就是我，读书果然最没用，每次先生考试，我都是垫底。”

    李槐咧嘴，笑眯起眼，“李宝瓶的家世是学塾最好的，但是连同林守一在内，她跟谁都不一起玩，每天就跟一阵风似的，飞来飞去，永远是最晚一个来上课，下课第一个消失。她虽然会嫌我吵，喜欢有事没事就揍我。但是她从来不笑话我爹，有次我爹来学塾找我，所有人都嫌弃，只有李宝瓶愿意给我爹带路，还喊他李叔叔，让我爹开心了好多天呢。每次有人故意当着我面，拿我爹当笑话讲，李宝瓶总会阻止他们，不许他们说我爹的坏话。”

    陈平安感慨道：“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李槐你有最讨厌的人吗？”

    李槐愣住，“没有啊，每次回到家，吃一只香喷喷的肥腻大鸡腿，听我娘亲用鸡毛蒜皮的事情训斥我爹和我姐，我所有的不开心就没啦。”

    陈平安直接用手指捻了捻灯芯，让灯火更明亮一些，笑道：“你厉害。”

    李槐疑惑道：“我有什么厉害的？我还觉得你不怕烫很厉害呢，你上山下水可以不穿草鞋，会砍柴会钓鱼，那才厉害，李宝瓶那么野的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爬上树，然后喊着飞喽飞喽，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从来不哭，自己站起来，最后一瘸一拐回到家，为了怕走路不对劲，被家里长辈看出来，她就会故意拖延到很晚才回家，连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觉得你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陈平安再次拿起刻刀，“等你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厉害了。”

    李槐听不明白，望着那些簪子，愈发眼馋，“什么时候把簪子送给我们啊？”

    陈平安停下刻字的动作，“到了大隋书院吧。”

    李槐问道：“那幅《搜山图》你怎么送给林守一？我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啊。”

    陈平安举起一支玉簪子，借着灯光，仔细凝视簪子上的细微纹路，“我怕好东西我拿不住，你们又不是外人，送给你们，我不心疼。”

    李槐哪壶不开提哪壶，试探性问道：“一晚上开销两千两银子，也不心疼？”

    陈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收起放回盒子，板着脸说道：“我得出去走走，多走几步看看风景，就当是赚回几两银子了。”

    李槐扭头看着陈平安的背影，孩子偷着乐呵。

    李槐等到陈平安关上房门后，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东西，送给陈平安。

    因为这个家伙，一路走来，走过那么多的山山水水，光是陪着胆小的自己去远处撒尿拉屎，然后站在不远的地方陪自己说话，就不知道多少回了。

    ————

    陈平安不敢四处乱逛，走向那座凉亭，看到林守一意料之中坐在那边，不敢打搅这位队伍之中最早脱颖而出的山上神仙，远观了一段时间，正要转身离去，就看到林守一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陈平安走入凉亭，相较于走入秋芦客栈之前的俊朗少年，当下的林守一好像多了些飘逸风采。

    林守一挑了一个不尴尬的话题，“那个崔东山跟我借了一张符箓，就打破客栈的规矩，走出这座凉亭，跳入那口老水井，消失不见了。”

    陈平安轻声道：“崔东山是死是活，我管不着，也不会管。”

    林守一憋了半天，转头望向水井那边，“下榻秋芦客栈一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但你应该事先跟我打招呼的。”

    陈平安点头道：“以后我会的。”

    林守一转过头，小心打量着草鞋少年的脸色和眼神，“就这样？”

    陈平安反问道：“不然？”

    林守一自嘲道：“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道理，或是直截了当，卷起袖子打我一顿再说，我其实已经做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了。”

    陈平安摇摇头，不说话，斜靠着凉亭柱子，望向老城隍遗址的那口水井，陈平安看不出什么名堂。

    林守一看着陈平安，“对不起。”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盘腿坐好，然后眼睛不眨地使劲盯住老水井。

    林守一如释重负，随即纳闷问道：“你在做什么？”

    草鞋少年一本正经道：“我要把银子看回来！”

    已是修行中人的冷峻少年，赶紧伸手使劲揉着脸颊，只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

    ————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主位上的青袍男人望向堂下客人，不断有人起身举杯敬酒，说着歌功颂德的言辞，难免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满。

    方才就有一位享誉朝野的文豪，再一次起身敬酒，说本郡这么多年风调雨顺，一切归功于他这位水神老爷，言语之中，一郡民生好与坏，跟那个魏姓郡守毫无关系。关键是这种略显赤裸的溜须拍马，在座有一人，身穿黄庭国从三品官服，毫不犹豫地起身敬酒，附和那位文豪，满嘴溢美之词，身为从三品高官，一州别驾，此次祭祀大典官阶最高之人，面对高坐主位的他，一样口口声声水神老爷。

    一旦成为享受香火的神祇，生前姓名、家族，皆为隐讳，至于能够面见神祇之人，为尊者讳，一般都需要注意这一点，不会指名道姓。

    “老爷”这个说法，是一个比较稳妥的通俗称呼，至于为何如此，众说纷纭，其中一个说法最言之凿凿，说是道祖的三位亲传大弟子当中，有一人喜好称呼恩师为老爷，道祖欣然接受，于是便流传至今了。

    青袍男子缓缓收回视线，堂下左右两侧坐着四名心腹，追随他身边征战四方，长的有三百多年，短的也有百余年，其中一位幻做人形之前，本尊是一尾鲜红鲤鱼，与大骊冲澹江的某位鲤精野修，称兄道弟，关系莫逆。

    不过这位鲤鱼精，此时有任务在身，位置空着。

    一位是水蛇修炼成精，使用一对铁锏，是他无意间获得的仙人遗物，每次与人厮杀，嗜好以铁锏打烂对手的头颅。他喜好吞食童男童女，只是受青袍男子的约束，偶尔才会出去觅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还有一位是拦水蛤蟆出身，天资最好，但是生性懒惰，境界反而最低，只是天赋异禀，动辄就会在大江大河的岔口，吞下大量江水，只要不合上嘴巴，就能一直汲水不停，永远不会撑爆腹部。故而谁也不敢欺辱，深受青袍男子的器重，曾经有两位联手犯上作乱的河流水神，聚集了许多势力，试图推翻青袍男子的位置。这位寒食江水神的得力干将，便奉命偷偷上岸潜入一条河水源头，然后现出真身，体型如同一座山头，硬生生吞掉了河水源头，迫使那位河神不战先降，导致另一位河神孤立无援，最后被青袍男子打烂祠庙和金身，碎块全部沉入寒食江底部某处，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位，有些格格不入，美髯儒衫，文质彬彬，若非脸色黑青，异于阳间活人，怎么看都像是书香门第里的中年儒生。

    寒食江长达八百里，途径三州八郡地界，因此黄庭国北部，都需要仰仗这条大江的滋润。此人虽然从不以战力著称于这座大水府邸，却是公认的首席军师，始终躲在幕后，为水神老爷出谋划策，也不喜欢拉帮结派，特立独行。

    大堂上端茶送酒的美婢丫鬟，一半是人间美色，还有一半涂抹特殊脂粉、以此掩饰死尸之气的女子，则是落水身亡的水鬼。

    世间水鬼，不管是溺水而亡还是投水自尽，自然不是谁都能够成为水鬼，死后必须是戾气难消，以及死前的先天体质，和身亡时的时辰，都有讲究说法，三者兼备，侥幸得以魂魄凝聚不散，才有被大水府邸收纳为丫鬟的可能性，其中又有水鬼受那罡风摧残，不断烟消云散。

    比如那多在金秋时节吹拂的拍魂风和吹魄风，五行之中金主杀，两股风一在白天，一在黑夜，轮流飘荡，是鬼魅的天敌之一，俗世所谓的“魂飞魄散”，这是来源之一，两风一般只对阴物产生威胁，但若是活人极其体弱、福泽纤薄，也有可能被此风伤及。

    再有所谓的秋后问斩，朝廷官府一般都在秋天行刑，即是此理，为的就是防止厉鬼横生。

    除此之外，凡俗夫子听过就算的一阵阵春雷声，对邪秽阴物而言，当真好似催命鼓，更是一道道难熬的关口。

    由此可见，若说做人不易，做鬼好像同样不算容易。

    四位大水府邸的心腹大将之外，便都是登门恭贺的客人了。

    青袍男子最顺眼的人物，当然是那个如今大名鼎鼎的文豪，当年不过是个不小心失足跌水的穷酸秀才。可惜此人实在不是做官的料，哪怕有他这尊水神老爷扶持帮衬，依然只做到了六品言官，就混不下去，最后干脆对外宣称辞官归隐，在黄庭国北方的贺州山野之中，建造了一栋豪华府邸，当起了逍遥自在的山林宰相，辞官后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已经被誉为黄庭国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一直为寒食江水神鼓吹造势，仅是关于寒食江的诗词，就多达二十多首，每隔两三年就会邀请大量文人骚客，在寒食江上举办诗会，一掷千金，美酒佳肴，花魁美婢，极尽士人风流。

    至于文豪之子在黄庭国庙堂一路高升，根骨平平的孙子，成为修行之人，没人愿意深究，或者说也没这个胆子去刨根问底。

    这位自号黄老道人的文坛宗主，此时正在跟别驾大人相谈甚欢，笑声爽朗。

    别驾，是一州名义上的三把手，头把交椅当然是刺史，然后是驻守当地、手握兵权的将军。黄庭国武将势弱，庙堂上文重武轻，所以别驾的官威，往往凌驾于一州将军之上，别驾的存在意义，更多还是皇帝用来掣肘和制衡刺史。

    此时，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言语声，转头望向门口方向，只见两颊生有两缕长须的披甲男子，大踏步走入堂内，抱拳大笑道：“回禀老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已死，脑袋给我亲自拧断了，绝无意外。”

    青袍男子先瞥了眼堂下一名白发老人的神色，发现腰插短戟的魁梧男子欲言又止，便笑道：“有屁就放。”

    此人正是通过老水井去往秋芦客栈的男子，本尊是一尾赤色鲤鱼，他咧咧嘴，乐呵道：“那年轻散修死前，抖搂了好些个丑闻，有老爷你的，还有一些郡城里大门大户的，当然更多还是那姓魏的郡守，难听得很，祖宗十八代都给来来回回骂了好几遍，如果不是我出手快，恐怕那姓魏的家伙，小时候是不是尿过裤子的事情，都要给这家伙说出来了，不出意外，明天郡城里头就会满城风雨，全是魏郡守的笑话。”

    青袍男子明显有些惊奇，“哦？”

    魁梧鲤精正要说话，青袍男子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到座位，不要废话，前者只得乖乖落座，看了眼那名文士模样的男子，后者微笑点头，示意稍安勿躁，魁梧汉子这才放开手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听到散修暴毙于郡城内的消息，场中有一位满脸病容的年轻人，立即掩藏不住自己的开怀笑意，频频倒酒痛饮。

    郡城内，魏姓郡守的意志消沉，年轻散修的死无全尸。

    大水府邸内的主宾尽欢。

    对比鲜明。

    青袍男子猛然抬起头，望向门口，这位寒食江正神，眼神阴沉。

    有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正在伸手拍打袖子，弹去一些水珠，最后少年一步跨过高大门槛，左右张望，嬉皮笑脸道：“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奇怪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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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

    大煞风景。

    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现，实在是不合时宜。

    在座客人都是心眼活络之辈，迅速打量了一眼青袍男子的难看脸色，便心中了然，再然后转头望向那少年的眼神，就都十分玩味了。

    在黄庭国北部地界，山水难分，谁不卖大水府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竟敢还有人砸寒食江水神的场子，而且还是大摇大摆来到大水府邸的地盘上，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坐在文弱书生上首，以水蛇之身修炼成精的阴柔男子，翘着兰花指，缓缓提起一只酒杯，面对那名不速之客，男子眼神炙热，容颜俊美童男童女，一向是他的心头好，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条了，折了水神老爷的面子，他可不敢擅自掳回府邸享用，只能寄希望搬走尸体，做那今晚宵夜的盘中餐了，男子嗓音尖锐，微笑道：“这杯中酒，为我寒食江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修士喝一杯，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俗子喝了，祛病消灾，半点不难，还剩下半杯，你要不要尝尝看？”

    那白衣少年跨过了门槛，不再继续前行，站在原地后，只顾着四处张望，对这位臭名昭著且凶名赫赫的的水中精怪，根本就不理睬。

    阴柔男子怒极反笑，吐出天生极长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最后嘿嘿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死去！”

    他手腕一抖，半杯金黄色酒液泼洒而出，醒目的酒液，在空中先是骤然停滞浮空，之后分散开来，点点滴滴，数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直扑白衣少年，速度快过百步之内的强弓箭矢，响起一阵嗡嗡呼啸声，声势骇人。

    若是躲避不及，那白衣少年定然会满身窟窿。

    光凭这一手驭水神通，就让在座一些年轻辈的练气士，由衷感到心惊。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亦不例外，当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后，便目露讶异，只是很快轻轻摇摇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大水府这座龙潭虎穴，哪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这副姿容气度。

    宝瓶洲北方，皆知黄庭国这座小庙堂，洪氏皇帝的科举取才，要先看字写得漂不漂亮，之后才看文章内容写得好不好，两者若是都不错，那么最关键的事情就要来了，陛下会看殿试举人之中，谁的相貌最为堂堂正正，英俊潇洒！

    老人当初在郡城大街上，早就见过白衣少年在内的游学队伍，老人略通道门相术，看那白衣少年，观其气象，应该只是皮囊优秀而已，远远不如当时站在箩筐少年身边的另外一人，那个面容沉静的青衫少年，才是货真价实的修道美玉。

    老者不再看那结局注定惨淡的少年，转头望向对面一位知根知底的年轻修士，老人眼神满是阴霾。

    后者敏锐察觉到师门长辈的视线，微微退缩，只是很快就想起，自己找着了真正的大靠山，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挺直腰杆，还坦然笑着举起一杯酒，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视而不见。

    老人修养好，可他身边两位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则当场愤懑不已，对那名得意忘形的师门叛徒怒目相向。

    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灵韵派修士，正是之前那场风波的罪魁祸首，在灭人满门的惨案尾声，他被路过的散修撞见，他在灵韵派内门弟子中，资质平平，更不擅长杀伐，对上精通捉对厮杀的散修，无法力敌，便火速逃入城内，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座秋芦客栈悠悠然住下，其中估计也有拿客栈和刘夫人做护身符的意图。

    被散修查出行踪后，这名仗义行事的散修，哪怕冒着被秋芦客栈视为敌人的风险，仍是执意闯入，大打出手，与那根正苗红的灵韵派修士再战一场。

    结果打烂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说，还被灵韵派修士故意带向附近的市井巷弄，后者法宝、术法一通乱甩，伤及无辜百姓不下二十余人，从此给了郡城豪阀向官府施压的借口，散修被认定是寻衅在前，打杀了再说，至于隐情如何，人都死了，无人声张，即便有一些风言风语，那就只是空穴来风嘛。

    那些不愿被官府记录在册的散修野修，一向不受各国待见，倒也不敢视为过街老鼠喊打，但是都希望敬而远之，千万别来自家辖境撒野捣乱。这些无根浮萍，一旦跟地头蛇起了冲突，只要不是修为通天的过江龙，当地朝廷官府和江湖势力，肯定选择一边倒向熟人。

    很大程度上等于叛出师门的年轻修士，此时看到那位自己原本极为敬畏的师门长辈，并不领情，年轻修士微微一笑，仰头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擦拭嘴角后，低下头，快意笑道：“老子在灵韵派就算苦修百年，都没希望跻身中五境，如今被水神老爷青眼相加，大道有望，所以老子从见到那位军师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还管那点没卵用的师门名声做什么？能当饭吃吗？！就算能当饭吃，又如何？老子我可从来吃不到大头，只是你们这些家伙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

    这名年轻修士打了个酒嗝，自顾自笑起来，无人看见此人眼底的那抹无奈，他缓缓夹起一块鲜美鱼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军师，年轻人喃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那么大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个下五境的小修士，有几条命去拒绝水神老爷的打赏恩赐？”

    对面的那位白发老者，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灵韵派分内外门，老人掌管外门，其实内门诸多俗世事务，一并交由此人负责，此次参加寒食江水神祭祀庆典，是老人带队下山，主要是为了帮助几名嫡传弟子砥砺心性，去大致了解山下的世道风俗，以及借此机会接触其它势力，能够结下一些善缘是最好。

    今晚跟随老人一同参加宴会的两个年轻人，俱是灵韵派的年轻翘楚，一人身后有那条两丈长的赤红巨蛇，蜷缩成团，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

    两人比邻而坐，便有了一些龙盘虎踞的不俗气象。

    但是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必死无疑的情况下，白衣少年的表现，让人大吃一惊。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

    但是那些来势汹汹的水滴，撞在白衣少年衣衫上，便如一阵雪花撞入一座熊熊大火燃烧的火炉，瞬间消散不见。

    青袍男子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水法不侵，有点意思，难怪敢来捣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望向那名文士，笑问道：“是少年身上那件袍子有玄机，还是另有古怪？”

    下边的儒衫文士从少年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答道：“应该不是袍子的关系，我猜测是此人身上藏有道家上品的避水符箓，寻常水法道术，很难打破那张符箓的天然禁制。”

    青袍男子哑然失笑，“该不会是觉得有这张符箓傍身，这小娃娃就能够在我大水府邸横行无忌吧？”

    儒衫文士笑道：“多半是还有其它凭仗。”

    一直惫懒无聊的青袍男子稍稍坐直身躯，“巴不得。”

    然后他笑着吩咐那头水蛇精怪，言语之中并无半点责怪，道：“丢人现眼了吧，准许你上场厮杀，但是不可以使用那对铁锏，省得又要看到头颅炸裂的场景，你是痛快了，但是恶心到客人，你可吃罪不起。”

    阴柔男子笑眯眯站起身，“谢过老爷恩赏。”

    白衣少年后退几步，原来是要坐在门槛上休息，落座后，对那个绕出几案的水蛇精怪摆了摆手，“别急别急，先别急，等我先把话说完。”

    堂下文豪和别驾面面相觑。

    青袍男子更是捧腹大笑，举杯痛饮。

    宾客之中，有两人大大方方坐在灵韵派叛徒的上首位置，年纪都在三十左右，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看到白衣少年的这一手风采后，他们依然不屑一顾。

    一人哪怕饮酒也背负长剑，一人则横剑在案，距离握剑的右手，最远不过数尺距离。

    这两人分明是两名大名鼎鼎的剑修，虽然看不出两人各自的本命飞剑，是否温养得气候大成，但是剑修公认是练气士当中杀力最大、修为最为厚积薄发，哪怕是中五境的修士，也不敢小觑任何一名下五境的剑修。

    因为剑修每升一境，飞剑就会威力叠加，修为增长远胜寻常练气士。

    尤其是在下五境之中，脆弱不堪的本命飞剑，一旦让剑修成功跻身中五境，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一位已经跻身或是有望成为中五境的剑修，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剑修，都将是各方势力的座上宾，在山上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话语，“中五境之中，甲子老练气，百岁小剑修”。

    言下之意，就是六十岁的中五境神仙，已经算不得如何天才的人物了，但是百岁高龄的剑修，仍是惊才绝艳的练气士！

    联袂拜访大水府的这两名剑修，一人是散修，相传得到一位游方高人的真传，属于道家一脉，赐下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篆文为“手刃”。

    一位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闭关弟子，伏龙观的道统，属于道教丹鼎派的外丹一脉，采集天材地宝，筑炉炼丹，服药食饵，助长修行。

    镇山之宝是一方古砚，名叫老蛟砚，是宝瓶洲十大名砚之一。砚台边缘，有一条微小高龄的瘦蛟，盘踞而眠，鼾声轻微。

    相传上古蜀国，是蛟龙四伏之地，兴风作浪，各地都留下仙人斩杀妖龙恶蛟的传说。

    据说这条酣睡于古砚上的小老蛟，便是躲过一劫的遗留古种。

    而那名横剑在案上的年轻剑修，身为伏龙观掌门弟子，此次来此，是想要代表师门，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水神暗中商议，试图将伏龙观由“观”升格为“宫”。

    道家仙门，想要获得一个“宫”字作为门派后缀，殊为不易，这就像一国君主敕封真君，数目是有定额的，不会泛滥成灾，不是君王想要有几位真君就有几位，绝不是随便拎出个道士，得到了君王认可，就能获得这份殊荣头衔，宝瓶洲的道家宗门会派人前来审议勘定，确定那位真人有无资格胜任一国真君。

    那个从头到尾行为透着古怪的白衣少年，咳嗽一声，坐在门槛上朗声道：“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教你们做人，嗯，还有顺便教你们做神做鬼的。唉，有点累。”

    少年才刚把话起了个头，就满脸意态阑珊，自己先觉得无聊了，以至于后边三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为人，则秉一口浩然气，顶天立地大丈夫。”

    “当神，既然争了那一炷香，就要泽被苍生，哪怕神道已崩，我就要证明香火不绝，吾道不孤。”

    “做鬼，天地不要我生，我偏偏要在罡风春雷之中证长生。”

    本来还算有那么点嚼头的豪言壮语，从白衣少年的嘴里说出来后，就完全变了味，显得十分无病呻吟。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撇撇嘴，自言自语道：“阿良大哥，这话你说还行，我是真不行啊。”

    白衣少年叹气复叹气，重新站起身，“算了，不玩了不玩了，还是办我自个儿的正事吧。”

    然后他转头望向一处无人的地方，说道：“屁大本事，就敢学别人行侠仗义？真当自己是阿良啊？这下好了吧，魂飞魄散，灯火飘摇，如果不是碰上精于神魂之术的我，你这会儿在哪里当孤魂野鬼都不晓得，明天太阳能不能见着，还得看你祖坟冒不冒青烟，何苦来哉？”

    白衣少年的屁股离开门槛后，就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实不相瞒，在我眼中，在座各位都是蝼蚁。”

    鸦雀无声。

    少年问道：“不信吗？”

    片刻之后，青袍男子手中酒杯砰然碎裂。

    整座大水府邸，只有这尊江水正神，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后，仿佛站立有一尊高大数丈的圣人神像，浩然之气充斥天地，神像立于神坛之上，正在俯瞰脚下的众生蝼蚁。

    青袍男子嘴唇颤抖，咽了咽口水。

    十一境？

    还是十二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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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

    难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大驾光临大水府邸？

    而且这位儒圣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山主之流？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紧牙关，差点把牙齿磕碎。

    他坐姿僵硬，身躯紧绷，这位黄庭国北方作威作福数百年的寒食江水神，此刻必须双拳紧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下跪磕头的冲动。

    黄庭国不过是大隋藩属国之一，眼前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速之客，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于此的人物。对于黄庭国的大佬练气士，他早已烂熟于心，谁能招惹敲打，谁该拉拢示好，数百年辛苦经营，青袍男子对这一切可谓胸有成竹。

    儒家七十二书院，每一座书院的山主，最少都是十境修为，才有资格执掌书院。

    上五境大神通练气士，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距离俗世王朝相对近一些的十境练气士，书院山主，就已经有资格被世俗尊称一声儒家圣人，此外还有佛家的金身罗汉，道家的陆地神仙，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称。

    这一小撮顶尖练气士，就像那祠庙里的神像，神位够高，但又不算太远，烧香磕头，都拜得到，否则那些个隐于云雾的上五境老神仙们，你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

    青袍男子眼眶逐渐通红，布满血丝，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光彩，他仍是竭尽全力不眨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的圣人神像，视野中，神坛之上，一位气态威严的老者，身着一袭雪白长袍，大放光明，丝丝缕缕的光线，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

    每一丝缕光线，细看之下，由一闪而逝的无数金色文字接连串起，写有一条条儒教礼仪规矩。这尊圣人法相，高冠博带，大袖宽广如鸟翼，无风自摇，腰间悬挂有一枚熠熠生辉的玉佩，格外醒目，如袖珍小巧的一轮人间明月。

    做不得假了，千真万确的圣人气象！

    青袍男子的身世，其实大有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知晓诸多秘闻内幕，刚好是一个识货的，于是看到这一幅场景，反而更加惊恐。若是换成山门普通的中五境修士，说不定就要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某种障眼法了。

    青袍绣有金色团龙的高大男子，终于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偏转视线，由于刺痛产生的泪水，缓缓滑出眼眶，不过很快就被消散。他自然不愿在这些下属宾客面前，流露出丝毫退缩怯意。漫长的修行生涯，他能够走到今天这步，稳稳坐在这个煊赫高位上，光靠好根骨好机缘，而没有坚忍不拔的心性作为支撑，恐怕所有风流，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冲而散了。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圣人学问，钻之弥坚。圣人神像，仰之弥高。

    如今这座天下，儒教圣人订立的规矩，越来越繁琐缜密，仪轨越来越稳固。不再是在那年代久远不可考据的上古蜀国，那个时候的古代蜀国版图之上，蛟龙众多，不服天地管束，传言只有杀力惊人的远古剑仙，才喜欢来此磨砺剑锋，御剑翻江倒水，以斩杀蛟龙为傲。

    齐静春不是死了吗？如今把持骊珠洞天的圣人，应该是从风雪庙脱离出来的兵家阮邛。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架势。

    不管如何，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自家地盘，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

    青袍男子强行驱散心头阴霾，深呼吸一口气，左拳微微抬起，轻轻一敲椅把手，看似轻描淡写，但是整座大水府邸都随之一震，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毫无征兆地骤起大浪，层层叠叠，使劲拍打两岸。

    青袍男子一拍之下。

    堂内所有人的身形都随之一晃，两名年轻剑修的鞘中长剑，更是不堪重负，嗤嗤作响，挣扎不已，做困兽之斗。

    唯独白衣少年纹丝不动，身后那尊法身神像更是稳如山岳。

    少年微微抬头，望着远处坐北朝南的青袍男子，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大水府邸虽然临江而建，事实上府邸底下，另有玄机，早已凿出深广水道，故而与寒食江气运紧密相连，本身就是一座大型法阵，虽然它不如一些顶尖仙家的护山大阵，或是王朝京城的护城大阵，可道行极深的青袍男子，只要位居其中，不擅自离开这块地界，就可以拥有类似一方小天地的玄妙加持。

    能够破例做到这一点，除了机缘之外，跟青袍男子的奇异血统，有莫大关系。

    一般练气士，只有跻身十境后，比如其中儒释道三教，再加上一个兵家，这三教一家四方势力，一旦坐镇主场，便能够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儒教学宫书院，佛教寺庙，和道教宫观，以及兵家的古战场遗址，等于是那一方小天地的主人，其他修士进入其中，等于寄人篱下，就不得不入乡随俗，按照主人规矩行事。

    大堂内落针可闻，气氛诡谲。

    这位寒食江水神能够看到门口那边的异象，可是其余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一个个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那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之后，咱们这位水神老爷就开始发呆了，难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俊逸少年，实则出身于与大水府邸世代交好的仙家豪阀？所以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阴柔男子虽然已经走出放满珍馐佳酿的几案，本该将那少年擒拿，可此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点眼力劲的话，如何在青袍男子手底下当差做事，这位行事向来狡诈奸猾的水蛇精怪，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

    身为主人的青袍男子始终不肯开口，之前一次拍打椅子，虽然声势浩大，看上去是在敲山震虎，可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而白衣少年始终站在原地，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揍我的德行，就更衬托出大水府邸的古怪处境。

    青袍男子终于开口笑道：“来者是客，敢问有何指教？”

    他悄然引来一段寒食江蕴含的部分江水气势，震动整座府邸的气机，试图以此来试探那尊神像的虚实，毕竟再如何眼见为实，不亲手验证一二，就要在自己家里向一个外人低头，生性倨傲的青袍男子万万做不到。

    一旦那尊神像法相出现丝毫波动，青袍男子不介意亲手打烂少年的脑袋，胆敢在大水府邸装神弄鬼，骗到他头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那尊神像不动如山，这让他震惊之余，迅速收敛了所有侥幸心理。

    修行路上，逆流而上，应当勇猛精进不假，遇强敌则愈挫愈勇，更是正理，但绝不是要修行之人死脑筋，冥顽不化，半点不知变通。

    白衣少年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在腹部，仍是一副欠揍至极的嚣张模样，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已经出手一次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青袍男子脸色难看。

    那水蛇精怪实在是受不了这少年嘴脸，大步向前，背对自家水神老爷，阴柔男子抬起一臂，驾驭一支铁锏飞掠到，尖声细气道：“忍不了，不能忍！便是老爷你事后重罚，属下也要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得开花，再将他的脑浆收集起来，混入酒杯里的金玉液，那么琼浆玉液这个说法，就算齐全了。”

    青袍男子脸色阴沉，“青，不得对客人无礼，速速退回座位。”

    手持铁锏的阴柔男子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反而步伐更快，“老爷莫要再菩萨心肠了，恶客登门，不懂礼数，就让属下来告诉这小子，如何来做咱们大水府的座上宾！”

    在寒食江水神出声阻拦后，水蛇精怪就晓得自家老爷的真正心思了，如果真不愿自己冒犯贵客，以老爷看似内敛实则暴戾的性子，早就随手一袖子将自己打出大门外了，哪里会故意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水蛇精怪心想今晚运气不错，给那条蠢鲤鱼抢走了头功，但是自己若是能够在众人面前，给老爷长长脸，以自家老爷在外人跟前，一贯出手大方的脾气，一坛子大水府特产的金玉液，跑不掉了。

    这条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的水族精怪，肯定不知道，他那位赏罚分明的水神老爷，这次存心是要他送死，只为了尽量合情合理地再探虚实一次。

    这一下子，所有宾客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之前如同云遮雾绕的打机锋，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致。

    哪怕白衣少年只是个绣花枕头，并无后手，那么见识一下水神老爷麾下大将的杀人场景，也不错。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白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懒得去看那名水蛇精怪，笑眯眯，像是应付学塾教书先生的背诵经典，显得十分慵懒随性，只是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后，少年神情猛然间凝重起来，从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极端的迂腐儒生，浑身散发着大义凛然的气息。

    最后少年抬起一脚，重重塌下，大喝道：“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白衣少年身后的法相神像，随之高高抬起一脚，迅猛踩下。

    青袍男子在这一刻，动弹不得，呼吸都困难，满脸惶恐，喉咙微动，想要说出求饶的软话，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如遇天敌。

    任你修为艰深、境界高远，一旦遇上，同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束手待毙。

    那无比威严庄重的“蛟龙生焉”四个字，如耳畔炸响春雷，一遍一遍在青袍男子耳边反复爆绽，心湖之上，更是被人直指人心，掀起了一阵阵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

    青袍男子胸口的金色团龙，像是被仙人画龙点睛，竟然变成了活物一般，开始急速转动游走起来，那件青色长袍则像是青色湖泊，但是金色游龙的疯狂乱窜，没有半点蛟龙游水的优哉游哉，只有癫狂和痛苦。

    半臂长短的金色蛟龙在四处乱撞的过程当中，原本明亮的金色光彩，逐渐暗淡无光，而且不断有金色丝线，如纤细羽毛从青袍之上剥离，飘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白衣少年笑着向前一步，然后再次抬脚，“小小池塘爬虫，也敢三番两次试探大爷我？你之前试探两次，我就两脚将你寒食江踩成三截，看你以后怎么统御大小江河十六条。”

    就在少年即将第二次踩踏地面的瞬间，青袍男子屁股底下的座椅砰然碎裂，化作齑粉，这位不可一世的寒食江正神踉跄起身，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条金色蛟龙，不让其继续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另外一只手高高抬起，艰难一拍而下，嘴角满是血迹，沙哑含糊道：“忤逆命令，冒犯贵客，死不足惜！”

    砰然一声。

    水蛇精怪的头颅就那么炸裂开来。

    尸体倒地后，恢复真身，是一条体态纤细的斑斓水蛇。

    那支仙人遗物的法器铁锏，坠落地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之上，格外清脆且刺耳。

    白衣少年的脚底板距离地面，还不到半寸了。

    青袍男子顾不得擦拭嘴角，站直身体，便要弯腰赔罪。

    原本已经停下踩踏动作的白衣少年，眼神熠熠，做了一个缓缓收脚的动作。

    但是刹那之间，少年再次默念道：“蛟龙生焉。”

    一脚踏地！

    干脆利落。

    神像自然而然也是跟着踩上一脚。

    白衣少年一脚是踩在大水府邸的青砖地面。

    而背后神像一脚下去，可就是踩在寒食江的气运之上了。

    青袍男子捂住金色蛟龙的五指，已经刺入胸膛肌肤之中，哪怕痛彻心扉，仍是不愿松手。

    此乃他证道曙光所在，既是心志毅力之凝聚，更是心结症结所在，死也不可松手！

    白衣少年松开双手紧握的拳头，抖了抖袖子，动作无比潇洒飘逸，缓缓上前，绕过那条可怜水蛇精怪的尸体，抬头望向主位那边，抬起脚踩在那支铁锏上，踩得那件仙家兵器在地面滚来滚去，嬉笑道：“这位水神老爷，是不是很意外？”

    七窍流血。

    面容凄惨的青袍男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歪头吐出一口血水，然后低垂头颅，瞥了眼胸前那条哀鸣不止的暗金色蛟龙，缓缓抬起头后，这位几乎有两百年光阴，不曾亲自出手杀敌的水神老爷，眼神恍惚，喃喃道：“这位真仙，就不能放我一马吗？仙师再来一脚，我便与死无异了啊。”

    堂内众人，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呆若木鸡。

    在他们看来近乎无敌的一尊江水正神，就这么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白衣少年又开始无聊地左右张望，视线停留在那名儒衫文士身上，后者立即作揖行礼，甚至长久时间都不敢直腰起身，不愧是读书人出身，懂得审时度势，伏低做小。

    少年望向那头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后者二话不说跪地不起，使劲磕头，大嗓门喊道：“叩见真仙！”

    唯独那身形魁梧的披甲鲤精，瞪大眼睛，与白衣少年直直对视。

    白衣少年不等青袍男子出声呵斥属下，就已经率先笑道：“宰了。”

    “我数三声，三，一。”

    虽然白衣少年有意耍诈，明摆着要再来一脚。

    这一点，他是跟某人学的。

    不料那青袍男子更加杀伐果断，麾下头号猛将，说打杀就打杀了。

    只见眨眼过后，他便站在了鲤鱼精身后，唯有一只抓住前者心脏的手掌，从后背一直透出胸腔，他缓缓抽回鲜血淋漓的手臂，按住死不瞑目的魁梧男人那颗头颅，轻轻一拨，将尸体推开，那颗心脏很快变作一颗鹅卵大小的赤红丹丸，被青袍男子往嘴里一丢，迅速咽下。

    白衣少年还算说话算话，悻悻然收起那只脚。

    他笑望向灵韵派一老两小，“认不认得我？”

    灵韵派外门长老慌乱起身，抱拳低头道：“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还望仙师恕罪。斗胆恳请仙师去我们灵韵派做客……”

    不等白发老人说完，少年又开始发号施令，“那就把眼珠子挖了吧。”

    下一刻，青袍男子手中便多了一双眼珠子，老人双手捧住脸庞，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老人竟是使劲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白衣少年斜眼看着那两个脸色苍白的灵韵派年轻俊彦，“算你们两个小崽子运气好，这里是黄庭国，而不是在大骊版图上。”

    两位前途远大的年轻修士，略微松了口气。

    但是少年又说道：“但是你们运气也有不好的地方，灵韵派从掌门到一干长老，几乎都是一根筋的蠢货，铁了心要效忠黄庭国洪氏，所以你们一起去死吧。”

    青袍男子的出手，第一次出现犹豫。

    少年双手负后，嗤笑道：“你们大水府邸此次设局，除了试探本地郡守是否足够聪明之外，再就是你心中早就有了定论，灵韵派，与黄庭国洪氏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属于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却不愿陪着愚不可及的灵韵派和黄庭国洪氏，一起葬身大骊铁蹄之下，才有意借此机会，跟他们斩断当年的那点香火情，省得将来大骊兵马南下，洪氏覆灭之余，连累大水府邸被战火殃及。”

    少年啧啧道：“这种拙劣伎俩，也就灵韵派这种土鳖傻瓜看不透，有眼无珠，真是有眼无珠，说得好，不过还是得死。”

    青袍男子脸色阴晴不定，但是随即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许多，将那灵韵派三人一巴掌一个，瞬间拍烂头颅，三人竟是半点术法神通都来不及施展。

    白衣少年缓缓前行，走向大堂主位，期间路过两名年轻剑修附近，脚步不停，转头笑道：“一个是来历不正的散修，是生是死，先不急，看我稍后心情的好坏。还有一个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闭门弟子，身份凑合，勉强有那么点分量，让我想想，你之所以来这里，该是为了那个‘宫’字吧？被我猜出答案很奇怪吗，你小子别一脸吃到屎的表情，行不行？你再这样，水神老爷就要让你脑袋开花了。”

    两名剑修如坐针毡，哪里见识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这会儿是当真想死的心都有了。

    白衣少年继续前行，突然停步不前，望向那名给人印象就是谄媚二字的文豪，笑道：“你在绿竹亭的丙等秘档上，真名应该是叫唐疆，对吧？这么算来，在黄庭国蛰伏了蛮多年了，辛苦辛苦，确实没啥功劳，就只有丁点儿可有可无的苦劳。嗯，那就把你刚刚收到的那封谍报，把上头布置给你的任务，跟你的水神老爷说一说。这下子你们哥俩，才算真正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

    后者此刻再无半点趋炎附势的神态，一身气势恬淡沉静，抱拳道：“绿竹亭丙等死士唐疆，见过……”

    说到最后，这位大骊绿竹亭死士有些尴尬，不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喊破自己身份的大人物。

    能够知晓绿竹亭这种规格的机密，在大骊王朝内，屈指可数。所以唐疆不再遮遮掩掩，何况退一万步说，白衣少年真是大骊死敌，他唐疆身份泄露，更是死路一条，就看是死得痛快还是痛苦了。

    白衣少年灰心泄气地摆手道：“算了，如今喊我什么都没啥意义。”

    少年死死盯住那个两腿打颤的一州别驾大人，一言不发。

    别驾多是当地郡望权贵出身，洪氏皇帝觉得以此才能制衡外来做官的刺史，双方相互牵制，任何一人都无法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这又是黄庭国的一桩怪事。

    白衣少年略作思量，伸手指向别驾大人。

    后者已经下跪磕头，“只求这位大骊仙师开恩，小人做牛做马都愿意的，若有半点假话，天打雷劈！”

    少年崔瀺用手指点了点那人，“起来吧，你不用死，走出这座大水府邸后，你去找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刺史，你就直接问他，想不想继续当刺史大人，只不过是从黄庭国的刺史，换作了我们大骊王朝。如果他识相，点头答应了，自然是最好，以后你们还是同僚，如果不答应，那你就宰掉他，记住了，到时候将这位老刺史的脑袋，送往这座郡城内的秋芦客栈，去找紫阳府修士刘嘉卉，你什么都不用说，她自然会明白一切。”

    谁都知道大骊南下，是大势所趋。

    只不过如今稍稍加快了步伐而已。

    少年崔瀺看着那张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别驾大人，摇头道：“真是可怜，赶紧滚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身穿官服的男人立即起身。

    少年突然问道：“开心不开心？”

    男人吓得面无人色，一动不敢动。

    少年挥挥手，示意那家伙赶紧滚蛋，然后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主位，坐在大案之后，一抖袖，凭空出现了一张造工古朴的白玉椅子。

    白衣少年坐在白玉椅上。

    被鸠占鹊巢的寒食江水神，毕恭毕敬站在堂下。

    少年崔瀺眼神望向大门之外，懒洋洋道：“除了那名欺师灭祖的灵韵派修士，其余无关人等，比蝼蚁还不如，麻烦水神老爷全杀了，让他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白衣少年拿起一壶酒，抬起手，晃了晃，“对了，你们要不要喝过了一杯金玉液，再上路？”

    堂下有人终于大声谩骂起来，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开始狂奔逃窜。

    少年崔瀺开始仰头灌酒。

    一手握住酒壶。

    另外那只手死死攥紧，掌心传来一阵阵钻心刺痛。

    一次次鞭打，都打在了神魂之上。

    少年任由酒液倾洒，毕竟他身上还有那张避水符箓，那些酒水顺着白衣滚落地面，就像是那些在雨中歪斜的荷叶叶面。

    少年崔瀺轻轻向前抛出酒壶，背靠白玉椅，仰起头后，脸庞有些扭曲，他在心中默念道：“老头子，臭秀才，老不死的东西！老子哪怕魂魄分离，仍是我崔瀺，你有本事就干脆打死我啊！是谁说人性本恶的？不正是你吗？！”

    他扭转脖子，像是在跟人对话，一如之前在门槛外初次露面，“我不杀你的仇人，是不是很失望？你以为我是要为你讨取公道，没想到我比他们还要十恶不赦，是不是更失望？”

    白衣少年不等那魂魄给出答案，就一挥衣袖，将其残余魂魄彻底打散。

    他自从在大骊边境野夫关的驿路露面后，这一路行来，怎么可能是陪着一群孩子游山玩水。

    堂下杀戮四起。

    白衣少年吃痛的那只手，悄然放于腹部，无恙的另外一手，则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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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

    秋芦客栈，凉亭不远处的老水井。

    有个草鞋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他所住屋内，孩子李槐已经呼呼大睡，桌上灯盏已熄。

    先前少年收起了一张张山河形势图，有大骊南方州郡的，也有大隋版图的，都是阮秀转赠给他。

    他将这些地图重新放回背篓后，坐在桌旁又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

    阮姑娘绝对不用怀疑。

    可是眉心有痣的少年，衙署县令吴鸢，曾经一起出现在铁匠铺子。

    而这些地图，听阮姑娘当时的无心之语，正是县令衙署慷慨奉上的。

    自己一行人一路南下，野夫关外相逢，两拨人汇合，一起进入黄庭国，所见所闻，神神怪怪。

    最后陈平安再一次走向凉亭，来到水井，坐在井口等人。

    ————

    大水府邸，愁云惨淡，堂下满地的鲜血淋漓。

    原本歌舞升平的一座热闹大堂，此时没剩下几个了。

    白衣少年依旧高坐白玉椅，神游万里。

    青袍男子站在堂下，正在以水法神通驱散满身血迹和血腥味。那些大水府妙龄婢女，无论是寒食江的落水鬼，还是活人，都已被青袍男子解决干净。君不密则失臣，事不密则失身。这么点道理，青袍男子威震黄庭国北部十八条江水，将这块小江山打造得铁桶一块，对此当然深有体会。

    两名心腹当中，大水府邸的军师，儒衫文士正襟危坐，既不喝酒也不吃肉，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菩萨。那位身材臃肿的拦江蛤蟆，神色萎靡，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像是被今天这桩惨案给吓到了。

    大骊绿竹亭死士唐疆坐在原位，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着渐冷的佳肴，依然津津有味。

    多少年没有这般痛快了？

    他这副腰杆如果再弯个几年，真就要彻底习惯了给人当走狗孙子，估计哪怕大骊的铁骑马蹄，碾碎了黄庭国疆土，他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了吧？

    那个叛出灵韵派的修士，虽然没死，可是已经汗如雨下。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幸运儿活了下来。

    正是那两位出身迥异的年轻剑修，白衣少年先前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大堂上还有两头灵韵派修士留下的畜生，两位尚未跻身中五境的剑修，如果能够不用佩剑的情况下，只以本命飞剑各自斩杀一头畜生，就可以从此成为大水府的真正贵客。

    白衣少年甚至答应他们可以与寒食江水神称兄道弟，这份殊荣，无疑会帮助两人鲤鱼跳龙门，一跃成为黄庭国北方炙手可热的权势角色，尤其是那位伏龙观练气士，之前不过是掌门真人的爱徒之一，从今往后，多半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无人敢争。

    两名剑修皆是三境巅峰，本命飞剑的威势，还十分力弱气短，与两头畜生的厮杀，险象环生，只能算作惨胜，都负伤不轻，好在本命飞剑折损不多。

    白衣少年怔怔出神，无人胆敢打扰。

    可总这么冷场也不是个事儿，青袍男子只好轻声问道：“真仙？”

    崔瀺回过神，看了一圈，对两名剑修说道：“既然赢了，就说明你们有资格继续行走大道。先下去养伤，大水府会给你们最好的丹药，以及提供炼剑所需的一切材料。那个野路子剑修，你以后就在大水府当一名末等供奉好了，至于伏龙观的剑修，你回去后，告诉你那个贪财好色的师父，伏龙观升宫一事，从郡州两级官场到寒食江府邸，以及某几位朝中阁老，都会帮忙，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

    两人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地告辞离去。

    崔瀺转头对唐疆说道：“回去后，不用画蛇添足，你和其余谍子死士，继续蛰伏便是。”

    唐疆迅速起身领命。

    他刚要离去，只听那白衣少年没好气道：“就不晓得顺手牵羊，拿走几张桌子上剩下的大水府金玉液？”

    唐疆有些犹豫。

    崔瀺不耐烦道：“就当是大骊欠你的，不拿白不拿。”

    唐疆那张毫无出奇的脸庞上，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去，跨过门槛后，背对着主位上的白衣少年，这个男人高高抱拳，高出一侧肩头，始终不敢转身，红着眼睛望向远方，朗声道：“这位大人，大骊从不欠唐疆分毫！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我大骊蒸蒸日上，国势鼎盛，啧啧，这份滋味，好过那金玉液何止千百倍？！”

    少年笑骂道：“呦呵，这马屁功夫，还真有点炉火纯青啊，只可惜老子不吃这一套，滚滚滚。”

    门槛外，那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大骊男人，在异国他乡，脚下生风，放声大笑。

    崔瀺望着空落落的大堂，说道：“我姓崔，来自大骊京城。”

    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一脸茫然。

    青袍男子微微发怔。

    那名阴物鬼魅出身的儒衫文士火速起身，恭谨作揖道：“拜见国师大人！”

    青袍男子满怀震惊，心悦诚服道：“原来是大骊国师亲临寒舍。”

    后知后觉的拦江蛤蟆再一次匍匐在地，只管磕头，砰砰作响，诚意十足。

    崔瀺问道：“那名魏姓郡守有无隐藏的背景？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一块拦路石？”

    青袍男子摇头道：“那魏礼只是黄庭国南方寒族出身，官场上并无大的靠山，否则也不至于在本郡与我如此虚与委蛇，只能拗着自己的那股子书生意气，来奉承大水府。”

    崔瀺一手托着腮帮，一手屈指敲击椅把手，缓缓道：“大骊之前吞并北部各国，讲究一个势如破竹，不降者杀无赦，宋长镜率军屠城、挖万人坑的事情没少做，这是立威。可是接下来南下，就不能这么一味痛快了，黄庭国是第一个较大的拦路石，所以不能搞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毕竟整个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大骊野夫关以南的王朝邦国，都盯着事态的发展呢。魏礼这种忠臣孝子，以后会越来越多，关键就看是魏礼这拨人，占据一个国家的庙堂要津更多，还是那位别驾之流更多了，不同的情况，大骊边军的攻势，就会有轻重、急缓之别。”

    堂下儒衫文士微微点头。

    崔瀺突然望向文士，“你来评点一下魏礼。”

    文士笑道：“魏礼很聪明，又不够聪明。如果真的足够聪明，就不会在之前风波里，试图捣糨糊两边讨好，既想着良心上过得去，又想着官运亨通，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最少我大水府辖境内，不会有。”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战战兢兢的灵韵派叛徒，“此人被我稍稍威逼利诱……”

    崔瀺打断这位河伯文士的话语，笑道：“稍稍？这话说得轻巧了，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可不是谁都能够像你隋彬，对旧国忠心耿耿，铁骨铮铮，大义当前，慷慨赴死，不但自己死，还要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文士脸色如常，抱拳道：“国师大人谬赞了。”

    崔瀺抬抬手，示意文士继续先前的话题。

    文士娓娓道来，“本郡作为大水府的的老巢，这几百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比如我们暗中让大水决堤，某郡发生旱涝灾害等等，不但那姓魏的心知肚明，之前那些刺史和郡守，其实未必就没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加上忌惮水神老爷的威势，这才一直相安无事。只说那郡守官邸的档案库，龙走水了很多次，大火烧掉的东西，上边写了什么内容，反正我们大水府肯定是不愿意公之于众了，倒不是怕什么官府围剿，只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罢了。”

    说到这里，文士转头望向青袍男子，微笑道：“咱们老爷，还是爱惜羽毛的。”

    寒食江水神气笑道：“你这隋彬，就这么挖苦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年你的残余魂魄游荡在河水之上，如果不是我将你的阴魂收起，重塑身躯，你这会儿都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

    文士不过是笑着做出讨饶状，竟是半点不怕一方水神的滔天威势。

    这位脸色黑青的文士，在白衣少年的眼皮子底下，弯腰拿起酒杯，喝了口酒，这才重新说道：“那魏礼有野心又有本事，靠自己走到郡守高位，还愿意低头隐忍，这样的人，一旦脱离掌控，当了刺史，以后入京为官高升为一部主官，尤其是礼部，成了黄庭国皇帝的嫡系心腹，加上早年在地方上积攒了一肚子委屈，就不怕他一发狠，矛头一转，就对准我们这座大水府邸？所以我告诉水神老爷，这种官员可以用，只要此人心胸之中，还有一口……正气，就决不可大用。”

    白衣少年斜眼看着儒衫文士，“好一个诛心。你如果当年不是做官，而是去山上修行，说不定有希望跻身第十境。”

    文士河伯洒然笑道：“世间苦无后悔药啊。”

    崔瀺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从袖口中滑出半截香。

    这让堂下的人神妖鬼感到纳闷，这位以少年形象现世的大骊国师，此举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少年将那一截燃烧大半的香火，立在空中，悬停静止，然后打了个响指。

    香火点燃，烟雾袅袅。

    那些烟雾并未消散于空中，而是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位年轻女子的曼妙身形。

    那河伯文士脸色剧变，终于无法保持先前的止水心境，“怎么可能？！”

    青袍男子眯起眼，眼角余光打量着心腹军师，虽然惊讶少年国师的玄妙神通，但更多还是隔岸观火的轻松心态。

    女子身形逐渐稳固、面容愈发清晰，最终飘落在堂下，是横山那座青娘娘庙中所祭祀的女子，曾经跟林守一下过棋，最后被白衣少年要求于禄敬了一炷香。

    需知少年国师，连小镇杨老头都由衷称赞一句“精通神魂之术”，因此必然是崔瀺以独门秘术将那女子“偷”了出来。

    这种不被朝廷认可的淫祠神祇，尤其是女子神位极其低微，道行浅薄，一般情况下，是绝无可能擅自离开地界的。

    死前曾经名为隋彬的文士蓦然大怒，脸色愈发铁青，伸手指向那女子，手指颤颤巍巍，儒雅脸庞变得极其狰狞，“不知廉耻的孽障，你还有脸面离开横山？忘记你的誓言了吗？真是孽障，负家国负忠孝，万般辜负的孽障！”

    年轻女子看到文士后，满脸惶恐惊惧，怯生生道：“爹……”

    喊出这个字眼后，女子便羞愧难当，掩面哭泣起来，可怜无助。

    白衣少年盘腿坐在椅子上，幸灾乐祸道：“意外不意外？”

    他随即转头望向青袍男子，哈哈笑道：“我看过一本《蜀国琐碎闻》，上头所记载的怪谈轶事，其中就有写到横山青娘娘庙，上边是说携带家眷的某位前朝大臣，在横山古柏那里，殉国自尽，家眷不愿跟着一起死，便逃光了，只有小女儿跟着父亲，提剑自刎，鲜血抛洒到古柏树上，得以魂魄寄居其中，最后成了横山的青娘娘，这故事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青袍男子挑了一张空位坐下，笑道：“讹传罢了，事实与传闻刚好相反，当隋彬决意在那座小庙不再逃亡，要以死明志后，举家跟随这位亡国侍郎自尽而死，女眷大多悬梁，其余有撞墙、吞金而死的，唯独小女儿不愿死，跑出小庙之外，被隋彬追上，一剑刺死在了古柏树下，她成为一位怨灵，不过一点灵光不散，死后还算良善，对凡夫俗子多有阴荫庇护，这才得以在那本《琐碎闻》上有了好名声。”

    青袍男子喝了口酒，“后来，她父亲成了我麾下的鬼魅，后来在我推荐下，当上了横山附近一条河流的河伯，不知是隋彬心生愧疚，还是怎的，原本已经快要被罡风、烈日冲散魂魄的怨灵，在隋彬的暗中帮助下，找人修建了一尊泥塑金身，这才得以存活至今。”

    白衣少年啧啧称奇。

    河伯隋彬怒意更甚，“禽兽不如！我隋彬一生光明磊落，我隋氏家风醇正三百年，最后怎会有你这么个孽障！”

    白衣少年恢复身体歪斜、手托腮帮的懒散姿态，看着堂下那对父女反目成仇的凄凉画面，突然说道：“隋彬，差不多就可以了。”

    河伯文士震怒之下，顾不得少年什么国师不国师的了，反驳道：“我隋彬管教女儿，有何不妥？！”

    少年淡然道：“因为我觉得够了，这个理由如何？”

    “隋彬，不得无礼！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打烂你的牙齿！”

    青袍男子在今晚，是第一次主动为属下求情，再次起身，对白衣少年低头祈求：“恳请国师大人不要跟隋彬一般见识。”

    白衣少年跳下椅子，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再不回去就要被人猜疑喽。”

    他绕过大案，走下台阶，对那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女子，少年双手拢袖，嘿嘿笑道：“别听你爹的混账话，你这般岁数的柔弱女子，可不就是学学琴棋书画啊，春心萌动就躲在闺楼上，偷偷想一想情郎啊，这才对嘛。什么山河破碎，家国覆灭啊，本来就是你爹这样男人没用处，所以是他隋彬臭不要脸，竟然还好意思拉着你一起陪葬，你羞愧什么，是你爹应该羞愧得上吊自杀才对。放心，以后有水神老爷罩着你，你爹骂你一句，你就让水神老爷抽他一巴掌。”

    文士河伯呆若木鸡。

    青袍男子一阵头大。

    女子壮起胆子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儒衫男子的面容，便又头颅低垂，呜咽起来，小声道：“爹，是女儿不孝。”

    白衣少年气得快步走去，一巴掌拍在女子脑袋上，笑骂道：“你个没出息的。”

    青袍男子眼见着那位大骊国师要离去，赶紧尾随其后，轻声问道：“国师大人今夜不在这里休憩？”

    白衣少年说道：“这么大杀气，我害怕。”

    青袍男子哭笑不得。

    走到门槛的时候，白衣少年先看了眼两两无言的父女，才对寒食江水神说道：“你运气比她好多了，有个不这么迂腐刻板的亲爹。”

    青袍男子愈发低眉顺眼，“国师大人已经见过我父亲了？”

    白衣少年点头道：“他老人家，还请我们吃了几顿山野时令佳肴，说实话，比你这大鱼大肉搭配庸脂俗粉，要好太多了。”

    青袍男子笑道：“我岂敢跟父亲相提并论。”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拍了拍这位水神的肩膀，“我那两脚的折损，等到大骊吃下了黄庭国，只会补偿你更多。那张白玉椅子，对你们这一族还算有点用处，送你了。”

    低头弯腰的青袍男子沉声道：“愿为国师大人效死！”

    这位大骊国师显然并未当真，让青袍男子不用相送，独自走出大水府邸，跃入寒食江之中。

    白衣少年在江水中，不见手脚任何动作，便能够灵活游曳，身姿飘逸，像一条上古时代就生活在古蜀国版图上的白色蛟龙。

    他最后顺着水流，来到老城隍旧址的那座水井底下，他没有立即去往近在咫尺的秋芦客栈，而是停下了身形，长久时间的一动不动。

    白衣少年双手负后，站在井中抬头观天。

    ————

    井口那边，突然有人开口询问：“你怎么不上来？”

    白衣少年笑道：“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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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

    井口上的陈平安说道：“你上来。”

    井底的白衣少年摇头道：“我不。”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聊聊，先讲道理，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再说了，我就会那么一点蛮力，真要打架，打得过你崔东山？”

    下边的少年崔瀺使劲摇头，“我就不！”

    陈平安皱眉道：“为什么？”

    崔瀺大声道：“我怕热，井底下凉快些。”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绕着古井缓缓而走。

    下边很快传来嗓音，“陈平安，你别装了，你不认我是学生，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所以我打不能打你，杀不敢杀你，一旦你执意要动手，我肯定吃闷亏。还有，你那一身杀气，都快装满这口老井了，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我傻啊？”

    白衣少年笑呵呵说着话，他踩在微漾的水面上，白衣少年伸手向老井内壁，幽绿青苔，柔滑冰凉。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松随意，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惬意，简直比起在大水府邸装大爷，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

    因为从江底沿着地下水来到井底后，崔瀺第一次意识到，上边那个姓陈的小子，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隐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子，但是不愿跟那家伙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那些出自县衙署的形势图，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鸢偷偷动了手脚？”

    崔瀺喊道：“喂喂喂？陈平安，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了。”

    崔瀺顿时急眼了，“啥？还有这样的道理？”

    陈平安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

    崔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说了答案，你会相信我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会。”

    崔瀺气得跳脚，“那你问个屁啊！”

    上边的少年不再说。

    崔瀺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慌张，一肚子委屈，神情悲壮，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换成今夜大水府邸，随便拎出一只蝼蚁，丢在你陈平安面前，你再这么嚣张试试看？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白衣少年赶紧伸长脖子嚷嚷道：“陈平安陈公子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你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不当就不当，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不讲情分的话，咱俩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也行啊！”

    上边终于有了回应，“我答应过齐先生，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

    水井底的水面上，白衣少年彻底沉默下去。

    水井旁，在这句话过后，亦是如此无声无息。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白衣少年，对这个人戒心很重。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这点毋庸置疑，瞎子都看得出来。

    比如这次入住秋芦客栈，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子，水到渠成地牵扯出秋芦客栈，看似好心好意的言语，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抛出诱饵，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

    出了大骊野夫关后，这一路上，相较之前的磕磕碰碰，实在太过顺遂。林守一安心修行，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年纪还小。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让小丫头有些受伤，而且她一路行来，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经常会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相较已是练气士的林守一，以及天赋异禀的李槐，李宝瓶才是求学路上最吃苦头的那个人。

    至于谢谢和于禄，本就是白衣少年带入队伍的，另当别论。

    陈平安虽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碌，除了照顾三人的衣食住行，赶路的时候，需要不断走桩练拳，有空闲的时候，就以立桩剑炉滋养身躯，缝补漏洞。但是陈平安不管是在棋墩山的厮杀之中，还是朱鹿在红烛镇枕头驿内的阴险刺杀，或是遭遇嫁衣女鬼后的身陷险境，以及之后黄庭国的跋山涉水。

    陈平安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他是在护送李宝瓶三人去往大隋求学。

    今夜在凉亭那边，林守一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说崔东山此人，想要从你陈平安身上索取的东西，不一定非是实物，可能是一些很大很空的东西，涉及到修行之人的大道。

    李宝瓶也曾无意间说起过，姓崔的下棋，很厉害，她和林守一最多推算后边几步棋，但是姓崔的可以计算得很深远，远到让她、林守一、谢谢和于禄都无法想象，跟他们这些人下棋的时候，姓崔的很可能在起手的时候，就想到了中盘，甚至是收官。

    陈平安在林守一离开凉亭后，看着那口老井，他就越觉得心结难解。

    陈平安想来想去，非但没有捋清楚脉络，反而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开始尝试着把所有繁琐复杂的事情都暂且搁置，把一切都倒推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比如说家乡小镇。

    又比如说第一次见面。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一个局外人，县令吴鸢。

    有县令就会有官署，而身上那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形势图，真正的来源，是那座衙署，而不是阮秀姑娘。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开始摊开那些地图，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真相，但是隐约之间，陈平安看到了一条线。

    这条线在各幅地图加在一起，兴许都不足一丈长度。

    但是这点长度，却让陈平安他们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

    崔瀺举起双手，“怕了你了。我对天发誓行不行？我崔东山保证不会伤害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三个小屁孩！”

    “崔东山。”

    陈平安犹豫片刻，“你是认真的？”

    崔瀺拍胸脯拍得井口这边都能听到，“相信我一回！”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嗓音欢快响起，“小师叔！你果然在这里！”

    有个红棉袄小姑娘一个迅猛冲刺，呼啦啦飞奔到凉亭，一个起跳飞跃，两条纤细胳膊在空中使劲摆动，咚一声，双脚几乎同时落地，笔直站在凉亭外，身体歪来倒去，摇摇晃晃，最后站定，离着老水井还有点距离，小姑娘继续飞奔。

    陈平安张了张嘴巴，啼笑皆非，习惯就好，快步向她走去，问道：“怎么睡不着？”

    李宝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那个谢谢睡觉打呼噜，吵得很。”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小姑娘立即老实说道：“好吧，我承认她睡觉不打呼，是我自己做噩梦吓醒了。”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水井口，收回视线后，笑问道：“做了什么噩梦？”

    李宝瓶摇头道：“我从小就几乎每天都做梦，可醒来后，从来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大概是好梦还是噩梦。”

    陈平安拉着她走回凉亭坐下。

    小姑娘滔滔不绝道：“小师叔，我们离开小镇，走了快有小半年，根据地图显示，咱们路程已经走过大半，时间走得真快啊，比我跑得还要快了，对吧？”

    “唉，大隋如果在咱们宝瓶洲的最南边就好了，我还能跟小师叔看看大海的光景。”

    “小师叔，你说铁符江绣花江的江水就那么大了，那么大海该是多大的水啊？听我大哥说那边有座老龙城，在城头上望南边望去，那浪头高到十几层楼，你说吓不吓人？”

    陈平安笑道：“如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磨破很多很多双草鞋。不过我们这次是去大隋书院的，听说到了大隋境内，山路就会很少，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再穿草鞋了，都买舒适的靴子。”

    李宝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厚实草鞋，抬起头，咧嘴笑道：“到时候我跟小师叔穿一样的靴子，就是大小不同而已。我们说好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嫌弃小师叔不穿靴子，继续穿草鞋，到时候给你们丢人现眼啊？”

    小姑娘一脸惊讶，瞪大眼睛，“哇，小师叔你如今都会跟人开玩笑了！”

    陈平安愣了愣。

    李宝瓶坐在长椅上，晃荡着那双踩着小草鞋的脚丫，仰起头，无意间发现檐下挂着一串小风铃。

    小姑娘没来由说道：“小师叔，我总觉得先生在想念我们。”

    陈平安点点头。

    小姑娘脑袋靠在朱漆亭柱上，闭上眼睛，侧耳聆听。

    仿佛是世间最后一缕春风，吹动着檐下铃铛。

    叮咚叮咚叮叮咚……

    小姑娘等了很久，结果都没能等到第二串风铃声，猛然间跳下椅子，飞奔离去，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小师叔，我先去睡觉啦！”

    陈平安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返回老水井那边。

    白衣少年始终待在原地，既没有从井底离去，也没有出现在井口。

    ————

    龙泉西边山脉绵延，其中有一座山头叫落魄山。一位名叫傅玉的文秘书郎，作为县令吴鸢的头号心腹，之前在县城与外人起了纷争，吴鸢不愿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更不希望有人拿此做文章，便让傅玉负责盯着这座山神庙的建造，事实上算是避风头来了。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这位大骊豪族出身却沦为浊流胥吏的京城年轻人，独自一人，找到了一个在落魄山搭建竹楼的奇怪家伙。

    那位看到傅玉后，笑问道：“不应该是那位崔国师的学生，吴县尊亲自找我吗？”

    傅玉脸色淡然，开门见山地解释道：“吴鸢是娘娘安插在他先生身边的棋子，而我是国师大人安插在龙泉县令身边的棋子。”

    俊朗的外貌，世家子的风范，漠然的眼神，最后加上冷冰冰的措辞，与傅玉在衙署一贯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天壤之别。

    傅玉一语道破天机后，伸出一只手掌，摊开在对方眼前。

    那人从傅玉手掌拿起一枚黑色棋子，伸手示意傅玉坐在一条竹椅上，满脸笑意：“明白了，那么咱们就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坐地还钱，在这明月清风之下，行蝇营狗苟之事？”

    傅玉看着这位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点了点头，对于魏檗的冷嘲热讽，没有恼羞成怒。他坦然坐在小竹椅上，转头看了眼夜色里远未完工的竹楼，竹楼不大，耗时已久，却只搭建了一半还不到，因为魏檗并未花钱雇佣小镇青壮男子，也不愿意跟龙泉县衙署打招呼，借调一拨卢氏刑徒，始终亲力亲为。

    因为如今只有落魄山在内几座山头，不设山禁，樵夫村民依然可以进入落魄山砍柴。其余山头都有各路神仙在让人打造府邸，热火朝天，每天山头上都会尘土飞扬。

    传言落魄山有深不见底的山崖石穴，周边可以看到一条巨大的碾压痕迹。在落魄山建造山神祠庙的衙署胥吏和青壮百姓，很多人都说看到过一条身躯粗如井口的黑蛇，经常会去溪涧那边饮水，见着了他们，那头庞然大物既不畏惧退缩，也从不主动伤人，自顾自汲水完毕、游曳离去。

    魏檗给自己打造了一柄精致素雅的竹骨纸扇，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轻轻扇动阵阵清风。

    今年整个夏季，几乎没有几天酷暑日子，如今就马上入秋，让人措手不及。

    仿佛是福禄街那个红棉袄小姑娘，在地上跳着炭笔画出来的方格，一下子就从春天跳到了秋天。

    傅玉犹豫了一下，先说一句题外话，作为开场白，“虽然阵营不同，可吴大人是个好人，以后更会是一个好官。”

    魏檗满脸不以为然，笑了，“那也得活着才行。”

    傅玉脸色有些难看。

    魏檗对此故意视而不见，竹扇缓缓摇动，山风徐徐而来，鬓角发丝被吹拂得飘飘荡荡，真是比神仙还神仙。

    魏檗懒洋洋道：“我手里头能拿出来做交易的东西，就那么点，不如你先说说看我能得到什么。”

    傅玉深呼吸一口气，“成为大骊北岳正神！”

    魏檗神色从容，微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的北岳正神在那场大战之后，依然安然无恙啊，大骊皇帝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掉这么一个重要角色的神位吧？”

    傅玉放低嗓音，“之前陛下提议将此处的披云山，升为新的大骊北岳，后来被搁置，但是近期有了新的进展，陛下决定大刀阔斧地推进此事。”

    魏檗问道：“当真？”

    傅玉点头，“当真。”

    魏檗玩味笑道：“是不是仓促了些？别说大隋高氏，你们大骊连黄庭国都还没拿下，就开始把北岳放在一国版图的最南端？”

    傅玉坚决沉默，嘴巴很严实，绝不轻易评价皇帝陛下的决定。

    魏檗收起折扇，思考许久，感慨道：“大骊画了这么大一个饼给我啊。”

    他站起身，用折扇拍打手心，转头瞥了眼竹楼。

    “哈哈，你们大骊皇帝眼光真不错，我魏檗可是被阿良捅了一刀、还能够活蹦乱跳的存在。所以当这个北岳正神，绰绰有余。”

    最后他凝视着傅玉，眯眼道：“好了，你可以说说看，到底要我做什么？”

    这一刻的魏檗。

    不再是那个在棋墩山石坪初次露面的白发苍苍土地爷。

    也不是那个手捧娇黄木匣的俊美青年。

    不是那个在山路上与某位少女擦肩而过的可怜人。

    傅玉有些紧张。

    因为眼前这位，极有可能是未来整座东宝瓶洲，最有分量的北岳正神，没有之一。

    ————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的绣花江上游，江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俗称馒头山，土地庙的香火只能算凑合。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走出”那座掉漆严重的泥塑神像，落地后，伸手从香炉里拎起一个朱衣童子，身高才巴掌高度，是这座土地庙硕果仅存的香火童子，汉子将它放在自己肩头，开始向外走去，江水滚滚，汉子直接踏江而走。

    睡眼惺忪的朱衣童子趴在肩头，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干嘛打搅大爷睡觉？！之前那趟围剿无功而返，你整个人就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见过了红烛镇船家女的诱人，又没钱睡她们，把你给燥得？”

    汉子难得没有拾掇这个嘴欠的香火小人，语气沉闷道：“我们去红烛镇找到那条鲤鱼精，送给他一颗来自骊珠洞天的蛇胆石，他很快就会成为冲澹江的水神。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就跟他混好了，水神祠庙的香火，怎么也比我这儿屁大的土地庙要旺盛……”

    朱衣童子先是错愕，然后是大怒，跳起身来，一巴掌一巴掌狠狠打在汉子脸颊，只是这么点大的小家伙，对方好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土地爷，无异于挠痒，这位香火小人一边蹦跳，一边破口大骂道：“你大爷的，不许侮辱大爷我！”

    朱衣童子最后颓然坐在汉子肩头，伤心哽咽。

    汉子咧嘴笑道：“不愿意去享福就算了，喜欢留在家里受罪，就继续在孤山混吃等死好了，我才懒得管你。”

    朱衣童子闻言后立即擦拭眼泪，破涕为笑，“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嘛，对了，你可别误会，我对你和那座破庙没有半点留念的，大爷只是舍不得那只香炉！”

    汉子不置一词。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是咱们州任职土地爷最久的，好些跟你辈分相当的昔年同僚，如今最差也是城隍爷了，你明明跟他们关系不差，好多人想要来孤山拜访，你为何死活不愿意见他们？”

    汉子显然不愿提起这一茬，沉默不语。

    跟他相依为命的香火小人，却不愿就此放过自己主人，喋喋不休道：“咱们的邻居，那个绣花江骚婆娘，每次偷偷看你，一双眼眸春水汪汪的，连大爷我都快把持不住了，你为何偏偏铁石心肠？她手底下那些虾兵蟹将，若是晓得你也是有这么些关系的，哪里敢成天欺负咱们，只要是通了灵性的水族，有事没事就往咱们孤山岸边吐口水，气死老子了！害得我每次出去城镇那边逛荡，族类从来都不爱带我玩，嫌弃我出身差，是穷光蛋泥腿子，都怪你！”

    汉子心情不错，笑道：“子不嫌母丑，就你废话多。”

    朱衣童子翻了个白眼，气哼哼道：“这些年我也听了许多小道消息，有说是你当初惹恼了大骊京城礼部的大人物，人家拖家带口来孤山烧香祭祀的时候，你不好好供奉起来也就罢了，还对他们很不客气。还有说是你祸害了某个仙家府邸的黄花闺女，使得情关难过，耽误了大道，门派掌门就给大骊朝廷施压，要你守着破庙当一辈子的土地爷。再还有……”

    汉子笑道：“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我都已经忘了，你瞎猜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的。”

    朱衣童子一个蹦跶就是一耳光摔在汉子脸上，“你说谁太监呢？”

    汉子对于小家伙的以下犯上，不以为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嫩绿石子，放在肩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蛇胆石，让你见识见识。水族，尤其是蛟龙之属的水族，一旦吞食下腹，只要能够撑着不死，修为境界就能够突飞猛进，而且没有后患，等同于仙家一等一的灵丹妙药。”

    朱衣童子赶紧双手扶好那块“半人高的巨石”，好奇问道：“谁给你的？为啥他不直接送给化名李锦的那条锦鲤？”

    汉子摇头道：“当时懒得问，现在懒得猜。”

    朱衣童子双手捧脸，欲哭无泪，“苍天老爷啊，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不知上进的主人啊，天可怜见，作为补偿，赏给我一个活泼可爱、国色天香、知书达理、出身高门的小姑娘做媳妇吧？”

    汉子取走蛇胆石，打趣道：“就凭你？下辈子吧。”

    这朱衣童子怒气冲冲地爬上汉子的脑袋，坐在乱糟糟的头发之中，安静了片刻，就开始扭来扭去。

    汉子问道：“你干啥？”

    朱衣童子气呼呼道：“你刚才的话太伤人了，我想拉泡屎在你头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汉子一怒之下，抓起小家伙，就往对岸猛然丢掷出去。

    朱衣童子在空中翻滚，欢快大笑：“哇哦，感觉像是仙人在御剑飞行唉！”

    踏江前行的汉子气笑道：“小王八蛋玩意儿。”

    ————

    一道滚滚黑烟从地底涌出，出现在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恢弘宅邸前，凝聚成人形。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宅，千百盏灯笼同时亮起，红光冲天。

    一名脸色雪白的女子从府内飞掠而出，悬停在匾额之前，厉色怒容道：“你还来做什么？怎么，先前你失心疯，差点坏我山根水源，是没打过瘾，还是如何？”

    不知为何，女鬼已经不再穿那件鲜红嫁衣。

    阴神说道：“你想不想离开此地？如果想的话，你需要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比如换我来做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女鬼一手捧腹作大笑状：“失心疯，你这次是真的失心疯了。”

    阴神面无表情道：“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就不想去观湖书院，从湖底打捞起那具尸骨？就不想寻找蛛丝马迹，为他报仇？已经拖了这么多年，再拖下去，估计当年的仇人，都已经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然后一个个陆续老死了吧。”

    女鬼骤然沉默。

    她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就算我愿意交出此处，你凭什么让大骊朝廷认可你的身份？”

    阴神敷衍答道：“我自有门路，无需夫人操心。”

    悬浮空中的女鬼转身望向那块匾额，又转头望向远方的山路。

    曾几何时，就在那里，有位身材消瘦的读书人，在雨夜背负着一只破旧书箱，蹒跚而行，兴许是为了壮胆，大声朗诵着儒家典籍的内容。

    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他的眼神很明亮。

    她飘然落地，问道：“这块匾额能够不做更换吗？”

    阴神点头道：“有何不可？至多百年，我就会将这座府邸原封不动地还给夫人。”

    女鬼缓缓前行，与阴神擦肩而过，就这样走向远方。

    她自言自语道：“山水相逢，再无重逢。”

    她转头笑道：“府邸枢纽，就在匾额。我已经放弃对它的掌控，之后能够取得几分山水气运，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阴神疑惑问道：“你不恨大骊王朝？他们为了让你继续坐镇此地气运，故意对你隐瞒了实情真相。”

    女鬼一言不发，飘然远去。

    ————

    有一座别业，隐居于黄庭国北方山林之中，山水险峻，不过由于附近有一处风景胜地，江畔山壁之上，有晦涩难解的摩崖石刻，每一个字都大如斗笠，使得游人不断，加上这栋宅子修建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宽阔山路，所以算不得人迹罕至，时不时就会有人路过借宿或是休息。

    别业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人，身份相当不俗，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老人一向好客，无论登门之人是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樵夫，都会热情款待。

    今夜月圆，山林和江水之上铺满月辉。

    一年到头都无人问津的某处小渡口，有提着一盏昏黄灯笼的老人，腋下夹着一本泛黄古籍，独自从宅院走出，下山来到并无一艘野舟渡船的渡口，从袖中掏出一件拇指长短的小木舟模子，轻轻抛向小水湾中，在距离水面还有一丈高的时候，小木舟突然变大，最后变得与寻常舟船无异，它轰然砸在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在寂静深夜里，声势尤为惊人。

    老人登上小舟，却没有木桨可以划水。

    老人抬起手中灯笼，松开手指后，去抽出腋下书籍，那盏本该坠落的灯笼，诡谲地悬停在空中，散发出柔和的洁白灯光。

    老人盘腿而坐，一手捧书，一手翻书，小舟自行驶出小水湾，去往水流相通的大江。

    老人翻书的速度极其缓慢，今夜的江水破天荒地格外平静，小舟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当老人乘舟来到那处石壁下，才抬起头，望向那些无人能解开谜底的古老文字。

    准确说来，其实有人在不久之前，给出正确答案了，是一位大骊王朝的白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却能够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雷部天君亲手刻就，天帝申饬蛟龙之辞”。

    哪怕老人见过了无数次的春荣秋枯，那一刻内心仍是惊涛骇浪，只是脸色没有流露出来而已。

    老人收回视线，心情复杂，微微叹息一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

    被一叶扁舟压着的大江水面之下，所有鱼虾蛇蟹龟等等，一切水族活物，几乎全部匍匐在江底，瑟瑟发抖。

    老人收起灯笼和书籍，人与舟一起沐浴在静谧月色里。

    老人又变出一只酒壶，不急于马上喝酒，环顾四周，唏嘘道：“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喝酒喝酒！”老人哈哈大笑，开始饮酒，一口接一口，小小酒壶，瞧着不过一斤半的容量，但是老人已经喝了不下百口酒。

    最后老人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晃晃悠悠，随手将那酒壶丢入大江，便向后倒去，扑通一声，直接躺在小舟之内，呼呼大睡。

    小舟继续逆流而上，突然小舟头部微微上翘，离开水面，然后整条小舟就这样离开了大江，向高空飘荡而去。

    越来越高。

    小舟穿破了一层又一层的云海，大江早已变成了一根丝线，整座黄庭国变成了一粒黄豆，东宝瓶洲变成了一寸瓶。

    当老人悠悠然醒来，已经不知小舟离开大地有多远，距离天穹有多近。

    小舟轻轻摇晃。

    又是一条大河，只是不同于人间，这条大河仿佛没有尽头，群星璀璨，无比绚烂。

    老人神色悲怆，嘴唇颤抖，喃喃道：“酒呢？”

    古稀老人重新仰面躺下，闭上眼睛，像是记起了最不堪的回忆，满脸痛苦，一遍一遍重复呢喃，“我的酒呢，我的酒呢，酒呢……”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

    一位潇洒儒士站在大江畔的石崖之上，等待那一叶扁舟的返回。

    正是观湖书院的崔明皇，作为宝瓶洲最著名的两大儒家君子之一，他曾经亲身参与过骊珠洞天收官。

    他在收到两封密信后，就赶来此地，要替国师崔瀺和小镇杨老头，一起跟这条老蛟做笔买卖。

    因为大骊如今拥有世间最后的半条真龙。

    这是最大的筹码，其实也是唯一的筹码。

    ————

    老城隍旧址，秋芦客栈。

    井口和井底。

    站着两位貌似年龄相近、但是身份绝对悬殊的少年。

    陈平安轻轻跨上井口边沿，微微前倾，望向幽幽的水井底下，喊了一声：“崔东山。”

    白衣少年双手负后，仰起头，笑眯眯道：“怎么，终于想通了？”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自称什么来着？”

    一瞬间，少年崔瀺猛然警觉，头皮发麻，心湖沸腾。

    紧接着，一条雪白虹光从井口撞入井底！

    剑气如瀑布倾泻，布满整座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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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

    一条瀑布当头砸下。

    白衣少年震惊之余，这副皮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多少影响到崔瀺一部分心性，加上古井之内，身体往下沉入水底的速度，注定快不过剑气临头，崔瀺早已退无可退，便没有半点退缩，一手在身前掐诀，一手掌心朝向井口，祭出了一份可谓压箱底的保命符。

    只见少年洁白如玉的掌心出现一面镜子，镜面仅比井口略小一圈，镜面之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黄晕。

    有些白虹剑气顺着镜面边缘，流泻而下，井水瞬间蒸发干净。

    整个镜面则挡住绝大部分剑气，一撞之下，镜面绽放出绚烂的刺眼电光。

    砰一声。

    白衣少年身形往下一坠，身形下落半丈有余，整条手臂颤抖不已，然后被剑气镇压得慢慢弯曲起来，最后手掌逐渐下降到与脑袋持平。

    少年崔瀺脑袋开始歪斜，转为肩头扛起古镜，同时用双手使劲托住镜子下方，脑袋可以歪斜，可若是镜子倾斜，被剑气浇灌一身的话，那么就不只是被烧掉一副价值连城的无垢身躯，而是自己这个“少年崔瀺”，就此身死道消，世间只留下那个大骊国师崔瀺。

    天然生就一副最上品“金枝玉叶”骨骼的身躯，所有关节都发出黄豆爆裂的沉闷声响。

    少年崔瀺脸庞狰狞，肩头被镜子底部磨出血痕来，脸色苍白无色，井底的身形被一寸寸往下压去，仍是嘶哑笑道：“老子也有今天？老秀才，齐静春，你们两个王八蛋，害人不浅！一个害我从十二境掉到十境，一个害我从十境掉到第五境！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徒弟和师弟，干脆让我崔瀺彻底沦为凡夫俗子！有本事就来啊！我不信一道武夫二境少年用出的剑气，就能打破这一口雷部司印镜！”

    陆地剑仙一剑使出，往往气冲斗牛，起于大地，光耀天空。

    陈平安这一剑，因为是往水井底下使出，相对不显山露水，可是井底通往大江的水道，已经遭了大殃，连累远处江畔的大水府邸，都开始气运摇晃。

    身为寒食江水神的青袍男子，本以为今夜遭遇，是因祸得福，正在跟河伯文士隋彬、河神拦江蛤蟆两位心腹喝酒庆祝，结果天降横祸，来了这么一下，“大水府”匾额三个金字，已经开始龟裂出一丝丝裂缝，害得青袍男子赶紧掠空来到大门口，伸手扶住匾额两端，以免匾额金字就此崩碎，使得自己身上的一江气运，随之流荡离散。

    井底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以肩抵镜，满脸痛苦道：“陈平安！你这次要是杀不掉我，我崔瀺就算拼着半条命不要，上去后也要亲手宰掉你！将你的魂魄一点一点剥离开来，让你生不如死一百年！”

    在小镇上，姓崔的偷过了宋集薪家墙上的春联，陈平安之后到了杨家铺子后院，曾经跟杨老头说起过绣虎、师伯这些称呼，但是老人并未说话，陈平安便没有刨根问底，只当是杨老头对此不熟悉，或者完全不感兴趣。

    因为眉心有痣的少年，之前在牌坊楼下自报姓名的时候，少年说了两字姓名，少年自己还说第二字很晦涩生僻，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只确定了一个崔字。

    后来陈平安想起一件事，宁姚姑娘曾经无意间说起过，大骊有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下棋很厉害，是唯一能够让大隋国手视为大敌的人物。

    陈平安问过李宝瓶三人，可曾听说过“绣虎”，三个跟他一样在小镇长大的孩子，俱是摇头不知。陈平安后来还问过阴神这个问题，可是阴神分明知道答案，却说自己有规矩要遵守，不能说，一旦违反那些约定，就会平地起阴雷，让他魂飞魄散。陈平安当然不愿强人所难，就将这个问题搁置起来。

    陈平安看阴神对待崔姓少年的态度，从头到尾，疏离而平静，最少没有把白衣少年当做敌人，陈平安就放心了一些，觉得崔东山也好，棋士绣虎也罢，不管贪图自己什么，终究是“两人之间的捉对厮杀”，哪怕自己“下棋”输了，大不了祭出剑气，来个玉石俱焚，一缕不够，就再来一缕，万一两缕剑气用光，都杀不掉白衣少年，那陈平安就只能听天由命。

    但是当陈平安看出地图上那一条线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很怕起始于衙署的这条线，其实还要更远的源头，有着陈平安无法想象的阴谋。比如好端端的齐先生，突然逝世，之后学塾的马夫子，在带领李宝瓶他们去往山崖书院的途中暴毙。而他陈平安最后反而成了小镇最有钱的人，坐拥五座山头！

    姓崔的白衣少年，今夜进入水井之前，在屋子里，亲口说起过一方“天下迎春”印章，而陈平安手里刚好有一枚齐先生赠送的“静心得意”。

    一定与齐先生有关。

    一定与李宝瓶三人有关！

    说不定就是会死人的局面。

    陈平安在小镇，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修行之人的冷酷无情。

    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一旦可爱的李宝瓶、胆小的李槐和聪明的林守一，死在自己眼前身边，而自己又无能为力，到时候自己心中会有多少悔恨？

    陈平安下棋的水平，下得又慢又不灵气，自认给林守一提鞋都不配。

    他虽然最后也没有梳理出完整的来龙去脉，但既然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那么就绝无可能让下棋厉害至极的“绣虎”，步步为营，到时候陈平安怕此人收网的时候，他哪怕身负两缕剑气，都无法改变结局。

    如果只是谋划他陈平安身上的物件，或是林守一所谓虚无缥缈的大道，陈平安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先下手为强！

    此时此刻，陈平安使出这一缕剑气之后，剑气栖息的那座气府一扫而空，什么都没有了，于是身躯自己孕育的气机乘隙而入，疯狂涌入其中，这一去一来，带动附近窍穴的气血，一起出现剧烈动荡，让陈平安心口出现一阵绞痛，痛得少年跌坐在井口沿上，赶紧大口喘息。

    由于受到古镜的阻挡，剑气虹光在水井内久久没有散去。

    陈平安死死盯住水井底下，赶紧调整呼吸，试图强提起一口气，失败，再次尝试，如此反复，

    少年两眼通红，两耳嗡嗡作响，心脏有如擂鼓，体内所有经脉，像是暴雨过后的一条条江河溪涧，一同奔泻起来，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在心中告诉自己：“再来，一定要再来一次，一定要让最后这一缕剑气，做到在气府内蓄势待发，要不然一旦那人犹有余力反扑，会害死所有人的！我答应过齐先生，他们一个都不能出事情，我一定要说到做到……”

    意识模糊的草鞋少年凭借着一股执念，先是摇晃着站起身，然后一步跨上井口，紧接着是另外一只脚。

    不管少年上半身如何晃荡，陈平安的两只脚如扎根井口之上。

    可惜这一幕，无人得见。

    少年双指并拢作剑，颤颤抖抖，指向水井底下。

    ————

    宝瓶洲西边，一处大海之滨，有个穷酸秀才正打算离开宝瓶洲，返回极其遥远的中土神洲，临时感知到某处的情况后，无奈道：“你这娃儿，真是年纪越小越作死啊。教不严，师之惰，罢了罢了，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

    “让我看看在哪里，黄庭国北边，还没到大隋，咦？距离那条江很近嘛，很好很好，之前凑巧去过那座打雷崖，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本事太大，本领太多，也不好啊，做选择的时候就是麻烦，容我想一想，嗯，就用道家缩地成寸好了。”

    老秀才颠了颠背后行囊，唉声叹气，伸出脚尖，在身前撮出一堆沙土，一番念念有词，然后一脚将那个小沙堆踩平。

    与此同时，老人身形消失不见。

    转瞬之间，那座写有“天帝申饬蛟龙之辞”的古蜀国遗址，大崖之上一个老秀才踉跄出现，前后脚轻轻踩在山顶，站稳后看了眼远方，神色满是自得，感慨道：“没了这副皮囊当累赘，是要厉害一些。”

    整座山崖轰隆隆摇晃起来，一条大江之水，更是宛如一根铺在桌面上的绸缎，被人一手扯住使劲抖了几抖，附近江水，每隔数十丈距离，就涌起高达数层楼的大浪头，

    老人不愿因此坏了两岸风土，赶紧伸手往下压了压。

    如有恶蛟兴风作浪的江水，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老人才发现崖畔最边缘的地方，有一老一小两位儒士模样的游客，正瞪大眼睛望向自己，老秀才只得尴尬笑道：“月色不错，月色不错，我就不打搅你们欣赏风景了，你们就当我没来过。”

    老秀才随即眺望远方一眼，点点头，“是那里了，还好不远。”

    老秀才一脚刚要跨出，鞋底距离地面只差分毫，可就是这样停在那里，穷酸老人突然神色凝重起来，“咦？”

    以这座江畔大崖为圆心，约莫十里之外的圆线之上，一缕缕一道道剑气凭空出现，千丝万缕，不知多少剑气集结而成，凝聚成一座惊世骇俗的巨大圆形剑阵。

    触及剑气丝毫者，必成齑粉。

    这是观湖书院崔明皇的第一感觉。

    雷池绝对不可逾越。

    这是从星河之中返回人间的老人，此时脑海里的想法。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都是苦笑和惊疑。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他们两个已经算是货真价实的山上神仙了，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老秀才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嘀咕道：“这是弄啥咧。”

    有女子嗤笑的嗓音响起，“怎么，只准你们有帮手有靠山，就不许我家小平安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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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

    这一处崖刻有天帝申饬蛟龙的山顶，此时站着三人，还有那剑术通神的女子，不知身在何处，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其中以修为最低的观湖书院崔明皇最头疼，在别处，他崔大君子怎么都该是一等一的神仙，尊为座上宾，阿谀之词能够听得耳朵起茧子。可惜在今夜在此地，崔明皇却沦为最不起眼的那个蝼蚁，甚至有可能是连蝼蚁都不如。

    这种糟糕感觉，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崔明皇满腹气闷，不得不默念儒家经典，压抑杂念。

    他看了眼那位乘舟从天上星河返回人间的老人，老人如今台面上的伪装身份是黄庭国前侍郎，事实则是一条年纪大到吓人的老蛟。

    老人此时比崔明皇要镇静许多，一手捻须，饶有兴致地观看那座剑气牢笼，自言自语，啧啧称奇。

    崔明皇此行是奉国师之命悄然南下，要来跟此地蛰伏老蛟商议密事，大骊国师想要这位暂时化身为前黄庭国户部侍郎的老人，出任建造在披云山新书院的首任山主，而他崔明皇会依旧是之前约定的副山主，再加上一位声望足够的大骊文坛宗主，三人共同执掌那座填补了山崖书院空缺的新书院，相信以大骊皇帝的野心和魄力，尚未命名的披云山新书院，一定会比齐静春的山崖书院更加规模宏大、文气郁郁。

    至于原本答应观湖书院的新书院山主位置，据说大骊皇帝私下另有补偿。

    崔明皇在收到国师崔瀺密信之前，根本不知道小小黄庭国，一座小池塘，竟然还隐匿着这么一条大蛟，以蛟龙之属得天独厚的坚韧身躯、天生掌握水法神通，哪怕是十境修为，战力绝对不输十一境练气士。

    国师崔瀺的密信里披露，自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斩龙一役之后，以蛟龙众多著称于世的上古蜀国，山川江河之中，血流千万里，处处是蛟龙的残肢断骸，惨不忍睹。

    随后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这条高龄至极的老蛟隐蔽极好，一直不断幻化相貌，当过将相公卿、贩夫走卒、武将豪侠，可谓历经人世百态，山河沧桑。

    老蛟对于繁衍生息并不感兴趣，子嗣极少，整个黄庭国周边山水，不过是一女两子而已，其中就有幼子正是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而长女则是秋芦客栈刘嘉卉所在紫阳府的开山祖师，只不过她的真实身份，对外一直秘不示人，哪怕是她的紫阳府第一代嫡传弟子，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如今随着那些紫阳府老祖的逝世，真相早已湮灭。至于老蛟的长子，性情纯良，异于蛟类，且自幼喜欢云游四方，如今杳无音信，还在不在宝瓶洲都难说。

    背着行囊的穷酸老秀才，刚刚从海滨以道家缩地成寸的神通，来到这里的山顶，如何都没有想到会被人拦阻，关键是麻烦还真不小，这让老秀才愈发愁眉苦脸，因为被冲天而起的剑气城墙阻绝了天地气机，哪怕是老人暂时都无法感应外边。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我滴个乖乖，如今外边的婆姨都这么厉害啦？”

    老人叹了口气，抬起手臂，屈指虚空一叩，轻声道：“定。”

    天地瞬间万籁寂静，再无江水滔滔声，也无阵阵山风撞上剑壁的细微粉碎声。

    这十里山河之内，光阴不再流逝。

    儒圣气象，浩浩荡荡。

    崔明皇由惊惧变成狂喜，开始在心中大声朗诵圣人教诲，以此增加自身的浩然之气。

    这对一位志在成圣的儒家君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

    这一刻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蛟都给震惊到了，下意识后退数步，跟那个其貌不扬的老秀才拉开距离，哪怕这点距离根本无济于事，可老蛟还是做了，为的是表露出一个谦恭态度。

    在上古时代，斩龙之前，老蛟尚且年幼的时候，听闻族类长辈说起，文庙神位仅仅在至圣先师之后的一位儒教圣人，曾经跟四方龙王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蛟龙在岸上陆地，需要见贤则避，遇圣则潜。

    曾有仅次于四方龙王的湖泽大龙，自恃身处大湖之中，当着游历岸边的圣人的面，兴风作浪，故意将浪头抬高到比岸边城池良田还要高的天空，恫吓沿岸的百姓苍生，以此挑衅圣人，此举意思是说我不曾上岸，不曾违反规矩，你便是儒家圣人，能奈我何？

    当时还年幼的老蛟刚刚觉得此举大快人心，结果就听长辈心有戚戚然说出了后边的惨事，那位儒家圣人便是伸出一根手指，说了一句类似今晚老秀才的敕言，以指点江山定风波的莫大神通，将那条真龙定身于空中，令湖水倒退数十里，于是真龙便等同于擅自上岸了，并且遇圣人而不潜，所以圣人将其剥皮抽筋，镇压于水底一块大如山岳的湖石之下，罚其蛰伏千年不得现世。

    那一次，长辈语重心长地叮嘱年幼晚辈，那些个儒家圣人的脾气，尤其是在文庙里头有神坛神像的，脾气其实都不太好，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道貌然安”这个说法？

    老蛟当时疑惑询问，儒家圣人此等行径，不是不守规矩吗？

    长辈愤懑回答，蠢货，你忘了规矩是谁亲手订立的？

    此刻崖顶的老蛟不知记起了什么陈年往事，有些感伤，喃喃道：“龙蛟之流，替天行道，行云布雨，贵不可言，几乎可算是听调不听宣的藩镇割据，最终沦落至此，几乎绝种，怨不得圣人们，实在是野心使然，咎由自取。”

    老秀才咦了一声，转头望向古稀文士模样的老蛟，微笑点头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难怪上次途径此地，看过了大好风光，仍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是你的缘故。嗯，还有位君子，君子啊，小齐当年……好吧，相逢是缘……可惜暂时顾不上你们，去。”

    老秀才一番自言自语，然后手指轻轻向外一抹。

    老蛟和崔明皇被强行搬出山崖之巅。

    一人一蛟落在远处江面上，各自摊开手心低头一看，然后几乎同时手掌紧握，藏好了各自手心的那些个金色文字，当然不愿公之于众。

    山崖剑阵之中的老秀才环顾四周，大笑道：“藏藏掖掖，可算不得英雄好汉！”

    老秀才很快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没道理，嚅嚅喏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自己解围。

    山崖临水那边，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手里撑着一支大荷叶，权且可以视为是一把荷花伞，不过荷叶荷柄皆是雪白色，与白衣白鞋相得益彰，纤尘不染。

    老秀才看到荷叶之后，皱了皱眉头，迅速开始心算推衍，最后神色黯然，喟然一叹，抬头望向天上，久久不愿收回视线，喃喃道：“最后一趟是去了那里啊？想当年那个朝气勃发的少年，口口声声君子直道而行，宁折不弯，玉石俱焚，到头来……难为你了。”

    老秀才望向那高大白衣女子，“陈平安如果打死了少年崔瀺，不是好事。”

    她微笑道：“这样啊，可我管不着，你有本事出了剑阵再说，道理什么的，跟我讲没有用，你去跟我家小平安说，可能还有点用处。”

    她言语一顿，冷笑道：“可前提还是你走先要走出去。那两个家伙能被你顺利送出去，是我懒得拦而已。”

    老秀才无奈道：“我在世的时候，打架本来就不擅长，如今就更不济事了，你何必强人所难，再说了陈平安和少年崔瀺，如今一个是我……半个弟子吧，一个是半个徒孙，你说我更帮谁？我这趟去那边，虽说是帮着崔瀺活命，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陈平安好？”

    白衣女子点头道：“道理很有道理。”

    随即她摇头道：“可我这趟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跟人讲道理的啊。”

    老秀才愈发无奈，“看在你家小平安的份上，给我一个例外呗？我就是一个教书匠，你不听道理，我就空有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而你又是四座天下最会打架的几个人……几把剑之一，说剑也不全对，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称呼，总之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啊！”

    高大女子手持古怪大伞，脸色漠然，“破阵吧。”

    老人万般无奈，只得小心翼翼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衣女子嘴角翘起，“知道啊，文圣嘛。”

    老人愕然，心想敢情是知道自己底细的，还这么不给面子，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如今这座浩然天下的至圣，礼圣，亚圣。

    分别是指儒教教主，这位老人家，是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尊奉的至圣先师，坐在文庙最高最正中。

    接下去就是神像分列左右的儒教第二代教主，礼圣，和为整个儒家文脉继往开来的亚圣。

    前者获得至圣先师最多的赞誉和嘉奖，被儒家视为道德楷模、礼仪之师，制定了儒教最严谨繁密的一整套规矩。后者公认学问之深广，最接近至圣先师，而且别开生面，让儒家得以真正成为天底下唯一的“帝王师学”。

    接下去，文圣便是位居文庙第四高位的儒家圣人。

    当然这已是陈年往事，如今这个位置已经空悬很久，因为神像一次次被降低位置，最后文庙都待不下去了，被搬了出去，堂堂第四圣人，从儒家道统里卷铺盖滚蛋，这也就罢了，最后连神像都没能保全，给一拨性子执拗极端、以卫道士自居的儒家门生，将那尊已经凄惨到需要寄人篱下的神像给打成粉碎，这才扬长而去。

    老秀才伸手绕到身后，拍了拍行囊，行囊消失不见。

    老秀才又耐着性子问道：“不然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打行不行？”

    女子略作思量，点头道：“那我就客气一点？”

    老秀才欣喜点头，笑呵呵道：“如此最好。”

    一瞬间，那座剑阵的剑气愈发浓烈磅礴，那股不可匹敌的剑势，简直拥有割裂天地大道的迹象。

    相传上古剑仙众多，豪杰辈出，敢向三教祖师不低头，肆意纵横各大天下，以止境剑术，至境剑道，无敌剑灵，仗剑人间。

    女子扯了扯嘴角，“请文圣破阵！这么说，是不是客气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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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

    老秀才一跺脚，气呼呼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高大女子拧转那株不知何处摘来的雪白荷叶，杀机重重，虽然她脸上笑意犹在，可怎么看都寒意森森，“打不过就骂人？你找削？！”

    原先遍布于十里之外的圆形剑阵，瞬间收拢，变成只围困住河畔山崖这点地方，与此同时，剑气愈发凌厉惊人，剑气凝聚而成的剑阵墙壁，以至于天地间无形流转的虚无大道，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灵光乍现，立即有了底气，大声问道：“打架可以，但是咱俩能不能换一个打法？你放心，我这个要求，能够顺带捎上陈平安，保证合情合理，合你心愿！”

    高大女子沉默不语，突然看到老人在可劲儿使眼色给自己。

    她犹豫片刻，点头道：“可以。”

    ————

    客栈内井口上，少年双指并拢作剑，指向井底。

    第一缕剑气造就的虹光，在老水井内渐渐淡去大半，不再是那般让人完全无法直视的耀眼刺目，借着光亮，陈平安依稀可见这一缕被说成“极小”的剑气，在离开气府窍穴后，凝聚实质，如同一场暴雨，疯狂砸在一块“地面”上，而这块承受暴雨撞击轰砸的地面，好像是一块圆镜的镜面。

    陈平安当然不会知道，那叫雷部司印镜，来历不凡，大有渊源！

    在上古一位职掌雷法的天帝陨落后，雷部诸神随之趁势而起，瓜分掉了万法之祖的雷霆权势，各自掌握一部分雷霆威势，再往后，就更加处境不堪，除了司职报春的那位雷部神祇之外，其余众多神灵，早已沦为山水河神之类的存在，要么受三教圣人约束敕令，不得跨出“雷池”，要么经常被类似风雪庙真武山之流的兵家势力，或是一些道家宗门，以雷法符箓、请神之术，将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这块雷部司印镜，主人曾是雷部正神之一，虽然屡遭劫难，从镜面到内里，早已破败不堪，里头的雷电光华几乎消磨殆尽，但绝不是恩和中五境修士能够打破的。

    古井内的白衣少年，身形已经被镇压向下一丈多，仍是用双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镜子底部，被剑气冲撞，镜面震动不已，不断崩开碎裂，但是很快就被镜子内蕴含的残余雷电，自动修复为完整原貌。

    剑气攻伐如铁骑凿阵，镜面抵御如步卒死守。

    两者相互消磨，就看谁更早气势衰竭。

    少年崔瀺咬紧牙关，满脸鲜血，模糊了那张俊美容颜，此时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撂狠话，只能在心中默念道：“熬过这一场剑气暴雨，我上去后一定百倍奉还！一定可以的，剑雨气势由盛转衰，我只要再坚持一会儿，陈平安你等着！”

    虽然井底少年心气不减，可这般浑身浴血的模样，实在是凄凉了一些。

    哪怕是叛出师门的惨淡岁月，一路游历，离开中土神洲，去往南边那座大洲，最终选择落脚于疆域最小的东宝瓶洲，昔年的文圣首徒崔瀺，远游不知几个千万里了，一路上何尝不是逍遥自在，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有谁能让他如此狼狈？

    要知道，成为大骊国师之前的游士崔瀺，曾经有句难登大雅之堂的口头禅，只凭喜好一番斩妖除魔之后，就会来一句“弹指间灰飞烟灭，真是蝼蚁都不如。”

    扛着镜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继续下坠，只是幅度逐渐变小。

    镜子还能支撑下去，可是镜子外围不断有剑气流泻直下，被持续不断的剑气浸透，少年身躯已经摇摇欲坠。

    他只得心念一动，从袖中滑出一张压箱底的保命符箓，珍藏多年，此时用出，心疼到脸庞都有些狰狞。

    金色符箓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然后瞬间融化，很快崔瀺那一袭白衣的表面，就流淌满金色符文，细听之下，竟有佛门梵音袅袅响起，白衣如水纹滚动，衬托得少年崔瀺宝相庄严。

    这张符箓极其特殊，若说金粉、朱砂是最主要的画符材料，那么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一旦制成符箓，符箓蕴含的种种效果，妙不可言，比如崔瀺这一张，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国金身罗汉的金色鲜血，作为最主要的画符材料，而且这位得道高僧差点就形成了菩萨果位，因此血液呈现出金色，浇注在金粉之中，在符箓之上书写《金刚经》经文，即可化为一张佛法无穷的金刚护身符，便是陆地剑仙的倾力一击，都能够抵挡下来。

    少年崔瀺如何能够不心疼？

    祭出这张价值连城的保命符后，少年心中略作计算，便轻松算出剑气至多让镜面崩碎，而镜子本身不会损坏，以后只要每逢雷雨之夜，去往电闪雷鸣的云海之中，接引雷电进入镜面，过不了几年，这柄雷部司印镜就可以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崔瀺心中大定，略微歪斜手臂，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鲜血，“奇耻大辱，差点坏了我这副身躯金枝玉叶的根本！”

    崔瀺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蓄势。

    只等这道剑气将散未全散的某个关键瞬间，就是他杀上井口的时机。

    他当然不会等待剑气全部散尽。

    若是等到剑气彻底消逝，一旦被上边的陈平安发现自己没死，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说不得，还真有后续的阴招险招。

    毕竟此时的自己，无论是修为，还是身躯，都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推敲”了。

    真是大道泥泞，崎岖难行！

    少年心中大恨。

    当初小镇之行，是国师崔瀺自认为的收官之战，因为涉及到证道契机，他不惜神魂对半剥离，寄居于另外一副身躯皮囊，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离开大骊京城。

    原来以为哪怕断不掉文圣先生、师弟齐静春这一脉文运，也能够以泥瓶巷少年作为观想对象，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砥砺心性，补齐最欠缺的心境，从而帮助自己一鼓作气破开十境，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巅峰修为，甚至借助大骊推广自己的学识，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学问，能够遍及半洲版图，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门生，皆是我崔瀺之门生弟子，裨益之丰，无法想象。

    在当时看来，不管如何计算，崔瀺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无非是获利大小的区别。

    但是如何都没有想到，齐静春真正选中的嫡传弟子，不是送出春字印的赵繇，不是送出仅剩书籍的宋集薪，甚至不是林守一这些少年读书种子。

    而是那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是一个女子！女子如何继承文脉？女先生，女夫子？就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不怕被儒家学宫书院里的那些老人，视为头号异端？

    更没有想到齐静春代师收徒，将他崔瀺和齐静春两人的恩师，文圣的遗物，转赠给了少年陈平安。

    如此一来，不但文脉没有断绝，薪火相传到了李宝瓶这一代，而且使得原本欺师灭祖叛出师门的崔瀺，重新因为陈平安，再次与文圣绑在一起。

    这使得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崔瀺，心境瞬间彻底破碎，加上无形中的文运牵引，一跌就跌到第五境修为，若非之后跟杨老头达成盟约，习得一门失传已久的神道秘术，补全了崔瀺本身钻研的一桩秘术漏洞，得以快速温养魂魄，如枯木逢春，修为开始回流上涨。

    但这种秘法，存在一个致命缺点，积攒而成的修为，是“假象”，用完一次就会被打回原形。除非一口气突破十境，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可以“假作真时真亦假”，虚实不定，真假混淆，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到达这座郡城秋芦客栈的时候，少年崔瀺的“假象”境界，其实已经重新临近九境，这才有机会以兵家“请神”的手段，请出一尊儒家圣人的金身法相。境界是假的，手段是真的。所以这才让寒食江水神吓得肝胆欲裂，否则以青袍男子统率北地水运数百年的阅历和城府，不吃足苦头，怎么可能被崔瀺驯服得像条溪涧小鲶？

    井底下。

    从井口倒下来的暴雨剑气，犹然咄咄逼人，剑光被镜面撞得四处飞溅。

    白衣少年几乎已经双脚踩在井底水道的底部，井水和与大江相通的城中地下水，早已被剑气蒸发殆尽。

    少年崔瀺在心中开始倒数。

    他不想杀陈平安，千真万确，最少暂时是如此。

    因为崔瀺更像是在拔河，希望将少年拉扯到自己的大道之上。最少短期之内，崔瀺不但不会祸害陈平安，反而会尽可能帮助陈平安增长修为，最多就是悄然改变陈平安心性，春风化雨，潜移默化，最终成为他崔瀺的同道中人，万一陈平安运气不错，将来有希望继承崔瀺的衣钵，崔瀺也不会拒绝。

    但是崔瀺是真的想杀李宝瓶。

    因为一旦这个小女孩以后成长起来，而崔瀺毕竟与陈平安犹有牵连，李宝瓶遭受的骂名、排挤越多，崔瀺的大道修为，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这对于追求尽善尽美的崔瀺而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少年崔瀺觉得这是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我哪怕再想一个居心叵测的坏人，可若是要杀你陈平安，何苦来哉一路装孙子？分明于你是无害的。

    你陈平安凭什么因为一点猜测，就要对我痛下杀手？！

    凭什么你自己觉得我会对三个孩子包藏祸心，就可以出手杀人，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你小子算什么正人君子？那齐静春一向推崇君子，为何被齐静春看重的你，偏偏如此不讲道理？老头子又凭什么让我跟你学做人？！我崔瀺曾是文圣首徒，曾经传授齐静春学问，论儒家道统之中的地位，我崔瀺高出贤人君子，何止一筹？而你陈平安如此凭心做事，老头子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齐静春帮你挑来挑去，还不是等于帮你挑了第二个崔瀺？

    双脚触及石板的少年崔瀺，继续在心中倒数，伺机而动。

    心胸间同时涌起一阵快意。

    哈哈，如此更好，这意味着我脱离困境后，慢慢折磨你之余，最少会让你陈平安苟且偷生，留着你一条性命，你以后跟随我走那条大道，会走得更加自然顺畅。这么说来，你小子的运气不算太差。

    再者，那个死老头子在崔瀺身上种下的文字禁锢，只针对陈平安一人，不许崔瀺对陈平安有任何歹念，否则就要受那鞭笞诛心之苦，除此之外，倒是不曾约束其它行径。这与老头子的学问，勉强算是一脉相承的，讲究事事追本溯源，正本清源之后，方可在道德文章、为人处世上开枝散叶。

    将来我崔瀺要你亲眼看着齐静春的嫡传，那个叫李宝瓶的小姑娘，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并且要你晓得何谓大道之争，她又是为何而死的！

    时机已到！

    崔瀺抵住镜子的双臂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只是毫不在意，“剑气如虹是吧？瀑布倒挂是吧？给老子起开！”

    ————

    可是就在崔瀺自以为得逞的前一刻，就只有这么一点毫厘之差，双脚扎根，稳稳站在井口上的草鞋少年，终于蓄势完毕，虽然神魂摇荡，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痛入骨髓，所以只能轻轻颤声道：“走。”

    第二道瀑布倾泻而下。

    你大爷的陈平安，老子就被你害死在这里了。

    这是少年崔瀺当时的唯一念头。

    陈平安在井口上摇摇欲坠。

    ————

    在这之前。

    陈平安今夜第二次坐在凉亭，当时他和做噩梦惊醒的李宝瓶，在凉亭对坐，有一缕无缘无故的清风吹拂小凉亭。

    少年记起一事，有些心酸，同时跟随李宝瓶一起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檐下铁马风铃声。

    少年当时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齐先生，如果檐下风铃的声响，是偶数，就放一放，忍着那个姓崔的。可如果是奇数，我就出手了。”

    叮咚，叮咚，叮叮咚。

    第七声之后，再无声响。

    于是在红棉袄小姑娘离开凉亭后，少年站到了井口边沿上。

    ————

    在更早的时候，在草鞋少年离开小镇之前。

    那次在杨老头的提醒下，陈平安拿着雨伞离开杨家铺子，去把伞那位登门拜访杨老头、以及送给他两方山水印的学塾先生。

    一大一小走在小街上。

    “君子可欺之以方。这句话，你可以说给杨老前辈他们听。”

    “以后遇事不决，可问春风。嗯，这句话，你只要留在心头就好了，以后说不定用得着。但是我希望用不着。”

    说完这句话后，双鬓霜白的读书人，难得不像在学塾传授学问时那么古板严肃，眨了眨眼，望向少年，和煦笑着。

    ————

    在少年带着小姑娘一起离开小镇时。

    有某位青衫儒士的最后一点魂魄，在去过了天外天某座大洞天之后，回到人间，与草鞋少年和红棉袄小姑娘，并肩而行一段距离后，便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位师弟和自己弟子的背影，不再相送。

    读书人最后默默挥手作别之时，随着这一次轻轻挥袖，有一股春风萦绕少年四周，悄无声息，久久不散。

    ————

    井中。

    连同那柄雷部司印镜一起，少年崔瀺被狠狠砸回井底，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躺在干燥至极的青石地板上，尽量躲在镜面底下。

    虽然竭尽全力，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其实崔瀺心底，已经万念俱灰了。

    镜子巨震不已，带给下边的白衣少年，巨大的冲撞力，以及剑气流淌过镜面后的剑气“水流”，带给少年身躯的巨大灼烧感，都让他开始意识模糊。

    就在闭眼的瞬间。

    老秀才烙印在少年崔瀺神魂之上的禁锢，竟然消失不见了。

    白衣少年精神一振，如人久旱逢甘霖后，格外精神奕奕，崔瀺哪里还敢留有余力，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哈哈，天助我也！老头子，你竟然也会出现这种纰漏失误！老不死你也会有弄巧成拙的一天，真真正正是天助我崔瀺，天无绝人之路！”

    只见一个个充满浩然正气的金色大字，被满脸痛苦扭曲的崔瀺，一点点从神魂之中被剥离而出，这种让人意念无处可躲的痛楚，可比千刀万剐还要来得恐怖。

    可是崔瀺头脑愈发清明，“圣人教诲，以文载道”，白衣少年驾驭那些暂时无主的金字，去撞击那道剑气瀑布。

    金字与剑气相互撞击。

    竟然没有半点声势可言，但越是如此沉默，更让人惊骇窒息。

    不再是任何气力、威势之争的范畴了，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道之争。

    这条瀑布。

    终究是一缕“极小”剑气 罢了。

    而那些金字，也只是被人临时借用而已。

    两者僵持不下，最后竟然像是要凑巧打出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好似两军对垒，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皆是全军覆没。

    崔瀺在察觉到机遇之后，早就没有束手待毙，开始小心翼翼坐起身，然后一点一点蹲起，最后总算是被他弯腰站立。

    他向一侧挪步，镜面瞬间歪斜，将最后剑气全部倒向井口内壁另一侧，白衣少年干脆随手丢了那把古镜，双脚点地，整个人冲天而起，然后身形瞬间消失不见，只有愤恨至极的阴沉嗓音，不断回荡在古井之内：“你现在就算有第三道剑气，你也来不及了！”

    ————

    陈平安站在井口，双手剑炉立桩，在最后一道剑气离去之后，就准备以拳法迎敌。

    那部撼山谱，曾在开篇序文里头，清清楚楚开宗明义：“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争胜之势可以输，唯独一身拳意！绝不可退！”

    ————

    与此同时。

    雅静小院内，红棉袄小姑娘在屋内再度惊醒，不是做噩梦，而是被一把槐木剑给拍醒的。

    迷迷糊糊的李宝瓶蓦然瞪大眼睛，之前是破窗而入的木剑，在空中迅速凌空刻画了一个齐字，然后嗖一下飞掠向门口，李宝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靴子也不穿了，赤脚奔跑，打开屋门后，跟着木剑来到小师叔住的屋子，因为陈平安尚未回来，所以没有拴门，先前就被飞剑一下子撞开了，李宝瓶此时跟着飞剑冲入其中，看到它指了指那只背篓。

    李宝瓶最后在飞剑的指指点点之下，掏出一块小师叔藏起来的印章，打开后发现是那方小师叔只给她偷偷看过一次的“静心得意”印，飞剑这才使劲“点头”，迅猛飞向屋外。

    小姑娘握紧这方先生送给她小师叔的静字印，跟着当初莫名其妙出现在背篓里的槐木剑，一路飞奔到凉亭，她熟门熟路地跃出凉亭，跑向小师叔所站的井口那边。

    刹那之间，李宝瓶手中的印章，自己挣脱开她的掌心，迅猛掠向井口那边，高过她小师叔的脑袋，然后沉闷至极的啪一下。

    井口上方，有人撕心裂肺：“又来？齐静春我干你大爷！阴魂不散，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就看到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井口上空的白衣少年，额头上被一方印章重重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面上。

    一身修为点滴不剩的白衣少年，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喃喃道：“齐静春，算你狠，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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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

    陈平安瞪大眼睛，只见那块“静心得意”印，在砸中白衣少年的额头后，先是一个反弹，然后在空中凝滞不动，最后像是被人牵线一般给扯了回去，只不过那边扯线之人的力气小了点，静字印在空中晃晃悠悠，高高低低，速度不快。

    陈平安追寻着它的轨迹，看到自己和李宝瓶之间，悬停有那柄槐木剑，有一个身高跟尾指差不多的金衣女童，四肢趴开，躲在飞剑下边，手脚死死箍住木剑，此时好不容易爬起，站起身后，那模样玲珑可爱的金衣女童，站到了剑身上，它晕头转向，脚步跟醉汉似的晃来晃去，看来这趟御剑飞行的经历，算不得如何美好。

    那方静字印落在木剑上，印章有些沉，一下压得剑尾翘起，金衣女童整个人滑向印章，手忙脚乱。

    李宝瓶之前同样没有察觉到金衣女童的存在，此时见着了，只觉得有趣，便脚步欢快地飞奔过去，双膝微蹲，双手托住槐木剑首尾两端，近距离凝视着那个试图躲避的小家伙，金衣女童愣了愣，似乎天性十分羞赧，伸手捂住脸庞后，双脚并拢，笔直蹦跳起来，落地后竟然身形没入了槐木剑，就此消逝不见。

    陈平安不明就里，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沙哑提醒道：“宝瓶，木剑丢给我，印章你先收好。”

    李宝瓶立即收起好奇心，知道当务之急，是收拾那个姓崔的家伙，抓住印章后，轻喝一声，向小师叔使劲丢出槐木剑。

    只是小姑娘的力道，有些掌握不准，槐木剑有些偏离陈平安所站位置。

    “转过身去！”

    陈平安跟李宝瓶吩咐一句，随即脚尖一点，一步跨向老水井的左侧井口，踩在井口边沿上，精准握住木剑后，继续向前一大步，落地后，对着白衣少年心口就是一剑刺下。

    就在此时，陈平安手中槐木剑，露出金衣女童的上半截身子，泫然欲泣，充满了后悔愧疚，对他使劲摇头摆手，仿佛是要阻止陈平安杀人。

    可是陈平安从接剑到出剑，极其果决，一气呵成，等到金衣女童现身的那一刻，木剑剑尖已经抵住白衣少年的心口，陈平安因为常年烧瓷拉坯的缘故，对于力道的掌控，堪称精微，哪怕有心收手，可是从体内气机运转、手臂肌肉伸缩到木剑携带的惯性冲劲，都容不得陈平安无法改变结局。

    一位背负棉布行囊的老秀才突然凭空出现，“还好还好，真是差点就给人阴了一把。”

    随着老秀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横空出世，少年崔瀺像是被人拎住脖子往后一拉，瞬间站定，虽然仍是晕厥状态，却腰杆挺直，站如青松，顺势躲过了被陈平安一剑穿心的下场。

    老人看着迅速后退的草鞋少年，一手横剑在身前，一手将李宝瓶护在自己身后，少年握剑的手法，生疏而别扭，大概就像是山野樵夫握住毛笔吧，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老人感慨道：“就是你啊。”

    陈平安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轻声道：“宝瓶，你等下一有机会就跑，不用管我。”

    陈平安发现李宝瓶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三番两次，心中有些惊奇，侧身低头望去，“怎么了？”

    小姑娘脸色僵硬，抬起手臂，指了指陈平安身后那边，张了张嘴，口型像是在说两个字，“有鬼。”

    腹背受敌？

    陈平安心弦紧绷，等他望去，满脸呆滞，少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定自己没认错后，背对着老秀才和白衣少年，既不敢明着说什么，以免给人偷听了去，反而害了这位神仙姐姐，可又实在着急，少年欲言又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李宝瓶偷偷握住小师叔的袖子，看了眼那个和颜悦色的老人，又转头看了眼那个神出鬼没的女鬼。

    比起上次见着那个嫁衣女鬼，今夜这位身穿白衣白鞋，手里提着一株雪白色的……大荷叶？李宝瓶有些犯嘀咕，外边世道的女鬼，都这么清新脱俗吗？想当年大哥曾经被自己胁迫，不得已说了好些个鲜血淋漓的鬼故事，那里边的红粉骷髅、水鬼河妖等精怪鬼魅，那可是动辄剖人心肝吃人血肉，模样和作态都是极其骇人恐怖的。

    哪里会像眼前这位啊，比先前那位嫁衣女鬼还要来得美丽动人。

    她身材高大，却依旧给人苗条蕴藏的天然美感，满头瀑布似的黑亮青丝，从身后绕至胸前，用金色丝巾挽了一个结，显得尤为娴静端庄。

    李宝瓶只觉得眼前高大女子，真是又高又好看，让她十分羡慕，小姑娘悄悄踮起脚跟，很快又灰心泄气地踩回地面。

    高大女子的眼中，仿佛只有陈平安。

    她笑眯眯道：“等下我们要跟人打架，不用怕那个老头子，只会一点挨打功夫而已。”

    “放心，这位姐姐不是坏人，是我们自己人！”

    陈平安先安慰身边李宝瓶，重新抬头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不是说不能离开小镇吗？万一被各方圣人察觉，你怎么办？”

    高大女子抖了抖手腕，手中那支荷叶轻轻晃荡，语气温和缓慢，她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度，“你知道有个地方，叫莲花洞天吗？”

    陈平安猛然记起宁姚，点头道：“以前有人跟我说起过，那里是道教祖师爷散心的地方，虽然只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但是那里的荷叶，哪怕最小的一张荷叶叶面，都要比咱们大骊京城还要大。”

    女子莞尔笑道：“没那么夸张，像我手里这株荷叶，若是现出它的本相，就是差不多方圆十里多一些的面积，当然那里最大的荷叶，肯定比大骊京城要大许多。这些荷叶，能够遮蔽天机，简单说来，就是让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都没办法发现我的动向。”

    她看到陈平安满脸疑惑，微笑解释道：“我们见面那次，当时我手里还没有这件好东西，是齐静春离开人间之前，去了趟天外天，找到道祖，跟那个老不死一番讨价还价，才帮我讨要了这把荷叶伞，至于齐静春付出了什么，我不清楚，毕竟‘静’这个本命字，犯了忌讳，在道教的道统内部，有很多人对此心怀不满，所以可以肯定，齐静春离开这座浩然天下，那趟莲花洞天之行，代价不会小。”

    说到这里，便是高大女子，眼神也出现一抹恍惚，有些由衷佩服那名儒家门生。

    在齐静春从天外天返回人间后，他们有过最后一场闲聊。

    “这张荷叶？”

    “是我去了趟天外天，从那座莲花洞天摘下来的，能够帮助你离开此地，同时不会惊扰天地大道，不用担心圣人探询。”

    “好事是好事。但是你就不怕陈平安有了我在身边，变得肆无忌惮，以至于变成你齐静春不喜欢的那种人？”

    “陈平安什么心性，我齐静春心知肚明，所以从不担心陈平安仗势欺人，你就算从头到尾都护在他身边，我齐静春都不担心。”

    “你就这么看好陈平安？”

    “你说呢，他可是我的小师弟啊。”

    “你跟陈平安是平辈，然后我认他做主人，所以你齐静春的言下之意是？”

    “哈哈，不敢！”

    想到这些，高大女子在心中微微叹息。

    可惜天地之间少了个齐静春。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宝瓶，破天荒地怯生生说话：“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是的，比你好看多了。”

    不但毫不客气，言语还伤人！

    红棉袄小姑娘有些呆滞无言。

    陈平安满头冷汗。

    在陈平安身后那边，同样是一场重逢。

    老人瞪着已经清醒过来的白衣少年，少年回瞪过去，心想老子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怕你作甚？

    老人先望向高大女子，后者点头示意无妨。

    老人这才望向这个少年，恼羞成怒道：“你崔瀺不是很聪明吗？那现在咱俩来复盘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会突然失去对那些文字的控制，让你能够从神魂之中剥离出来，又恰好跟那缕剑气蕴含的道意，打了个旗鼓相当，相互消磨殆尽，使得你当时冲出井底，有机会对陈平安使用杀招？你有没有想过，到最后你可能会被陈平安一拳打死，陈平安同时又被你重伤？！”

    少年崔瀺脸色阴晴不定，最后赌气一般撇撇嘴，故作无所谓，“无非是儒家某一脉的圣人出手，有什么稀奇的。就连齐静春都心甘情愿自己走进那个死局，落得一个束手待毙，我崔瀺被算计一次又怎么了。”

    少年越说越火大，伸手指向那个穷酸老秀才，“老头子你还好意思说这些？你最寄予希望的齐静春死了，心性最不坚定的蠢货马瞻也死了，还有那个姓左的，就干脆彻底消失了，我崔瀺一样沦落至此，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天底下就你文章写得最好，立意最深，济世最久，行了吧？！人家亚圣，听好喽，是亚圣，文庙第三高的那一位，他提倡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你厉害啊，偏要说天地君亲师。亚圣说人性本善，好嘛，你又说人性本恶！你大爷的，亚圣怎么招你惹你了？”

    少年气得跺脚，这个习惯性动作，其实与老秀才是一脉相承，手指几乎就要指着老人的鼻子了，“更过分的是，人家亚圣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人家说不定还待在人间，好好活着呢，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你逮着至圣先师或是礼圣老爷去骂架啊，指不定亚圣还会帮着你不是？你非要跟亚圣唱对台戏，我服气！”

    老秀才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擦拭少年喷他一脸的口水唾沫。

    自家人打擂台，唱反调，小门小户的话，关起门来，吵架红脸根本不算什么。

    可要知道，一位亚圣，一位文圣，这场惊动整座儒门、所有学宫书院的“三四之争”，太过惊涛骇浪了，两大圣人，尤其是在文庙前两位早已不现世的前提下，几乎可以说，就代表着整个儒家，那个为一座浩然天下订立规矩的儒家。虽说谈不上出现分崩离析的迹象，但是那几个隔壁邻居的当家人，见微知著，洞见万里，能不偷着乐？

    之后，儒家内部，出现了一场隐蔽至极的赌约。失败者，愿赌服输，自囚于功德林。

    老秀才输了，就待在那里等死，任由自己立于文庙的神像，一次次挪窝，最后粉身碎骨。

    但是当最得意的那名弟子远去别洲，力扛天道，身死道消，老秀才为了破开誓言，不得不跟所有圣人，而不单单是儒家圣人，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约定。毕竟圣人誓约，若是可以轻易反悔，那么这座规矩森严的天地，恐怕早就面目全非了。

    老秀才主动放弃那一付身躯皮囊，放弃儒教圣人的诸多神通，只以神魂游走天地间。

    老秀才等到少年双手叉腰，低着头气喘吁吁，问道：“骂完了？是不是该我说说道理了？”

    白衣少年凭着一口恶气直抒胸臆后，想起这个老家伙当年的种种事迹，崔瀺便有些心虚胆怯了，开始一言不发。

    老秀才叹气道：“齐静春的下棋是谁教的。”

    崔瀺立即昂首挺胸，“老子！”

    老人面无表情，缓缓道：“我曾经跟你们所有人说过，跟人讲理之时，哪怕是吵架，甚至是大道辩论，都要心平气和。”

    崔瀺立即噤若寒蝉，低声道：“是我……他齐静春下棋没悟性，输给我几次就不肯再下了。”

    老人又问，“那你的下棋是谁教的？”

    崔瀺不愿说出答案。

    老秀才冷哼道：“老子！”

    崔瀺一肚子委屈，恨得牙痒痒，老头子你懂不懂什么叫以身作则？

    老秀才缓了缓口气，“你在教齐静春下棋的时候，棋力跟我相比，谁高谁低？”

    崔瀺勉强道：“我不如你。”

    老人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齐静春学会了下棋，很快就下棋赢过了我？”

    少年愕然。

    倒是不怀疑老人这番言语的真假。

    老人再问道：“知道齐静春私底下是怎么说的吗？他对我说，‘师兄是真喜欢下棋，胜负心又有点重，我又不愿下棋的时候骗人，如果师兄总输给我，那他以后就要失去一件高兴事了。’”

    少年崔瀺硬着脖子说道：“就算是这样，又如何？”

    老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训斥道：“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从来知错极快，认错极慢！至于改正，哼哼！”

    少年崔瀺怒道：“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老人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惋惜道：“马瞻的背叛，可能比你崔瀺的谋划，更加让小齐失望吧。”

    崔瀺嗤笑道：“马瞻这种人，我都不稀罕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如果说我好歹是为了大道契机，为了香火文脉，那他呢，就为了那么点什么书院山主啊、将来有望掌握一座学宫啊，为了这么点虚头名利，就舍得同窗之谊，甘心做别人的棋子，也真是该死。老头子，当初你给了齐静春一句临别赠言，‘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句话广为流传，我是知道的，但是你给了马瞻什么？”

    老人淡然道：“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可惜了。”

    不知是可惜了这句话，还是可惜了马瞻这个人。

    崔瀺讥讽道：“马瞻带着那些孩子离开小镇后，起先与我的一枚棋子相谈甚欢，颇为坦诚相见，就提到关于离开骊珠洞天还是继续留下一事，他与齐静春出现过一场争执，齐静春最后对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让马瞻有些惊吓，‘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马瞻这个蠢货，在齐静春天翻地覆慷慨死之后，还顺着私心，做着一院山主的春秋大梦，只有到快要死的时候，才开了窍，总算确定齐静春当时在学塾，其实早就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只是一直不愿揭穿而已，仍是希望他马瞻能够好好照顾那些孩子。马瞻真是后知后觉，两次被拖延敷衍后，终于知道万事皆休，他这辈子总算唯一一次，激起了那么些男儿血性，以失去来生来世作为代价，伤了我那枚棋子，才使得那些孩子能够返回小镇，最终多出这么多事情来……”

    说到最后，白衣少年越来越有气无力。

    老秀才唏嘘不已。

    骊珠洞天诸多人和事，尤其是齐静春坐镇的最近一甲子，天机被隔绝得更加严密，齐静春，杨老头，以及一些幕后人物，纷纷暗中出手，使得这座小洞天变得扑所迷离，变数极多，就算是老秀才都极难演算推衍，不敢说推演出来的真相就一定是真相。

    高大女子的温和嗓音轻轻响起，“聊完了？”

    崔瀺发现老秀才脸色有点难看，重重叹气，眼角余光瞥见那女子正望向自己，老人只得磨磨唧唧地摘下背后行囊，掏出一副卷轴后，轻轻解开绑缚卷轴的线绳。

    陈平安一头雾水。

    她走到陈平安身边，笑道：“等下你可以出剑三次。”

    她眯起眼，望向荷叶外的天空，缓缓道：“等下我会恢复真身，你不用奇怪。”

    最后她好像记起一事，歉意道：“忘了说两个字。”

    陈平安抬起头。

    高大女子收敛起笑意，毕恭毕敬称呼道：“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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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

    红棉袄小姑娘虽然出现短暂的气馁，可她是李宝瓶唉，很快就斗志昂扬，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偷偷摸摸从高大女子的左手边位置，绕到她身后，再走到她右手边，看看她的衣裳，瞅瞅她的大荷叶，李宝瓶觉得还是好看，真是美。

    听过了崔瀺的骂娘和老人的训斥，陈平安琢磨出一些意味来，可仍是不敢置信，咽了咽口水，对高大女子小声问道：“这位老先生，是齐先生的先生？是那什么文圣？儒家的大圣人？”

    难怪这一路走得如此跌宕起伏。会遇上戴斗笠的阿良，风雪庙的陆地剑仙，当然还有这个姓崔的。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是这样的。”

    女子真身，是石拱桥底下所悬的老剑条，孕育而出的剑灵，在近万年的漫长等待期间，她曾经亲眼见证了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那场可歌可泣的落幕之战，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大练气士，联袂出手，仍是死伤无数，战死之人的尸体如雨落大地，魂魄凝聚不散，连同真龙死后的气运，混淆在一起，最后造就了骊珠洞天，却被她视为稚童打架、孩子儿戏。

    这位剑灵从头到尾全在冷眼旁观，偶尔眼前一亮，就偷偷拾取几件漂亮好看的物件，神不知鬼不觉。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打着哈欠，观想那些气势恢宏的远古遗址，在其中飘来荡去，比孤魂野鬼还不如，就这么一点点在光阴长河里随波逐流，等待灵气涣散殆尽的那一天。

    但是在骊珠洞天破碎之际，她挑中了陈平安作为第二任主人，不是天生大剑仙胚子的宁姚，不是来历不俗的马苦玄，更不是什么谢实、曹曦这些土生土长的小镇天才。

    这一切，齐静春功莫大焉。

    先是那一夜，齐静春独自一人枯坐廊桥到天明，就在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下边，为的就是说服她睁眼看一看泥瓶巷少年，哪怕一眼都好。

    其实剑灵的第一眼感觉，是没有感觉。

    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惊奇了。

    所以她无动于衷，对她而言，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也好，天道反扑百姓遭殃也罢，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可她确实有一点好奇，齐静春这么一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为何偏偏选中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孩子。

    所以她在那天之后，多看了少年几眼，仍是没觉得如何。

    后来她实在无聊，终于记起在齐静春离去之时，凭借小镇圣人的身份，截留下了骊珠洞天最近十多年光阴长河之中的——“一抔水”，它被齐静春以大神通捞取起来，放在了廊桥底下。

    于是她有一天，闲来无事，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便开始现出真身，悬停在廊桥底下的水面上，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观水。

    全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的点点滴滴。

    有伏线千里的幕后谋划，有市井巷弄的鸡毛蒜皮，有包藏祸心的善举，有无心之举的祸事，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有伤心有诚心，有人生有人死。

    她觉得挺有意思，比看一群孩子打打杀杀、围殴一条小虫有意思多了。

    比如屁大一个孩子，背着差不多有他大半人那么高的背篓，说是要去上山采药，然后还没上山，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又比如孩子站在小板凳上，手拿锅铲碎碎念，今晚一定要烧一顿好吃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还比如那个跑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孩子，一边跑一边流口水，只能努力想象着小时候尝过的滋味。

    最后比如那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大中午都在溪水深处钓鱼，全然不知神仙难钓中午鱼的道理，晒得比黑炭还黑。

    剑灵知道这些皆是苦难，但是她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熬的苦难。

    因为剑灵曾经跟随她的主人，征战四方，尸山血海，满地神祇的残骸，能够堆积成山。那些大妖的妖丹，能够一次性串成糖葫芦，吃起来嘎嘣脆。那些化外天魔的身影，遮天蔽日，一剑摧破。

    所以齐静春再次找到她后，她仍是不愿点头。只是齐静春这么会说道理的圣贤，都无计可施的时候，齐静春重新收回了那一抔光阴-水，在廊桥上轻轻倒入龙须溪水，那些画面缓缓流淌，从为了送信身形匆匆的少年陈平安，最后回到在神仙坟里、祈求娘亲身体平安的孩子陈平安。齐静春在倒水的第一时间，就决定不再坚持说服剑灵。

    他开始走向廊桥一端，恰恰是他大失所望的最后关头，有一句无心之语，总算略微打动了铁石心肠的剑灵，“我们都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啊。”

    剑灵不动声色，那抔水即将全部融入溪水，最后一幕是孩子在泥瓶巷与父亲告别，“爹，我五虚岁，是大人啦！”

    剑灵望向那个背影，说道：“让他走一趟廊桥，如果他能够坚持前行，我可以考虑。”

    齐静春震惊转头，随即开怀大笑，使劲点头，“我相信陈平安，请你相信齐静春！”

    男人大步走下廊桥台阶，两只大袖子晃得厉害，仿佛里头装满了齐静春的少年时光。

    剑灵被少年一句问话打断思绪。

    少年小心翼翼问道：“既然是齐先生的老师，那我们能不能不打？”

    剑灵松开手中的雪白荷叶，它先是飘向高空，然后一瞬间变得巨大，足足撑起了方圆十里的广阔天幕。

    她摇头道：“为了齐先生，你必须要打这一架。”

    陈平安挠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跟齐先生有关，你又这么说了，我相信你……”

    少年停顿片刻，眼神坚毅，凝视着高大女子，咧嘴笑道：“打就打！”

    她会心一笑，转移视线，望向那个还在拖延的老头子，为了解开绑缚卷轴的那个绳结，就花了大半天功夫，这会儿还在嘀嘀咕咕呢。

    “我曾经只知道躲在书斋里做学问，错过了很多，走出功德林后，就想要尝试一下以前不敢想象的生活，比如痛快喝酒，跟人粗脖子吵架，吃辛辣的食物，光膀子下水游泳，就这么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的名山大川……”

    她打趣道：“文圣老爷，还没完呢，脖子横竖挨一刀，嗯，是一剑，你这么拖着毫无意义。”

    老人悻悻然道：“我这不是等着你们俩改变主意嘛。”

    她眯眼冷声道：“老家伙，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秀才呵呵一笑，“老家伙？”

    她笑容愈发温柔，“我记下了。”

    老人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打就打，谁怕谁。真以为我打架不行啊，那只是对比我吵架的本事。”

    老秀才总算解开绳结，手腕一抖，那幅画卷啪一声，横向铺展开来，斜斜坠向地面，老人一手持画卷这一端，这幅山河长卷是真的长，瞬间铺面了水井四周的地面，陈平安先前想要挪步，被高大女子按住肩膀，让他不用动。

    胆大包天的李宝瓶干脆就蹲在地上，仔细观摩起来，不忘伸手这里戳戳那里点点。

    加上站在老人身后的少年崔瀺，此时帮老秀才捧着行囊。

    老人轻喝道：“收！”

    依旧是老水井这边，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山山水水的李宝瓶蓦然惊醒，铺在地上的画卷没了。

    而且小师叔和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女鬼姐姐，以及先生的先生，她该称呼为师祖的老人，一起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望去，恢复成了一支卷轴，安安静静悬停在空中。

    少年崔瀺对此并不感到奇怪，站在原地乖乖捧着行囊，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愤懑表情。

    她猛然站起身，高高举起那方印章，大声问道：“姓崔的，我小师叔呢？！你不说我拍你啊！我出手揍人从来没轻没重的，不小心拍死你我不负责的啊！”

    崔瀺看了眼小姑娘，脸色漠然，点头道：“你拍死我算了。”

    挑衅是吧？

    白衣女子就算了。你这个坏蛋也来？

    李宝瓶愣了愣，然后大怒，二话不说就一阵撒腿飞奔，绕过画卷后，个子比白衣少年矮的她，一个身形敏捷的跳跃，手中印章啪一声重重砸在崔瀺脑门上。

    少年崔瀺满脸匪夷所思，眼神痴痴，伸手摸了摸更加红肿的额头，他突然就丢了行囊，蹲在地上，抱头喊道：“这日子没法过了，谁都能欺负老子啊！”

    小姑娘没来由有些愧疚，握住印章的手绕到身后，将作案工具悄悄藏了起来，然后就开始去研究那画轴，希望能够把小师叔找出来。

    ————

    陈平安环顾四周，有点类似当初被剑灵第一次扯入“水底”，四周皆是茫茫虚无，因此衬托得某些“实物”显得格外“实在”，比如眼前远方，有一堵高墙，不管陈平安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到墙壁的尽头。

    站在他身边的白衣女子，伸手握住那把被金色丝结挽在一起的青丝，笑道：“这既是在山河卷里，也是在文圣的意识之中，说起来比较复杂麻烦，你只要知道在这里出剑，你我都可以没有后顾之忧，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答应老头子的一个原因，要不然当时就在河畔大崖上开打了。”

    她另外一只手突然按住陈平安的肩头，“现在这里是太近了，所以你看不到真身面貌，我带你后退一些，先退个八百里好了。”

    陈平安感觉整个人都在风驰电掣，倒退出去不知道多远，最终站定后，少年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和气府的沸腾，张大嘴巴，望向“那座山”，八百里之外遥遥远望的一座山，还能如此巨大？

    家乡披云山跟它比起来，应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高大女子脸色肃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文圣答应在这里打架的话，可以给你一点额外的待遇。”

    陈平安已经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有些口干舌燥，“啥？”

    她凝视着少年的那双眼眸，“在这里，你出剑之时，会拥有类似十境练气士的修为。当然，这是假象，但却是极其真实的假象。我希望你置身其中后，能够仔细体会，这对你将来的修行……没什么用处。”

    她自己被自己逗乐，忍俊不禁道：“好吧，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一件事，别光顾着练拳，尤其是老是觉得练拳就是为了活命，那也太没出息了，怎么可能志向只有这么点大？你想啊，你是谁？”

    陈平安呆呆回答：“陈平安？”

    答非所问就算了，关键是你不是陈平安还能是别人？

    她弯下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除了是陈平安，还是我的主人啊。”

    少年有些难为情。

    大山之巅，有老人愤愤道：“好嘛，之前着急得很，现在不急啦？”

    剑灵深呼吸一口气，指了指那座山岳，“那是中土神洲最大的一座五岳高山。”

    陈平安点点头。

    她望向远方山岳，眼神炙热，“那么如果山岳挡住你的大道，你该怎么做？”

    陈平安轻声道：“爬过去。”

    她嘴角翘起，并不恼火，又问道：“但是当你手中有剑呢？”

    陈平安想起自己手持柴刀开路的场景，问道：“开山而行？”

    她大笑道：“对！”

    高大女子大踏步向前走出，站在陈平安身前，她伸出并拢手指，在身前由左到右缓缓抹过。

    一点极小极小的光亮，在最左边的位置，骤然爆开。

    如日当空。

    然后一直蔓延向右边。

    刺眼至极的光亮每多绽放一寸，高大女子的身影就黯淡消逝一份。

    最终，陈平安看到前方悬停有一把无鞘长剑，像是等人握剑已经千万年了。

    光线已经散去。

    少年缓缓前行，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一瞬间，握住长剑的草鞋少年只觉得天翻地覆，所有气府窍穴都在震动，身体四周气流絮乱，吹拂得少年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平安闭上眼睛，心有灵犀道：“同行！”

    长剑疯狂颤鸣。

    如秋蝉在最高枝头，对天地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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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

    老秀才站在山顶一块巨石上，山风吹拂，双袖飘荡，猎猎作响。

    此时迎风高立的白发老人，哪里还有半点寒酸气？

    老秀才望向八百里开外，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光芒，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是让老人感到有些刺眼，老人微微点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剑锋比起传闻，要钝了许多，但是内里蕴含的锐气，衰减得不算多。厉害，真是厉害，悠悠然万年时光，沧海桑田，还能够拥有如此分量的精气神。但是……”

    老秀才很快笑道：“我会凭借此山，让你们知难而退的。打架这种事情，终究是能少打就少打，伤和气嘛。”

    老人脚下的这座被他观想入画的山岳，名头大到不能再大。

    九大洲里版图最广的中土神洲，有大岳名为穗山，山势磅礴，可谓拔地通天，山巅有至圣先师手书碑文“天下独尊”，有礼圣崖刻“五嶽之祖”，有道祖座下首徒留下的“罡风徐来”，有兵家圣人以手指刻就的“唯我武当”四字。

    仅是各大洲历朝历代的帝王，来此封禅告天的祭文石刻，就多达一百八十余块，草篆隶楷皆有，这些充满玄机的文字和崖壁，一直从穗山之巅的登天台，往下延伸到半山腰，名胜古迹，几乎随处可见。

    老秀才眺望那抹璀璨剑光，有些讶异，先前第一次出现在老井口，看到过陈平安的握剑手势，实在是不堪入目，连老秀才这么对武学不讲究的人，都看不下去。但是这一刻，看到少年横剑在身前的握剑姿态，老人只有一个感觉。

    稳。

    少年握剑的手很稳，心很静，很定，所以整个人的神魂意气，更稳。

    高大女子将所有剑意灌注入“老剑条”之后，下一刻，以更加虚无缥缈的身姿、玄之又玄的气象，直接出现在了少年陈平安的心湖之上，金眸，赤足，当她脚尖轻轻点在湖面上，泛起涟漪阵阵，于是少年就响起了一阵心声。

    她的温暖嗓音，响彻少年心扉之间，“不用着急出手，先适应十境练气士的感觉。”

    “所谓的剑术招式，不过是那么几种，变不出太多花样来。这就是后世江湖与山上仙家的区别所在。练气士练气，养炼合一，孕育出来的剑意有千千万，有深有浅，有高有低。若别人是水井溪涧，你是那湖泽江河，自然胜别人千倍百倍。”

    “剑气长短，则取决于体魄气府的开拓境况，气府洞开越多，潜力挖掘得越深，别人只有一座下等福地，你却拥有了全部的洞天福地，两者之差，天壤之别！经脉如道路，越坚韧宽阔，别人是独木桥羊肠路，你是那通天大道，如何能够跟你争胜？”

    她环顾四周，看到少年那些心境景象后，满脸笑容，轻声道：“听懂了吗？”

    少年正在艰难适应十境修为的感觉，加上身体四周气流絮乱至极，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提开口说话了，好在她告诉他只需要心中默念就行。少年老老实实告诉她，“听得懂，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做。”

    她竟是半点也不意外，哈哈大笑起来。

    陈平安不明就里，继续去竭力适应十境练气士的自己。

    那种古怪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饥肠辘辘饥饿之人，突然肚子里填满了大鱼大肉，半点缝隙都没有留下，所有气府都给撑开。

    那股原本仿佛是一条游走火龙的本元气机，一下子从针线大小，摇身一变，像是成长为体型夸张的泥鳅大小，在全身经脉迅猛游曳，横冲直撞，畅通无阻，中途不断裹挟各座气府窍穴的气机，滚雪球一般，那架势，感觉不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蛟龙就不罢休。

    体内澄澈如琉璃，躯干经络伸展舒张如金枝玉叶。

    真气无垢，返璞归真，长视久生。

    一个个林守一曾经提及过的说法，依次浮现在陈平安心头。

    心湖之上，她轻声道：“还差一点意思。剑修到底不是寻常的练气士。”

    然后她仰起头，望向远方，透过这座陈平安的丹室心境，直接望向了那座山巅的巨石之上，笑问道：“你说呢？要不然你厚着脸皮搬出这座穗山来御敌，未免太过胜之不武。”

    “要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便是。”

    老秀才心领神会，爽朗大笑，稍作犹豫，微微收敛视线，眼光在整座山岳上游移，最后视线凝聚在一座崖壁之上，上边有远古剑仙以充沛剑气写就的一幅奇怪“字帖”，正是在中土神洲引来无数剑修观摩、甚至不惜在崖下筑庐感悟剑道的“飞剑贴”。

    “拿去便是，能拿多少都看你本事，左小子当初与你一般，尚未正式学剑，无意间登山看崖观字，这一看，便拿住了六个字。习剑的天赋资质如何，立竿见影，剑修之中，天才辈出，可天才也分大小，五字必成陆地剑仙，陈平安，且看你根骨如何！”

    只见老人一挥袖，山崖石壁上的七个古朴大字，飞出崖壁，掠向八百里外的陈平安，转瞬即至陈平安身边，已经变成巴掌大小的古篆，金光绚烂，熠熠生辉，一个个字围绕着陈平安四周飞快旋转。

    只是到最后，竟是一个字都不愿靠近陈平安，距离越拉开越远，终于干脆调头飞掠而返回。

    老秀才看到这一幕后，既尴尬又愧疚，喃喃道：“弄巧成拙了，小平安，对不住啊。我哪里想到这些字如此不给面子……”

    踩在陈平安心湖上的女子冷哼一声。

    老秀才讪笑道：“棘手，真棘手，这可如何是好？无妨无妨，我再换一个更省心省力的法子便是，难不倒我的，我与穗山山神那可是老交情了，他有什么家底，我最是清楚不过了，实在不行，我就……”

    “那七个字看不上我，我不奇怪。”

    就在此时，陈平安睁开眼眸一条缝隙，不再以心声与高大女子对话，而是直接说出了口，“而且其实我也不想要它们，真的！”

    她心头一震。

    少年加重力道，握住手中长剑，缓缓道：“我练拳的时候，一直有种感觉，就是练到最后，出拳会很快，甚至觉得是最快。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足够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字，接下来这一剑会很快！相信我，一定会很快！”

    女子点点头。

    老秀才亦是愣了愣，啧啧道：“这口气，真像小齐少年时候。”

    老人眼中有笑意，却故意扯开嗓子冷哼道：“我倒要看看，这一剑能够让你小子的十境修为，是发挥出十一境还是十二境的实力！陈平安，可别拖后腿啊，到最后只展露出七八境的实力。来来来，这一剑再不递出来，黄花菜都要凉啦！”

    老人调侃完少年后，便盘腿而坐，呢喃道：“诗家有言，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可天下有这么多不平事，剑却只有一把啊。”

    老秀才洒然一笑，不再有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幸灾乐祸道：“再说了，别人是十年磨一剑，陈平安你手里那把剑啊，得有一万年喽。”

    陈平安几乎和高大女子一起沉声道：“走！”

    陈平安开始向前狂奔。

    少年竟是拖剑而走。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老秀才只是笑着摇头。

    少年昂首向前飞奔。

    少年高高跃起，一剑劈砍而下。

    万籁寂静。

    没有照耀天地的惊人剑光，没有气贯长虹的剑气。

    但是这一瞬间，山巅巨石上，原本坐北朝南的老人侧过身而坐。

    心湖水面上，女子突然就那么坠入湖底，闭上眼睛缓缓道：“一万年了。”

    与此同时，秋芦客栈水井旁边，一直在研究画轴的李宝瓶，突然瞪大眼睛，惊讶喊道：“画轴怎么突然多出一条裂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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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

    一直坐在地上发呆的崔瀺斜瞥一眼小姑娘和画轴，没好气道：“就算天塌下，这幅画卷也不会有丝毫折损。知道什么叫天塌下来吗？中土神洲曾经有个无名氏，一剑就将天河捅穿了，直接将一座黄河洞天的无穷水流引下来，远远看去，就像天幕破开一个大洞，水哗哗往下掉，

    这才造就出了天下十景之二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以及位于彩云间的白帝城，白帝城的城主，那可了不得，是少数几个胆敢以魔教道统自居的枭雄，风流得很，我曾经有幸与之手谈，就在白帝城外的彩云河之中，被誉为彩云十局，输多胜少，不过虽败犹荣，毕竟那杆写有‘奉饶天下棋先’的旗帜，已经在白帝城城头树立六百多年了，有资格跟城主对弈的棋手，屈指可数……”

    小姑娘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气恼道：“你说这么多显摆什么呢，我说画轴破了就是破了！如果我赢了，让我用印章在你脑门上再盖个章？敢不敢赌？！”

    赌博？

    崔瀺立即来了兴致，颓丧神色一扫而空，猛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笑问道：“我赢了如何？”

    李宝瓶大方道：“小师叔如果从画卷里出来，还是要坚持杀你，那我回头帮你收尸！你说吧，要葬在什么地方，咱们小镇神仙坟那边如何？我经常去，那里路比较熟，能省去我许多麻烦……”

    崔瀺龇牙咧嘴，伸手道：“打住打住，如果赢了，你帮我说服陈平安，不但不可以杀我，还要收我做弟子。”

    之前离开老井的瞬间，他被齐静春的“静心得意”印重重砸中额头，彻底打散了这副皮囊的最后“一点浩然气”，从五境修士真真正正跌落为凡夫俗子，果然如齐静春当初在小镇袁氏老宅所说，一旦不知悔改，自有手段让他崔瀺吃苦头。

    但是东宝瓶洲大势如此，大骊南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崔瀺自身所走的大道，没有回头路，容不得退缩半步，因此哪怕当时就确定齐静春留有后手，崔瀺还是该如何做就如何做，至多就是行事说话更加小心一些。

    但是不管如何，少年崔瀺也好，身在京城的国师崔瀺也罢，不管如何性情奸诈、嗜血成性、城府厚黑，愿赌服输这点气量，从来不缺。这一点，从拜师入门、求学生涯开始，到沦落到当一个小小宝瓶洲北方蛮夷的国师，崔瀺没有丢掉过。

    李宝瓶摇头道：“哪怕我是必赢的，也不会答应你这种事情。”

    崔瀺眨眨眼，“这种买卖都不做，以后怎么成为山崖书院的小夫子，女先生？”

    李宝瓶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个昔年的“师伯”？小姑娘说过了自己的话，像是打死了盘踞在心路上的拦路虎，她可是从来不管“收尸”的，一个蹦跳就过去了，嗖一下就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去寻找下个对手。哪怕是先生齐静春，曾经对此也很无奈。

    小姑娘扬起手臂，晃了晃手里那方莹白印章，“怕不怕？”

    崔瀺呵呵笑道：“山野长大的小丫头片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李宝瓶缓缓收回手臂，朝印章篆文轻轻呵了一口气，有了准备找地方盖章的迹象。

    崔瀺咽了咽唾沫，“李宝瓶，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儒家门生，君子动嘴不动手。我们可是有同门之谊的。再说了，你就不怕小师叔看你这么骄横，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贤淑雅静，以后不喜欢你？”

    李宝瓶开心笑道：“小师叔会不喜欢我？天底下小师叔最喜欢的人就是我了！”

    崔瀺叹了口气，“可是总有一天，你的小师叔会有最喜欢的姑娘。”

    小姑娘毫不犹豫道：“那就第二喜欢我呗，还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崔瀺一脸看神仙鬼怪的表情，“这也行？”

    小姑娘突然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望向崔瀺身后，崔瀺转过头去，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当下他这副身躯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但是一瞬间崔瀺就心知不妙，身后空无一物，并无异样。

    一方印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他额头，打得崔瀺当场后仰倒去。

    倒地过程中，少年崔瀺悲愤欲绝，这是第三次了！

    仰面躺在地面上，崔瀺怒道：“李宝瓶，你再敢拿印章偷袭我，打一次，你就要从第二喜欢掉到第三，以此类推，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崔瀺好歹当过儒家圣人，说话怎么都该剩下点分量，勿谓言之不预！”

    这些当然是色厉内荏的骗人话，儒家圣人确实有口含天宪的神通，可对于所传承文脉文运的要求，以及自身浩然气的温养，极为苛刻。

    如今崔瀺除了那个方寸宝物里头储藏的身外物，以及一副金枝玉叶的皮囊，其余就是两手空空了，雪上加霜的是，方寸物就像是天地间最狭小的洞天，哪怕是神意与方寸物相通的主人，对于练气士的境界是有要求的，崔瀺身上的那个，就需要本人是最低五境修为，至于其他人强行破开的话，则需要强十境，比如兵家剑修之流，至于十一境修士，打开就很容易了。

    道理很简单，方寸物是自己家，但是家门上了锁，五境修为就是主人手里的那把钥匙，一样需要开锁进门。

    如果是盗匪蟊贼想要破门而入，不是做不到，但是难度很大。

    当下的崔瀺体魄极为孱弱，神魂身躯都是如此，连寻常的文弱少年都不如，将来如果调理得当，才有可能恢复正常人的气力。至于修行一事，就真要听天由命了，得靠大机缘和大福运，但是崔瀺觉得以自己这一路的遭遇来看，能活着当上陈平安的徒弟，就已经很心满意足。

    十二境的儒家圣人，跌到十境修士，再跌到五境，最后跌到不能再跌的凡夫俗子。

    崔瀺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大起大落落落落。

    还敢威胁我？

    这家伙不记打啊，连李槐都不如。

    李宝瓶气得飞奔过去，蹲下身后，对着少年崔瀺的脑袋，就是一顿迅猛盖章。

    雷厉风行，疾风骤雨。

    让人措手不及啊。

    就连崔瀺这般心性坚韧的人物，在这一刻都觉得生无可恋。

    毕竟对手只是一个小姑娘，而不是老秀才、齐静春这些家伙啊。

    ————

    山河画卷之中，抡起手臂一剑劈砍下去的少年，落地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被恢复真身的高大女子抱在怀中，她小心扶着陈平安一起席地而坐，双手轻轻搂住身形消瘦的少年，因为金丝结挽住的青丝垂在胸前，遮挡住了少年的脸庞，她便伸手甩到背后，低头凝视着脸庞黝黑的陈平安。

    她突然抬起头，神色有些讶异。

    属于一方圣人禁制地界的画卷内，出现了一道极其高大的金色身影，屹立于穗山之巅，像是在跟老秀才对话。便是见惯了天大地大的女子，也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委实不容小觑。老秀才大概是不愿意对话泄露，隔绝了感应，她对此不以为意，重新低头，看着酣睡的少年，微笑道：“若是以后成了练气士，皮肤白回来，其实也是翩翩少年郎，算不得俊美，可一个‘端正灵秀’是跑不掉的。”

    大岳山顶。

    原本高达千丈法相的金色神人，落在山顶后便缩为一丈高的魁梧男子，身披一副威严庄重的金色甲胄，金甲表面篆刻有不计其数的符箓，有些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散发出质朴荒凉的气息，不知道传承了几千几万年，有些虽历经千年依旧崭新如昨日，散发出神圣的光芒，一个个符箓镶嵌于甲胄之中，字里行间，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那些文字，则如同一座座金色的山岳。

    老秀才有些理亏，缩着脖子，故意左右张望。

    男子面部覆甲，嗓音沉闷道：“自我担任穗山正神以来，已经满六千年整，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仗剑挑衅我穗山，秀才，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老秀才一脸茫然，“说啥咧？”

    对于老秀才的脾性，金甲男人知根知底，懒得多说什么，转头望向陈平安那边，皱了皱眉头，“她身上的气息很有渊源，是何方神圣？就是她亲自出手劈砍穗山？”

    老秀才小声道：“我劝你别惹她，这个老姑娘的脾气不太好。”

    金甲男人淡然道：“我脾气就好？”

    老秀才白眼道：“对对对，你们脾气都不好，就我脾气好行了吧。你们啊，一个个就喜欢跟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气死老子了！”

    金甲神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老秀才叹了口气，“这件事情的经过，我就不说了，反正跟小齐有关系，你就高抬贵手一回？”

    男人默不作声。

    老秀才笑哈哈道：“就当你默认了，唉，你这家伙啥都不错，就是脸皮子薄了点，喜欢端架子，你说咱俩什么交情，当年咱们可是一起去偷窥那位山神娘娘的真容，没想到她当时正在沐浴更衣，要不是我仗义，独力承担那位娘娘的滔天大怒，跟她讲了三天三夜的圣贤道理，最终以理服人，好不容易才让她既往不咎，要不然你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男人闷闷道：“闭嘴！”

    老秀才知道事情成了，不再得寸进尺，穗山山神的规矩，说是金科玉律都不过分，能够让这傻大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秀才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人便有些飘，指向远处，“对了，瞧见没，那个少年是小齐帮我收的闭门弟子，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不错，哈哈，我反正是喜欢的，性子像极了我当年，喜欢跟人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再动手，动手的风范，又像当年的小齐。啧啧，你身上有没有酒？”

    金甲男人的审视视线在少年身上一扫而过，“不是齐静春疯了，就是你瞎了。”

    老秀才不生气，乐呵呵道：“读书人的事情，你们大老粗懂个屁。”

    金甲男人应该算是这座浩然天下，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五岳大神，只不过实力越强，并不意味着能够顺心如意，因为他们这类战力卓绝、地位超然的神灵，尤其是可以不受香火影响的情况下，在浩然天下遭受的规矩约束，往往就越大，老秀才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神像被摆入文庙之前，就负责盯着穗山之内的五座大山岳，这既可以说是清水衙门里的冷板凳，有些时候也可以说是了不得的壮举。

    比如老秀才最著名的三次出手之一，就是以本命字将一整座中土大型五岳，镇压得大半陷入地下。

    那位靠山极大的五岳正神当场金身粉碎，道祖二徒为此大为震怒，差点就要破开天幕，从天外天那边硬闯浩然天下。

    当时还不算太老的秀才，非但没有躲回儒家学宫，反而单枪匹马直奔天上，在两处交界处，跟气势汹汹的道祖二徒当面对峙，读书人伸长脖子，指着自己的脖子，来来来，往这里砍。

    那一趟天上之行，读书人混不吝得很。

    这也能算好脾气？

    真要是好脾气的先生，能教出齐静春、姓左的、崔瀺这样的弟子学生？一个有可能立教称祖，一个离经叛道，一个欺师灭祖。

    金甲神人突然问道：“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违背誓言离开功德林，连大道根本都不要了，图什么吗？”

    贤人违规，君子悖理，各有各的惨淡结局。在儒家道统内，自会有圣人夫子按照规矩教训。

    但是圣人违心，下场最凄惨。

    老秀才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也真是名副其实的拼去了一条老命。

    几乎无人能够理解。

    明知大局已定，再去做意气之争，毫无意义。

    所以这尊金甲神人哪怕见惯了山河变色，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老秀才摸了摸脑袋，顺了顺头发，微笑道：“我曾经有一问，让齐静春去答。既然齐静春给出他的答案了，我这个当老师的，当然不能连弟子都不如。”

    穗山大神冷笑道：“少跟我来这些云遮雾绕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不就是你说的吗？既然弟子不必不如师，你这套说辞讲不通。”

    老秀才伸手点了点金甲神人，“你啊，死读书。尽信书不如无书，晓得不？”

    金甲神人气笑道：“懒得跟你废话，走了，自己保重吧。”

    他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就来穗山。”

    老秀才摆手道：“穗山那地儿，拉个屎都像是在亵渎圣贤，我才不去。再说了，如今我确实是失去了证道契机，没了先前的能耐，可要说谁想对付我，嘿嘿，只管放马过来。可惜喽，如果我当年就有这份际遇，遇上那个牛鼻子老二的时候，非要抱住他的大腿砍我脑袋，不砍我还不让他走了，哪里会事后吓得两腿打摆子。”

    金甲神人摇摇头，是真的没了说话的兴致，他可不愿意跟这个读书人唠叨陈年旧事，反正自打认识老秀才，感觉次次遇见这家伙都必然扫兴，可次次扫兴过后，又难免期待下一次相逢。

    奇了怪哉。

    老秀才突然喊道：“先别走先别走，有事相求。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你别怕。”

    金甲神人二话不说，一道金光拔地而起，就要离开这处地界。

    但是下一刻，他就现出原形，悬停在空中。

    原来老秀才死皮赖脸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脚踝，跟着他一起悬挂在空中。

    他只得重新落地，看着站在一旁笑嘻嘻拍手的老秀才，恼火道：“有辱斯文！有屁快放！”

    老秀才搓了搓手，“我这不是刚收了个闭门弟子嘛，给人家的第一印象，估计不太好，就想着弥补弥补，给了见面礼什么的，毕竟很快就要道别了，实在是没机会教他读书，我这心里愧疚啊。”

    金甲神人嗤笑道：“帮你准备一样见面礼？可以啊，这简单，我穗山有那把失去剑灵的镇嶽剑，要不要送给你弟子？够不够分量？”

    老秀才一脸毫无诚意的羞赧神色：“这怎么行，礼物太重了，我哪里好意思收……当然话说回来，好歹是你这个当长辈的一份心意，你要是一定强塞给我的话，我可以让陈平安过个一百年再去取，说不定到时候就提得起来……”

    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出手的前兆了。

    老秀才立即一本正经道：“拔苗助长怎么行，你这个人真是的，有心就好了，就不晓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这个小弟子是要负笈仗剑游学的，你随便给一块无主的剑胚就行了，要求就一点，拿来就能用的那种，可别是什么十境修士才有资格碰的，咋样？你这个当长辈的，意思意思？”

    金甲神人讥笑道：“我要是不给，你是不是就不让我走了？”

    老秀才默默挪动脚步，靠近金甲神人，握住他的手臂，正气凛然道：“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穗山大神无奈摇头，“为了这些个弟子，你真是命也不要了，脸皮也不要了。行行行，我拿我拿！”

    他手腕一抖，一颗拳头大小、银块模样的东西，悬浮在两人身前。

    老秀才脸色凝重起来，没有急于接手，问道：“你这趟前来，是不是有所图谋？要不然这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带在身上？虽然不是什么夸张的宝贝，可对你而言，意义非凡，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不会收下的。”

    金甲神人双臂环胸，望向南边，“你以为我是怎么循着蛛丝马迹追过来的？”

    老秀才皱眉，“不是你道行高，又与穗山气运相连，我这边动静稍微大了点，露出了破绽，才让你有机可乘？”

    金甲神人转过头，问道：“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老秀才疑惑道：“你这大老粗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卖关子了？我这儿的假象穗山，虽说被人一剑劈开了，可对你那边又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影响。”

    性情刚猛的金甲神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他娘的！那一剑直接劈砍到老子的穗山去了！你现在跟我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虽然在外人看来那一剑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老子的穗山，护山大阵何等森严，全天下有几人，能够只凭一剑就闯入大阵之内？现在整个中土神洲都在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你所谓的牛鼻子老二那边，在暗示什么，或是剑气长城的几个老不死来讨要公道了。”

    老秀才目瞪口呆，“这么猛？”

    这句话，给金甲神人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滚蛋！”他气得一臂横扫，直接将老秀才的“身躯”给砸飞出去数百里，狠狠跌落在穗山后山的江水之中。

    他冷哼一声，一掌拍中那颗不起眼的银块，掠向老秀才落水的地方。

    之后，一道粗如山峰的金光，轰然冲开山河画卷的天幕，返回位于中土神洲的穗山。

    穗山后山的江河里，老秀才一路优哉游哉狗刨回岸上，肩膀一抖，原本浸透的儒衫瞬间干燥清爽，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块银锭，愁眉苦脸道：“烫手啊。”

    机缘一事，先生给学生也好，师父给徒弟也罢，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从来不是给的越大越好，而是刚好让人拿得住、扛得起、吃得下为佳。

    要不然那些个山上仙家的千年豪阀，积攒了那么多雄厚家底，代代相传，开枝散叶，今天这个儿子刚刚成为练气士，就丢给他一件锋芒无匹的神兵利器，明天那个孙子根骨不错，就送他一件动辄断山屠城的法器，如此一来，早就要嗷嗷造反了，凭什么这座浩然天下，都要听你们这些学宫书院维护的规矩？

    再者因果纠缠最烦人。

    很麻烦。

    所以老秀才当时才会偷偷收走那根玉簪子。

    事实上，阿良只是没有看出它的真正门道，老秀才将其交给齐静春，自然大有深意，为的就是应付最坏的结果，一旦齐静春真的有一天八面树敌了，好歹能有一个安身之地。

    只可惜齐静春到最后，都选择不用它，除了不希望牵扯到功德林的恩师老秀才之外，恐怕亦是保护陈平安的后手之一了。

    逼得老秀才必须亲自跑一趟宝瓶洲，见一见他齐静春帮先生收取的小师弟。

    而那个时候他齐静春已经死了，哪怕自己先生千里迢迢赶来，对这个闭门弟子不满意，可看在他齐静春的面子上，以老秀才的性子，多半是捏着鼻子都会认下的，以后若是陈平安当真有跨不过的坎，老秀才即便自囚于功德林，但是稍一两句话出去，还是可以的。

    但是齐静春算错了一点，就是没有料到自家先生，这么快就离开了功德林。

    正是为了他。

    一如他为了陈平安。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同道中人和一脉相承。

    老秀才一步跨出，就来到了山顶，感慨道：“小齐啊，护短这件事，你可比先生强太多了。嗯，陈平安这个闭门弟子，先生我很满意。思来想去，我也是在功德林才想通一件事，我正是欠缺这么一个学生啊。”

    老秀才蓦然瞪大眼睛，“人呢？”

    老秀才急得直跺脚，突然安静下来，一脸坏笑道：“哎呀真是的，我这个弟子岁数还小，哦哦，好像已经十四五岁，不小了，外边好些地方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天空某处，女子微笑道：“两次。”

    老秀才装模作样地侧过脑袋竖起耳朵，“啥，说啥？我听不清楚啊，我这个人不但耳背，口齿还不清楚，说话总是让人误会……”

    难怪曾经能教出崔瀺这么个大徒弟。

    只是在声音消失后，老人转头望向某块巨石，上头刻着“直达天庭”四个大字。

    老人收回视线，望向山下，“我还是想要好好看着大好河山，一千年太短，一万年不长。”

    ————

    当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再次坐在了那座金黄色拱桥的栏杆上，拱桥还是像上次那么长，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四周全是云海涛涛，让人茫然失措。

    无法想象一旦失足跌落，会是怎样的下场，会不会粉身碎骨？会不会一直下坠到无尽深渊？会不会因为距离地面的路途太过遥远，如果能够不饿死的话，原本十四岁的少年摔死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十五岁了？

    陈平安其实一直会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只不过因为没有读过书，显得十分土气罢了。

    白衣女子跟陈平安并肩而坐，柔声道：“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大战落幕的时候，打得只剩下这座拱桥。你看那里，以前有一座东天门矗立在那边的，挺大的，当时在那里负责守门的家伙，是个色眯眯的汉子，身披一挂名为‘大霜’的银色宝甲，人倒是不坏，就是嘴贱了点。我的第一任主人，跟他的顶头上司打了一架，赢了，当时后者有几个帮手在远处观战，可是打得所有人都不敢露面帮忙。”

    陈平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一处空荡荡的地方，偶尔有流光溢彩一闪而逝。

    她轻声道：“如今什么都没啦。”

    陈平安感有些神往，感慨道：“这样啊。”

    她轻轻晃动双脚，双手撑在栏杆上，笑道：“修道修行，辛苦修建长生桥，为的就是修得一个留住，不要变成光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所以人人都喜欢自称逆流而上。”

    陈平安嗯了一声，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好好活着嘛，谁不喜欢。

    她转头笑问道：“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累倒是不累，比起小时候进山采药烧炭，其实还要轻松一些。就是遇到太过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情，总是睡不踏实。”

    陈平安转头开心笑道：“不过刚才那一觉睡得就很踏实。以前在小镇虽然穷，但是每天倒头就能睡着，如今陪着宝瓶他们一起远游，可不敢这样，就害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继续问道：“就没有怨言？”

    陈平安想了想，学着身边的神仙姐姐，双手撑栏杆，晃动双脚，望向远方，轻声道：“有啊，比如一个叫朱鹿的女孩子，怎么可以那么不善良。一个身穿嫁衣的女鬼，只因为觉得自己心爱的男人不爱她了，就害死了很多过路的书生，如果当时不是宝瓶他们在身边，我早就使出一缕剑气杀掉她了。”

    “其它的事情，不好说是怨言吧，谈不上，可还是会有些心烦，比如李槐读书总是不用功，怎么劝也不听，真不知道当初齐先生怎么能忍着不揍他。还有吃过了好吃的山珍海味，这些家伙就一个个不爱吃我煮的饭菜，我其实挺郁闷的，油盐很贵啊，还有我去河边钓鱼，又不能挑时候，经常钓不着几条，每次回去看到他们满脸失望，我就会特别委屈，如果不是想着不耽误你们的游学路程，给我一两天时间去打下窝子，守着夜好好钓，多大的鱼我都能钓起来。”

    “最近的，就是林守一生气那次，其实我很心虚的，虽说主要是为了他好好修行，可是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有人告诉我的长生桥断了，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修行了，但是我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一来是答应过神仙姐姐你以后要成为飞来飞去的仙人，二来是我自己也很羡慕阿良他们，就像李槐说得那样，踩着一把剑，嗖嗖嗖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帅气多威风，我当然想啊。”

    高大女子安静听完少年的心事，打趣道：“呦，你也会替自己考虑事情啊。”

    少年眯起眼尽量望向远方，笑道：“当然，我爹娘去世后，我一直就在为自己考虑，想为别人考虑都很难。其实是遇到你们之后，我才变成这样的，跟人打架，买下山头和店铺，读书识字啊，做小书箱啊，走桩练拳啊，花钱买书啊，挑选路线啊，磨刀喂马啊，每天都忙得很，但是我可不后悔，我很开心！”

    陈平安喃喃道：“就是有些想念他们，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同样感慨了少年说过的那句话，“这样啊。”

    陈平安突然转头低声道：“神仙姐姐，我现在有钱，很有钱！”

    她哑然失笑。

    只是记起少年的成长岁月，便很快释然。

    光是大年三十一定要张贴春联，这么点大的事情，就能让少年碎碎念叨这么多年，那么有了钱，当然是顶开心的事情。

    少年突然眼神坚定道：“神仙姐姐，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她侧过身，伸手放在少年的脑袋上，温柔道：“能够遇见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干脆弯腰俯身，用额头抵住少年的额头。

    单纯的少年只是有些天然害羞，想挠头又不敢。

    她笑着收起姿势。

    最终，剑灵和少年一个光脚，一个草鞋。就这么一起望着远方，摇晃双腿。

    时光流逝，浑然不觉。

    假若以今日作为光阴长河的一处渡口，往上逆流而去两万年，若论剑灵杀力之大、杀气之盛，唯她独尊，高出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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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

    老秀才脚尖一点，一步掠过八百里山河，飘然落在之前陈平安递剑的地方，开始漫步，抬起手臂，手指弯曲，看似随意地敲敲打打，像是在叩响门扉，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老秀才收起手，无奈道：“不讲究啊，此等行径，无异于在别人家里搭帐篷，罢了罢了，我等着便是了。”

    老秀才开始耐心等待剑灵的现身，漫长的等待，老人站在原地，思考一个难题，并不显得焦躁。

    空中浮现一阵细微涟漪，只见高大女子一手抓住陈平安的肩膀，从缥缈虚空之中一步跨出。

    老秀才回过神，第一句话就是“我认输，不打了，反正其余两剑出不出，已经不重要，对吧？”

    剑灵似笑非笑，“那么你的两次挑衅呢，怎么算？”

    老人哈哈笑道：“事不过三嘛。”

    她举目望向穗山方向，“是新一任穗山大神？担任这尊神位多久？”

    老秀才答道：“六千年整，之前三千多年，你方唱罢我登场，乱成一团，威严尽失，穗山这座东岳，换了三个主人。最乱的时候，曾经被视为魔教道统的一脉势力，直接给鸠占鹊巢，真正是礼仪崩坏的混乱局势。现任穗山大神能够坐稳六千年，虽说有运气成分，但更多还是凭借他个人的恐怖战力，拳头够硬，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谁不忌惮几分。”

    剑灵讥笑道：“礼乐崩坏？是你们三教分赃不均？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出现了正邪对峙？那位礼圣呢，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老秀才叹息道：“一言难尽，不提也罢。”

    高大女子双手负后，鄙夷神色更甚，“大局已定，自然就要内讧，哈哈，好一个大道之争，百家争鸣，热闹是热闹了，结果如何？世道果真变得更好了？”

    老秀才瞥了眼白衣剑灵，极为硬气地直截了当道：“儒家道统内部，自然算不得清澈见底，并非皆是仁人君子，可我儒家先贤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说是呕心沥血也不过分，故而始终本正源清，你绝不可一言否决。”

    剑灵玩味道：“这算不算第三次？”

    先前颇为老不正经的老秀才这一刻，竟是半点不退让，淡然道：“在这件事上，你要是觉得不对，我可以跟你讲百年千年的道理，你用剑讲你的道理也无妨。”

    她仔细打量着身材并不高大的清瘦老人，“你当真散尽了圣人气运，只余下魂魄，将这座天下的人间当做寄生之所？”

    老秀才沉默片刻，“对。”

    她收起油然而生的那股杀性杀心，眼神复杂，“这么多年，就只有你们两个做到，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推崇那个家伙的选择？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前者可能极小，涉及到你们的大道了，我估计儒教道统内的老头子，哪怕这不是什么美差使，也绝不会让你成功。”

    老秀才平静道：“见贤思齐，天经地义。”

    她思量片刻，转头看了眼陈平安，笑道：“不但初衷已经达成，还远远超乎预期，看在你做出这个选择的份上，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在我家主人的份上，余下两剑，就先余着？以后哪天我又突然看你不顺眼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

    一直脸色紧绷的老秀才霎时间破功，一拍大腿，笑道：“余着余着，余着好啊，老百姓人家大年三十的时候，都兴这个，碗里剩下一点饭菜，故意余着留给明年，兆头好，寓意好。”

    老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欢快模样。

    剑灵对此不以为意，冷声道：“开门。”

    老人一拂袖，率先大步走去，朗声道：“仰天大笑出门去。”

    陈平安记起一事，小声问道：“我当时那一剑，是不是很差劲？那座大山好像动也没动。老前辈之前说练剑天资好坏，就看能收到几个字，虽然我本来就不愿意接受他们，可他们也不乐意靠近我啊，这是不是说明我练剑天赋，跟练拳一样很普通？”

    陈平安越说越难过，“老前辈还说我如果拖后腿的话，当时哪怕拥有十境修为，那一剑劈砍出去，也只有七八境的效果。”

    豪言壮语可以张口就说，可天底下的难事，难就难在需要一步一步走。

    泥瓶巷的泥腿子陈平安，实在太理解这个道理了。

    剑灵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笑眯眯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平安涨红着脸，欲言又止。

    她早已与少年心有灵犀，拉起少年的手，缓缓走向那扇山河画卷的大门，柔声道：“主人，知道啦，以后当着某位姑娘的面，我肯定不会这么放肆的，省得她冤枉了你，把你当做见异思迁的浪荡子。”

    少年灿烂而笑，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跟她成为交心朋友的开心。

    高大女子突然转头，有些幽怨，“可你就不怕神仙姐姐感到委屈吗？”

    少年想了想，认真道：“我会跟你说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我觉得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她愁容满面，竟有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

    陈平安虽然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眼神坚定，紧抿起嘴唇，不愿意因此就改变初衷。

    剑灵蓦然开怀而笑，朝少年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帅气！”

    陈平安怯生生问道：“真不生气？”

    她牵着少年的手，停下脚步，站在那扇大门口，突然弯腰一把抱住少年，她满脸洋溢着暖洋洋的笑容，像是一个最喜欢睡懒觉的家伙，在大冬天躲在温暖被窝里，呼呼大睡，那种幸福的感觉，真是无法言说。她才不管陈平安是什么感受，欢快道：“呀呀呀，我家小平安，真是可爱死了！”

    少年瞬间如遭雷击，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神仙姐姐。

    神仙只是第一感觉，其实姐姐才是陈平安心底的感觉。

    她总算放开了陈平安，站直身体后转头望去，有个神出鬼没返回山水画家的老家伙，背对着两人，咳嗽道：“非礼勿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先前只是忘记了一样东西，不得不返身取回。”

    心情大好的高大女子才懒得计较这些。

    礼法，道德，因果？

    这些极广、极高、极远的东西，从来不曾束缚住她。

    大道之上，曾经有人，身无别物，唯有仗剑直行。

    但凡有物阻拦，一剑开道。

    但凡有不平事，一剑而平。

    她沉寂万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人。

    两个人，天壤之别。

    但是她没觉得失望。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相信齐静春，而选择相信一线机会，赌一个可能性极小的“万一”。那么如今哪怕齐静春活过来，说他错了，你不该选择那个少年，任他说破天的大道理，她也不会听。

    她松开手，示意陈平安先行。

    少年率先走出大门。

    剑灵望向少年尚且孱弱的肩膀，紧随其后。

    人皆有心境，练气士称呼为丹室，世俗人称作心扉。

    心湖只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站在少年的心湖之上，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然后她看到了一处终于不那么单调的景象，找到了少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心镜本相”。

    那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孤单孩子，蜷缩坐地，双手抱膝，孤零零一个人，脚边放着一双小草鞋，经常就这么坐着发呆。

    在这个孩子身旁，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小坟包。

    小坟头附近，又有两座相对小坟头要更小的“小土堆”，形势如同山峰。

    每当孩子休息够了，就会穿上小草鞋，跑去很远的地方，去将一座小山搬回坟旁，很吃力，每次只能搬动一小段距离。

    跑去搬山的时候，孩子腰间系挂着一方小印章，戴起那顶小斗笠。

    小印章会跟着孩子的脚步一起晃晃荡荡。

    奇怪的是，没有那栋泥瓶巷祖宅的心镜倒像。

    大概在小孩子的内心深处，爹娘去世后，家就没有了吧，所以始终坚持守着那座小坟头。

    小孩子脸色倔强，习惯性皱着眉头，抿起嘴唇。

    但是偶尔，这个孩子也会笑一笑，应该是真正值得开心的事情了，比如他悄悄告诉小坟头，嘴唇微动，并无嗓音响起于心境，但是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自然知晓无声言语的内容。

    “娘亲，我认识了一位神仙姐姐。她笑起来的时候，跟你可像了。”

    除了搬山“回家”，小孩子几乎不会离开小坟头附近，时不时会像是在牵着手，往南边走一段距离，像是牵着一位小姑娘的小手，只是每走一段距离，孩子仍然就会悄悄望向坟头那边，显得恋恋不舍。

    可唯有一种情况，小孩子会撒腿飞奔出去很远很远，一直高高扬起小脑袋，专注地望着高空，像是在追逐着空中离他远去的某个人。

    ————

    山水画卷内，老秀才神色肃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未必没有这个机会。”

    老人点头道：“大善。”

    老人沉默许久，发现整个天地开始微微颤抖，无奈道：“对那小子如此有耐心，就不能对咱也有点耐性？哦对了，如今竟然还会笑了，若是上古剑仙流传下来的传闻属实，你如今这副模样，当初那些被你砍得半死的大佬，如果亲眼看到，还不得硬生生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秀才望向这座小天地的天空，仿佛视线穿过了重重天幕，突然自嘲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的真是太好了，哪怕再过万万年都不会有错。难怪当初咱们儒家老祖宗要跟你老人家请教学问，看来道理一事，咱们读书人不但讲得晚了一些，也远远没有讲完讲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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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

    老秀才再次走出山水画卷的时候，看到少年崔瀺仍然躺在地上装死，冷哼道：“成何体统。”

    崔瀺直愣愣望向天幕，“活着没半点盼头，死了拉倒。”

    老秀才走过去就是一脚，“少在这里装可怜，就不想知道为何小齐只是要你跌境，而没有除之后快？”

    崔瀺眼神恍惚，喃喃道：“当初你被赶出文庙，齐静春非但没有被你牵连，反而继续境界高涨，本就说明很多问题了，他齐静春早就有资格自立门户，跟你文圣一脉早已貌合神离，所以他自觉没有资格杀我，希望将来由你来清理门户。”

    老秀才怒其不争，又是一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我数三声，如果还不起来，你就这么躺着等死算了，大道别再奢望，三！二！二，二……”

    崔瀺打定主意不起身。

    把老秀才给尴尬得一塌糊涂，只得转身朝陈平安使眼色，帮忙解围。

    陈平安点点头，从李宝瓶手中接过槐木剑，大步前行，来到崔瀺身边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个“一”字后，对着白衣少年的脖子就是一剑刺下。

    势大力沉，剑尖精准，可能陈平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画卷内领略到心稳的意境之后，双手终于跟得上陈平安的心思流转，所以这一剑刺得毫无烟火气，但反而越发凌厉狠辣，杀机重重。

    吓得崔瀺连滚带爬赶忙起身。

    陈平安收起剑，对老秀才点点头，意思是说老先生你的燃眉之急已经摆平。

    老秀才叹了口气，望向陈平安和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找个地方，说些事情。”

    老人转头对崔瀺瞪眼道：“跟上！涉及你的大道契机，你再装模作样，干脆让陈平安一剑砍死算数。”

    一行人走向院子，老秀才环顾四周，瞥了眼由那株雪白荷叶支撑起来的“小天幕”，手指掐诀，犹豫片刻，“找间屋子进去聊，陈平安，有没有合适的地儿，能说话就行，有没有凳子椅子无所谓。”

    陈平安瞥了眼林守一的正屋，已经熄灯，可能是林守一在凉亭修行太久，筋疲力尽，已经休息了，只得放弃这间最大的屋子，对老人点头道：“去我屋子那边好了，只有一个叫李槐的孩子在睡觉，吵醒他问题不大，林守一是修行中人，应该会有很多讲究，我们就不要打搅了。”

    剑灵坐在院子石凳上，笑道：“你们聊，我不爱听那些。”

    最后，老秀才，陈平安，少年崔瀺，李宝瓶分别坐在四张凳子上，围桌而坐，李槐躺在床上沉沉熟睡，是个睡相不好的孩子，已经变成横着睡觉了，脑袋垂在床沿外，还能睡得很香，

    陈平安熟门熟路地帮他身体板正，把李槐的手脚都放入被褥，轻轻垫好左右和脚那边的被角，好让被褥里头的热气不易流失，最后李槐就像是被包了粽子似的。

    陈平安做完这些天经地义的事情，坐回凳子，李宝瓶小声问道：“小师叔，你是不是每晚也帮我垫被角啊？”

    陈平安笑道：“你不用，你睡相比李槐好太多了，倒头就睡，然后一睡过去，就能纹丝不动地一觉睡到天亮。”

    李宝瓶唉声叹气，用拳头击打手心，遗憾道：“早知道从小就应该睡相不好，都怪我大哥，骗我睡相好就能做美梦。”

    陈平安笑道：“以后回到家乡，我要好好感谢你大哥。”

    一路行来，李宝瓶说起最多的家人，就是这个大哥，所以陈平安对这个喜欢躲在书斋里读书的读书人，印象很好。

    老秀才望向小姑娘，笑问道：“你大哥是不是住在福禄街上的李希圣？”

    李宝瓶点点头，疑惑道：“咋了？”

    老秀才笑呵呵道：“这个名字取的有点大啊。”

    崔瀺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宝瓶有些担忧，“名字太大，是不是不好？”

    老秀才更乐了，摇头道：“取得大，只要压得住，就是好。”

    李宝瓶是个最喜欢钻牛角的小姑娘，“老先生，怎么才算压得住呢？”

    崔瀺又翻白眼，完蛋喽，这下子正中下怀，好为人师的老头子，肯定要开始传道授业解惑了。

    果不其然，老人瞄了一下四周，没看到可以下酒的碎嘴吃食点心，有些遗憾，缓缓道：“本性纯善，学问很大，道德很高，行万里路，就都压得住。”

    小姑娘先将那方印章放在桌上，摇晃身体，踹掉小草鞋，盘腿坐在椅子上，双臂环胸，愁眉苦脸道：“可我大哥没老先生说的那么了不起啊，不然我寄信回家，让他改个名？”

    崔瀺不得不出声提醒道：“老头子，咱们能不能聊正事？大道，大道！”

    李宝瓶默默拿起印章，朝印章底面的四个篆字呵了口气。

    崔瀺赶紧闭嘴。

    哪怕老头子修为通天，可到底是喜欢讲道理的，死皮赖脸那一套行得通。

    可陈平安和李宝瓶这两个被齐静春相中的家伙，一个是根本没读过书的泥腿子，一个读书读歪了十万八千里，他崔瀺如今是龙游浅滩被鱼戏，对上这一大一小，崔瀺再英雄豪杰都没用，除了挨打受辱不会有其它结果，越是硬骨头越遭罪。

    老秀才变出一壶酒来，仰头小抿了一口，瞥了眼小姑娘重新放回桌子的印章，有些伤感。

    崔瀺其实今晚奇怪颇多，老头子以前虽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古板迂腐的家伙，坐在哪里都像是端坐于神坛上的金身神像，尤其是在学问最受朝野推崇的那段岁月，老头子每逢开课讲授经义疑难，危坐下方、竖耳聆听的“学生”，何止千人？帝王将相，山上神仙，君子贤人，浩浩荡荡，就连叛出师门的崔瀺都不会否认，那时候的老头子，真是光彩夺目，如日月悬空，光辉不分昼夜，压得整条星河失色。

    可如今竟然还会踹他两脚，要说大道的时候，竟然还会喝酒？

    崔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情沉重。

    说到底，崔瀺对身边这个老头子的心思，极其复杂，既崇拜又痛恨，既畏惧又缅怀。他崔瀺这个昔年的文圣首徒，对于自家先生，何尝没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感情？

    床铺那边，李槐说着梦话，“阿良阿良，我要吃肉！小气鬼阿良，就给我喝一口小葫芦里的酒呗……”

    李宝瓶眼睛一亮，李槐这个糗事，能当好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崔瀺听到阿良这个称呼，悄悄斜瞥了一眼老人。

    老秀才咳嗽一声，看了眼在座三人，“好了，说正题。陈平安，李宝瓶，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就是齐静春的先生了，而崔瀺呢，曾经是我的首徒，齐静春的大师兄，当时因为我忙着做学问，所以齐静春的读书、下棋等，确实都是大弟子崔瀺帮我这个先生传授的。最后崔瀺叛出师门，做出欺师灭祖的种种勾当，以至于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的去世，崔瀺都算是一局棋中盘局势的下棋之人，要说他崔瀺是杀害他师弟齐静春的凶手，半点不过分，作为我记名弟子之一的马瞻，亦是如此，只不过马瞻是并非下棋之人，但他是幕后元凶在先手棋局里，很关键的一记无理手。在我到达你们家乡小镇之前，这副身躯只是崔瀺寄居借住的地方，真正的崔瀺，是你们大骊王朝的国师，是一个瞧着不比我年轻的老家伙了。”

    李宝瓶满脸怒容，气得眼眶通红，死死盯住崔瀺。

    反观陈平安，更让崔瀺心惊胆战，视线低敛，看不清表情。

    咬人的野狗不露齿。

    崔瀺实在是太熟悉陈平安的性格了，毕竟他比杨老头更加关注留心泥瓶巷少年的成长经历。

    崔瀺尽量保持镇定，但是心中默念，死定了死定了，老头子你害人不浅。

    老秀才转换话题，望向陈平安，“有件事，先跟你打声招呼，你若是答应我再做，我想要在你身上截取一段光阴溪水，放心，不涉及太多隐私，来作为今夜聊天的开场，你愿意不愿意？”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老秀才伸出一只手掌，对着相对而坐的陈平安，抖腕卷袖，很快陈平安四周就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水雾，缓缓流淌向老人的手心，最终变成一只晶莹剔透的幽绿水球，老人手掌一翻，手心朝下，在水球上轻柔一抹，那些水流便往低处流向桌面，一幅幅生动活泼的画面由此在桌上显现。

    李宝瓶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赶紧趴在桌上，“哇，小师叔，这是咱们遇见嫁衣女鬼的那条山路上，还有我唉！哈哈，还是我的小书箱最漂亮，果然比林守一和李槐的都要好看，他们背着书箱的样子蠢蠢的……”

    从嫁衣女鬼撑着油纸伞出现在泥泞小路，盏盏灯笼依次亮起，山野之间出现一条壮观火龙。

    到林守一祭出符箓仍是鬼打墙，非但没有离开女鬼地界，反而被拐骗到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府邸之前。

    最后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破万法，潇洒而至，打破僵局，成功带着一行人离开那里。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那一段光阴溪流重新汇聚成团，往陈平安身上一推，再度涣散重归天地。

    这一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无上神通，不依靠圣人小天地，不依靠玄妙法器，老人就这么信手拈来。

    李宝瓶只觉得神奇有趣。

    崔瀺却是识货的，心中愈发惊讶，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身圣人修为明明全没了，为何还能够如此神通广大？

    老秀才轻声道：“这女鬼可不可恨？当然可恨，滥杀无辜，罪行累累。可怜不可怜？也有几分可怜，身为鬼魅，原先本性向善，于朝廷，不但有镇压气运之功，于地方，多有善行善举，更与读书人相亲相爱，本是一桩美谈才对，最后两两沦落得这般境地，神憎鬼厌，皆为大道排挤，一身因果纠缠，浑身拖泥带水，几辈子都偿还不了这笔糊涂债。”

    老秀才叹了口气，“所以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是不是？”

    崔瀺如临大敌，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宝瓶很快进入“上山打死拦路虎”的模式，认真思考片刻，道：“可恨更多。”

    老秀才对小姑娘点头笑道：“那么可恨可怜，可恨多出多少？可怜又占多少？”

    小姑娘又用心想了想，“合情合理合法，倒退回去，仔细算一算？”

    老秀才又笑眯眯问道：“李宝瓶，合法合法，当然不坏，可问题又来了，你如何确定世间的律法，是善法还是恶法？”

    小姑娘愕然，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倒是不怯场，对老人说道：“老先生，等我会儿啊，这个问题，跟上次小师叔那个一样，还是有点大，我得认真想想！”

    老秀才笑容和蔼，点头称赞道：“善。”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看着聚精会神板着脸的小姑娘，冷哼一声。

    不愧是齐静春的先生和齐静春的得意弟子，薪火相传，一脉相承，就连授业的氛围，都一个德行！

    老秀才难住了小姑娘后，转头望向眼神清澈的陈平安，“我以往做学问想难题，喜欢先往坏处设想，今天也不例外，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是世间许多自作聪明之人，喜欢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只谈可怜之处，故意略过了可恨之处。”

    “有些人则纯粹是滥施慈悲心和恻隐之心，加上‘可恨之处’并未施加于自身，故而没有那么多切肤之痛，反而喜欢指手画脚，袖手旁观，要人一味宽容。陈平安，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要知道我所说的这些人，很多读过书，学问不小，说不得还有人是清谈高手。陈平安，你有什么想法吗？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没什么想说的。”

    崔瀺已经顾不上陈平安的回答是什么，开始默默推演，思考为何老头子要说这些。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宝瓶和崔瀺，缓缓道：“是非功过有人心，善恶斤两问阎王。为何有此说？因为每个人的道德修养、成长经历、眼界阅历都会不同，人心起伏不定，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最为中正平和？”

    “于是法家就取了一个捷径门路，将道德礼仪拉到最低的一条线，在这里，只有这么高，不能再低了。”

    老人说到这里，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以下划出一条线来。

    “当然这些律法，如我先前所说，存在着‘恶法’的可能性，在这里，我不做衍生开展，否则三天三夜都很难讲完。所以归根结底，法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律法无人执行，更是死得不能再死，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

    说到这里，老秀才又伸出手，往屋顶指了指。

    老人转头望着崔瀺，“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提出那个问题，我回答得那么快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瀺愤愤道：“因为你更喜欢也更器重齐静春，觉得我崔瀺的学问，都是垃圾篓里的废纸团，要你这位文圣大人揉开摊平了，都嫌弃脏手！”

    老人摇头道：“因为你那个问题，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年。当时不管我如何推演，只有一个结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洪水泛滥，到头来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不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你在学问地基不够坚实的前提上，这门初衷极好的学问，反而会有大问题。如一栋高楼大厦，你建造得越高大越华美，一旦地基不稳，大风一吹便坍塌，伤人害人更多。”

    崔瀺愣在当场，可仍然有些不服气。

    老人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要知道，我们儒家道统是有病症的，并非尽善尽美，那么多规矩，随着世间的推移，并非能够一劳永逸，万世不易。这也正常，若是道理都是最早之人，说得最对最好，后人怎么办？求学为什么？”

    “至圣先师给出的法子，最笼统也最醇正，所以温和且裨益，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食补，但是食补的前提，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吃‘儒家’这份粮食，对不对？”

    “但是有些时候，就像一个人，随着身体机能的衰减，或是风吹日晒的关系，就会有生病的时候，食补既无法立竿见影，又无法救命治人。这就需要药补。”

    “但是用药三分毒，需要慎之又慎。远古圣人尚且只敢在尝百草之后，才敢说哪些草木是药，哪些是毒。”

    “你崔瀺这种急性子，当真愿意花这份心思？你的师弟齐静春早就提醒过你很多次，你崔瀺太聪明了，心比天高，从来不喜欢在低处做功夫，这怎么行？你要是孩子打闹，只想做个书院山主学宫大祭酒，那么你开凿出来的河道，哪怕堤坝事实上千疮百孔，到最后洪水决堤，有人救得了。但是你的学问，一旦在儒家道统成为主流，出了问题，谁来救？我？还是礼圣，还是至圣先师？就算这几位出手相救，可你崔瀺又如何确定，到时候释道两教的圣人，不添乱？不将这座浩然天下，变成推广他们两教教义的天下？”

    崔瀺犹然不愿服输。

    老秀才有些疲惫，“你这门事功学问，虽是我更早想到，但是你潜心其中，之后比我想得更远一些。最后我也有所意动，觉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所以那场躲在台面下的真正‘三四之争’，是在中土神洲的两大王朝，各自推广‘礼乐’与‘事功’，然后看六十年之后，各自胜负优劣，当然，结局如何，天下皆知，是我输了，所以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

    崔瀺满脸匪夷所思，突然站起时，“你骗人！”

    老人淡然道：“又忘了？与人辩论争执，自己的心态要中正平和，不可意气用事。”

    崔瀺失魂落魄地颓然坐回凳子，喃喃道：“你怎么可能会赌这个，我怎么可能会输……”

    老秀才转头望向院子那边，“注意啊，千万千万别不当回事啊。”

    高大女子慵懒回答：“知道啦。”

    老秀才这才喝了一大口酒，自嘲道：“借酒浇愁也是，酒壮怂人胆更是啊。”

    老秀才放下酒壶，正了正衣襟，缓缓道：“礼圣在我们这座正气天下，写满了两个字。崔瀺，作何解？”

    崔瀺根本就是下意识回答道：“秩序！”

    脱口而出之后，崔瀺就充满懊恼后悔。

    老人神情肃穆庄重，点头沉声道：“对，礼仪规矩，即是秩序。我儒家道统之内的第二圣人，礼圣，他追求的是一个秩序，世间万物井然有序，规规矩矩，这些规矩都是礼圣千辛万苦从大道那边，一横一竖一条一条‘抢回来’的，这才搭建起一座他老人家自嘲的‘破茅庐’，为苍生百姓遮挡风雨，茅庐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穷其一生，学问的最深处，都走不到墙壁那边，大到所有修行之人的修为再高，都碰不到屋顶。所以这就是众生的自由和安稳。”

    崔瀺冷笑道：“那齐静春呢，他的学问就碰到了屋顶，阿良呢，他的修为就撞到了墙壁，这个时候该如何是好？这些人该怎么办？这些人间的天之骄子，凭什么不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打开那扇礼圣老爷打造的屋门，去往别处另外建造一栋崭新的茅庐？！”

    说到这里，崔瀺下意识伸手指向这间屋子的房门。

    白衣少年此时此刻，满脸锋芒，气势逼人。

    由此可见，崔瀺已经不由自主地全身心投入其中，甚至有可能不单单是少年崔瀺的想法，同样带着神魂深处最完整崔瀺的潜意识。

    老人笑道：“追求你们心中的绝对自由？可以啊，但是你有什么把握，可以确保你们最后走的是那扇门，而不是一拳打烂了墙壁，一头撞破了屋顶？使得原本帮你们遮蔽风雨、成长到最后那个高度的这栋茅庐，一下子变得风雨飘摇，四面漏风？”

    崔瀺大笑道：“老头子你自己都说是绝对的自由了，还管这些作甚？！你又凭什么决定我们打破旧茅屋后，建造起来的新屋子，不会比之前更广大更稳固？”

    老人笑了笑，“哦？岂不是回到了我的大道原点？你崔瀺连我的窠臼都不曾打破，还想打破礼圣的秩序？”

    崔瀺怒道：“这如何就是人性本恶了？老头子你胡说八道！”

    老人淡然道：“这问题别问我，我对你网开一面，借此神魂完整、千载难逢的机会，问你自己本心去。”

    崔瀺呆若木鸡。

    最后，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老秀才和陈平安两个人，一老一小，相对而坐。

    老人微笑道：“礼圣要秩序，所有人都懂规矩，希望所有人都讲规矩，之后散播学问的游士，当游士成为世族，就有了帝王师学，后来又有了科举，广收寒庶，有教无类，提供了鲤鱼跳龙门的可能性，寒门不再无贵子。规矩啊，面面俱到，劳心劳力，而且越往后，人心浮动，越吃力不讨好。人性本恶嘛，吃饱肚子就放下筷子骂娘的人，人世间何其多哉。”

    老人抬头望向少年，“所以我呢，如今在找两个字，顺序。”

    老人自言自语，“我只想将世间万物万事，捋清楚一个顺序。比如那可恨可怜，问题症结在何处，就在于礼圣已经教会世人足够多‘可恨’、‘可怜’的判定标准，但是世人却不够懂得一个‘先后之分’。你连‘可恨’都没有捋清楚，就跑去关心‘可怜’了，怎么行？对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

    老人笑问道：“单单听上去的话，顺序二字，是不是比秩序这个说法差远了？”

    陈平安眉头紧皱。

    老人哈哈大笑，也不管少年能想通多少，自得其乐，喝了口酒，“如果这两个字放在礼圣的破茅屋之内，当然就只能算是缝缝补补，我撑死了就是个道德礼乐的缝补匠罢了，但是如果将这两个字放入更远大宽广的一个地方，那可就了不得喽。”

    陈平安问道：“哪里？”

    老人将酒壶提起，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摊开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抹，“如此看来，酒壶这栋破茅屋，不过是光阴长河畔的一个歇脚地方而已。但是。”

    老人略作停顿，微笑道：“这条光阴长河是何等形势，关键得看河床，虽说两者相辅相成，但是同时又的的确确存在着‘有为法’。世间有诸多说法，顺流而下，顺势而为，所以我想要试试看。”

    陈平安问道：“礼圣是要人在规矩之内，安安稳稳而活，有些时候，不得不牺牲了一小部分人的……绝对自由？而老先生你是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你的顺序，在你画出的大道之上，往前走？”

    老人笑着补充道：“别觉得我是在指手画脚，我的顺序，是不会过犹不及的，只是在大道源头之上付出功力，之后水流分岔，各自入海，或是在中途汇合，成为湖泊也好，继续流淌也罢，皆是各自的自由。”

    老人身体前倾，拿出酒壶，喝了一口酒，笑问道：“陈平安，你觉得如何？愿不愿意按照齐静春的安排，当我的弟子？”

    陈平安第二次出现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人神色微笑，和蔼可亲，又一次重复道：“只需要说你想到的，不用管错对，这里没有外人。”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双拳撑在膝盖上，一板一眼道：“因为我没真正读过书，礼圣老爷的秩序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老先生的顺序，我更是领会不到其中的精髓。”

    老人微笑道：“继续，大胆说便是。我生前见过天底下很坏的人，很糟糕的事情，脾气已经磨砺得很好啦。”

    陈平安眼神愈发明亮，“在小镇上，我为了自己杀蔡金简，我为了朋友刘羡阳去跟搬山猿拼命，后来答应齐先生，护送李宝瓶他们去求学，再后来，答应神仙姐姐要成为练气士，这些事情，我做得很安心，点头了，去做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多想什么。”

    陈平安继续道：“之前老先生你说了很多，我一直在认真听，有些想过了之后，我觉得很有道理，比如可恨可怜那个地方，我就觉得很对，顺序不能错，所以当时我就想说，那个嫁衣女鬼，我当时就很想杀，现在更想杀她，以后一定会杀她，我想告诉她，你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是你将痛苦转嫁给无辜之人的理由，我想亲口告诉她，你有你的可怜之处，但是你该死！”

    这个一向给人感觉性情温和的泥瓶巷少年，此时此刻，锐气无匹。

    陈平安语气愈发坚定，缓缓道：“可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我就不会去拿到自己手里，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答应别人？就因为不好意思吗？因为不答应让别人失望吗？可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啊，你答应了，一直没有信心去做，以后如果做不到，别人不是更加失望吗？”

    老秀才收敛笑意，满脸正色，思量片刻后微微失神，习惯性伸出两根手指，像是从菜碟里捻起一粒花生米。

    小院内，高大女子眯眼而笑。

    先前她故意摆出幽怨伤心的姿态，少年不一样义正言辞地拒绝自己？

    若是换作马苦玄或是谢实曹曦之流？

    为了一个已经远在天边、相识不过一月的少女，就去冒险惹恼一位存活万年、以后需要相依为命的剑灵？

    这是小事吗？

    是小事。

    但又绝对不是小事。

    大道之争，岁月漫长，有些细微处的扪心而问，太恐怖了，这才是最不可预测的险恶之地。

    每当一名练气士的修为越高，距离天幕越近，他心境之上的瑕疵，就会被无限放大，打个比方，若是道祖的一点瑕疵，不过芥子大小，一旦转为实像，恐怕被黄河洞天被一剑戳破的缺口还要巨大。

    比如在那段看似鸡毛蒜皮的光阴长河之中，若是那个泥瓶巷的小孩子，当初在摊贩的“善意”邀请下，孩子选择了那串不要钱的糖葫芦，接过手去，开开心心吃了，然后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祖宅，糖葫芦吃得干干净净，竹签随手一丢，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少年陈平安还能有今天的际遇吗？

    屋内，陈平安望着那个老人，“哪怕是齐先生想要我做的，但只要我觉得做不到的，我还是会不答应。就像有些事情，我认真想过了，觉得还是错了，那么哪怕有人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一样会告诉他，不管他是谁，这就是错的。”

    少年的语气很平稳。

    陈平安最后说道：“我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够把一门学问做到很远的人。读书识字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是为了能够自己写春联，张贴在家门口，以后可以给我爹娘写墓碑，最多就是读出一些做人的道理，绝对没有太多的想法。所以，老先生，我不会做你的弟子。”

    崔瀺听得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就连李宝瓶都觉得事情不妙，偷偷摸摸从桌面拿起那方印章，准备拿它拍人了，至于是坏蛋崔瀺，还是先生的先生，她才不管，天底下小师叔最大。

    老人只是和颜悦色问道：“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对不对？如果以后你觉得以前，是错的，会不会改变主意，反过头来求我收你做弟子？”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当然！但是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收我做学生，我也不会强求，后悔，大概会有，但肯定不多。”

    老人一脸奇怪，“我堂堂文圣，曾经神位排在儒家文庙最前边几个的圣人，想要收你做闭门弟子，多大的福气，好东西大机缘，突然砸在你头上，难道不是赶紧收起来，先落袋为安才对嘛？万一有问题，反正有自家先生顶在前边，你怕什么？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陈平安突然说了一句话，“有些违心的事情，一步都不要走出去。”

    老人喟然长叹，“既然时机未到，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老人转而一笑，“做不成师徒，我这个老家伙很失望，不过想必齐静春却是一点也不失望，这样的陈平安，犟得很，像极了齐静春少年时候，恐怕这才是他当初在小巷里，愿意对你作揖还礼的原因吧。”

    陈平安听得莫名其妙。

    老秀才已经缓缓起身，看着三个孩子，“坐而论道，是很好的事情。”

    老秀才笑道：“但是别忘了，起而行之，则更重要，否则一切道德文章就没了立身之处。”

    老秀才蓦然开始自得其乐，笑逐颜开，双手负后，摇头晃脑地走出屋子，啧啧道：“老先生坐而论道，少年郎起而行之，善，大善！”

    李宝瓶怒道：“只有少年郎，我呢？！”

    老人打开屋门，爽朗笑道：“对对对，还有宝瓶洲的小姑娘李宝瓶！”

    陈平安心想：“坐而论道起而行之。这个道理说得好，我得记下来。”

    少年崔瀺呆呆坐在原地，突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猛然起身作揖，对陈平安说道：“先生！”

    陈平安无奈道：“你怎么还来？”

    崔瀺嬉皮笑脸打趣道：“先生之前想杀我，是不是存心不想还钱啊？好几千两银子呢。”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如果你今夜被我杀了，我陈平安以后只要有了银子，就肯定会帮你建造一座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坟墓。”

    崔瀺脸色尴尬，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我谢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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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

    李槐睡了一个大懒觉，大太阳晒到屁股了也不愿起床，实在是这床铺太舒服了，就像睡在棉花团里，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环顾四周，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好不容易才记起这既不是家里的硬板床，也不是荒郊野岭的风餐露宿，孩子第一个感觉是有钱真好，第二个念头是难怪陈平安要当财迷。

    李槐其实是还想回一个回笼觉的，只是眼瞅着陈平安不在身边，没有出现在自己视线当中，李槐便有些慌张，腿脚利索地穿上衣服靴子，去绿竹书箱拎了彩绘木偶就冲出屋子，看到林守一正在和一个穷酸老人下棋，就连天生没屁股的李宝瓶，都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仔细关注棋局，于禄和谢谢都站在林守一身边，一起帮着出谋划策。

    陈平安坐在两人李宝瓶对面，看到李槐后招招手，等到孩子跑到身边，就把位置让给李槐，李槐刚要落座，就发现一直站在陈平安身后的白衣少年，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李槐想了想，默默把彩绘木偶放在石凳上，他自己就不坐了，只敢撅着屁股趴在桌旁。

    眉心红痣的少年崔瀺转头望向于禄和谢谢，晦暗眼神如溪水，在两人脸庞上流转不定。

    少女谢谢敏锐察觉到崔瀺的视线，没有抬头与其对视，只是心中疑惑，往常这位大骊国师的阴沉视线，一旦投注在自己身上，她的肌肤就会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但是今天不一样，就只是凡俗夫子的视线而已，不再具备先前的那种压迫感，是因为秋日阳光和煦的缘故吗？

    于禄坦然抬起头，对这位“自家公子“微微一笑。

    崔瀺先伸出手指勾了勾，“于禄，谢谢，你们两个过来。”

    然后他对陈平安笑道：“能不能去止步亭那边聊聊，有些事情是需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陈平安点点头，四个人一起去往凉亭，离开之前，陈平安拍了拍胆小鬼李槐的脑袋，打趣道：“这下可以放心坐着了。”

    到了凉亭那边，崔瀺瞥了眼檐下铁马风铃，对于禄谢谢说道：“你们自己介绍一下真实身份，不用藏藏掖掖，放心，没什么阴谋诡计，哪怕不相信我，你们总该相信陈平安吧？”

    于禄和谢谢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急于开口出声。

    穿着朴素的高大少年于禄出关以来，一路担任马夫，任劳任怨，是队伍之中帮忙陈平安最多的一个人，缝缝补补的针线活，都能给少年做得格外心灵手巧，少年有洁癖，热衷于清洗衣衫、洗涮草鞋一事，见到谁的衣物草鞋沾了泥土、或是行走山路被刺出破洞，高大少年就浑身不自在，甚至看到李槐那只书箱里歪七倒八的摆放格局，一旁无意间看到的于禄都会满脸揪心表情。只要在水源旁停下，马车就会被高大少年清洗得一尘不染。

    对此哪怕是陈平安都自叹不如，天底下还有这么不消停的人？

    至于面容黝黑古板、身材苗条的少女谢谢，李宝瓶破天荒有些孩子心性，对她深恶痛绝，视为仇寇，林守一对她印象平平，算不得多好多坏，最多就是闲暇时手谈几局的交情，李槐倒是跟她很热络，两人热衷于排兵布阵的游戏。

    崔瀺没好气道：“你们敞开了聊，回头我来收尾。”

    俊美少年大步走出凉亭，四处散步，弯腰捡取地上的小石子，一大捧，百无聊赖地坐在老水井那边，往底下砸石子听水声。

    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如此无聊，崔瀺眼神迷离，有些恍若隔世。

    他看了眼黑黝黝的水井，如今是货真价实的肉眼凡胎，再也无法看穿下边的景象，这一刻，崔瀺差点想要一个歪身，投井自尽算了。

    凉亭内，于禄率先开口，“我是前卢氏王朝的太子。于禄，之前藏身隐匿于卢氏遗民的开山队伍当中，其实还有另外的化名，余士禄，反过来念的话，寓意为我是卢氏的余孽，别人每称呼我一声，就能够帮我自省一次，过去的就过去了。”

    少女勃然大怒，猛然起身，指着高大少年的鼻子怒斥道：“过去了？！太子殿下你说得倒是轻巧，云淡风轻得很呐，真是比我们山上修士还要清心寡欲，可我师门上上下下，数百条性命，为你卢氏抛头颅洒热血，殉国而死！怎么个过去法？！”

    少女泪流满面，颤声道：“你自己摸着良心，天底下有几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愿意为一国国祚力战而亡？只有我们！东宝瓶洲自从有邦国、王朝以来，历史上就只有我们一人不退不降，拼着人人长生桥尽断，只为了证明你们卢氏的王朝正朔！”

    于禄神色平静，“那你要我如何？我是卢氏太子不假，可我父皇一向独断专行，不过是害怕那些空穴来风的谶语民谣，担心东宫坐大，就要把我赶去敌国大骊的书院求学。我既从未掌权执政，我也从未跟庙堂江湖有任何牵连，一心只读圣贤书而已。谢谢，你说，你要我如何？”

    少女被于禄的冷淡姿态刺激得更加失态，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我姓谢，但我不叫谢谢，我叫谢灵越，是你们卢氏王朝最年轻破开五境瓶颈的练气士！是风神谢氏子弟！我恨你们卢氏皇室的昏聩庸碌，但是我更恨你这个太子殿下的随波逐流，给大骊国师这个大仇人当仆役，竟然还有脸皮心甘如怡，若是你们卢氏先祖泉下有知……”

    于禄脸色如常，依然是平缓的语调，打断了少女的指责，“你谢灵越若是有风神谢氏子弟的骨气，怎么不去死？如果觉得自杀不够英雄气概，可以光明正大刺杀国师崔瀺，死得轰轰烈烈，多好。”

    于禄转头望向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笑问道：“陈平安，我可以跟你借一百两银子吗？我好给谢女侠谢仙子建一座大坟，以表我心中敬佩之情。”

    陈平安看了眼高大少年，又看了眼修长少女，“如果还想要好好活着，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陈平安想了想，继续道：“我随便说一点自己的感受啊，可能没有道理，你们听听就好。如果有些账暂时算不清楚，那就先放一放，只要别忘记就行了，将来总有一天能够说清楚，做明白的。”

    陈平安看着两个身份尊贵的卢氏遗民，一个是差点坐龙椅的太子殿下，一个是王朝内最天才的山上神仙，陈平安知道自己的劝架理由，他们可能半点也听不进耳朵，这不奇怪，凭什么要听一个在泥瓶巷长大的土鳖家伙？

    但是陈平安此刻看着真情流露的两个人，谢谢不再那么冷漠疏离，会气得哭鼻子，于禄不再那么和和气气，会拿言语刺人。陈平安虽然不是幸灾乐祸，但确实知道这个时候，才觉得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家伙，有了些自己熟悉的人气。

    所以觉得自己最不擅长讲道理的陈平安，使劲搜肠刮肚，这才勉为其难加了一句：“你们比我学问大多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事情的，像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当我有一点本事，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候，尤其怕自己觉得是道理的事情，其实没有道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比如生死关头，什么都没得选择了，那是没法子，该出手就出手。只是其它情况下，千万千万别只跟着当下的心思走，被‘我觉得是如何如何’牵着鼻子走，阿良说过什么事情都要多想一个‘为什么’，我觉得很对。”

    “所以我要读书识字，其实我知道，我跟李宝瓶林守一讨教学问的时候，或是跟李槐一起在地上练字的时候，你们两个打心眼看不起我。我要读书，要从书上学道理，我要看更多的人，走过更多的地方，就像阿良那样，敢拍着胸脯说，我看过的大江大河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只有这样，我以后……我只是说如果万一啊，真有那么一天，我有了风雪庙魏晋这位陆地剑仙一般大小的本事，那我出剑，杀人也好，救人也好，一剑递出去，一定快得很！或者我练剑没出息，练拳还凑合的话，那一拳挥出去……”

    说到这里，陈平安满脸光彩，像是想到了自己的“那一天”。

    酣畅淋漓出剑，痛痛快快出拳！

    曾经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总是打趣陈平安，你是翩翩少年郎唉，每天有点笑脸行不行？心思这么重多不好？

    陈平安其实次次都很郁闷，很想大声告诉那个家伙，我也想啊，可我现在做不到。

    于禄始终坐在原地，谢谢气势汹汹坐回原位，不过没了先前要跟于禄拼命的架势。

    于禄看着心平气和的陈平安，笑着好奇问道：“陈平安，你不是挺会说嘛，怎么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从不讲这些？”

    陈平安回答道：“我跟他们熟，不用讲什么道理。”

    言下之意，自然是我陈平安跟你们不熟，所以才需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于禄顿时吃瘪。

    谢谢脸色冷漠，可是嘴角微微勾起，又被她强行压平那点弧度。

    谢谢小心翼翼瞥了眼坐在井口发呆的崔瀺，犹豫片刻，缓缓道：“我本来是中五境之中观海境的练气士，只差半步就可以跻身第八境龙门境。只是沦为遗民之后，一位心肠歹毒的宫中娘娘，她派遣了你们大骊一位著名剑修，使用秘法，在我几处窍穴钉入了困龙钉，害我只要驱使真气就会痛不欲生，而且哪怕拼着后患无穷，也只能发挥出四五境的实力。”

    谢谢说完这些事关命运的重大秘密后，死死盯住一旁装哑巴的于禄，后者问道：“干嘛？”

    谢谢冷笑道：“你少在这里装蒜，人家陈平安能钓上鱼，是靠日积月累的经验，靠笨鸟先飞……”

    说到这里，谢谢微微停顿，眼角余光发现被自己戳了一刀的少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傻乐呵，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可你于禄如果不是因为武道修为，才钓起那些游鱼的话，我跟你姓！”

    于禄微笑道：“哦，你是说这个啊，我以为这点伎俩，你们谁都看不上的。武夫江湖什么的，哪里值得拿出来说。我当年在东宫，因为太子身份，注定不得修行长生之法，所以就只好跑去翻看那些宫中秘藏的武学秘籍，我之前说过，我父皇忌惮的是那些歌谣，而不是一个吃饱了撑着去熟悉武道的儿子。”

    于禄收起笑意，由衷自嘲道：“何况江湖和武夫的境况如何，别人不清楚，你谢灵越会不知道？山脚的一座池塘罢了，里头的大鱼再大，能大到哪里去？不说别处，只说我们曾经的卢氏王朝，九境修士不多，可也不少吧，但是九境武人呢，一个都没有。所以我当初习武，纯粹是闹着玩的，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在沉闷无趣的东宫里头，若是有位讲学先生不小心放了个屁，那都是值得说道说道的稀罕事。”

    谢谢冷笑道：“哦？听你的语气，武道境界还不低嘛。”

    于禄叹了口气，眼神真诚，摇头道：“不高，才第六境。”

    谢谢眼神露出一丝震惊，脸色微微僵硬。

    武夫境界的攀登最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往往是厚积薄发，多是大器晚成之宗师，像大骊藩王宋长镜这样的怪胎，遍观整座宝瓶洲的历史，将其形容为百年一遇，毫不夸张。所以年纪轻轻的高境界修士，旁人会羡慕其天赋、机缘等等，称之为天才，然后就觉得天经地义了，因为天才二字，可以足够解释一切。

    但是武道不一样。

    十四五岁的六境武人。

    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别忘了，卢氏太子于禄，在东宫养尊处优，极有可能从未有过生死之战。

    看书看出一个武道第六境？

    于禄看到少女的眼神和脸色后，把到嘴边的一句言语，默默咽回肚子。

    差不多就要跻身七境了，最多三五年吧。

    一想到跟一个六境武夫距离这么近，少女谢谢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会被于禄暴起行凶，然后一拳打烂自己的头颅。

    六境的练气士水分可以很大，但是面对世间的纯粹武夫，最好不要有此念头。

    陈平安站起身，先是望向黝黑少女，开心道：“林守一也是练气士，谢谢姑娘，虽说你如今修为受限，但是眼界还在，以后麻烦你多跟他聊聊修行上的事情，嗯，林守一性子有点冷，你多担待一点，对了，林守一是吃软不吃硬的，脸皮子薄，经不起好话劝说，谢谢姑娘，多磨磨他，比如借着下棋闲聊修行之事，我看就很好。”

    然后陈平安望向高大少年，“于禄，你既然是六境高手，以后洗衣服刷草鞋之类的琐碎事情，我就不用担心累着你了，只管开口，衣服管够！”

    最后陈平安跟远处崔瀺喊了一句，“我跟他们两个聊完了，你可以回来了。嗯，用读书人的话说……就是相谈甚欢！”

    陈平安笑着离开凉亭，脚步轻快，显然是真的高兴。

    凉亭内，少年少女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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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

    崔瀺从老水井那边走回止步亭，在亭子外站着不动，由于秋芦客栈不希望有人擅自探究水井，所以亭子只有西边一条进出通道，站在东边的崔瀺有些发愣，怔怔出神，最后咬咬牙，双手攀住凉亭栏杆，使出吃奶的劲头才爬上去，翻入亭内长椅，躺在上边大口喘气。

    于禄和谢谢有些警惕，只当是大骊国师在耍诈找乐子，必须小心掉入陷阱。

    说句难听的，就算崔瀺拿把刀交给这对少年少女，站着不动让他们往身上剁，两人都不敢动手，连刀都不会接。

    在谢谢看来，陈平安之所以能够对崔瀺不以为意，那是陈平安无知使然，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领略过真正的山上风光，不知道沙场厮杀、庙堂捭阖、证道长生这些说法的含义。

    昔年文圣首徒，十二境巅峰的练气士，大骊国师，随便哪个身份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座巍峨山岳，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体魄脆弱不堪的崔瀺躺在长椅上，累得像一条狗，伸手抹去额头汗水，“如你们所见，我这会儿不但惨遭横祸，害得我修为尽失，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还连累我连方寸物都用不上，成了手无寸铁的穷光蛋。所以你们两个若是对我心怀怨怼，现在动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说到这里，崔瀺转头望向千山万水之外的大骊版图，有气无力地骂娘道：“福你享，锅我背，你大爷的大骊国师，哦，还是我自己大爷……”

    崔瀺自顾自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不管如何，一路行来，虽然未曾成功拜师学艺，但是跟李槐相处久了，骂起人来确实顺溜了许多，这不连自己都骂上了。

    少年少女习惯了大骊国师的神神道道，非但没有觉得崔瀺脑子坏了，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崔瀺坐起身，背靠围栏，双手横放在栏杆上，于禄和谢谢刚好一左一右。

    崔瀺叹了口气，“你们觉得陈平安不知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所以对我一点都不害怕，这是……”

    崔瀺稍作停顿，哈哈笑道：“对的。”

    崔瀺继续道：“但是呢，你们只想到了一半，无知者无畏嘛。不过你们比不上陈平安的地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两个，一个莫名其妙读书读出来的第六境武夫，山河破碎，忍辱负重，一个是惊才绝艳却身负血海深仇的练气士，总觉得未来还很长，所以陈平安敢说杀我就杀我，你们呢，犹犹豫豫，忐忐忑忑，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毕竟我是崔瀺，你们能够活着都得谢我。”

    崔瀺揉了揉腰，愁眉苦脸道：“其实我腰疼得很。”

    崔瀺看着于禄，“你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我混吧，咋样？”

    于禄微笑道：“从遗民刑徒队伍里走出来，我就跟着国师大人混了，而且感觉不错，这一路远游求学，也很精彩，比起在东宫假装书呆子，每天听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如果国师大人能够有空的时候，给我讲解一些经义难题，我会觉得人生很圆满。”

    崔瀺伸出手指点了点高大少年，“人家陈平安谨小慎微和不苟言笑，是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水井，看见什么都要担惊受怕，你于禄真的是城府深沉，一脸奸人相貌，我有些时候真想一拳打扁你的这张笑脸。”

    于禄无奈道：“我跟陈平安相比，好到哪里去了？不一样是井底之蛙吗？”

    崔瀺随口道：“富贵烧身火，磨难清凉散。这句圣人的警世名言，白送给你了，拿去好好琢磨。”

    早早就熟读万卷书的于禄好奇道：“是文庙哪位圣贤的教诲？”

    崔瀺指了指自己，“我啊。”

    于禄更加无奈。

    崔瀺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石子，轻轻砸向檐下铁马，一次不中，两次不中，三次仍是不中。

    崔瀺瞥了眼少女谢谢，扯了扯嘴角，道：“真想把你丢出去，铃铛肯定能响。”

    少女像一尊泥菩萨杵在那边，面无表情。

    崔瀺笑道：“你呢，是真想杀我，但觉得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有个万全之策，舍不得白白死掉。于禄呢，比你聪明，觉得杀不杀我，意义都不大。”

    崔瀺叹了口气，“陈平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四个人。于禄你心中的好感程度，从好到坏，应该是林守一，李宝瓶，陈平安，李槐。”

    “至于谢谢姑娘啊，应该是李宝瓶，李槐，陈平安，林守一。”

    崔瀺最后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呢，则是李槐，李宝瓶，林守一，陈平安。最喜欢傻人有傻福的李槐，因为对我最没有威胁。李宝瓶这样阳光灿烂的灵气小姑娘，尤其像我这种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怎么可能讨厌？看着她就暖洋洋的，心里头舒服。林守一，不是不好，只是这类天才，我见过实在太多，提不起兴致了。”

    崔瀺眯眼笑道：“于禄最不喜欢李槐，是因为厌恶那种混吃等死的性格，觉得天底下怎么可以有这种得过且过的懒鬼，当然了，还有邋遢，不爱干净。最喜欢林守一，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一个国家的兴盛，就需要林守一这样的积极向上的栋梁之才。谢谢看似与林守一很熟，经常下棋，但其实都快嫉妒得发狂了，同样是修道的天才，为何人家林守一顺风顺水，自己却要遭此劫难，极有可能就此大道阻绝，无望长生？”

    于禄默不作声。

    谢谢脸色难堪至极。

    崔瀺大笑道：“那么为什么我们都不喜欢陈平安呢？但是为何李宝瓶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跟我们三个心智成熟的大小狐狸恰恰相反，反而又最喜欢陈平安？是不是很有嚼头？于禄，谢谢，你们谁给出我心目中的正确答案，我就给你们一件用得着的好东西。”

    谢谢缓缓道：“因为他们三人，习惯了每当遇到坎坷和抉择的时候，下意识都会看向陈平安，他们觉得陈平安做事情最公道，而且愿意付出。而陈平安对我们三人来说，抛开国师大人你的私人谋求不说，这种看似容易相处、愿意与人为善的凡夫俗子，实在不值一提。”

    于禄摇头道：“陈平安，没那么好相处。”

    崔瀺啧啧道：“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真是愚蠢得可爱啊。不然我干脆让你们两个婚配，郎才女貌……哦不对，暂时是郎貌女才，如何？”

    于禄和谢谢都没有搭话，因为都知道这就是个笑话。

    崔瀺双指抚摸着腰间的一枚玉坠，“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陈平安是一面镜子，会让身边的人，比平时更清楚看到自己的不好。所以跟他朝夕相处的话，只要本身心境有问题的人，就会出现问题。曾经就有一个叫朱鹿的蠢丫头，给活活逼上了绝路。说她蠢，是因为蠢而不自知，做了坏事，心里还迷糊，这就叫又蠢又坏了。同样是女子，比起我们大骊那位娘娘，差了太远，咱们那位娘娘啊，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我自己心里没数吗’，当年正是这句无心之语，让我决定跟她合作。”

    崔瀺指向自己，“按照道家某位大真人的隐蔽说法，人皆有两根心弦，一善一恶，就悬挂在我们心头。就像陈平安所认为的那样，有些事情，对的，它就是对的，而错的就是错的，任你是谁来做，谁来帮忙辩解，都改变不了。”

    “有意思的是，世事之艰难，就在于为了做成一个大的好事，你难免要做许多小的错事。儒家门生，不愿违心，可能连官场待不住，甚至连学宫书院都未必爬得高，到最后那就只好躲在书斋里研究学问，闭门造车，对于外边一直在滚滚前行的世道，是极少裨益的。有些家伙，在书斋里待久了，一身迂腐陈腐气息，见不得别人有任何道德瑕疵，动辄指摘贬斥，反而对于那些坏得彻底的庙堂人物，反而束手无策，到最后，就只能是世风日下、礼乐崩坏了。”

    崔瀺不去看两个若有所思的家伙，伸出一只手掌，在身前一抹，换了一只手掌，在低处又一抹，“上为善下为恶，人心两根线，我崔瀺的善线，极高，几乎等天，所以我眼中看不到几个好人，我崔瀺的恶线，极低，所以对我而言，皆可交往和利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你们两个，比不得我这么悬殊，但是两根线之间的距离，同样不会小。”

    崔瀺收起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小段空隙，低头眯眼看着那两根手指，“陈平安的善线，很低，所以做好事对他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就是他被当做烂好人的根源，但是你们要知道，善线低，可不代表他就是真的好说话啊。因为陈平安的恶线，距离善线很近，所以他认定了一点事情，决定了要去做的时候，陈平安会极其果决，比如……杀我。”

    “其实你们两个很清楚，不管你们如何看不起陈平安，你们，当然还有我，这辈子都做不成陈平安的朋友。”

    于禄突然说道：“我可以尝试一下。”

    谢谢嘴角泛起冷笑。

    只是当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仰起头、正面少年国师的于禄，谢谢一想到自己在横山，大树枝头，被崔瀺胁迫，不得不去主动找到陈平安，为他粗浅讲解武道门路。

    少女有些臊得慌。

    紧接着她就又想到那个屹立枝头的消瘦身影，迎风而立，山间清风徐徐。

    她突然有些莫名的伤感，自己也曾这般心境无垢的，视线永远望向远方。

    “我说了这么多，浪费了一大缸口水，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

    崔瀺开始盖棺定论了，站起身，笑呵呵道：“意思就是说啊，以后你们两个蠢货笨蛋，对我崔瀺的先生，发自肺腑地放尊重一点，知道吗？”

    这是于禄和谢谢今天第二次面面相觑了。

    “两个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怜杂碎！”

    崔瀺无缘无故就勃然大怒，脸色阴沉似水，大步向前，对着于禄的面门就是使劲一拳，“一个沦为刑徒、差点要在脸上刻字的破太子，知道我大骊宰掉的皇帝、皇子有多少吗？还尝试，你这个如今连姓氏都背叛祖宗的混账，有这个资格吗？！”

    于禄措手不及，硬生生挨了一拳，不敢有任何还手的动作，只是有些懵。

    崔瀺转过身，走向黝黑少女，对着她就是一巴掌摔过去，“一个山门都给人砸烂的小婊子，知道我亲手做掉的陆地神仙有几个吗？”

    生性骄傲的少女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白衣少年的手腕，不让他的耳光打在自己脸颊上，但是她下一刻就感到后悔，果不其然，崔瀺整个人都散发出恐怖的狰狞气息，死死盯住少女，她吓得立即松开手，崔瀺低头看了眼通红微肿的手腕，狠狠一巴掌摔在少女脸上，厉色道：“你们两个也敢横竖看不起陈平安？他是我崔瀺的先生！”

    崔瀺接连摔了四五个耳光在少女脸上。

    少女甚至不敢凭仗练气士的修为来卸去劲道，很快就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满身杀气的崔瀺似乎打得犹不解气，就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来当凶器，就在此时，他转头望见一个快步跑来的熟悉身影，崔瀺顿时愣在当场。

    那个不速之客刚喊出一个字，“吃……”

    结果看到崔瀺动手打人的这一幕，那家伙赶紧咽下那个“饭”字，开始狂奔，杀向崔瀺。

    少年身上那股子气势，恐怕更像杀气。

    吓得崔瀺二话不说，连爬带滚翻过凉亭栏杆，跑向老水井那边，一边喊一边扭头喊道：“陈平安，你干嘛？！我教训自家丫鬟仆役，关你屁事……唉，有话好好说，我认错还不行吗？咱们都停下来，好好掰扯道理，行不行？”

    陈平安跑入凉亭后，脚尖一点，高高跃出，身形如飞雀快速越过栏杆，落在凉亭外，继续奔向崔瀺。

    崔瀺心知难逃一劫，干脆破罐子破摔，站在老水井口上，悲怆颤声道：“陈平安，你要是今天真要打死我，我就投井自杀算了！信不信由你！”

    陈平安继续前冲。

    崔瀺就要跳入水井，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猛然停下身形。

    崔瀺一脚踏出，在千钧一发之际，好不容易才收回脚，身形摇摇晃晃，命悬一线。

    以他如今的体魄，摔入水井底部后，因为下边还有剑气残余，哪怕不冻死淹死，给陈平安救起来，恐怕也要伤及根本，去掉大半条命。

    由此可见，少年崔瀺是真怕了陈平安。

    陈平安仔细看着崔瀺，良久之后，说道：“吃饭。”

    崔瀺小心翼翼跳下井口，仍然不敢上前，站在原地悲愤解释道：“我刚才是为你出口气，他们两个打心眼看不起你，我打抱不平，要他们以后对你客气一点，也有错？你这叫好心当作驴肝肺！”

    陈平安冷笑道：“你少拿我当幌子借口，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说完之后，陈平安转身离去，绕过凉亭的时候，对那对少年少女，就要语气和缓许多，“林守一他们已经下完一盘棋，吃饭了。”

    崔瀺不怒反笑地远远跟在陈平安后头，跑得一摇一摆，两只大袖子飞来飞去，显得狗腿得很，“不愧是我家先生，比那两个蠢货真是聪明太多太多。”

    过了凉亭，崔瀺面对两人，立即换上一副嘴脸，训斥道：“愣着干什么？吃饭！”

    于禄微笑如常，走出凉亭，走下台阶后，转身问道：“你没事吧？”

    谢谢眼眶湿润，摇摇头。

    高大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少女回过神后，转过头去，将嘴角血迹擦拭干净。

    ————

    一行人吃过了秋芦客栈准备的丰盛早餐，李槐吃得肚子滚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完全没有意识到餐桌上的诡异氛围。

    老秀才对陈平安笑道：“走，带你去逛逛这座郡城的书铺，咱们随便聊聊，如果可以的话，请我喝酒。”

    老秀才望向跃跃欲试的小姑娘，笑道：“一起？”

    小姑娘使劲点头，“我回去背小书箱！”

    林守一留在客栈，继续以《云上琅琅书》记载的秘法，修习吐纳。李槐是实在懒得动，没有逛街的欲望，只是叮嘱陈平安一定要给他带好吃的回来。崔瀺说自己有点私事，要去找客栈老板，看能不能价格便宜一点。于禄和谢谢各自回屋。

    最后就是一老一大一小，只有三人离开秋芦客栈，走过那条行云流水巷，在老秀才的带领下去寻找书铺。

    小姑娘一直跟老人显摆自己的书箱，在老人身边绕圈跑，询问她的小书箱好不好看，老人当然说好好好。

    陈平安酝酿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文圣老爷，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老人都快把李宝瓶的小书箱夸出一朵花来了，闻言后笑道：“你是说拒绝当我闭门弟子的事情吗？没有没有，我不生气，失望是有一些的，但是回头想想，这样反而很好，齐静春的初衷，以及阿良之后的跟随，不是一定要给你陈平安什么，以及我上次偷偷取走你的玉簪，说到底……”

    说到这里，老人做了一个手掌横抹的姿势，“是为了让你陈平安，就只是陈平安而已。没有太多的牵扯，你就是骊珠洞天泥瓶巷里的少年，姓陈名平安，然后带着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就这么简单。”

    老人笑道：“阿良这个吊儿郎当的惫懒货，难得正经了一回，帮你让大骊王朝这些世俗存在，不给你和孩子们带来额外的负担，之前齐静春，已经做到了让上边的……家伙们，不来指手画脚。因为我的到来，害得你那位好脾气的神仙姐姐露面了，于是又有一点小麻烦，但是不用怕，我这个老不死，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绝不给你们添麻烦，跟读书人讲道理嘛，我擅长。”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就安安心心求学吧。”

    老人又自顾自笑眯眯说道：“少年的肩膀，就该这样才对嘛，什么家国仇恨，浩然正气的，都不要急，先挑起清风明月、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少年郎的肩头，本就应当满是美好的事物啊。”

    李宝瓶眼睛一亮，对老秀才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文圣老爷，你这话说得很漂亮耶。”

    老人哈哈大笑，手掌轻拍肚子，“可不是，装着一肚子学问呢。”

    陈平安看着相互逗乐的老秀才和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肩头有什么，少年感觉不到，心里倒是已经暖洋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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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

    黄庭国北方这座繁华郡城，在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来，就是热闹，是好多好多个家乡小镇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但是在看遍山海的老秀才眼中，当然会看得更远，更虚，可能早早就看到以后铁骑南下、硝烟四起的惨淡光景，那些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就会成为以后撕心裂肺的根源，反而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路边乞儿，将来遭受的痛苦磨难，会更轻巧浅淡一些，至于那些个地痞流氓，更有可能在乱世中一跃而起，说不定还会成为黄庭国的官场新贵、行伍将领。

    只不过老秀才历经沧桑，自然不会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以免坏了少年和小姑娘逛街的好兴致。

    老人带着他们一路七拐八弯，找到一家老字号书铺，自己掏钱给两人买了几本书，店铺老人是个科举不如意的落第老书生，平时里见谁都不当回事，碰到口如悬河的穷酸老秀才，那算是英雄相惜了，加上被老秀才的学问道德所折服，小二十两银子的书钱，愣是十两银子就算数了，老秀才出门后，看着满脸钦佩的陈平安和李宝瓶，笑道：“怎么样，读书还是有用的吧？今儿就帮我们挣了八两多银子，所以说啊，书中自有黄金屋……”

    说到此处，老秀才放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还真别说，南边有个地儿，当然不是你们宝瓶洲的南边，醇儒陈氏家族，有个跟我最不对付的老古板，他年轻的时候，日日读书夜夜读书，大概几十年后，约莫是精诚所至，有天还真给他从书里读出了一座黄金屋，和一位颜如玉。”

    陈平安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那座黄金屋，有多大？”

    李宝瓶则好奇问道：“那位颜如玉，到底有多漂亮？”

    老秀才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这两孩子，“以后有机会自己去亲眼瞧瞧，我可不告诉你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好山好水好风景，书上是有描写，可比不得自己收入眼底。”

    李宝瓶突然问道：“文圣老先生，你为什么要给我小师叔买那几本书籍，真的很粗浅啊，就连我和林守一都能教的，不是浪费钱吗？”

    老秀才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不一样，很不一样。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书籍，一定是最深入浅出、最适合教化苍生的书，知道这些书本反而卖得最便宜吗？就比如道祖他老人家的那部五千文，卖得多廉价，只要想看，谁都买的着，只要愿意读，谁都能从从中学到东西。”

    李宝瓶懵懵懂懂道：“印刷得多，加上买的人多呗，所以便宜。”

    老秀才点头笑道：“对了一半喽，书上的道理，如果太贵了，谁乐意掏钱买？干嘛不去买吃的，还能填饱肚子呢。剩下一半，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们，如果想要更广泛地传授自己的学问，成为一州一国甚至是一洲、整个天下的正统学问，自己亲自传授弟子，能出几个？还不如来一个广撒网，把自己的学问道理就印刻在书上，门槛低了，走进去的人，就多了。门槛太高，爬都爬不过去，最后能有几个得意弟子、门下学生？”

    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老秀才忧心问道：“咋了？觉得很没意思？这可不行，书还是要读的。”

    陈平安摇头道：“我就是觉得这挺像老百姓开店铺抢生意，在家乡骑龙巷那边，我有两间朋友帮忙照看的铺子，不知道如今是亏了还是赚了。”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点陈芝麻旧事，有些唏嘘，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喝酒去，陈平安如果实在嘴馋，你可以喝一点，宝瓶年纪太小，还不可以喝酒。”

    时辰还早，许多酒楼尚未开张做生意，好在老秀才在一条街拐角处找到家酒肆，油渍邋遢的，好在三人都不讲究这个，如果崔瀺于禄谢谢三人在场，恐怕就要皱眉头了，一个眼界高，一个洁癖，一个自幼养尊处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喝酒。

    老人点了一斤散酒和一碟盐水花生，陈平安依然坚持习武之人不可喝酒，李宝瓶其实有点想喝，但是有小师叔在身边，哪里敢提这个要求，便只是有些眼馋地盯着老秀才喝酒。

    跟陈平安相处这么久，从李宝瓶到林守一和李槐，一路上耳濡目染，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抵上都心知肚明，李宝瓶有些时候其实也会觉得小师叔太严肃了，但是看一看漂漂亮亮的小书箱和厚实柔软的小草鞋，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守一因为成了山上神仙，志向高远，对于陈平安并非没有想法，但是站得高看得远，是觉得眼皮子底下的这点鸡毛蒜皮，不值得他分心，所以从来不说什么。

    至于李槐是最愿意有什么说什么的，只可惜大多是无理取闹，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就已经被李宝瓶打压得厉害，所以这一路求学，从未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后朱河朱鹿父女离开，在野夫关外，崔瀺带着两人闯入队伍，让之前的四人愈发同仇敌忾，反而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老秀才喝着酒，才半斤就有些上头，大概是触景伤情，又没有刻意运用神通，难得如此放松，就由着自己喝酒浇愁了，老人环顾四周，轻声道：“我有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家里穷，中途退学，后来去开了一间酒肆，差不多就这么大的小铺子，他从十八岁娶妻生子，到六十五岁寿终正寝，开了将近四十年的酒肆，卖了将近四十年的酒。”

    老秀才轻轻摇晃酒碗，“我只要兜里一有闲钱，只要想喝酒了，就喜欢去他那里买酒喝，不管隔着多远，一定会去。”

    老秀才笑了笑，有些伤感，“但是最后有一天，铺子关门了，找街坊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我那个朋友死了，既然原先的铺子关了，我只好去别处买酒，我才知道他卖我的那种酒，卖得比其他人都贵。”

    李宝瓶气愤道：“文圣老爷，你把人家当朋友，可人家好像没有把你朋友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老人喝了口酒，“可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卖给我的酒，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出来的酒，不计成本，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卖得亏了。”

    李宝瓶张大嘴巴，小姑娘心里头顿时满满的愧疚。

    老人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满满嚼着，“四十年里，我从一个寒酸书生，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之后……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气。那个朋友每次见到我，就只会劝我喝酒这么一件事情。从来不提他子女求学的事情，不提他妻子家族的鸡飞狗跳，就是劝我喝酒，每次他就坐在小宝瓶你的位置，坐对面，位置离我最远，但是一抬头就能看着我，每次都傻乎乎笑着。”

    李宝瓶想了想，默默离开原位，坐在陈平安的对面，咧嘴一笑。

    陈平安对她做了个鬼脸。

    老秀才缓缓说道：“又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子女，要么当上了当地朝廷的黄紫公卿，横行跋扈，祸国殃民，要么年纪轻轻当上了诰命夫人，动辄打杀妾婢，他媳妇的家族，骤然富贵，成为了郡望大族，一家上下，坏得很，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害了很多无辜百姓。”

    老秀才直愣愣望着对面那个空位，“可你硬是在那个小酒肆，守着个破烂铺子，年复一年酿着酒，待到了老死为止。”

    李宝瓶又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老秀才收回视线，就着劣酒吃着盐水花生，对陈平安说道：“以后好好习武练剑，不要事事都讲道理，尤其不要按照书上的道理去做，要懂得变通，要不然你会很累的，可能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半个朋友都没有了。自古圣贤，神位越高，正因为以身作则，不合情理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老秀才伸出手指在桌上滑出一条线，最后拉直手臂，似乎想要在桌面以外都划出一条道路来，“你想啊，有些道路，你独自一人走上一年，可以，十年呢？百年千年？但是问题来了，有些人就是死脑筋，非要走下去，那么怎么办？那就一定要在适当的岁月，做合适的事情，莫要太过老气横秋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以后大道独行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后悔。反而会觉得……”

    老秀才是真的喝高了，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真他娘的牛啊！”

    说完这句豪气纵横的言语后，砰一声，老秀才脑袋往前一倒，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

    少年跟掌柜结过账，背着老秀才往外走。

    小姑娘偷着乐呵。

    原来文圣老爷都会醉酒啊，而且还会酒话连篇。

    “陈平安！人不风流枉少年，一定要喝酒哇，喝酒好！”

    “小宝瓶，千万记住喽，一定要珍惜陈平安这个傻好人，不要因为他做得太好太对，就觉得他不近人情，反而与他愈行愈远，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陈平安也会变成第二个小齐，最后出事的时候，要么根本没人知道，要么知道了，都没胆子出手帮忙，那得有多惨……”

    “小平安，我们讲道理，不是为了让自己委屈，而是慢慢攒着，如果有哪天，突然觉得整个天下都不讲道理的时候，你有那份底气和心气，去大声跟这个世界说，‘你们都是错的！’”

    老人一边酒气冲天，一边使劲拍打少年的脑袋。

    背着老秀才的陈平安苦着脸，只得拼命点头。

    老秀才打着酒嗝，直起脖子，似乎在寻找绿竹箱小姑娘，李宝瓶赶紧蹦跶了一下，“我在这儿呢！”

    老秀才哦哦了两声，然后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陈平安脑袋上，“小平安，我问你，你将来读书越多，觉得书上的道理越来越有道理，但是如果有一天，整个……或者说半个浩然天下的读书人，都开始指责小宝瓶，骂她不知羞耻，竟然喜欢自己的小师叔，你咋办？”

    小姑娘根本没当回事，气呼呼道：“我喜欢小师叔还有错啊，这些人怎么读的书！”

    少年自幼就在市井底层为了活下去而艰难活着，所以陈平安要想得更远更多，知道更多的龌龊事，他毫不犹豫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要骂宝瓶的话，得先问过我陈平安的拳头。”

    陈平安转头对小姑娘笑道：“小师叔除了拳头，以后还有剑，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一定要告诉小师叔，小师叔就算远在天边，也会赶来护着你！”

    老人醉醺醺道：“那如果小姑娘觉得你怎么都打不过那些人，怕你受伤，故意不喊你，你陈平安事后才知道可怜兮兮的结局，你该怎么办？事已至此，难不成你逮着那些读书人乱杀一通？”

    陈平安停下脚步，望向小姑娘，“宝瓶，你是想着小师叔事后为了你大开杀戒，被人骂死打死，还是事先就堂堂正正跟着人对峙，我们一起面对那些坏蛋，就算死也死得理直气壮，而且一点都没留下遗憾？”

    小姑娘有些慌张，“小师叔，听上去好像还是后边的选择，稍微好点？”

    老人哈哈大笑，“没你们想得那么凄惨，读书人还是要点脸皮的，分生死还不至于，就是会有点坎坷罢了。”

    老秀才最后啧啧道：“顺序一说，小子这么快就用上了，学以致用，厉害厉害。”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你吓唬我们就算了，喝酒装醉为了不付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老秀才脑袋瞬间一歪，鼾声如雷。

    李宝瓶还有些心有余悸，抓住陈平安的袖子。

    陈平安开玩笑道：“怕什么，以后你好好读书，争取讲道理就赢过他们，如果这还不行的话，小师叔从今天起就会更加努力练拳练剑，到时候小师叔御剑飞行，咻一下从万里之外来到你身边，你想啊，所有人都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你的小师叔，就像当时我们看到风雪庙魏晋差不多，到时候你就跟人说，这是我的小师叔唉，帅气不帅气？厉害不厉害？”

    小姑娘使劲点头，开怀大笑，蹦跳起来，“哇，帅气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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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

    小姑娘已经开始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稚气的期待，等着小师叔踩着飞剑，咻一下从天涯海角那么远的地方，落在她身边，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的小师叔。

    至于那一天蕴藏的杀机和危险，李宝瓶想得不多，毕竟小姑娘再早慧，也想不到那些书上不曾描绘的人心险恶，她就算想破了小脑袋，都想不出那些暗流涌动，藏在高冠博带之后的冷酷杀机。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只是单纯地选择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

    趴在少年后背上酣畅大睡的老秀才，之所以选择泄露天机，恐怕正是珍惜这份殊为不易的娇憨。

    李宝瓶轻声提醒道：“小师叔，如果到时候你吵不过别人，你又打不过别人，咱们可以跑路的。”

    陈平安笑道：“那当然，只要你别嫌弃丢人就行。”

    之后陈平安带着李宝瓶逛了几家杂货铺子，给三个孩子都买了崭新靴子，陈平安自己没买，倒不是抠门到这份上，实在是穿不习惯，试穿的时候，浑身不自在，简直连走路都不会了。

    除此之外还给三人各自买了两套新衣服，花钱如流水，陈平安说不心疼肯定是假，可钱该花总得花。

    李宝瓶还是挑选大红色的衣裳，不单单是瞧着喜气的缘故，陈平安很早就听小姑娘抱怨过，好像是小时候有一位云游道人经过福禄街，给李家三兄弟测过命数，其中给李宝瓶算八字的时候，提到了小姑娘以后最好身穿红色衣衫，可避邪祟，李家这些年不管如何宠溺这个小闺女，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李宝瓶虽然越长大越郁闷，可还是照做，上次在红烛镇驿站收到家里人的三封书信，无一例外，从父亲到李希圣、李宝箴两个哥哥，全部提醒过小姑娘，千万别图新鲜就换了其它颜色的衣衫。

    小姑娘经常私下跟陈平安说，以后见着了那个臭道士，一定要揍他一顿。

    逛铺子的时候，老秀才还在酩酊大睡，陈平安就只能始终背着，好在不沉，估摸着还不到一百斤，陈平安真不知道这么个老先生，怎么肚子里就装得下那么多的学问？

    回去秋芦客栈的路上，李宝瓶的书箱装得满满当当，不过这一路数千里走下来，小姑娘看着愈发黝黑消瘦，可长得结结实实，气力和精气神都很好，陈平安倒是不担心这点重量会伤了李宝瓶的身子骨。

    到了那条行云流水巷，依旧是云雾蒸腾的玄妙场景，陈平安看了多次，仍是觉得匪夷所思，目盲老道临别赠送的那幅《搜山图》，虽然上头绘画的神神怪怪，也很惊奇怪异，可还不是不如当下置身其中来得震撼人心。

    到了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的客栈门口，老人突然醒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背后就多出了那只行囊，手里握着一块银锭，老秀才看着两个满脸茫然的家伙，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还要去很多地方，需要一直往西边去，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老秀才缓缓道：“陈平安，那半个崔瀺呢，善恶已分，虽然不彻底，但是大致分明，以后就交给你了，言传身教，其中身教重于言传，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身边的原因。”

    李宝瓶皱眉道：“那个叫崔瀺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唉，文圣老爷你怎么总护着他啊？”

    “没有办法啊。”

    老秀才有些无奈，笑着耐心解释道：“我已经撤去他身上的禁制，如果下一次你觉得他还是该杀，那就不用管我这个糟透老子怎么想的，该如何就如何，我之所以如此偏袒护短于他，一是他的走错道路，大半在于我当年的教导有误，不该那么斩钉截铁全盘否定，给崔瀺造成一种我很武断下了结论的误会。”

    老人神情疲惫，语气低沉，“何况我当时委实是分不开心，有一场架必须要赢的，所以根本来不及跟他好好讲解缘由，帮他一点一点向后推演，所以后边的事情就是那样了，这小子一气之下，干脆就叛出师门，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马瞻就是其中之一。再则，他挑选的那条新路，如果每一步都能够走得踏实，确实有望恩泽世道百年千年，说不定能够为我们儒家道统再添上一炷香火……这些既千秋大业又狗屁倒灶的糊涂账，当你们以后有机会登高望远，说不得也会碰上的，到时候别学我，多想一想，不要急着做决定，要有耐心，尤其是对身边人，莫要灯下黑，要不然会很伤心的。”

    说到这里，老人干枯消瘦的手掌，摸了摸陈平安的脑袋，又揉了揉李宝瓶的小脑袋，“你们啊，不要总想着快点长大。真要是长大了，身不由己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而朋友很少有一直陪在身边的，衣服靴子这些是越新越好，朋友却是越老越好，可老了老了，就会有老死的那天啊。”

    李宝瓶问道：“林守一说练气士那样的山上神仙，若是修道有成，能活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呢！”

    老人笑问道：“那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呢？”

    李宝瓶试探性问道：“那我先走？”

    老人被小姑娘的童真童趣给逗乐，哑然失笑道：“那么反过来说，小宝瓶你这样顶呱呱的好姑娘，若是有天你不在人间了，那你的朋友得多伤心啊。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会伤心得哇哇大哭，到时候一定连酒都喝不下嘴。”

    李宝瓶恍然大悟，小鸡啄米点头道：“对对对，谁都不能死！”

    老秀才伸手递出那颗银锭，陈平安看着它，问道：“不会是虫银吧？崔瀺就有一颗。”

    老秀才摇头笑道：“那小玩意儿，也就小时候的崔瀺会稀罕，觉得有趣，换成老的崔瀺，懒得多看一眼。这颗看着像是银锭的东西，是一块没了主人的剑胚，比起崔瀺藏在方寸物里头的那一块，品秩要高出许多，关键是渊源很深，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往中土神洲，一定要带着它去趟穗山，说不定还能喝上某个家伙的一顿美酒，穗山的花果酿，世间一绝！”

    老秀才伸出大拇指，“神仙也要醉倒。”

    陈平安接过银锭。

    老人打趣道：“呦，之前不乐意做我的弟子，我说磨破嘴皮子都不肯点头答应，现在怎么收下了。”

    陈平安尴尬道：“觉得要是再拒绝好意，就伤感情了。”

    李宝瓶小声道：“文圣老爷，是因为这东西像银子啊，小师叔能不喜欢？”

    陈平安一个板栗敲过去。

    李宝瓶抱着脑袋，不敢再说什么。

    老人哈哈笑道：“小宝瓶，下次见面，可别喊我什么文圣老爷了，你是齐静春的弟子，我是齐静春的先生，你该喊我什么？”

    李宝瓶愣了愣，“师祖？师公？”

    老人笑眯眯点头道：“这才对嘛，两个称呼都行，随你喜欢。”

    小姑娘连忙作揖行礼，弯了一个大腰，只是忘了自己还背着一只略显沉重书箱，身体重心不稳，李宝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陈平安赶紧帮忙提了提小书箱。

    老人挺直腰杆，一动不动，坦然接受这份拜礼。

    老秀才颠了颠身后行囊，叹了口气，“剑胚名为‘小酆都’，只管放心收下，剑胚上头的因果缘分，早已被切断得一干二净，至于怎么驾驭使用，很简单，只要用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它就会自动认主，如果不用心，你就算捧着它一万年，它都不会醒过来，比一块破铜烂铁还不如。”

    陈平安将它小心收起。

    老秀才点头道：“走喽。”

    老人转身离去。

    李宝瓶疑惑出声道：“师公？”

    老人转头笑问道：“咋了？”

    小姑娘指了指天上，“师公，你不是要走远路吗？怎么不咻一下，然后就消失啦？”

    老秀才忍俊不禁，点头笑了笑，果真嗖一下就不见了身影。

    陈平安和李宝瓶不约而同地抬起脑袋，望向天空，早已没了老人的身影。

    但其实在靠近街道那头的行云流水巷，有个老秀才，转头望向秋芦客栈门口那边，缓缓离去。

    ————

    回到院子，高大女子坐在石凳上，正在仰头望向天幕，嘴角噙着柔和笑意。

    同一座院子，近在咫尺，于禄和谢谢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位剑灵的存在，每当她出现的时候，就会在双方之间隔绝气机，使得少年少女看不见听不着，完全无法感知到她。

    李宝瓶打过招呼就去屋内放东西，陈平安坐在剑灵身边。

    高大女子伸手横抹，手中多出那根悬挂桥底无数年的老剑条，开门见山道：“事情既然有了变化，我就也适当做出改变好了。原本我们订了一个百年之约，现在仍是不变，但是我接下来会加快磨砺剑条的步伐，争取在一甲子之内，将其打磨得恢复最初相貌的七七八八，这就意味着你那块斩龙台会不够，很不够。”

    陈平安一头雾水，自己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斩龙台，被自己背去铁匠铺子那边了才对。

    她微笑道：“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次坐在桥上做梦，连人带背篓一起跌入溪水？那一次，其实我就拿走了那块斩龙台，之后你以为是斩龙台的石头，不过是我用了障眼法的普通石头，嗯，说是普通也不太准确，应该是一块质地最好的蛇胆石，足够让一条小爬虫变成一条……大爬虫？为了从一百年变成六十年左右，付出的代价，就是我需要最少用掉深山里头的那座大型斩龙台，也许用不掉整片石崖，但是大半肯定跑不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法子来瞒天过海，实在不行，丢给那什么风雪庙真武山的兵家修士们，几本秘籍就是了，他们非但不会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的，一个个在那里抱头痛哭。”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怔怔无言，无话可说。

    她向天空伸出手，手心多出那株亭亭玉立的雪白荷叶，“因为酸秀才的缘故，加上你那一剑有些不同寻常，所以荷叶支撑不了太多时间了，这也是我着急赶回去的原因之一，再就是秀才答应我，不会因为崔瀺的事情牵连到主人，他会先去一趟颍阴陈氏那边，跟人说完道理再去西边，所以接下来，如他所说，安安心心带着那帮孩子求学便是，有崔瀺这么个坏蛋，还有那个武夫第六境的于禄一旁护驾，我相信哪怕主人没了剑气，便是有些坎坷，也一样能够逢凶化吉。”

    她眉宇之间有些愁绪，“但是到了大隋书院之后，接下来的这六十年内，我需要画地为牢，不可轻易离开，否则就有可能功亏一篑，你既要保证自己别死，又要保证境界持续增长，会有点麻烦啊。”

    陈平安说道：“阿良曾经无意间说过，不管是武夫境界还是练气士，到了三境修为，就可以试着独自游历一国，只要自己不找死，多半没有太大问题，五六境的话，就可以把半洲版图走下来，前提是不要胡乱凑热闹，不要往那些出了名的湖泽险地走，再就是别热血上头，遇上什么事情都觉得可以行侠仗义，或是斩妖除魔，那么就可以大体上安然无恙了，如果说遇上飞来横祸，因此死翘翘，那就只能怪命不好，这么糟糕的命数，待在家里一样不安稳，所以出门不出门，结果大致是一样的。”

    她点头欣慰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是该如此，畏手畏脚，缩头缩脑，一辈子都别想修行出结果。”

    她突然眯眼玩味问道：“为什么到现在，我快要离开了，你还是不问我，怎么帮你续命，解决后患？既然我们休戚与共，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帮你修复长生桥，让你顺利走上修行之路？于情于理，这都不是什么非分请求吧？”

    陈平安坦诚道：“昨晚睡觉前我就想起床问这些问题，但是后来忍住了。”

    剑灵问道：“为何？”

    陈平安满脸认真道：“不是我不好意思开口，为了活命这么大的事情，我脸皮再薄，也不会难为情。而是我一直很信姚老头，也就是我当时烧瓷的半个师父，相信他说过的一句话……”

    剑灵打断少年的言语，点头道：“我知道，在那抔光阴流水展现出来的景象之中，我看到也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句话。”

    她随即有些恼火，撑着荷叶伞站起身，“知道为何你们人间有个‘破相’的说法吗？确实是真事，但是凡夫俗子的破相一事，本就是在命理之中，哪怕是改名字，都在大的规矩之内，所以不碍事。但如果涉及到长生桥，体内诸多气府窍穴的改变，就是一桩大事了。”

    “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的举动，说难听点，就是悖逆天道，练气士所谓的证道，实则是证明自己的大道，能够让天道低头，老天要我生老病死，我偏要修成无垢金身、福寿绵延、永享自由，要老天爷捏着鼻子承认自己的长生久视，你想想看，何其艰难。”

    “若是能够轻而易举搭建长生桥，那些山上的仙家门阀，只要老祖宗动动手，岂不是轻轻松松就满门子孙皆神仙了？因为人之经脉、气府和血统，本就是天底下最玄之又玄的存在，要知道道家推崇的‘内外大小两天地’，这座小天地，说的就是人之身躯体魄，除了寓意自身是天然的洞天福地，而长生桥的意义，就是勾连两座天地的桥梁，故而此事当真是难如登天，不是没有人能做到，但是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对于修路建桥之人的境界，要求极高，而且仅限于阴阳家、医家这些流派的大练气士，这也是这些学说流派之所以不擅杀伐，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缘由之一。”

    看到少年虽然眼底有些失落，可并不沮丧，剑灵便放下心来，促狭笑道：“现在不管如何，小平安你先淬炼体魄，打好基础，肯定是好事。要不然以后，等我磨砺好了剑条，你要是连提剑都提不起来，那就太丢人了。可别以为提剑一事很简单，在酸秀才的山河画卷里头，那是他给了你十境修士的‘假象’，寻常九境修士的体魄，可能比不得五六境纯粹武夫，可是志在打破门槛的十境修士，就没有一个敢小觑淬体一事的蠢货，绝大多数都会在这一层境界里，靠着实打实的水磨功夫，变得比纯粹武夫还勤恳，一点一滴打磨身躯和神魂，容不得有半点瑕疵漏洞，所以这才造就了世间十境练气士，全是水底老王八的有趣格局。”

    陈平安把这些话全部牢牢记在心头。

    白衣女子站在院子里，笑道：“小平安，一定要等我六十年啊，还有，到时候可别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实在是大煞风景，小心我不认你这个主人。”

    陈平安站起身，刚要说话。

    她已经向他走来，伸出手掌，做出要击掌为誓的姿势。

    陈平安连忙高高抬起手。

    只是两人的手掌，最终在空中交错而过。

    原来白衣女子已经消散不见，就此离去。

    陈平安坐回原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那把槐木剑，忘了询问她和文圣老先生，那个躲在木剑中的金衣女童到底是什么了！

    ————

    崔瀺在秋芦客栈的一间密室喝着茶，客栈的二当家，刘嘉卉，在郡城高层大名鼎鼎的刘夫人，就像一名卑微婢女，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谨慎打量着这名表露身份的大骊国师。

    她所在的紫阳府，本就是被大骊拉拢过去的黄庭国棋子，这桩盟约，是极少露面的开山祖师，亲自点头许可的，紫阳府上上下下，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尤其是像刘嘉卉这种自认大道无望的外派子弟，对于朝廷官府这类世俗权势的象征，会格外上心。

    虽说黄庭国洪氏皇帝，历来奉行祖制优待仙家，只可惜一个小小的黄庭国，能够让牵连极深的灵韵派死心塌地，却没办法让紫阳府这类门派势力效忠，因为池塘太小了，水底下的蛟龙希望拥有更加宽广的地盘。

    紫阳府比起那个只想要一个“宫”字的伏龙观，野心更大。

    刘嘉卉没有傻到眉心有痣的俊秀少年自报家门，就愿意相信，理由只有一个，是站在少年身边的那个青袍男子，表现得比她更像一个下人。

    刘嘉卉想不出黄庭国有谁，能够让这位心狠手辣的寒食江水神，心甘情愿地担任奴仆。

    崔瀺随口问过了紫阳府内部的情况后，突然笑问道：“魏礼这个郡守大人，是刘夫人的情郎吧，以后多半会成为大骊的拦路石，如果我要你今天亲手杀了他，夫人舍不舍得动手啊？”

    刘嘉卉头脑一片空白，身体紧绷。

    崔瀺乐呵呵道：“瞧把你吓的，我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嘛。”

    刘嘉卉微微抬起视线。

    只见那位白衣少年自顾自点头笑道：“对啊，我就是这种人。”

    刘嘉卉欲哭无泪，脸色惨白。

    少年摆摆手，“善解人意”道：“但是要你亲手杀人，太残忍了，况且紫阳府如今跟大骊结盟，我不会让兢兢业业操持这份家业的刘夫人为难，我身后这位水神老爷，本就跟那魏大人关系一般，由他来杀好了。”

    刘嘉卉竭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低下头，颤声道：“国师大人，魏礼如果真的要死，我来杀便是！无需水神老爷动手。”

    崔瀺好似悲天悯人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样的话，刘夫人一定对我和大骊怀恨在心，不如这样，你杀了情郎之后，我再让水神老爷宰掉你，你们最少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

    风情万种的妇人抬起头，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眸子，充满了想要玉石俱焚的浓重杀机。

    青袍男子轻轻向前踏出一步，轻轻发出一声嗤笑。

    刘嘉卉之流，在他眼中无异于自不量力的蝼蚁。

    妇人猛然惊醒，后退数步。

    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崔瀺捻住杯盖，轻轻扇动茶水雾气，清香扑鼻，有些陶醉地闭上眼睛嗅了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正在心中天人交战的妇人，崔瀺展颜一笑，啧啧道：“众生皆苦，有情为最。看在这杯好茶的份上，我就放过魏礼好了，真的，不骗你。”

    妇人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鼓起最后仅剩的胆气，怯生生哽咽问道：“国师大人，真的不骗奴婢？”

    崔瀺忍俊不禁道：“骗你有多大意思啊？”

    刘嘉卉当然不敢信以为真，原本极为精明的一个妇人，顿时失魂落魄。

    崔瀺没好气道：“行了，出去吧，以后记得盯紧魏礼，别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救药的蠢事，将来你能不能当大骊的诰命夫人，魏礼能不能在大骊官场飞黄腾达，全看你刘嘉卉的本事了。”

    这么说，刘嘉卉就听得明白了，要不然大骊国师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她是真的追不上，畏惧的感觉，已经渗透到了她的骨子里。

    不单单是怕一个心思难测、貌似孱弱的少年，而是怕那所向披靡的大骊大军，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骊国师。

    一想到和和睦睦的初次见面，妇人只觉得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还心安理得地收了他两千两银子。

    那恐怕是天底下最烫手的银子了。

    崔瀺见她还愣在当场，冷声道：“滚出去。”

    妇人连忙告辞离去。

    等到妇人离开密室，青袍男子问道：“国师大人，当真不杀魏礼？”

    崔瀺一脸坏笑，“你猜？”

    青袍男子有些头大，苦笑道：“实在猜不出国师大人的想法，反正我只管听命行事。”

    崔瀺呲溜一下喝了大口茶水，然后盖上茶杯，一起放在桌上，缓缓给出真相，“不杀，魏礼跟你手底下的那个河伯，是我大骊以后愿意大用的人才。”

    青袍男子这次是真的有点措手不及。

    重用魏礼？这是为何？一个没有家世的黄庭国四品地方官，能入得了大骊国师的法眼？

    崔瀺不理会寒食江水神的疑惑，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道：“接下来，不是快要秋收了吗，你们大水府邸按照熟能生巧的那些老法子，让这个郡冒出一些事故，来点民不聊生的惨事，在快要民怨沸腾的时候，给刘嘉卉一个机会，捎话给魏礼，就说你这位水神老爷答应帮他摆平那些状况，嗯，魏礼肯定会生出疑心，没关系，你就假装跟他要钱嘛，要他去跟礼部讨要匾额嘛，这么一来，他哪怕依旧心存疑虑，为了辖境内的老百姓，一样会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之后一直到大骊大军快要南下，你就始终这么逗弄魏礼，等到大骊兵临城下，在魏礼心存死志，要死守郡城的关键时刻，你就可以放出风声，就说魏礼勾结你们大水府邸，故意为了名望口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高位。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一座郡城小二十万百姓，有几个不大骂他魏礼猪狗不如，身边有几个亲近人还敢相信他。”

    青袍男子小心问道：“这是？”

    崔瀺白眼道：“这还看不出来？我是要魏礼生不如死啊。不是我说你啊，你比刘嘉卉真聪明不到哪里去。”

    堂堂寒食江水神，如同蒙学稚童，虚心求教道：“恳请国师大人指点。”

    崔瀺懒洋洋缩在椅子里，“真正的读书人，知道他们最受不了什么吗？不是当了官，却碰到一个王八蛋昏君，不得不为社稷苍生仗义执言，不惜死谏君王，然后被咔嚓一下砍了头，因为这样是无愧良知的，说不得还会青史留名。甚至不是山河破碎，却没办法力挽狂澜，眼睁睁看着家国皆无，因为哪怕这样，也可以逃禅出世，或者可以国家不幸诗家幸，写点悲愤诗来着。真正无法接受的事情，是……”

    这位白衣少年晃了晃脑袋，“是魏礼这些个真正的读书人，身为儒家门生，为了一个所谓的天下太平，毅然入世，在官场摸爬滚打，满身伤痕，但是到最后，他对这个世界付出了最大的心血，最多的善意，可是得到的却不是同等的善意，甚至反而会是扑面而来的恶意，他真正想要的，一点，一丁点儿，都没有得到，众叛亲离不说，看似他辜负了国家百姓不说，事实上所有人也都辜负了他。嗯，我就是想要让魏礼尝一尝这个滋味。”

    青袍男子感慨道：“设身处地想一想，确实生不如死。”

    他很快记起那个用情颇深的妇人，唏嘘道：“假使魏礼知道有今天密室的内幕，他一定希望刘嘉卉今天答应亲手杀了他。”

    崔瀺伸手覆盖住茶杯，面无表情道：“在魏礼彻底绝望之后，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我会让他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时候刘嘉卉会选择‘自杀’，写下一封遗书，原原本本告诉他所有的真相，说她其实是大水府的座上宾，是大骊的谍子，说她很愧疚，说她对不起他魏礼，最后……大概还会说她很爱他魏礼。”

    青袍男子在这一刻，身为山水正神，竟然几乎汗毛倒竖，心头寒气直冒。

    “魏礼是棵好苗子，说不定将来就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所以你可别光顾着看笑话，到时候他如果真铁了心自杀，你一定要拦下来。”

    崔瀺笑着站起身，转头望向脸色僵硬的寒食江水神，打趣道：“再就是你怕个什么，你有个好爹。”

    听到这句话后，青袍男子心情复杂至极。

    崔瀺踮起脚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安慰”道：“你内心深处，是有杀机的，你可能自己都不晓得，不过没关系，你和你爹对我崔瀺而言，就是大只一些的蝼蚁，你们的悲欢离合，仇恨敬意，我心情好的时候，会照顾照顾，帮着安抚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要知道上古蜀国，有一种罕见蛟龙，生性喜好同类相食，我就……”

    俊美少年的眼眸，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抹诡谲金色，竖立在瞳孔内，他用极其轻微低声的嗓音，满脸天真无邪地补充下文道：“吃掉你们。”

    青袍男子纹丝不动，但是喉结微动，这次是真的汗流浃背了。

    崔瀺踮起的脚跟重新落回地面，笑道：“看把你吓的。回你的大水府，以后你跟魏礼一样，都是咱们大骊的座上宾，头等新贵，别怕啊。”

    青袍男子打死都没挪步，也不说话，就是打定主意站在原地。

    先前刘嘉卉被这个家伙打赏了一句“瞧把你吓的”，看似有惊无险的结果，其实呢？

    那自己现在听到这么一句，“看把你吓的”，不过是一字之差而已，有什么不同？

    崔瀺故作恍然，歉意道：“你这次是真的想多了。”

    青袍男子只是抬起手臂，擦去额头的冷汗。

    崔瀺想了想，转身去拿起茶杯，喝完最后一点茶水，思索片刻，放下茶杯，轻声道：“你以后要是在我和你爹的帮助下，如果将来可以成功吃掉‘那半个’，与大骊国祚紧密捆绑在一起，相信你就可以彻底放宽心了。你应该也清楚，在这件几乎比大道还要大的事情上，你爹反而不如你有天然优势，我也一样，到时候你才有资格，真正跟我平起平坐。”

    青袍男子愣在当场，之后低头抱拳，眼神炙热，一言不发，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瀺挥手赶人，“滚吧。”

    青袍男子如获大赦，还有些喜出望外，整个人化身一团淡青色水雾，呼啸离去。

    崔瀺双手负后，闭上眼睛，在宽敞豪奢的密室内，一圈圈重复踱步。

    最后崔瀺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望向一堵墙壁，仿佛要看到很远的地方，“老家伙，总算走了啊。”

    崔瀺眯眼笑了起来，大步走出密室。

    ————

    当崔瀺蹑手蹑脚走回院子的时候，眉宇之间，还有些志得意满。

    没了修为又如何？不一样将那些蠢货玩弄于鼓掌之中？

    院内，陈平安正在跟李宝瓶请教富贵人家的坟墓建造情况，到底有哪些讲究。

    因为陈平安一直就想以后自己有钱了，要将连块墓碑都没有的小坟头，修建得尽可能好一些。

    既然如今距离大隋不远了，这就意味着很快就要踏上归程，回到家乡之后，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虽说陈平安每次进山出山，都会携带一捧土壤，做那为爹娘坟头添土的“厚土”之事，可这个老一辈烧瓷人传下来的老规矩，终究不如修建一座好一些的坟墓，来得更加让人安心。这趟出门远游，陈平安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事死如生”这个说法，这愈发让陈平安愧疚。

    李宝瓶知道的不多，大略说了些，然后就说回头寄信给大哥问问看。

    陈平安也就点到为止，反正只要兜里有了钱，其实都好说，以前的天大问题，就不算什么了。

    陈平安无意间记起一事，就问小姑娘崔瀺的那个瀺字，到底怎么写来着。

    李宝瓶知道啊，就在石桌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写了出来。

    陈平安就随便感叹了一句，“这么难写的字啊。”

    身后不远处那边，这次轮到崔瀺汗如雨下了，只觉得自己才刚刚做了点小坏事，报应是不是来得太快了点？

    老秀才不才刚刚滚蛋吗？陈平安这个比自己更心狠手辣的王八蛋，就要开始着手准备给自己花钱造坟，写墓碑啦？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呆若木鸡的白衣少年杵在那边。

    崔瀺吓得转身就跑，火急火燎找到了胆战心惊的刘嘉卉，拉着她到了一个僻静地方，尽量和颜悦色道：“刘夫人啊，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与人为善啊，只要你对我大骊忠心耿耿，以后保证你和魏礼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崔瀺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伸出手挥了挥，不去看那个吓得扑通跪下的妇人，骂骂咧咧道：“信不信由你！他娘的假话听得欢天喜地，真话反而不信了，反正你和魏礼这次算是撞了大运，以后可劲儿恩爱缠绵去吧！老子祝你们俩白头偕老啊！”

    崔瀺鬼鬼祟祟回到院子，看到陈平安这个心肠歹毒的家伙独自坐在石凳上，正在用斩龙台磨砺那柄祥符的刀锋。

    崔瀺脸色发白，怔怔道：“怎么，还要我饶过大水府才罢休？不至于吧，不行，这种事情打死不能更改，随手为之的事情，可以看心情，涉及大骊霸业的事情，怎么可能改变初衷和布局……”

    陈平安转头皱眉问道：“你已经两次在外边偷偷摸摸，做什么？”

    崔瀺指了指陈平安手里的狭刀，“这是做什么啊？磨刀霍霍的，多渗人。”

    陈平安没好气道：“接下来你只要安分守己，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这种话，是自己这种人说出口，崔瀺打死不信，可要是陈平安嘴里说出来的，崔瀺当然深信不疑，只是起先脚步还是有些飘忽，不过越走越快，越来越轻松，最后小跑到石桌旁，趴在桌面上，压低嗓音道：“先生，我刚才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千真万确！你信不信？”

    陈平安抬起头，认真看着这家伙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崔瀺在这一刻，竟然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想而知，这趟出关之行，对于少年崔瀺而言，是如何得多灾多难。

    崔瀺谄媚笑道：“先生，不然我帮你磨刀？做弟子的，总是这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寝食难安啊。”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滚。”

    崔瀺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了口气，直腰起身，毕恭毕敬作揖行礼后，这才告辞转身，大摇大摆走回自己屋子，吹着口哨，心情大好。

    陈平安看着那家伙的潇洒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是不是之前在水井底下待久了，脑子也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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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

    在秋芦客栈住了三天，最后是林守一说再住下去已经意义不大，已经吸收不到太多灵气，尤其是不知为何，每次在亭子吐纳久了，会感受到一股好像是利器散发出来的锐气，体魄神魂竟然有些经受不住，林守一难得开玩笑，让陈平安去井底看看有没有宝贝。

    陈平安大致猜出真相，一定是自己跟崔瀺的那场交手，那两缕离开气府的剑气，伤到了这处老城隍遗址的山水气运，由于涉及到剑灵，陈平安不能多说什么，只好在离开客栈的时候，多瞧了崔瀺几眼，后者本来这两天心情大佳，走路带风，给陈平安看了两眼后，立即就老实许多，崔瀺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件坏事遭了报应。

    一行人离开客栈的时候，刚好有人准备下榻秋芦客栈，崔瀺目不斜视，但是李宝瓶三个孩子都倍感惊奇，原来是之前那位黄庭国老侍郎，带着家眷仆役，一路游玩来到了郡城，客栈外边的巷子里停了三辆马车。

    他乡遇故知，户部老侍郎开怀大笑，尤其是看到李宝瓶李槐几个孩子都将草鞋换成了靴子，穿了崭新衣裳，朝气勃勃，老人愈发欣慰，一定要送他们出城。

    老侍郎的家眷里头，一位衣着素雅、气态雍容的女子，一位器宇轩昂的青袍男子，最为引人注目，老人介绍说是他的长女和幼子，说是读书都没出息，想要靠子女光耀门楣是奢望了。听着父亲当着外人的面抱怨，青袍男子一直面无表情，那成熟女子笑望向那些少年少女和孩子，最后定睛望向于禄，女子笑意更浓，像是无意间找到了一道最美味的山珍野味，女子像是咳嗽难忍，连忙侧身低头，抬起袖子遮住猩红嘴唇，干咳两声。

    宽大袖口内，真实的景象，是女子偷偷咽了咽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担任马夫的高大少年微笑如常，转头望向崔瀺，“公子，我们何时动身？”

    崔瀺漠然道：“动身。”

    老侍郎哈哈笑道：“我这副老身子骨，之前偶染风寒，实在是经不起风吹日晒喽，与崔公子同坐一车好了，刚好向崔公子讨教崖刻一事。你们两个，在后边跟着，若是不愿步行出城，乘不乘坐马车随你们自己。”

    两辆马车驶出行云流水巷，前边马车车厢内，崔瀺和老侍郎相对而坐，气氛沉重。

    表面身份是黄庭国侍郎的老人抱拳道：“这趟老朽不请自来，希望国师大人恕罪。”

    眉心一点朱砂的白衣少年，双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很不客气地凝视着老人，言语更是冒犯，“是你家那条小杂种唆使你来一探究竟的？想要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耐打杀你们父子？”

    曾经在那一晚，醉酒泛舟去往星河的老人，并不动怒，神色和蔼道：“国师大人，我那幼子本事不大，小心思却不少，这次委实是又怕又喜，没了定力，才通知于我，希望我帮着他出谋划策，应该如何配合国师和大骊，这如何能算试探？国师大人误会了，也高看了我这幼子。”

    崔瀺摇头道：“我行事从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只管看你们如何做，以及最后的结果，所以既然那个小杂种坏了我的规矩在先，我自有教训他的手段在后，你这个当爹的老爬虫，若是不服气，打算撕毁盟约，不去当那个披云山新书院的山主，这一切，我们不妨慢慢算计，只看谁道高一尺谁魔高一丈了。”

    老蛟化身的老侍郎脸色阴沉，“国师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家幼子如此行事，便是有些许过界，可对手握大权的国师而言，难道不是大局为重吗？难道我这点面子都没有，不值得国师网开一面，通融通融？”

    “你们这些将尔虞我诈当做茶余便饭的家伙，可能会觉得这种试探，才是正常的，我以前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崔瀺眯起眼睛，“我家先生，刚刚教会我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你一步都不能走出去，否则是要挨打的。”

    崔瀺身体前倾，望向那张阴晴不定的沧桑脸庞，讥讽冷笑道：“你真以为自己有资格，跟我乘坐同一辆马车？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本体，伏龙观那方砚台上的老瘦小蛟，如今已经落在我手上了？”

    老人苦笑道：“国师大人，何至于此？盟友之间，便是有些小争执，不需要大道根本吧？”

    老人收敛表情，眼眸透出冰冷本性的残酷意味，“本来一桩天大好事，国师大人就不怕鱼死网破？双方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瀺死死盯着老人那双尚未撤去障眼法的眼眸，措辞愈发气势凌人，但是语气反而极其平缓，如同世间最宽广浩瀚的江水，功力全在水面之下，“你不配跟我讲你们那套道理，你得用心揣摩我崔瀺的道理，懂吗？接下来，我会用上古雷霆之法击打那方砚台的酣睡老龙，也就是你的真身，直到差不多打散你三百年道行为止。所以你看看，我根本不用亲自理会你家小杂种，到最后你自然而然就会迁怒于他。”

    老蛟视线之中杀机重重，低喝道：“崔瀺！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瀺大笑道：“欺人太甚？你这条老爬虫是人吗？你们一家都不是人啊。看看你这副德行，再看看你那个杂种幼子，还光耀门楣？尤其是外边那位紫阳府的开山鼻祖，见着了身负浓郁龙气的于禄，连路都走不动了吧？就你这么一家子，我就算敢把你们扶持到很高的地方，可你们坐得稳站得住吗？！”

    崔瀺伸出并拢双指，在自己身前晃了晃，“你们不行的。”

    不等老蛟说话，崔瀺双指指向窗外，“出去，看着你我脏眼睛。三天之内，我如果没有收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就不会给你任何回复了，到时候你尽管来杀我。”

    老蛟沉默许久，终于弯腰作揖，倒退出去。

    从头到尾，崔瀺的心湖之间，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至于色厉内荏更是谈不上。

    当马车略作停歇然后继续向前，崔瀺闭上眼睛，意气风发。

    崔瀺嘴角翘起，喃喃道：“三。”

    车厢内，毫无征兆地清风拂动，少年身上一袭大袖白衣，表面如溪水缓缓流淌。

    道路旁，看到老人离开马车后，与孩子们言笑几句，便独自留下，目送一行人离开郡城。

    后边马车走下青袍男子和雍容女子，有些疑惑不解。

    老人一直望着那辆马车，到最后，老人颓然收回视线，非但没有找出任何破绽，反而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恐怖一幕。

    跳境界！

    儒衫老人转头望向一女一儿，笑眯眯道：“只少了一个，算是一家小团圆，为父很开心。”

    身为紫阳府开山祖师爷的女子，显然要更加直觉敏锐，蛟龙之属，对于其它种类的心湖动静，大概是沾了湖这个字眼的光，本就天生拥有一种窥探神通，她已经意识到老蛟的心境不太对劲，毫不犹豫，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虹光就要逃离郡城，但是她忘记了，自己与这位父亲的差距，不止是辈分而已。

    儒衫老人显然已经怒火滔天，根本不管郡城方面是否会被波及，再者，别说是一座小小郡城，就是整个黄庭国，又有什么资格谈卧虎藏龙？小猫小蛇倒是真有一些，可哪里能够让老蛟刮目相看。如今大骊铁骑南下，已成定势，他原本就已经无需太过隐匿身形，但这是建立在他跟大骊建立稳固盟约的前提之上。

    这次之所以多此一举，使得节外生枝，惹恼了国师崔瀺，其实说到底，老人的确是太过惊悚，心境起伏之大，失了分寸，比起寒食江水神的幼子，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他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在崖刻之巅，亲眼见识过那座“雷池”，和那位一挥袖就让他们离开雷池的老秀才，事后掌心更多出了一串金色文字。

    青袍男子寄出的那封大水府密信之中，为父亲说到了少年相貌的大骊国师，详细讲述了崔瀺的种种所作所为，还说如今境界全无，修为半点不剩，寒食江水神的言语之中，其实并无半点歹意，只是希望父亲来帮着试探一二，能否帮着大水府捞取更多利益，毕竟一座大水府，哪敢跟崔瀺掰手腕？便是打杀了崔瀺，有何好处？大骊南下之际，岂不是大水府覆灭之时？

    青袍男子颤声问道：“父亲，这是为何？可是大姐做了错事？”

    老人伸出一只干枯手掌，五指成钩，一点一点向下划拉，脸色冷漠道：“跟你姐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你的画蛇添足，害我白白少去三百年修为，害得接下来多出诸多波折，为父心情不太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人五指之间绽放出一朵朵猩红血花，看着小巧可爱，可事实上绝不温情可人。

    因为高空之中，如出一辙，女子身上被划出五条巨大血槽，简直比砧板上的猪肉还凄惨，一刀下去，剐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但如此，本来已经转瞬逃出百丈距离的女子，被迅速拉回郡城这边。

    不过由于惨况发生在无声无息的高空，郡城百姓并无察觉，除了寥寥无几恰好抬头望天的，一个个目瞪口呆之外，其余并无掀起太大波澜。

    最终，女子砰然摔回地面，浑身血肉模糊，一袭原本品相极好的符箓法衣，破败不堪，衣不遮体，女子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向老蛟苦苦哀求。

    堂堂紫阳府府主，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练气士，有望跻身十境修为的大神仙，就这么满地打滚。

    儒衫老人随手一挥，女子整个身躯横着摔向道路旁的铺子，撞断了一根梁柱后，烂泥似的瘫软在墙脚。

    青袍男子脸色发白，“是那国师生气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试探，便是儿子确实错了，可是值得他这般兴师动众吗？难道就不怕我们干脆倒向大隋？”

    儒衫老人盯着这个满脸惶恐的幼子，叹了口气，拂袖离去，竟是没有出手教训，只是撂下两个字，“废物。”

    那位寒食江水神老爷，去抱起奄奄一息的姐姐，返回马车，车夫正是那位大水府麾下的河伯文士，青袍男子掀起帘子的时候，背对着文士，有些悔恨道：“隋彬，你是对的，我不该如此莽撞。”

    文士挥动马鞭，缓缓驾动马车，返回秋芦客栈，轻声道：“福祸相依，也不全是坏事，知道了那位国师的底线，以后打交道就会容易一些，现在吃些小亏，总好过以后水神老爷得意忘形，给人宰了都不知缘由。”

    青袍男子将姐姐放在车厢内，坐在文士身后，恼羞成怒道：“小亏？！我爹少了三百年修为，就他那臭脾气，接下来我有得罪受！别人不知道，你隋彬不知道我那七八个兄弟姐妹，是怎么死的？”

    文士隋彬淡然笑道：“死了好，死得只剩下只剩下三个，活着的就不用死了。换成以往，我就需要帮水神老爷收尸了，嗯，说不定还需要拼凑尸体，东捡一块，西拾一块，有些麻烦。”

    如果隋彬这位幕后军师一个劲儿出言安慰，青袍男子可能会越来越惴惴不安，连郡城都待不住，说不定大水府都敢逗留，要先跑出去几千里避避风头，如今听着隋彬的刺耳风凉话，青袍男子反倒是心安几分，瞥了眼这位水鬼之身的河伯背影，心想难怪会和郡守魏礼一起，被那少年国师器重。

    “你别一口一个水神老爷的，我不习惯，这么多年，我对你额外青眼相加，你对我也从不卑躬屈膝，挺好的，可别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

    青袍男子最后愤然感慨道：“隋彬，你说我爹读了那么多年，不比儒家圣人少了，私家书楼藏书之丰，更是冠绝黄庭国，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差啊。”

    隋彬笑道：“你爹对那些小小年纪的读书人，不就脾气好得很，而且还是真的好。”

    青袍男子对此无可奈何。

    隋彬犹豫了一下，“其实你爹之所以如此火大，恐怕还是涉及到大道契机的关系，虽然你刻意隐瞒了这个，可那位大骊国师，料定你爹是知情的，看得到那么远的事情，未必没有以此离间你们父子关系的想法。”

    青袍男子心中悚然。

    车厢内，传出一个意料之外的沧桑嗓音，“隋彬，你这么聪明，未必是好事啊。”

    隋彬哈哈笑道：“老先生，我也曾是读书人，嗯，如今沦为读书鬼了。既然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神出鬼没的老蛟微笑道：“这个草包有你的辅佐，我就放心了。”

    青袍男子微微窒息。

    良禽择木而栖啊。

    如果说以前是爹看不起小小河伯，或者说小心蛰伏，根本不需要外人，那么从今以后就要开始“打江山”了，手底下的“文臣武将”岂不是多多益善。

    隋彬似乎看穿寒食江水神的心思，微微一笑，打趣道：“放心，我可不会变节，哪怕当了鬼，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坐在车厢内的老蛟冷冷瞥了眼蜷缩坐在角落的女儿，转头望向车帘子那边，便换上了发自肺腑的和煦笑容，“你那个女儿的事情，我听说过，要不要我出点力，帮她成为横山的山神？”

    隋彬摇头道：“那个猪狗不如的孽障，由着她自生自灭就好了。”

    老蛟爽朗大笑，“这份脾气像我。”

    外边的青袍男子和车厢内的重伤女子，同时满心凄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寒食江水神也好，紫阳府开山鼻祖也罢，距离十境修为只有一步之遥，在各自地界，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比世俗君王还要逍遥自在。

    可是这又如何？

    ————

    出了郡城，队伍和马车一路向西。

    崔瀺走下马车，来到陈平安身边，先对李槐笑道：“想不想去坐坐我那马车？宽敞舒服，躺着睡觉都行。”

    李槐跃跃欲试，但是不敢擅作主张，陈平安会心笑道：“去吧。”

    崔瀺低声道：“先生，学习你的为人处世，果然对我有用，受益匪浅，需要我怎么感谢吗？”

    陈平安点点头。

    崔瀺大喜，“先生怎么说？我如今虽然打不开方寸物里头的宝库，暂时取不出任何东西了，可是上次入城，跟那个败家子买下了他的家当，其实是有两件好物件的，比如那琉璃小人儿，其实暗藏玄机，只要向它灌输灵气真气，就会翩翩起舞，栩栩如生，它还能够婉转歌曲……”

    陈平安对他说道：“消失。”

    崔瀺大悲，默默离开，跑去纠缠林守一和李宝瓶，结果都吃了闭门羹，最后只好悻悻然返回车厢，看到在车厢里欢快打滚的李槐，崔瀺蹲在一旁，打开一个包裹，掏出那个色泽晦暗的琉璃小人，对李槐晃了晃，“想不想要？”

    李槐死死盯住那精美绝伦的琉璃女子，约莫半尺，孩子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点都不想。”

    崔瀺微微加重力道，琉璃从内而外，一点点散发出柔和光彩，崔瀺然后将它放在车厢地板上，很快琉璃美人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片刻沉静之后，蓦然活了过来，竟然还是舞动起来，身姿婀娜，同时哼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古老歌谣，并非大骊大隋的官话，也不是宝瓶洲的正统雅言，所以李槐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是这一幕实在赏心悦目，孩子忍不住趴在地上，痴痴望着琉璃美人的曼妙舞姿。

    等到流溢在琉璃体内的光芒褪尽，琉璃美人重归平静，恢复成僵硬不动的死物姿态。

    崔瀺循循善诱道：“白送给你都不要？你怕什么，你跟陈平安是朋友，我是陈平安的学生，关系这么近，我图你什么？再说了，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贪图的，对不对？”

    李槐收回视线，看着崔瀺，气愤道：“放你个屁，我身上宝贝多得很！你有虫银吗？会变成蚂蚱蜻蜓哦！”

    崔瀺哭笑不得，“那是我送给你的吧？”

    李槐点头道：“对啊，现在是我的了，所以你没有啊？”

    崔瀺靠着车壁坐下，捧腹大笑，“果然骊珠洞天的小兔崽子，尤其是你们这些个靠自己运气和福缘，最后成为齐静春仅剩一拨亲传弟子的家伙，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石春嘉和董水井两个，就差了一些，比于禄谢谢好不到哪里去。”

    崔瀺仰起头，望向自己头顶上方，啧啧道：“好一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崔瀺收回视线后，看着躺在地板上发呆的孩子，好奇问道：“真不要？”

    李槐嗯了一声，“不要了，昨晚睡觉前，陈平安跟我说了，以后到了大隋书院，不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的好处。”

    崔瀺打趣道：“可这距离大隋边境可还有好几百里路呢，哪怕进入大隋版图，到达那座新的山崖书院，一样还有七八百里路程，加在一起就是最少千里路途。李槐你急什么？”

    李槐望着天花板，“陈平安说他不会留在书院求学读书，送我们到了之后，他就会返身回家了。”

    崔瀺笑道：“这不是你们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吗？”

    李槐双手叠放当做枕头，轻声道：“走着走着，我就忘了啊。”

    崔瀺愣了愣。

    他幸灾乐祸地笑道：“没事，我不待在书院，到时候陪陈平安一起回小镇，李槐，羡慕不羡慕？”

    李槐愕然转头，崔瀺满脸得意。

    李槐猛然起身，掀开车帘子，满脸委屈，扯开嗓子吼道：“陈平安，崔瀺这家伙想骗我钱！”

    崔瀺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小兔崽子，不让他继续血口喷人，对着陈平安哀嚎道：“冤枉啊！”

    片刻之后，杀向车厢的陈平安带着李槐一起离开马车。

    李槐小心翼翼道：“陈平安，我骗你的。”

    陈平安低声道：“我知道，就是看那家伙不顺眼。”

    车厢内，鼻青脸肿的白衣少年躺在车厢，龇牙咧嘴，非但没有颓丧神色，反而有些笑意。

    ————

    黄庭国西北边境，一条江水的水畔，在参观过了规模远远逊色寒食江的水神庙后，一行人又走出二十余里，开始休憩整顿，准备午饭。

    如今生火做饭有于禄，谢谢也不再那么万事不做，有他们搭手帮忙，陈平安就安心去江边钓鱼。春钓埂、夏钓深、秋钓荫、冬钓阳，这是小镇流传下来的谚语，深秋时节，陈平安一路小跑，专程找了个不大的江水回风湾，这才开始垂钓。

    一刻钟后，陈平安成功钓上尾一尺多长的青色江鱼，但光是将鱼拖上岸，由于怕鱼竿折断或是大鱼脱钩，就又花了将近一刻钟。崔瀺就一直蹲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帮忙提着鱼，结果这顿晚餐多了一锅丰盛美味的炖鱼，自认功劳卓著的崔瀺下筷如飞，跟李槐争抢得面红耳赤。

    吃过饭，和于禄一起收拾残局，空闲下来后，陈平安就开始沿着江水练习走桩。

    于禄则借了鱼竿，自己去找地方钓鱼。

    林守一和谢谢下棋，李宝瓶看书看得入神，李槐的书箱里多出了一个琉璃美人，是他跟崔瀺打赌赢来的，这还真不是崔瀺放水，两个人靠猜围棋黑白子的多寡，公平起见，背对着两人的于禄一把抓起，结果崔瀺两胜三负，输掉了琉璃美人，李槐不但保住了那颗虫银，麾下又多出“一员猛将”。

    陈平安一路走桩，走出去很远，最后独自坐在江畔石崖上，迎着江风，在石崖上，配合十八停的呼吸法门，少年尝试着最慢的速度练习走桩。

    动静之间，气定神闲。

    ————

    在离开水路后没多久，在一座远离人烟的山头，碰到过一伙不堪一击的山贼，林守一显露了一手刚刚入门的雷法，歹人就吓得屁滚尿流。

    陈平安一次夜钓，钓起了一条半人长的大青鱼，下了水才成功抓获那尾稀罕大鱼，陈平安高兴得回到篝火旁后，看到守夜的于禄就咧嘴大笑，于禄望向满身湿漉漉的那个家伙，伸出大拇指。

    之后途径一座布满戾气的乱葬岗，鬼魂围攻，雷法渐成的林守一大显威风，每次出手，隐约之间有雷声，尤其是满脸熠熠生辉，依稀有浅淡的紫气缭绕全身，宛如一尊雷部神将。阴魂鬼魅被雷法镇杀数十之后，乱葬岗深处，有灯火亮起，伴随着瘆人的呼喝声，一抬四角悬挂灯笼的极大轿子，阴气森森地飘然而来。

    在陈平安和谢谢共同护在身边的形势下，林守一以并不娴熟的雷法，独力支撑片刻，仍是抵不过轿子里那位乱葬岗的地头蛇，一头修行百年、凝聚出真灵的鬼物。

    结果被从未出手的于禄，蓦然向前掠去，轻轻松松一拳就打散鬼物全部灵气，打得它烟消云散。

    在那之后，林守一翻阅《云上琅琅书》便愈发频繁。

    就这样，众人终于来到了大隋关内，顺利过了那座并不雄伟高大的关隘城门，李槐念叨着这地儿真心不如他们大骊的野夫关，差太远了。

    但是下一刻，关隘内的街道上，马蹄阵阵，从远及近，越来越震撼人心。

    陈平安让所有人都待在路旁别动，让出道路。

    只见有二十余精骑风驰电掣而至，以银甲持枪的魁梧武将为首，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背负着一把桃木剑，一位肌肤白皙的无须老人，双手拢袖安然坐在马背上。这两位世外高人模样的老神仙，一左一右护着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陈平安看到那个少年后，心头一震。

    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曾经出现在小镇的锦衣少年，瞧见陈平安一行人后，大笑着一马当先冲出骑队，在距离陈平安他们还有十数步的时候，就早早勒缰而停，动作娴熟地翻身下马，大步前行，扫了一圈，最后对陈平安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少年手握马鞭，敲打手心，自顾自说道：“你知不知道因为那条金色鲤鱼，还有那个我事后才知道叫‘龙王篓’的宝贝，害我差点死在大骊边境上？”

    少年猛然大笑起来，“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哪怕我当时给了你一袋子金精铜钱，现在看来，仍是我占了你天大便宜。我发过誓，下次见面，我一定要给你更多的报酬……”

    少年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自我介绍道：“我是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你可以直接喊我高煊。”

    那名同样见过陈平安的无须老人正要说话，名为高煊的少年摆摆手，“无妨，名字而已，本来就是让人喊的。”

    少年望向他们，笑道：“我是来亲自接你们，去往我大隋山崖书院的。”

    ————

    从这一天起，从高姓少年带来的三十余骑御林军，到两百多骑边军精锐，到最后一千多人的护驾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两州七郡的版图，快速赶往大隋的京城。

    那支游学队伍，终于不再一步步跋山涉水，哪怕是李槐，都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马车，马车两侧和前后，皆是兵强马壮的大隋精骑，四周偶尔有一些投向马车的视线，都充满了李槐看不懂的敬畏和羡慕。

    接下来一路，直到可以看到大隋京城的城墙轮廓，李槐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菩萨供奉起来。

    一开始李槐觉得很新鲜很好玩，可是越来越临近目的地，李槐越来越不自在。

    李宝瓶越发沉默，每天都黏在陈平安身边。

    林守一对什么都置若罔闻，每天躲在独自一人的车厢内，安心修行。

    依旧给崔瀺驾车的于禄，看不出心情变化。

    后边车厢里的崔瀺百无聊赖，每天不是睡懒觉，就是打哈欠，无精打采，只好把谢谢喊到车厢一起手谈。

    最后，只有百余骑军得以驶入京城，李槐骇然发现那条宽阔至极的御道之上，站满了大隋百姓，密密麻麻，这座京城仿佛已经万人空巷，吃饱了撑着全来看他们的热闹了。

    林守一睁开眼睛，不再潜心修行，掀起帘子一脚，望着窗外人头攒动的景象，少年叹息一声。

    原来作为齐先生的亲传弟子，是这么不同寻常。

    搬迁到大隋的新山崖书院，建立在大隋京城最风光秀丽的东华山，书院沿山而建，渐次增高，规模远胜当年大骊书院时代。

    据说高氏皇帝不但请来了大隋最有学问的大儒，还向所有与大隋交好的王朝邦国，派遣出以左侍郎为首的半座礼部衙门，亲自去向各地大名鼎鼎的文人，发出一份份隆重邀请，最终请来了三十余位某国文坛宗主、享誉朝野的夫子硕儒，来到大隋京城东华山，担任新书院的授业先生。

    但是从大隋皇帝到平民百姓，都知道山崖书院有无齐静春，几乎是两座山崖书院。

    如今山主齐静春已经杳无音信，听说是病逝了，那么有无齐静春的嫡传弟子“坐镇”书院，就成了重中之重，否则就会名不正言不顺，完全难以服众。

    现在，他们来了，雪中送炭一般地来到了大隋京城，所以大隋皇帝觉得如何礼仪隆重都不过分。

    虽然只有三个孩子，但是足够了！

    他们分别是林守一，李槐，李宝瓶。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并非亲传的学生，分量自然要远远不如前三人，不过也算是锦上添花。

    于禄，谢谢。

    ————

    通往东华山的街道早已清空，不准许任何人擅自行走，所以哪怕是豪阀子弟都只敢在两侧高楼之上，远远看着那支意义非凡的车队。

    大隋高氏皇帝，身穿最正式的正黄色坐龙朝服，站在山脚的书院门外，笑容和善地望着那五个分别走下两辆马车的孩子。

    皇帝身后，是大隋最有权势的一小撮人。

    整座东华山，气象森严。

    光是原本早已与世无争的十境练气士，东华山附近就有六位之多，全部隐藏在暗处，以防不测。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呢？”

    连同于禄在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于是这些孩子，就这么把大隋皇帝晾在了那边。

    ————

    大隋京城的某条街上，一位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倒退而行，望着那个背着背篓的同龄人，好奇问道：“你都换上衣服、穿上靴子、别上簪子了，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进书院呢？”

    终于不再穿草鞋的少年，默不作声，只是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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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

    对于那些孩子的失礼，大隋从皇帝陛下，到身后的将相公卿，没谁觉得不妥，反而一个个面带笑意，觉得颇为有趣。大隋的文风鼎盛，可见一斑。

    只见那拨远道而来的孩子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三只绿竹小书箱显得格外扎眼，有个红棉袄小姑娘最是瞩目，一副很着急的模样，个头最小的那个孩子，不知是人生地不熟，害怕大隋皇帝摆出的这个阵仗，当场呜咽哭泣起来。

    大隋皇帝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烦躁，竟是转过头去，跟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闲聊起来。

    到最后，千里迢迢赶来大隋京城的远游学子，同时转身望向街道尽头，迟迟不愿觐见皇帝陛下。

    虽说大隋皇帝不催促不着急，可总这么拖着终究不是个事，新山崖书院三位副山主之一的一个大儒，大隋王朝的文坛名宿，不得不跟陛下告罪一声，独自走出队伍，去提醒那些孩子应该进入书院。

    好在之后没有任何波折意外，孩子们虽然不知朝廷礼仪，但是胜在单纯可爱，儒家门生的作揖行礼，有模有样，这就已经很让大隋皇帝龙颜大悦，亲手赏赐五个孩子人手一块“正气”玉佩和一盒金龙墨锭，进入书院之后，除去必须要祭拜至圣先师的挂图之外，其余本该折腾半天的繁文缛节，一切从简，这让如临大敌的李宝瓶三人，如释重负，至于谢谢和于禄则相对习以为常，没有任何紧张。

    最后就是副山主亲自领着他们去往各自的学舍，交待以后的授课事宜，五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学舍，由于书院占地极大，除去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的建筑之外，其实整座东华山都被大隋划归山崖书院所有，所以许多学舍之间相隔并不算太近。

    这座被大隋寄予厚望的书院，不到两百学生，却拥有三十位德高望重、学问艰深的夫子先生。

    大隋礼部尚书亲自兼任山主，但是属于遥领，挂个名而已，执掌具体学务的首席副山主，是原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昔年文圣的记名弟子之一，名为茅小冬，有个酒糟鼻子，九十高龄，不过气色好，看着只有五六十岁。

    老人这次并未露面迎接，理由是要在学堂授业，不可耽误学生的正常功课，大隋皇帝自然没有异议。

    相传这位副山主腰间别着一支红木戒尺，刻着规矩二字。听说有人亲眼看到过，戒尺上在那个矩字之前，不知是谁刻上了“不逾”两个小篆。

    这次大隋成功接纳山崖书院的残留香火，出乎意料，首先大骊皇帝愿意放行，至关重要，否则一切都免谈，不管是那位雄才伟略的皇帝对齐静春心怀愧疚，还是另有谋划，大隋朝野上下，都认为接手书院，是一桩美事。不过山崖书院的先生学生们，最初总计四十余人，最终能够顺顺利利离开大骊版图，这位老人居功至伟，一路行来，并非一帆风顺，反而可谓险象环生。

    如果说之前的新山崖书院，在大隋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仍然因为书院创始人齐静春的缺失，以及没有足够“正统”的人物存在，显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么，从今天起，随着五个远游学生的到来，可谓东风已入东华山。

    东华山半山腰，有一座文正堂，正中悬挂着儒家至圣先师图像，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故意隐去名讳的肃穆老人，右边是山崖书院第一任山主的齐静春挂像，堂内，有一位腰间别有红木戒尺的老人，毕恭毕敬向三位圣贤敬了三炷香，持香时，老人低头默默道：“文以载道，薪火相传。”

    ————

    齐静春坐镇的旧山崖书院，有条规矩是管住，却不管饭。

    因此大骊时代的山崖书院，许多得以跻身书院求学的北地寒门子弟，就会帮着书院抄写经书，以此赚取伙食费。

    如今的大隋山崖，这条规矩没有废除，但是多出了许多回旋余地，一来如今书院人数最多的大隋本地学子，由于是第一拨，大隋朝廷选择就近取材，所以几乎清一色全是大隋世族子弟，这些人不缺钱，二来新书院优待学子，仅是书籍笔墨、儒衫衣物在内的诸多书院赠送，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李槐在队伍里年纪最小，到了学舍住处后，由于舍友还在上课，尚未返回，孩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才在山脚哭过一次的李槐，猛然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只觉得自己没了爹娘又没了朋友，天底下怎么有他这么可怜的孩子，可怜身上新衣裳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糊了又糊。

    最后李槐哭着打开书箱，换上那双草鞋才安心一些，可是又害怕穿草鞋会给人瞧不起，再次换上新靴子，如此反复，孤苦无依的孩子哭了又哭，把那个自己打定主意却最终来不及喊出一声小师叔的同乡少年，把陈平安所有的好，想了一遍又一遍。

    林守一放好书箱后，就独自出门散步，脸色冷漠的清秀少年，脚步坚定，最后被他找到一座高耸的藏书楼，由于是新建而成，还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一路行来，总能听到熟悉的书声琅琅，比起当初在小镇学塾，读书声要多很多。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走向书楼。

    听说在这里，看一万卷书都不用花一颗铜钱。

    林守一突然有些伤感，如果那个财迷跟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话，一定会拼命看书吧，毕竟那就等于挣钱啊。

    李宝瓶坐在冷清的学舍，打开书箱后，找到了那封小师叔写给她的信，信上说了很多，说他要回家了，会帮她跟家里报个平安，一定跟她大哥说她这一路很听话很吃苦。说那枚金精铜钱被他打了个孔用红线穿起来了，以后一定要挂在脖子里，别丢了，万一需要着急用大钱的时候，可以拿它去换银子。

    信上还说他给她还有林守一、李槐每人都准备一支玉簪子，算是离别赠礼了，分别刻有“宝瓶”、“守一”、“槐荫”，这一路上，他就没怎么帮过大忙，这就算一点心意，别嫌弃，如果觉得不好看，藏起来就是了。

    李槐胆子小，以后多找他玩，别让他在书院被人欺负。林守一性子冷，也要多找他聊聊，关系也别就这么远了。于禄拳法很厉害，谢谢其实也是山上神仙，真有了冲突，宝瓶你千万别急匆匆一个人冲到最前头，可以找他们两个帮忙，不用难为情，哪怕欠了他们人情，以后小师叔帮你还就是了。

    那块名叫斩龙台的磨刀石，小师叔给你留在书箱里头了，但是记住以后磨刀的时候，找个人少的地方，别吓到同窗们。还有就是记得收好那只银色小葫芦……

    信上最后说，他这个小师叔最后不告而别，没有跟你们一起进书院，要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走了这么远的路，却没能善始善终，是他这个小师叔没当好。以后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读书，以后有了出息，小师叔好跟人吹牛，说自己认识李宝瓶，认识李槐，认识林守一，他陈平安都认识。

    信上写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内容，但是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一板一眼，既不灵气，也不飘逸。

    就像那个泥瓶巷少年的为人和心性。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好的就要珍惜，怎么珍惜都不为过。

    读着读着，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脸庞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信纸上，像是下了一场离愁的秋雨。

    不大不小，可就是伤心。

    倔强的小姑娘还不断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小师叔如果看到，要伤心死了。”

    ————

    大隋京城的宽阔大街上，白衣少年喋喋不休地笑问道：“既然这么不舍得，怎么就这么偷偷走了？”

    明摆着是在伤口上撒盐。

    陈平安在那次长久回望之后，就不再继续，板着脸一直往回走。

    崔瀺问道：“你这个当小师叔的，就不怕他们在书院给人欺负啊？到时候可没谁帮他们撑腰了。”

    陈平安始终就是不说话。

    大隋京城实在太大，两人好不容易才赶在夜禁之前走出城门，崔瀺手里多了一壶酒，边走边喝，每次只抿一小口，出了城倒是尚未见底。

    一队精骑势如奔雷地冲出城门，追上官道上的两人，为首之人正是大隋皇子高煊。

    这一次他身边没有宗师、神仙护驾，高煊下马后，来到陈平安身边，气笑道：“连报酬也不要了？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陈平安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照顾一下他们，就当是你的报酬了。”

    高煊摇头道：“两回事，书院那边，我就不跟你打肿脸充胖子了，因为哪怕是我都没办法掺和，所以我不会答应你。你只管放心，父皇肯定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时不时关注书院的动静。所以我答应给你的报酬，必须要给，你要是不收，也得接过去再扔。”

    高煊故意凶神恶煞道：“陈平安，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隋皇子，总得有些颜面吧？”

    陈平安点头，伸出手道：“拿来。”

    高煊哈哈大笑，伸出一拳，突然松开，在陈平安手掌重重一拍，“从现在，你就是我高煊的朋友了！以后再来大隋京城，直接找我高煊。”

    陈平安有些发愣，收回手后，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高煊不再拖泥带水，重新翻身上马，由于居高临下，高煊弯下腰，笑容灿烂道：“路途遥远，我帮你们准备了一辆马车，很快就会赶到，如果实在喜欢步行，卖了换钱也无妨，可别贱卖，七八百两银子肯定值得。”

    高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着那队精骑迅速回城，这一幕引来官道上许多过客的侧目。

    陈平安和崔瀺继续前行，崔瀺问道：“是不是想不通一个皇子殿下，为什么对你陈平安如此客气热情？”

    陈平安答道：“是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

    崔瀺不愿就此罢休，自顾自帮着解释道：“其实不复杂，因为高煊的身份特殊，近水楼台，黄庭国又是大隋的藩属，加上大骊境内肯定也有他们的谍子，不难知晓你们这趟游学的大致经历，再者宝瓶他们的身份，比你们自己想象得更重要。所以他乐得对你付出一点友善，放长线钓大鱼嘛，哪怕到头来钓不着，反正不亏。”

    崔瀺撇撇嘴，“如果大骊皇帝换成任何一个其它王朝的君主，如果山崖书院换作齐静春之外的任何一个山主，就会如同一根被雷劈过的朽木，老老实实烂死在原地好了。当然了，大隋有胆量接下山崖书院，确实值得佩服，大骊皇帝对此亦是心情复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于禄谢谢所在的卢氏王朝，虽然在覆灭之前，是公认的宝瓶洲北方第一强国，可是大骊皇帝心目中的敌人，只有三个，卢氏皇帝不在此列，反而国力略逊一筹的大隋高氏皇帝，占据一席之地。”

    在崔瀺泄露这些天机的时刻，陈平安正忙着换上了草鞋。

    这让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崔瀺有些挫败。

    崔瀺试探性问道：“先生，回头也给我编织一双草鞋呗，小书箱也可以有的。”

    陈平安小心收起那双靴子，重新背起大竹篓上路，没好气道：“穿草鞋不是为了好玩。”

    崔瀺笑眯眯道：“我觉得挺好玩的。”

    陈平安沿着官道一侧向前走去，直视前方，问道：“读书好玩吗？”

    崔瀺破天荒犹豫起来，最后将酒壶系挂在腰间，跟那枚玉佩捆绑在一起，双手抱住后脑勺，“读书啊，从小就觉得不好玩。”

    走出去很远，黄昏里，借着最后一点光线，陈平安回望大隋京城的巍峨城墙。

    沉默一路的崔瀺骤然大笑起来，“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

    陈平安没有理睬崔瀺的挖苦，认真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在书院留几天的，好歹亲眼看过宝瓶他们读书再走？”

    崔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想了想，“早走晚走都一样。”

    崔瀺发现陈平安瞥了自己一眼，一脸“我问了白问，你说了白说”的嫌弃表情。

    崔瀺着实有些郁闷，满脸委屈道：“我好心好意给先生排忧解难，先生这样不好吧？”

    陈平安看了眼崔瀺腰间系挂的酒壶，快速收回视线，叹了口气，然后加快步子前行，埋头赶路。

    崔瀺脸色不变，只是一肚子震惊，怎么，陈平安都有想喝酒的时候？

    哦。原来少年已知愁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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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

    高煊赠送的那辆马车姗姗来迟，在很晚的暮色中，才赶到陈平安这边，马夫是那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曾经跟随大隋皇子一起去往骊珠洞天，与陈平安有过两面之缘，只是比起高煊的热络殷勤，老人神色冷淡，交过马车后，便徒步返回京城，老宦官回头多看了眼崔瀺，崔瀺忙着打量那匹骏马的丰姿，啧啧称奇，对于老人的审视目光，浑然不觉。

    崔瀺跳上马车，主动担负起车夫的职责，对陈平安招手道：“先生，马车没动手脚，咱俩安心上路。”

    崔瀺给了自己一耳光，“什么上路，太晦气了，赶路赶路。”

    陈平安环顾四周，天色昏暗，因为京城夜禁的缘故，白天川流不息的官道显得十分冷清，

    陈平安摇头道：“我刚好练习走桩，你驾车就是了，只要别太快，我都跟得上。”

    崔瀺知道陈平安的执拗性格，便不再浪费口水，缓缓驾车前行，喝了口酒，悠悠然高声道：“百事忙千事忧，到头来万事休，天凉好个秋呀好个秋！”

    陈平安默默跟在马车身后，不断重复撼山拳谱的六步走桩，走桩立桩两事，早已烂熟于心。

    大半夜的崔瀺一直胡言乱语，儒家经典也读，诗词曲赋也念，五花八门，嘴巴就没有闲着。

    最后连“我有一头老毛驴，从来也不骑”也给念叨上了，听到这里，坚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停下走桩，出声道：“我上车休息会儿。”

    上了车，将背篓放在车厢，陈平安这才发现角落放着堆积成小山的瓶瓶罐罐，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为何物，驾车的崔瀺笑道：“有几坛子好酒，有道家炼气、疗伤的丹药，连胭脂水粉都有，这个高煊也是够好玩的，说实话不谈敌我阵营，同样是皇子殿下，高煊比你朋友宋集薪的亲弟弟，也就是我曾经的弟子，要更……礼贤下士？”

    陈平安坐在崔瀺身后，侧身而坐，双腿挂在外边，摇头道：“宋集薪从来不是我的朋友。”

    崔瀺拆台道：“那如今已经改名为宋睦的宋集薪，可就要伤心喽。他在离开泥瓶巷之前，齐静春送给赵繇一方‘天下迎春’印章，送给他宋集薪的则是六本书，三本杂书，术算《精微》，棋谱《桃李》，散文集《山海策》，三本齐静春挑选出来的蒙学书籍，《礼乐》，《观止》，《小学》，宋集薪呢，对先生你的态度很复杂，他大概为了求一个心安，走的时候在屋子里桌上留下了后边三本书，本意是送给你陈平安，但人心复杂就在于，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哪怕先生你拿到了丢在你家院子里的房门钥匙，你也绝对不会私自拿走书籍，却不耽误他宋集薪良心过去一个小坎，先生，这个家伙是不是很聪明？”

    崔瀺说了一大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有一件事他没说出口。

    他猜测书的事情，其实是齐静春早早料定的，宋集薪会瞧不上那三本蒙学，会选择留下来送给陈平安。

    下棋、布局、算心这类事，崔瀺以前自认远胜齐静春，如今回头再看，当然是大错特错。

    陈平安低声道：“宋集薪一直很聪明。”

    崔瀺好奇问道：“你跟他关系那么僵，是因为他骗先生你违背誓言？”

    陈平安不说话。

    崔瀺笑道：“别怪我多嘴，也不是故意要为宋集薪开脱，我只跟你说个事实，不论对错，宋集薪在这件事上，是有其根源的，其实道理很简单，宋集薪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样样都比先生你强，后来还有了个婢女伺候起居，读书下棋书法样样精通，但是越是这样，他的某个心结就会越大。”

    陈平安终于开口，“当时他被误会成是督造官的私生子，从小就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很多人背后骂得很难听。”

    崔瀺点头道：“所以啊，宋集薪每天看着先生你这么个家伙，就会想‘凭什么你陈平安这么个差点饿死的穷酸泥腿子，好歹能够有爹娘，而我宋集薪却没有？甚至连娘亲的姓氏名字都不知道？’”

    崔瀺晃了晃脑袋，“最让宋集薪受不了的一件事，是先生你身世如此凄惨，但是在宋集薪这个邻居眼里，像是每天都活得比他还要快活，吃饱了倒头大睡，睡饱了起床做事，这简直会让宋集薪抓心挠肝，浑身不痛快。所以啊，他不痛快，就想着要你不痛快，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就要你失去什么。”

    陈平安记起那个泥瓶巷的大雨夜，那是他第一次想杀人，当时宋集薪差点就被他掐死在墙壁上。

    跟着他一起从窑厂偷跑出来的刘羡阳，可能躲在远处，不小心看到了那一幕场景，所以之后一个月，刘羡阳都没怎么敢跟他说话，让陈平安郁闷了很久。

    崔瀺自顾自感慨道：“有些孩子心性，牵扯出来的事情，既可怕可笑，又可恨可怜。因为不是只有孩子，才有孩子心性，许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样会在某些大事情上幼稚得不可理喻。”

    陈平安双手摆出剑炉桩，并未练习，纯粹是自然而然为之，脸色平静道：“这件事情，我当然恨死了宋集薪，但是真正让我不喜欢宋集薪的事情，不是这个。”

    崔瀺大奇，忍不住转头问道：“怎么说？”

    陈平安缓缓道：“刘羡阳差点被打死的那次，宋集薪竟然会蹲在墙头上，煽风点火，恨不得刘羡阳被人活活打死，这样的人，很……可怕。”

    崔瀺默然。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远方，“我们老家那边有句方言，叫看挑担的不累，我觉得这没什么，但是如果就因为觉得好玩，就坏到往人的担子上加石头，这种人，怎么做朋友？”

    崔瀺打趣道：“宋集薪又没往你肩膀的担子上加石头，事实上，宋集薪可能内心深处，很希望跟你成为朋友的，因为他足够聪明，无比清楚应该跟什么人做朋友，比如他打心眼瞧不起不如自己聪明的赵繇，可一样会拉关系套近乎。”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喜欢这样人。”

    崔瀺没来由说了一句真心话，良心话，“你这样的人，以后也会有很多人不喜欢你。”

    陈平安笑道：“我要那么多人喜欢我干什么，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我又不图别人什么。”

    崔瀺转身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先生你这叫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学生我佩服佩服！”

    陈平安轻声道：“我知道你套我话，是想探究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过没关系，说了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崔瀺嘿嘿笑道：“先生你是大智若愚，学生我是大愚若智，咱俩相互切磋学问，以后联手，一定无敌于天下。”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认识阿良吧？老毛驴那段，阿良以前就哼唱过。”

    崔瀺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很早就认识了，比齐静春认得还要早一些，比马瞻茅小冬之流就更早了，我陪着老头子喝闷酒的时候，他们指不定还在哪儿玩泥巴呢。”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那张俊美无暇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愁绪，苦笑道：“我离开家乡后，也是像你们这般远游求学，只是比你走得要远太多了，由于心高气傲，终于狠狠丢了次脸，最后一气之下，拜在了老秀才门下，当时老秀才名声不显，学问也有被视为异端的苗头，所以我是他的第一个弟子。”

    “姓左的，齐静春，这些人陆陆续续进入老头子门下，入室弟子，其实不多，老秀才是个事无巨细都想要说清楚的人，传授学问，简简单单一个道理，三言两语能够讲解清楚的，他能说上一整天，实在没有精力收取太多贴身跟随的弟子。记名弟子，相对多一些，至于不惜自称文圣门下走狗的那些，可就浩浩荡荡，如过江之鲫了，不计其数。”

    “而阿良呢，又比我更早认识老秀才。一开始阿良是上门要打老秀才的，老秀才谁啊，那张嘴皮子，厉害得很，每一甲子一届的儒释道三教辩论，天底下最凶险的事情，没有之一！有多少佛子道胎因此堕入旁门左道，沦为各自道统内的可怜异端，之前之风光，之后之凄惨，惨绝人寰。我叛出师门之前，信心满满地提出自己的那个见解，何尝不是想要帮着……不说这个，好汉不提当年勇。事实就是也就老秀才一个人，在历史上接连参加了两次辩论，关键是还给他吵赢了两次，算了算了，先生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个，反正那会儿的老秀才，啧啧，说是天底下独一份都不为过，那种被誉为‘一家之学，明月当空’的绝世风采，不是读书人，是绝对无法领略的。要不然你以为老头子不过可怜兮兮的秀才功名，能够给人请进文庙供着？还一个劲儿往前往上挪位置？老秀才所在的那个小国，后来都快恨不得把他封为‘状元祖宗’了，老秀才偏不要，可劲儿憋着坏呢。你以为？”

    “总之老家伙一来二去，就把阿良说得迷糊了，两个仇家反而成了最好的酒友，老秀才的地位越来越高，阿良的修为越来越高，两人相得益彰，关系一直很好，阿良跟我、齐静春，还有姓左的，三个人关系最好，阿良为了我们三个，没少折腾，尤其为了齐静春和姓左的，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荡气回肠！”

    说到这里，崔瀺会心笑道：“每次阿良回到我们跟前，就要开始吹嘘了，什么‘给你们三个兔崽子擦屁股都这么猛，我阿良是真猛啊’，什么‘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儿去大杀四方的宗门里头，那些个仙子一个个只恨修为不够高，否则一定要生吞活剥了我阿良，唉，最难消受美人恩，你们年纪小，不会懂’。”

    崔瀺喝了口酒，“阿良有一点很好，说话从不吹牛，不像我们读书人。”

    崔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背对着陈平安笑道：“好了，跟你一样，我心里也痛快多了。”

    陈平安早已闭上眼睛，默默练习剑炉桩，但是显而易见，所有话语，少年都仔细听着，一字不漏。

    崔瀺脸色平淡，“敞开了聊过，不耽误之后我还是坏人，你还是好人。”

    陈平安睁开眼，“我下去继续练习走桩。”

    崔瀺大笑道：“好嘞。”

    陈平安跳下马车后，继续默默快步走桩。

    崔瀺一点点收敛笑意，腾出手来喝完酒壶最后一口酒，破天荒有些失神，喃喃道：“陈平安，你以为你这种人，就不可怕吗？”

    马车后边有个嗓音响起，“我听到了。”

    崔瀺哈哈大笑，“先生好耳力，不愧是千载难逢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以后一统江湖，天下无敌，指日可待！”

    草鞋少年没好气地还给他一句话，“我谢谢你啊。”

    ————

    返乡的路上，依然是走过山又走过水。

    那辆马车已经连车带马一起卖出去，崔瀺卖出了一千五百两的高价，然后给自己添置了一个精美书箱，把原本车厢里的值钱东西都给装了进去。

    相较之前的求学远游，陈平安可以更多的闲暇时间来练习撼山拳，以及用水磨工夫去砥砺十八停的运气法门。

    只要不是大雨天气，每天早晚两次，陈平安的走桩会格外缓慢，就像是仍然带着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练拳。

    身边会站着一位白衣少年，跟着他一起打拳，打得比陈平安更加行云流水，更加神仙丰姿。

    每逢高山和大水，崔瀺就会大声朗诵圣贤典籍，陈平安虽然不出声，但是会下意识跟着在心中默念。

    两人不再像那夜大隋京城外的官道，那样说着真正的心里话，更多时候，是一天到晚的两两无言，崔瀺偶尔会悄然离开陈平安的视野，回来的时候心情有好有坏，陈平安也从不追究。

    就这样在不急不缓的车轱辘声里，名义上的师徒两人，平淡无奇地从秋天走入了冬天。

    路线跟来时大不相同，是崔瀺挑选的，陈平安没有异议。

    两人也凑巧见识过一些光怪陆离的趣闻轶事，或远远旁观或身临其境，让从大骊走到大隋的陈平安，依然会感到匪夷所思。

    在大隋东边的一座大湖，两人夜行赶路，月色下，有远远看到一伙御风凌空的飘逸仙人，分别手持一根巨大铁链，最后湖水大震，掀起阵阵滔天巨浪，仙人们竟是从湖底提起了一块巨石，大如山峰，就这么硬生生从湖中拔起，悬空搬去了自家门派。

    崔瀺解释说山水之间，皆有诸多灵秀之气的荟聚之物，山上的仙家势力，一旦发现，素来喜欢运用神通将其攫取，搬回宗门帮派之内，视为禁脔，用以帮助镇压山水气运。崔瀺还笑着说，那股仙家势力还算有点良心的了，选择夜间行事，而且舍得下本钱，高价购置了精铁锁链，若是一般仙家，哪里管这些，随便购买大量的便宜铁链，至于山峰中途坠地，是否有凡人遭殃，当地官府哪敢计较，除非是砸在大城之中，实在无法隐瞒，最后多半也是仙家势力象征性赔钱了事。

    在大隋和黄庭国交界处的雄山峻岭之间，陈平安看到一大群鲫鱼模样的鱼类，竟然沿着山路浩浩荡荡迁徙，浑身泥泞也不碍事。

    崔瀺说那些是过山鲫，能够出水半月而不死，过山鲫对于湖泽水质要求极高，一旦旧有的栖息地水质变坏，便无法存活，就会立即主动搬家，灵气越是充沛的水源，过山鲫的繁衍生息越好，而且每万尾之中会诞生一条通体金黄的灵物，故而一般山上势力，都愿意豢养此物，用以见微知著，精准判定宗门府邸的灵气流散情况。

    然后在黄庭国一座繁华州城之内，闹市之中，有两名年轻剑修竟然驾驭飞剑，离地不过半丈，在人群之间飞快穿梭，好像是在比拼谁的御剑水准更好，全然不顾街上行人的鸡飞狗跳，一些避之不及的老百姓，直接被锋芒凌厉的飞剑刺伤，倒地呻吟不已。

    御剑剑修经过陈平安附近的时候，一位老妪吓得踉跄摔倒，左右躲避了两次，刚好与那路线做出偏移的剑修撞了个正着，年纪轻轻的剑修，不愿输给身后那位近在咫尺的同伴，眼见着若是急停就会被赶超，满脸怒气，干脆就加速前掠。

    若非陈平安将一位老妪扯过，恐怕就会被一剑刺死当场。

    那剑修非但没有感激，反而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陈平安。

    高高在上的两名剑修，一前一后，就这么一闪而逝。

    州城之内的老百姓，对此虽然惶恐不已，但是没有任何人想要追究的意思，就连骂骂咧咧，都只敢压低嗓音。

    袖手旁观的崔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如果是其他还没跻身中五境的练气士，还是不太敢这么在一国州城内，如此横行跋扈，因为世间练气士以剑修最为金贵稀罕嘛。

    陈平安在那位感恩戴德的老妪慌乱离去后，转身望向两名剑修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崔瀺淡然道：“管不过来的，再说了又能如何管？追上去，打杀了那两个剑修？人家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杀人。还是跟人家讲道理，苦口婆心告诫他们以后千万别这么胡闹？退一万步说，你拳头够硬，逼得人家嘴上答应你，等你离开，事后照旧，你又能如何？糟心不糟心？我看很糟心。”

    陈平安摇头道，“我本事就这么点，不会追上去的。”

    “我倒是希望先生凑这个热闹，我这个当学生的，一路混吃混喝，愧疚难当，好歹让我为先生排忧解难嘛。”

    崔瀺说着不中听的风凉话，见自家先生不搭话，刨根问底地笑问道：“等到以后本事足够呢？”

    陈平安背着大竹篓继续赶路，“那就等到那天再说。”

    崔瀺快步跟上，笑眯眯追问道：“先生，那天是哪天？”

    陈平安回了一句，“反正不是明天。”

    崔瀺屁颠屁颠跟在后头，“若是后天就好啦，学生我跟着脸面有光。”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记起等到自己回到家乡，也该差不多过年了，就想着是不是趁早买几副春联，他们大骊红烛镇那边，好像这些东西不多。

    就在此时，崔瀺一样抬头，不过是望向一处高楼，咦了一声，嘴角翘起，“呦呵，有点意思。”

    顺着崔瀺的视线，陈平安看到一座在城内宛如一枝独秀的高耸楼阁，附近风云晦暗，更高处的乌云中，隐约亮起一道道电光，与别处晴朗风景大不相同，像是要只在这一小块地方下雨的样子。

    崔瀺转头笑道：“先生，这个热闹咱们一定要凑！事先说好，先生若是不愿意去，我自己去，先生在城门口等我便是。”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往城门那边行去，撂下一句，““如果夜禁之前你还没有出来，我就自己赶路了。””

    崔瀺脸色悲苦道：“先生真绝情啊。”

    陈平安背对崔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中指。

    崔瀺立即变脸，跟陈平安挥手暂别，“先生越来越风趣了，学生我功莫大焉！”

    陈平安收起中指，握紧拳头。

    崔瀺赶忙作揖道：“先生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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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

    陈平安走出城门外，在行人络绎不绝的官道旁，站着休息，不远处就是一个茶水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去买了一碗茶水，坐着喝茶。

    几乎从未后悔什么的少年，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离开大隋京城太快了。

    就像崔瀺所说，万一宝瓶他们给人欺负了，他又不在身边，怎么办？

    陈平安可能眼界不宽，可是对于人心的好坏，并不是没有认知。因为自幼就活得不算轻松，曾经真的单纯只是为了活下去，小小年纪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陈平安反而比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三个，要更了解人生的不如意，以及人心丑陋的那一面。

    尤其是跟着崔瀺同行这一路，通过这个便宜学生的闲聊胡扯，陈平安越发明白一件事，不是官帽子大，人就聪明，也不是学问大，人就会好。

    陈平安喝着茶，望向城头，默默下定决心。

    ————

    东华山，山崖书院，一座悬挂“松涛”匾额的大堂，世俗喜欢称之为夫子院或是先生宅。

    当下名义上的山主，大隋礼部尚书大人正在喝茶，难得偷闲，神色轻松，在座七八人俱是书院教书先生，年纪大多都不小了，三位副山主都在场，其中一位国字脸的儒衫老者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几个孩子也太胡闹了！”

    似乎胡闹二字评语出口后，老夫子犹不解气，再加上一句，“顽劣不堪!”

    要知道这位副山主，不但是新书院专职负责大型讲会的大儒，还是正儿八经的“君子”身份，老人的名字，早就在儒家一座学宫记录在档，所以他说出来的话，比起寻常所谓的文坛名宿、士林宗主，要更有分量。

    礼部尚书是位身材矮小的和蔼老人，貌不惊人，若非那一身来不及脱去的公服，实在无法想象是一个位列中枢的正二品高官，而且大隋崇文，比如大骊的天官头衔，划给吏部尚书，大隋则是礼部。

    矮小老人不觉得副山主的言语坏了心情，笑呵呵道：“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个顽劣。”

    副山主气呼呼道：“林守一天资极好，经义底子也打得不错，挺厚实，可就是那性格，唉，经常逃课，去书楼翻看杂书，看就看了，竟然半本儒家经典也没有，反而诸多旁门左道的道家秘籍，这么点时日，就给他借阅了二三十本，这成何体统，并非儒家门生便看不得道家书了，只是小小年纪，哪里有资格谈什么触类旁通，若是误入歧途，如何跟……原山主交待？”

    矮小老人微微点头，喝茶速度明显放慢。

    副山主越说越气，“还有那小丫头李宝瓶，更是无法无天，上课的时候，经常神游万里，完全不知道尊师重道，不是看那本翻烂了的山水游记，就是在书上画小人儿，嘿，好嘛，还是那武夫蛮子的技击架势！”

    矮小老人忍住笑，不置可否，低下头喝了口茶水。

    副山主继续道：“年纪最小的李槐……倒是老实本分，不逃课，不捣蛋，先生交代下去的课业，次次都做，可这悟性实在是……怎么感觉像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上课的时候就在那儿打瞌睡，迷迷糊糊，满桌子口水，哪里有半点像是原山主的亲传弟子，唉，愁煞老夫了。”

    一位年纪相对年轻的副山主，打趣道：“尚书大人，咱们刘山主的胡须，可都揪断好多根了。”

    国字脸老人一本正经反驳道：“只是副山主！”

    矮小老人爽朗大笑，侧身放下茶杯后，问道：“就没有点好消息？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国字脸老人心情略微好转，点头道：“有，奇了怪了，倒是于禄和谢谢这两个少年少女，出类拔萃，更像是咱们儒家纯粹的读书种子，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平时还算尊师重道，尤其是于禄这少年，温良恭俭，简直就是咱们大隋顶尖豪阀里的俊彦子弟，似乎更值得重点栽培。”

    矮小老人依然不急着下定论，笑眯眯望向某个一直偷偷打盹的高大老人，“茅老，怎么说？”

    腰间别有一块长条红木的高大老人，被点名后，打了个激灵，睁眼迷糊道：“啥？尚书大人这就要走啦？不多待会儿？”

    礼部尚书仍是笑眯眯，“既然茅老盛情挽留，要求我多待会儿，那我就多待会儿？”

    夫子院内顿时充满笑声。

    矮小老人耐着性子将刚才副山主的抱怨，给简明扼要说了一通，姓茅的高大老人听完之后，一脸恍然，“原来如此，那我倒是真有几句话要说。”

    矮小老人玩笑道：“我等洗耳恭听。”

    高大老人坐直身体，问道：“是齐静春学问大，还是在座各位大？”

    鸦雀无声。

    这不是废话吗？

    高大老人又问：“那么是齐静春眼光好，还是诸位先生好？”

    得嘞，还是废话。

    那位国字脸副山主思量片刻，没有直接反驳什么，而是微微放低嗓音，问道：“茅老，那骊珠洞天，如今大骊龙泉县的县城，就那么大的地方，据说总共才五六千人，适合蒙学的孩子，肯定不多。齐先生会不会是在那里，实在没有选择的机会？”

    高大老人正是书院的茅小冬，当初大骊山崖书院的创建，正是此人帮着圣人齐静春一点一点办起来的，无论是修为、资历辈分、还是道德学问，都是当之无愧的书院第一人，所以连同礼部尚书在内，任何人都愿意尊称一声茅老。

    茅小冬听到刘副山主的询问后，笑道：“当然有可能，而且这不是什么‘可能’，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一群人全部傻眼。

    茅小冬环顾四周，“是你们大隋需要这些个孩子，最好个个是天才，大放异彩，还会争取他们长大后，主动选择留在大隋庙堂，好为你们长脸，顺便帮你们打一打大骊的脸。我又没这些无聊想法……”

    礼部尚书赶紧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水到渠成地去拿起茶杯，低头喝茶。

    高大老人可不在乎这些，依旧言谈无忌，“换成是我啊，那帮齐静春亲手教出来的小家伙们，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要是愿意学就学，愿意偷懒就偷懒，他们以后有出息没出息，我才懒得计较，我身为书院具体管事的副山主，手底下这么多学生，以后每年只会更多，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来听你们牢骚这些个孩子的爬树、逃课、画小人儿？”

    堂下诸位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的矮小老人继续安稳喝茶，其实茶杯里已经没茶水了。

    高大老人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崇文坊的刻书事宜，这事儿顶天大，得好生盯着才行，就不陪尚书大人喝茶啦。”

    矮小老人顺势起身，和颜悦色道：“那我也就不耽误各位先生们传道授业的功夫了。”

    茅小冬埋怨道：“尚书大人，茶喝完再走不迟嘛……”

    高大老人微微踮起脚，瞥了眼茶杯，“哎呀，喝完了啊，大人你真是的，再喝一杯再喝一杯，给咱们书院一点面子，中不中？传出去还以为咱们不待见大人呢，那多不好，万一户部为了天官大人打抱不平，故意克扣书院崇文坊刻书所需的银两，我跟谁喊冤去？”

    几乎要比茅小冬矮一个脑袋的尚书大人，苦着脸拱手道：“茅老，就饶过我吧，就当你是山主我是副山主行不行？”

    “不中！”茅小冬大笑着转身离去。

    等到高大老人离去，矮小老人一脸无可奈何，气哼哼道：“原本是躲清静来着，好嘛，到头来还要挨训，咱们可还是自家人，以后可不敢再来喽。”

    夫子院内响起一阵大笑，就连那国字脸副山主亦是忍俊不禁。

    气氛融洽。

    ————

    大隋京城内的东华山，相比那些五岳，其实半点不算巍峨，只是矮个子里拔高个，才显得格外挺拔秀气。

    山顶有一株千年银杏树，有个红棉袄小姑娘发完呆后，熟门熟路地抱着树干，一下子就滑了下来。

    结果她看到一个守株待兔的老学究，身材真是高大，正眯眼贼笑着，老头儿看着不像是个好人。

    高大老人问道：“这个点，是又逃课啦？”

    小姑娘倒是个实诚的，“嗯。我知道书院有规矩，我认罚。”

    老人笑问道：“怎么，齐静春以前教你们的时候，翘课就要打板子？”

    小姑娘摇头道：“翘课可不打，先生从不管这些，但是如果先生在学塾课堂教过的东西，我们记错了，第一次会提醒，第二次就会打。”

    老人哦了一声，好奇问道：“在上边看什么呢？”

    小姑娘愣了愣，看在老人年纪大的份上，回答道：“风景啊。”

    老人愈发感兴趣，“什么风景这么好看，我怎么不知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老先生你自己爬上去看呗。”

    “读书人爬树，有辱斯文。”

    老人先是连忙摆手，随即很快恍然，“呦，是想着咱们一起不守规矩，然后好让我不告发你吧？小丫头，挺机灵啊。”

    小姑娘呵呵笑了笑，然后又摇头。

    老人看懂了小姑娘的心思，问道：“咋了，我说有辱斯文，难道不对吗？”

    小姑娘拍了拍衣服，解释道：“以前我把风筝挂到树枝上，还是先生爬树帮我拿下来的呢，还有一次，我把李槐的裤衩丢了上去，然后我自己跑回家，后来听说还是先生帮着拿下来的，你们书院这儿的读书人，怎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瞎讲究……”

    老人帮忙纠正，“不是‘你们书院’，是‘我们书院’。”

    老人弯着腰，双手负后，笑望向小姑娘问道：“是不是觉得你的先生，那个叫齐静春的家伙，比我们这儿的教书匠都要好啊？”

    小姑娘叹了口气。

    心想这老先生个子是高，可怎么总问一些这样不高明的问题呢？

    老人苦口婆心道：“小姑娘我跟你说啊，咱们规矩多，除了学问没有你先生那么多之外，也不是一无是处，是有苦衷的，‘随心所欲，不逾矩’，这句话听说过吧？前边是什么，知道吗？”

    小姑娘点头道：“是‘而十七’，更前边是‘顺耳而十六’。”

    高大老人硬是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老人学问之高，超乎想象，倒不是没听明白意思，只是想不通，小姑娘那颗小脑袋里，怎么就会蹦出这么个古怪答案。

    小姑娘挥挥手，准备闪人，“老先生，我叫李宝瓶，是刚入学没多久的学生，我可不会逃避惩罚，我已经先把所有规矩都了解了一遍啦，知道三日之内要抄录一篇文章，今晚我就去写完，回头自己交给洪先生。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洪先生。”

    李宝瓶拍拍胸脯，“放心，我写字比跑步还快！”

    老人哭笑不得，赶紧喊住一身英雄气概的小姑娘，“道理还没讲完呢，你别急，听过了我的道理，就当你已经受罚了。”

    李宝瓶双手已经开始做出奔跑冲刺姿态，闻言后只得停下身形，瞪大眼睛道：“老先生你说，但是如果道理讲得不好，我还是回去抄书算了。”

    老人被这丫头的话语噎得不行，“你想啊，至圣先师到了这个岁数，才敢这么做，如果一般人光顾着自己开心，什么都不讲规矩，是不会不太好？”

    小姑娘点头道：“当然不好。”

    老人开怀大笑，“行吧，我道理讲完了，你也不用抄书了。”

    这次轮到李宝瓶愣住，“这就完啦？”

    小姑娘重重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位老先生，欲言又止，最后作揖，开始准备飞奔下山。

    老人给气笑了，“小姑娘，你刚才那眼神是啥意思，是觉得我年纪比你家先生齐静春更大，反而懂得道理还不如他多，对不对？”

    李宝瓶缓缓点头，坚决不骗人，既然老先生看穿了，她当然不会否认。

    老人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显老，齐静春是显年轻，其实他年纪比我还大！所以他学问比我更大一点点，不稀奇。”

    李宝瓶满脸怀疑。

    老人像是有些恼羞成怒，“骗你一个小姑娘作甚！”

    李宝瓶不急着下山了，双臂环胸，向左走了几步，再向右移动几步，扬起脑袋看着高大老人，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算你年纪比我先生小，所以学问小，那为什么我的小师叔，年纪比你更小，学问还是比你大呢？”

    老人啧啧道：“学问比我大？那我可真不信。”

    李宝瓶有些急，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伸出一只小手掌放在嘴边，低声道：“我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

    然后她伸手在自己脑袋比划了一下，“如果我先生的学问，有这么高的话，那我的小师叔，学问至少有这么高。”

    李宝瓶再伸手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最后移到自己耳边，“等到小师叔在回家的路上，多认识一些字，学问很快就有这么高！”

    老人目瞪口呆，最后只能附和道：“那你小师叔可了不得，了不得！”

    李宝瓶使劲点头，“可不是！我的小师叔厉害得不得了！”

    老人突然感慨道：“厉害好，厉害好啊，厉害了，将来就能保护好我们的小宝瓶。”

    李宝瓶有些神色黯然，挤出笑脸，咻一下就冲出去老远，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告别，“我走了啊，我觉得老先生你学问其实也不错，有这么高……”

    小姑娘想要伸手比划一下，跑的太急，一个不稳，就那么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起身，以更快的速度跑下山。

    高大老人拍了拍腰间，“规矩”戒尺随之现出原形，遥望着越来小的那抹红色身影，老人叹了口气，“静春，早知道应该见一见那少年的。”

    ————

    东华山有一座小湖，湖水清澈见底，种植有满满的荷花，只是入冬时节，皆已是枯叶，显得尤为萧索。

    有个高大少年手持一杆绿竹鱼竿，坐在岸边垂钓，不时有人指指点点，但就是没人靠近搭讪。

    终于有一个其貌不扬的黝黑少女，来到少年身边站定，“钓鱼有意思？”

    于禄点头笑道：“有意思啊。”

    谢谢问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于禄笑着给出答案，“鱼上钩了会开心，哪怕最后鱼跑了，还是会开心。”

    谢谢隐约有些怒气。

    于禄凝视着湖面，忍住笑，一语道破天机，“好好好，我说实话，我是在习武呢。”

    于禄缓缓解释道：“且不说持竿，只说我这坐姿，是有讲究的。要做静如山岳，动如江河。之后鱼儿真正咬钩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的动静转换，只在一瞬间，契合道家阴阳颠倒一线间的玄机。有本武学秘籍上，说一静则无有不静，一动百骸皆相随。所以我这么钓鱼，能够濡筋骨、充元气。”

    谢谢将信将疑。

    于禄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少女，“你要说我从不曾练武，没有错，我从来没有练习过拳桩架势，但你要说我一直在习武，也没有错，我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还有现在钓鱼的时候，都在想那些武术秘籍里的东西。出身好，有个好处就在于家里的秘笈，哪怕品秩不会太高，可错误的地方，绝对不多，而且许多拳法剑经里，许多看似自相矛盾的地方，其实学问最大，格外让人痴迷。”

    谢谢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望向那根纤细修长的鱼竿，“你不去山上修行，太可惜了。”

    于禄委屈道：“喂喂喂，谢姑娘，没你这么揭人伤疤的啊。”

    谢谢沉默片刻，说道：“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心里头反而不安稳了。你呢？”

    少女自问自答，“你于禄肯定在哪里都无所谓，这一点，我的确远不如你。”

    于禄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摇头道：“我喜欢一个人对着火堆守夜的时候。”

    谢谢疑惑道：“为什么？”

    于禄重新转回头，盯着湖面，“不知道啊，就是喜欢。”

    谢谢笑道：“那你喜不喜欢她，那个差点成为太子妃的女子？”

    于禄先是面无表情，很快展颜一笑，答非所问道：“谢姑娘，在这里，我们要慎言，慎行。”

    谢谢皮笑肉不笑道：“李槐之前找过我，显摆他的那根玉簪子，你竟然没有？”

    于禄微笑道：“你不也没有，我没有不奇怪啊，可你没有就不对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唉。”

    谢谢黑着脸道：“请慎言！”

    于禄猛然一抖手腕，鱼竿弯出一个漂亮至极的弧度，高大少年哈哈笑道：“上钩！”

    少女起身离去，“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于禄一边小心翼翼遛鱼，一边望向少女背影，“我是不是好东西，不好说，可某人是真的很好，嗯，就是稍稍有点偏心，书箱没有，簪子没有，就只有谁都有的草鞋，唉，着实让人有些失落。”

    谢谢转过身，大踏步走向于禄。

    于禄赶紧亡羊补牢，“我没别的意思，咱们都一样，不患寡而患不均而已，你别误会……”

    少女没有停步的意思，于禄丢了鱼竿，连上钩的鱼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

    谢谢拿起岸边那根尚未被鱼拖远的鱼竿，使劲丢向湖中央，这才拍拍手离去。

    于禄目瞪口呆，这次是真的有些火冒三丈，低声愤愤道：“换成是陈平安的鱼竿，你试试看，你要是还敢这么泼辣？我跟你姓！”

    ————

    林守一，发髻上别着一支质地平平的黄玉簪子，少年肤色微黑，但是难掩俊朗面容，虽然在山崖书院给人印象是性情冷峻，不苟言笑，可是林守一仍然很受女子的欢迎，大隋女子虽然无法考取功名，但是不耽误她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求学，嫁人之前，都可以待在各大书院。

    林守一依旧像往常那样，遇到不喜欢的课程，就去藏书楼看书。

    一路行去，极为醒目。

    新山崖书院的第一拨学生中，土生土长的大隋学子，非富即贵，要么来自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或是地方上根深蒂固的豪门，无一不是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富贵子女。

    林守一的出现，仿佛一股来自山涧的泉水清流，让很多女子痴迷不已。

    林守一的拒人千里之外，愈发激起了那些世族女子的斗志，看林守一做什么都觉得特立独行，比如少年穿着朴素，衣食起居简单至极，与寻常身边的权贵王孙，天壤之别，那么这就是林守一的醇儒风采。

    如果说只是这些缘由而亲近林守一，只是肤浅的认知，那么有些看似无人注意的细节，则是夯实这种好感的巨大动力，

    例如林守一深受大儒董静的器重，这位享誉大隋朝野的老者，公认兼通儒道两门学问。董静经常喊林守一去他的简陋茅舍，单独传授学问。

    每逢雷雨天气，就会亲自带着林守一，去往大隋京城内最高的铁树山，至于其中缘由，书院外人除了看热闹，也试图看到门道。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董静也有自己的至交好友，又是出了名的酒疯子，很快几顿好酒下去，就吐露出一些蛛丝马迹，那林守一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天才，一旦养育出浩然气，辅以五雷正法，必然是中五境起步的神仙人物，而且有望在二十五岁之前跻身第六境。

    说简单一点，这意味着林守一这个修道天才，有资格冲刺一下第十境，这已经大大超出寻常天才的范畴。

    突然一个气喘吁吁的孩子，一路跑到林守一面前，是李槐，看到林守一后，立即哭得伤心欲绝，哽咽道：“林守一，我的彩绘木偶不见了，有人偷走它了！”

    林守一问道：“不是丢了？”

    李槐死命摇头，“不可能！”

    “你学舍那边住着几个人？”

    “加我一起四个。”

    “有没有怀疑对象？”

    李槐还是摇头。

    林守一皱紧眉头，最后他带着李槐返回自己学舍，从书箱底下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李槐，这些钱，他家族当初寄到了红烛镇枕头驿，那天林守一收到家书后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

    李槐慌张道：“干啥？我只要彩绘木偶，我又不要钱！”

    林守一说道：“你回到学舍后，就跟舍友说，你把彩绘木偶丢在了……总之你随便说个地方，谁能帮你捡回来，你就给他这些钱。”

    李槐茫然道：“这都能行？”

    林守一无奈道：“先这么试试看。”

    第二天，李槐欢天喜地找到了林守一，“那法子还真行！”

    林守一没好气道：“以后锁好箱子，别总显摆你的那些小破烂。”

    李槐怒道：“感谢归感谢，以后我肯定会还你钱，但是不许你这么说它们！”

    林守一伸手一巴掌拍在这兔崽子脑袋上，“少烦我，我要去书楼。”

    “小心变成书呆子！”李槐朝林守一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过不了几天，李槐又哭丧着脸找到林守一，耷拉着脑袋，怯生生不敢开口说话。

    被堵在书楼门口的林守一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彩绘木偶又被偷了？”

    孩子病恹恹道：“没，这次是那套小泥人儿……”

    “箱子锁好了？”

    “锁好了，我保证！两把锁呢！钥匙我随时随地揣在怀里的。”

    林守一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去找董先生，看他有没有办法。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李槐突然抬起头，牵强笑道：“算了，我自己再找找看，说不定它们自己就跑回来啦。”

    不等林守一挽留，李槐已经跑出去，喊了孩子也不听。

    ————

    李槐跟李宝瓶今天刚好一起上课，下课后李宝瓶找到故意躲着自己的李槐，发现他嘴角红肿忍不住问道：“咋了？”

    李槐缩了缩脖子，“摔了一跤。”

    李宝瓶瞪眼：“说！”

    李槐撅起嘴，就要哭出声，竭力忍住，愈发可怜，“跟人吵架，打不过人家。”

    “谁！”

    “是我舍友……不过我是一个人打三个，没给你们丢人！”

    “走！”

    小姑娘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句话最多两个字。

    她对李槐发号施令，“你去自己学舍等着我，赶紧的！我随后就到！”

    李槐忐忑不安地回到学舍，那三个年龄只比他稍大的舍友，正在抱团聊天，完全不理睬他，只是瞥向李槐的视线之中，充满了讥讽鄙夷，这个来自大骊的小土鳖，读书不行，谈吐粗俗，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土气，破书箱还当个宝，关键是书箱里头竟然还藏着草鞋，不止一双！

    李槐默默走到学舍门槛外头，蹲在那里画圈圈，没过多久，李槐就看着气势汹汹赶来的李宝瓶，手里拎着那把名叫祥符的狭刀……

    李槐吓得差点没能站起身，好不容易站起，有些腿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宝瓶，咱们打架需要带刀吗？”

    李宝瓶怒目相向，一把推开李槐，独自大步闯入学舍，“打架不需要，难道挨揍需要？让开！”

    李槐虽然吓得直冒汗，仍是一咬牙，快步跟上她，喊道：“李宝瓶，你等等我啊！”

    李宝瓶看着那三个家伙，举起在鞘的狭刀，冷声道：“谁偷了李槐的泥人儿，拿出来！”

    三人起先有些傻眼，然后哄然大笑。

    李宝瓶怒气更盛，“谁打了李槐，站出来！”

    三人相视一笑，然后猛翻白眼。

    李宝瓶拎着狭刀，对那三个小王八蛋就是一顿饱揍。

    别看李宝瓶个子不算高，可气力那是从小实打实熬出来的，加上好歹跟着陈平安一路练拳，一起跋山涉水，对付几个绣花枕头都不如的同龄人，手到擒来，加上两军对垒，气势很重要，李宝瓶第一招就足够惊世骇俗，出手极快，刀鞘横扫，狠狠拍中一个约莫十岁大男孩的脸颊，直接把他扇得原地打转，然后一刀鞘当头劈下，砸得第二个可怜虫哇哇大哭，第三个哪里敢还手，赶紧跑，被李宝瓶追上，飞起身来，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撞向床铺，又痛又怕，干脆趴在那里装死了。

    李宝瓶视线扫去，用刀鞘尾端指向他们，“今天就乖乖把那套泥人儿拿回来，交给李槐！以后谁还敢欺负李槐，我打得你们爹娘都不认识！我李宝瓶说到做到！”

    李宝瓶看到一个悄悄抬头望向自己的家伙，她扬起手臂就要一刀鞘砸过去，吓得那家伙赶紧后退。

    李宝瓶冷笑连连，愤而转身，结果看到站在门槛内的李槐，气不打一处来，“李槐！就你这怂样！以后别跟我一起喊小师叔，敢喊一次我打一次！”

    好似被戳中了伤心处，李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咽起来。

    斜瞥一眼李槐，李宝瓶像是比来的时候更加生气，手持狭刀，就这么气呼呼离去。

    屋内，一个脑袋肿起一个大包的男孩气急败坏道：“这事情没完！我要你这个小泼妇知道你打了谁！”

    ————

    两天过后。

    夫子院内，国字脸副山主一拍椅把手，“无法无天！岂有此理！大庭广众之下，从小的，到大的，竟敢公然斗殴！一个都没落下！这件事情，谁都不要插手，我倒要看看我们堂堂山崖书院，这些个大隋希望所在的读书种子，到底能够糟糕到何种地步！”

    其余人都望向破天荒没眯眼打盹的高大老人，老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这样。”

    有人壮起胆子小声问道：“茅老，是哪样啊？”

    高大老人脸色淡漠，仿佛在打哑谜：“就是这样啊。”

    他如此表态，便是那位拥有君子身份的国字脸大儒，都有些脖子里冒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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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

    白衣飘飘的崔瀺一路穿街过巷，终于找到那座楼阁所在的宅子，果然是高门大户，两尊石狮坐镇，门槛极高，仪门紧闭，不过奇怪的地方是这栋宅子悬挂“芝兰”二字，不是什么张府钱府。

    之前崔瀺看到异象的那栋楼阁，应该这户人家的私家藏书楼，高度几乎不输城内的文庙魁星阁，必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

    越是临近这座“芝兰”府邸，崔瀺就越发清晰感受到风雨欲来，这种感觉就像暴雨之前的大阴天，让人气闷。

    天地之间，除了儒家推崇的浩然正气，还有诸多无形之气，大抵上有清浊之分，前者灵秀，裨益修行，后者污秽浑浊，损伤魂魄，乱葬岗、古代京观、战场遗址之类的地方，各有玄机，未必全是污浊之气。

    世间有助于修行的洞天福地，就像是一座芝兰之室， 沁人心脾。

    崔瀺双手负后，施施然走上台阶，一位中年门房由侧门走出，眼见着白衣少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询问身份。

    崔瀺说他是依靠斩妖除魔积攒阴德的散仙，在城外就见到宅子不对劲，可能会有血光之灾，故而特来相助。

    门房只当是玩笑话，要说世间精魅鬼怪到底有没有，门房知道是有的，因为自家府上就豢养许多无伤大雅的精魅，但要说有邪祟鬼魅胆敢在城内作乱，尤其是在他们“芝兰”府捣乱，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谁不知道府上父子四人，皆是公认的神仙中人，尤其是幼子曹溪山，听说去年刚刚成为了一座山上仙家的掌门嫡传，精通飞剑和雷法两术。

    被当做骗子的崔瀺也不恼，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家宅子藏风聚水做得不错，书楼格局又是最好的，是阵眼所在，加上估计在藏书里头，有很多圣贤君子亲手盖过藏书章的孤本善本，所以时间一久，就容易汇聚灵气，寻常妖物鬼魅不敢来此自投罗网，倒是一些生性怯懦温善、喜好向人而居的小玩意儿，会成长得很顺利。”

    门房神色有些不耐烦，让崔瀺赶紧走，说他没有功夫听个少年郎胡说八道。

    崔瀺伸手轻轻拨开门房推搡的手掌，微笑道：“但是这栋府邸的书楼，确实有些古怪，里头盘踞了一头大蟒，可能是一开始就有，来历不明，也有可能是后来给人请神请进去的，如果我没有猜测的话，应该是条火蟒，最近这段时间，就是它倒数第二次的蜕皮之日，下一次蜕皮，就该走水而成，一旦成功，会成为一条大蛟。”

    崔瀺伸手指向城外那边，“但是，江水之中有条水蛇，境界相较火蟒更高，正在水底下伺机而动，绝不会轻易让你们家这条近亲死敌成功蜕皮，世间蛟龙蛇蟒之属，一旦开窍出现灵智，不管之前性情如何，开窍后皆不喜同类靠近，所以你们府邸若是不早作准备，火蟒在蜕皮虚弱之际，水蛇必然离开江面，直扑此处，试图一击致命，顺势抢夺火蟒体内的那颗半道火丹，转化为自身修为，水火交融，大道近矣！”

    那门房眼神复杂，蓦然大怒，伸手试图去推开白衣少年，“滚滚滚，小小年纪，信口雌黄！”

    崔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先生，你看看，道理讲不通嘛，好麻烦的，还是按照我自己的法子来吧。”

    他一挥袖，中年门房整个人被一股清风横扫出去数丈，当场晕厥过去。

    侧门那边很快涌出五六位彪形大汉，崔瀺大步前行，那些个初境二境武夫下场比门房还不如，还没见着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如何挥袖，就自行倒飞出去，横七竖八，全部倒地呻吟。

    崔瀺一路行去，又有众多护院蜂拥而至，都没能让他停步些许。

    当他来到那座书楼外的广场，打着哈欠的崔瀺终于有了点兴致，望向并肩而立的三人，父子模样。除了他们，并无外人，估计是不愿暴露出书楼真相，或者是不希望伤及无辜，都不许靠近此处。

    崔瀺视线很快越过三人，书楼占地极大，高达六层楼，楼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作响，沉闷至极，电光交织闪烁。矗立在天地之间的这栋高楼，有一条长达十数丈的巨大蟒蛇，身躯从楼阁底楼向外伸出，蜿蜒而上，大如水缸的头颅，正对着天空雷云吐露蛇信，充满了天生的敬畏，又蕴藏着旺盛的斗志，世间妖物出身，对于雷鸣，几乎少有不怕的，这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代代相传，千万年不绝。

    相传远古时代，主掌雷霆的某位天帝，曾经携带一众雷部神灵和诸多雨师，巡狩游历各大天下，妖魔不知丧命了多少。

    崔瀺继续前行。

    披挂一副古铜色甲胄的中年男子，伸出手，拦下两个想要教训那个不速之客的儿子，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可轻举妄动，他抱拳道：“在下曹虎山，不知贵客登门，有何指教？”

    崔瀺脚步不停，懒洋洋道：“我的好脾气都在大门口那边用完了，现在我要登楼，你们如果铁了心拦阻，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灭你们满门……这种事情我现在是不会做了，但是宰掉你们父子三人，毁尸灭迹，大不了回头跟我家先生解释，就说你们是死于蛇蟒之战，我还是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不得到时候我在先生面前，还要为你们掬一把同情泪，唉，谁让我有这么个古板先生呢。”

    中年男子手握腰间长刀刀柄，身上甲胄流淌着一层土黄色的厚重光晕，厉色道：“真当我‘芝兰’曹氏是任人宰割的软蛋？”

    崔瀺呸了一声，“还敢自称‘芝兰’？家里分明珍藏有这么多好书，不让子孙好好学习圣人教诲，偏偏一个个舞枪弄棒，更可恶的是还敢与妖物勾结，不惜让他窃据书楼，汲取‘书香之气’，这也就罢了，明知道火蟒蜕皮之日，就是江中水蛇拼死一搏的时候，你们不提醒城内百姓赶紧离城躲避，反而故意使了障眼法，遮蔽了雷云下降、火蟒攀楼的景象，你们知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火之争，少说会害死城内千余人？”

    崔瀺说到这里，有些委屈，碎碎念念，“先生，这都怪你，我这好好说话的习惯，都有些上瘾了。”

    一位高大青年手持银枪，狞笑道：“爹，少跟这家伙废话，由我杀了便是，胆敢坏我曹氏称霸一州的百年大业，死有余辜！”

    崔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那高大青年，“你这暴脾气，我喜欢……”

    话音尚未落定，青年眉心处就出现不易察觉的一滴血珠子，高大青年正要运用神通加持手中的法器银枪，就只觉得眉心微微刺痛，刚要伸手去擦拭，就瘫软在地，没有什么奄奄一息，没有什么痛苦哀嚎，直接死绝了。

    中年男子甲胄光芒更甚，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黄色云雾之中。

    他另外一个有些书卷气的儿子，口诵咒语，手指掐诀，脚踏罡步，忙得很，很快身边出现一串熠熠生辉的文字，白色雪亮，首尾衔接，串联成一轮满月，将他护在其中，不但如此，空中还浮现出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小火蟒，绕着年轻人飞快旋转，还有头上那顶古朴高冠，绽放出一股五彩光芒，然后如泉水喷洒，笼罩住年轻人四周。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层层防御，手段迭出。

    崔瀺给那年轻人的保命手段给逗乐了，“你小子倒是怕死得很，怕死好啊。”

    依旧是不见任何动静。

    怕死的年轻人眉心同样出现一粒“朱砂”，瞬间气绝身亡。

    崔瀺笑眯眯道：“做了鬼，以后自然就不用怕死了，别谢我。”

    那中年男子飞奔而逃。

    崔瀺根本不屑追杀，现在的他惫懒得很，以至于连赶尽杀绝都觉得麻烦。

    崔瀺没有着急走入书楼，而是在门外站定，腰间的酒壶挺沉，装满了酒水。

    来的路上，崔瀺又买了两斤散酒，因为离开大隋京城后，喝完了那壶酒，当时车厢内倒是还有好几坛子好酒，可从不能撅起屁股把脑袋进入酒坛饮酒，崔瀺就干脆留着酒壶没丢掉，久而久之，倒是用出了一些感情，在那之后就一直在路边酒肆买些散酒，没办法，如今崔瀺得跟陈平安借钱，他可没有什么碎银子，空有一座金山银山却进不去，在成为五境练气士之前，崔瀺都只能干瞪眼。

    崔瀺摘下酒壶痛饮了一大口，向前走入，跨过门槛。

    那条感知到威胁的火蟒已经缩回书楼，天空中的闪电雷云便弱了几分气势。

    崔瀺走向一楼的楼梯，叹气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再上层楼，又上层楼，更上层楼。”

    当崔瀺走到第五层的时候，就不再往上走，坐在楼梯上，神色郁郁，死活不愿登顶了。

    四楼五楼之间，缓缓探出一颗猩红色的硕大头颅，双眼漆黑如墨，它小心翼翼望向那位神通广大却心狠手辣的白衣少年。

    崔瀺转头望向那条火蟒，惋惜道：“当年我们家里，如果有你这样的存在，能够陪我说说话解解闷，那么我可能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火蟒把下颌轻轻搭在地板上，做出竖耳聆听的谦卑姿态，很通人性，而且比起志向是“争霸一州之地”的曹氏父子，显然这头畜生要更加有眼力。

    崔瀺笑问道：“打断了你的长生路，害你错过了这次的天时地利人和，你不生气？”

    火蟒微微摇晃头颅，整个五楼随之震动，灰尘四起。

    崔瀺点头道：“你是有慧根的，如果你执意蜕皮，江中水蛇成功的机会比你大很多，到时候你数百年苦苦修行，就沦为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喽。”

    在崔瀺所坐位置更高的楼梯上，有一位约莫六七岁的青衣童子，瞳孔竖立，他蹲在楼梯把手上，望向崔瀺的背影啧啧道：“哇，你这外乡小子，不但出手很辣心肠歹毒，而且眼光还很不错呀，还晓得本尊的厉害。”

    火蟒大为惊骇，好不容易才忍住躲回楼下的冲动，整条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没了曹氏父子的保驾护航不说，如今不得不强行断去蜕皮过程，正是最为孱弱的阶段，而那家伙竟然还潜入了曹家，自己如何是他的对手？

    崔瀺转头笑道：“调皮。”

    青衣稚童一脸茫然，伸出指甲锋利如小锥子的手指，指向自己，“你小子说我？”

    下一刻，青衣稚童双手捂住额头，不断有鲜血渗出指缝间，从楼梯栏杆上跌落到五楼，满地打滚，整栋书楼都开始晃动起来。

    崔瀺从袖中掏出一物，没好气道：“行啦，别装了，再这么调皮，我就真让你去见阎王爷了。”

    那青衣稚童骤然间停下滚动身形，起身后拍了拍衣袖，问道：“你到底想要如何？我可是与城外的那位江水正神关系莫逆，与他称兄道弟两百多年了，比这个连城隍爷都不敢见一面的小丫头片子，要强太多太多，你小子修为不错，有资格当我府上的座上宾，如果今天帮我，让我吃掉它，以后这州城内外千里，你想杀谁就杀谁……”

    青衣童子像是喉咙被人掐住，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死死盯住那白衣少年手中之物，吓得失魂落魄，两条腿开始打摆子，那条火蟒更是变成一位粉裙女童模样，身躯蜷缩在楼梯口，瑟瑟发抖。

    崔瀺手中拿着一方古老砚台，盘踞有一条长不过寸余的苍老瘦蛟，若是仔细聆听，竟然能够听到货真价实的轻微酣睡声。

    对于青衣童子和书楼火蟒而言，那一声声凡俗夫子不觉得异样的酣睡声，落在它们耳中，简直比天雷还可怕。

    崔瀺低着头，双指捻住一枚金光焕发的“绣花针”，在古砚边沿摩擦，带起一连串电光火石，像是在用砚台砥砺锋芒。

    崔瀺伸出砚台，“乖乖进来吧。”

    火蟒化身的粉裙女童背靠墙壁，艰难起身后，不敢挪步。

    青衣小童问道：“有没有好处？”

    崔瀺点头笑道：“有啊，比如活下去。”

    青衣稚童沉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撞破五楼窗户，飞掠出去。

    之后则是一缕两三尺长的金光，紧紧尾随其后，透过窗户一起向城东外掠去。

    片刻之后，城外东边的大江之中，掀起惊涛骇浪，时不时有血水四溅。

    正在城门口喝茶的陈平安立即付钱结账，飞奔赶往城内。

    结果发现“芝兰”府邸连看门的人都没有，陈平安一路畅通无阻，最后来到那座高耸阁楼，刚好看到崔瀺亲手牵着一个粉裙女童走出来，大概是为了贪图享受，崔瀺将书箱转让给了个子小小、身材纤细的小女孩，自己两手空空，只有腰间的酒壶。

    崔瀺一拍脑袋，让背着书箱的女童去拿几本灵气最足的古书，然后坐在书楼门槛上，喝着酒，抬头笑道：“先生，说吧，我听着呢。”

    陈平安问道：“知道为什么让你跟我一起返回龙泉县吗？”

    崔瀺大口喝着酒，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知道啊，怕我不长记性，还是心怀叵测，会在大隋的新山崖书院闹出幺蛾子，你不放心李宝瓶他们三个。所以宁肯自己睡觉都不安生，也不愿意那些孩子出现意外。”

    陈平安看着崔瀺。

    崔瀺无奈道：“喂喂喂，猜出这种答案很难吗？先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丁点儿的惊讶，都是对我崔瀺的侮辱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如果你愿意诚心诚意保护他们，从今天起，我就答应你当我的学生。”

    崔瀺高高扬起酒壶，“一言为定！”

    陈平安皱眉道：“还是算了。”

    “就因为我答应太快？”

    崔瀺冷笑，“别急着反悔，我在跟你偷偷离开马车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这一步了，我这根本不叫喜出望外，而是深思熟虑多时的结果。所以你别觉得我在敷衍你陈平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留在大隋京城，本来就是我自个儿预定的一步棋，你以为我一路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好玩啊？说出来我怕吓死你，那可是大骊在跟大隋下棋！这一局棋，关系着两大王朝的国运走势！”

    崔瀺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以身涉险，在龙潭虎穴里头逞英雄，本来不是我的风格，但是没法子，说到底篓子是我自己捅出来的，交由别人收拾烂摊子，我未必放心。”

    崔瀺苦着脸道：“先生，如果我真的在大隋京城死翘翘了……”

    陈平安认真道：“我会争取帮你建一座衣冠冢的。”

    崔瀺愕然，小声嘀咕道：“他娘的衣冠冢都知道了……这一路跟着李宝瓶林守一，书真没白读！哈哈，不愧是我先生，学得快。”

    陈平安问道：“对了，墓碑上是写崔瀺，还是崔东山？”

    崔瀺满脸惶恐，“呸呸呸！”

    然后崔瀺笑道：“知道先生会走出这一步，所以学生我连离别赠礼都准备好了。方才那女娃儿是火蟒出身，自幼就汲取书香气长大，性子很温顺，以后给先生当小书童，是最合适不过了。其余那个，差不多的出身，性格暴戾一些，这一路返回龙泉县城，身边就需要这么个能打的嘛，能够帮着先生逢山开山逢水过水。骊珠洞天对它们而言，诱惑力还是很大的，将来等它们进了先生的地盘，就容不得它们不听话了，不过需要先生稍等片刻，那条江中水蛇，很快它就会自己跑到这里来磕头认错。”

    陈平安有些心情复杂。

    “你是坏人，而且比我聪明太多，所以比我更知道应付坏人，我希望你回到书院后，真的能够护住宝瓶他们。”

    陈平安眼神诚恳，深呼吸一口气，就以江湖气十足的抱拳姿态说道：“如果你能做到，那我在这里先谢你！”

    “先生愿意做此决定，就是真的认可了学生，哪怕只有一点点而已。先生要学生做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须言谢？”

    崔瀺起先有些嬉皮笑脸，但是看到满脸正经的陈平安后，立即收敛玩笑，抖了抖袖子，郑重其事地作揖，大袖垂下，如鹤垂翼，潇洒绝伦，沉声道：“学生拜别先生！先生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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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

    粉裙女童抱着一大捧古书跑出阁楼，看到这一幕后，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就有些惧意。

    与此同时，从天空摔落一位青衣小童，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在他身边有一抹金光流转不定，像是押解犯人的凶狠兵丁。

    青衣小童躺在地上气喘吁吁，抹去脸上的血水，转头望向那条根脚不明的过江龙，眼眸之中戾气难消，这也不奇怪，在城外大江中作威作福数百年，突然给人揍成一条丧家犬，心胸之间自然愤恨难平。

    崔瀺打了个响指，那抹金光如燕归巢，飞回他袖中。

    看到陈平安有些疑惑，崔瀺笑道：“先生可曾记得野夫关外，我跟先生吹嘘拜师礼有多丰厚，就有说到这柄暂时无主的本命飞剑，名为‘金秋’，品相不俗，无需太高境界就能驾驭，运转如意。”

    崔瀺咧咧嘴，颇为得意，“飞剑的上任主人，曾是一位中土神洲当之无愧的剑仙，是个棋痴，兴许是脑子给门板夹到了，竟然想着改弦易辙，由剑修转入棋道，奈何棋艺不精，与我赌命赌了一场，便输给我这把飞剑，不过说到底，他亦是想要破釜沉舟，不愿与这飞剑有任何的藕断丝连。”

    陈平安好奇问道：“那么这把‘金秋’，林守一能不能用？”

    崔瀺一阵牙疼的模样，“先生，可没你这般偏心的，林守一当然能用，可由他来炼化驱使，肯定暴殄天物啊，学生我舍得给先生，万万不舍得给林守一这外人。”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中土，剑仙，棋道，赌命。

    这些词汇串在一起，足够惊世骇俗了。

    陈平安环顾四周，看不出异样，准备离开，继续赶路。

    “先生稍等片刻，容我先把道理讲透，也好让先生接下来的返乡之路，不会因此横生枝节。”崔瀺思量片刻，又拿出那方原本是伏龙观镇山之宝的砚台，对黄庭国这双火蟒水蛇下令道：“速度将真身放入其中，我的耐心不太好，我的规矩是事不过二， 如果再敢拖延，可别怪我……”

    这还没说几个字，崔瀺就杀心四起，只想着干脆一巴掌拍死那青衣小童，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毕竟按照龙泉县城的谋划，能够与那条老蛟搭上关系，就已经足够，眼前这火蟒水蛇，道行不高，化蛟都未完成，远远比不得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说到底它们的捕获，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添头而已，一开始是如今方寸物里的宝库打开不了，就想着给“自家先生”降伏两个小家伙，哪怕没大用，以后养在身边，帮忙看护山头，加上骊珠洞天的特殊出身，勉强可行。

    所以他崔瀺还真不在乎它们的死活，如今先生已经是先生，学生已经是学生，崔瀺无比清楚陈平安的性格，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认可自己，就是给他一万条火蟒水蛇都没用，如今认可了自己，没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根本不碍事。

    想到这里，崔瀺有些百感交集，跟陈平安打交道，说累那是真的心累，感觉比搬动五岳还吃力，但是当自己跨过谋道无形的门槛后，就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竟然能会让大骊国师如此老谋深算的人，生出一些……心安。

    眼见着金光流泻-出白衣少年的袖口，那青衣小童赶忙起身，跪地磕头，“恳请仙师饶命，小的愿意给仙师们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虽死不悔！”

    在这座芝兰府藏书楼看遍万卷书的粉裙女童，有些耻与为伍的心思，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妖怪，嚅嚅喏喏，有些不知所措。

    崔瀺懒得跟那水蛇小崽子废话，抬起砚台，“我数三声。”

    粉裙女童略作犹豫，从眉心处窜出一条细如丝线的火焰小蟒，掠入砚台，然后脸色雪白，身形摇摇欲坠。

    青衣小童见状，只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唠叨着“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见他七窍生烟，最终凝聚为一条比火蟒略粗的乌青小蛇，飞入砚台，一蟒一蛇在砚台内蜷缩起来，丝毫不敢动弹。

    毕竟砚台边沿，有条老蛟盘踞酣睡，那可是他们这一类妖物的老祖宗，说不定还是隔着十八代那么远的。

    崔瀺收起大骊死士半路送来的砚台，冷笑道：“别不知好歹，不过是受了点约束，就能够借此砥砺境界，换成是别洲蛟龙之属的妖物，若是有你们俩这份机缘摆在面前，早就苦苦哀求得把头磕破。”

    自幼就在书楼这方寸之地长大的粉裙女童，作揖感谢。

    从来就逍遥散漫、生性野惯了的青衣小童撇撇嘴，不以为然。

    崔瀺对此视而不见，玩味笑道：“大骊龙泉县知道吧？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的那个地方，我家先生是那里的土财主，拥有五座山头，还收藏了不少灵气饱满的蛇胆石，这玩意儿，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灵血凝聚而成，它的价值，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所以这一路，好生伺候着我家先生。”

    粉裙女孩眼前一亮，对着陈平安弯腰拜了一拜，满脸喜气，“奴婢愿意追随先生。”

    青衣小童更加干脆利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砰砰作响，“老爷，缺不缺暖被窝的美妇丫鬟啊，我认识好些，便是修行中人都不乏其人，只要老爷点个头，我这就给老爷掳抢……哦不，是给老爷用八抬大轿请过来。”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瞥了眼崔瀺，难道是物以类聚？怎么尽招惹这些个混不吝的怪胎。反观自己身边，宝瓶，李槐和林守一，都很正经。

    被老秀才斩断神魂联系之后，崔瀺如今虽然是少年皮囊，而且少年心性居多，但是眼界、眼光、城府都还在，对于陈平安的心思，通过这一瞥，崔瀺便猜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无奈，李宝瓶这些孩子哪里就正常了？退一万步说，你陈平安就正常？一个破拳谱的破把式，天底下有几个人一心想着先打它个一百万次，再来谈其它？

    青衣小童抬起头，“老爷，芝兰府曹虎山还有个幼子，先前在城外江畔负责盯我的梢，境界不高，道行还是不差的，天赋蛮好，还有个仙家府邸做靠山，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跟他爹汇合，若是听之任之，以后少不了麻烦，要不要我……”

    小童做了个张大嘴巴一口吃掉的姿势。

    崔瀺笑道：“解决掉你们，我的道理才讲一半，接下来你们陪着先生只管出城，我留下来收尾。”

    陈平安点了点头，叮嘱道：“别滥杀。”

    崔瀺哈哈笑道：“先生发话，学生岂敢不听。”

    竹篓微动，陈平安转头望去，那把槐木剑一阵微微摇晃，那个袖珍可爱的金衣女童，一路顺着木剑和背篓，来到陈平安肩头，朝他招手，陈平安心领神会，侧过脑袋，这位一直寄居于槐木剑之中的古怪精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陈平安认真听完之后，对崔瀺说道：“它告诉我，你如果到了大隋书院，要你跟茅小冬说两句话，一句是‘天人相分，化性起伪’，一句是‘礼定伦，法至霸’。”

    崔瀺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复杂。

    显而易见，一句是老秀才给自己的临别赠言，一句应该是齐静春原本希望借陈平安之口，转赠给茅小冬的临终遗言。

    崔瀺有些灰心泄气，对陈平安指了指肩头小人儿，“这是骊珠洞天硕果仅存的香火小人，已塑金身大半，很难得，先生的落魄山有座山神庙，那尊山神，还算值得信赖，将来可以把这香火小人，放在那祠庙饲养，以香炉为庐，香火为食。”

    站在陈平安肩头上的金衣女童犹豫不决，最后深呼吸一口气，望向崔瀺，“齐先生还留了句话，但是当时先生说你未必有机会，现在既然你认了陈平安做先生，虽然人还是坏人，但我觉得可以说给你听听看。”

    崔瀺愣在当场，心中有些激荡，缓缓正色道：“洗耳恭听。”

    身穿金衣的香火小人稚声稚气道：“学生问‘蟹六跪而二螯’，作何解？可是笔误？先生答曰，穷秀才囊中羞涩也。”

    崔瀺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崔瀺独自走向藏书楼，笑得停不下来，一边走一边擦拭眼角的眼泪，转过头笑道：“先生，我就不送啦。”

    崔瀺走入书楼，在二楼窗口，望向陈平安的背影，高声喊道：“先生，若是遇到天大难事，可以折路去找那位户部老侍郎，就说你是我的先生即可，若是能够违心说你与老秀才，是半个师生关系，就更好了！”

    陈平安转头说道：“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崔瀺挥手，喃喃道：“起而行之，你我共勉。”

    崔瀺一路登顶，来到六楼，登高远眺。

    之前之所以不愿登上这一层，不是这里有什么玄机，而是少年心性又在作祟，让崔瀺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文圣首徒也好，大骊国师也罢，一样是从少年从年少岁月走来的。

    崔瀺到了顶楼，向后倒去，随手将那方古砚放在一旁，全然不顾灰尘沾染白衣。

    他转过头，看着砚台，“既然已经开始做了，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上古蜀国的蛟龙孽种一网打尽，全部豢养其中？”

    崔瀺望向楼顶的五彩藻井，雕刻有威严团龙。

    跟记忆里的自家书楼，不太一样，光线昏暗，可没这么漂亮好看的风景。

    崔瀺闭上眼睛，有些犯困。

    还记得他在年幼时分，天资卓绝，只是心性不定，便被寄予厚望的爷爷狠心地“关押”在书楼顶层的小阁楼上，搬走楼梯，三餐用绳索送来食盒，吃喝拉撒都在那么点大的地方解决。

    自然还有个马桶，每天都会换，孩子为了反抗，表达自己的愤懑不满，经常撕下书页当厕纸，或是折纸为小小的纸鸢飞鸟，从一扇小窗丢出楼外，乘风而飞，然后每次就会听到爷爷拄着拐杖在阁楼下边破口大骂。

    那个时候，崔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阁楼所有书本垒砌起来，站在高高的书堆上头，趴在窗口眺望城外的江水，经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当年崔瀺还不叫崔瀺，而是崔瀺巉，瀺解字作水声，巉则解字作雄山峻岭。

    为他取名的爷爷，那会儿当然是希望这个孙子，长大之后道德品行、学问修养兼具名山大川之美，智仁两全，山水皆灵秀，能够成为读书种子，跻身君子贤人之列。可是孩子不领情，好不容易走下阁楼后，很快就离开家乡去远游，走出家国，走出一洲，最后一直走到了中土神洲，只恨走得还不够远，离那个倔老头越远越好，而且还故意把那个巉字给去掉了，只留下相对喜欢的瀺字，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对外自称崔瀺而已。

    哪怕崔瀺重返宝瓶洲，成为大骊国师，依旧没有回过一次家乡。

    不想回去。

    崔瀺睁开眼睛，用袖子抹了把脸，“看什么看，没看过大老爷们伤心啊。”

    顶楼出现一位阴神出窍远游的儒衫老人，正是那条老蛟，老人盯着那方砚台，脸色阴沉。

    崔瀺没有起身，一挥袖子，将砚台拂向老人，“你的三百年修为已经打掉，上次的事情就算两清了。接下来你不用着急去往龙泉县，帮着抓捕蛟龙之属的残余孽种，不论老幼大小，一并关在砚台内，我家先生留了许多品相最佳的蛇胆石，并没带出家乡，也亏得他没带出来，不然以他的性子，天晓得会不会当散财童子，早早挥霍殆尽，现在正好，将来可以物尽其用。”

    崔瀺坐起身，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肩头。

    老蛟收起砚台，清楚感知到少年的气象变化，心中怒意瞬间烟消云散，转为无奈和钦佩，“国师不愧是国师。”

    崔瀺叹了口气，“从无到三，从三到五，不值得大惊小怪，在这小小宝瓶洲，算是罕见，可要是换成那座中土神洲，你在那边都不用待一千年，短短一百年内，你就会发现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迅猛崛起，然后瞬间陨落，甚至会让你目不暇接，到最后，就会发现唯有老而不死、并且老而不朽，才是真正的厉害。”

    儒衫老人，紫阳府开山鼻祖和寒食江水神的父亲，名义上黄庭国的辞官退隐老侍郎，摇头笑道：“那里就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一经发现，十有八九会被那几个大王朝，抓去剥皮抽筋吧。”

    崔瀺依然坐在地上，脸色木然说道：“事情又有变化，大骊京城，有人觉得你担任披云山新书院的山长，不能服众，我虽然反对，但是皇帝陛下已经决定，只让你出任副山主，还未必能坐稳第二把交椅，这是我崔瀺失策在先，所以你如果反悔，我不没有意见。”

    老人坦然笑道：“座位靠后的副山主？我看挺好，不用做出林鸟。”

    崔瀺转头皱眉道：“现在跟我客气，以后再反悔，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老人摇头道：“并非客套话。”

    崔瀺的古怪性情又显露出来，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讥讽道：“难怪你能活这么久。”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感慨道：“现在只希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崔瀺站起身，无需任何动作，所有灰尘便从白衣抖落飘远，“接下来，劳驾你送我去往大隋。之后你再回来这里，把芝兰府的事情做个了断，可以顺便策反了城外那位水神。”

    老人脸色古怪。

    崔瀺走到老人身前，笑呵呵道：“咋了，给人骑在脖子上不习惯啊？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就跟今儿有钱人骑马骑驴差不多，多正常的事情。”

    儒衫老人泛起苦笑，认命道：“那我在楼外等你？”

    崔瀺点点头，老人身影一闪而逝。

    这座州城的城头上空，骤然之间风起云涌，大云下垂，几乎要触及书楼顶部。

    城外那尊江水正神化作人身，站在水畔，仰头望去，充满敬畏。

    城隍阁和文武双庙的三尊神祇，亦是如此。

    崔瀺脚尖一点，飘向顶楼窗外，穿过云海，落在一条老蛟的头顶，盘膝而坐，老蛟尾巴一摇，御风前行。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如传说中的神灵骑乘天龙。

    崔瀺会心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掐诀，竟是百无聊赖地练习那剑炉立桩了。

    近朱者赤。

    ————

    城门口那边，陈平安转头望去，天空云海翻滚。

    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书童模样的两个孩子。

    那青衣小童一走出城门，就觉得自个儿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了，大摇大摆道：“老爷，那家伙可是够凶残的。”

    粉裙小女孩瞥了眼口无遮拦的死敌，她抿紧嘴唇，打死不说话。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在青衣小童的脑袋上，“他是我的学生。”

    青衣小童吓得赶紧跑开。

    陈平安继续前行。

    这算不算近墨者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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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

    一路上很热闹，热闹得耐心如陈平安这么好的人，都觉得耳朵没个清净。

    这一切归功于那个比崔瀺还话痨的青衣小童。

    一大两小，初冬时分，已经结伴同行半旬时光，三人缓缓行走在萧索寒冷的官道旁，青衣小童又开始纠缠陈平安，“到了龙泉县老爷家里，能不能不要让我做那扫地铺床的杂役伙计啊？有些丢面子，若是不小心传回州城这边，能给他们笑话几百年，怎么给那帮妖怪水鬼当大哥？老爷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提起我的大名，谁都要伸出大拇指，顶呱呱！”

    陈平安假装听不见，因为他知道只要接话，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青衣小童自顾自说道：“老爷若是不信，老爷可以问那傻妞儿，便是州城内的达官显贵，一样对我奉若神明，也就那位藩邸在城里的王爷，架子大一些，对我只能算是客客气气，不够热络。不过跟我兄弟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快活。老爷你也真是的，为何不顺道去我家坐坐？甚至还要我一声招呼都不许打，要不然不是我吹牛，定然给老爷你一个锣鼓喧天、江水沸腾的隆重仪式！”

    通过私底下跟粉裙女童的闲聊，陈平安大致了解这条江水大蛇的脾性。

    做事情很冲动，经常被水神推出来挡灾，好些个轰动黄庭国朝野的祸事，明明跟他不沾边，水神用言语激将法几句，便都是他傻乎乎扛下来的，还自觉英雄气概，有一趟被灵韵派的一位太上长老追杀，逃了两千多里路。当时腼腆的小丫头，聊到这里，难得吐露心扉，说如果就这么不回来，倒也好了。

    陈平安见他又要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实在忍不住开口插话道：“你是真不知道那水神，把你当做了挡箭牌？还是知道了却不在乎？”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偷偷点头。

    青衣小童不敢跟陈平安说什么，可是眼尖地发现那小蟒的动作，冷笑道：“你一个小娘们，懂什么兄弟义气？”

    说到这里，他使劲张大嘴巴，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对女童张牙舞爪道：“再唧唧歪歪，在老爷面前坏我形象，我就找个机会吃掉你！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

    粉裙女童眼神幽怨，心想我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啊，你就知道捡软柿子捏！

    陈平安颠了颠背篓，虽然崔瀺返回大隋京城书院，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只不过陈平安知道除了担心，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陈平安抬起双手，呵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

    冬天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争取过年前回到小镇。如果实在赶不及，就先放一放走桩，多练习剑炉立桩便是，可以让那青衣小童变出水蛇真身，路线尽量拣选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岭。

    那一小块不知齐先生从何处切割下来的斩龙台，陈平安留给了李宝瓶。目盲老道人赠送的《搜山图》，送给了林守一。

    但其实陈平安的家当仍是不少，只不过不占地方而已，如今不需要照顾那些孩子的求学，背篓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反而让陈平安不太适应。

    阿良当时棋墩山，将土地爷魏檗给打劫了一番，最后陈平安拿到一颗干瘪枯萎的金色莲花种子，是所有人挑剩下的，至今不知有什么用处。

    槐木剑里住着一位香火小人，在那座州城现身后，又躲起来不见人了。

    给三人做过了绿竹书箱，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竹片，陈平安有事没事就练习刻字，记录下自己觉得有学问的那些个名言警句。

    有几本书，是文圣老先生当时亲自挑选的。

    一根自己雕琢文字的白玉簪子，陈平安在大隋京城曾经别上发髻，如今又摘掉了，小心翼翼珍藏起来。崔瀺一起离开京城后，说过真正值钱的，其实是那个木盒，不过陈平安当时连同三支簪子一起留给李宝瓶了，对此陈平安当然不会觉得心疼。

    一对山水印，还有那枚意义重大的“静心得意”印。

    以及陆姓年轻道长，写有药方的那几张纸，为了练字的关系，陈平安依然会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看看。

    至于那块长得像是银锭的小剑胚，据说跟中土神洲的穗山有关，异常雪亮，夜间光可照人。

    不过如今背篓里，有些东西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的。

    除了崔瀺不知何时写好放入背篓的一封信，还有两幅春联，一个福字。崔瀺再信上说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放心，字就只是字，没有算计。

    以此可见，崔瀺不但早就想好了要返回大隋京城，甚至连他陈平安会下定决心，他这个学生都已经算准。

    对此陈平安是有些后怕的，只是一样没办法说什么。

    除此之外，背篓里还有两幅字帖，《青山绿水帖》，内容也写得文绉绉的，这幅字帖写得比较正儿八经，还有一幅就很符合崔瀺的荒诞性格了，叫《先生请多放点油盐帖》，全是在埋怨陈平安的抠门吝啬。

    字写得……陈平安说不上门道，就是觉得确实好，赏心悦目，光是看着字帖，就像站在那条行云流水巷。

    一路上，青衣小童继续絮絮叨叨，完全不知疲倦。

    粉裙女童就乖巧地跟在陈平安身后，还背着崔瀺的那个书箱，不管陈平安怎么劝说，小丫头就是死活不敢将任何一样东西，放入他背篓里。

    陈平安回头一想，记起她是不知活了几百年的火蟒，又不是李宝瓶，不会累的。

    一想到这个，少年就恨不得转头走上一步，就能够直接走到新山崖书院的学塾外，他站在墙角那边，看着李宝瓶他们高高兴兴听着先生讲课，没有受人欺负，过得很好，让他陈平安知道哪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了，也过得很好，更好。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开始默默走桩。

    ————

    新山崖书院，如今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几乎所有世族豪阀都在议论此事，隔岸观火，极有意思。当然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绝对不会觉得有趣。比如楠溪楚家，京城上柱国韩府，还有怀远侯府，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就都心情不太好，每天上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

    大隋重文不抑武，可武人在朝野上下，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

    大隋的言官清贵且势大，最近朝堂上很热闹，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们，各抒己见，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各自站队，言语措辞那是一点不客气，既有为韩老上柱国、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说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没有半点文人风雅，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然后就又有前者反驳，怎么叫欺负了，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再平常不过，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为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举例历史上那些个著名辩论，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后者亦是不愿服输，针锋相对，一一驳斥。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小姑娘，手持利器打伤了人，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是亲家，楚家的嫡长孙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十六岁，素有神童美誉，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听说后并未第一时间露面，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韩老上柱国的幼孙，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去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当然不会动手，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凑巧给小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一来二去，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

    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被打得屁滚尿流，凄惨无比，这下子同样被视为“修道美玉”的楚氏长孙，没办法坐视不理，找到林守一，这场架打得十分精彩，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以秘法炼制成为琴弦，每当抚琴，雷声滚滚，气势非凡。而已经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同样表现不俗，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同样是三境修为，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虽然稍显下风，可依然打得颇有章法，一鸣惊人。

    据说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老夫子，远远观战，既是凑热闹，又是防止出现意外。

    最后的结果，是楚氏长孙不惜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林守一受到满身轻伤，不重，却皮开肉绽，吃足了苦头。

    其实书院内部亦有阵营之分，皇帝陛下亲临书院的时候，虽然并未亲见那么大的阵仗，但是御赐重物给那些外乡人，之后书院夫子先生们明显极为关注那些人的功课，这自然会让大隋本土学子心中憋屈，而当初追随副山主茅小冬从大骊旧书院迁徙而来的学生，估计是在异国他乡的求学生涯，同样受了不少气，所以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人，绝大多数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林守一李宝瓶这边。

    如此一来，山崖书院便分成了两大阵营，各自同仇敌忾。

    书院内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但是很奇怪，夫子先生们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很大程度又助长了这种气氛的蔓延。

    在这个关键时刻，又有人站了出来，火上加油。

    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原本一个跟谁都不打交道的孤僻少年，找到痊愈后林守一，拼得被后者一手雷法砸中，一拳打得林守一倒飞出去，这次是真的重伤了林守一，呕血不止，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又被那潘姓少年一拳击中头颅，断线风筝似的摔落地面，出手果决如沙场悍卒的大隋将种子弟，还不忘朝林守一身上吐了口唾沫。

    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们这才开始出手介入，不许任何人私下斗殴。

    但是名字古怪的少女谢谢，那个貌不惊人不苟言笑的黝黑姑娘，甚至没有去探望林守一，当天就直接找到了潘姓少年，打得后者七窍流血，只能撒腿逃命，若非一位夫子匆忙出手，阻止了少女的追击，恐怕原本精通武道的将种少年就要变成一杆病秧子。

    终于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在一位书院学生的出现后，总算有了收官的迹象。

    这名书院学生是一个传奇人物，寒族出身，尚未及冠，就公认拥有了担任书院助教的学识，他先前离开大隋，正是去往观湖书院，通过九位享誉一洲的君子共同考核，获得正式的儒家贤人头衔，这次返回的大隋，可谓满载而归，衣锦还乡。

    大隋朝廷专门派遣礼部右侍郎出城十里，亲自迎回这位年纪轻轻的儒家贤人，更让人艳羡不已的还在后头，皇帝陛下让宫内一位大貂寺，给这位大隋未来的庙堂栋梁，送去了一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以示嘉勉。

    所以这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是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步入东华山。

    他登山入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槐道歉。

    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说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

    在李长英离开后，谢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

    大隋皇帝并不以勤政君主名动一洲，大抵说来，名声不显，不如大骊皇帝那么雄才伟略，不如南涧国君王那么文采风流，甚至不如已经亡了国的卢氏皇帝那么著名，不过东宝瓶洲一向是南方富饶，北方荒凉，大隋在北方算是独树一帜，就连南涧国权贵都愿意为之往来，大隋高氏子弟，也是观湖书院的常客。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在养心斋召开小朝会，但今天是例外，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都心里有数，看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

    所以那个兼任书院山主的矮小老人，成了目光焦点，这位六部衙门第一人的天官大人，与庙堂好友联袂而行，脸上不见任何慌张神色。身材矮小却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能够瞧着胸有成竹，可是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位“当事人”，那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小朝会开得不温不火，甚至还不如屋内那对小火盆的炭火旺盛，不过是皇帝陛下拿出一些大朝会的未定事宜，炒了炒冷饭而已，在座各位，在官场修行大半辈子了，大家对于这类寻常朝政事务，早已熟稔在心，很快就依次通过决议，相信很快就会迅速从京城中枢传达到地方。

    等到大事落定，皇帝陛下喝了口尚且温热的莲子羹，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总算要来了。

    皇帝陛下放在杯盏，环顾四周，笑道：“怎么，诸位爱卿，都在等着看寡人的笑话？”

    韩老柱国虽然古稀高龄，不过老当益壮，依旧精神矍铄，端坐椅子上，不怒自威，但是此时也有些难堪，而立之年的怀远侯爷更是坐立难安，像他这种世袭公侯爵位的大隋功勋之后，一般情况都会淡出庙堂视野，除非重大事项，极少主动参加早朝，这是约定俗成的官场规矩，但是今天韩老柱国在内的数位大佬，都给他好心递了个消息，要他最好参加今日早朝，省得到时候出了状况却没机会辩解。

    大隋皇帝看到几个同时想要起身请罪的大臣，笑着伸手向下虚按数下，“不用起身，坐着说话便是，寡人今天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你们是不知道，煊儿在内，所有人最近每天在劝学房聊这个，课业一塌糊涂，害得他们的总师傅抱怨不已，气得要他们干脆去山崖书院读书算了。”

    个子最小却是官位最高的礼部尚书缓缓起身，将大致经过捋了一遍，说得不偏不倚。

    大隋皇帝笑问道：“是茅老亲自开口，说不去管孩子们的打闹？”

    礼部尚书点头道：“确实如此。”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寡人知道了。”

    然后他就陷入沉思。

    事实上在座大隋重臣，没有人幼稚到以为皇帝陛下当真什么都不清楚，真当大隋谍报是吃素的？

    光是为了应付大骊死士、谍子的渗透，大隋户部每年的秘密开销，那就是如流水一般，就是没个声响罢了。

    事实上若是卢氏皇帝当时若是听从大隋的劝告，不那么自负，相信大隋谍报提供的消息，早做准备，即便卢氏江山的覆灭，结局无法改变，但是绝对不会那么快，快到整个大隋的儒雅文官，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卢氏朝堂之上，全他娘的是酒囊饭袋。

    文官尚且如此，更别提大隋的武将了。

    大隋皇帝缓缓回过神，笑着对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人说道：“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哪怕没有什么坏心，可也要有个分寸。”

    大隋皇帝的前半句话，其实与当初夫子院茅小冬的言语，如出一辙。

    然后小朝会就这么散去。

    大隋皇帝单独留下了礼部尚书。

    矮小老人看到这位君主站起身，去往火盆那边蹲下，亲自拿起铁钳拨动炭火，守在门外的宦官并没有代劳，老人也不觉得奇怪。

    大隋皇帝放下小铁钳，伸手放在炭火上方，轻声道：“遍观史书，压力除了来自不死不休的邻国强敌，也有内部打着忠君爱民旗号的自己人啊。”

    天官大人喉结微动，额头有汗水渗出。

    大隋皇帝自嘲一笑，转过身朝老人招了招手，礼部尚书连忙小步跑去，有些尴尬地陪着皇帝一起蹲着。

    大隋皇帝笑问道：“大骊为何如此仓促南下？原本观湖书院态度模糊，不愿给句明白话，如今反而比我们还着急，那个叫李长英的年轻人，他的贤人头衔，之前一直故意拖延着不给，听说后边观湖书院内，连直接给李长英‘君子’身份的声音都有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个问题，是打死都不能随便回答的。

    矮小老人愈发局促。

    皇帝问道：“如果是换成马尚书他们，随便哪一个，都不会像你这么战战兢兢，他们的腰杆都硬得很，那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是你，而不是他们遥领山崖书院的山主吗？”

    矮小老人轻声道：“因为臣最没有文人气，担任新书院的山主，陛下不用担心与茅小冬起了龌龊。”

    皇帝提醒道：“喊茅老。”

    矮小老人惶恐道：“对对对，是茅老。”

    皇帝点头，自言自语道：“大骊能够给予齐先生多少尊重，寡人甚至能够给予茅老同等的敬重。这就是寡人和大骊那个宋氏蛮子的最大不同。”

    矮小老人正要说什么。

    皇帝已经笑着摇头，“可是用处不大。”

    这位礼部尚书已经完全慌了心神。

    事实上皇帝陛下一向很少跟臣子如此说话。

    除去老人在十年前，出人意料地担任大隋天官那一次，这是第二次。

    皇帝陛下感慨道：“文人气书生气，你们读书人当然都得有，可光是有文人风骨，只以道德治理朝政，未必对江山社稷有益啊。”

    老人不敢继续沉默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干瘪瘪地回答道：“陛下英明。”

    大隋皇帝转头笑道：“你啊，什么都挺好，就是太谨小慎微了，以后别再做自污名声的事情了，你那几个子女什么品行，寡人会不知道？哪里敢做出侵吞百姓良田的勾当。尤其是你那个幼子，多好的读书种子，不说一甲三名是囊中之物，进士及第的科举制艺，肯定不缺，你为何一定要压着他？”

    老人嘴唇颤抖，最后一咬牙，站起身又跪下去，哽咽道：“臣只能以此拙劣手段，为陛下分忧了！”

    大隋皇帝将老人搀扶起身，温声道：“庙堂之上，很多人都说你只是个捣糨糊的好好先生，但是寡人觉得你这样的臣子，才是大隋真正不可或缺的栋梁！”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只觉得十数年来的委屈一扫而空，愣是再次跪倒下去，“臣何德何能，愧对陛下信任！”

    大隋皇帝轻轻踹了老人一脚，气笑道：“堂堂礼部尚书，还耍赖上了？赶紧起来，不像话！”

    矮小老人这才起身，赶紧胡乱抹了把脸，“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坐回原位，挥挥手，“回吧。”

    矮小老人躬身告退。

    皇帝从一座小书堆里抽出本儒家经典，一页页翻过，头也不抬，随口问道：“听说世间有许多古怪的风，其中有一种名为翻书风？”

    皇帝的嗓音很低，但是远处门外的高大宦官依然回答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这股清风，起于何处，无据可查，只知道它喜好翻阅书籍，书籍的新旧不定，此风幽微至极，寻常修士也不可查探。如果被人导引、吸纳体内之后，此风就会在五脏六腑之间缓缓流荡，若是经常翻书读书，便能够延年益寿。”

    皇帝抬起头，惊奇道：“这么好？那咱们大隋有没有？”

    眉发皆白的老宦官摇头道：“翻书风一向为儒家学宫书院所独有，别处并无，哪怕是道教宗门，或是风雪庙真武山这类圣地，同样找不到一丝一缕。”

    皇帝感叹道：“天地造化，如此玄妙。只可惜寡人是个皇帝啊。”

    老宦官微笑道：“这是陛下一人之不幸，却是大隋百姓之万幸。”

    身穿龙袍的男人开怀大笑，龙颜大悦。

    皇帝放下书本，突然对门外的宦官问道：“需不需要让高煊去山崖书院求学？”

    老宦官并无半点犹豫，摇头道：“上次骊珠洞天之行，虽然凶险，可收获极丰，殿下几乎算是一人独占两份天大机缘，求学一事，已无必要。更何况殿下既然胆敢答应此事，跟随老奴一起前往敌国大骊腹地，这本就是一份莫大的大道机缘。”

    皇帝点点头，唏嘘道：“如此说来，煊儿比寡人幸运啊。”

    但是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但是稹儿就是白白遭受一场无妄之灾了，他母后好不容易劝说他去藩王封地，挺喜庆的一件好事，结果高煊这家伙，在骊珠洞天自称高稹，害得被那凑巧过路的仇家少女，带着数位别洲剑仙，直接从天而降，找到了稹儿，虽说她事后发现认错了人，便迅速道歉离去了，可是稹儿自幼就性情懦弱，给吓得不轻。”

    “这是老奴的过错。早知如此，当时在骊珠洞天的小巷内，不该那么冲动。”

    高大宦官微微躬身，  满脸愧疚。

    大隋皇帝摆摆手道：“与你无关，不用多想。对了，那少女的真实身份，可曾查出？”

    宦官摇头道：“难，只知道是倒悬山那边的人物，说不得跟那道剑气长城有关系，着实棘手。”

    大隋皇帝叹气道：“查不出来也实属正常，毕竟跟那拨北地剑修不是一个大洲，一旦牵涉到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就更讳莫如深了，那两个地方，一向是我们这座天下的大忌。”

    大隋皇帝最后无奈道：“天下何其大，关键还不止一座。”

    ————

    林守一如今单独住着一座学舍，其余大隋出身的舍友，都已经搬往别处。

    今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学舍，变得有些热闹。

    林守一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李宝瓶抱着狭刀祥符，黑着脸坐在床头。

    李槐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脸想哭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这个孩子鼓起勇气，向前走出几步，说道：“要不我去跟那三个人道歉？书院都说那个李长英是儒家的贤人了，连大隋皇帝都很器重，而且还说他是中五境的神仙，我们打不过他的。”

    李宝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炸毛小野猫，转头死死盯住李槐，愤怒道：“道什么歉？李槐你怎么读的书！如果先生和小师叔在这里，要被你气死！”

    李槐吓了一大跳，可这次没有躲起来自己哭，而是硬着脖子呜咽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才害得林守一受伤，我知道这件事情没完，我不怕被人打死……可是李宝瓶你怎么办，如果陈平安知道你因为我受了伤，他一定会恨死我的，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李槐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不管怎么伸手擦拭，都止不住眼泪。

    当李宝瓶看到李槐的伤心样子，一些到了嘴边的气话，被她咽回肚子，闷闷不乐道：“李槐，这事情你没错，你就不要道歉，你放心，就算我吃了亏，小师叔不会怪你的……”

    说到这里，李宝瓶眼神坚毅地望向李槐，“因为小师叔如果在这里，一样会跟你说，李槐，你是对的！”

    一说到一想到陈平安，李槐就更加伤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泣不成声道：“书院都是坏人，陈平安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林守一受伤的，也不让李宝瓶你被人骂……”

    浑身草药味道的林守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睁眼，只是露出苦笑。

    林守一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他想不明白那些庙堂上的阳谋、家族幕后阴谋，但是如果陈平安真的留在书院，可能事情会闹得更大……但是哪怕是那样，最少屋子里三个人，绝不会这么茫然，像是少了主心骨，做什么好像都不对，因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里没底。

    他们习惯了陈平安在身边的日子。

    这几天林守一躺在病床上，想了许多事情。

    林守一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么多个惊心动魄的抉择，比如棋墩山，比如嫁衣女鬼，比如面对朱鹿的刺杀，陈平安肩膀上挑着什么分量的担子，也明白了那些个看似不痛不痒的决定，比如今天谁来生火做饭、谁来守夜、该怎么挑选路线、哪些风景名胜我们必须要去瞧一瞧，等等等等，是何等繁琐磨人。

    一个调侃嗓音在门口响起，“呦，咱们李槐李大将军哭得这么伤心啊。”

    林守一睁眼望去，笑道：“你来了啊。”

    李宝瓶看到那个熟悉身影后，满脸纠结。

    李槐转过头，怔怔看着身材苗条的黝黑少女，抽了抽鼻子，继续低下头抽泣。

    谢谢斜靠房门，“打不过就忍着呗，多大的事。”

    李宝瓶欲言又止。

    谢谢叹了口气，“没办法，就算你把祥符刀借给我，我也打不过那个叫李长英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若非那些阴险毒辣的困龙钉，禁锢住了她的大部分修为，她谢灵越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

    谢谢突然转过头去，有些惊讶。

    那个不速之客缓缓走来，双手拢袖，高大少年笑眯眯站在门口，把身边站着的少女谢谢，蹲着的李槐，坐着的李宝瓶，躺着的林守一，都看了一遍，这才柔声笑问道：“别怪我姗姗来迟啊，之前我觉得你们能够应付的。”

    林守一重新闭上眼睛，显然不太待见这个心思深沉的卢氏遗民。

    于禄对此没有恼火，不过收敛了笑意，“我这趟来，就是想问一个问题，如果陈平安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李槐没来由想起绣花江渡船上的风波，低声道：“陈平安会先好好讲道理。”

    李宝瓶神采飞扬，“讲完了道理，如果对方还是看似讲理其实根本不讲理，小师叔就会再用拳头讲道理！”

    林守一嘴角翘起，不露声色。

    于禄哦了一声，“那我就懂了。”

    高大少年就这么转身离去，云淡风轻。

    谢谢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于禄背对着少女，摆摆手，潇洒离去，“来的路上，都是陈平安守前半夜，我负责后半夜，以前是这样，以后也该是这样。”

    李槐有些懵。

    李宝瓶瞪大眼睛，望向林守一，“于禄不会是找那伪君子的麻烦吧？”

    林守一半信半疑道：“不至于吧。”

    谢谢纳闷道：“可我觉着挺像是找茬去的啊。”

    ————

    李长英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不但过目不忘，而且能够举一反三，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所以山崖书院的崭新藏书楼，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

    书楼并无夜禁，这天深夜，李长英独自秉烛夜读，他突然抬起头，笑道：“你是于禄吧？找我有事吗？”

    于禄双手笼在袖中，高大少年习惯性微微弯腰，笑眯眯点头，“有啊。”

    一袭儒衫玉树临风的李长英站起身，满脸笑意，“请讲。”

    于禄从袖中伸出一只手，高高抛给李长英一只袋子，装满了银子。

    李长英疑惑道：“这是？”

    李长英骤然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只见那个给人印象，一直是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高大少年，缓缓前行，笑容灿烂，“你买药的钱，如果不够，容我先欠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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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

    李长英看到向自己走来的高大少年，虽然内心充满警惕，体内一股浩然气油然而生，充沛双袖，微微鼓荡，这位大隋最年轻的儒家贤人，仍是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与李槐他们是一起远游的同乡学子，你如果是为他们打抱不平，可以，但是能否说完道理再打？你若是说赢了我，我便是不还手，任你打上两拳，也心甘情愿。”

    但是于禄依旧脚步不停，笑脸不变，不过说了一些让李长英莫名其妙的言语，“负笈游学时的守夜，向来是我守后半夜，所以说道理这件事，先放着，以后你若是有机会，遇见了李宝瓶的小师叔，自己问他，我今夜不跟你讲这些。”

    仅有五步之隔。

    于禄一步踩出，步伐稍大，同时笑道：“开打了，小心点，别给我轻轻松松一拳打得半死，到时候害我赊账太多，跟某个家伙借钱，想要不还，得是他很要好的朋友才行，我还不够格。”

    跋扈至极的话音刚落，随着于禄第二步重重踏出，李长英感觉到地面传来一下沉闷声响，由于劲道只往地底下渗透，全然不在地面流散，所以显得台面上的气势并不惊人，但越是如此，李长英越感到震撼，这一步，就看得出眼前高大少年的斤两了，绝对是一位最低四境的纯粹武夫，不容小觑。

    虽然心思流转，不耽误李长英体内气机如洪水决堤，迅猛倾泻，练气士养气、炼气两者合一，天生拥有武道内家拳的优势，兼具修身养气，故而远比武人长寿。尤其李长英自幼便有一桩大福缘，崭露峥嵘后，很快得到一位大隋练气士宗师的青睐，授以长生秘术，境界攀升一日千里，如今尚未及冠，已是第六境洞府境的卓然修为，如果说山崖学院内的林守一，只是一块尚待验证、仍需雕琢的上好璞玉，那么李长英就是一块已经成形的玉璧，内外晶莹。

    练气士的五六、九十之差，武夫的三四、六七之别，皆是巨大的鸿沟。

    眼见着于禄杀至眼前，李长英先做了个隐蔽手势，然后潇洒后退数步，双指并拢，立于胸前，如剑修摆出立剑式，简简单单一个手势，李长英用出来之后，隐约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宗师风范，给人感觉，正大光明。

    不但如此，书楼之内，丝丝缕缕的淡青之气，突然之间活了过来，如鱼得水，疯狂涌向李长英。

    第六境洞府境，即是府门洞开，即开窍纳气，开始从天地间汲取灵气，人体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就像三百六十五座天然而生的洞天福地，这也是为何说人是万灵之长。为何世间精魅妖怪，个个削尖了脑袋先变幻人形，才继续修行？

    根源在此。

    除去人诞生之际就自然而然开窍的“七窍”，男子只需要再开九个窍穴就可以跻身下一个境界，女子却需要开窍十二才能进阶，很多女子修士境界不会太高，中五境靠后的数量相对稀少，就因为很多人被挡在这里，不过福祸相依，女子一旦在此境界开窍多，在之后中五境的收益就越丰。

    李长英轻声道：“起阵。”

    随着这位书院贤人的出声，年轻人四周出现一把把晶莹剔透的无鞘长剑，环绕一圈，高低不同，十数道剑气缓缓旋转，这些“三尺青峰”由李长英的灵气凝聚而成，虽然尚未凝为实质，但已是枪戟森然，令人望而生畏。

    于禄的应对既简单又霸道，拳走直线。

    如铁骑凿阵。

    李长英一笑置之，双指指向于禄。

    身前三道剑气随之倾斜，想要以剑尖抗衡高大少年。

    之前表露出四境修为的于禄骤然加速，一步踩得地面砖块崩碎，一拳破空。

    剑气瞬间崩碎。

    三道剑气还没来得及列阵示威，就在“变化阵型”的途中给于禄三拳打烂。

    李长英心中微动，横向移去数步，依然不急不缓，挪步之间，充满了儒家书生的写意风流，与此同时，剩余剑气同时列阵于身侧，

    于禄一记鞭腿横扫而至。

    所有剑气在李长英左侧同时炸开，空气中涟漪流荡，使得李长英有些视线模糊，如同对着市井百姓家常所用的劣质铜镜。

    李长英有些恼火，这于禄何至于如此痛下杀手，咄咄逼人？

    李长英冷哼一声，在方寸之间脚踏罡步，在那记迅猛凶狠的鞭腿扫中肩头之前，就已经移形换位，来到了先前于禄起步的地方，两人位置颠倒。在空中身形旋转一圈的于禄，气海下沉，瞬间落地，脚尖一点，蜻蜓点水似的向前飞掠，悄无声息。

    速度快到超乎想象，以至于李长英想要向天地借取气机都成了奢望，只得暂时以体内自身孕育的灵气，不再避其锋芒，不退反进，双拳轰向那个不依不饶的高大少年，虽是练气士，可此刻的李长英气势如虹，无论是杀伐气势，还是体魄雄厚，完全不逊色四五境纯粹武夫的倾力一击。

    李长英先是以剑修手段防御，又以道家缩地神通转移，当下干脆再以兵家技击正面迎敌，让人大开眼界。

    走的路数，仿佛是集百家之长，熔铸于一炉。

    野心很大，志向很高。

    朴实无华的两拳对撞，拳头硬撞拳头。

    空中只有一声巨响。

    于禄岿然不动，李长英倒退数步，双臂下垂，脸色微白，满脸匪夷所思。

    于禄继续欺身而近，根本没有见好就收的迹象。

    书楼内响起一声苍老叹息。

    距离两人交手的地方不近，足足有二十余丈距离，隔着许多书架，起始于一堵墙壁下。

    之后一道雪白剑光亮起，三尺白光急速前行，绕过一排书架，在走道自飞之后，又绕过书架，风驰电掣地越过李长英身侧，直扑于禄。

    高大少年脚步不停，在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侧身，躲过那把白虹飞剑，以一种诡谲姿势继续前奔，

    那个苍老嗓音透出一丝怒意，“还不收手？”

    与高大少年擦肩而过的三尺虹光微微停滞，并不调转剑尖，就那么以剑柄为剑尖，倒退而飞。

    显而易见，那名身形隐匿于暗处的年迈剑修，知道哪怕是他娴熟如意的御剑神通，一旦掉转飞剑，这些许时光的耽搁，依然极有可能会贻误战机，害得那名大隋的读书种子真正受伤，所以顾不得讲究什么剑术风范，飞剑以更快速度掠向高大少年后背。

    于禄身形跃起，一脚踩在右手边的书架上，借势向前，不但躲过了后方笔直而至的凌厉飞剑，对着李长英的脑袋就是一拳砸下。

    李长英在剑修果断出剑之后，就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心中默念一句出自礼圣的儒家经典，在于禄踩中书架的那一刻，这一层书楼内，许多书架同时微微震动，零零散散，四面八方，所有记载有那句圣人教诲的古书之内，全部飞出一串白色文字，瞬间就来到，文字或大或小，字体或楷或篆或行书，刹那之间，全部来到李长英身前。

    最终在李长英身前变成一条文字溪流，缓缓流淌，熠熠生辉，溪水虽小，却散发出神圣浩大的气息。

    身材在空中迅猛坠落的高大少年，脸色如常，依旧是当头一拳。

    直接打断了溪水！

    一拳打得溪水拦腰截断，打得所有文字粉碎！

    于禄一脚踹中李长英的腹部，无论学识还是修为，都是书院学生公认第一人的李长英，就这么被一脚踹飞出去数丈外，摔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落地后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足可见这一脚的力道之大。

    一名灰衣老者出现在李长英身侧，那名无功而返的飞剑，在老人肩头附近悬停，剑尖指向过道对面的凶手，老人蹲下身，脸色慌张，赶紧为李长英把脉，伤得不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可倒地不起的年轻贤人，可是大隋中枢重臣都要以礼相待的后起之秀，将来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栋梁！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心肠歹毒？！你知不知道……”

    老人很快停下训斥。

    因为那个高大少年依旧缓缓前行，哪怕伤了人，哪怕老人已经现身，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于禄抖了抖手腕，袖子微微晃动，这才继续双手拢袖，就这么闲庭信步于过道之中，微笑道：“道理啊，在于李槐尚未找到的泥人儿，在于李宝瓶听入耳朵的那些辱骂，在于该道歉的人，一个屁都没有放。”

    于禄略微停顿，看似步伐缓慢，实则距离以极快速度拉近，“而不在于洞府境李长英一句轻描淡写，所谓的莫要做意气之争，当然更不在于观海境老前辈你这把……总是姗姗来迟、慢上一步的飞剑。”

    老人给高大少年这些混账话挑衅话，气得须发倒竖，赶紧给李长英喂下一颗丹药，这才站起身，气极反笑，“好好好，老夫倒要看看等下你小子躺在地上了，还有没有道理要讲。”

    于禄笑眯眯摇头道：“我输了，当然不会废话半个字，到时候自然有个家伙来帮我讲道理，嗯，可能就是会稍晚一点，谁让他暂时不在这儿呢。”

    随着老人的站起身，那柄飞剑亦是缓缓攀高，继续悬停在这位大隋著名剑修的肩侧。

    不过老人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李长英，低头看了眼，充满忧郁。

    少年拳法极其古怪，起先李长英看似没有伤及筋骨元气，就是老人都觉得不算重伤，可是当喂下那颗品相极高的丹药后，才真正见到了玄机，李长英的气海竟是依然没有放缓速度，反而有愈发汹涌不可控制的迹象。

    海水倒灌，凶险至极！

    练气士的洞府境界，修成艰难，巩固起来更难，因为一旦决定开窍，就意味着人体窍穴要接纳体外灵气的同时，也会形成一种“海水倒灌”的险峻局面——因为体外灵气的攫取，必须从天地无数芜杂气机之中汲取，开窍就像是世俗世界的沙场，守城一方放弃仅有优势，主动开门迎敌，很容易被强大敌人一击而溃。

    一旦出现海水倒灌，人体窍穴和经脉就像城镇和道路，深陷水灾，土地荒芜，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洞府境界，是修行路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门槛，甚至比下五境破境跻身第六境，还要来得不易，许多修士、尤其是野路子修士、以及没有靠山背景的小宗门练气士，因为害怕洞府失败后，彻底丧失成仙的根骨，就一直滞留在下五境的最后一个境界里。

    修行一事，悖理天道，逆流而上，尤其是逆流二字，当真是道尽了坎坷和辛酸。

    老人作为大隋朝廷派遣给李长英的秘密贴身扈从，李长英境界受损，坏了大道前程，他第一个难辞其咎！

    于禄笑问道：“老前辈是不是很为难？是先救李长英，还是打趴下我？”

    老人气得牙痒痒，高大少年这个问题，如打蛇七寸，让见惯风雨的老人愈发恼羞成怒。

    他是观海境的练气士，并且是一位剑修。观海二字，取自“我登楼观百川，入海即入我怀”之意，天地灵气开始扩大人体经脉，如同最终入海的江河、又如同人间扩充驿路官道，灵气渐渐凝聚、升华，开始反哺肉身，从而使得修士延年益寿。

    寻常此境界练气士能够长寿至百岁高龄。

    观海境的剑修，在宝瓶洲一洲之内，已经当得起剑道宗师的美誉。

    在大隋，哪怕六部侍郎这个品秩的庙堂高官，有事离开京城，都未必会有这个境界的剑修保驾护航。

    他深呼吸一口气。

    老人下定决心，务必速战速决，三招之内分胜负。

    “既然老前辈不知道如何选择，我来帮前辈选择就是了。”而那个高大少年更加嚣张蛮横，依然是欠揍的微笑嗓音，蓄势的三步踏出，一次比一次声势惊人，砖石被踩得发出崩开龟裂声响。

    你不知道该不该打，我于禄逼着你不得不打，就这么直截了当。

    老人瞳孔微缩，心湖大动，只见那高大少年本就不弱的气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神魂之雄壮，仿佛有古代战场杀神英灵坐镇其中。

    饶是老人脸上都露出一抹惊骇，“六境武夫？”

    练气士十五境，武道九境，练气士与纯粹武夫的“同境”之争，除去剑修和兵家修士这两种练气士里的怪胎变态，若是再摒除练气士一些逆天的法宝，那么胜负几乎毫无悬念，甚至低上一层武夫，重伤、以至于活活打死高出一层的练气士，也有。

    但是老人震惊归震惊，畏惧丝毫也谈不上。

    因为他是积攒多年底蕴的老资历剑修，是练气士境界第七层的观海境！

    如果不留退路，执意杀人，即便面对一位六境武人。

    当真是一招而已。

    所以老人冷笑道：“你要找死，我碍于书院规矩，不会让你真的死了，但是让你只剩下半条命，无妨！”

    前冲的高大少年，看似殊死一搏，实则眼神玩味，在心中默念，“我求你厉害一些。”

    ————

    舍了官道驿路，陈平安带着俩孩子一起翻山越岭，准确说来是那青衣小童现出十数丈的庞大真身，驮着陈平安过山过水，意外之喜是陈平安发现在水蛇背脊之上，一样可以练习撼山谱走桩，一开始经常脚底打滑，走得不伦不类，久而久之，陈平安已经可以让水蛇故意晃动身躯，依然可以做到如履平地。

    粉裙女童可没资格骑乘水蛇，只能背着书箱在一旁飞奔，为自家老爷拍手叫好。

    这一天陈平安寻了个山顶休憩，三人一起凑在篝火旁，青衣小童又开始叨叨叨，“老爷，你年纪也不小了，想不要收几房小妾美婢、通房丫鬟？”

    陈平安双手靠近火堆，火光映照在黝黑脸庞上，他摇头道：“不想。”

    青衣小童伸手探入火堆，这条水蛇抓取一缕火焰，然后一点一点掐灭，发出黄豆崩碎的清脆嗓音，“为啥？老爷你放心，人家不但不收聘礼，还愿意自己带着丰厚嫁妆过来！这种买卖，老爷都不动心？”

    陈平安笑道：“不动心。”

    青衣小童一头雾水，掐灭了一团火焰，又抓来一把，“到底为啥啊？”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青衣小童啧啧道：“原来老爷有心爱的姑娘了啊。”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

    青衣小童小声嘀咕道：“老爷你喜欢姑娘，又不丢人，喜欢爷们才让人瘆得慌……”

    他突然满脸异彩，矫揉做作，扭扭捏捏道：“老爷，你看我其实眉清目秀的……”

    陈平安头皮发麻，伸手一挥，发号施令道：“消失。”

    青衣小童一边跑向远处，一边对粉裙女童凶神恶煞道：“傻妞儿，有没有偷偷带着胭脂水粉，借我用一用！”

    陈平安伸手扶住额头，这日子有点难熬。

    之后陈平安像往常一般，找到青衣小童切磋武道，用以砥砺体魄。

    别看青衣小童言行举止不着调，但是对付一个武道二境的陈平安，绰绰有余，哪怕陈平安的境界远胜寻常武夫，可对于天生体魄坚韧的蛟龙之属而言，陈平安打在青衣小童身上的雨点拳头，不痛不痒，倒是他的一拳，一旦打中陈平安，那就是山崩地裂的效果，起先青衣小童没拿捏好力道，害得陈平安被一拳打飞出去老远，直接撞断了一颗大腿粗细的树木，吓得青衣小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是等到陈平安痊愈之后，依旧要青衣小童继续喂拳。

    今天陈平安刚刚起了一个拳势，尚未真正出拳，青衣小童就已经满地打滚，能一口气滚出去几十圈。

    青衣小童站起身，拍打满身灰尘，赞美道：“老爷好刚猛的拳罡，太吓人了。”

    粉裙女童蹲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只听说这条御江地头蛇性情暴戾，想法简单，修为高深，没听说是这么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啊。

    陈平安习以为常，叹了口气，认真道：“别闹了。”

    青衣小童立即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双手乱挥，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

    陈平安黑着脸，转身坐回火堆。

    青衣小童手忙脚乱地飞奔回他身边，赔笑道：“老爷别生气，等下我一定认真。”

    陈平安摆摆手道：“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到一些事情，心静不下来。”

    青衣小童哦了一声，“那等老爷心静下来再说。”

    ————

    深夜时分，山崖书院，东华山山脚，有一位白衣少年开始缓缓登山，不断唉声叹气。

    有个嗓音在他心头悄然响起，“你来做什么？”

    崔瀺没好气道：“我家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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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

    （昨天5500字，你们说不算大章节……今天来一个大的。）

    一位腰间别着红木戒尺的高大老人，站在半山腰的文正堂，眯眼打盹。

    东华山在皇帝陛下那次御驾亲临之后，就已经撤去所有谍子密探，就连一位十境练气士，都只是在东华山近处隐藏，不可轻易踏足书院，这是大隋对山崖书院给予的尊重，或者说是大隋皇帝对老夫子茅小冬的信任。

    文正堂内，香火祭祀着山崖书院这一脉尊奉的三位圣人，居中自然是至圣先师，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一同顶礼膜拜的老祖宗，然后就是有意在挂像上隐去身份的文圣，以及第一任书院山主齐静春。

    白衣少年在山脚书院门口递交过了通关文牒，一路走到此处，往大堂内探头探脑一番，便打死不往里走了，站在门槛外头，气呼呼道：“茅小冬，你是成心恶心我，还是想坑害我？你今儿撂下一句明白话，如果我不满意，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再也不来这山头碍你的眼！”

    茅小冬犹然闭着眼睛，满脸淡漠，开口道：“你要么进去敬香，要么把事情掰扯清楚，否则我只要看你一眼，我就是孙子。”

    崔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就算愿意给我当孙子，那也得看我收不收啊。啧啧，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挂着两条鼻涕虫跟我学下棋，然后打了一万年的谱，到最后还是我让两子，依旧被我杀得脸色铁青、双手颤抖，恨不得举棋不定，拖延个一百年。”

    茅小冬淡然道：“围棋只是小道。”

    崔瀺讥笑道：“‘弈之为数，小数也’？呦呵，谁不知道你茅小冬在不成材的那拨记名弟子当中，学问做得稀拉，可最是尊师重道，侍奉老秀才比亲爹还亲爹，怎么开始推崇别家圣人的道理了？尤其这位圣人，可还是老秀才的死对头，怎么，你围棋学我，做人也要学我？”

    始终闭目养神的茅小冬冷笑道：“我再跟你歪理半句，我是你儿子。”

    崔瀺眼珠子一转，“我这趟来东华山就是无家可归，暂住而已，你茅小冬如今贵为书院山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想看我就别看嘛，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逍遥自在，皆大欢喜。”

    茅小冬嗤笑道：“就你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我怕过不了几天，书院就要被你害得给大隋拆掉，你要跟大隋较劲，我不拦着，但是你别想着在东华山这里折腾，书院就是书院，是做道德学问的地方，不是你崔瀺可以随便拉屎撒尿还不擦屁股的地儿！”

    崔瀺皱眉道：“你没有收到我的那封密信？就是里头有一颗棋子的那封。”

    茅小冬点头道：“收到是收到了，但是没拆开，赶紧丢火炉里，然后跑去洗手了，要不然我都不敢拿起筷子吃饭。”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只是崔瀺半点不恼，站起身来到高大老人身边，嬉皮笑脸道：“小冬啊，我这次来真不是为了啥谋划来着，就是好好读书，没事晒晒太阳，陪你下下棋，顺便照顾那帮骊珠洞天来的孩子。”

    茅小冬呵呵笑道：“信你？那我就是你祖宗。”

    崔瀺这下子有些纳闷，指了指自己鼻子，“做我祖宗咋了？坏事吗？你占了多大便宜？”

    茅小冬扯了扯嘴角，“是你祖宗的话，还不得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我自然不愿意当啊。”

    崔瀺怒道：“茅小冬！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高大老人闭着眼睛摇头道：“不可以。”

    崔瀺手指点了点茅小冬，“想打架？”

    茅小冬蓦然睁开眼睛，气势惊人，如寺庙里的一尊怒目金刚，“打架好啊，以前在大骊，是打不过你，现在嘛，我让你一只手！”

    崔瀺眨了眨眼睛，“你现在是我孙子了，孙子打爷爷不合适吧？”

    茅小冬伸手按住腰间戒尺，“打死你之后，给你烧香便是。”

    崔瀺赶紧伸出一只手，“打住打住，老秀才和齐静春都要我捎句话给你，你听过再说。”

    茅小冬眯起眼，一身杀气浓重无比，比起睁眼瞬间反而有增无减，“小心是你的遗言。”

    崔瀺嘴唇微动。

    茅小冬听过心声之后，紧紧盯住一身修为不过第五境的白衣少年，尤其是崔瀺的那双眼眸。人之双眼，之所以被誉为灵气所钟，就在于若说心境如湖，那么眼眸就如深井的泉眼，身正则神气清，心邪则眼神浊。

    如果茅小冬是在大骊的旧山崖书院，遇上大骊国师崔瀺，那么茅小冬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因为两人境界差距摆在那里，两境之差，云泥之别。让他看再久，也看不出明堂。可如今形势颠倒，换成了他茅小冬在修为上居高临下，当然就有些用处了，关键是他们曾经位于同一条圣人文脉，相对会看得更加清晰。

    茅小冬收起视线，大踏步离去。

    崔瀺笑问道：“你干啥去？不再聊聊？”

    茅小冬冷哼道：“赶紧洗眼睛，要不然得瞎！”

    崔瀺伸手弹了弹衣襟，沾沾自喜道：“我这副少年皮囊，确实是倾国倾城。”

    茅小冬停下脚步，就要转身动手打人，毕竟老人想打死这个欺师灭祖的王八蛋，已经不是十年二十年了。

    崔瀺袖中掠出一抹细微金光，蓄势待发，他震惊道：“你真要动手打人啊？咱们儒家圣人以德化人，君子以理服人，虽说你茅小冬被师门牵累，到如今还只是个贤人身份，可贤人也没用卷起袖子干架的说法啊。”

    茅小冬大步离去。

    崔瀺快步跟上，双手负后，飘逸非凡，纠缠不休道：“李宝瓶他们在这边求学如何了？有没有让书院鸡飞狗跳？”

    茅小冬没好气道：“有。”

    崔瀺脸色阴沉，“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杀鸡儆猴吧？”

    茅小冬冷笑道：“我还以为是国师你暗中作祟呢，试图离间书院和大隋的关系，让大隋皇帝下不来台，好彻底断了山崖书院的文脉香火。”

    崔瀺有些尴尬，抬起手臂挠挠头，干笑道：“京城的老家伙做得出来这种勾当，我可不会。我如今时时将心比心，事事与人为善，改正归邪……哦不对，是改邪归正很久了。”

    茅小冬叹了口气，仰头望向东华山之巅的凉亭，嗓音不重，但是语气坚定道：“崔瀺，你如果胆敢做出有害书院的事情，一次，我就出手杀你。”

    崔瀺浑然不放在心上，“随你随你，你开心就好。你先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如今我比你惨，真不骗你，天底下谁敢跟我比惨？小冬你啥时候心情不好了，我可以给你说道说道，保管你心情大好。不过记得带上几壶酒，大隋皇帝是个不小气的，肯定赏赐下来不少好酒。”

    茅小冬眼神古怪地斜瞥了眼白衣少年，摇摇头，继续前行，然后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一场书楼之战，于禄一人对阵两人，结果双方两败俱伤，三人竖着进去，一位洞府境的年轻贤人，一位观海境的老剑修，一个武夫第六境巅峰的高大少年，到最后全部横着出来的。

    这一下子，就算是副山主茅小冬都压不住这个天大消息。

    当晚身穿公服的大隋礼部尚书，和一位身穿鲜红蟒衣的宫中貂寺，加上那位潜伏在东华山附近的十境修士，三人联袂登山。

    只不过茅小冬面对三人，只说这件事情，他自会给大隋皇帝一个交待，其余人等，任你是藩王还是尚书，都没资格对书院指手画脚。三人其实上山后并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可是茅小冬依旧不近人情，态度强硬至极，让三人碰了一个天大的钉子。

    那名十境练气士当场就要动手，所幸被礼部天官给拦住了，一同火速下山，进宫面圣。

    下山队伍中，多了老剑修和李长英两人，当时已经能走，但是气色糟糕，如大病未愈。

    茅小冬最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崔瀺毫不犹豫道：“如果你看过我的密信，就会知道于禄和谢谢两人身份，可以泄露一人，比如卢氏王朝山上第一大门派的谢灵越，我就以她的师门长辈现身好了，如果是于禄，那我就是卢氏皇宫的隐蔽看门人之一，放心，两个身份我都早做准备了，滴水不漏。”

    茅小冬仍是不太放心，忧心忡忡道：“大隋的谍报，可不比大骊差。何况大隋与卢氏王朝世代交好……”

    崔瀺一句话就让高大老人不再说话，“我是谁？”

    两人分别之际，积怨已久的茅小冬忍不住骂道：“你是谁？你是我儿子！”

    崔瀺哎了一声，乐呵呵喊道：“爹！”

    茅小冬愣了愣，气恼得咬紧牙关，身形直接一闪而逝。

    崔瀺喊道：“那帮孩子住哪儿呢，爹你告诉我一声啊！”

    夜深人静，无人回应。

    崔瀺翻了个白眼，“我自己挨家挨户敲门找过去，谁怕谁啊。”

    文正堂内，茅小冬去而复返，站在堂下，敬完三炷香后，伤感道：“先生，师兄，为何要如此，我如何都想不明白！我知道无论什么，都比不上你们二位，你们既然如此做，自然有你们的考虑，可……”

    高大老人说到这里，沧桑脸庞隐约有些泪痕，悲苦道：“可我就是心里有些不痛快。”

    ————

    崔瀺当然不会当真傻乎乎一扇门一扇门敲过去，脚尖一点，掠到一座学舍屋顶，环顾四周，看到有几处犹有灯火光亮，便向最近一处掠去，踮起脚跟趴在窗口，未见其面，已经听到了哗哗水声，崔瀺不急不缓戳破窗户纸，果然看到了一幅“美人沐浴图”，只可惜那女子身材实在是不堪入目，在崔瀺觉得瞎了自己狗眼后，屋内站在水桶内的少女尖声大叫起来。

    崔瀺还不走，站在原地抱怨道：“干啥干啥，是我吃亏好不好！”

    砰然一声，窗户上水花四溅，原来是水瓢砸了过去。

    崔瀺已经揉着眼睛飘然离去，念叨着：“眼睛疼。”

    身后是愈发尖锐的喊叫声，附近学舍不断有灯火亮起。

    崔瀺凭借记忆，一座座学舍找过去，最后总算找到了要走的人，很凑巧，李槐，李宝瓶，林守一，于禄，四个人都在。

    于禄侧身躺在床上，虽然脸色雪白，可是精神不错。

    李槐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草鞋，心事重重。

    李宝瓶和林守一相对坐在桌旁，各自看书。

    崔瀺推门而入，大笑道：“开不开心，意外不意外？”

    李宝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道：“小师叔呢？！”

    崔瀺跨过门槛，用脚勾门，砰然关上，坐在李宝瓶和林守一之间的凳子上，白眼道：“先生没来，就我孤苦伶仃一人。”

    李宝瓶起身跑去门口，打开门张望了半天，没瞧见小师叔的身影，这才有气无力地坐回原位，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林守一放下那本《云上琅琅书》，小心翼翼用那根金色丝线捆好，收入怀中后，欲言又止。

    崔瀺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一口牛饮喝光，摆手道：“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对林守一笑道：“去把谢谢喊过来，就说他家公子需要人端茶送水。”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崔瀺急眼道：“干嘛，你偷偷喜欢谢谢，怕我要她今夜暖被窝？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啊？”

    林守一无奈起身，离开学舍去喊谢谢。

    崔瀺望向病恹恹的李槐，微笑道：“李槐啊，别伤心啦，陈平安听说此事后，夸你呢，说你胆子大，有担当，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了。”

    孩子蓦然抬起脑袋，“真的吗？！”

    李槐顿时喜逐颜开，咧嘴而笑。

    李宝瓶冷笑道：“你傻啊，小师叔离开大隋京城这么久了，怎么知晓书院近期的事情？而且小师叔会这么夸奖一个人吗？”

    李宝瓶抬起头，“最多笑一笑，已经很好啦，最多最多就是朝你伸出大拇指。”

    小姑娘突然直起腰，双手环胸，“小师叔的称赞褒奖，都留着给我呢！”

    李槐有些黯然。

    他犹豫了半天，低着头，像是在对那双草鞋说话：“我要不搬过来跟林守一住吧？”

    李宝瓶转过头，“李槐你怎么还是这么怂？凭什么是你搬，要搬也是那三个家伙搬走！”

    小姑娘突然也低下头，重新趴在桌上，“算了，我没资格说这些。”

    于禄艰难起身，李槐赶紧帮着搀扶，于禄背靠墙壁，盘腿而坐，歉意道：“没办法迎接公子。”

    崔瀺理也不理高大少年，打量着学舍内的简朴装饰，又沉默片刻后，对李宝瓶说道：“李槐搬来这里是对的，这跟胆小胆大没关系。李槐继续留在那边，是下策，搬来这里是中策，搬去李长英学舍才是上策。”

    这个时候林守一带着谢谢回到这里，林守一坐下后，黝黑少女看到崔瀺后，显然充满了畏惧，只敢站在门口那边。

    李宝瓶疑惑道：“为何是上策，我晓得。下策怎么说？”

    崔瀺手指旋转白瓷茶杯，缓缓道：“偷窃东西，欺辱李槐，这是不懂事孩子的人之常情，而且少年血性，最不讲理，你们没接触过真正的江湖，那些个愣头青游侠儿，一言不合就能杀人全家，事后被官府抓起来砍脑袋，猜猜看他们会怎样？在刑场上，刽子手哪怕已经盯着他们的脖子，想着如何下刀可，那些个家伙仍然一个个得意洋洋，毫无悔意，你以为他们怕死吗？杀人不手软，被杀不低头，人家就是这么厉害。”

    李槐听得入神，只觉得这些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世上真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崔瀺笑道：“所以那些个孩子哪怕认了错，回头再给父辈们揍得屁股开花，说不得哪天一气之下，觉得愤懑难平，始终憋着口恶气，给旁人不怀好意地激上几句话，说你某某可是国公、侯爷之子，这般憋屈，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你可是大隋开国元勋之后，你们家那幅祖宗挂像如今还挂在大隋的紫霄阁里头呢。”

    于禄微微点头。

    身为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对此并不陌生，可能是屋内所有人里最理解崔瀺说法的一个。

    崔瀺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然后他们就觉得对啊，咱们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孬，以后怎么混？岂不是连累家族一同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于是就某天大半夜，直接拿刀抹开李槐的脖子了。可能那三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做不到游侠儿的死到临头，还觉得英雄好汉，可是真到了那一步，李槐都死翘翘了，他们反悔与否，是不是吓得尿裤子，还有意义吗？”

    李槐听得面无人色。

    于禄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示安慰，孩子转过头，只可惜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

    崔瀺放下茶杯，轻轻一磕桌面，“至于那些真正的意气用事之外，注定有很多盘根交错的利益之争，有人投石问路，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浑水摸鱼，都有，但是没关系，我来了嘛，接下来你们就安安心心求学，其余事情，都不用管了。”

    学舍内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崔瀺哈哈笑道：“怎么，不信啊？是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呢，还是不信我有这份好心？如果是前者，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如果是后者……好吧，我先生陈平安因为担心你们会被欺负，这一路走得就没真正静下心来，所以跟我做了一笔划算买卖，要我来看着你们在书院求学。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崔瀺望向李宝瓶，“真正的江湖侠气，从来不在于逞一时之快。”

    又望向林守一，“山高水流，来日方长。这辈子跟人结仇，真要觉得不舒坦，那就先对付了仇家，然后接着欺负人家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最后望向李槐，“记住喽，修行之人报仇也好，报恩也罢，一百年都不算长。”

    崔瀺自顾自拍了拍手掌，“好了，正事我已经说完了。”

    崔瀺一拍脑袋，“对了，小宝瓶，我和先生路过一座山岭的时候，运气好，遇到了一大群搬家的过山鲫，然后我那位先生听说万条过山鲫之中，就有可能出现一条通体金黄的过山鲫老祖宗，先生愣是拉着我傻乎乎蹲在树上，就那么干瞪眼，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找着了一条故意滚满泥土的金黄过山鲫。”

    李宝瓶瞪大眼睛，站在了凳子上，然后蹲下，好像这么一来，就可以距离小师叔和那条过山鲫更近一些。

    崔瀺摇头晃脑道：“他下了树后，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抓住这尾珍稀鲫鱼后，本来是想着赶紧送给你的，可是过山鲫离水最多半个月，便是手中那一尾，撑死了也不过月余，若是跟驿站那边的人实话实说，求着他们隔三岔五放入水中饲养一段时日，陈平安实在不放心驿站，怕他们见财起意，担心送着送着就连人都跑了，让你白欢喜一场，所以他说到了家乡后，去拜访你大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先放在李希圣那边养着。”

    李宝瓶两眼放光，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颓丧神色，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初出茅庐、负笈游学的小姑娘。

    崔瀺叹气道：“小宝瓶啊，我家先生对你那是真好，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你。嘿，我就不明白了，就先生那炖肉煮鱼连油盐都不肯多放的吝啬脾气，到了你们这边，咋就这么不把真正的宝贝当宝贝？他也不傻啊。”

    好嘛。

    红棉袄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嘴角用力往下，这是要哭。

    崔瀺赶紧解释道：“别哭别哭，过山鲫是不能通过驿站送来书院，书信还是可以的，在大隋边境的驿站，陈平安给你们都写了信的，估摸着十天半个月就能到这儿，到时候是是哭是笑，你们这些小祖宗们自个儿看心情。”

    崔瀺最后无可奈何道：“陈平安还说啦，我的学生崔瀺呢，还是个大坏蛋，千万别信任他，但是遇上事情，找他帮忙是可以的。”

    崔瀺这番话说出口后，李宝瓶三人便信了大半，便是于禄和谢谢都信了四五分。

    李槐跟着林守一去学舍休息。李宝瓶回自己的，半路跟两人分道扬镳。

    崔瀺在三人离去后，稍等片刻，又喝过了一杯茶水，这才带着谢谢离开于禄住处。

    少女紧绷心弦，小心翼翼跟在白衣少年身后，她当下比面对那个“死了爹的大隋将种”，还要紧张万分。

    没了李宝瓶三个孩子在场，崔瀺面无表情，头也不转，冷声问道：“为什么面对李长英，没有出手？是不敢还是不舍？”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回禀公子，两样都有。”

    崔瀺停下脚步，对着少女就是狠狠一耳光，“一路白吃白喝，到最后就出手揍了个大隋死了爹的将种子弟？你有出息啊！你这么出息，怎么不上天啊？”

    脸颊红肿的少女鼓起勇气，与崔瀺对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为什么要做！公子，你告诉我！”

    崔瀺又是一耳光摔过去，“因为你的命不值钱，还比不上李槐的一根手指头之前！在我眼中，你更是一文不值！”

    少女满心凄凉，咬紧嘴唇，渗出血丝。

    崔瀺抬起手臂作势要打，少女对他畏惧至极，不敢挪步，但是转过头去。

    崔瀺笑了笑，竟是收回手，最后缓缓伸出去，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少女脸颊，“这么怕我啊，好事情，我还以为一段时间不见，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翅膀就硬了几分，公子我是既失望又欣慰啊。”

    少女神色麻木。

    崔瀺继续转身前行，突然说道：“你体内那些牢牢钉入魂魄的困龙钉，我可以帮你取出一半，那么你很快就可以恢复到洞府境。”

    谢谢低声问道：“为什么？”

    崔瀺并未转身，毫无征兆地一腿向后踹去，踢中少女腹部，措手不及的少女差点后仰倒去，一时间绞痛难忍。

    崔瀺神色自若道：“刚想通一个道理，跟陈平安学的，他呢，手里攥着的一颗铜钱，恨不得当一两银子去开销，既然你是一两银子，我为何要当做一颗铜钱花掉？”

    少女眼眶泛起一些晶莹泪花。

    铜钱，银子。

    直白俗气的说法，而且还是全部的身家性命，仅仅与一颗铜钱，一两银子挂钩。

    哪一个能够享誉王朝的修行天才，为了境界攀升，花销掉的金银，不是按座、山二字来计算的？

    崔瀺边走边揉着下巴，陷入沉思，回过神后，转头灿烂笑道：“想不想撕掉那张面皮，以真面目示人？公子今儿心情好，难得大发慈悲，以后你的名字就改回谢灵越好了，怎么样，是不是要对你家公子感激涕零？”

    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女不知哪里来的胆气，尖声道：“不要！”

    崔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还会难为情啊。”

    少女满脸泪水地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呜咽道：“恳请公子不要这么做……我愿意继续做普普通通的谢谢……不要撕掉这张面皮，求你了公子……”

    崔瀺伸出两根手指，“二选一，撕掉脸皮，或者公开谢灵越的身份，你自己选，赶紧，小心我连选择都不留给你。”

    少女缓缓抬起头，这一刻的凄厉眼神，如一头濒死的年幼麋鹿，她颤声道：“我选择改名字。”

    崔瀺摇头道：“看吧，说你是小婊子还不承认，什么家国师门，原来都比不过自己的脸面啊。行了，很快你就是卢氏王朝第一仙家府邸的谢灵越了。谢谢，快点谢谢你家公子啊。”

    少女凄苦道：“谢谢公子。”

    崔瀺快步向前，一脚踹得少女歪斜倒地，怒道：“应该说谢谢谢谢公子！”

    少女趴在地上，肩头微颤，“谢谢谢谢公子。”

    崔瀺翻了个白眼，“没劲，自己回去。”

    他原路返回，独自走向于禄学舍，把泣不成声的少女一个人晾在那边。

    但是离去之前，崔瀺撂下了一句古怪言语，只可惜少女已经听不进去，“改了名字就等于改了命数，接下去谢灵越会一路走狗屎运的，不信的话，就走着瞧，哈哈，摊上我这么个散财公子，真是你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少女痴痴坐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擦拭泪水。

    冬天里的夜风十分冰冷。

    风起于青萍之末，只是不管如何，在少女这边，吹来吹去，都是死灰。

    ————

    等崔瀺回到学舍，于禄已经坐在桌旁，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见到崔瀺后笑着起身，“公子恕罪。”

    崔瀺说道：“坐吧，看在你比谢谢聪明许多的份上，嗯，天赋也好一些，就不跟你计较了。”

    于禄乖乖坐下，还给崔瀺倒了一杯茶，动作自如，根本就没有半点重伤卧床的样子。

    崔瀺接过茶杯，笑问道：“说说看，为什么会出手收尾。”

    于禄坐在那里，双手拢袖，像是在取暖，又因为自己身材高大，而对面的白衣少年又比他矮许多，所以便有些耷拉着肩头，显得缩成一团，他缓缓说道：“头一个原因，当然是原本觉得活着没盼头，但是这一路求学，突然觉得有件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所以一冲动，就做了。”

    “第二，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路行来，有些不甘心，总想着学以致用，可是陈平安境界太低，公子架子太大，那些魑魅魍魉都给林守一收拾掉了，其实道行也不够看，怎么办？刚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个大隋剑修，当做自己在武道上向前走一步的磨刀石。反正活着无聊，看一看更高处的风光，又不少一块肉。”

    崔瀺笑道：“垫脚石更确切一点。”

    于禄笑着点头，“公子说得对。”

    崔瀺：“继续。”

    于禄想了想。

    崔瀺笑问道：“不然我来帮你说？”

    于禄苦笑道：“我只要不死，以后陈平安就会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于禄有些紧张，但不敢奢望自己可以蒙混过关，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公子之前说我和谢谢，性情跟陈平安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这辈子都当不了陈平安的朋友，我知道多半是对的，可心底还是有些不信，哪怕公子你现在站在我跟前，我还是那句大不敬的话，要试试看。如果能够证明公子你是错的，就最好了。”

    于禄站起身，认命道：“实在没有想到公子会去而复还，请公子责罚。”

    崔瀺伸手往下按了按，“一举三得，做得很漂亮啊，我有你这样的仆役，高兴还来不及呢，责罚什么。”

    于禄大大方方坐下。

    估计这就是他跟谢谢最大的不同。

    那个少女一样聪明，只是她想要很多可能一辈子都争取不来的东西，反观这位高大少年，什么都放得下，想要拿起来的东西，又不会太重，而且从来无关崔瀺的大局，所以过得更加轻松。

    大骊国师崔瀺，公认棋术极高。

    于禄和谢谢，与白衣少年朝夕相处，实则无时无地不是在与之手谈，谢谢下棋下得太用力了，反而会让崔瀺觉得愚不可及，眼皮子都懒得搭一下。

    于禄就像是只在无关痛痒的小地方，抖搂一下他的聪明机智，玩几手崔瀺早就玩腻了的小定式，这样就会让崔瀺点点头，觉得还凑合。

    谢谢心里的负担太重，看得太远，其实极为坚韧可敬，但是才逃过大骊娘娘的掌控，又沦为崔瀺的牵线木偶，则是她的大不幸。

    于禄却看得清最近处的细微人心，所求不多，反而活得一身轻松。

    崔瀺袖中飞出那柄形状如麦穗的“金秋”，围绕着灯火飞速旋转。

    于禄面不改色，笑问道：“公子这么走入书院，不怕身份泄露？”

    崔瀺仔细盯着那柄飞剑，轻声道：“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知道吧？”

    于禄点点头。

    崔瀺始终凝视着飞剑带出的金色轨迹，丝丝缕缕，由于飞掠太快，剑气消散的速度远远低于生成的速度，缠绕在一起，最后像是一个金色圆球，最中央是那粒灯火。

    崔瀺说道：“一样的道理，给大隋一个看似荒诞的理由，一个不够就两个，只要事不过三，两个应该恰到好处。”

    于禄犹豫了一下，苦笑道：“第一个，不然换成我？”

    崔瀺斜瞥他一眼，“怜香惜玉？”

    于禄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崔瀺笑道：“你看得清楚，是因为太近，但是你要记住，一叶障目，只看清楚一片叶子的所有脉络……”

    崔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让于禄出乎意料的话，“如果真能看透彻细微的最深处，也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要知道，这其实就是我的大道……之一！”

    于禄似乎全然无法理解，就不去多想。

    崔瀺站起身，默然离开学舍。

    在崔瀺离开很久后，于禄伸出袖中的一只手，低头望去，手心都是汗水。

    那位大骊国师曾经笑言，天底下已经立教称祖的三大势力，各自的宗旨根本，无非是道法极高，规矩极广，佛法极远。

    那么这个极小？！

    世人所谓的一叶障目。

    若是有人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看清楚了这一叶，当真还会障目？！

    于禄猛然抬起一条手臂，手背死死抵住额头，满脸痛苦，呢喃道：“不要想，先不要想这些。”

    ————

    崔瀺来到之前打死不走入的文正堂外，直接一步跨过门槛，拿起一炷香，只是一炷香，而不是按照规矩的三炷。

    一手持香，另外一只手捻动香头，瞬间将其燃烧点亮。

    崔瀺不去看至圣先师，看了眼齐静春的挂像，最后转移视线，望向那个老秀才的图像，双手捧香在额头，在心中默念。

    然后睁开眼睛，崔瀺可没有半点烧香人的虔诚肃穆，将手中那炷香插入神坛上的香炉，扬起脑袋，对着那副画像嬉皮笑脸道：“老头子，跟你借一下而已，可别太小气啊，不多，就三境，三境而已，而且只在东华山管用，这总行了吧？我如今已经五境修为，由此可见，跟在你安排给我的先生身边，我崔瀺是学有所成的，对吧？如今你最得意弟子的最得意弟子，遇上了麻烦，我又被自己先生托付重任，你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吧？”

    崔瀺耐心等着，没有动静，香炉那炷香点燃之后，竟是半点不曾往下烧去。

    崔瀺破口大骂道：“老头子，你当真半点不管我了？！就连报上齐静春的名字，都不管用？你他娘的怎么当的先生！老王八蛋，喂喂喂，听见了吗？我骂你呢，你大爷的真是无情无义啊……”

    毫无用处。

    崔瀺急得团团转，最后再度闭上眼睛，试探性重复了一边，只不过这次加上了“陈平安”和“李宝瓶”两个名字。

    片刻之后，香炉之内的那炷香，以极快速度燃烧殆尽。

    崔瀺反而默不作声。

    他沉着脸转身离去。

    出门之时，从崔瀺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练气士第九境了。

    足足高出了四个境界，而不是崔瀺原先讨要的第八境龙门境。

    而是“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的金丹境！

    崔瀺站在门槛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高空，怔怔出神。

    很快崔瀺就恢复玩世不恭的表情，做了个自戳双目的动作，继续前行，“先前认你做先生，算我崔瀺瞎了眼。今儿起，老子叫崔东山，只是陈平安的学生！”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痛彻心扉、直达神魂的剧痛。

    把崔瀺给疼得当场跳起来，然后就这么一路蹦跶着跑远，等到他跑到山顶后，才终于消停下来。

    崔瀺倒抽着冷气，浑身直哆嗦，在原地使劲甩动手臂。

    这把一个晚上睡不着觉、跑来山巅赏景的书院学生，给看得呆若木鸡，心想这哥们是发羊癫疯啊？

    崔瀺龇牙咧嘴，对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怒道，“一边凉快去，要不然老子干你娘！”

    不曾想那个貌不惊人的哥们，也是个愿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人，“早去世了。”

    崔瀺刚要一巴掌扇死这小王八蛋，高大老人出现在山顶，那个书院学生连忙对老人作揖，飞快下山。

    崔瀺怒道：“姓茅的，这兔崽子姓甚名甚，家住何方！”

    茅小冬打量着崔瀺，观其气象，看出深浅后，板着脸走下山去，与崔瀺擦肩而过的时候冷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老实一点在书院待着，我茅小冬就当捏鼻子忍着粪臭了，别忘了这里是大隋京城，做事情三思而后行！”

    崔瀺一步飞掠到那棵千年银杏树枝头，四处眺望一番后，定睛望去，最终对着东华山附近一栋幽静宅子，开始破口大骂：“那个叫蔡京神的老乌龟王八蛋，对，就是喊你呢，快来认祖归宗！你十八代祖宗我今儿要跟你讲讲家法祖训！快点沐浴更衣，磕头听训！”

    茅小冬深呼吸一口气，加快步伐下山。

    白衣少年犹然骂骂咧咧，“孙子蔡京神，别当缩头乌龟，快点回家喊上你儿子孙子，一起来给祖宗磕头，赶紧的，祖宗在这儿等着呢！”

    东华山附近那栋宅子，一道虹光平地暴起，升至与东华山山巅齐平的高空，一道魁梧身影怒吼道：“找死！”

    白衣少年以更大的嗓门答复道：“老祖宗在这里找龟孙子，不找死！”

    魁梧老人吼道：“滚出来！”

    当老者升空之后，以东华山为中心，四周不断有灯光亮起，由近及远，越来越多。

    白衣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嘿嘿笑道：“乖孙儿你快点滚进来！”

    老人似乎被那个小疯子的言语给震惊到了，竟是一时半会儿有些发愣。

    白衣少年趁胜追击道：“他娘的谁接给你的狗胆，敢欺负老子的门下弟子？蔡京神，手脚利索点，快点拿刀砍死自己，记得砍得心诚一些，砍出十境修士该有的风采！那么祖宗我就当你认错了，说不定还能既往不咎……”

    那名享誉大隋的魁梧老者，愤怒的咆哮声，几乎响彻方圆十里，“茅小冬！你们书院不管这混账疯子，我蔡京神来帮你管！你只管收尸便是，陛下那边，我后果自负！”

    老人御风而立，面朝山崖书院，一脚重重踏出，抡起手臂，最终做出一个丢掷姿势。

    一根雷电交织的雪白长矛，呼啸而去，直刺东华山之巅的那棵银杏树。

    那白衣少年哈哈大笑，“来得好，乖孙儿总算还知道孝敬你家祖宗！来而不往非礼也，老祖宗打赏，孙儿蔡京神好好接着！”

    电矛扑向山巅大树，很快闯入书院地界的上空。

    这座历经坎坷的新山崖书院，虽然已经不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但毕竟还有茅小冬坐镇其中，很大程度拥有一方圣人小天地的地利优势，不过不知是书院自觉理亏，还是茅小冬不愿与蔡京神敌对，竟是毫不犹豫地撤去了地界防御，任由山上山外两人，展开一场公平公正地捉对厮杀。

    银杏树这边，亦是有一抹细微金光当空炸起，相对长达两丈、气势威严的巨大电矛，那点金光实在是小到忽略不计。

    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随着那抹金光的飞出山顶，迎向那支电矛，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行家，就开始真正小心凝神了。

    那柄破空而去的袖珍飞剑，割裂出一条轨迹，四周竟然出现昏暗到极致的缝隙，这是传说中世间实物与光阴长河的激荡碰撞，飞剑的掠空速度，本身材质的坚韧程度，其中蕴藏剑意的雄厚，三者缺一不可。

    到了这个层次的本命飞剑，号称剑光一闪，万物可斩！

    果不其然，那支试探意味多过一击毙命的电矛，被金光瞬间击碎。

    空中电光四溅，如一场绚烂火雨。

    蔡京神狞笑道：“还有点道行，再来！”

    这次老人终于放开手脚，一根根电矛迅猛掠向东华山。

    金色剑光随之大放光彩，在山巅之外划出一抹抹璀璨流萤。

    崔瀺盘腿坐在银杏树高处枝头，优哉游哉，手心托着个方方正正的玉玺。

    崔瀺没有半点大战正酣的兴奋，反而略显惫懒无聊，心中冷笑不已。

    我先生不多，如今就一个，师兄弟看得上眼的不多，一生知己朋友不多，入眼的美人不多……可我法宝多啊！

    那一夜，真是精彩纷呈，跌宕起伏，最后小半座大隋京城人家都给惊醒，披衣出门，要么在院子里远望东华山，要么干脆爬上树、墙头甚至是屋顶，一场漫长的神仙打架，看得十分过瘾，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只恨家里瓜子糕点不够吃。

    两位神仙，一直从大半夜打到拂晓时分，害得一宿没睡的大小官员们，几乎人人是神情萎靡地去参加朝会。

    事后有高人粗略统计，东华山那位来历不明的白衣仙人，除了最开始的金色飞剑，之后光是露面的法宝，就多达二十六件之多，无一不是流光溢彩，品相惊人，真是次次出手都不带重样的！

    有京城好事者，已经偷偷将其尊称为蔡家老祖宗。

    蔡京神所在的那个京城豪门，从上到下，像是真的刚刚认了一位自家老祖宗，第二天就没谁好意思出门。

    当天，李槐就收到了那套失踪已久的小泥人儿，以及原先三名舍友迟到至极的道歉认错。

    那一刻，胆小怯弱的孩子，其实也就是七岁大的李槐，既没有喜极而泣，也没有嚅嚅喏喏。

    孩子就是有些想念爹娘和姐姐了。

    李宝瓶，林守一，于禄，谢谢，自称崔东山的白衣少年。

    孩子一个一个谢了过去。

    林守一又去了书楼，学舍里只剩下孩子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翘课，虽然读书不行，可之前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哪怕给人打得鼻青脸肿，孩子都没有缺过先生夫子们的课业，但是今天李槐蹲在学舍外，没去上课，而是晒着冬天的和煦太阳，轻轻用树枝写着一家人的名字。

    孩子这次没哭。

    ————

    大隋京城，穿着寒碜的一行三人问着路，缓缓向山崖书院走去。

    身材丰满却眉眼泼辣的妇人，在女儿用蹩脚的大隋官话再一次跟人问过路后，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家男人脑袋上，“没用的玩意儿，到了书院，你就在山脚待着吧，省得给儿子丢脸！”

    那个五短身材的窝囊男人，背着一只大行囊，难得稍稍硬气地跟媳妇反驳一回，“还是见见吧，咱们给儿子带着好些吃食呢，你们背着上山，很累的。”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叉腰怒骂道：“李二，你也就这点能耐了！好嘛，我们娘俩都狠得下心，说走就走了，你倒好，一个大老爷们，临了说要见一见儿子？”

    妇人伸出手狠狠拧着男人的腰肉，拧了半天没动静，只得悻悻然作罢，“一身腱子肉，力气只会在晚上欺负老娘！”

    男人嘿嘿笑着。

    妇人一脚踢过去，妩媚道：“死样！”

    男女身旁，一位身材抽条如柳枝婀娜的少女，没理睬爹娘的打情骂俏，只是笑意柔柔的，想到马上就能看到自己淘气弟弟，她便有些开心。

    妇人突然一下子红了眼睛，“不知道槐儿是胖了还是瘦了，可千万别给人欺负了，我这个当娘的，可不敢在这里骂人啊。”

    男人习惯性默不作声。

    这个名字爹娘取得很不用心的闷葫芦男人，最后望向书院那边，咧嘴笑了笑。

    欺负我儿子？

    哦，如果真有，那我李二就去会一会那位英雄好汉。多大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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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

    阿良曾经调侃李槐小兔崽子是窝里横，外边怂。这一点，李槐十有八九是跟他娘学的，这还没到东华山，还瞧见山崖书院的牌楼，妇人就开始怕了，在家乡小镇骂街巷战无敌的气焰，半点没剩下。

    倒是她男人依然走得脚步坚定，跟上山下水没两样，女儿李柳也不差，该问路问路，该道谢道谢，便是大隋京城的百姓，在宝瓶洲北方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遇上这样漂亮温柔的少女，仍是给予了最大善意。

    山崖书院虽然搬离大骊，被摘掉了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元气大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在大隋仍然是无数士子学生心目中的圣地。

    而且书院这边的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便是三人穿着寒酸，浑身冒着泥土气，一听说是书院学子的家长亲人后，十分客气周到，有人亲自领着他们，去书院专门用来远方客人的住处，先安顿下来，然后又带着他们去塾堂找李槐，得知李槐今日缺课，就又辗转到了林守一的学舍，果然看到那个在地上拨弄树枝的孩子。

    之所以能够直奔此地，在于李槐这三个孩子，毕竟是原山主齐圣人的嫡传弟子，近期又折腾出那么大风波，李槐这拨人在书院的动静，例如各自性格如何，品行如何，学问大小，住在何处，几乎人人皆知。

    对于大多数不掌权的书院夫子先生们而言，在这件事上，依然看得比较淡，并无明显的好恶情绪，更多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

    当李槐听到喊声，抬起头后，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三个身影，有些懵，只当是自己做梦，狠狠揉了揉眼睛，这才丢了树枝站起身，一路飞奔，先与那位言笑晏晏的书院先生作揖致谢过，这才仰着脑袋看着爹娘姐姐，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爹娘亲人不在身边，有些委屈，会觉得就那样了，可当爹娘真的出现后，反而就会觉得那个委屈比天还大了。

    只不过李槐到底是走了好几千路的远游之人，哪怕年纪小，跟着陈平安见过无数的大山大水，从暮春走到了初冬，懂得了收敛情绪，没在小镇那么咋咋呼呼，一下子就又开心起来，用手臂抹了抹眼睛，问道：“爹娘，李柳，你们怎么来啦？！”

    那位先生笑着告辞离去，不耽误一家人团聚。

    妇人在那位彬彬有礼的教书先生走后，顿时如释重负，一把抱住李槐，哽咽道：“我家槐子怎么这么黑瘦了，哎呦，娘亲的心肝都要碎了，都怪你爹，恁大个人了，都走到了老远的地方，突然说不放心你，怕你没钱吃饭，怕你生病没人照顾，咱们仨一合计，就想着还是来书院看看你……”

    身材矮小结实的汉子就像一块黑黝黝的硬铁，此时还背着一座小山似的行囊，挠挠头，脸色尴尬道：“我只说了一句，说不知道槐子在大隋书院吃不吃得上鸡腿，你娘和你姐就都哭了起来，怎么劝都没用，后边他们娘俩就……”

    被揭穿真相的妇人蹲在地上，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男人，“滚滚滚，就你话多，你要是不想槐子就自个儿去山脚待着。”

    男人傻笑着，当然没挪步。

    妇人蹲在地上，摸摸自己宝贝儿子的脑袋，揉揉小细胳膊，心疼道：“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吃不饱睡不好？”

    李槐立即满身豪气，咧嘴笑道：“吃得好睡得好，好得很呢。娘亲，我告诉你，这趟来大隋书院求学，我可是跟着陈平安他们后头，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好远的，几千里呢，从咱们老家，先走到棋墩山，红烛镇，绣花江，边境野夫关，再穿过黄庭国……瞧见没？”

    孩子后退一步，抬起一脚，“草鞋，陈平安给我编织的，又结实又舒服，我后边想自己学来着，陈平安没让。娘亲，你猜我换了多少双草鞋？”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完全让妇人招架不住，哭得稀里哗啦，女儿李柳赶紧蹲下身，轻轻握住娘亲的手。

    李槐也有些慌了神，不知道这怎么就让娘亲伤心了。古灵精怪的孩子赶忙收起草鞋，眼珠子滴溜儿转动起来，灵机一动，大声道：“娘亲，去屋子，我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到了林守一学舍，李槐啪一下将那只绿竹小书箱放在桌上，学着李宝瓶双臂环胸，斜瞥一眼姐姐李柳，再学着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说话，得意洋洋道：“咋样，我的小书箱哦，好看不好看？羡慕不羡慕？”

    李槐犹不罢休，熟稔地背起小书箱，穿着草鞋背着竹箱的孩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李柳给看得又心疼又好笑，赶忙帮着摘下书箱放回桌上，泪花儿在她眼眶子轻轻打转，那张粉扑扑的鹅蛋脸上则柔柔笑意，灵秀少女独有的笑意，好似春江水暖。

    汉子突然问道：“这一路，没被人欺负吧？”

    李槐摇头笑道：“没呢。”

    妇人一听到这个就来气，“儿子给人欺负了又如何，就你那窝囊样，在老家哪次儿子受了委屈，不是我这个当娘的骂回去，你能做啥？”

    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道：“那不是在家乡嘛，街坊邻居的，大多心不坏，总不能伤了和气，到最后还是媳妇你难做人。”

    妇人一拍桌子，“还敢还嘴！李二你是想造反啊？还是觉着出了趟院门，长见识了，想要抛家弃子、换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了？”

    汉子无奈道：“怎么会。”

    妇人大怒，“那是你有贼心没贼胆，知道别的女子根本瞧不上你。上回咱们遇上那个大长腿的妖精，穿得胡里花哨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家，你就没偷瞧？真是丢人现眼，臭娘们胸口连二两肉都没有，也敢跟老娘比姿色？”

    汉子欲言又止，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愁啊。

    那山上老妖婆看着是挺年轻，其实是七八百年的岁数了，好歹也算称霸一方的九境得道妖修，我要不瞧她一眼，让她晓得轻重厉害，她可就要杀人吃肉了。如果你们娘俩不在身边，我早早一拳打杀了便是。

    可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他哪里敢跟自家媳妇说啊。

    蹲地上的汉子，一直忘了拿下行囊，所以就像靠着一座小山峰。

    妇人怒吼道：“东西还不快拿出来，怎么，不舍得给儿子？留着给外边的狐狸精啊！”

    李二赶忙起身，忙着打开行囊，把一堆吃食、衣物、书本堆放在桌上。

    李槐好奇问道：“咱家这么有钱？”

    妇人笑着解释道：“你爹傻人有傻福，咱们这趟出远门，路上你爹找着了一些草药，拿去一卖，值不少钱，娘亲还是第一次见着金子哩，金灿灿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如今娘亲攒下一些家底了，不过你小子先别惦记，那可是将来帮你娶媳妇用的。”

    李槐看了眼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姐姐，“先给我姐当嫁妆呗，我又不急。”

    妇人气呼呼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生下来就是赔钱的，给她作甚？”

    少女习以为常，半点不生气，她打小就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这一点随她爹，完全不像李槐，一家四口人，相依为命，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倒也有趣。

    李槐摇头道：“娘，你这样的话，以后我姐就算嫁了个好人家，也非得受气。你就是运气好，找到我爹这么老实的人，啥都顺着你，要不然就咱们舅舅那些人，你如果真被我爹欺负了，娘家人靠得住？那就是气上加气，能给人气出病来。娘，我说得对吧？”

    妇人给噎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少女嘴唇抿起，偷偷笑着。

    妇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悻悻然道：“呦，长大啦，就不帮着娘说话了？”

    李槐嘿嘿笑着，转头望向身边的姐姐，坏笑道：“李柳，我这趟出门，帮你找了好几个姐夫……”

    少女眨眨那双秋水长眸，似乎有些茫然。

    妇人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气笑道：“怎么说话呢！你姐只能嫁一个，当然如果真没嫁好，受不了委屈，那么可以离了再换，但是没有一女嫁多夫的道理。”

    李槐坏笑道：“李柳，我现在跟林守一住一起哦。”

    妇人疑惑道：“就是那个爹在督造衙署当官的林守一？”

    李槐点头道：“就是他，跟董水井抢我姐的那个，如今可厉害了，对我也很好，以前在家乡学塾吧，我还挺讨厌他的，如今才发现他其实人很好，就是脾气冷了点，耐心不太好，比不得我的未来小师叔陈平安。”

    少女默不作声。

    妇人哦了一声，笑问道：“你一口一个陈平安，又是谁？是不是家里更有钱？不会是你帮你姐挑选的姐夫吧？”

    李槐摇头道：“陈平安啊，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跟阿良一样。不过他不是我姐夫，年纪其实刚刚好，但是李柳配不上他。”

    妇人又是一巴掌打赏过去，“什么叫李柳配不上他，有你这么说你姐的吗？你姐哪里不好了，要模样有模样，脾气也不差，一看就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媳妇，明摆着嫁给谁谁都不亏。”

    汉子坐在对面，脸色古怪。

    李槐一本正经说着混账话：“我说实话啊，你看我姐啊，长得……还凑合吧，家世的话，唉，提这个伤感情。”

    说到这里，孩子笑道：“不过爹娘是谁，由不得咱们，再说了，我们家穷是穷了点，可爹娘你们很好啊，陈平安有次跟我一起在在山上拉屎，咱们俩就随便聊，陈平安说他爹娘都走得早，就让我多念着你们的好，一开始我可没多想，只当他是拉不出屎来，跟我在那儿没话找话呢，后来跟陈平安走了一路，才晓得他说的是真心话。跟你们说啊，我跟陈平安关系可好了，你们也知道我最怕鬼了，晚上憋不住，一定要拉着陈平安一起的，他从没说我烦，真的，就连心里头都不觉得我烦，这样的人，我姐配不上。”

    妇人冷哼道：“陪你拉屎撒尿就是大好人啦。”

    李槐开始掰手指，“除了这个，陈平安还有给我做小书箱，编草鞋，做饭洗衣服，帮我养毛驴，我风寒了，他大半夜跑出去几十里山路，给我采药煮药，花钱给我买书，送玉簪子，教我打拳，跟我说以后要孝顺爹娘，出了事情不骂我，反而帮着我，挡在我身前，狠狠揍那些坏蛋……根本数不过来啊，我倒是他想当我姐夫来着，做梦都想。”

    妇人愕然。

    汉子看着那个神采飞扬到有些陌生的儿子，有些唏嘘，更多还是高兴。

    妇人笑着拿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这是你姐给你缝的，肯定比穿着草鞋舒服。”

    李槐叹了口气。

    妇人疑惑道：“咋了？”

    李槐眼神忧伤地望着娘亲，“你们怎么不多生一个姐姐，生得更好看一些，我好送给陈平安，那我以后想喊他姐夫，喊小师叔就都可以啦。”

    妇人拧着儿子的耳朵，“哪有你这样埋汰自己姐姐的人，气死老娘了！”

    少女笑得眯起月牙儿，

    她对这个自幼就无法无天的弟弟，是真的打心眼喜欢。

    而且她知道，别管这个顽劣弟弟嘴上如何说自己的坏话，李槐对她，终究是很好很好的，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家两孩子，女儿有天资，儿子有洪福。”

    这是他爹在杨家铺子做事时的老师傅，杨老头亲口说的，当然其实还有半句话，少女听过就忘了，“还有个骂天骂地骂阎王的泼妇，是你李二家门不幸。”

    房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位容貌俊秀的冷峻少年出现在门口，呆了呆，然后破天荒有些脸红。

    李槐唯恐天下不乱，望着林守一，指了指自己姐姐，哈哈大笑道：“我姐李柳哦，她自己登门给你做媳妇来啦。”

    妇人看林守一是挺顺眼的，知书达理，不光是当官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么简单，偶尔几次登门，虽然言语不多，对她都很尊敬，也不会嫌弃他们家穷，而且妇人对于读书人，一向有好感，总觉得以后嫁女儿，一定要嫁个书香门第，哪怕女婿家里没什么钱也没关系。

    李槐站在长凳上，玩笑道：“林守一，你坐我姐身边呗，以后反正就是一家人啦。”

    妇人拧了一把孩子，“不许胡说八道。”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当然不敢坐在少女身边，跟李槐爹娘客客气气地问好之后，怀里捧着书坐在了少女对面。

    相比林守一，同样是喜欢自己女儿的学塾孩子，汉子其实反而更喜欢董水井一些，不过对林守一，汉子倒也觉得不错，只是没董水井那么合自己脾气罢了。在这个家里，将来李柳嫁人，他说话最不管用，属于垫底，媳妇点头，李槐认可，李柳喜欢，最后才是他李二。

    之后聊到书院和东华山，知道李槐爹娘三人要在这边住几天，林守一便提议带着他们出门逛逛。

    李槐偷着乐，“呦，这就当上女婿啦。”

    给他姐姐轻轻拧了一把胳膊，以及他娘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板栗。

    东华山风景极好，这一逛就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而且还只逛到半山腰，吃过午饭，书院两位先生主动登门来到林守一学舍，依旧是和和气气的，让妇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毕竟在她看来，齐静春只是小地方的穷酸教书匠，人好是好，可如今到了大隋京城，真正有身份的读书人，怎么可能没点脾气？自己儿子怎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不过，她是真怕李槐给先生们视为读书没出息的眼中钉，每天除了呵斥就是打板子，李槐怎么受得了？

    在一家四口陪着两位先生闲聊的时候，外人林守一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李槐经历过这桩比天还大的风波后，性子变了许多，沉稳懂事多了。

    那个少女，好像是再过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的娴静性子，她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林守一百看不厌，当然是偷偷看。

    李槐的娘亲，没那么大大咧咧了，说话细声细气，跟小镇那边截然不同，还显得局促不安，这一点，甚至不如她女儿来得大气。这也是林守一喜欢少女的原因，少女李柳没有上过学塾，但是会经常去学塾接李槐放学，哪怕是遇上先生齐静春，少女依然会不卑不亢，待人接物，透着一股天然的慧根灵秀，少女对谁都会客气而礼貌，给林守一她离你很近却又很远的奇怪感觉，同时哪怕她离你很远，在看不见的远方，却又仿佛就俏生生站在自己心头。

    所以林守一很喜欢她。

    哪怕只是这样偷偷看着她，林守一的心情就会尤其平静祥和。

    看过了一重重的秀美山水，可只要她不在那儿，就都不是最好的山水。

    至于李槐他爹，那个木讷汉子，对那两位先生是客气到了极点，恨不得端茶送水，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弯着腰，本就个子不高，愈发显得矮小敦厚了，比起坐立不安的媳妇还不如，只会劝说李槐的先生们吃东西，可问题是两位先生虽然在书院地位平平，可能够在书院教书的夫子，哪一个会差了？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桌上那些吃食，人家真的未必愿意多吃的，略微吃一些是礼数不假，可哪有当真把自己吃撑着的道理。

    如果换成是以前，李槐看到自己爹这样，会觉得丢脸，但是这一次，李槐没有。

    他爹是没本事，但是他爹这辈子，把能给他李槐的，已经都给了。

    如今李槐觉得他爹不管做什么，都不会丢人。

    不太愿意跟他和林守一说什么闲话的陈平安，教过李槐类似的道理，然后一路上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让李槐不当回事地听过之后，又在心里大致懂了一些。阿良也曾经私下无意间跟李槐说过，有钱人随手送你一千两银子，跟陈平安送你十两银子，谁更好心好意，自己掂量掂量。你如果对前者轻易感恩戴德，可以，是因为你还没长大，见识不多，问题不大。但如果对后者视而不见，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没良心，是傻。

    看着忙前忙后傻笑着的男人，李槐突然有点心酸，就开口让他休息会儿。

    汉子起先是觉得自己做得不讲究了，可是看到儿子的眼神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就笑着站到一边，想要蹲下，似乎觉得这样很粗鄙不堪，蹲了一半又连忙站起身，看到自己儿子背对着两位夫子朝他做了个鬼脸，汉子便憨憨笑了起来，搓了搓手，他原本跟自己孩子的先生相处，确实紧张，这会儿就好多了。

    聊完之后，两位先生就离去，毕竟下午还有授课，一家四口加上林守一，一起送到门外。

    李槐下午有课，但是孩子说今天就陪陪爹娘，他保证明天开始读书会更努力更用心，书本总归没长脚，先生们肚子里的学问也跑不掉，只要好好念书，肯定是能读回来的，但是爹娘在书院待不了几天，得多陪陪。

    这番乖巧懂事的言语，把妇人给说得怔怔出神，看着那个满脸认真的孩子，当场就哭了起来，然后对着男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埋怨他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把儿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吃苦。

    汉子对于这些飞来横祸，当然是一声不吭受着。

    林守一壮起胆子，小声询问李柳想不想去书楼那边看看，说书院这里的藏书，是大隋王朝最丰富的。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说要陪弟弟。

    接下来整个下午，李槐就在爹娘住处玩闹，没忘记背上那只小书箱，神秘兮兮地掏出那只彩绘木偶，说这可是他珍藏已久的宝贝，然后故意一脸心疼地送给姐姐。李柳当然不肯要，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还给李槐，李槐问她真不要，李柳点点头。李槐有些郁闷，说她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识货。

    少女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林守一没好意思厚着脸皮待下去，去书楼看书，只是怎么都看不进去，然后就干脆放下书，站在窗口苦等，眼巴巴等着日头西斜。

    临近黄昏，李槐突然说要跟爹说点事情，妇人就说什么事情不能当着她的面讲，总不会是给李柳找了姐夫，顺便给你爹也找了后娘吧？李槐笑着说我爹到掉坑里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妇人笑着作势要打，看到一大一小走向房门口的身影，屋子没了男人，妇人这才叹了口气，默默流泪，少女虽然长得柔弱，却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但是看到娘亲这样，李柳也有些难过。

    她们都不傻，不真正吃过苦头，李槐不会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只是已经懂事的孩子，不愿意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而已。

    李槐带着汉子走出门口，门外没多远就是一座小湖，两人沿着湖边小路缓缓而行，李槐问道：“爹，这座东华山，有你去过的老家那些山大吗？”

    汉子笑道：“比有些大，比有些小。”

    答案跟汉子的人一样无趣乏味。

    李槐翻了个白眼，蹲在湖边，捡起一粒石子丢入湖中，“爹，就冲你对我娘这么好，就很好了。”

    汉子不善言辞，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槐突然低声道：“爹对我也很好。以前，对不起啊。”

    汉子蹲下身，轻声道：“哪有当儿子的跟爹说什么对不起，用不着。”

    汉子很快苦着脸道：“你这么说，爹心里慌，不踏实。”

    李槐咧咧嘴，转头看着这个曾经害自己在学塾被同窗瞧不起的男人，轻声道：“爹，我胆子小，是随你还是随娘亲啊，照理说你还敢自己去山里呢，我就不敢，以前跟陈平安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在家里待惯了，就觉得谁对我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个事儿，外边的坏蛋多着呢。陈平安虽然不爱说话，跟爹你差不多的性子，对谁好吧，那是真的恨不得把身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就只会埋头做事……”

    李槐说到这里，有些伤感，“陈平安唯一一次对自己好点，是答应我们一起进书院的时候，他会穿上新衣服，换掉草鞋，可惜他最后没露面，偷偷走了，我很想他啊。”

    汉子伸出粗糙宽厚的大手，轻轻放在孩子脑袋上，“长大啦。”

    李槐伸手拍掉汉子的手掌，没好气道：“没呢，离开家的时候是七岁，这还没过年呀，所以还是七岁。”

    汉子双手叠放搁在腹部，蹲着望向湖水，开始发呆，最后愧疚道：“爹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让你们仨过上半天好日子，尤其还让你给人瞧不起，读书读得不开心，爹心里头……”

    李槐摆摆手，打断汉子的言语，老气横秋道：“爹不是我说你啊，多大人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孩子沉默片刻，耷拉着脑袋，“爹，其实看到你在先生面前那个样子，我挺难受的。”

    铁打的汉子也给自己儿子这句心里话，给说得狠狠揉了揉脸颊，总觉得自己是真对不住这么懂事的孩子。

    李槐最后站起身，笑道：“爹，这两天好好带着娘亲和姐姐一起逛逛大隋京城，哪怕买不起好东西，看看也好。以后等我读书有些出息了，回头我给你们买！走啦走啦，娘亲胆子小，没我们在身边，肯定要担心的。”

    李槐很认真道：“爹，以后对娘一定要好啊，她就那脾气，说话是不中听，但你是男人唉，多担待着点呗？”

    汉子使劲点点头，站起身后，却说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看看风景。

    李槐一路小跑回去，蹦蹦跳跳，无忧无虑，明显还走着稀里糊涂的拳桩架势。

    汉子突然喊住自己儿子。

    李槐在远处转过身，纳闷道：“爹，咋了？要找茅厕？”

    汉子朝他伸出大拇指，“好样的！”

    “还要你说？！”

    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跑了。

    ————

    在李槐走后，汉子抖了抖手腕，环顾四周后，沉声道：“姓崔的，出来！”

    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赔笑道：“李二大爷来了啊，幸会幸会，事先声明，如今我可不是啥大骊国师，已经是崔东山啦，跟你家宝贝儿子李槐，算是半个同门师兄弟吧，你可不能胡乱打人。”

    名叫李二的汉子面无表情，“你就说怎么回事！一，事情过程，别偷工减料，二，我不保证不会打死你。”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仔细打量着汉子，看着这位差点活活打死藩王宋长镜的纯粹武夫，少年心情极为复杂，还有些感慨，叹了口气道：“那就容我娓娓道来。”

    当时在骊珠洞天内，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九境巅峰之战，事后宋长镜成功破境，跻身传说中的武夫十境，成为东宝瓶洲第二位货真价实的止境大宗师，关键是宋长镜如此年轻，用“如日中天”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为何宋长镜能够在不惑之年，就成功破开瓶颈，外界根本无从知晓。

    但是武人七境之后的破境，每一次都是说死则死的巨大生死关，几乎全是在生死绝境中逆势破开，这已经是天下武道的常识，而这意味着那块磨刀石，那个对手，最差也是旗鼓相当的巅峰强者。

    为何宋长镜升入第十境，而明明占有的李二没有？为何杨老头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能够跟宋长镜做买卖？要知道两位九境巅峰的纯粹武夫，一旦交手，必然是天翻地覆的场面，打到最后，不是谁想收手就能够收手。以杨老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为何要冒着李二打死宋长镜、与整个大骊王朝成为死敌的风险？也要让宋长镜被迫接受这场不得不接手的破境机缘？

    对此崔东山一直很奇怪。

    直到现在近距离看到气势外露的李二本人，崔东山才有些明悟。

    因为李二的九境底子，打得比宋长镜更加坚实，更加雄厚！

    所以李二跻身第十境，就需要更多的磨砺。一旦成功，同样是第十境，不管宋长镜如何天赋异禀，下一场生死之战，十之八九，仍是会输给这个整座东宝瓶洲几乎无人听闻的李二！

    崔东山将近期的波折一一说过，从头到尾，汉子的脸色看不出有丝毫变化。

    崔东山笑道：“大隋底蕴深厚，不容小觑，可别胡来，再说了，我已经替所有孩子出过气，教训了那个十境练气士蔡京神，接下来他们的求学之路，会一帆风顺，而且有我照顾，不会有任何麻烦。”

    但是崔东山又居心叵测地火上加油，“不过呢，李槐的三个舍友，那三个兔崽子是道歉了，东西也还给李槐了，可是他们家长辈如今还一声不吭呢，这样是不太好，你要是真气不过，倒是可以找他们家说道说道。”

    汉子看了他一眼。

    白衣少年赶紧举起双手，无比幽怨道：“这一切，跟我崔东山没有一颗铜钱的关系。就算有，也是跟京城那位国师有关，就比如你这次来大隋京城，我不否认，极有可能是他和杨老头的意思。所以我比谁都更加委屈啊，如今神魂分离，说不得以后还要自己跟自己下棋作对，你说我惨不惨？你李二忍心对我出手？”

    李二不耐烦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们怎么谋划，是你们的事情，只要别惹我，别惹到我家，我管你们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我儿子给人欺负成这样，给人欺负得……都他娘的不敢跟自己爹娘说半个字！”

    汉子吐出一口唾沫，这么个天大的闷葫芦窝囊废，冷笑道：“干你娘的大隋！”

    崔东山感到如芒在背。

    九境之巅的纯粹武夫，尤其是李二这种在骊珠洞天活蹦乱跳的怪物，哪怕站着不动让寻常十境修士狂砸法宝，也要砍上大半天啊，说不定李二没如何，练气士自己已经累得够呛了。

    汉子大踏步往山顶走去。

    白衣少年赶紧跟在他身后，好奇问道：“这是要做啥？”

    汉子撂下一句，“去山顶看一圈，找到了大隋皇宫，先去一趟，回来后顺便收拾那个蔡京神。”

    这话说得……就像是我先去趟茅厕，回来再洗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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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

    （发布一个群号，烽火连天共逐鹿，群号是20161655，有兴趣的好汉女侠，可以加群聊书讨论。）

    一前一后到了山顶，茅小冬神情凝重地站在凉亭外。

    整个东宝瓶洲，九境武夫比十境练气士少得多，这也是为何大骊出现一个宋长镜，就能够震慑群山的理由。

    九境武夫几乎已经将体魄淬炼到人间极致，号称万法不侵，茅小冬虽然知道没有外界传闻这般夸张，毕竟还有那些上五境修士，神通广大，力可搬山，气能倒海。可是单看跻身八境之后的藩王宋长镜，那几场与顶尖修士的生死厮杀，确实当得起这个评价，毕竟如神龙隐于云雾的上五境修士，何其罕见。

    崔东山笑呵呵介绍道：“这位老夫子名叫茅小冬，以前是齐静春的师弟，如今是山崖书院真正管事的副山主。”

    原本李二瞧也没瞧一眼腰间悬戒尺的高大老人，闻言后立即主动笑道：“茅夫子，我是李槐他爹。”

    老人惊讶，崔东山一样奇怪。以李二那种直愣愣一根筋的臭脾气，对山崖书院哪怕没怨言，肚子里应该还算有些怨气的，毕竟书院在这次风波里什么都没做，看似中立公正，其实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别说李宝瓶这伙当事人，就连当时追随茅小冬一起离开大骊的书院学生，都觉得不理解，为何老先生没有仗义执言，跟大隋朝廷讨要一个说法。

    就像当初坐镇骊珠洞天的齐静春，深陷死局，绝无活着离开的可能了，大骊宋氏皇帝虽说没有对齐静春本人落井下石，可也没敢对那些势力提出任何异议，事后让许多老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都感到失望不已。

    李二洒然笑道：“在小镇那边，齐先生有次找我喝酒，就提到过茅老先生，齐先生认可的读书人，我李二就觉得肯定是真正的读书人，所以这次的事情，我相信老先生管着这么大一座书院，肯定有自己的难处，我李二没读过书，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看来不在家里，这个粗朴汉子不是真的闷葫芦

    估摸着是能够让他开口说话的外人，不多而已。

    而茅小冬显然是沾了师兄齐静春的光。

    高大老人喟叹一声，无奈道：“愧不敢当。”

    李二客套话说完之后，便开始环顾四周，凌厉视线如潮水一般涌去，随着水流涌去，偶有几点浪花激荡而起，如江水之中的砥柱石头，但是很快就纷纷心存惊骇地迅速沉寂下去，避其锋芒。距离东华山最近处一位名为蔡京神的十境练气士，亦在此列。

    李二找到了那座占地广袤的宏伟建筑，红墙绿瓦，龙气浓郁，典型的皇家气派。

    茅小冬问道：“你是想要找人理论？”

    李二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这座山头，老人开口后便停下体内气机运转，点头道：“直接找大隋皇帝，他如果好说话，就让他把什么楠溪楚家、上柱国韩家、怀远侯请出来，我不欺负人，可以答应让他们各自家族最能打的人出面，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随他们高兴。”

    矮小壮实的汉子脸色沉静，语气平淡无奇。

    崔东山啧啧称奇，他这个看热闹的，不怕老天被捅出个窟窿。

    茅小冬一阵头大，刚要劝说什么，那汉子咧了咧嘴，露出雪白森森的牙齿，“如果大隋皇帝不好说话，那就更简单了，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打法，不讲道理有不讲道理的打法。我李二今天不拆掉半座大隋皇宫，以后就跟高氏皇帝姓。”

    崔东山一肚子坏水荡漾，在旁边居心叵测地“善意提醒”道：“大隋京城的那座护城阵法，虽然强在防御攻城外敌，对内平平，威力更远远比不得大骊那座攻守兼备的白玉京楼，可这里毕竟是大隋版图的中枢重地，皇宫更是重中之重，哪怕你是九境之巅的纯粹武夫，一旦陷入围攻之中，但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啊。”

    李二扯了扯嘴角，眼神阴沉地盯住白衣少年，“那是我该担心的事情，你不用在我李二耳边吹这邪风，你又不是我媳妇，她可以吹枕头风，你算个什么东西。丑话说前头，我是不在乎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谋划，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当我傻子。”

    崔东山笑眯眯道：“得嘞，好心当成驴肝肺，李二大爷你怎么心情好怎么做，我是不管了。”

    李二笑道：“不过还是要劳烦你跟李槐说一声，就说他爹出去给他们娘仨买点东西，晚点回书院。”

    茅小冬忧心忡忡道：“慢行一步，实不相瞒，这次风波，我确实别有用心，希望借此机会，真正给孩子们一个安心求学的环境，不愿意大骊和大隋之间的争斗，波及山崖书院，人心百态，我本打算近期就会亲自走一趟皇宫，跟高氏皇帝来个一锤定音……”

    李二摆手道：“老先生，那是你们书院的事情，我管不着，我这次去皇宫，是我李二家的家事，反正我答应绝不会给书院带来麻烦，这一点，老先生你可以放心。”

    茅小冬苦笑道：“说句难听的，你在皇宫那边闹得越大，其实对书院反而越好，但是单枪匹马杀入一座王朝的皇宫，实在太过凶险，如无必要，不完全用这么强硬蛮干，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我这个当书院副山主的，去亲自跟大隋皇帝说清楚，让他给那些家族施压，如果到时候你李二还不满意，再出手不迟，如何？”

    李二摇头道：“老先生的好意，我李二心领了。但是我方才说了，这是我家的家事，作为一家之主……”

    李二赶紧打住，改口道：“作为家里的男人，李槐他爹，我靠拳头能够解决的事情，就自己解决掉，不去想那么多。”

    茅小冬不得不对那白衣少年使眼色，希望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能够周旋一二，别把局势走到死局的尴尬境地，只可惜那家伙打定主意坐在山头看大水。高大老人叹了口气，只得换了一个话题，问了一个他一直确实好奇的问题，“齐静春在小镇教书，成天对着一群蒙学孩子，过得如何？”

    李二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略作思量，“还行吧。齐先生去过我家一趟，聊的不算太多，但是齐先生，我是很佩服的，便是我家婆娘那么泼辣……那么不太好说话的人，对齐先生都赞不绝口，开玩笑说她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保管改嫁，后头又可惜我家闺女年纪太小来着。”

    说到这种糗事，汉子竟然还笑得挺开心，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李槐有齐先生这样的先生，才是最大的福气。”

    由此可见，对于读书人齐静春，李二是发自肺腑的推崇。

    那次媳妇给人挠得满脸是血，而那个家族在外边，恰好又是有山上神仙做老祖宗的，李二一怒之下，背着家人偷偷离开骊珠洞天，去了一趟外边，从山脚打到对方的祖师堂，一路拆上去，连祖师堂都给拆得稀巴烂，最后那个从头到尾就一个字都没说、连名字都没报的疯子，扬长而去，那一场架，打得半座宝瓶洲都侧目咂舌。

    在李二返回骊珠洞天的小镇后，齐静春登门了。

    因为想要离开骊珠洞天，必须经过圣人齐静春的同意，作为李槐的先生，李二对齐静春本来就尊重，所以事先打过招呼，事后齐静春的登门拜访，李二其实有点不知所措，就怕这位学塾先生从此对李槐的印象不好。当时家里有点散酒，差劲得很，李二都没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结果齐静春主动要喝酒，两人就在院子里一人一碗，各自坐在小板凳上，所谓的“桌子”，其实还是一张椅子讲究的，上边隔着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和一碟盐水花生。

    齐静春聊过了李槐的课业情况，笑道：“强者拔刀向更强者，你跟我一个兄长朋友很像。”

    汉子是个不会聊天的，闷闷道：“我没刀。”

    齐静春喝了口酒，道：“那就是强者出拳向更强者？”

    汉子当时那是真的紧张，不单单是什么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身份，也不仅仅是儿子先生的身份，而是自己师父六个字的评价，“有望立教称祖”。李二那种紧张，并非畏惧，而是诚心诚意的佩服，天大地大，武道越高，修为越高，就会发现更高处的某些人，行走得何等了不起，对于这些形单影只的伟岸背影，李二哪怕不怕天不怕地，一样愿意拿出足够分量的敬重。

    所以李二那个时候只得有什么说什么，“这个勉强沾点边……孩子打架，我总不能出手，可是找一找他们身后的老祖宗掰扯掰扯，不难。”

    齐静春拿碗跟汉子碰了一下，笑问道：“这次出门，感觉如何？”

    李二摇头道：“名头蛮大，听上去咋咋呼呼的，结果就没一个能打的。”

    说到这里，李二讪讪笑道：“酒不好，齐先生，对不住了啊。”

    齐静春却是一口喝光了碗里劣酒，望向远方的夜色，神色恍惚，眯眼笑道，“好喝，我年轻那会儿，经常喝这样的酒水，而且脾气比你可差多了。”

    最后李二知道，哪怕齐先生是真的想喝酒的，仍是故意给他留下了半壶，执意起身，对他说道：“我不敢说把李槐教得多有学问，但是一定会让他做个好人，心性不比他爹差。这点李二你可以放心。”

    李二跟着起身，“齐先生，这就足够了！”

    李二将齐静春送到家门口，那位儒衫男子独自行走在巷弄，背影落寞，孤孤单单的。

    最后一次见到齐先生，是李二偷偷躲在杨家铺子侧房，那天小街上下着雨，那一次，齐先生撑着伞，跟人并肩同行，伞本来就不大，还倾斜给了那个叫陈平安的泥瓶巷少年，两人聊着天，少年侧身仰起头，笑着说好，先生则侧身低下头，满脸笑意。

    李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不……孤单的齐先生。

    此时此刻，在异国他乡的东华山之巅，李二看了看身边少年和那位老先生，笑了笑，说道：

    “天底下的读书人，就没一个比得过齐先生。”

    李二想到齐静春，想到了陈平安，最后想到了自己儿子李槐。

    这个男人心胸之间，激荡不已，只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既然如此，那就打！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当年欠齐先生半壶酒，得痛痛快快跟人打一架，再喝！

    李二并不高大的身形在东华山这一边暴起，轰然掠空而去，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横跨半座京城，落在大隋皇宫之中！

    ————

    大隋皇宫，素雅简朴的养心斋，大隋皇帝再次召见了礼部尚书，皱眉问道：“书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矮小老人摇头道：“茅老只说会给陛下一个交待，不曾说何时入宫。”

    身穿龙袍的儒雅男子无奈道：“是我大隋给他们书院一个交待才对吧。可是茅老不来，寡人总不能催着书院来讨要公道啊。”

    矮小老人小心措辞，打好腹稿后，字斟句酌道：“若说李槐与学舍孩子之间的冲突源头，是孩子之间的矛盾，可以理解，是咱们大隋这边有错在先，之后一路的大小风波，则是对错五五分，最后那个名叫于禄的少年，出手就确实有些没分寸了。关键是这个少年不但出手狠辣，而且心机深沉，按照那位剑修的说法，于禄数次出手，分别是四境武夫，五境和六境的实力，之后始终压在六境修为上，最后一次才以七境修为悍然出手，重创了剑修。”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其实门外那位蟒服貂寺早已解释过，少年于禄应该是武道六境巅峰修为，但是在那场书楼大战之中，将观海境剑修当做了磨刀石，借此一举成功破境，根骨，天赋，心志，无疑皆是上上之选。

    这个坐龙椅的男人，他眼中所看到的人和事，无论是人的好坏，但是事情的发展态势，和这位战战兢兢的礼部天官都是不一样的。

    门外老宦官突然来到大隋皇帝身边，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袭大红蟒服挡在了大隋皇帝身前，全然不顾什么君臣礼仪。

    大隋皇帝只是有些好奇，并不生气，更无惊惧。

    然后整座皇宫就传来一阵宛如地牛翻身的剧烈震动。

    只听有人朗声问道：“大隋皇帝何在？”

    大隋皇帝站起身，笑问道：“这家伙胆子真大，到底有多强？”

    年迈貂寺沉声答道：“九境武夫，甚至有可能不是寻常的武道九境，可以说是厉害至极。”

    大隋皇帝点点头，“就像我们棋待诏之中，九段国手也分强弱，强九与弱九，看似段位相同，其实差距很大。”

    男人在那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宦官护送下，走出养心斋，缓缓道：“本该有十段一说，只因为传说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内，有那位大魔头自称十段，城头上还树立起一杆旗帜，‘奉饶天下棋先’，于是没有哪个王朝，有胆子为国内棋士赐下十段称号了。说实话，大隋天才棋士辈出，冠绝宝瓶洲，可大隋亦是不敢破此例，寡人是真想去那白帝城亲眼看看啊。”

    宦官说道：“先让宫内高手试试看深浅，陛下再现身不迟。”

    大隋皇帝和蟒服貂寺才刚刚走出廊道，就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练气士过来禀报战况。

    武英殿外的广场上，一位身为七境武人的御林军副统领，已经给那人一拳打晕了过去，暂时没人敢过去抬走副统领。

    三人走出百余步，又有一位身披金甲的魁梧武将过来禀报。

    一位常年守护在宫外附近的十境练气士宗师，火速入宫后，才刚刚祭出了法宝，就给那人一拳硬生生打掉了法宝，打得直接砸飞出了皇宫，又是一拳将那名宗师给打得撞入城墙，这次没晕死过去，但已经无力再战。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问道：“宫中阵法已经开启了吧？”

    金甲武将点头道：“已经开启！随时可以动用，京城内外的武道宗师和大练气士，如今都已经赶往皇宫。”

    大隋皇帝问道：“那人可曾主动出手？”

    武将摇头道：“不曾，只说是来见陛下，若非我们主动出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

    大隋皇帝自言自语道：“事不过三。”

    蟒服宦官笑道：“陛下这个时候就莫要讲究这些了，容我去会一会他，若是依旧输了，陛下再露面即可。”

    大隋皇帝打趣道：“你们同样是走武道路数的人，可别输得太难看。”

    老宦官地位超然，先后侍奉过大隋三任皇帝，笑道：“不到万不得已，咱家是不会借用京城龙气的。”

    老宦官脚尖一点，瞬间掠过了一座宫殿的屋脊，在空中蜻蜓点水，御风而行，如仙人逍遥游。

    世间武人境界，第八境羽化境，就能够虚空悬停，御风远游，故而又有远游境的说法。

    而世俗江湖眼中的止境，第九境山巅境，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意思是脚下武道已到尽头。肉身之强横，犹胜佛家罗汉金身。中五境练气士，除去十境修士，一旦被其靠近，十丈之内，一旦没有极高品秩的法宝护身，几乎是必死的下场。

    一袭大红蟒服的老宦官，飘然落在武英殿外的广场上，跟那个其貌不扬的汉子，隔着二十余丈距离。

    在这位大貂寺出现之前，整座皇宫的地面、屋脊、墙壁都出现了一层金光，如同金色流水滚滚而动，遮覆大地的薄薄一层金水之中，隐约之间有蛟龙模样的虚幻画面出现，张牙舞爪，气势惊人。

    大隋皇宫这座阵法，名为龙壁。

    大隋王朝承平已久，龙壁已经百余年不曾动用。

    当这座阵法开启之后，整个皇宫焕发出金色的光彩，亲身经历过那次惨烈大战的老宦官，百感交集。

    “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宦官一手负后，一手握拳放在腹部，“互换三拳，你如果赢了，就可以见到我们陛下。”

    当初在骊珠洞天，正是这个汉子一手提着龙王篓，想要将里头的金色鲤鱼卖给一位陋巷少年。

    然后被老人和皇子高煊给半路截获了两份大机缘。

    那个时候汉子隐藏极深，加上骊珠洞天的术法压制，所以老人都看不出对方，是位武道大宗师。

    那汉子面无表情，根本不跟蟒服宦官套近乎，用略显蹩脚的宝瓶洲洲正统雅言说道：“我先让你打上两拳便是。”

    老宦官一挑眉头，“好！”

    汉子不再说话，气沉丹田，并无任何动作，武英殿外的广场，就开始传出崩裂声响，汉子如一座山岳巍峨屹立于大隋皇宫。

    以他为圆心的十丈之内，地面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

    老宦官深呼吸一口气，开始以寸步向前，之后每一步都越来越大，最后一步掠出两丈，气势如虹，来到男人身前后，一拳砸向他的胸膛。

    一声轰然巨响。

    如洪钟大吕响彻皇宫。

    一条原本游曳在武英殿广场地面上的金色蛟龙，被这股磅礴汹涌的气机一撞，在那层金色流水中瞬间向后翻滚而退，蜷缩在远处高墙的墙角，死寂不动。

    汉子倒退出去三四步，淡然道：“还有一拳。”

    老宦官一言不发，一袭鲜红蟒服猎猎作响，一步踏出，怒喝一声，又是一拳递出，此次砸在了汉子的额头。

    这一拳，无论是出拳，还是击中对方的额头，无声无息。

    但是大隋皇宫内，无数御林军和宫女宦官都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前者有修为底子，只觉得耳膜剧震，气血难平，但是后者当中，许多人当场倒飞出去，倒地后，双耳都渗出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血丝。

    男人被这老宦官倾力一拳砸飞出去，整个人被砸入高墙之中，但是很快他就双手撑在边缘，将自己从墙内拔出，轻轻落地，走向那个出过两拳的年迈宦官，面不改色道：“你还有一拳，只管出手，但是我也要出手了。”

    从之前的七境武人，到之后的十境练气士，再到这位大隋京城的守门人之一，说到底，汉子只出一拳。

    就一拳。

    汉子还真是老实憨厚，不愿意欺负人。

    年迈宦官深呼吸一口气，“请赐教！”

    汉子开始冲刺，质朴简单的笔直一拳，砸在老宦官的胸口。

    武英殿广场上便没了这位大隋貂寺的身影，只是高墙那边多出一个大窟窿，汉子等了片刻，不见有人从那边走出来，他这才说道：“大隋皇帝，你要么继续躲着，要么就再来个能打的，实在不行，让所有人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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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

    皇宫边缘，有七八道身影或悬停空中，或屹立墙头，蠢蠢欲动，只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就要联手杀敌。这些老神仙和武道宗师，各自之间，知根知底，配合默契，一对一，自认谁都不是那名外乡汉子的一合之敌，但是天底下的神仙打架，其实并不推崇捉对厮杀。

    武英殿广场的高墙之外，老宦官身上一袭鲜红蟒服，已经破败不堪，站起身后，嘴唇微动。

    大隋皇帝点头道：“小心些。”

    与此同时，大隋京城的皇城和外城之间，广袤区域内，大有玄机，其中钦天监有十二尊金光灿灿的金甲力士，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身高三四丈，身负铭文，各自持有一件护国神兵。

    一处寺庙有钟声响起，梵音袅袅；一座道观香炉内有紫雾升腾，香火凝聚成一张巨大符箓；一座石拱桥下，有白蛟攀援桥壁，在栏杆处探首而出……

    皇宫内有龙壁阵法，庇护大隋高氏的龙子龙孙，皇宫之外，则有一座气象万千的大阵，经过大隋数百年的经营和累加，用以保护整座京城的安危，能够不受山上势力的摧破威胁。

    一旦这座护城大阵开启，能够迫使京城境内所有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受到高氏龙气的压制，跌落一到两个境界，假设一个上五境的练气士，试图在大隋京城大肆破坏，哪怕最终被合力斩杀，对京城造成的冲击，一样是大隋高氏不可承受之重。

    但是如果面对一个被压制到十境实力的上五境修士，显而易见，大隋京城方方面面就会游刃有余，哪怕所有人都跌境了，可这叫蚂蚁多咬死象，一个十境的破坏力，任你拼了性命不要，不留退路地打天打地，底蕴深厚的大隋京城照样不怕。

    阵法压境一事，就像是在长生桥上设置关卡，使得练气士和武人的气机流转受阻，不得不放缓通行速度。

    当初悬浮于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由四方圣人联袂打造而成，号称禁绝小洞天内一切术法神通，一旦强行施法，反扑极大，当初截江真君刘志茂不过是推演一二，就为此折寿数十年，阵法威力可见一斑。

    骊珠洞天无疑是此类阵法的祖师爷。

    老宦官站起身后，双拳重重互击一次，眉发怒张，怒喝道：“来！”

    皇宫龙壁阵法蕴藏的九条金色虚无蛟龙，从各处飞快涌向宦官所站位置，一条条金光攀援而上，然后变成一条手指长短的金色小蛇，纷纷透过老宦官的七窍，进入神魂，融为一体。

    老者很快像是变作一尊来自上古天庭的金色神灵，大步走向高墙处的窟窿，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金色的涟漪，他并不低头弯腰，直接用手拍烂墙壁，径直走去，重返武英殿广场。

    文臣武将，辅佐君主，是为扶龙，内侍宦官之流，则是次一等的附龙，双方对于帝王龙气皆有某种感应，但是像这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年迈宦官，能够驾驭堂堂皇皇的高氏龙气，为自己所用，仍是匪夷所思，皇宫边缘的那些练气士和武道宗师，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有些惊惧。

    显然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重大秘密。

    老宦官对那外乡汉子厉色道：“再战如何？！”

    若说之前他是大隋棋待诏中的弱九国手，那么当下就是名副其实的棋力暴涨，一跃成为了顶尖的强九国手。

    李二看着老人，有些讶异，对方体内如同浇灌了大量的金液，好似兵家两座祖庭的请神之法，但照理说又不应该。

    李二懒得深思，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与大骊藩王宋长镜在骊珠洞天内那一场大战，磨刀石有两块，一块是九境巅峰的宋长镜，第二块则是骊珠洞天本身，可即便如此，李二仍是无法成功破境，反而成功将宋长镜送入了传说中的十境，真正的武道止境。

    要说半点不失落，肯定不可能，所以李二这才答应师父杨老头，离开东宝瓶洲，去寻找自己的证道契机。

    当时老人泄露过天机，说了一句，“你李二破境不在生死间。”

    李二环顾四周，突然有些了悟。

    为何杨老头要他故意压制李槐的天赋根骨，又为何齐先生在那晚登门拜访，喝酒的时候，看似随口聊了那些，“强者拔刀向更强者”，如此回头再看，这根本就是齐先生认可了他的武道，当时齐静春就清清楚楚点透了，他李二自己一直在走、可惜却从未自知的脚下大道。

    向更强者出拳，没有错！

    跟宋长镜的那场生死之战，李二本就占优，他其实斗志不高，只不过是恩师的吩咐，听命行事而已，加上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武道斤两，到底有多少，所以最后打得还算酣畅淋漓，可内心深处，李二并没有觉得那是自己想要“出一口气”。

    但是如今与整个大隋为敌，若说起因是为儿子李槐打抱不平，那么现在八面树敌，身陷虎狼环视的境地，李二笑了，开怀大笑。

    李二之前在东华山之巅，他分明想要说点什么，可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只能打个明白。

    于是在骊珠洞天窝囊了一辈子的李二，想通了，自己儿子这么听话懂事，还受人欺负，他这个当爹的，如果九境实力不够分量，未必打得服对手，那就破开他娘的九境，来个十境再说！

    李二深呼吸一口气，默默感受着来自四方八面的无形压力，在心中默念道：“先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这磨刀石还不够沉。”

    手无寸铁唯有一双拳头的李二，和那凭借大隋龙气塑造出一副金身、也无任何神兵利器的老宦官，开始对冲而去。

    武道极致，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不过是快准狠三字，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点，以水磨功夫相互消耗，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谁站着就生，倒下则死，就这么简单。

    两位九境巅峰的世间最强大武人，每一次出拳对撞，相互捶在对手身上，都让那些皇宫边缘地带的练气士和武人，心湖大震，气机絮乱。

    李二和蟒服貂寺的厮杀，已经无异于山上的神仙打架，这不比杀力有限的江湖厮杀，千万莫要凑近了看热闹，这是山上仙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看戏看戏，会真的把性命看丢的，至于拍手叫好或是指点江山，那更是大忌，练气士之间的争斗，往往法宝迭出，大范围殃及池鱼，越是拼命，辗转腾挪极其遥远，很容易就从一处战场掠至之前的战场之外，加上一个不留神就会笼罩方圆数里数十里，动辄生机全无，这要还敢贪图热闹，不是找死是什么？

    之所以这些打得荡气回肠的巅峰之战，仍然有人愿意冒死观战，那都是强者遇上更强者之间的厮杀，为了砥砺心性，借他山之石攻玉，试图查漏补缺，完善自身术法的缺陷漏洞，可不是为了点评这一招打得漂亮那一拳出得刁钻。

    所以年迈宦官在生死一线之间，身为大隋京城的守门人，仍是在出拳间隙，跟李二立下了一条规矩，“出武英殿广场者输！”

    可谓用心良苦。

    所幸李二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在方寸之间，打出了天翻地覆的雄伟气概。

    本来齐整平坦的武英殿广场，早已砖石翻裂，沟壑纵横，大片大片的崎岖不平。

    就连两边朱红高墙都已多出十数个大窟窿，李二身后不过四五个，蟒服宦官身后高墙破碎更多，有一处接连撞开三个窟窿，导致一段墙壁全部倒塌，像是开了一扇大门，每次两人都不曾真正退出高墙之外，这意味胜负未分，还有得打！

    年迈宦官虽然劣势不小，可是愈挫愈勇，没有半点颓势，象征权势的鲜红蟒服愈发破碎，可是那副难以摧破的不败金身，不见丝毫黯淡，毕竟在此作战，这位大隋貂寺占尽天时地利，不但从弱九变成强九，而且与大隋国祚戚戚相关的皇宫龙气，源源不断汇聚而来，让老人立于不败之地。

    实打实的互换一拳，金身老者一拳打中李二头颅，李二一拳砸中老者胸膛。

    李二身形倒飞出去，一脚踩在高墙之上，借势反弹，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前掠，身后墙壁轰然倒塌大片，老宦官之前挨了那一拳，一路倒退，越往后双脚越深陷地面，犁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深沟，当李二扑杀而至的时候，只得双臂格挡在头顶。

    李二这一拳砸得老人深陷底下两丈多，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李二犹不罢休，高高跃下，双手紧握一拳，对着半跪在坑底的老宦官当头抡下。

    砰砰砰！

    大坑之内，传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急骤如铁骑马蹄踩踏地面。

    地底下每一次剧震，大坑就开始向外蔓延，地表不断有砖块崩碎四溅。

    那蛮横至极的汉子，简直就是在凿井！

    打得老者毫无还手之力，身形下坠，一身金光不断爆炸。

    有一位御剑凌空的十境练气士苦笑道：“才知道九境巅峰的武夫，如此不讲道理。”

    言语之间，脚下的飞剑微微摇晃，如江水汹涌之间的水草晃荡，若非船家舵手足够沉稳，早就飘荡远去。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一个享誉朝野的顶尖练气士，武道之争，对自身修为毫无裨益，何至于在这里喝西北风。

    大隋宫城有一座暗藏玄机的廊墙，可以秘密通往各处，比如钦天监、六部衙门，还有东华山的新山崖书院。皇帝陛下可以在廊墙内行走，而不惊动皇城官员和外城百姓，免得每次出宫，老百姓都需要净土扫街。

    一位腰间悬挂红色戒尺的高大老人，缓缓而行，身旁是一位额头渗出汗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与武英殿广场那位为国而战的宦官一样，身穿大红蟒服，只不过两人身份，品秩相当，实则云泥之别。

    秉笔太监只得又一次小心翼翼催促茅老快行入宫，可是离开东华山的茅小冬嘴上答应，脚步仍是迈得不急不缓，这可把宦官急得不行，恨不得背起老人跑向皇宫。

    东华山山崖书院，正式改名为崔东山的白衣少年，离开山巅后，懒洋洋走向自己学舍，他单独拥有一座僻静小院落，如今他这位打架打出来的崔家老祖宗，少女谢谢，或者说卢氏王朝的天才修士谢灵越，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门下弟子，一同搬来院子，伺候起居。

    崔东山走入院子，潇洒一拂袖，石桌上多出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棋盘上早有落子，棋至中盘，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复杂。

    崔东山站着捻起一枚白色棋子，沉吟不语，举棋不落。

    已经拔出半数困龙钉的少女，练气士修为已经恢复到五境，若是仔细凝视，依稀可见她浑身上下，流光溢彩。

    崔东山叹息一声，将白色棋子放回棋盒，不再理睬棋局，走入屋内，正襟危坐，将一本儒家经典摊放在身前，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腿上。

    有清风拂过书本，翻过一页泛黄书页。

    少女谢谢站在门口，眼神既有敬畏也有艳羡。

    那一阵清风，竟是儒家学宫书院独有的翻书风。

    深不可测，喜怒无常。

    这是她和于禄，对于这位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最大的观感。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那个一年到头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他是怎么做到处处压制大骊国师的？真的只是靠一个莫名其妙的先生头衔吗？

    心性之争，宛如拔河，必有胜负。

    崔东山纹丝不动，任由翻书风翻动书页，低头凝视着那些圣贤教诲的文字，微笑道：“阿良曾经有句口头禅，叫‘混江湖，咱们要以德服人，以貌胜敌’，我家先生，尽得真传。所以我这个做弟子的，输得心悦诚服啊。”

    少女眉眼低敛，不敢泄露自己的神色。

    崔东山依旧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丑八怪滚远点，跟我这样的翩翩美少年共处一室，你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我要是你，早就羞愤自尽了！”

    少女施了一个万福，轻声道：“奴婢告退。”

    崔东山补了一句，“要死别死院子里，山顶有棵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去那边上吊。”

    少女默然离去，来到院子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副棋局，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感知到少女的异样气机波动，崔东山在屋内哈哈大笑，笑得赶紧捂住肚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大声道：“就凭你也想当我的师娘？他娘的老子要被你活活笑死了，算你厉害，真要笑死你家公子了……”

    少女瞬间再度绝望。

    屋内那白衣少年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

    大隋皇宫，武英殿广场上的大坑底下。

    老宦官摇晃着站起身，九条细微的金色蛟龙从窍穴退出散去，重归大地龙壁阵法之中。

    老人顿时浑身浴血，但是精神昂扬，似乎在这场交手中受益颇多，虽然尚未出现破境迹象，但是就像九段国手的最弱者，稳步提升为中游九段的强劲棋力，只不过即便如此，仍是对付不了眼前的男人，那他就不再继续挥霍大隋高氏的珍贵龙气了。

    老人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洒然笑道：“咱家输了。”

    李二抬头望去，雾蒙蒙的天空，冬日的日光透过那些云雾后，似乎扭曲了许多，这很不同寻常。

    老人又说道：“可你也输了。”

    李二笑问道：“是以阵法压制我的境界？将我压到八境？”

    老宦官并不藏掖，坦诚道：“倾一城之力，围殴一个九境巅峰的强大武夫，胜负不会有任何悬念，可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是对付一个八境的武人，会轻松很多，虽然只有一境之差，可大隋京城付出的代价要小很多，小很多。”

    老宦官罕见吐露心声，望向这个实力恐怖的武道宗师，“你不管为何，想要觐见我们陛下，可以，你有这个资格，但是万万不该如此托大。毕竟我们大隋朝廷是要面子的。”

    李二咧嘴笑道：“你的意思是九境武夫的拳头，还大不过你们大隋的颜面，对吧？”

    老宦官愣了愣，苦笑道：“倒是真可以这么讲。”

    李二屏气凝神，气海下沉，轻轻踏出一步，一场大战没有任何招式的汉子，破天荒摆出一个古老拳架。

    一身拳意，沧桑古朴，刚猛无匹！

    已经跌入八境的老宦官骇然瞪眼。

    随着笼罩整座京城的云雾开始下垂。

    京城内所有中五境的练气士，和六境之上的纯粹武夫，明显感受到气机流转的滞缓不畅。

    更有一位籍籍无名的落魄说书先生，面露讶异，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惊堂木，告罪一声，不顾骂骂咧咧的听众们，走出临时搭建的说书棚子，老人向皇宫那边抬头望去，心情有些沉重，负责为说书先生弹琵琶的少女来到身旁，轻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老人轻声道：“有九境武人硬闯我大隋皇宫，恐怕师父得亲自去看看。”

    少女怀抱琵琶，歪着脑袋，天真烂漫道：“师父，你是堂堂十一境大修士唉，而且师父是咱们大隋的首席供奉，能够不受护城阵法的禁锢，以十一打八，多不好意思呀？”

    略微驼背的老人叹气道：“谁说一定是十一打八，不好说啊，万一真给那人打破了瓶颈，阵法限制就不再存在，加上师父的境界虽是十一，可又不是那精通杀伐的剑修和兵家，师父我从来不算真正擅长厮杀，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晓得诸多修行内幕的少女一脸惊骇，脸色雪白，颤声道：“那师父你一定要小心啊！”

    说书先生嗯了一声，轻轻跺脚，铺子这边灰尘四起，遮天蔽日，等到灰尘散去，佝偻老人已经不见身影。

    ————

    李二一步一步踩在虚空处，壮实身形再次出现在武英殿广场上。

    先是从八境巅峰，一路破开那道天地间无形的大道屏障，重返九境！

    然后再度升至九境巅峰！

    最后当汉子闭上眼睛，缓缓递出一拳，轻声道：“给我起开！”

    四周好似有无数枷锁同时崩断，汉子身边的虚空之间，出现一条条极其漆黑的缝隙，纵横交错。

    以李二为圆心，罡风四起。

    卷起无数砖石尘土。

    武英殿广场上，平地起龙卷！

    当李二收起拳架，收手站定。

    那条高达天幕的龙卷风瞬间消散。

    屹立于广场中央的矮小汉子，睁眼后，用悄不可闻的嗓音低声道：“十境的感觉，确实舒坦，比起吃儿子剩下的鸡腿，滋味是要强上一点点。”

    ————

    站在屋檐下等待消息的大隋皇帝，看到山崖书院的高大老人快步走来，大声道：“陛下可以收手了。”

    身边有清风拂过，身形佝偻的说书先生站在皇帝身侧，轻声叹息道：“再打下去，除非舍得拆掉半座京城才行。”

    大隋皇帝心湖之间，更有蟒服宦官火急火燎的嗓音激起涟漪，传递心声，“那人竟然借机破境跻身武道十境！陛下决不可继续硬碰硬了！”

    大隋皇帝并未慌乱，只是由衷感慨道：“虽然亲眼见到，但是可想而知，武英殿那边，必是景象壮观的一幕啊。”

    大隋皇帝转身，对那位说书先生竟然恭恭敬敬作揖行礼，低头道：“恳请老祖出面邀请那人来此。”

    茅小冬大步走近，劝说道：“陛下，我去更妥当些，那人是我们书院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听说他儿子给人欺负得惨了，这才气不过，要来皇宫跟陛下讲讲道理。陛下之前不愿意见，现在人家给逼得破境，成为宝瓶洲第三位武道止境大宗师，气势正值巅峰，可就未必愿意收手了。”

    大隋皇帝笑道：“那就劳烦茅老走一趟，寡人在养心斋等着。”

    等到高大老人一掠而去，那位说书先生轻声道：“此番行事，合理却不合情，是你错了。”

    大隋皇帝点头道：“这件事是晚辈有错在先，之前风波，则是大隋有错在先，两错相加……”

    大隋皇帝苦涩道：“老祖宗，这次有点难熬啊。”

    一身衣衫清洗得泛白的年迈说书先生，微笑道：“既然事已至此，要么你诚心认错，要么陪他一打到底，当然不省力，可也省心，你就不用多想了。”

    大隋皇帝会心一笑，“还是老祖宗想得透彻明了。”

    老人拍了拍大隋皇帝的肩膀，安慰道：“坐龙椅穿龙袍，担系着整个江山，有些错事是难免的。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不会做得更好，你无须自责，当初我力排众议，选你继承大统，我至今还是觉得很对。”

    等了出乎意料的长久时间，站在养心斋外边檐下廊道的大隋皇帝，才看到茅老身边跟着一位貌不惊人的汉子，一起大步走来。

    茅小冬笑容古怪道：“陛下，他叫李二，是咱们山崖书院学生李槐的父亲，他执意要步行前来面见陛下，说是在别人家里飞来飞去，不是跟人讲道理该有的态度。”

    大隋皇帝哭笑不得。

    一直心弦紧绷的说书先生则如释重负。

    一起走入养心斋，屋内只有四人，各自坐下，大隋皇帝，说书先生，山崖书院副山主，李槐他爹李二。

    李二开口说道：“想见陛下，不太容易。”

    瞬间气氛凝重起来。

    大隋皇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李二自己已经开门见山道：“欺负我儿子的人，有上柱国韩家、楠溪楚氏、怀远侯在内五六大家子，恳请陛下让他们这些家族的老祖宗出山，我李二跟他们一一打过，若是他们觉得我欺负人，没关系，他们一起登场就是了，法宝兵器什么的，可以跟朋友多借一些。就是需要麻烦陛下在京城找个大一点的僻静地方，好让我们双方放开手脚。实在不行，去京城外也行。”

    茅小冬忍住笑意，差点没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茅小冬回了个白眼。

    大隋皇帝有些目瞪口呆，轻声问道：“还要再打一场才行？”

    李二闷闷道：“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跟你打架的，只是你这皇帝陛下不愿意露面，非要打，我就只能陪着你们打好了。我真正要打架的，一开始就是那些欺负我儿子的，虽说孩子打架，很正常，如果只是这样，哪怕李槐给学舍同龄人合伙打了，我这个当爹的，再心疼儿子，一样不会说什么，可哪里有他们这么牛气冲天的，仗着家世好一些，就觉得可以欺负了人，道歉也没有，连偷了的东西也不还？”

    李二说到这里，沉着脸道：“你们大隋如果觉得道理在自己这边，那我们就继续开打，我知道你们大隋底子厚，不怕折腾，可我李二就奇了怪了，大隋当官的如果都是这个鸟样，我儿子李槐如果以后就在这种地方读书，能读出个什么来？”

    李二当场就望向那位说书先生，“老先生你算一个能打的，之前穿红衣服的，只算半个。”

    佝偻老人正在喝茶，差点被茶水呛到。

    大隋皇帝笑道：“那行，寡人可以捎话给那几个家族，让他们的长辈出山，只是怀远侯那边有点问题，怀远侯虽是开国武将功勋之后，可他家族老祖早已逝世，自己也只是个寻常人，连武夫都算不上。”

    李二显然对此早有准备，“那就让那怀远侯花钱请个人，我不计较这个。”

    大隋皇帝问道：“需要那些家族向李槐公开道歉吗？”

    李二摇头道：“一群老头子大老爷们，跟一个孩子道歉算怎么回事，不用，而且我也不希望我儿子在山崖书院没法安静读书，只不过是我看不惯那些家族的行事作风而已，在打过之后，自有那些老的回家教训小的，这就够了。”

    大隋皇帝略微松了口气，“李二先生，确实明理，早知如此，寡人应该早早与你相见。”

    李二赶紧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先生，茅老才是，书院里传授李槐学问的两个夫子，还主动跟咱们家一家四口人聊了大半天，也能算是真正的先生，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那才是读书人。”

    茅小冬微笑不语。

    这个面子给得比天还大喽。

    说书先生听到这里，终于开口笑道：“这次算是不打不相识，李槐有你这么个讲道理的爹，以及李槐能够在大隋京城求学，都是我们大隋的幸事，好事啊。”

    李二瓮声瓮气道：“客气话我不会说，我反正今儿就在这等着，等到那些家族的人出来打过一场。皇帝陛下，事先说好，我得早些回书院，让那些人别故意拖着我，到时候就别怪我一家一户找上门去了。”

    大隋皇帝给茅小冬使了个颜色，然后起身道：“寡人这就去让人传话。”

    茅小冬跟随其后，离开养心斋，留下李二和说书先生。

    大隋皇帝有些愁容，和高大老人并肩走在廊道，“茅老何以教我？”

    茅小冬笑道：“很简单啊，让那些家族的话事人，不管能打的还是不能打的……好吧，其实在李二跟前，就没一个能打的，全部一股脑进宫，然后站着不动，就那么杵在那李二跟前，只低头认错，摆出一副挨打不还手的可怜架势，这事情就算一笔揭过了。陛下放一百个心，李二那么憨厚淳朴的性子，肯定不会出手的。”

    大隋皇帝停下脚步，恼羞成怒道：“茅老，你说实话，是不是就在等今天看寡人的笑话？”

    茅小冬大笑着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李槐有这么个爹，早知道如此，我就早些入宫面圣了，哪里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如今陛下肯定惺惺念念，指不定将来哪天就会迁怒于书院，得不偿失啊。”

    大隋皇帝气笑道：“迁怒个屁，寡人敢吗？”

    茅小冬突然收敛玩笑意味，小声提醒道：“陛下，如陛下的长辈所言，眼下虽是折损面子的坏事，但是长远来看，这定然是一桩好事！”

    大隋皇帝笑道：“寡人没那么糊涂！”

    高大老人促狭道：“陛下如果真糊涂，我哪里敢带着学生们来到大隋。”

    大隋皇帝招来宫中内侍，传话下去后，问道：“这次李二愿意点到即止，茅老的锦囊妙计，和李槐的两位先生，功莫大焉，寡人跟茅老你就不客套了，那两位先生，需不需要寡人让礼部嘉勉一番？”

    茅小冬神色肃穆，拒绝道：“不用！”

    大隋皇帝疑惑道：“为何？”

    茅小冬沉声道：“陛下要知道一件事，这就是我山崖书院的真正学问所在，何须大隋刻意嘉奖？以后十年百年，我山崖书院仍是会如此传道授业、教书育人，为大隋培育、呵护真正的读书种子。”

    大隋皇帝心头一震，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高大老人。

    心头那一点帝王心性的芥蒂，终于一扫而空。

    大隋皇帝后退一步，是今天第二次作揖行礼，“朕为大隋社稷，先行谢过山崖书院！”

    高大老人没有躲避，有着十足的僭越嫌疑，就这么堂而皇之接受一位君主的隆重谢礼，肃容道：“茅小冬为山崖书院坦然受之。”

    ————

    李二离开皇宫的时候，跟茅小冬一起走在那条御用廊墙之中，总觉得给身旁老人算计了一把，有些闷闷不乐。

    茅小冬笑道：“认错了就行，你还真要打得他们个个躺着离开皇宫啊，以后你儿子是要在京城书院求学很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让他们自认理亏，加上大隋皇帝，都觉得欠了你李二一个天大人情，不挺好？”

    李二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些人是不长记性的，我又不能留在书院，以后茅老你多照顾李槐他们。”

    茅小冬点头道：“应该的。再说了，不是还有那个弋阳郡高氏老祖嘛，对吧？”

    一位佝偻老人现身于廊墙之内，点头笑道：“对的，李二你这次主动退让一次，大隋自然就愿意拿出双份的诚意。”

    李二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茅小冬笑问道：“李二，你在骊珠洞天就是九境武人了，怎么还活得那么窘迫寒酸？如今更是十境武人了，整个东宝瓶洲的武道前三甲，而且战力肯定还要在宋长镜前头。就没想着告诉家里人，好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嘛。”

    李二摇头道：“哦，给我媳妇穿上花衣服，穿金戴银，让李柳有一大堆胭脂水粉，李槐每天大鱼大肉，就真是对他们好？我觉得不是。”

    茅小冬打趣道：“万一你媳妇子女觉得是呢？”

    李二仍是摇头：“有人让我不许那么做，这是一方面，二来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以前在小镇上，就我媳妇他家那些的亲戚，那还不得坏事做尽。到时候我怎么办？打死他们？跟他们讲道理？人家会听？还不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最后肯定只有我媳妇最伤心，自家和娘家两头难做人。当然了，在骊珠洞天里边，家境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二完全收敛气势之后，真是比普通汉子还不如，缩头缩脑的模样，但是言语之间眉飞色舞，再不像以往在小镇那般臊眉耷眼窝窝囊囊的，“虽然一直待在屁大地方，可这点道理我还是想得通的。一家人，安安稳稳的，谁都饿不着，儿女媳妇想吃就吃得上肉，嘴馋了我也能喝得上口酒，比啥都强。”

    李二望向廊墙外的京城风景，有句话放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我哪怕真的是个窝囊废，可如今在我儿子心里，我李二已经是个还不错的爹，没给他丢人现眼，你们知道我李二知道这个后，有多开心吗？

    李二一想到这里，就告辞一声，一闪而逝，火烧屁股地赶往东华山书院。

    除了想念那娘仨，再就是一件关于儿子的事情，他李二如今可以出手了。

    ————

    茅小冬感叹道：“李二算是活明白了的，很多聪明人远远不如他。”

    说书先生笑道：“甲子之前的十境武夫，怎么可能真是蠢人？”

    不过这位佝偻老人唏嘘道：“ 不过就目前看来，还是三人之中战力最弱的大骊藩王宋长镜，最有希望达到那个境界，不单单是宋长镜年纪最轻这么简单。”

    茅小冬点头道：“宋长镜的武道心性之好，比年纪轻轻还要可怕。”

    佝偻老人笑问道：“你是说那人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出现在大骊皇宫后，宋长镜敢于誓死不退吧？”

    茅小冬笑着反问，“你是想问大骊的白玉楼，到底是真是假吧？”

    两位算是活成精的老狐狸并肩而行，视线没有任何交汇。

    ————

    李二回到住处的时候，媳妇他们正在吃饭，林守一弄了两大食盒的饭菜，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妇人跟李槐坐一条长凳上，李柳和林守一相对而坐，还有一条凳子留给了迟迟未归的汉子。

    两手空空的李二走到门口，才记起忘了买点东西，因为有林守一在场，妇人只是丢了个等下再跟你算账的眼神，李二搓着手坐下后，发现还有一坛酒，李二看了眼林守一，问道：“要不一起喝点？”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我酒量不好，就陪李叔叔稍微喝点。”

    李二咧嘴笑道：“酒量不好怎么行。”

    妇人怒道：“怎么不行了？家里有一个酒鬼还不够？！”

    林守一多聪明一人，顿时手一抖，差点把递过去接酒的大白碗，给摔在桌面上，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峻少年，在这一刻笑得如何都合不拢嘴。

    李二也给妇人吓得一哆嗦，同样差点没拿稳酒坛。

    李槐使劲啃着油腻的大鸡腿，含糊不清道：“爹，明儿我去山脚帮你你买坛好酒，钱我跟林守一借，以后先让陈平安帮我还，你只管喝。”

    李二笑逐颜开，重重唉了一声，像是从儿子那边得了一道法外开恩的圣旨，奉旨喝酒，在媳妇面前就心里不虚啊。

    妇人在儿子这边，那一向是和颜悦色说话的，“酒可以买，买最便宜的就行了，你爹喝好酒，那就是糟蹋银子。”

    李二给林守一倒了大半碗酒，再给自己倒了一碗，点头笑道：“对对，便宜的就成，不用好酒。”

    李槐白眼道：“娘，你这么管天管地的，真不怕爹哪天跟小狐狸精跑了啊？”

    妇人朝坐对面汉子媚眼一抛，暗藏杀机，“他敢？再说了，那也得有人要才行，对吧？”

    汉子赶紧喝完一大口酒，点头道：“是是是，没人要。”

    妇人一拍桌子，“没人要是一回事，你心里有没有歪念头又是一回事，说！有没有？！”

    汉子立马放下大白碗，挺直腰杆，保证道：“绝对没有！”

    然后妇人就斜瞥一眼正襟危坐喝着酒的林守一，再笑着对自己女儿说道：“柳儿，以后要找个老实人嫁了，知道不，才不会受欺负。”

    少女微微点头，始终笑而不言，只是俯身给李槐碗里夹了一块剔去鱼刺的鱼肉。

    林守一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少女，酒才喝了一小口，有些醉醺醺痴痴然。

    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美的山水画卷。

    ————

    第二天，李槐偷偷给他爹买了一壶好酒，拉着他爹在湖边，蹲在一旁看着他爹喝酒，小声叮嘱道：“这壶贵，爹你先喝着，那壶便宜的放屋里头了，回头饭桌上再喝，娘亲就不会说你了。”

    李二笑着点头，使劲喝酒。

    汉子觉得这比什么跻身十境，高兴多了。

    汉子憨憨问道：“老贵了吧？”

    孩子双手托着腮帮看着自己爹，笑脸灿烂，答非所问道：“爹，你放心，我在书院过得挺好，真的。你们还能来看我一趟，我可高兴了。”

    汉子点点头，只敢低头喝酒，差点喝出泪花来。

    他这才想起，昨天回来得比较急，好像忘了还有个蔡京神没见着，等喝过了酒，这次就不去讲道理了，打一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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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

    茅小冬出现在雅静小院，看到吊儿郎当哼着小曲的白衣少年，正盘腿坐在石凳上，对着那盘棋局，两手张开，分别放在黑白棋盒的边沿上，入神思考的同时，手指轻轻拍打棋子，发出重重叠叠的清脆响声。

    在高大老人出现后，崔东山轻声问道：“如何了？李二大爷有没有拆烂皇宫？”

    茅小冬来到石桌旁，瞥了眼胜负趋于明朗的棋局，没看出太大的明堂，就不再费神，坐在一旁，“你，或者说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谋划？”

    崔东山不转头，啧啧道：“这才到了东华山没几天，就开始为大隋江山操心啦？小冬啊，真不是我说你，见异思迁没啥，可喜新厌旧如此之快，可就不厚道喽。”

    茅小冬一掌拍在石桌上。

    所有棋子从棋盘上蹦跳起来，悬停在空中，黑高白低，像是两幅上下叠加的图画，但是不管茅小冬横看竖看，不论如何打量，都看不出更多玄机，冷哼一声，棋子瞬间落回原处，丝毫不差。

    崔东山始终保持之前的古怪姿势，“山崖书院该如何就如何，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咸吃萝卜淡操心作甚？难道大骊吞并了大隋，山崖书院就没啦？我看不会嘛，既然大隋一样给不了你们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身份，以后重归大骊，大不了寄人篱下，反正相差不多。”

    茅小冬厉色道：“书院书院，重在学生，重在夫子，而不是山崖书院这四个字！且不说书院里那些大隋学子，便是跟随我离开大骊的那拨孩子，如今尚显稚嫩，他们的精神气，如何经得起多次折腾！”

    崔东山缓缓收回手，不过攥紧了一把棋子，在手心咯吱作响，转头望向勃然大怒的茅小冬，

    崔东山脸色如常，微笑道：“说得挺大义凛然，只可惜你茅小冬终究学问有限，想事情想得太浅太近了。”

    高大老人冷笑道：“就你崔某人想得多算得远。”

    崔东山站起身，攥着手心那把棋子，围绕石凳缓缓踱步，打趣道：“寺庙不在僧人在，僧人不在佛经在，佛经不在佛法在，佛法不在佛祖在。”

    崔东山扬起脑袋，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拧转手腕，闲庭信步道：“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啊。等到你什么时候真的想通了书院的存在意义，山崖书院才算真正找到了一处不败之地，至于是在哪家哪姓哪国的疆土上，都无所谓了。”

    茅小冬嗤笑道：“当山崖书院是学宫啊，不管风吹雨打，我自屹立不倒？”

    崔东山停下脚步，隔着一张石桌一副棋盘，凝视着高大老人，反问道：“有何不可？”

    崔东山轻轻跨出一步，“走走看？”

    茅小冬神色凝重，摇头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崔东山也跟着摇头，啧啧道：“你真该见见我家先生陈平安。”

    初冬的太阳，高高挂在空中，阳光暖洋洋铺洒在高大老人的身上，老人笑道：“能够让齐静春托付重任，陈平安自然是不错的，可你定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在算计着什么。”

    崔东山笑骂道：“喂喂喂，小冬你学问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可以，没问题，但是别随便带上我啊。”

    茅小冬不愿在这里跟这家伙勾心斗角，站起身，“就你那点狗屁学问，丢地上，路边的狗都不稀罕叼一口。”

    崔东山哈哈笑道：“嫉妒，嫉妒。”

    茅小冬大步离开院子，背对着崔东山，“李二这趟硬闯皇宫，火候正好，你别得寸进尺，只要之后惹出任何麻烦，我拿你是问，别怪事先没跟你打招呼。”

    崔东山望向那个背影，尴尬道：“这样不好吧？李二大爷想做什么，我一个九境小蝼蚁，拦得住？如果我先生在这里，倒是真不难，心平气和讲道理，他比我擅长。”

    茅小冬转头望向那个一脸故作为难的家伙，“心平气和”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打烂你那颗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崔东山伸出一只手，翘起兰花指，故作娇羞道：“讨厌。”

    茅小冬黑着脸转身离去，老人一脸踩到稀烂狗屎的恶心模样。

    崔东山在茅小冬离去后，重新坐回石凳，攥着棋子的拳头悬停在棋盘上空，漏出一颗颗棋子，一口气在棋盘上落下了七八颗棋子，清一色白棋，所以这局棋下得很不合规矩。最后崔东山两手空空地蹲在石凳上，下巴枕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像茅小冬所说，天底下真没有几个想得出“崔瀺”在想什么。

    可能齐静春是唯一的例外。

    院门那边传来细微匀速的脚步声，谢谢下课归来，放下物件后，开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扫帚拂过地面，便有阵阵微风卷起。

    崔东山呢喃道：“同样是起于微末，雄风过境，雷声阵阵，滚石伐木，梢杀林莽，虽衰而竭，气韵犹存。雌风不过是穿陋巷，动沙堁，吹死灰，浑浊不堪，虽正值鼎盛，仍是不值一提。谢谢，你觉得是大骊好，还是大隋好？”

    少女这是第一次被崔东山正儿八经询问问题，她一时间受宠若惊，怀抱扫帚，惴惴不安。好在她天生思维敏捷，之前又打定主意，跟这位公子朝夕相处，绝不去多想，反正多虑无益，还不如直截了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大不了挨一顿揍就是了，省得贻笑大方，于是她回答道：“大隋适合安居定业，在这里生活很舒服。大骊适合野心家和阴谋家，如今内外兼修，所以更加强大，生机勃勃，充满了进攻性，最可怕的是大骊如今开始逐渐掌控版图内的山上势力，越来越接近名副其实一国之主。”

    崔东山点点头，没有说对或者错，但是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少女。

    少女心中大定，这一套还是管用的！于禄果然说得没错，与此人相处，就要强迫自己想得眼前一些，逼着自己目光短浅一些。

    突然崔东山问道：“你怎么还不去上吊啊，我等着帮你收尸都好久了，到时候我就背着你的尸体下山，一边落着伤心泪，一边控诉蔡京神那老王八，太无耻了，竟然潜入书院，连你这么相貌辟邪的黑炭少女都下得了手，害得你羞愤自尽，到时候我就好跟他再打上一场，为你报仇啊。”

    少女呆若木鸡。

    崔东山转过脖子，“由于那天晚上，对外宣称你是我的门下弟子，不得不借给你那么多法宝，，公子我心里可不得劲了。”

    腰间悬挂那支绿竹笛子的少女，开始继续埋头打扫院子。

    崔东山瞥了眼少女的婀娜身段，突然补充道：“如果我孙子蔡京神大晚上登山，闯入你屋子，他其实不亏啊。”

    少女抬起头，直愣愣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凝视着那双漂亮眼眸，惋惜道：“你就只剩下这双眸子，配得上谢灵越这个名字喽。”

    少女泫然欲泣，低头不言，继续扫地。

    崔东山哀叹一声，轻轻挥手，将棋盘棋盒一同收入袖内那块方寸物玉玺，“你哪里是扫地，分明是扫你家公子的兴致。罢了罢了，回屋看书。”

    到了空落落的正屋内，一张大草席上，放着一块茅草蒲团，崔东山一挥袖，从墙角一座小山堆里抽出一本儒家典籍，安安静静躺在他身前，然后便有一阵翻书风出现，围绕着俊秀神逸的白衣少年打转。

    翻书风开始翻书。

    崔东山开始读书。

    每当这个时候，少女谢谢就会安安静静坐在门口，心境祥和，因为只有这个时候，那个家伙才不会针对她。而且她不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甚至是从未听说过，有谁仅仅是读书，能够读出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

    就像今天。

    翻书风翻动第一页后，随着崔东山极其富有独到韵律的轻声朗诵，言语有如实质的雨滴，飘落在那一页书页上，然后在书页之间，出现了一株的荷花，摇曳生姿，灵动异常。

    一页页翻过，光阴缓缓流逝。

    书页上的字里行间，出现了两军对垒的画面，一位位武将士卒远远比米粒还要细微，气势却是金戈铁马，纵横捭阖，书页上空黄雾迷茫，如真正战场上扬起的黄沙万里。

    又有不过寸余高的女子婀娜，挎着花篮，从书页里姗姗而来。

    还有大髯莽汉，袒胸露腹，作击节高歌状。

    书页上有老妪捣衣，竖耳聆听，果真能够听到咄咄的玄妙声响。

    有稚童两两，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有骷髅仗剑佩刀，行走于坟茔枯冢。

    有夫子正襟危坐，沉吟捻须，仿佛正在推敲文字。

    ……

    门口的少女谢谢，不管她内心深处如何仇恨、畏惧这个大骊国师，她不得不承认，专心致志读书时的白衣少年，实在是一身风流，两袖清风。

    她完全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坏的一个人，读书时却能拥有一番圣人气象？

    在谢谢怔怔出神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今天的崔东山，在翻书到最后，神色间有些异样，眼神炙热，但是满脸痛苦和挣扎。

    原来他读书读出了一幅景象，三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页之上，三人皆看不清面容，但是年龄悬殊。

    长衫老人在大河之畔，凝神观水。

    附近有位生性枯槁的中年人，则望向对岸，满脸沉思。

    有一位少年骑着青牛，扬起脑袋望向天空，牛角挂书，少年昏昏欲睡。

    最后崔东山猛然间喷出一口鲜血，书页上的奇异景象随之烟消云散。

    少女惊惧望向崔东山。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去血迹，自言自语道：“没办法啊，差得实在太远了。”

    少女谢谢担忧问道：“公子，没事吧？”

    崔东山一手覆住心口，一手紧紧握拳，艰难涩声道：“去把我暂借给你那幅《水图》拿来，快。”

    谢谢赶忙起身，去自己屋子拿来一卷古画，打开后摊放在崔东山身前，这才起身快跑，回到门口那边。

    崔东山喉咙微动，感激抬起手臂，用手背抵住嘴巴，良久之后，才放下手，深呼吸一口气，世间《水图》共计一十二幅，分别描绘有四座天下的十二条大渎，眼前这一幅，正是《天上之水》，取自“一剑破开小洞天，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奇景。

    当年还是文圣首徒的崔瀺，与白帝城城主在彩云之间手谈对弈，崔瀺虽败犹荣，那位大魔头便以这幅珍贵非凡的画卷相赠，崔瀺对于这位坐镇白帝城的魔道巨擘，亦是推崇备至。

    崔东山屏气凝神看水，心中却想着山。

    遥想当年，老崔瀺曾经一人独行，芒鞋竹杖，走过天底下最崎岖的山路，登山难于登天。

    少年崔东山一想到此，情不自禁地伸手拍打膝盖，高声道：“噫吁嚱，危乎高哉！”

    突然他愣了愣。

    只见水图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小石崖，不甚起眼，可是石崖之上，有一位熟悉身影的消瘦少年，迎风而立，他临水而立，双手掐诀，眺望远方。

    远处少女谢谢看到这一幕后，更是震惊不已。

    陈平安怎么自己带着一方石崖，偷偷跑到这幅《水图》上了？

    崔东山早已恢复平稳气机，此时双手合十，嬉皮笑脸道：“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然后崔东山向后倒去，再横着打了个几个滚，嘴里念叨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烦忧呀多烦忧，烦忧个大爷的烦忧呦~”

    少女坐在门口那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有点可惜。

    ————

    一个矮小壮实的汉子走出东华山书院，一路行走，找到了附近一栋闹中取静的宅子，开始敲门。

    并无反应。

    这栋院子早已租借出去，平时老人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但是那天晚上一场跌宕起伏的神仙打架，让有心人意识到此地有蛟龙盘踞。

    虽说那场交手，是自称崔家老祖宗的白衣少年，在东华山之巅的出手，更胜一筹，一整宿的法宝乱轰，堪称绚烂，但是魁梧老人的种种应对，亦是不俗，哪怕是境界足够高的行家里手，自认若是站在老人的位置上，亲身对阵那个乱丢法宝好似丢烂白菜的白衣少年，绝对支撑不到天亮。

    汉子一脚踹开大门，大踏步走进去，看到一个脸色阴沉的魁梧老人，正是十境练气士蔡京神，站在院子里，桌上有一壶酒，有许多精致的下酒菜，醇酒佳肴。对于他这种凡夫俗子眼中的陆地仙人而言，这点聊胜于无的享受，实在微不足道。

    蔡京神是昨天皇宫大战的旁观者之一，此时看到跻身武道止境的外乡汉子，自然没有半点底气，可是没有底气，不代表老人就要低头哈腰，神色不卑不亢地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破门而入，有何贵干？”

    李二见着了蔡京神，一个字不说，就是迅猛一拳，打得措手不及的老人撞入内屋，当场吐血，撞烂了屋门和桌子，在大堂匾额下的墙角那边，倒地不起。

    李二转身离去。

    蔡京神有些发愣，靠着墙壁坐起身，本想着好歹要说上个一两句话再动手，所谓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好歹还有“一言”不是？哪里有这汉子这般不讲理的？这不是仗势凌人是什么？堂堂十境练气士，大隋豪阀蔡家的老祖宗，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有本事再来一场！”

    然后那汉子就从已经没了大门遮掩的门口，再次走入院子，站在那里，望向屋内的蔡京神。

    老人咽了口唾沫，“我在跟那天的白衣少年说话呢，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老人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汉子腰间悬挂着一只空酒壶，问了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你桌上那壶酒卖多少钱？”

    白发苍苍的魁梧老人有些茫然，然后心中悲愤，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具体价格，约莫着最少三四十两银子吧。”

    李二想了想，“那我把境界压在第八境，咱俩再打过一场。”

    蔡京神彻底怒了，老子喝壶酒而已，怎么就招惹你了？

    老人到底不是任人欺凌不还手的性子，而是大隋大修士中公认的性情暴躁、战力卓绝，站起身怒色道：“打就打，怕你娘！”

    片刻之后，李二离开院子，返回书院。

    老人在院子里躺着，虽未重伤，但是一时半会是注定站不起来了。

    老人望着天空，这辈子头一次，如此憋屈和辛酸，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子姓蔡，不是下酒菜的菜啊。

    等下修养好了，老子就去皇宫面圣，要离开这晦气的东华山，离着山崖书院远远的，大隋京城也不待了。

    ————

    李二说要自己随便逛逛书院，李槐就先回去，结果发现李宝瓶和林守一都在，两人刚到没多久，李宝瓶正在跟李槐他娘亲闲聊，“婶婶，你们要在书院待多久？要不要我陪你们逛京城？我已经仔细研究过大隋京城的堪舆图了，书楼可不好找，翻了老半天呢，你们想去哪里，我都知道路线的。”

    李宝瓶到了书院后，第一件事情是先了解清楚了书院的繁琐规矩，做了什么该如何惩罚。第二件事就是去查阅大隋京城的布局，想着以后小师叔来书院找她，就可以带着他一起逛街了。

    妇人笑着称赞道：“小宝瓶就是聪明，我们家槐子多亏了你，才没给人怎么欺负。”

    李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这一路就属李宝瓶欺负自己最多，不说自己在阿良那边呼风唤雨，跟他称兄道弟，哪怕是在陈平安那里，可都没吃过亏的，

    再说了，李宝瓶最早在家乡学塾那边，是怎么把自己裤衩丢树上去的，娘亲你不知道？当时你还拉着我去了趟福禄街，想要跟李宝瓶家里长辈吵架来着，只是一看到那对大狮子，就根本没敢去敲李家大门罢了。

    李宝瓶和他娘亲聊了一顿有的没的，总之听得李槐脑瓜子疼，两个人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嘛，为何还能聊得像是很投缘的样子？一个问宝瓶啊你福禄街的大宅子到底有多少栋屋子啊，一个回答书院学舍可多了，比她家屋子还多……

    少女李柳被弟弟烦得不行，只得答应抓紧缝制一双新布鞋，她安静坐在床边，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纳着鞋底，偶尔歪斜脑袋咬掉线头，才会笑望向娘亲和弟弟，若是与林守一视线交汇后，她便笑着点点头，少年就会红脸，心里有些无法言说的难为情。

    这是少年继喝过了阿良的葫芦酒后，第二次如此庆幸自己选择离开小镇，跟随陈平安和李宝瓶一同负笈游学。

    李二回到住处，李宝瓶刚好离去，看到汉子后，风一般呼啸而去的小姑娘猛然停下身形，笑着打招呼道：“李叔叔好！”

    口拙的李二唉唉唉应着声，开心得很。他早年在小镇，去学塾的次数不多，那会儿李槐会抱怨他这个爹丢人，李二就不敢去了，但是这个常年穿红色衣裳的小姑娘，是唯一一个见着他会喊一声李叔叔的学生。

    小姑娘叹了口气，有些灰心丧气，她的想法一贯很天马行空，看似无缘无故的歉意道：“李叔叔，对不起啊。”

    李二憨厚却不傻，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红棉袄小姑娘的意思，肯定是觉得自己没照顾好李槐呢，汉子赶紧摇头道：“可别这么说。”

    李宝瓶认真道：“李叔叔，李槐如今读书其实比我还用心，先生说过勤能补拙，大器晚成，所以别对李槐失望啊，读书嘛，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要急！”

    说到这里，小姑娘扬起拳头，加重语气道：“不要急啊。”

    李二开心得不行，这样的小姑娘，真是讨人喜欢，汉子点头道：“李槐读书我不急的。”

    汉子在心里则默念，但是有件事情倒是可以做了，至于儿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只能一切靠他自己。

    李宝瓶咧嘴一笑，飞奔离去。

    像一只欢快的黄雀。

    李二驻足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等到消失在视野，这才笑着转身前行。

    到了门口，刚好碰到离开屋子的林守一，少年喊了声李叔叔就告辞离去。

    面对其他人，哪怕是少女李柳的父亲，林守一同样不知道如何热情应对。

    李二走入屋子，妇人正在对儿子耳提面命，“这个小姑娘还不错，就是性子太大大咧咧了点，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我看那个叫石春嘉就蛮好，虽说家里不如李宝瓶家大富大贵，可到底是自己家里有那么大一间铺子的，跟咱们家勉强算是门当户对，李槐娶了石春嘉，以后不会受白眼，石春嘉那丫头，瞧着喜气，两根小辫子扎的……”

    李二呵呵笑道：“我还是喜欢李姑娘多一些。”

    李槐无奈道：“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人家喜欢不喜欢我啊？”

    妇人没好气道：“怎么可能不喜欢？那俩小姑娘又不傻！”

    李槐一拍额头，“我的亲娘，这种话千万千万别对外说，要不然我真的会被李宝瓶活活打死，石春嘉虽然不敢打我，可就她那噼里啪啦肚子里小算盘打的，一定会记恨我一辈子。她最记仇了，揪她一次辫子而已，她就能跟齐先生告状十次，每次都跟说得真的似的，什么李槐今天课业没做好，被先生你打手心了，看我笑话他，就揪我辫子，什么李槐今天迟到，我好心说他几句，他就揪我辫子，还有什么李槐打不过李宝瓶，就来揪我辫子……我的天，石春嘉这丫头片子要是做了我媳妇，我得哭死啊。”

    妇人打趣道：“那你到底想要找啥样的媳妇啊？”

    李槐想了想，“娶媳妇好麻烦的，我还是算了吧，以后大了，哪天遇上看对眼的姑娘再说。”

    妇人笑眯眯问道：“到时候娘亲给你小媳妇欺负了，你会帮谁？”

    李槐嘿嘿道：“当然帮我媳妇啊，你不是有我爹帮着你嘛，还不够啊？”

    妇人佯怒道：“你个没良心的！”

    妇人起身伸手就要拧儿子的耳朵，李槐满屋子乱跑。

    妇人瞥了眼汉子，“去哪儿了？”

    李二低声道：“尿急，找茅厕去了。”

    妇人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汉子腰间的酒壶，凑近嗅了嗅，怒道：“撒泡尿需要这么久？你掉茅坑里了？而且茅坑里不装着屎尿，反而装着酒？”

    李二瞠目结舌，转头望向儿子，祈求解围。

    李槐落井下石道：“爹肯定是见着了花枝招展的小狐狸精。”

    “瞧你那副做贼心虚的德行。”

    妇人白了胆战心惊的汉子一眼，破天荒没有刨根问底，坐在女儿身旁，摸着李柳的头发，叹了口气，“你们都长大了，爹娘也老啦。”

    李柳放下鞋底，轻轻握住娘亲的手。

    李槐拍马屁道：“娘亲，你还老啊，生我的时候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你要是跟李柳一起出门，保不齐会给人当成姐妹呢。”

    妇人笑得花枝乱颤，“去去去，这种话留着将来对你媳妇说去。”

    李柳突然说道：“娘，我想去买一盒胭脂。”

    妇人虽然絮絮叨叨，嘴上嫌弃女儿是个败家货，仍是起身带着女儿一起出门。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李二笑问道：“儿子，要不要陪爹喝点酒？”

    李槐瞪大眼睛，“可以喝酒？”

    不过是喝了半碗酒，很快李槐就晕晕乎乎，趴在桌上打瞌睡了。

    李二伸手握住李槐的手腕，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道：“神君开山造洞天！”

    ————

    在妇人牵着李柳一起下山的时候，在山脚牌坊下与一位白衣少年擦身而过。

    少女回首望去，刚好与少年对视。

    一直给人印象就是柔柔弱弱、杨柳依依的少女，在这一瞬间，她迅速收敛笑意，对着那位她在小镇便从师公那边，久闻其名的大骊国师，偷偷做了一个隐秘且骇人的警告动作。

    纤细手掌抹过脖子。

    本就是故意来此见她一面的崔东山，啧啧称奇，感慨道：“怪胎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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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

    没有了崔东山先后两次的故意牵引，陈平安在之后这一路走的，其实就走在了江湖里，而不是神神怪怪的山上。

    只不过陈平安浑然不知，只是有些遗憾，再没能遇上让人大开眼界的那些精怪鬼魅。如今已经不需要惦记李宝瓶他们的游学安危，身边又有得道成精的一双蛇蟒护驾，陈平安希望多碰到一些古怪事，当然前提最好是远远旁观，既能长见识，又不用身陷险境。

    可惜一直快要离开黄庭国地界，仍是走得十分平淡无奇。

    这一天暮色，在水蛇背脊上练完走桩，陈平安就在一条幽静山路旁的破庙里歇脚，开始生火做饭。

    虽然陈平安刻意拣选荒郊野岭返回大骊，可还是遇上不少行走于林莽间的男男女女，多是貂裘锦衣，挎刀佩剑，一身的江湖气概，也有些生得颇为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正道人物，但是好在碰到陈平安三人后，最多几个斜眼，并无真正的风波。

    行走江湖，老僧小道美尼姑，遇上类似这些看着好欺负的货色，最好全都别招惹，这是无数在阴沟里翻船的江湖前辈，代代相传下来的道理。

    陈平安是沾了身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光，毕竟没几个正常人，会带着俩屁孩，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得粉雕玉琢，然后三人在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瞎逛荡。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货色，就不会轻易出手行凶。

    其实之前遇上一伙流窜犯案的莽汉，确实心有歹意，只是小心谨慎地追踪三人，想着找准机会再出手，结果最终发现那瞧着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青衣小童，变幻出恐怖真身，以长蛇之身翻山越岭，沿途大树纷纷崩断，给那拨人吓得一个个差点尿裤子。

    粉裙女童帮着陈平安捧来枯枝，不停忙碌，青衣小童则是个惫懒货，就喜欢饭来张口，蹲在破庙外头打哈欠，懒洋洋道：“老爷，山路两头各有一拨人相对而行，很快就要撞上啦，左手那边打打杀杀的，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右手那边个个鲜衣怒马，里头还有个大长腿的俊俏娘们哩，老爷你若是心动，我给你抢来当压寨夫人吧，玩过了就放她回家，大不了我送她些财宝机缘，她指不定还要对老爷感恩戴德……”

    陈平安正撅起屁股，吹着大柴火堆里的火星，随口说道：“等下碰到了他们，你别生事。”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揉着脸颊，气呼呼道：“老爷，我再不松松筋骨，手脚都要发霉啦。”

    陈平安不再搭理他。

    破庙外头的山路一头，喊声四起。

    有一伙灰头土脸的男子，追逐着一位神色仓皇的美妇，一个高大壮汉大笑道：

    “贱货，跑！继续跑！这次给大爷逮着了吧，看不把你剥得精光，到时候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大爷得好好想一想，先从哪里下嘴！”

    光头壮汉身旁五六人，一个个快意大笑，笑意狰狞，满满的酣畅和恨意。

    “这等蛇蝎心肠的婆臭娘，直接下锅炖了吃肉便是，再来几把葱蒜花椒，啧啧，必然美味。这一身肉怎么都有百来斤，够咱们痛痛快快吃上好几顿的了。”

    “你们别跟我抢啊，我打小就爱吃乳鸽！”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

    陈平安让粉裙女童帮着煮饭，自己站起身，来到破庙门口，青衣小童跃跃欲试，被陈平安按住脑袋，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另外一侧的山路，则是马蹄阵阵，欢声笑语，很快就发现路上的异样，听闻那拨山贼似的汉子污秽荤话后，一名背负长弓的妙龄女子，顿时面若寒霜，满脸不悦。她瞥了眼那个踉踉跄跄的丰腴妇人，很快收起视线，望向那些舞刀挥剑的匪人，冷哼一声，修长大腿一夹马腹，骤然加速，率先策马前冲出去，“我去救人！”

    一位佩剑系挂银色剑穗的年轻人，立即跟着女子一起快马加鞭，与她并驾齐驱，同时笑着小声提醒道：“兰芝，之前有外人在，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根据我们郡府的密档记载，这条蜈蚣岭山脉，一向多有妖物邪祟作乱，甚至几大山头的妖物，还知道互为奥援，本就极为难缠，只是每次官府请出神仙入山搜捕，除了一些不入流的小精怪，大妖们都早早闻风而藏，狡猾得很。若非前不久官府才带人扫荡过一遍蜈蚣岭，我是不敢答应你们进山的。”

    女子除了背负一张篆刻有古朴符文的银色长弓，腰间悬挂一柄乌鞘狭刀，手按刀柄，冷声道：“若真是妖怪倒好了，斩妖除魔，又不是只有山上神仙才做得，我们一样可以！”

    年轻男子无奈而笑，不再多说什么，纵马飞奔，只希望这次行侠仗义不会出现什么幺蛾子，不同于离开师门初出茅庐的女子，他是家世不俗的官家子弟，对于世间险恶，有着更多的体会。

    那位妇人衣衫破碎，衣不遮体，裸露出大片白皙粉嫩的肌肤，模样凄凉，虽是个练家子，可被追杀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轻浮，见着了纵马而来的男女，便强提了一口气，大声疾呼道：“恳请两位义士救命！”

    年轻女子摘下披风，抛给妇人，娴熟驾驭骏马，刚好与妇人擦身而过，抽出狭刀，勒缰停马，气势汹汹地怒目相向：“滚远点！”

    男子停马在妇人身侧，微笑道：“夫人受惊了。”

    妇人将披风罩住娇躯，大口喘息，脸色雪白，心有余悸地颤声道：“公子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些山野强人，自称修行中人，确实会一些道法神通，公子最好提醒你的朋友不要贸然行事，若是实在不行，公子与那位姑娘帮着我阻挡一二即可，我这就继续赶路，只是这披风，就对不住那位侠义心肠的姑娘了……”

    年轻男子一直在暗中打量妇人，听闻这番言语后，不曾发现明显破绽，就笑道：“夫人不用忙着逃命，光天化日之下，量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如果真是那做惯了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他们便是山上修行过的，夫人也不用过多担心，我们自有计较，夫人只管放宽心便是。”

    夫人欲言又止，不再反驳辩解什么，只是楚楚可怜道：“公子还是小心些，那伙歹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恶言恶语更是家常便饭，小心脏了各位的耳朵。”

    年轻男子稍稍放松戒备，微笑点头，“夫人如此心善，不该遭此劫难。”

    妇人听到这里，死死咬着嘴唇，蓦然神伤，低下头去，泣不成声道：“只是可怜我夫君女儿，真是……我那女儿才十二岁大啊，我也不活了……”

    身后数骑已经来到年轻公子和可怜妇人身旁，听到妇人如此言语，哪里还不晓得遭遇了何等惨绝人寰的惨事。行走于山穷水恶，匪人劫财劫色，在黄庭国不算多见，但绝不罕见。

    一位年纪轻轻却故意畜须如戟的男子，顿时火冒三丈，虽然在宗门和江湖，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只是生平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愤而扬鞭继续前冲，“芝兰，我来助你！这帮挨千刀的匪人，罪该万死！”

    前边，那伙大汉先见着了被称呼为芝兰的女侠，眼见着那妇人就要逃走，为首壮汉便急红了眼，大骂道：“瞎了眼的小娘们，叫老子滚？”

    大汉眼见着那个小娘们满脸煞气，气笑道：“赶紧滚远点，一个个毛没长齐没断奶-水的崽子，就敢逞英雄？换成你们师门长辈在这里，老子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速速让路，那妇人是作恶百年的老妖，坏事做尽，等老子将她剥皮抽筋，是人是妖，自然分晓！”

    单独一骑疾驰而至的络腮胡年轻人，抽出长剑，剑尖指向那伙人，哈哈笑道：“呦呵，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壮汉身后一位青衫老者皱眉道：“剑尖指人？是谁教给你的礼数规矩！”

    络腮胡年轻人瞪眼道：“你祖宗！”

    青衫老者冷笑道：“老宋，你们先去擒拿妖婆，我来给这后生长长记性。”

    “别太拖延，老妖明显还藏着杀手锏呢，需要你的回春术以防万一。”壮汉脸色凝重地点头后，带着众人策马前冲出去，全然不理会拦路的女子和年轻人。

    山路并不宽阔，仅供三骑并肩而过，面容秀美的狭刀女子厉色道：“还不止步？！”

    壮汉纵马从狭刀女子和络腮胡年轻人之间，一冲而过，女子横刀拦截，被那汉子手握刀刃轻轻一抬，就给推了出去，自视武道小成的江湖名门女子愣在当场，满脸愕然。同样适刀的络腮胡年轻人脾气更加火爆，一刀迅猛劈下，那壮汉视而不见，只是死死盯住前方那妇人，随手一抓，就那长刀抓在手心，随手丢到山下。

    两位下山时意气风发的江湖儿女，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呆呆的门神，任由这伙山野匪徒纵马飞奔扬长而去。

    留在最后的青衫老者缓缓驱马前行，望向满脸惊骇的年轻刀客，嗤笑道：“三境武夫，也敢造次？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知道死在那老妖婆手底下的下五境练气士，有多少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就凭你还想护着她？人家指不定在肚子里盘算着，如何将你们这些救命恩人，一点点生吞活剥！”

    老人扯了扯嘴角，“那也说不定，老妖婆擅长一门歹毒的阴阳双修，喜好蚕食青壮男子的精血，你这种长了三条腿的小兔崽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那络腮胡年轻人满脸涨红，恼羞成怒道：“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青衫老者抬臂虚空摔出了一巴掌，离着那络腮胡年轻人还隔着很大一段距离，可是后者脸上重重响起清脆声响，整个人便被打得离开马背，在空中旋转两圈才坠地。

    这一手神通，若是换成江湖上的认知，那最少都是四五境小宗师才能具备的本事。六七境，无一不是有资格在一国境内开宗立派的大宗师。至于传说中的八九境？想见都难，哪一位不是世俗王朝皇帝君王的座上宾？所以早就超脱于江湖了。

    那年轻女子到底心志不差，立即转头提醒朋友：“小心那妇人！”

    说时迟那时快，身罩披风的妇人猛然抬头，探出一抓，就将身边一位年轻人拽下马背，死死握住他的手臂，娇媚笑道：“还以为好歹能帮着拦上一拦，不曾想全是些废物蝼蚁，既然如此，便帮你们家青芽山夫人一把！”

    只是妇人刚刚催动气机，汲取年轻男子的气血化为她的气府养料，眼角余光发现破庙那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身形矫健远超想象，动若脱兔，一个跃身而起，一朝她拳当头砸下。妇人妩媚而笑，只当是个年少无知的小傻子，对于那一拳根本视而不见，就不信砸在自己身上后，能打出个衣衫褶皱。

    但是她刚刚享受着青壮气血补充气府的陶醉气息，那当头一拳，如铁锤砸在她一侧太阳穴上，打得妇人整个脑袋一个大幅度晃荡出去，太阳穴虽未被一拳捶破，可是肌肤处传来一阵灼烧疼痛，妇人握住年轻男子手臂的五指成钩，狠狠钉入男子胳膊，痛得那人嘶声尖叫，如同魂魄给人撕裂一般。

    少年一击得手后，借势后弹，与妇人稍稍拉开间距，双脚落地后，气机在体内迅猛流转，娴熟闯过六停途径的一连串气府，出拳的同时沉声道：“一起出手！”

    壮汉被草鞋少年抢先一步，先是被少年雷厉风行的出手给惊到，又怕自己这方杀力巨大的联手给伤及无辜，一时间有些两难境地，只得做了个手势，让身后同盟先困住那老妖物再说，壮汉自己则继续拉近距离，免得那少年不小心杀妖不成，反而沦为老妖婆壮大气机的饵料。

    相比那些莽莽撞撞的江湖晚辈，壮汉对于这个看似冷眼旁观、但是出手凌厉的少年郎，要顺眼太多了。

    行走于山野湖泽之间，难免遭遇魑魅魍魉，有没有足够的眼力劲，往往比本事大小更重要。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要不然就别瞎添乱，这才是长命百岁的本钱。

    壮汉倒是欣赏那些年轻男女的古道热肠，可是委实恼火他们的莽撞无知。

    那姿容妖冶的妇人仍是不愿放开男子胳膊，吃过亏后，这次不敢托大，迅速侧身，眼见着那可恨少年又一拳劈来，对着他就是一脚踹去，势大力沉，裹挟风雷之声，便是山崖石块也要给她这一腿踹出坑洼来。

    少年面容坚毅，脚步尤为轻盈，不再直线向前，瞬间横向挪开，躲了那凶猛一踹，同时身形下沉，一臂立起在肩头，以防妇人横扫而至，继续向前，拳劈妇人。

    妇人这才瞧清楚了少年的古怪底细，原来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悄然流淌着拳法真意，难怪先前能够伤到自己。

    那壮汉暴喝道：“休要伤人！”

    只见壮汉一拳凌空砸下，一道拳罡便裂空而去，自扑妇人的头颅。

    又有一条并非实质的雪白铁链，起始于壮汉身后一人的袖中，哗啦啦横挂出去。

    更有一名背负桃木剑的男子，手指并拢，朝向妇人喊了一个疾字，蓄势待发的桃木剑便出鞘，飞至高空，划出一条弧线坠向妇人脖颈。

    “真当老娘好欺负不成？！老娘之所以忍了你们这两百里山路，图什么？！”

    妇人肆意大笑，果真如草鞋少年所料，一踹不成，便横扫向少年肩头，与此同时，身后竟然虚幻生出三条貂狐似的猩红长尾，分别拦下壮汉的拳罡、袖中铁链和破空而至的桃木剑，虽然长尾为此鲜血淋漓，到底是挡住了一轮来势汹汹的齐攻。

    她随手丢开手中男子那条伤可见白骨的胳膊，彻底腾出手来，一手握住那少年的拳头，忍住手心灼烧刺痛，另外一手轻轻一指戳向少年眉心，妇人愤愤想着一指戳出少年脑浆来才解恨，她对少年有些戒心，但是真正的生死大敌，仍然不是少年，她视线望向破败古庙之后的远处，轻佻笑道：“老相好，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女人给外人欺负？！”

    不料那少年狡猾难缠得很，拳头被妇人牢牢抓住的他身体后仰出去，双腿揣在妇人腹部，一阵微微吃痛的妇人下意识收回手，并不追杀那少年，反而媚眼一抛，“等会儿再好好收拾你，夫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保管你欲仙欲死，临死前只恨不多出几条命来享福！”

    壮汉如释重负，忍不住朝那少年伸出大拇指，大笑称赞道：“漂亮！”

    陈平安全身而退之后，深呼吸一口气，其实早就冲出破败小庙的粉裙女童，几乎都要哭出声来，“老爷老爷，那家伙说让我保护你，他去对付那个厉害点的，可是我真的不晓得如何打架啊，急死我了，老爷对不住啊，都是我没用……”

    陈平安始终盯着那个妇人，但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粉裙女童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自幼就在书楼潜心修行的粉裙女童愈发愧疚，一下子哇哇大哭。

    壮汉小声提醒道：“蜈蚣岭还有道行高深的妖修，我们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好歹护住这些孩子再撤退。”

    众人点头，虽然明知一旦遇上那种最坏结果，要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可仍是并无异议。

    若非这一路追杀妖物，太过凶险，如果不是有青衫老者的回春术，队伍早就出现了伤亡，加上那妖物罪行滔天，他们这些人又如何会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对妇人“出言不逊”，实在是恨意难平，当真是想要将她下锅煮了才解气。

    妇人得意洋洋地调笑之后，发现远处并无动静异样，照理说以那头蠢熊的行事风格，早该以惊天动地的隆重方式登场才对，她顿时有些急眼，尖声道：“人呢？！”

    破庙后边的远处山林，一位身高丈余手持双斧的魁梧大汉，望着十几步外的青衣小童，正对着他龇牙咧嘴，露出对着美食垂涎三尺的滑稽表情。

    雄壮如小山的山精大妖，咽了咽口水后，掉头就跑，一路狂奔，遇山开山，见树伐树，最后干脆丢了斧头，现出原形，只见一头巨熊手脚并用，疯狂逃窜。

    没有按照预期等来战力恐怖的熊精压阵，失算的妇人顿时慌了心神，在之后的修士之战当中，一不留神就给壮汉拳罡劈在身上，倒在地上，然后迅速被那把桃木剑钉入肩头，铁锁缠身，之后更是被一阵神通器物加身，最后给那拳法通神的壮汉数脚踩在妇人额头，强行打散妇人气府的流转，踩得她整个脑袋都陷入泥路中去。

    壮汉最后祭出一把银色小刀，完完整整刺入妇人心口，这才单手拎住她的脖子，将她扛在自己肩头，随手丢在了马背后，壮汉眼神复杂地瞥了眼那个蹲在破庙屋顶的青衣小童，最后望向粉裙女童身旁的清瘦少年，抱拳笑道：“以后公子走江湖，也需谨慎些，毕竟山上并非都是我们这些人。”

    陈平安很快就想明白那汉子的言语意思，是说山上神仙，只要看穿身边蛇蟒的真身，恐怕就会不讲清理地出手，而不会像他们这样不见恶行即不出手，陈平安抱拳还礼道：“我会小心的。”

    壮汉翻身上马，转头看过妇人并无苏醒迹象后，对陈平安大笑道：“拳法不错，再接再厉！”

    陈平安以为那人是打趣自己，赧颜笑道：“前辈拳法才是真的厉害。”

    壮汉爽朗大笑，不再说话，再度向那少年抱拳，这才拨转马头，和众人一起沿着原路返回。他们这趟斩妖之行，并不顺利，光是诱敌就耗费了大半月时光，之后一路追杀至此，更是两天两夜了，便是他这位五境纯粹武夫的体魄，都有些心神疲惫，更别提队伍里其余的练气士了，赶紧去往州城官府那边交差，不说事后黄庭国朝廷的丰厚赏赐，回了各自山门帮派，也算大大的功德一桩了。

    壮汉跟那年轻女子擦肩的时候，没好气道：“好人坏人，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两个字，给你们瞧的。以后别这么冒冒失失，既然选择了下山历练，勇气可嘉，但是少做一些需要师门帮忙擦屁股的蠢事。”

    双方人马就此别过。

    络腮胡男子也去找回了那柄佩刀，那个被妇人抓住胳膊的年轻人最为凄惨，哪怕给敷上了药止住了血，仍是哀嚎不已，一条胳膊血肉模糊，眼见着多半是废了。

    有个人脸色发白，不忍再看朋友的惨况，突然瞥见转身走向破庙的少年，起身后怒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不早点出手！若是早就看出这妖物的马脚，为何连提醒都不愿意出声？！诚心等着看好戏不成！”

    很快有人颤声附和道：“是你害了马兄弟！”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人吓得后退数步，一人壮着胆子瞪眼道：“怎么，你理亏了，还想行凶伤人？！”

    陈平安仍是不说话，不过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以及心口，这才转身走向火堆，蹲在那里看着煮饭的小锅。

    那人犹然不罢休，嘀嘀咕咕着郡守官兵、无法无天、将军骑军的言语，最后被那个银色剑穗的年轻公子哥阻止，这才不再念叨什么，一行人纷纷上马，其中一人与那伤者共骑一马，以绳子绑缚两人，以免后者由于伤痛而坠马。

    站在庙口的青衣小童望着那群人的远去身影，眼神青光熠熠，问道：“老爷，为何不让我教训那帮小白眼狼？我都要气炸了，气煞老夫气煞老夫！不行，我得消消气！”

    青衣小童使了一个凝聚水气的神通，在头顶出现一个大水球，当头浇下，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像只落汤鸡。

    蹲在陈平安身边的粉裙女童，破天荒附和道：“是很气人！”

    陈平安轻声道：“别人不讲道理，不是我们跟着不讲道理的理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陈平安突然笑了笑，“以后反正不会见面，而且咱们又不是他们爹妈，不用事事讲清楚，我好些个刚明白的道理，可是好不容易从书上读来的，凭什么教给他们。”

    粉裙女童捂嘴而笑。

    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湿漉漉的一袭青衣顿时变得干燥，转身走回庙内，伸手烤火，“老爷，我没说要跟他们讲理啊，想要一口吃掉他们……”

    看到陈平安抬头望来的视线，他赶紧改变口风，“当然是不可能的！唉，老爷，我就是想小小教训他们一下，比如打得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爹娘都不认识，嗯，那个大长腿的姑娘就算了，还是留着给老爷你看着办吧。”

    陈平安打开锅盖，米饭的香气弥漫，粉裙女童已经乖巧伶俐地递来饭勺，还有三只叠在一起的小白碗。

    三人就着腌菜一起蹲着吃饭，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一个经常用筷子敲碗、喊着要吃肉的人，以及他说的一番话，于是对青衣小童说道：“真正的强者，愿意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

    青衣小童扒着碗里的饭，看着起劲，噼里啪啦作响，其实从头到尾就只吃了一小口，他眨了眨眼，然后满脸真诚道：“哇，老爷这胸襟真是比御江还要宽广，佩服佩服，感动天感动地，亏得老爷不是读书人，要不然早就是学宫书院钦点的君子了。”

    虽然听出了青衣小童言语里的讥讽意味，可是陈平安还是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事情，缓缓道：“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青衣小童哪里敢得寸进尺，接下来的溜须拍马就要真心许多，哈哈笑道：“我就当是老爷说的，老爷的高风亮节，完全配得上这句话！”

    陈平安笑道：“你哪里学来这么多马屁话，平时不修行吗？”

    “修行啊，我认真修行起来，连自己都感到可怕……”

    青衣小童哼哼道，“我勤奋得一塌糊涂，其实就是偶尔出来透口气，跟水神兄弟一起喝酒吃肉，下边的人都这么说我的啊，我不过是拿来借用一下。”

    青衣小童看着陈平安，摇头晃脑道：“以前吧，我还会有一丢丢的怀疑，那些小家伙是不是纯粹讨要赏赐，才说得这么肉麻，但是我现在认识了老爷之后，就觉得他们肯定是真心的，因为我对老爷就是真心得不能再真心了。唉，早知道当初应该多赏一些好东西，哪怕跟水神兄弟赊账也行啊，唉，我这是寒了众将士的心啊。对吧，老爷？下边的人一片真心，上边的人需要珍惜啊！”

    敢情拐弯抹角绕来绕去，兜了这么大一圈，就是跑陈平安跟前讨赏来了？

    陈平安笑呵呵，“想要蛇胆石？我老家那边确实有，还不止一颗，但是不给你。”

    青衣小童立即跪下，手捧饭碗在头顶，“苍天可鉴啊，老爷你老人家就可怜可怜我吧。这一路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每天强忍住不吃掉那傻妞儿，很辛苦啊！”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身边躲了躲。

    陈平安缓缓道：“行了，到了我家乡，你们一人一颗蛇胆石。”

    青衣小童猛然抬起头，一脸不忿，“凭啥她也有一颗？老爷，如果一定要给她，那我得要两颗！”

    她不敢反驳什么，只是满脸委屈，泫然欲泣。

    陈平安对青衣小童伸出两根手指，“两颗是吧？”

    后者小鸡啄米。

    陈平安收回手指，“都没了。”

    青衣小童放下饭碗在脚边，然后一个前扑，抱住陈平安的小腿，撒泼打滚，“老爷，我知道错了，一颗就一颗。”

    陈平安不理睬青衣小童，望向小庙外的天色，喃喃道：“快要下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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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

    有聚终有散，人生就是一场场折柳。

    岁月长河里，仿佛存在着一座座杨柳依依的渡口，每一段光阴逆旅当中，会有人离船而去，有人登船作伴，然后在下一座渡口又有新的聚散离别。

    就像那个任劳任怨的泥瓶巷少年，在上一座渡口，就已经远离众人而去。

    拂晓时分，李二一家三口早已备好行囊，在东华山山脚与一行人告别，比起第一次在家乡小镇跟亲人们的分开，李槐这次不再没心没肺，不会只觉得没了拘束，可以整天吃糖葫芦和鸡腿，而是多出几分愁绪，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李宝瓶，林守一，于禄，谢谢，还有翩翩美少年的崔东山，都来送行。

    妇人红着眼睛，不愿松开李槐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天冷加衣、吃饱喝足的琐碎言语，李槐便安安静静听着。李二始终憨憨傻站在旁边，李柳给李槐理了理已经足够崭新齐整的衣衫后，便回头望向山崖书院的匾额，对于谢谢和于禄两个同龄人的打量眼神，少女无动于衷。

    妇人总算舍得离去，这一走出去，就狠着心不再转头。李二拍了拍李槐的脑袋，笑着跟上媳妇的脚步，李柳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然后对众人施了一个万福，姗姗而去。

    李槐轻轻踢了一脚林守一，后者手心满是汗水地攥着一封信，冷峻少年摇摇头，望着少女的背影，呢喃道：“下次吧。”

    李槐不愿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悲伤情绪，强忍着忧愁，找了个有趣的话题，嘿嘿笑道：“崔东山，如果说你是陈平安的学生，咱们都是齐先生的弟子，宝瓶又喊陈平安小师叔，你跟咱们辈分到底咋算？”

    崔东山双手负后，玉树临风，洋洋得意道：“我可是我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辈分很高，比这东华山高出十万八千里。”

    李槐愣了一下，“难不成得喊你大师兄？”

    “大师兄？”

    崔东山顿时急眼了，“你全家都是大师兄！老子才不要当大师兄，其它怎么喊随你们。”

    李槐有些懵，“那喊你小师兄？有点拗口啊。”

    崔东山眼睛一亮，“小师兄好，既尊重兄长，又透着股亲切，以后你们就喊我小师兄吧，于禄，谢谢，从今天起，你们也不例外，不用喊公子了，太生分，就跟着宝瓶他们一起喊我小师兄。”

    李宝瓶冷哼道：“我可没答应！”

    红棉袄小姑娘冲出牌楼下，李槐喊道：“李宝瓶，等下还有课呢！”

    “罚抄文章，我昨夜已经挑灯写好了，怕什么！我要一个人先逛遍这里，以后好带着小师叔逛街。”李宝瓶高高扬起脑袋，一路飞奔，追逐着蔚蓝天空中掠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此起彼伏，悠扬清越地响起于大隋京城。

    李槐扯开嗓音喊道：“那带上我一起啊。”

    李宝瓶置若罔闻，比起她那个远离书院牌楼的纤细身影，小姑娘的思念更已远在千万里之外。

    ————

    已经走到了黄庭国边境的一座山岭，陈平安在山涧溪畔洗脸。

    不同于只背着个别人书箱的粉裙女童，青衣小童身负一件方寸物，总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开始他倒是没想着在老爷面前显摆什么，后来对蛇胆石上了心，每天惦念得不行，就开始拿出来，求着陈平安拿蛇胆石给他换宝贝。

    就像此事青衣小童就又拿出一堆格式模样的小瓶子，蹲在陈平安身边，给这位老爷讲解这些瓶子的有趣，拔出其中一只粉绿色瓷瓶的瓶塞，往溪水里一倒，很快就从瓷瓶里流淌出一大片柔和的月光，洒落在溪水上，如梦如幻。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老爷，好看吧，这是修行人颇为喜欢的月华瓶，除此之外，还有云霞瓶、日光瓶在内的林林总总，专门从五岳大山那边采撷云涛彩霞、日月光辉等等，其中蕴含的灵气呢，是不多，自然比不得那些洞天福地的丰富充沛且细水流长，可是敌不过这些瓶子倾泻-出来的风光好看呀，老爷你觉得呢？”

    陈平安确实有些震惊，茂盛山林之间，大白天仍是略显荫黯，此时看着溪水上缓缓流淌的月光，真是觉得世间确实无奇不有。

    青衣小童循循善诱道：“一个小瓶子换取老爷的蛇胆石，肯定不厚道，我这里还有统称为绕梁瓶的三只瓶子，称呼源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俱是装满了天地间各种美好的天籁之音，比如这只瓶子里的蛙鸣，这只的大潮水声，还有这只的高山松涛声，老爷，你想啊，睡觉的时候打开其中一只瓶子，枕头旁边就是潮水声，多惬意啊，就不心动？我这么多宝贵瓶子，才跟你换一颗蛇胆石！只换一颗！老爷只要点个头，这七八只瓶子就立马全归老爷你啦，这种买卖不做，要遭天打五雷轰……”

    陈平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小镇那边的家底，品相极佳的蛇胆石还有不少，点头笑道：“好。”

    粉裙女童在旁边使劲摆手，给自家老爷使眼色，想要劝阻陈平安不要答应这笔买卖。

    青衣小童将瓶子一股脑推给陈平安，高兴得乱蹦乱跳，对着粉裙女童伸出两根手指，趾高气昂道：“比你多一颗，如今比你高出一个境界，到了老爷家乡，吃掉石头，大爷就要比你这傻妞多出两个境界，到时候你自己识趣一点，别留在老爷身边丢老爷的人了，老爷有我一个小书童就足够，哪里需要什么蠢丫鬟……”

    粉裙女童撅起嘴，皱着粉扑扑的小脸蛋，风雨欲来。

    陈平安无奈道：“你再欺负她，我就反悔了。”

    青衣小童立即咳嗽一声，对她一本正经道：“以后照顾老爷衣食住行，要多用心，晓得不？比如吃过了那颗蛇胆石，赶紧变成一个黄花大姑娘的身段容貌，到时候老爷血气方刚，就会觉得长夜漫漫，你就自己主动一点去暖被窝……”

    陈平安放好那些材质各异的珍稀小瓶，对着青衣小童的脑袋就是一板栗，“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青衣小童装模作样地作揖道：“老爷教训得是。”

    陈平安重新蹲在溪畔石头上，拿出一块干饼嚼起来，随口问道：“你们知道龙王篓是什么吗？”

    两个小家伙同时脸色微白，青衣小童更是身体僵硬，别说是插科打诨，就连路都走不动了。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道：“我在古书上见过记载，只要练气士将其丢入大江大水，就能抓获蛟龙，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蛟龙之属，原本在水中是占尽地利优势的，便是对敌比自己高出一两个境界的练气士，肯定不吃亏，但是如果对方拥有龙王篓，哪怕境界比我们还要低一两个境界，一样可以让我们束手就擒。”

    青衣小童下意识远离陈平安几步，蹲在远远的地方，“没那么轻松，一旦被抓入龙王篓，不比凡人身处油锅好受，时时刻刻受那千刀万剐之苦，这是上古蜀国最大宗门的不传之秘，他们专门编织龙王篓，售卖给那些远道而来、试图擒获我们族类的练气士。”

    他嗓音颤抖，握紧拳头，晃了晃，“这么大小的龙王篓，就能够抓住我了。”

    陈平安伸出双手，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如果是这么大呢？”

    这下别说晓得龙王篓厉害的青衣小童，就是粉裙女童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青衣小童哭丧着脸道：“老爷，别说见过，我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龙王篓，你该不会有一只吧？”

    他强忍住不要第二颗蛇胆石的冲动，试探性说道：“如果真有这么夸张的龙王篓，任你是化蛟数千年的老祖宗，也要乖乖认命吧。老爷，是不是觉得那堆瓶子其实不太好看？没事，老爷留在手里玩便是，如果真不喜欢，到了老爷家乡再还我便是，至于蛇胆石，老爷看心情给不给……”

    陈平安哭笑不得道：“我没有龙王篓，就算有，你们也不用怕什么。”

    难怪大隋皇子高煊，当初买走那位金色鲤鱼和龙王篓后，会觉得过意不去，除了给出一袋子金精铜钱，这次在大隋京城还要表达谢意。

    当时在小镇遇到那个提着鱼篓卖鱼的汉子，陈平安一眼就看出不同寻常了。怎么可能离岸那么久，鲤鱼还能活蹦乱跳。但一是实在没钱，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敢随着喜好花钱？当了窑工之后，多少还是能攒下一些铜钱的，陈平安从未有过额外的开销，对付柴米油盐就已经极其艰辛了。

    二是被高煊和老人半路截下。

    陈平安丢了一颗石子到溪水里，少年此刻有些忧伤，不是失落什么丢了好大一桩福缘机缘，而是觉得好几座金山银山跟自己擦肩而过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心疼钱。

    事实上陈平安不知道那个汉子，正是李槐的父亲，李二，杨老头的徒弟之一。当时李二就已是武道九境的巅峰武夫，不同于负责收受金精铜钱的看门人，李二对陈平安观感很好，至于李二当时为何不直接赠送陈平安，是有大讲究的，师父杨老头这一条道路上的人，历来推崇“公道”二字，所以李二当时随口报了一个价格，是为了跟泥瓶巷少年讨价还价，显得更加真实。

    只可惜半路杀出一个大隋高氏皇子，本就坏了规矩在先的李二顿时心中警醒，不敢再强塞给陈平安这份天大福运，事后杨老头也训斥过李二，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如果陈平安真收下了鱼篓和鲤鱼，那么能不能活着离开小镇都两说。

    小镇上这些暗流涌动，陈平安至今尚未获悉全部。

    大道之上，永远是福祸相依，一件事情，是朋友雪上加霜，还是敌人雪中送炭，短时间内谁都说不好，也说不定。

    三人重新上路，夜宿山巅，虽然已经无需陈平安守夜，可是陈平安仍然习惯在走桩立桩之后晚睡，守着篝火一段时间才睡觉。

    夜深时分，山顶万籁寂静。

    篝火旁，青衣小童往火堆里添了添柴禾，对着粉裙女童勾了勾手指，“傻妞儿，你过来。”

    女童在远处背靠崔东山留下的书箱，使劲摇头，“我不。”

    青衣小童笑眯眯道：“我不吃你便是。”

    女童打死不凑过去。

    青衣小童怒道：“不过来，我就真吃你了啊！你怎么回事，好话不听，非得挨揍才行？”

    粉裙女童只得壮着胆子坐在篝火对面。

    他问道：“你说老爷很平常很无趣一人啊，怎么会有那么凶残那么可怕的弟子？”

    她想了想， “老爷心善，好人有好报。”

    青衣小童冷笑道：“人好能当饭吃？”

    她缩了缩脖子。

    他讥讽道：“亏得是五境修为的妖怪了，而且还有一些特别的本事，你有点骨气行不行？”

    她这次还真有了点骨气，轻声反驳道：“你给灵韵派太上长老御剑追杀两千里，怎么不见你有骨气？”

    青衣小童破天荒没有恼火，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又不是怕那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妖婆，真是臭不要脸，恁大岁数，还往脸上涂抹胭脂好几斤，大爷我啊，是英雄难敌双拳，若是吃掉老妖婆，就要惹恼整个灵韵派，到时候连累了我水神兄弟遭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粉裙女童悄悄转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只敢这么做。

    青衣小童愤懑道：“你这傻妞儿是要造反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仗着有我家老爷撑腰，就不把你家大爷放眼里是吧？”

    她吓得就要出声喊陈平安。

    青衣小童赶紧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咱们老爷才二境修为的武夫境界，虽说比起寻常的三境武夫也不差了，可你我心知肚明，还是很弱小，再者看他衣食住行、言谈举止，根本不像是大家门户里出来的孩子，当真在家乡那边坐拥五座山头？还能有那么多蛇胆石？会不会是那个凶残的家伙，故意骗我们？想要把咱们带到小山沟沟里头去啊？”

    粉裙女童蜷缩起来，望向那些她天生亲近的火焰，整个人觉得暖洋洋的，喃喃道：“我是无所谓啊。芝兰府这两代曹氏子孙，居心不良，对不起他们祖辈辛苦经营出来的书香门第，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们。跟着老爷回乡，挺好的。”

    青衣小童脸色肃穆，不复见平时的嬉皮笑脸没个正行，轻声感慨道：“曹氏确实走了条歪路，不过也没法子，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能够当神仙，谁还乐意傻乎乎读书考取功名，什么独善其身兼善天下的，都是儒教圣人们骗人的，我在御江呆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读书人的不幸，不说其它，只说历任刺史、郡守遇见了我那水神兄弟，比见着了京城堂官还狗腿，只要是修行中人犯了事，一准连夜去求我兄弟帮忙斡旋，我兄弟若是心情不佳的时候，还要把他们晾在祠庙外边好几天，那些个当官的一个屁都不敢放，没劲。”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默不作声。

    青衣小童嘻嘻笑道：“老爷已经睡着了，可大爷还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傻妞儿，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吧？”

    粉裙女童顿时红了眼睛，骂道：“臭流氓！”

    青衣小童瞪眼，“啥玩意儿？这是天大的福分啊，你祖坟冒青烟了，晓得不？！你以为我真喜欢你？我要不是贪图你那颗尚未到手的蛇胆石……”

    她站起身，“我跟老爷说去！”

    他只好再次退让，使劲招手道：“别这样别这样，咱们结为兄妹如何？义结金兰之后，你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还是我的……”

    她干脆背着书箱跑了。

    青衣小童站起身，叉腰大笑，收敛笑意后，撇撇嘴，意态阑珊，嘀咕道：“真是个傻妞儿。”

    青衣小童一路飞奔到山崖畔，蓦然高声道：“人生天地间，你我皆逆旅！大爷带着傻妞儿跟着老爷回家喽！”

    远处本该熟睡中的陈平安翘起嘴角，这才不再运行那十八停剑气流转，开始真正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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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

    一条源头在大骊境内的黄庭国大江之畔，陈平安钓起了一尾出人意料的大青鱼，粉裙女童煮出了一锅美味鱼汤。

    一人两妖怪三个家伙，吃饱喝足之后开始闲聊。

    陈平安问他们书上讲的神仙餐霞饮露，汲取沆瀣之气和日月精华，是不是真的很有用处。

    真身是火蟒的粉裙女童使劲点头。

    “聊胜于无，用处很小。”

    青衣小童一边弯腰打着水漂，一边摇头道：“我们这些蛟龙之属，还是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大道根本，其它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啥意思。”

    陈平安笑问道：“既然还是有些用的，为什么不善加利用？你们俩都想要化蛟，以后还要尽可能挑选一条长过万里的大渎，走水入海，最终成就真龙之身，才算得道。难道不是更应该勤勉修行吗？”

    青衣小童轻轻丢出最后一块石头，拍拍手笑道：“修行啊，靠天赋，不靠努力。”

    陈平安又问道：“如果有了天赋，不是更应该努力吗？”

    青衣小童愣了一下，然后装死道：“老爷，我突然有些头疼，可能是受了风寒湿气，我睡觉去了啊。”

    陈平安笑道：“你一条水蛇……”

    青衣小童纵身一跃，跳入了江水之中，身影转瞬即逝。

    一条庞然大物的水蛇在浑浊江底恣意游荡，如君主巡视国土。

    粉裙女童低声道：“老爷，他啊，就是懒。不过他资质出身都比我要好，先天肉身就更加强韧，我哪怕多苦修两三百年，都比不过他。”

    陈平安安慰道：“那就别跟他比，先跟自己比，争取今天比昨天强一些，明天比今天强一些。”

    斗志昂扬，“老爷说得对！”

    粉裙女童诚心诚意道：“难怪老爷才武夫二境，还这么勤勉练拳，一点都不肯懈怠，原来是笨鸟先飞啊……”

    说到这里，粉裙女童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言多必失。

    陈平安被逗乐了，“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笨，所以要更加用功。”

    然后陈平安沿着江畔开始走桩。

    便是性子安定如粉裙女童，看了这么多次，也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了。

    数天之后，陈平安拄着一根竹杖缓缓登山，期间郑重其事地抓了一捧土壤，小心翼翼装入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小棉布袋子，一袋袋各色土壤，累加在一起，逐渐成为背篓里最沉重的分量。对此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默契地不去询问，只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修行密事。

    青衣小童一开始还觉得不用自己真身开路，十分闲散惬意，只是这么慢腾腾走久了，难免就有些厌烦，但是不敢对自家老爷的行程指手画脚，只好没话找话道：“老爷，之前路过那座郡城，咱们为啥不花钱豪迈一些呢？老爷身上银子不多了，可我有钱啊，别怕大手大脚。我就算现在花光了身上的银子，我只要随便找条江河，很快就可以捞出一些宝贝来，那可都是钱。”

    陈平安说道：“我听人说过修行这件事，最耗金银……”

    青衣小童立即改口道：“老爷，我是穷光蛋，我方才跟你吹牛呢！”

    为了不听陈平安那套积少成多的泥腿子道理，也算不择手段了。

    青衣小童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的主，在陈平安沉默之后，他又主动开口劝道：“老爷啊，不是我说你，咱们修行啊，为的就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一言不合大杀四方，多英雄好汉，多气概非凡？可不是为了蝇营狗苟，窝窝囊囊，小家子气……”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缓缓走在山路上。

    不一样的。

    哪怕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一定会在某一天某一处分岔离别。

    这是陈平安这趟出门，护送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的最大心得之一。

    ————

    在黄庭国和大骊接壤的边境上，陈平安遭遇了一场山颤地动的大异象，在一座山巅眼见着远处某地尘土四起，为此陈平安专门拉着他们往那边赶去，结果在这座黄庭国小城内，看到一番人间惨剧，城墙、屋舍和祠庙，倒塌无数，几乎半城百姓都身着缟素，家家户户悲恸，不断有老少道士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既有少年道童的悲天悯人之色，也有老道人钱财到手、腰包鼓鼓的喜悦神情，众生百态。

    好在城内秩序并未大乱，只给陈平安撞见了一伙地痞流氓，要欺辱一户爹娘刚刚死于异象的少年兄妹，给陈平安拦了下来，不让他们强掳少女去卖身，那伙人本就是趁火打劫，根本不占理，给陈平安一拳一脚打退两人后，便悻悻然溜走。

    陈平安给贫寒兄妹留下二十两银子就离开，最后在一座无人问津的武圣庙歇脚，发现这座给人单薄感觉的小祠庙，竟然在大地震中屹立不倒，毫发无损。

    一尊彩绘武圣泥塑像，高高在上，张须怒目人间。

    青衣小童只是瞥了眼武圣像，就看穿玄机，“这儿香火不净，地方又小，香火分量明显不够，吃不饱饭就要饿死，人神都这样，所以坐镇此方的神祇早早就没了，自然无法庇护县城，只能勉强维持住这一亩三分地的安宁。”

    粉裙女童没青衣小童的眼力和阅历，心性更加纯澈无暇，反倒是毕恭毕敬对着那尊武圣像鞠躬致敬，之后看到陈平安已经开始清扫地面，她就帮着擦拭神台上的灰尘，

    青衣小童不敢嘲讽自家老爷，只好对她讥笑道：“你一条读了点破书的火蟒，跟这类神祇套什么近乎？再说了，当年那场波及所有天下的大战，好大的一次改天换地，咱们作为蛟龙之属，那可是实打实的叛徒。亏得这位小小神祇不在了，要不然你这一拜，肯定会被视为挑衅，说不定神灵老爷就会真身出窍，以金身姿态神游人间，然后一拳打烂你的脑袋，砰一声，哇，我到时候一定拍手叫好。”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你们蛟龙是叛徒？”

    青衣小童自知失言，赶紧闭嘴，使劲摇头。

    粉裙女童更是双手捂住嘴巴，可怜巴巴望向陈平安，一副老爷你千万别问我、我知道也不敢说的可爱模样。

    天边铺满了火烧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接下来就在庙内生火做饭，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在高高的门槛上走来走去，他突然跳下去，快步走下台阶，走到一对兄妹跟前，润了润嗓子，拿捏架子道：“可是有事找我家老爷？说吧，什么事儿，若是妄想老爷帮你们更多，我劝你们赶紧打道回府。若是……”

    青衣小童贼笑兮兮打量了一眼妙龄少女，穿着寒酸，跟自家老爷是一路人，她颜色不过中人之姿，但是小姑娘家家的身段好哇，小小年纪就有丰满妇人的韵味，多难得。青衣小童收敛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是觉得救命大恩难以报答，有人要对我家老爷自荐枕席，我这就帮你们去禀报……”

    年纪稍长的少年有些脸色阴郁，就要愤而转身，却被少女轻轻拉住袖子，才发现那个恩人已经走出武圣庙，给了青衣小童一个板栗后，歉意道：“你们别当真，他就喜欢开玩笑吓唬人。”

    少女腼腆道：“没关系，哥哥和我不会当真的。”

    原来是兄妹二人送来了一些吃食，陈平安接过之后，双方都是不善言辞，少年很快就回去，少女生疏蹩脚地施了个万福，这才跟萍水相逢的恩人告辞离去。

    陈平安叹了口气，走回武圣庙，看到在门槛上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是以后不要跟所有人说话都没个正行，一些无心言语，是会伤到人的，有些人会惦记很多年。”

    青衣小童那双细看之下充满诡谲的深青色眼眸，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只是掩饰很好，低头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

    陈平安也不再说什么，在武圣庙内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住在泥瓶巷一端尽头的顾粲，小小年纪，就记住了茫茫多的“仇家”，跟陈平安私下相处的时候，说起那些家伙，顾粲就总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那么点大的孩子，就已经有了偷偷刨掉人家祖坟的念头。

    这里头的是非对错，很难说清楚。

    但是按照文圣老爷的说法，若是按照顺序来说，其实很多顾粲的心结，起源就来自于那些看似加在一起还不足一两重的冷嘲热讽。

    青衣小童看着屋内忙碌的粉裙女童，以及凝气精神的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言语咽回了肚子，只是好像有些积郁难消，在门槛上逛荡来逛荡去的步伐就急促一些，最后他实在是觉得不吐不快，双脚钉在门槛，矮小身体如秋千一般大幅度晃动起来，一下子倒向庙内，一下子后仰庙外，对陈平安说道：“那陋巷少年忒不知好歹了，一两句玩笑话都经受不起，死了算数！屁大本事没有，心气比天高，活该那少年一辈子受苦遭灾！”

    陈平安依旧席地而坐，闭目练习剑炉，不闻不问不言不语。

    青衣小童沉默片刻，嗓音低沉，一双泛起冰冷水雾的深邃眼眸，死死凝视着陈平安，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老爷，咱们出来混江湖，要帮亲不帮理，才能吃得香混得开啊。更何况我可不怎么着他们兄妹，老爷这么大一份恩情，同样是兄妹，妹妹就是个明事理的，至于那少年之所以把愤懑摆在脸上，一方面是觉得我调戏了他妹妹，我害他丢了颜面，其实更多还是骨子里的自卑作祟，因为他在心底知道自己就是个废物，哪怕不是身处乱世，一样护不住他妹妹，这种人如果将来还这么死犟，不愿半点低头，以后只会吃亏更大的，所以老爷啊，我这是为他们兄妹二人好。”

    陈平安睁开眼睛，在心中认真思量过后，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你说得没有错，但是对错分先后，你不能用一个后边的对，来否认前边的对。错误更是如此。”

    青衣小童双拳紧握在袖中，眉眼低敛，似乎是生怕自己的神意泄露，被陈平安透过“水井”看出自己心湖的兴风作浪，这条在御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得道水妖，只觉得内心怒火燃烧，恨不得一拳打死了那位无趣的“自家老爷”，再一口吃掉那条火蟒来进补修行，成为自己大道登天的垫脚石。

    青衣小童转过身去，跳下门槛，嘿嘿笑道：“少爷，那我去道歉了啊。”

    笑声已经传入武圣庙，但是背对祠庙的青衣小童，则是满脸暴戾杀气。

    在青衣小童远去之后，粉裙女童怯生生道：“老爷，他真的很生气，如果在御江的话，依照他的性格，指不定就要水漫两岸了，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这几百年里，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天灾’，御江水神非但不会压制，反而会推波助澜。”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不愿意听，以后不跟他讲道理就是了。”

    陈平安说不再讲道理，那就是真的不再跟那青衣小童讲这些无聊道理了。

    本以为一路相伴而行，关系亲昵了，陈平安才愿意稍微说一些，既然他不爱听，那么陈平安绝对不会自找没趣，重新返回原点就是了，之后青衣小童只要不做超出陈平安底细的事情，一切听之任之，就像今天这点小事，如果在刚刚认识之初，陈平安肯定会冷眼旁观，哪里还会说这些心里话，陈平安跟崔东山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讲了多少？

    粉裙女童一脸天真烂漫，“老爷那你可以跟我讲，我爱听这些。”

    陈平安会心一笑，“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在这一刻蓦然灵犀一动，脱口而出道：“老爷的顺序一说，茅舍顿开，说得对极了！”

    她很快有些脸红，赶紧声明道：“老爷，我不是学他，不是拍马屁！”

    陈平安看着火候，米饭就要煮熟了，粉裙女童气鼓鼓道：“老爷，咱们不给他留，让他饿着，老爷一心为他好，还要发火生气！如果不是真身拘押于那方砚台之中，他今天真的会对老爷出手，刚才我都快吓死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可不行，饭还是要留的。”

    粉裙女童灿烂笑道：“我听老爷的。”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青衣小童当然不是去跟蝼蚁道歉的，忍着不一巴掌将兄妹拍成肉泥，就已经是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青衣小童双手负后，远离武圣庙，脚尖一点，跃上一座屋脊，矮小身影化作一道浅淡青烟，往城外飞掠而去，最后一次迅猛拔高，冲入云霄，在天空划出一个极其巨大的弧度，落在一座深山后，恢复真身的水蛇轰然砸在地面，震动之大，就连县城都能够感受到清晰的颤动。

    水蛇一路扭摆庞大身躯，过境之处，树木崩碎，山石翻滚，之后沿着一条溪涧逆流而上，水花四溅，最后来到一座宛如一枝独秀的灰白山崖，身躯围绕山崖，盘旋而上，当头颅来到山崖之巅后，尾巴犹然搭在山崖底部。

    山崖上本就不多的树木全部搅烂，滚滚而落。

    一身暴戾气焰的水蛇，身躯不断加重力道，最后竟是将整座山崖都给挤压得崩断了。

    他这才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恢复真身，缓缓下山而去，健步如飞，快若奔雷。

    青衣小童并不知道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全部落在了两人眼中，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头，儒衫老人临风而立，手里托着一方老蛟酣眠、呼声如累的砚台，正是黄庭国的老侍郎，或者说是上古蜀国硕果仅存的蛟龙之属。

    老蛟先得了文圣的掌心金字后，又跟大骊国师达成了一桩秘密盟约，将那位少年皮囊的崔瀺送到大隋境内后，老人就开始返身在黄庭国境内，悄悄捕捉一切蛟龙孽种，全部拘在砚台内，他当真是以大神通刮地三尺，入水千丈，除去崔瀺亲手抓获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如今砚台内，又多出了十余条小物，游曳其中。

    此刻老人身边站着一位背脊隆起的驼背老妪，真身正是一条成长于山野的赤练蛇，得到一桩修行机缘后，又辛苦修行五百年，才有今日光景，刚刚跻身七境修为，这次被老人找到了藏身之处，直接凿开大山百丈深，揪出了老妪真身，她这才不得不寄人篱下，但是臣服于大名鼎鼎的儒衫老人，老妪只是觉得不够逍遥快活，并不会觉得委屈窝囊。

    老人淡然问道：“觉得如何？”

    老妪恭谨答道：“启禀老祖，这条水蛇，到底还是顽劣心性，不过他的根骨血脉，便是我也有些羡慕。”

    老人点头道：“出身尚可，只可惜资质愚钝，心性不定，不堪大用，白白挥霍了一场隐秘的蜕皮机缘。”

    老妪错愕，不知老人为何如此讲。

    之前县城那座荒废武圣庙内的首尾，两人位于高空云端，老蛟以一手掬水观天地的术法，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青衣小童胆敢对陈平安出手，哪怕只是挑衅，就会瞬间暴毙，老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事实上，老蛟对于青衣小童先天有些厌恶，跟性情无关，纯粹是血脉上的冲突，世间众多的蛟龙遗脉孽种之中，青衣小童这一脉，往往修行迅猛，颇为得天独厚，但是又最被真正的蛟龙所排斥，就像中等世族里冒出头一个私生子，偏偏捞了个不高不低的举人身份，大出息没有，却碍眼得很。

    老妪道行低，眼界窄，可没看出任何明堂。

    至于水蛇的那点暴躁脾气，老妪更不会觉得有大错了，她之所以背脊隆起，就在于初次开窍之后，尚且力弱，曾经被山野捕蛇人抓获，搏斗过程中给那人砸伤了元气根本，这才使得她哪怕化为人形，便是天生的驼背姿态，之后她找到那位捕蛇人的后裔子孙，一场迟到两百多年的血腥报复，郡城一位中等门户之家，一夜之间就全部暴毙，不管妇孺老幼，都没能逃过一劫，彻底断绝了香火。

    老妪事后犹然觉得不解气，只恨那捕蛇人不是修行中人，否则非要让他品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

    所以水蛇能够从头到尾都隐忍不发，面对那个婆婆妈妈的穷酸少年，青衣小童当时没有一个字的恶语相向，一直深入荒山野岭，才开始释放阴鸷杀机，在老妪眼中，已经算是修心养性的功夫相当不俗了。

    老人摇摇头，“你比那条小水蛇差了根骨，比起条小蟒更差了悟性和慧心，差得太远了。”

    老妪仓皇失色。

    唯恐老人一个不开心，就将自己打杀了。

    毕竟这一路相伴，不是没有不开眼的同类，不愿接受约束，无一例外全部给老人出手击毙，死后所有精元魂魄，根本无所遁形，全部被攫取融入古砚之中，沦为一层纤薄的“淡墨”而已。

    老人感慨道：“大道之上，人人争先，可一步慢步步慢，兴许别人一直打瞌睡偷懒，还是境界一日千里，你没日没夜苦修，到头来还是个废物，修行就是如此无奈。”

    老妪赶紧亡羊补牢道：“老祖，那少爷如此了不得？”

    老人失笑道：“不是少年本身如何厉害，而是少年的领路人，太了不起。如果少年只是少年，不管他如何努力勤奋，武道境界仍然不会太高的，大概撑死了就是六境七境的样子，仅此而已。”

    走江化蛟，入海为龙，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两次大磨砺，在这个过程当中，必然极其坎坷艰辛，必然血肉模糊不说，还要经受住脱胎换骨的煎熬，之前境界攀升的蜕皮，是为小蜕，次数众多，之后两次，才会被誉为“大蜕”。

    老人御风而行，一步步走出山顶，老妪只得现出真身才能跟随，一条七八丈的赤练蛇在儒衫老人身边摇头晃尾。

    老蛟笑道：“我不是说少年的道路一定是对，有可能是条通天登顶的大道，也有可能是条没有大前程的断头路，但话说回来，哪怕是条断头路，也绝对足够让那小水蛇化蛟了，只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自绝前路，怪不得老天爷不赏饭吃，只是赏了，自己没本身端住饭碗罢了。”

    赤练蛇口吐人言，“老祖修为艰深，早已看遍了山河变色，沧海桑田，眼光自然深远，我们只需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做，就心满意足，对我们而言，这已经是一桩莫大的福缘。”

    儒衫老人笑而不言。

    其实还有很多话，老蛟没有跟这条赤练蛇泄露天机，甚至还故意说了些有违身份的言语。

    那少年的武道天赋确实算不得出类拔萃，但是名叫陈平安的小家伙，老蛟绝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不起眼”，当初在自家宅邸别业，第一次见到那伙远游学子的时候，老蛟在家中以神通第一眼望去，陈平安是最后一个落入法眼的人，但是看着看着，老蛟就发现，所有人都围绕着陈平安打转，不单单是言行举止而已。

    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势。

    那次的雨夜之中，有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已经走在修行路上的冷漠少年，根骨精彩的苗条少女，修为隐秘且一身龙气更为隐晦的高大少年，虎头虎脑的孩子。

    分明最后才是手持柴刀、领头带路的草鞋少年，乍看之下，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可是老蛟凝神望去一遍遍，却看出了大不同寻常。

    如众星拱月，又如山峰朝拜大岳。

    那个少年一头当先，好像在说你们放心尾随其后便是了。

    因为天大地大，我已经一肩挑之。

    ————

    青衣小童回到武圣庙后，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德性，陈平安依旧以平常心待之。

    起先青衣小童还有些担心陈平安会反悔，将答应自己的那两颗蛇胆石给忽略不计了，试探了两次，得到准确答复后，青衣小童就有些如释重负，只是在那之后的相处过程当中，哪怕陈平安没有半点异样，该砥砺武道就继续让他喂拳，该骑乘赶路就继续让他现出真身，对于他的撒泼打滚和无理取闹，陈平安仍然是无可奈何，没有半点厌烦。

    可是青衣小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距离老爷家乡越来越近，青衣小童只知道粉裙女童越来越开心，这就让他越来越不开心。

    于是他在翻山越岭正式进入大骊国境后，青衣小童使出了一份压箱底的杀手锏。

    黄昏之中，在一条荒废无数年的崖壁栈道上，三人在一座稍稍宽敞的凹洞内生火歇脚，他小心翼翼地从方寸物中祭出了一只大瓷碗，碗中有小半碗清水，灵气弥漫，不同于世间寻常无根水。

    粉裙女童眨了眨水灵眼眸，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可又不好意思凑过去近看，好在青衣小童已经屁颠屁颠双手端碗，来到陈平安身边坐下，神秘兮兮道：“老爷，给你看点好东西，就快了，还剩下一刻钟。”

    青衣小童转头对粉裙女童咧嘴一笑，伸出一张手掌，“这样的水，我如今还有五碗，来自五座不同的仙家府邸，其中还有取正阳山滚雷潭的一抔水，知道花了大爷多少钱吗？把你这傻妞卖了都不够。我最多的时候，有七大碗！当然了，你是火蟒，类似物件，应该是一截特殊柴禾、一炷香才对，不过你肯定一样都没有吧？”

    陈平安看着趾高气昂的青衣小童，还有自行惭愧的粉裙女童，问道：“通过这小碗水能看到什么？”

    青衣小童只是咧嘴笑，故意卖关子。

    粉裙女童小声解释道：“老爷，我在书楼一些前人读书笔记上看到过，山上修行，需要消耗太多钱财，许多仙家宗门便生财有道，适当对外开放一些有趣的画面，比如说某些可遇不可求的门派奇景，还有一些著名修道天才的生活起居，或是一些修行长辈的御空风采，外人不用去那些门派的山头，就能够在千万里之外一览无余，省心省力，嗯，就是半点也不省钱。”

    粉裙女童嘴上念叨着，其实一直偷偷看着那碗水，眼眸里满满的艳羡，扳着手指头轻声说道：“老爷，这种事情真的很神奇的，需要那些仙家先拿出一些山水气运相接连的小玩意儿，比如说凿出的一小块影壁石头，山门内砍伐下来的灵秀树木，或是这白碗承载的正阳山深潭之水，在有奇景异士对外开放之前，就会出现一行文字提醒买家，至于愿不愿意消耗物件灵气来遥遥观览，买家自行决定便是了。如果愿意，只需要灌注一点灵气，就能够通过对方宗门的开启的术法神通，让买家们看到文字显示的诸多画面，有趣极了！”

    粉裙女童越说越失落，“我早年在笔记上看到后，曾经祈求芝兰曹氏帮我重金寻觅一块这样的木头，只是我按照约定早早给了他们好处后，之后曹氏便一直搪塞我，说了各种借口拖延，最后我便不好意思再开口，只当没有这回事了。”

    青衣小童得意洋洋道：“那是你本事低微，换做是我，你看芝兰曹氏敢不敢收钱不干活？”

    她脸色黯然。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丫鬟小发髻，柔声安慰道：“吃亏是福，亏先吃着，要相信以后不会总是吃亏的。”

    粉裙女童抬起头，点头而笑。

    青衣小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大一小两个傻瓜。

    片刻之后，他惊喜道：“好戏来喽！”

    碗中清水，泛起涟漪。

    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清水从碗中缓缓升空，如泉水喷涌，最后变成一张大如山水画卷的水幕。

    水幕画卷之上，先是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四周有群峰环绕。

    然后是一位白衣女子御剑破空而至，倩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画卷中，女子腰间系挂一只古朴葫芦，驾驭飞剑迅猛拔高往山顶飞去，在水幕中最初不过米粒大小的渺小身影，逐渐变成了一位巴掌高度的小人儿，容颜清冷，气质出尘。

    距离山顶尚有一小段距离，剑气凝聚实质，似云非云似雾非雾，古怪神奇，妙不可言，女子仙人不再御剑登高，而是立于飞剑之上，开始眺望那些剑气中蕴藉的充沛剑意，哪怕是隔着千万里，隔着这个水幕画卷，山顶剑意蕴含各种绵长意味，仍是扑面而来，或古老沧桑，或朝气勃勃如一轮旭日东升大海，或密集攒簇如一场瓢泼暴雨。

    青衣小童可不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剑道意气，只是对着那位御剑女子流着哈喇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贼笑道：“这位正阳山苏稼仙子，可是大爷我的心头好，排名只在一位仙子之后，你瞅瞅，这身段这气质，我那水神兄弟，粗鄙不堪，虽然也仰慕苏稼仙子，不过仍是喜欢体态丰腴一些的仙子，肉食者鄙，圣贤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他手指一转，还将画面稍稍扭转方向，变成了正阳山苏稼的背影，然后轻轻一抓，仙子背影就蓦然扩大，青衣小童呵呵傻笑着，伸手抹嘴，恨不得把整张脸贴在苏稼的背上，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估计早就这么做了。

    青衣小童眉飞色舞道：“不过我的头号心肝，还是道姑贺小凉！那可是仙子里的仙子，神仙中的神仙，若是她给我摸一下小手儿，我便是折寿百年也愿意，绝不骗人，谁要是能够帮我引荐，让我跟贺小凉说上一句话，我给他当儿子当孙子都成啊……”

    陈平安看着那些化作云雾的剑道意气，不管如何用心去看，只觉得气象万千，但都看不出真正的端倪，陈平安很快就收起心思，希望从水幕中寻找到一个身影，那头在家乡小镇行凶的搬山猿，只可惜画卷之上，始终只有苏稼一人，如果没有记错，风雷园那个叫刘灞桥的家伙，就一直偷偷暗恋着苏稼？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水幕淡去，趋于模糊，凝聚下坠，最终重新变成一小碗清水。

    但是碗里的清水明显水位下降了一些。

    青衣小童收起白碗和清水，搓手踱步，乐哈哈道：“这次观赏，因为有正阳山之巅的剑气场景，所以折耗挺多，但绝对不亏！之前那么多次遥看正阳山的各种风景，苏稼仙子只有惊鸿一瞥出现过几次，这次……啧啧，苏稼仙子不曾想还是个好生养的，之前哪里看得出来……”

    陈平安默然起身，走到洞外的栈道上，山风阵阵呼啸而过，吹拂得他衣衫一边飘荡倒去。

    不过如今扎实的二境修为，加上一次次翻山越岭，一次次收壤入袋，让陈平安此刻身形不动如山，隐隐约约之间，仿佛已经与身后的陡峭山壁浑然一体。

    陈平安突然惊喜道：“下雪了！”

    他伸出手去，等着大雪的落在手心，保持这个姿势，只是猛然转过头，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欢快报喜道：“你们快来看，下雪了！”

    一场鹅毛大雪，不约而至。

    今年的尾巴上，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已经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哪怕是三人返乡的道路上，小雪时节，唯有风雨。

    但是今天恰好是大雪时节，真有大雪。

    陈平安跟他们打过招呼后，继续伸手接着雪花，扬起脑袋，开心喃喃道：“下雪了下雪了。”

    粉裙女童从未见过这么开心的老爷，她欢快蹦跳着凑过去。

    青衣小童从未见过如此幼稚的家伙，他留在原地，嘟嘟囔囔，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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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

    陈平安接了两捧白雪，相互搓着手，笑着回到小崖洞，伸手烤火之后，这才从背篓里拿出一本书籍，开始借着火光端坐看书，是一本文圣老先生赠送的儒家典籍，陈平安的记性很好，一路勤于翻阅，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陈平安还是喜欢像当下这样翻书，轻轻诵读。

    李宝瓶曾经说过，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讲得实在太好。

    所以如今每次按照撼山谱记载，走桩立桩前后，便化用此句，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读书是如此，想来拳法也差不离，说不定练拳百万，拳意就会自来。毕竟如此勤勉练拳，日夜不休，每天都会花上七八个时辰，缝缝补补原先破屋破窗似的体魄，效果显著，尤其是杨老头传授的吐纳方式，配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陈平安能够清晰感知体魄的逐渐强健，所以活命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目的。

    陈平安想要得更多了一些，比如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逢，为某个姑娘展示走桩，她不至于像在泥瓶巷祖宅里那般一脸痴呆，仿佛是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而是会朝他伸出大拇指，再一次说出口那两个字，“帅气”！

    陈平安手中的书本，被一页页缓缓翻过，看得极其认真，摇曳的篝火映照着少年黝黑的脸庞，旁人若是久看之后，别有神采。

    粉裙女童虽是火蟒真身，却是孩子心性，在芝兰曹氏书楼，深居简出，不敢轻易露面，唯恐遭受横祸，此次跟随陈平安返乡，越来越恢复活泼天性，此时正在栈道那边忙着堆雪人，只恨老天爷不多打赏一点鹅毛大雪。

    青衣小童虽是水蛇，天生亲水，但是对于一场稀拉平常的隆冬大雪，实在提不起兴致，无精打采地缩在篝火旁边，感伤自己的遇人不淑和命途多舛。

    粉裙女童堆了个自家老爷的雪人，栩栩如生，正想着跟陈平安邀功，蓦然变色，一溜烟跑回崖洞，神色慌张道：“老爷老爷，栈道那边来了一双男女，男子瞧不出什么，可女子好大的妖气，咱们怎么办啊？”

    青衣小童使劲嗅了嗅，立即精神焕发，“呦呵，还真是个大妖，满身的狐狸骚-味，老爷，我跟你说，世间妖狐多姿容绝美，瞧我的，这就给你抓个暖被窝的通房丫鬟，保管比瘦竹竿似的傻妞儿强太多！”

    陈平安合上书，说道：“他们如果只是路过，我们就让出栈道，如果想要伤人，我们再出手不迟。”

    满怀热忱的青衣小童叹息一声，乖乖坐回原位，惋惜道：“老爷你倒是给我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陈平安笑道：“安安稳稳回到家乡，就是大功一件。”

    青衣小童委屈道：“这都进入大骊国境了，一直这么稳稳当当，我牛年马月才能让两颗变成三颗？”

    在峭壁之中开凿出来的古老栈道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行走于风雪之中，女子身穿锦缎宫装，婀娜多姿，头戴帷帽，遮掩容颜。男子面容清雅，身材修长，身披一件雪白貂裘，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

    两人途径崖洞的时候，女子转头看了眼洞内三人，便不再多看。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就让之前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如遭雷击，坐得比陈平安还正襟危坐，反而是道行逊色一筹的粉裙女童，尚未知道轻重厉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男女。陈平安则将书本放在腿上，伸手烤火，神色自若，目不斜视。

    男子路过雪人的时候，眯眼微笑，觉得颇为有趣，犹豫了一下，径直转身走向崖洞，却不得寸进尺，在“门口”外停步，直接望向陈平安，用娴熟流利的东宝瓶洲正统雅言问道：“雪夜赶路，我与侍女委实疲惫不堪，这位公子能否让我们休憩片刻？”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一位气质温和的男子，陈平安心知肚明，这场狭路相逢，是福是祸躲不过，如果对方真有歹意，他点不点这个头并无两样，所以干脆就笑道：“可以。”

    男子入内，被他称呼为侍女的帷帽女子却没有跟随，站在崖洞门口，直腰肃立。

    男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背对着崖洞，摘下酒葫芦准备喝酒，喝酒之前，开诚布公道：“我那侍女是狐妖，之前她感知到三位的存在，我便让她释放出一些妖气，算是打招呼了，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我们并无恶意。”

    陈平安在发现青衣小童的拘谨惶恐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但是事已至此，陈平安反而不去多想什么，只是屏气凝神，随时应对男子和他侍女的暴起杀人。山上神仙也好，精魅妖怪也罢，好坏难测，一旦大敌当前，往往生死立判，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小巷对峙蔡金简、老龙城苻南华，之后与搬山猿纠缠厮杀，在神仙坟跟马苦玄打了一场，棋墩山对敌白蟒，枕头驿面对朱鹿的刺杀，等等，一系列风波，陈平安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心定二字，至关重要。

    男人喝了口酒，眼神清明如月华，望向陈平安，开门见山地笑道：“公子的武道境界不高，拳意却很扎实，实属不易，若是能够坚持下去，止境可期。”

    青衣小童咽了口唾沫，不敢动弹。

    大妖大妖，真他娘的大啊，比天还大了！

    原因很简单，世间狐妖之所以出名，除了擅长蛊惑人心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狐妖相比其它山妖精怪，更难遮掩妖气，所以修士那些个广为传唱的斩妖除魔，对象往往是不成气候的狐妖。

    照理说，崖洞外的狐妖越走越近，一身狐妖气息就该愈发浓郁，但是她路过洞口的时候，已经是一身醇正人气，给青衣小童的感觉，简直比凡夫俗子还肉眼凡胎，像是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掐断她的曼妙腰肢，青衣小童本就是世间妖物之一，化作人形不过是山泽妖修得道的第一步，距离真真正正的成为一个人，还隔着大隋到大骊这么遥远的距离。

    能够让他这位修为六境、战力堪比七境的御江地头蛇，都感知不到任何异样，青衣小童掂量了一下，觉得装孙子最合适，如果这位貌似和和气气的过江龙，觉得孙子还不够，曾孙子都行。

    青衣小童判定那宫装妇人最少九境，甚至有可能已经是十境的通天大佬，好在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浩然天下的妖物，能否跻身十境，是一道巨大的风水岭，丝毫不弱于人族修士破开十境瓶颈的难度。这意味着已经被这座天下的大道所认可，何其艰难？其中需要多大的机缘和磨砺，可想而知。

    所以那条身份隐蔽的老蛟，寒食江水神的父亲，十境修为，已经足够媲美十一境的修士实力。

    陈平安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是危机临头，不耽误他的蓄势待发，听到男人的称赞后，没有任何掉以轻心，只是客套回答道：“谢过先生美言。”

    男人小口喝着酒，一语道破天机，“公子你这长生桥，断得有些可惜了，想要修补，难如登天，不如另辟蹊径，干脆重建一座……”

    说到这里，男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思量片刻，瞥了眼少年腿上的那本书籍，笑道：“好吧，真是无巧不成书。”

    男人缓缓起身，就这么离去，走到崖洞外，宫装妇人已经默然前行带路。

    男人转头看了眼客栈上的雪人，笑了笑，感慨道：“无巧不成书啊。”

    风雪之中，男女继续赶路，宫装妇人没有转头，毕恭毕敬道：“白老爷，此次偶遇，难道是两边圣人的阴谋？”

    男人摇头道：“此次远游散心，无欲无求，我很小心隐藏痕迹了，不曾惊扰到任何势力，如果这样还要算计于我，那我……”

    宫装妇人帷帽下的容颜，祸国殃民，眼神炙热。

    不料男人叹息一声，“又能如何呢。”

    一场大雪。

    天地白茫茫，干干净净的。

    在栈道走出三四里路程后，被尊称为白老爷的男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幕，神色寂寥。

    宫装妇人只得跟着停下脚步，发现男人没有挪步的迹象，小心翼翼喊了一声，“白老爷？”

    男人始终望向天空，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你自幼生长于浩然天下，为什么要惺惺念念想着走过倒悬山？若是思乡心切，想着落叶归根，这很合情合理，可你的根子就在这里啊，到底图什么呢？天下浩劫，十室九空，很好玩吗？”

    宫装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跪倒在地，伏地不起，如果居高临下望去，她那副妖娆身段，如山峦起伏，她颤声道：“白老爷饶命！”

    男人置若罔闻，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好玩，一点都不有趣。”

    宫装妇人畏惧至极，一咬牙，瞬间爆发出搬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机。

    下一刻，栈道之上，出现了一头大如山头的八尾巨狐，通体雪白，攀附在峭壁之上，疯狂向山顶攀援而去，试图远离这个男人。

    男人无动于衷，轻轻喊出一个名字，“青婴。”

    砰然一声，一团鲜血如暴雨洒落山崖，竟是一根狐狸尾巴当场爆炸开来。

    无数鹅毛大雪被鲜血浸染，男人所立栈道附近的这一片天地，变成了一场诡谲恐怖的猩红大雪。

    相传世间曾经有无数妖物作祟各座天下，乱象纷纷，凡人皆不知姓名，束手无策，哀鸿遍野，后世有道德圣人铸大鼎铭刻万妖姓名、记载其渊源来历，之后命人仿造千余座大鼎，放于各洲各座大山之巅，以供山下之人记诵，凡俗夫子不惜涉险登山，经此历练，是为山上修士之发轫。

    那些大山大多成为后世的各国五岳，享受无数君主凡俗的顶礼膜拜。

    峭壁上的那头庞然大物，如一颗彗星坠入山崖。

    显而易见，不仅仅是断掉一尾、修为重创那么简单。

    以妖物的先天暴戾性情，濒死或是重伤之际，爆发出来的凶性，往往更加可怕。

    一切玄机，只在直呼其名的“青婴”这个称呼上，以及是谁来报出这个本名。

    重重摔在山崖底部的狐妖，溅起了无数雪花碎屑，它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大口大口呼出的血腥雾气，使得四周积雪融化一空，显露出一大块好似伤疤的泥泞地面。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狐妖跟前，提着朱红酒葫芦喝了口酒，他与那头蜷缩在一起的巨大狐妖相比，无异于一粒蚂蚁站在人类面前，无比渺小。

    “在重新修炼出第八根尾巴之前，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有些事情，暂时不是你能够掺和的。”

    男人缓缓说道：“如果不是念在当初那点香火情，你已经死了。既然现在还活着，就好好珍惜。走吧，继续赶路。”

    男人一挥袖，撤去隐秘的天地禁制，将随手切割出来的小天地返还给大天地。

    妖狐逐渐变回人形，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

    宫装妇人神色凄凉。

    一尾之差，天壤之别。

    之前足够让它傲视同类，如今已是泯然众矣。

    但是它却没有半点复仇的心思。

    对土生土长于这座天下的它们而言，白老爷的喜怒，就是天威浩荡。

    ————

    崖洞内，青衣小童擦着额头汗水，心有余悸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粉裙女童懵懂无知，“那位前辈夫人很厉害吗？”

    青衣小童跳脚骂道：“傻妞真是傻妞，最少九境的狐妖不可怕，还有什么才算可怕？再说了一个侍女就如此厉害，给狐妖当老爷的男人不是更变态？！”

    粉裙女童弱弱道：“我们家老爷就没我们厉害啊。”

    陈平安忍俊不禁。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唉？对哦。”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然后咳嗽几声，悻悻然道：“失态了，失态了，让老爷见笑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这点瑕疵，就让它随风而逝吧，忘掉都忘掉。”

    陈平安继续看书，只是静不下心来，只好收起那本儒教典籍，想了想后，找出年轻陆姓道长的那几张药方，全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小楷写就，然后拎了根细一点的树枝，在崖洞门口的积雪地面，蹲着临摹写字，为了不让药方被雪花沾湿，得小心翼翼护着，只能看一个字写一个。

    今晚丢了面子的青衣小童嚷着睡觉睡觉，粉裙女童则绕过陈平安，继续将那个雪人打造得尽善尽美。

    最后一张药方的末尾，陆姓道长当时从袖中还掏出了一枚青玉印章，往纸上盖下，所以是朱红印文的四个字，“陆沉敕令”。

    今夜练字，陈平安从头到尾临摹了一遍，连最后四个印文都没有错过。

    当崖洞这边的陈平安，一丝不苟地用树枝写出“陆沉”二字。

    已经十分遥远的山崖底部，身后跟着宫装妇人的男人，猛然转过头。

    当陈平安最后写完“敕令”二字。

    刹那之间，仿佛天地翻覆颠倒了一下。

    男人依旧纹丝不动，神色凝重。但那宫装妇人已是惊骇失色，几乎要站不稳。

    狐妖惴惴不安，一种近乎本能油然而生的恐惧渗透全身，下意识靠近男人，轻声呼喊道：“白老爷？”

    男人收回视线，向前行去，“没事了，无非是井水不犯河水。”

    谁是小小井水，谁是浩荡河水。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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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

    （今天就这凌晨一章。）

    清晨时分，三人动身赶路，迎着风雪，前头带路的陈平安走完一段拳桩，突然停下脚步。

    粉裙女童轻声问道：“老爷是在想念谁？”

    青衣小童懒洋洋道：“这鬼天气，老爷可能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拉屎呢，最少不会让屁股冻着。”

    粉裙女童气愤道：“恶心！”

    青衣小童叹气道：“忠言逆耳啊。”

    ————

    道士名士两风流的南涧国，今年格外热闹，一场浩大的盛典刚刚拉下帷幕。

    南涧国边境，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后方，山林之间，小径幽深，有年轻道姑缓缓而行，手里拎着一根翠绿竹枝，手指轻轻拧转，她身后跟随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神色落寞。

    她无奈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不是你只有下五境修为，我就一定不喜欢，但也不是你有了上五境修为，我就一定喜欢你。魏晋，我跟你，真的没有可能，你为何就是不愿死心？不然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死心？”

    要一位潜心修道的道姑说出这么直白赤裸的言语，看来那名男子着实对她纠缠不清，让她有些恼了。

    男子正是风雪庙神仙台的天才剑修，魏晋。

    山上修行之人，所谓的天才，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魏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破境速度，远超同辈。

    魏晋神色萎靡，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比如说你们宗门里那个师叔？”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已是名动一洲的风雪庙剑修，气笑道：“魏晋，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

    魏晋虽然面无表情，可心中有些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释和挽回，一时间便保持沉默，哪怕是如此心灰意冷的魏晋，衣衫褶皱，在外人眼中，不管他随随便便站在何处，依旧是天底下最有朝气的一把剑。

    只可惜这个外人，不包括魏晋眼前的年轻道姑。

    剑心澄澈净如琉璃，不一定就真的通晓熟稔人情世故，尤其是情爱一事，本就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更是让人懊恼。

    魏晋轻声道：“贺小凉，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点头道：“你问便是。”

    魏晋犹豫片刻，视线转向别处，嗓音沙哑道：“你最讲缘分，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终于遇上与你有缘的人物，哪怕你内心并不喜欢他，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

    万籁寂静。

    仿佛就连天地间无形的缕缕清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年轻道姑微笑道：“会。”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依旧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红着眼睛，“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可是你会不开心的，贺小凉，我不骗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可道心依旧坚若磐石，“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过得不如人意，可是我绝对不会反悔，更不会转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年轻道姑转身离去。

    魏晋久久不愿挪步，她不后悔，可是他已经后悔了，后悔不该问出这个伤人伤己的蠢问题。

    一名年轻道人从密林深处走出，身旁有一青一红两尾大鱼在空中游曳。

    魏晋收回视线，在道姑贺小凉走远之后，才敢凝望她愈行愈远的背影。

    他不去看那个东宝瓶洲当代金童玉女里的金童，冷声道：“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敢出剑杀人。”

    年轻道人虽然对这位十一境剑修有些忌惮，可这座山林就位于宗门后山，他相信魏晋一言不合就敢拔剑杀人，只是道人完全不信自己会死，所以他嗤笑道：“风雪庙的十一境剑修，就能在我们神诰宗逞凶？”

    宗这个字眼，年轻道人格外咬字加重几分。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其中又以南涧国神诰宗为尊，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上次跟随贺小凉联袂下山，去往大骊王朝的那座骊珠洞天，一路北上，所到之处，无论是世俗的帝王君主，还是各国真君、陆地神仙，无一例外，都对他和贺小凉这一对金童玉女，以礼相待，丝毫不敢怠慢。

    神诰宗位于南涧国边境，独占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宗主祁真，身兼四国真君头衔，道法通天，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真正神仙，神诰宗虽是他们这一脉道统的下宗，但是祁真哪怕去往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统正宗，依然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重要角色。

    而这位金童，恰好就是宗主祁真的关门弟子。

    而同门师姐贺小凉，师从于玄符真人，这位与世无争的前辈真人不同于掌门师弟祁真，只收取了贺小凉一人为徒，当初贺小凉刚刚进入神诰宗，声名不显，天赋不显，身世不显，唯有玄符真人一眼相中了她，事后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只有玄符真人抓到了一块绝世璞玉，甚至无需他这个师父如何雕琢，福运深厚的贺小凉就迅速崛起，破境之快，机缘之好，让宗门上下瞠目结舌。

    而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结为道侣的可能性极大，哪怕不在同一座宗门，也不例外，各自宗门往往乐见其成。

    像他和贺小凉这样师出同门的金童玉女，在东宝瓶洲近千年的历史上，连同他们两人在内，只出现过三次，全部成为了联袂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眷侣。

    所以他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例外。

    魏晋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突然有些意态阑珊，“你没资格让我出剑，你师父祁真还差不多。”

    十一境的剑修，战力完全能够等同于兵家之外的十二境练气士，这是常识。

    更何况神诰宗的宗主，卡在十一境巅峰已经很多年，今年之所以召开庆典，就是为了庆贺他终于破境，所以魏晋和宗主祁真，都是各自破境没多久的练气士，两人若是换个地方打擂台，胜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是神诰宗的地盘，各种阵法层出不穷，又是一方真君地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祁真，绝不可以视为普通的十二境初期修士。

    年轻道人笑道：“没资格，又怎样？”

    这句话，对于再一次被道姑贺小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魏晋而言，真是伤人至极。

    于是魏晋淡然道：“接好。”

    年轻道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魏晋拔剑，一缕长不过寸余的剑气就在他头顶劈下。

    眼看着就要失去一张保命符的年轻道人，看到一只白皙如玉的温润手掌，伸到了他头顶，替他抓住了那缕裂空而至的恐怖剑气。

    然后空中泛起一点血腥气，与这座静谧祥和的山林格格不入。

    魏晋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松开剑柄，缓缓离去，只是撂下了一句话，“好自为之。”

    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站在神诰宗金童身前，收起那只挡下魏晋剑气的手掌，手心伤口，深可见骨。

    道士温声道：“向道之人，修心还来不及，何必逞口舌之快。”

    那位道统金童恭敬道：“师叔，我知道错了。”

    那位玉树临风的俊逸道士笑着教训道：“知错就改，可别嘴上认错就行了。”

    身边两尾大鱼游曳的年轻道人赧颜道：“师叔，真知道错啦，我一定改。”

    被称为师叔的道人，其实年纪不大，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微笑道：“你要不愿意改，师叔也没办法啊，谁让你师父是我的掌门师兄。”

    那金童一阵头大，他就怕师叔这个样子跟人说话，事实上便是宗主祁真，恐怕都要发虚。

    他立即苦着脸道：“师叔，我这就去抄写一部青词绿章。”

    道人点点头，“可以抄录《繁露篇》，三天后交给我。”

    金童可怜兮兮地快步离开，明摆着是三天三夜才对，苦哉苦哉。

    道人一步跨出，瞬间来到了一座荷塘畔，站在了道姑贺小凉身边，直截了当问道：“大道，经常与风俗世情相悖，毕竟这里是浩然天下，你可想好了？”

    贺小凉伸手轻轻拍着白鹿的柔软背脊，点头道：“师叔，我想好了。”

    年轻道姑脸色黯然。

    道人望着一池塘绿意浓郁的荷叶，寒冬时节，山外早已冻杀无数荷叶，这里依旧一株株亭亭玉立，宛如盛夏光景，他轻声道：“真到了那一步，师叔会站在你身边。”

    贺小凉非但没有任何感激涕零，反而感慨道：“大道真无情。”

    道人嗯了一声，“确实如此。你能有此想，于修行是好事。”

    他之所以站在她贺小凉这边，选择站在师兄玄符真人的对立面，不是他觉得贺小凉可怜，而是他站在了大道之上，恰好贺小凉位于这条大道而已，如果有一天这对师徒颠倒位置，他一样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贺小凉收起那点思绪，笑问道：“师叔，那个我们戏称为陆小师叔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可是在南涧国边境滞留将近一年了。”

    道人摇头道：“我算不出那人的根脚，既然他愿意称呼我为师兄，我下棋又输给了他，就只好随他了。我只算出他在骊珠洞天，是那个死局的那个死结，但是齐静春的做法出人意料，让他到最后仍是没有机会出手，以及他跟神诰宗上边的正宗有些渊源，仅此而已，再多就算不出了。”

    哪怕是贺小凉都有些毛骨悚然。

    齐静春最后一次出手，虽然很快就被各方圣人遮蔽了天机，但是贺小凉不但亲眼看到过那场大战的开头，还感受到了那场大战的余韵，哪怕等到她有所领悟，已经是大浪拍岸的尾声那点岸边涟漪，就已经让贺小凉倍感震惊，与此同时，更加坚定了贺小凉的向道之心。

    天下如此之广大，高人如此之巍峨，我贺小凉为何不自己走到那里去瞧一瞧？

    道人微笑道：“不用多想什么，水落自然石出。”

    之后这位在一洲之地都算辈分极高的道人，缓缓行走于荷塘岸边，悠然思量。

    道人思量着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何会下雨，为何会以人为尊，为何会有阴晴圆缺，为何会有洞天福地，诸如此类，这些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无聊事情，之所以无聊，就在于你如果跟人聊这些，会没得聊。

    贺小凉遥遥望去，自叹不如。

    无关境界差距，无关辈分差距。

    而在于那位年纪轻轻的师叔，早早走到了大道远处，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就会自惭形秽。

    ————

    在街边酒肆买过了一壶酒，魏晋倒了些在手心，那头白色毛驴低头喝得飞快，好在这里的老百姓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别说是毛驴喝酒了，就算是毛驴开口说话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魏晋缩回手，开始自己喝着酒，离开酒肆，漫无目的地随意行走，毛驴就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

    走出那座位于神诰宗山脚的城镇后，从来只把自己当江湖人的魏晋，依然不愿御剑飞行，把自己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坐在毛驴背上，任由它驮着自己随意逛荡。

    山山水水，重重复复。

    最后来到了南涧国的国都丰阳，魏晋如常人一样，在城门口递交了关牒，这才得以牵驴入城。

    满身酒气的魏晋使劲想了想，记得自己在丰阳有个对脾气的江湖朋友，在七八年前有过一场结伴游历，那人好像说过自己是丰阳城内一个大门派的掌门之子，魏晋便问路去往那座名为雄风帮的门派，魏晋记得当时那人还自嘲来着，说他祖上真没学问，取了这么个不讲究的帮派名称，魏晋就安慰他，说宝瓶洲南边有个很大的仙家府邸，传承千年，底蕴深厚，雄踞一方，势力堪比一国，却被开山祖师爷取了个名字，叫无敌神拳帮，那才叫可怜，每逢盛会，神仙扎堆，门下弟子个个觉得了无生趣。

    魏晋缓缓前行，街旁有个算命摊子，一位身穿道袍头戴道冠的年轻道士，生意冷清，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个流着鼻涕、手拿糖葫芦的小孩说教，“这个世道很糟糕，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那些与人为善、愿意吃亏的好人，是傻子。”

    那道人加重语气道：“其实你才是傻子，知道不？”

    面无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原本青龙出洞的两条鼻涕返回洞府大半，然后舔了口糖葫芦。

    道人有些焦急，“跟你说正事呢，吃什么糖葫芦。”

    孩子依然无动于衷，歪着脑袋吃糖葫芦。

    年轻道人语重心长道：“唉，你这崽子，真是没有慧根，贫道好心好意帮你算了一卦，明明算出你跟邻居小姑娘是天作之合，贫道都不收你铜钱了，这还不够仗义？你咋就不知道感恩呢？一串糖葫芦而已，值得了几文钱？还比不上一个未来媳妇？”

    一直木讷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你当我傻啊。”

    然后孩子就转身一摇一摆蹦跳离开，嘴上嚷嚷着“吃糖葫芦喽~”

    年轻道人痛心疾首地一拍桌面，“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

    魏晋一笑而过，猛然间他停下脚步，却没有转头，回想了一遍那算命道人的装束，魏晋有些犹豫不决。

    那道人已经开口笑道：“既然有缘，何不相见？”

    魏晋牵驴而走。

    年轻道人可怜兮兮道：“日子难熬，这南涧国的人咋就一个个这么精呢？民风也太不淳朴了！”

    他愤愤然坐回凳子，守着桌上的签筒，双手抱住后脑勺，晒着太阳，脖子前后晃悠，头顶的道冠跟着晃荡，自言自语道：“无聊啊真无聊。”

    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走来，鼓足勇气问道：“道长，能算姻缘吗？”

    年轻道人赶紧摆正坐姿，“绝对能算，不是好签贫道不收钱！”

    正值妙龄的女子愣了愣，然后转头就走，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坑钱嘛，肯定是个臭不要脸的江湖骗子，想来也是，咱们南涧国的道士，哪有如此落魄的，自己就不该贪图小便宜，姻缘多大的事情，还是应该去屏风巷那边去找真正的道士算卦，价格贵就贵一些，总好过被人骗，她随之有些郁闷，那骗子，其实相貌长得挺好看啊，怎么是这么个不正经的人？

    年轻道人双手使劲揉脸，颓然道：“这日子没法过了。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报应不爽啊。”

    最后年轻道人叹了口气，“好一个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既然你都如此开诚布公了，贫道自然不会欺人太甚。”

    念叨着收摊收摊，忙碌起来的年轻道人，默念道：“那咱们就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只是他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难。”

    ————

    大骊南方边境，风雪呼啸，一大两小行走于一条峡谷之中。

    陈平安走桩艰辛，为了保持走桩的一气呵成，使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每次呼吸之间，都像是无数刀子窜入了七窍，使得陈平安的脸色有些发青。

    背着大书箱的粉裙女童问道：“老爷，小心适得其反啊，书上说欲速则不达，老爷今天走桩已经比平时多出很长时间了。”

    陈平安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说话，否则积蓄起来的那口气就散了。

    青衣小童故意落在后边，喊道：“傻妞。”

    粉裙女童扭头望去，看到他朝自己招手，还偷偷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本想不理会，但是青衣小童狠狠瞪眼，吓得她只好悄悄放慢脚步，很快就变成他们两个并肩而行。

    青衣小童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粉裙女童跟着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要不给老爷认个错？”

    青衣小童火冒三丈，不忘压低嗓音，跳脚道：“认错？！你这傻妞火蟒的脑子，灌进了一条江水吧？”

    粉裙女童吓得不敢多说什么。

    青衣小童犹豫之后，问道：“你说老爷会不会记仇？对我心怀芥蒂？”

    她摇头，“老爷不会的。”

    他一脸不信，“当真？”

    “当真！”

    粉裙女童一开始信誓旦旦，但是很快就偷偷加了两个字，“的吧？”

    青衣小童气得不行，浑身散发出焦躁不安的气息，恨不得现出真身，将山谷两侧的山壁给撞碎，但是最后他一咬牙，挤出一个僵硬笑脸：“那我跟老爷磕头认错去！”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啥？”

    很快青衣小童就返回，病恹恹的。

    粉裙女童疑惑问道：“怎么了？”

    青衣小童压抑着满腔怒火：“你别管！”

    最后他一屁股坐地，哭丧着脸道：“大爷甚至不敢开口。我都不明白为何如此，你说气人不气人？”

    粉裙女童望着那个始终缓缓前行的背影，再回头望向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她蹲下身，“我大致晓得老爷的想法了，你想听不？如果不想，我就不说。但是你如果想听，你必须保证，听过之后不许生气，更不许吃了我！”

    青衣小童有气无力道：“答应，都答应，你说便是。”

    粉裙女童满脸严肃，偷偷摸摸告诉青衣小童，“如果你的初衷，是让那个少年知道世道不易，那你就是对的，说不定老爷还愿意跟你道歉。可如果初衷只是觉得好玩，就随口言语伤人，哪怕你做的事情，最后是好的，那么老爷还是会觉得……不那么对的。这些呢，是我胡思乱想，做不得准，不一定是老爷的真正想法，其实我觉得你最好是跟老爷自己聊。”

    青衣小童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喃喃道：“我当然是觉得好玩啊，那少年以后是生是死，关老子屁事。”

    粉裙女童满脸无奈，“那我就没法帮你了。”

    青衣小童突然问道：“那你觉得我有错吗？”

    她欲言又止。

    他冷哼道：“说实话！”

    她换了个方向，用小书箱对着自家老爷，她自己就躲在了书箱底下，仿佛这样就可以放心说话了，“我觉得吧，老爷肯定是没有错的，但是你也不用太在乎老爷的看法，其实老爷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乎他的看法，如果能这么想，事情就很简单了呀。”

    青衣小童若有所思，点头道：“继续说。”

    粉裙女童愈发小声：“再说了，咱们都在修行，境界已经比老爷还要高出许多，你如果修行得更好更快，说不定老爷哪天就会觉得自己是错的，毕竟老爷曾经亲口告诉我，如果他有不对的地方，就要直接告诉他，老爷可不会觉得他的道理，就一定永远是对的。这是我最喜欢老爷的地方了！”

    说到最后，粉裙女童神采奕奕，满脸欢喜。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早就告诉你了，修行靠天赋，不靠努力。”

    “又来。难怪老爷不喜欢你。”粉裙女童站起身，加快步伐去追赶陈平安。

    青衣小童伸出一只手，很快凝聚出一颗雪球，被他塞进嘴里，狠狠嚼着。

    他一边走一边想。

    既想一拳打死那无趣至极的少年老爷，一了百了，一错到底。

    但是同时又想捏着鼻子违心地认个错，可他就是开不了这口，不愿意跟着那个泥腿子一起无趣。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青衣小童想念自己的家乡了。

    在这里，加上自己孤零零三个人，他没有一个同道中人。

    家乡那里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里有高朋满座，快意恩仇。

    那里没有萦绕心间的是非对错，没有坏人胃口的狗屁道理，没有让他这么不痛快不开心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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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

    宝瓶洲向来喜欢以观湖书院划分南北。

    北方多蛮夷，南方皆教化。

    南人瞧不起北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怕是北方的大隋文豪，面对南涧国的士子雅士，都是要自认矮人一头的。故而南方世族高门，以嫁入北方为耻。

    临近年关，南方一处喧闹集市上，有光脚的中年僧人托钵而行，面容方正刚毅，缓缓而行。

    有杂耍艺人使出浑身解数，博得阵阵喝彩声，僧人看到一根木桩子拴着一只小猴儿，干瘦干瘦，故而显得眼睛极大。

    僧人蹲下身，掏出半块生硬干饼，掰碎一点，放在手心，伸向枯瘦小猴。

    它却被僧人的善举给惊吓到了，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铁链被瞬间绷直，一个反弹，满身鞭痕的小猴子顿时摔倒在地，身躯蜷缩，细细呜咽起来。

    僧人轻轻将掰碎的干饼，放在木桩附近，将剩余半块干饼又掰碎一半，零零散散放在地上，然后又把铁钵放下，这才起身向后退去，最后盘腿坐在距离木桩隔着三四步的地方，开始闭目，嘴唇微动，默诵经文戒律。

    行也修行，坐也修行，万里迢迢，一直苦行。

    饥寒交迫的小猴子委实是饿惨了，在僧人坐定后，怯生生望着他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住一块碎饼，退回原地低头啃掉后，眼见着僧人无动于衷，便愈发胆子大了，再偷吃了一块，如此反复，无意间发现铁钵内竟有些清水，便去喝了口，隆冬时节，钵内清水竟然有些温暖，这让小猴子有些舒坦，更加不怕那僧人了，大眼睛直愣愣望向那个光脚光头的家伙，仿佛充满了费解。

    僧人念完一段经文后，睁眼起身，小猴子便又躲避起来，僧人只是弯腰拿回铁钵，就此离去。

    小猴子扶着木桩子，望向僧人的背影，很快消失于拥挤的人海。

    它破天荒打了个轻轻的饱嗝，伸手挠了挠干瘦无肉的脸颊，眨着大眼睛。

    光脚僧人低头行走于人山人海之中，便是被路人撞了肩膀，也从不抬头，反而右手在胸前行礼，微微点头后，继续前行。

    集市上有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眉发打结，邋里邋遢，衣衫褴褛，只要他遇上稚童，不管孩子们的长辈是富贵还是贫穷，都要凑过去询问一个同样问题，大多数老百姓对此见怪不怪，多是牵着孩子加快步伐离去，也有一些会笑骂几句，一些个脾气不太好的青壮汉子，还会朝老疯子推搡几下，从头到尾，老疯子都只是重复那个古怪问题。

    “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有对老人知根知底的一群年轻浪荡子，堵住老人，其中有人一脸坏笑问道：“我家有小孩儿还未取名，你要如何？”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得手足舞蹈起来，说道：“我来取，我来取名，这次我一定取个好名字……”

    “取你大爷！”老人被那年轻人一脚踹在腹部，踹了个后仰倒地，老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

    有托钵僧人蹲下身，搀扶老人起身，那群浪荡子哄笑着离去。

    老人被扶起身后，伸手死死攥住僧人的手臂，对着僧人依旧问了那个极其不敬的问题，“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中年僧人看着痴呆老人，摇摇头，帮老人拍去尘土，这才继续前行。

    老人依旧在集市上自讨苦吃，挨了无数的白眼和谩骂。

    夕阳西下，僧人托钵乞食，七户之后不再化缘，铁钵内食物寥寥，想要一个温饱都难。

    僧人由北入城，由南出城，路上行人如织，僧人低头而行，若是遇见小虫子，便捡起放于道旁无人处。

    最后看到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僧人在门外单手行礼，缓缓走入。

    在大殿外的檐下廊道，吃过了钵内食物，僧人开始盘腿而坐，继续修行。

    暮色中，老疯子踉跄归来，看也不看僧人，直奔大殿，倒在一堆茅草上，卷起一块破碎不堪的单薄被褥，尽量遮住手脚，呼呼大睡。

    一夜无事。

    喜欢给人瞎取名字的糟老头子， 在正午时分才睡醒，醒了之后就离开破庙，往城里的人堆凑，对于那个中年僧人，老人根本视而不见。一开始不是没人猜测，老疯子会不会是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后来才发现根本就是个老废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且打疼了会哭喊，打重了会流血，到最后就只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才乐意拿老人逗乐。

    老人住在这座荒废破庙里，已经很多年了。

    接下来小半年，日复一日，僧人就在这里暂住，偶尔会与老人一起去往城内，托钵化缘，也偶尔会与老人一同出城，返回住处。两人一直没有言语交流，甚至就连眼神交汇都极少，每次老疯子见着僧人，都一脸茫然，记不得什么。

    这一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疾风骤雨之中，估计就连近在咫尺的呼喊声都听不真切。

    缩在茅草铺子上的老人，每次雷声响起就会惊吓得打颤一下，熟睡之中的老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还是起了做噩梦，双手握拳，身体紧绷，不断重复呢喃：“是爷爷取名字不好，是爷爷害了你，是爷爷害了你啊。”

    那张干枯苍老的脸庞，早已没有任何泪水可流，但是偏偏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随着急促雷声变得断断续续，虽然雨水依旧密集，声势骇人，可是老人的自言自语已经淡去。

    可就在老人彻底陷入沉睡之际，僧人弯曲手指，轻轻一叩。

    咚！

    如木鱼声响彻古庙。

    如春雷响起于廊下。

    老人打了个激灵，猛然坐起身，环顾四周后，先是茫然，然后释然，最后悲苦，站起身，向大殿外走去，衣衫褴褛的矮小老人，行走之间，气势凶悍，如同下山虎、过江龙。只是气势虽然惊人，老人的体魄仍是孱弱至极。

    虎死不倒架而已。

    老人走出庙外，仰头望去，久久无言，最后只剩下怅然。

    僧人轻声道：“有情皆苦。”

    老人看也不看僧人，嗤笑道：“苦什么苦！老子乐意！当绝情寡欲的仙人，怎么就逍遥了？狗屁的长生久视，一个个高高在上，只记得仙，忘了人……哈哈，老百姓做人忘本要天打雷劈，神仙忘了本才算真神仙，可笑真可笑……”

    中年僧人又道：“众生皆苦。”

    老人沉默，盘腿而坐，双拳紧握撑在膝盖上，自嘲道：“恍若隔世。”

    拂晓时分，不知何时睡去的老人猛然惊醒，再次眼神浑浊，然后继续他浑浑噩噩的一天。

    就这样过去一个月有余，在一个中秋月圆夜，老人终于恢复清醒，只是这一次整个人的精神气，已经大不如前，垂垂老矣。

    他跟僧人一起坐在檐下廊道，望向那轮明月，老人自说自话，“我孙儿很聪明，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种子，只可惜姓了崔，已是不幸，遇上我这么个爷爷，更是不幸，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中年僧人寂然无声。

    宝瓶洲崔氏曾有人言：有庙无僧风扫地，有香无火月点灯。

    入冬后，大雪纷纷，老人睡在庙内，牙齿打架，脸色铁青，像是要熬不过这个寒冬，僧人托钵进入，递给老人一只温热干饼，老人怔怔接过手后，猛然丢在地上，眼神恢复些许清明，然后看着那个重新捡起干饼的僧人，再度伸手递过干饼，老人摇头道：“我活着只想见孙儿一面，要不然我死不瞑目，这口气我咽不下，断不掉！我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是爷爷对不起他……我不能疯，我要清醒，和尚你救我！”

    老人一把手死死攥紧僧人手臂，“和尚，只要你让我清醒见着孙儿，我便是给你当牛做马都无妨……我这就给你磕头，这就给你当徒弟！对对对，你这和尚神通广大，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

    这一次清醒过来的老人，精神气已经枯如朽木，出现了油尽灯枯的迹象，意识也不再清晰。

    僧人淡然道：“如何都放不下执念？就算你见着了他，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老人神色悲苦，“如何放得下？又不是我一人的事情，放不下的，这辈子都放不下的。”

    中年僧人想了想，“既然放不下，那就先拿起来。”

    老人痴痴问道：“如何拿？”

    僧人答道：“去大骊。”

    老人点头道：“对对，我那孙儿就在大骊。”

    僧人摇头道：“你孙儿在大隋，但是你孙儿的先生在大骊龙泉县。”

    老人陷入惶恐，身形向后退去，抵住墙壁，使劲摇头道：“我不要见文圣……”

    片刻之后，老人蓦然大怒，“你若想害我，打死我便是，你若是想害我孙儿，我就一拳打烂你金身！便是你家佛祖来了，我一样出拳！”

    言语落地，老人挣扎着站起身，气势之刚猛雄壮，竟是不输骊珠洞天中交手的那两位纯粹武人。

    但也仅是剩下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了。

    僧人脸色平静，低头凝视着手中铁钵，钵内有清水微漾，“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老人皱眉道：“秃驴，莫要跟老夫打机锋！”

    僧人转过头，轻轻抬了抬铁钵，“这是你家孙子最有意思的地方，他看到了‘小’，贫僧觉得可以跟他的先生说道说道。”

    老人眼神坚决，“和尚你所谋甚大，老夫绝不会答应你。”

    僧人叹息一声，“无根之草。”

    僧人就这么起身离去。

    老人抓紧时间盘腿而坐，开始呼吸吐纳，一身原本枯死肌肤，缓缓金光熠熠生辉。

    然后他在手心以手指刻下“大骊龙泉县”五字，血肉模糊，不断告诉自己，“去往此地，必须去往此地，只看不说，不问不做”，心湖激荡，铭刻心声。

    老人回到庙内，倒头就睡。

    庙外大雪愈烈，只是阵阵寒气刚刚逼近庙门，就自动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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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

    陈平安这次不经由野夫关进入大骊国境，走出那条栈道和山谷之后，陈平安三人遇到了一队精骑。

    风雪茫茫，双方对峙。

    那支大骊边境精锐，原本大多已经默然拨转马头，但是突然间一骑冲出，疾驰到陈平安身边，是一张年轻坚毅的脸庞，充满了警备和审视，这名大骊边关斥候的眼眸深处，还有一抹陈平安当时不理解的毅然决然。

    当这一骑突兀而出，其余袍泽亦是咬牙跟上，一时间雪屑四溅，扑面而来。

    陈平安用大骊官话喊道：“我们是龙泉县人氏，从黄庭国返回，由牛栅栏入关。”

    与此同时，陈平安从怀中掏出龙泉县衙颁发的通关文牒，游学千万里，盖满了各国各地各关隘的官印，眼见着那名骑卒要翻身下马，陈平安三步作一步，小跑上前，伸手高高递过去，骑卒愈发身体紧绷，一整队斥候俱是瞳孔微缩，如临大敌。

    那名斥候弯腰接过了关牒，仔细浏览之后，蓦然笑容灿烂起来，原本紧紧握住刀柄的那只手，在背后悄悄打了个安全的行伍手势，骑卒仍是执意下马，递还文牒，在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后，年轻骑卒笑道：“这么糟糕的天气，若是遇上麻烦，可以去我们烽燧暂住休整，备好食物，等到风雪小一些，再赶路不迟。”

    陈平安感受到骑卒发自肺腑的真诚，立即抱拳笑道：“没事，我刚好借这个机会练习拳桩，难熬是难熬，但是还扛得住。”

    大骊尚武，民风彪悍，名动一洲。

    草鞋少年如此坚韧，很快就赢得这一对精骑斥候的好感，便是一名面容粗朴、不苟言笑的边关老伍长，也会心一笑。

    双方就此别过，斥候继续南下侦查，陈平安继续北上返乡。

    边骑伍长回头望了眼三人北归的背影，收敛笑意，转头对那麾下骑卒训斥道：“逞什么英雄，不要命了？！且不说那少年深浅如何，他身边两个衣衫单薄的侍女书童，分明是道行不弱的修行中人，否则如何吃得住这份天气的打磨，方才我们近距离接触，气色之好，你看不出？

    若三人真是敌国的谍子，你这次冒然前行问话，害得我们全军覆没不说，还会耽搁谍报的传递！”

    年轻骑卒嚅嚅喏喏，仍是有些不服气，“伍长，咱们身为边关乙等斥候，这还在大骊境内，不管来自哪里的练气士，也得讲讲咱们边军的规矩吧？真要敢杀我们，事后盘查起来，定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退一万步说，不是还有王爷在嘛，我就信谁有本事跟王爷掰手腕子。”

    戎马生涯半辈子的老伍长，气得一鞭子打过去，不过打在了年轻骑卒肩头外的空处，雷声大雨点小而已，气笑道：“要是换作我刚从军那会儿，你这等行径，就是挑衅练气士老爷，知道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碰到个厚道仗义的将军，最多帮你讨要几十两抚恤银子，不厚道的，关你死活！”

    能够成为大骊边军的乙等斥候，无疑是大骊军伍的翘楚锐士，就没几个是蠢人，年轻骑卒赶紧亡羊补牢道：“老伍长消消气，以后打到了那大隋高氏的老巢，我用军功给你老人家换个细皮嫩肉的豪门娘们，好好降火……”

    老伍长笑骂道：“滚蛋，就你那么点军功，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甭废话，继续巡视！上头发话了，小心黄庭国那边狗急跳墙，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注意，倒是不怕他们一头撞进来找死，可是打了这么多年仗，可都是咱们的马蹄往别人家踩去，万万没有让别人踩进咱们家门的道理。”

    年轻骑卒嬉皮笑脸道：“晓得了晓得了，我这就先行一步，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前边的牛脊背山谷。”

    年轻骑卒深呼吸一口气，拉了拉略显僵硬的厚实貂帽，晃掉一些冰渣子，缓缓前奔。

    一名中年斥候忍不住问道：“伍长，之前两国边境上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黄庭国境内天崩地裂的，死了好多人，咱们这边倒是没啥损失，这其中是不是有啥说头？伍长你小道消息多，好些个老袍泽如今都是都尉大人了，我可知道你之前专门找人喝过酒，有没有可以说道说道的？”

    老伍长神色凝重，没有泄露天机，只是咧嘴笑了笑，眼神炙热，语气阴森，“没啥可以说道的，就是咱们很快就有肉吃了，好事！”

    那边，顶着风雪前行的陈平安缓缓道：“我之前见过大隋的骑军，护送着我们从边境到京城，跟我们大骊骑军相比，总感觉哪里不一样……具体的说不上来。”

    青衣小童懒散道：“老爷，这多简单一事儿，大隋的骑军，养在深宅大院里头的看门狗，看着厉害而已，当然真打起架来，估计也能凑合。可是你们大骊的骑军，尤其是边关骑军，就是一群野狗，四处咬人，牙齿早就给磨锋利了，换成是黄庭国的边关戊卒，见着咱们三个，早就跑得远远，哪里有胆子上前问话。”

    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以前在御江，听我水神兄弟讲过一桩密事，十多年前，大隋北边有一支边军，跟一伙山上练气士起了冲突，主将一怒之下，尽起六千精锐，连同他和属下的军中麾下武秘书郎，加上从袍泽那边借调而来的随军练气士，一起追杀了八百多里，四名行凶的练气士，愣是给他们宰掉了三个。”

    粉裙女童惊讶道：“在黄庭国，无论是地方行伍，还是山下江湖，可不敢跟山上练气士怄气。芝兰曹氏之所以不遗余力栽培幼子，就是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用需要处处仰人鼻息。”

    “黄庭国洪氏，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根子，将来打仗，哪里会是大骊蛮子的对手。”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伸出双手，一次次凝聚出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一次次抛掷向远方，“大骊边军也折损得七零八落，尤其是武秘书郎战死大半，总之闹得很大，大骊皇帝陛下龙颜震怒，把那名正三品武将召回京城，一口气将其贬为底层士卒，这才让那四名练气士背后的山门消气。只是听说没过几年，那名镇守北关的沙场武人，就出现在了南边野夫关，而且很快就恢复了原先官职，之前所在那支边军，更是获得大骊新晋‘铁骑’之一的荣誉头衔，边军人马不但迅速恢复满员，还加入了许多甲等大马和甲等悍卒，如今风光得很。”

    陈平安想起大隋山崖书院，自言自语道：“千万别打仗啊。”

    青衣小童向高处迅猛抛出一颗雪球，然后用第二颗雪球激射而去，双方砰然碎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看这场灭国大战，是逃不掉了。关键就看大隋争气不争气，不过如果大骊的白玉京真有传闻那么厉害，我看大隋原本占优的山上势力，大多会选择明哲保身，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一把从白玉京掠出的飞剑，瞬间斩杀于阵法庇护的洞府之内，那就真是死不瞑目喽，谁愿意试一试白玉京飞剑的杀力？境界越高，练气士越惜命怕死。反正我那水神兄弟就说，只要白玉京飞剑有传闻一半的威势，他就主动投降，以大骊庙堂的行事风格，指不定还会保留他御江水神的神位。”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白玉京是什么呀？还会跑出飞剑？”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轻轻弹指，一粒雪球击中粉裙女童的额头，“嗖一下，一柄飞剑就会从大骊京城的白玉京掠出，以上五境陆地剑仙的御剑速度，转瞬之间飞过千山万水，就洞穿了你这傻妞的头颅，好玩不？”

    粉裙女童双手捂住额头，给吓得不轻。

    青衣小童讥笑道：“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杀你还需要用白玉京飞剑？你是傻妞不假，可大骊朝廷又不傻。白玉京十数柄飞剑，如今率先针对的练气士，全部是大隋境内那些个躲在水底下的老乌龟王八蛋，我猜啊，其中有资格上榜的那撮大隋练气士，肯定有人悄悄离开大隋版图了，为的就是避其锋芒。”

    陈平安虽然一直没有插话，但是对于御江水蛇的论点和猜测，觉得绝大多数有理有据，所以全部默默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所以陈平安愈发想不明白，这么一个看问题挺透彻的聪明家伙，怎么在家乡御江那边，就心甘情愿给那位居心叵测的水神背黑锅？

    难道是灯下黑？

    陈平安没有开口询问。这到底是青衣小童的自家事。

    陈平安开始默默走桩，迎着风雪一遍又一遍。

    在及膝的大雪，撼山拳谱的走桩，不得不极其缓慢，陈平安从山崖栈道一路走到这里，耗费的气力和精神，时间越持久，越往后边，是是平时的十倍百倍之多。

    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陈平安几乎冻成一块冰块，以至于到了后期，根本不用陈平安可刻意运转十八停剑气流转，那条宛如火龙巡狩关隘的玄妙气机，就会自行快速游走，无形中帮助陈平安勉强维持住一口真气不坠。

    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一次痛彻骨髓的遭罪。

    惫懒的青衣小童看得头大，觉得不可理喻，天赋差就认命不好吗？别人在修行路上一日千里，你陈平安每天都在这儿事倍功半，多丢人啊。

    粉裙女童则看得快要心疼死了。

    半旬过后，风雪渐歇，之后赶路不至于太过艰辛困苦。

    三人期间绕过两座关隘和十数座大大小小的高耸烽燧。

    陈平安还是会自找苦吃，每天练习拳桩之余，主动跟青衣小童切磋武艺，经常被后者一拳打得陷入深雪之中不见人影。

    可二境依然是可怜兮兮的二境，陈平安的武道进阶，真是雷打不动。

    青衣小童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有几次出手重了，打得缺心眼一根筋的自家老爷断线风筝乱飞出去，得挣扎好久才能站起身，一旁观战的粉裙女童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在这样千篇一律的返乡途中，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此落幕，三人终于赶到一座在舆图上标注为风雅县的城镇，因为陈平安拣选了一条通往家乡西山的归路，所以不会经过绣花江、红烛镇和棋墩山那条线路。

    陈平安想要多走过一些陌生的地方。

    读几部书，识千余字，行万里路，练百万拳，这就是陈平安当下的心愿，总归都是需要一步步走出来的，陈平安这次返乡行程，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当然苦头没少吃。比起赶赴大隋书院的游学之路，可以腾出更多时间，通过练拳来打熬体魄，以运气来淬炼神魂，滴水穿石，燕子衔泥，点点滴滴都是添补。

    青衣小童会觉得他是在浪费光阴，可是陈平安能够清晰感知到一点点裨益的累积，这种感觉，如同泥瓶巷的烧瓷少年，每天辛勤劳作，相当于多出几颗铜钱入账，家底在悄然增加，外人觉得乏味，可是陈平安自己感觉不要太好！

    年关临近，入了熙熙攘攘的县城集市，风雅镇不同于大骊边关其它城池，书香气更重一些，因为明显书铺多了许多，当然孤本善本是别奢望，多是粗劣廉价的私家刻本，错字漏字极多，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是眼界高的，一个是身家雄厚，见惯了好东西，一个是自幼跟圣贤书籍打交道。

    于是只有陈平安在书铺逛得认认真真，对书架上一长排十二本成套的《玉山燃雪谈》爱不释手，可惜背篓空隙不多，已经装不下这么一套大部头，而且价格太高，便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本署名程水东的《铁剑轻弹集》。

    上了年纪的店家便由衷称赞公子好眼光，然后解释说这位黄庭国老侍郎的著作，如今收入囊中，肯定稳赚不赔，因为市井传闻那人很快就要重新出山，受邀担任大骊一座新书院的副山长。

    夜幕中，满载而归的陈平安选了一座简陋客栈，要了两间相邻屋子，粉裙女童单独睡一间。

    青衣小童跟着陈平安跨过门槛，立即皱着鼻子一脸嫌弃，使劲在鼻子前晃动手掌，驱散那些陈年已久的酸臭味，不愧是修炼成精的水蛇，那些不管如何擦拭都难以消除的气味，都给青衣小童一阵阵驱逐到了窗外。

    陈平安关上门后，在桌上摊开那张大骊南方州郡舆图，因为这些秘不示人的地理形势图，一向为官府独有，民间私藏就是大罪。陈平安看着风雅县和龙泉县之间，相距不过六百里路程，一半是便于商旅赶路的官道，一半是相对难行的冲澹江水路，相比这一去一回的漫长路途，六百里路，可以算是近在咫尺。

    陈平安吃过食物，就开始练习剑炉。

    耳边时不时响起一位妇人的谩骂声，以及客栈掌柜的求饶声。

    跟家乡泥瓶巷杏花巷那边的场景，多像啊。

    只不过那会儿顾粲他娘亲还在，嘴巴恶毒的马婆婆还没去世，每天都会有学塾的读书声，远远传到铁锁井那边。

    等到这次回去，老槐树已经没了，看门人也已不在，泥瓶巷邻居家的院门口，大年三十那天，注定是不会张贴上一幅崭新喜气的新春联。

    陈平安叹了口气，收起剑炉立桩，来到窗口，从袖中特意缝补而成的小兜里，掏出那颗银色小剑胚，轻轻握在手心，缓缓摩挲。

    青衣小童没来由怒喝一声，“找死！”

    陈平安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青衣小童双指拈住一团虚无缥缈的灰色烟雾，猛然夹紧，传出一阵轻微的噼里啪啦，灰雾逐渐消散，隐约之间有哀嚎嘶鸣。

    看到陈平安的疑惑脸色，青衣小童欢快邀功道：“老爷，这只不知死活的小精魅已经被我捏爆了！还敢来老爷你的地盘撒野，真是活腻歪了！”

    青衣小童指了指那团四处流散的雾气，“它名为枕边魅，并无实体，这小玩意儿所过之处，带起的那点风，是世间众多歪风邪气之一，最喜欢追逐那些心肠歹毒的骂街泼妇，每当她们搬弄唇舌，这种精魅才会偷偷出现，将那股风气收集起来，最能够离间亲人、尤其是夫妻关系，市井坊间所谓的枕头风，就是它们的拿手好戏。”

    陈平安叹了口气，笑道：“以后遇上这类精魅，赶走就是了，不用打打杀杀。”

    青衣小童哦了一声，歪着脑袋，问道：“老爷，你不是菩萨心肠吗，怎的碰到这等邪祟精魅，咋就不替天行道啦？”

    陈平安哭笑不得道：“什么替天行道，我没那么大能耐……”

    陈平安很快就止住话头，不再说什么。

    青衣小童没来由心头泛起一些失落。

    因为没能听到烂好人老爷的大道理。

    以前总觉得听着无趣厌烦，那次武圣庙之后，陈平安之后便一次都不说了，竟然会觉得更无趣。

    青衣小童趴在桌上一会儿，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干脆爬到桌上，然后手脚趴开躺着，死气沉沉望着天花板，看到了一张已无主人坐镇的小蛛网，看了半天，青衣小童开始在桌上翻来覆去。

    粉裙女童在那边收拾过被褥床垫，就跑来这边给老爷收拾，没忘记好好背着那个崔东山的书箱，这一路风餐露宿，她时时刻刻都护着书箱，由此可见，白衣少年当初在芝兰曹氏的书楼内，那一番施展神通，对她造成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陈平安重新收好那枚“银锭”，走向桌子，青衣小童赶紧坐回凳子，陈平安从背篓里拿出那本还带着浓郁墨香的《铁剑轻弹集》，青衣小童赶紧狗腿殷勤地端来油灯，帮着点燃灯芯，主仆三人分坐三边。

    青衣小童不敢打搅看书的陈平安，对坐在对面的粉裙女童笑问道：“马上就可以吃掉一颗蛇胆石，跻身中五境，是不是很开心？”

    有陈平安在身边，粉裙女童要胆气粗壮许多，“你别打我那颗蛇胆石的主意。”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老爷私下跟我说了，蛇胆石分大小，品秩有高低，傻妞你一路上没有功劳没有苦劳，最没用了，所以只给你一颗最小最差的，我陪着老爷喂拳那么多次，所以我拿到手那两颗，是最大最好的，一颗有你十颗那么大哦。”

    粉裙女童立即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翻过一页书，微笑道：“别听他瞎扯。”

    粉裙女童瞪了眼谎报军情的青衣小童。

    青衣小童一拍桌子，“造反？！”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那边坐了坐。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倒是没有故意给小火蟒撑腰说话，始终安静看书。

    借着那盏油灯的昏黄火光，陈平安一页页翻过那部读书笔札，中间还拿出了一块棋墩山剩余竹简，和当时买玉簪子店主赠送的小刻刀，读到某些眼前一亮的好句子，就一笔一画刻在竹简上。

    青衣小童脸颊贴在桌上，自顾自转动眼珠子，装神弄鬼。

    粉裙女童不敢跟他对视，就凑在自家老爷身边，看着陈平安读书或是刻字。

    陈平安突然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问道：“书上说富贵发达了之后，要修路铺桥，不可以修建豪宅大墓。”

    青衣小童对此嗤之以鼻，但是没说话，保持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粉裙女童点头轻声道：“老爷，一些读书人是有这个讲究，希望有钱了之后行善积德，造福乡里。”

    陈平安有些无奈，他原本想着回家之后，就赶在年关之前，立即花钱给爹娘修建一座大坟，气气派派的，不用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青衣小童忍不住开口道：“老爷你如今又不是读书人，讲究这些作甚？再说了，真要担心什么，大不了修路铺桥一并做了，到时候我亲自帮忙，咱们不但花了钱，还亲自出力，老天爷肯定没话说。”

    陈平安恍然，刚刚打结的心结很快就解开，转头望向青衣小童，朝他伸出大拇指，开心道：“好样的！说得对！”

    粉裙女童跟着自家老爷一起高兴起来。

    青衣小童愣了愣，然后赶紧低头，眼泪差点掉出来了。

    ————

    走着走着，走过了官道和水路，气氛融洽的一大两小，终于看到了一座略显孤零零的高山轮廓。

    陈平安停下脚步，伸手一左一右拍了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脑袋，然后伸手指向那座大山，他笑望向那座名为落魄山的大山头，这次陈平安可笑得一点都不含蓄，“到家了！我家！”

    ————

    ————

    第二卷《山水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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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

    瞧见了自家的山头后，陈平安就开始撒腿狂奔，不再管什么走桩立桩，没有半点近乡情怯的多愁善感。陈平安只管埋头奔跑，占据着大半背篓的一袋袋土壤，层层叠叠，随着肩头的起伏不定，窸窸窣窣作响。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前者四处张望，其实临近大骊龙泉县地界后，两位早就察觉到异样的灵气，通体舒泰，此刻落入眼帘中的那座大山头，让这条水蛇不断咽口水，简直就是垂涎三尺，仿佛瞧见了一大桌子最丰盛的美餐。

    青衣小童之前曾经无意间提及，他们这类蛟龙之属，餐霞饮露，只是末等修行之法，进展缓慢，唯有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勇猛精进的大道正途。

    只可惜灵气充沛的名山大川，要么被仙家坐镇割据，视为禁脔，要么早就树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祇祠庙，哪怕是青衣小童这等修为不俗的江泽大妖，也不敢轻易染指，一旦涉及到证道长生，尤其是鬼魅精怪，别说修行路上的朋友知己，恐怕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反观自幼浸染书香气息的火蟒，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许多，显而易见，同是蛟龙之属的旁支，两人的证道契机，大不相同。

    临近落魄山的山脚，陈平安放慢脚步，视力极佳的他发现山上多处尘土飞扬，这让陈平安心一紧，照理说落魄山有圣人阮师傅帮忙看顾，不该有意外才对，棋墩山的土地爷魏檗，倒是之前就答应要在这座山上搭建竹楼，可是一栋小小竹楼，怎么都该搭建完毕才对，然后魏檗就该打道回府，绝不会长久逗留，为何此时此刻落魄山上还是一副大兴土木的古怪样子？

    难道是那条黑蟒恶习不改，在自家山上择人而噬，惹恼了县衙派人入山围剿？

    陈平安正要急匆匆让青衣小童变出真身，以便快速登山，突然想起最近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句子，是讲述遇事莫慌的道理，言语说得很漂亮，光是嘴上多读了两遍，就能让陈平安觉得俗气少了几分，他之前还特意刻在了竹简上，于是陈平安当下便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急，书上讲的，其实跟烧瓷拉坯是一个道理。”

    刚要开始登山，陈平安眼前一花，定睛望去，就发现一袭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山脚，脱口而出道：“魏檗！”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傻妞儿倍感惊艳，这是她继少年崔瀺之后，这辈子见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俊俏得没天理，她随即有些赧颜，躲在了老爷陈平安身后。

    青衣小童愣在当场，然后气势汹汹转头问道：“老爷，这家伙是抢地盘的？”

    “当然不是。”

    陈平安摇头而笑，望向一身潇洒气质远比在棋墩山更加显著的土地爷，好奇问道：“怎么还在落魄山？你们山水神灵，不是不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地界吗？”

    魏檗笑眯眯道：“巧了，如今我搬家到了披云山，跟你做了邻居，陈平安，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

    说到这里，这位昔年跌落神坛的神水国北岳正神，如今即将就要是大骊北岳共主的尊荣神祇，竟然还玩笑似的给陈平安作了一揖。

    陈平安没好意思受这一拜，侧过身躲掉，笑问道：“竹楼造好了么？”

    魏檗直腰点头道：“做好啦，保管没有偷工减料，就在落魄山上，我领你们去瞅瞅？本来挑了块最容易让它扎根的风水宝地，可是被落魄山的山神庙给占去了，只得换了块地盘，不过也不差，视野开阔，天高地远的，风景很美，我这一年有事没事就去那边待着，你以后可不许过河拆桥，赶我走啊。”

    粉裙女童觉得眼前这家伙模样长得好，不曾想脾气也好，然后小丫头就有些骄傲，自家老爷就是厉害，连交好的朋友都这么潇洒绝伦。

    青衣小童越看越心虚，突然之间，白衣魏檗毫无征兆地张牙舞爪，对他做了个恐吓姿势，吓得青衣小童往后掠出十数丈，魏檗爽朗大笑，“加上山上那条黑蟒，咱们落魄山要热闹喽。”

    陈平安一板一眼纠正道：“落魄山不是你的。”

    魏檗无可奈何道：“对对对，你陈平安才是主人，我只是客人，行了吧？”

    一行人开始登山，魏檗善解人意地为陈平安解释道：“如今小镇西边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都算名花有主了，全部在破土动工，忙着开山事宜，除了开辟山上道路，还有建造凉亭等等，

    落魄山这样有山神庙的，更加任务繁忙，大骊朝廷工部负责一掷千金，除了卢氏王朝的近万刑徒流民，不要钱就能驱使之外，龙泉郡府和县衙两座官府，还雇佣了好多你们当地青壮，帮着打造出一座座仙家府邸，不折腾出人间仙境不罢休的架势，有些劳民伤财啊。”

    魏檗指了指宽阔的黄土地面，“以后这里会铺上从外地运来的石板，反正比福禄街桃叶巷的青石地面，只好不差。”

    陈平安小心问道：“不需要我自己出钱？”

    魏檗笑着指向高空，“只要你不想着在空中建造索桥，跟别处山头牵连在一起，那就不用开销一颗铜钱。”

    陈平安震惊道：“难道有人这么做了？”

    魏檗点头道：“有啊，还不止一两家，在北边好几座山头之间，已经出动家族供奉，或是重金聘请专门建造洞天福地的练气士，开始搭建长桥了，其中一座还不是铁索木板桥，而是石桥，听说石头清一色是从湖泽之中打捞出来，估摸着从头到尾，怎么都要花出去百来万两白银。不过效果肯定没得说，行走于石桥上，烟雾缭绕，飘然欲仙，看那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我都要心动了。”

    陈平安啧啧道：“原来他们这么有钱啊。”

    魏檗打趣道：“你要是乐意卖掉一座彩云峰或是仙草山，立马就是顶有钱的富家翁了，也能这么穷奢极欲。”

    陈平安没好气道：“想什么呢，我要那些花花架子做什么，一个个山头才是立身之本。”

    魏檗哈哈大笑。

    财迷还是财迷。

    二境还是二境。

    草鞋换了一双双，可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啊。

    青衣小童怎么看魏檗怎么讨厌，恨不得一脚踹在那家伙屁股上，踹他个狗吃屎！

    一路登山，见到几拨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有老有幼，有青壮有妇人，大多形容枯槁，神色憔悴，但是在旁监工的大骊军卒，应该得到过朝廷授意，并未对这些亡国之徒刻意刁难，一些晕厥过去的老弱，便由着亲朋好友搀扶到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喂上几口吃食一口热水。

    魏檗云淡风轻道：“一开始可没这么好的光景，累死冻死摔死的卢氏刑徒，当然还有打死和不堪受辱自尽的，短短两个月之内，就多达六百余人，后来是就地升任龙泉郡守的吴鸢，不惜冒着丢掉官帽子的风险，向朝廷递交了一封奏疏，这才止住了流民人数骤减的势头。”

    陈平安疑惑道：“郡守？”

    魏檗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原先骊珠洞天方圆千里的广袤地界，哪怕如今边缘地带被临近州郡，抢得头破血流，各自在朝堂上找人帮着说话求情，然后瓜分划走了一些，但龙泉如果还只是个县，仍然管不过来，就算是升格为龙泉郡，其实还是有些牵强。”

    陈平安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关于各国州郡县的版图大小，早就有了清晰认知，毕竟是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他问道：“棋墩山那条黑蟒到了这里，没有闯祸吧？”

    魏檗摇头道：“一直在落魄山老老实实修行，不曾伤人，如今就算它出去找水喝，被人半路撞见，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相安无事。一些个胆大的当地青壮，已经敢拿石头远远丢它了，它也忍着。”

    陈平安皱眉道：“这可不行，我得找人说清楚，魏檗，知道这里谁负责吗？不管结果，我得先说明白，没理由这么欺负人的。”

    “哪里欺负‘人’了，那就是条刚刚开窍的山野大蟒。”

    魏檗先是哑然失笑，随即调侃道：“再说了黑蟒皮糙肉厚，就是给人使劲砍几刀，都不痛不痒，陈平安，你不用大惊小怪。何况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对黑蟒观感可不算好，怎么如今才回到落魄山，就开始偏袒起它了？”

    “黑蟒如果敢率先伤人，我这次见面就会请人打死它，花钱请我都愿意。”

    陈平安摇头道：“但是如果它没有的话，那么这跟它在不在落魄山，没关系，换成任何一个地方，黑蟒只要是安分守己上山下山，然后这还有人去主动挑衅它，这一点都不好玩，这叫找死。我要是敢这么做，早死在山里一百次了。”

    “有道理。”

    魏檗眯眼微笑道：“回头这件事，我帮你打声招呼便是，这些山头的大小关系，我都很熟了。”

    粉裙女童双手搭在身前的竹箱绳子上，充满好奇。

    这么大一座山头，走了这么久都没到半山腰，竟然都是自家老爷的啊。

    老爷果然没吹牛，真有钱！

    青衣小童听着久违的大道理，有些神清气爽。当然不是他觉得陈平安说得如何有理，而是反驳了那个看不出深浅的白衣神仙，让青衣小童觉得很带劲。

    陈平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魏檗，你认识阮秀吗？是龙须河边铁匠铺的一个姑娘。”

    魏檗一脸故作思索状，然后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圣人阮邛的亲闺女啊，远远见过几次，她家那座神秀山，是如今大骊朝廷花最大气力去打造的，她几次进山去看进程，都会来逛一逛宝箓山啊彩云峰啊之类的山头，竹楼造好之前，她也来过一次落魄山，双手背后，就那么看着我在竹楼顶上忙碌，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搭手来着，我没答应，小姑娘就那么抬头看了半天，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最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陈平安转头对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笑道：“阮姑娘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在小镇有两座铺子，都是她帮我打理，你们见着了她，就喊她阮姐姐。”

    粉裙女童立即点头，“好勒！”

    青衣小童有些不情不愿，“我的岁数，当她老祖宗都没问题，凭啥喊她姐姐，白白掉了十八个辈分……”

    陈平安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青衣小童立即双手捶胸，跟擂鼓似的，义正辞严道：“老爷发话，我喊她娘亲都行！”

    陈平安乐了，难得不抠门一次，财大气粗道：“回头多给你们俩一颗普通的蛇胆石。”

    粉裙女童雀跃欢呼，原地蹦跳起来。

    青衣小童怔怔问道，“老爷，那我喊她一声夫人，能不能再多给一颗蛇胆石？”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到时候阮姑娘要打死你，我不会拦着她的。”

    青衣小童悚然一惊，突然记起魏檗顺嘴一提的“圣人阮邛亲闺女”，关于真武山圣人阮邛的行事风格，黄庭国御江都早有耳闻，那真是跋扈至极不讲道理，哪里有把人拽进自家地界然后当场打杀的圣人？

    青衣小童立即干笑道：“我对阮姐姐，一定会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我还会帮着老爷盯着傻妞，让她别不小心措辞不当，惹恼了阮姐姐，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最后让老爷你难做人……”

    陈平安使劲忍住笑，故意不去介绍那位姑娘的温柔性情，反而板着脸嗯了一声，点头道：“见了面，要礼貌客气。”

    绕绕弯弯，最后魏檗领头走在一条青石小径，自嘲道：“咱们脚下这条小路是我临时铺出来的，随便收集了些山涧石子，陈平安你回头不妨换了。”

    陈平安走在结实齐整的石子路上，笑道：“不换不换，这就很好。”

    众人视野豁然开朗，看到了一栋两层的竹楼，颜色苍翠欲滴，模样精巧别致，关键是竹楼正对着大好山河。

    竹楼底层，摆着几张玲珑可爱的小竹椅，上头垫着小小的茅蒲团。

    陈平安眼神呆滞，张大嘴巴，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本以为魏檗答应自己建造一座竹楼，想象之中，不歪歪扭扭就已经很好了。

    哪里能够想到是如此之好。

    陈平安回过神后，轻声问道：“它是我的？”

    魏檗笑道：“当然。”

    陈平安抱拳道：“魏檗，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个家，只要想住就随便住。”

    魏檗笑道：“呦，这就改口啦？先前是谁说落魄山不是‘咱们的’来着？”

    陈平安呵呵笑道：“魏檗，你堂堂棋墩山土地爷，跟我一般见识多掉价唉。”

    魏檗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少年，“到底还是有些变化的嘛，这趟远游求学没白走。”

    之后魏檗看着一溜烟跑到竹楼二楼的一大二小，然后并排趴在栏杆上举目远眺，一颗高一些的大脑袋，两颗矮点的小脑袋，从魏檗这里望去，其实也挺像一座小山头的。

    “老爷老爷，这儿风光可好啦，以后我们能住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啊。”

    “老爷，把这里划给我呗，我可以少要一颗普通蛇胆石，咋样？”

    “不行。”

    像是被他们的欢快情绪感染，早已不是棋墩山土地爷的魏檗，转身一同望向远方山河，也有些笑意。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矣。

    ————

    陈平安带着他们下山去往小镇那边，魏檗神出鬼没，身影已经消逝不见，青衣小童小声提醒道：“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啥好鸟！老爷，以后少跟那家伙打交道，我这可是老成持重之论啊。”

    陈平安没理睬他。

    一路熟门熟路地翻山越岭，当三人遥遥看到小镇西边房舍的时候，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专门爬上了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陈平安已经眺望了一遍家乡，给身边两个家伙指出了许多地方的大致位置。

    例如自己家祖宅所在的泥瓶巷，齐先生当年教书的学塾，坐拥两间铺子的骑龙巷，送信最多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小镇外边的铁匠铺，东边的神仙坟和最北边的老瓷山等等。

    唯独那座恢复原本面貌的石桥，陈平安只是在望向铁匠铺子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瞥而过，不但没有介绍什么详情，甚至连明显的眼光停顿都没有。

    亲眼见识过了外边的世道险恶和千奇百怪，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青衣小童大摇大摆道：“老爷，咱们等下是先去那骑龙巷，看看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

    陈平安轻声道：“先去我爹娘坟头。”

    三人没有穿过小镇，而是沿着河水往下游走去。

    默默走过那座已经不见老剑条的石桥，经过矗立起一栋栋低矮茅屋、高大剑炉的铁匠铺子，最后来到那座小小的坟头之前，陈平安摘下背篓，拿出那些还不如拳头大小的棉布袋子，为坟头添土。

    少年那张黝黑脸庞上，既没有伤心伤肺的模样，也没有衣锦还乡的神情。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千万里的少年，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件事，只是默默打开那些袋子，为爹娘坟头添加一抔抔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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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

    （今天还有一章，会稍晚些。）

    一大两小走下山，返回小镇，青衣小童见识过了落魄山和竹楼的富贵气象，觉得入乡随俗也不错，同时对家乡的眷念浅淡了一些，喜气洋洋道：“老爷，接下来咱们去哪？泥瓶巷祖宅？老爷，不然咱们把整条泥瓶巷买下来吧，如果老爷手头紧，没关系啊，我有钱！大钱不敢夸口，那些家当折算成金子银子的话，茫茫多哇，老爷可以拿蛇胆石来换，普通的就成！”

    陈平安笑道：“买下泥瓶巷做什么？没这么糟践银子的。”

    青衣小童不太服气，倒是没敢跟陈平安顶嘴，总觉得自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精明得很，自个儿还不是冲着蛇胆石去的？

    看到青衣小童吃瘪，粉裙女童有些开心，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到了泥瓶巷，就帮老爷把祖宅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到了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沿岸，陈平安给他们说了些之前关于这条溪水的故事，青衣小童听得心不在焉，猛然睁眼怒视河水某处，一跃而去，青衣小童虽然没有现出凶悍真身，可一手驭水神通，施展得颇有章法。

    每次出拳击中河面后，就跟凿井似的，打出一个个河水激荡的巨大旋涡，原本一条缓缓流淌的祥和河水，给折腾得翻覆无常，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像是在追逐隐匿于河底的某物，嘴上嚷嚷着：“不长眼的虾兵蟹将，也敢觊觎大爷我的美貌？！”

    陈平安没有阻止，一来青衣小童的出手毫无征兆，已经来不及，二来因为离开小镇之前，有次他在岸边走桩，确实发现河中好像有东西凝视着自己，让他感到一阵后背心发凉，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气息，只是当时陈平安刚刚练拳，不敢刨根问底，只能敬而远之。

    再次见识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气，粉裙女童有些头疼，小声提醒陈平安，“老爷，大骊朝廷有对这条龙须河敕封神灵吗？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如果品秩更高的河神，咱们可别这么不依不饶的，书上说过，县官不如现管，书上还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还真把陈平安问住了，环顾四周后，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河神，应该得有祠庙吧，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

    陈平安心中微微叹息，想起背篓里一块竹简上，自己亲手篆刻的“欲速则不达”，便决定放弃这种没头没脑的旁敲侧击，对那个愈战愈勇的青衣小童喊道：“回来！”

    遥远河面上大打出手的青衣小童，从袖中掠出一阵阵法宝飞掠带起的流光溢彩，大笑道：“老爷，稍等片刻，就一会儿，我马上就可以逮住这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跟我比拼水战功夫，真是……哎呦，还有点家当的意思啊，这件法宝品相不错啊，可惜大爷只要沾着水，就天生一副横练无敌的体魄，臭八婆，你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啊，哇哈哈，抓住你后，就把你往我家老爷床上一丢，保准蛇胆石到手！”

    青衣小童和那河底阴物打得有来有往，双方法宝迭出，龙须河上宝光熠熠，当然这是青衣小童心存戏耍的缘故，否则以他的强横体魄和不俗修为，哪怕不用出真身，一样能够以蛮力重创对手。

    片刻之后，青衣小童转身一路小跑向陈平安，手里倒拽着一大把……黑色长发？

    到了临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的岸边，青衣小童松开手，得意洋洋道：“老爷，这婆娘长得不错，臀儿滚圆，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不如收了当丫鬟吧？”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羞愤难当。

    青衣小童脚边的河面上，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段白皙脖颈，这位妇人模样的河水阴神，面目丰腴，神色楚楚可怜，一头鸦青色瀑布头发，铺散在水面上，随着剧烈晃荡的河水荡漾摇曳。

    见着了陈平安，好像个子稍高了一点，穷酸依旧，就是不知怎的祖坟冒青烟，竟然收拢了青衣小童这么厉害的喽啰，妇人眼神晦暗不明，迅速收敛复杂思绪，微微垂下头，泫然欲泣道：“我是龙须河新晋河神，按例需要巡查所有途径河岸的各路人等，职责所在，若是无意冒犯了各位，还望三位神仙手下留情，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陈平安让青衣小童赶紧上岸，对这位面孔陌生的龙须河神抱拳道歉道：“是我们冒犯了河神夫人。我叫陈平安，就是龙泉本地人，不知河神夫人是何方人士？”

    妇人眼神闪过一抹古怪，很快怯生生道：“既然当了一方山水神灵，就必须斩断俗缘，这跟僧不言名道不言寿，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公子莫要询问我的来历了。总之我不但没有害人之心，反而还会庇护这条龙须河的一河水运。”

    青衣小童勃然大怒，“给脸不要脸是吧，欺负我家老爷好说话是吧？”

    陈平安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不让他重返水中跟一位堂堂河神撕破脸皮，对着妇人点头笑道：“有劳河神夫人了。”

    妇人连忙抬起一截白藕似的手臂，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次是不打不相识，陈公子无需多心，以后若是有事，公子让人到河边知会一声，我一定不会推脱。”

    陈平安不再跟那位河神继续生硬地客套寒暄，这本就不是他的强项，而且对方口口声声陈公子，让陈平安浑身不自在，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离去，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铁匠铺子，陈平安犹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声招呼问个好，还是先回小镇泥瓶巷。

    从河婆升为河神却无祠庙香火的妇人，缓缓潜入河水底，眼神阴森，满脸怒火，一脚踩死一只河底烂泥里的老王八，又补上一脚，踩得龟壳粉碎才罢休，心性不定的妇人随即有些后悔，磨盘大小的老王八，已经活了小两百年，加上如今骊珠洞天四散流溢，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律雨露均沾，已经给老王八生出一丝灵性，说不定两三百年后，只要它成功开窍，就会成为妇人手底下的一员可用之兵。

    妇人哀叹一声，弯腰对着那堆破碎龟甲，“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陈的小泥腿子，是他牵累了你，他才是罪魁祸首。陈公子，我呸！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蛋，跟你才是一路货色，怎么不干脆死在游学路上，给人踩得稀巴烂……”

    妇人心中恨极了泥瓶巷少年，骂骂咧咧，身形曼妙地行走于水底，身后拖曳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青丝，如同豪阀贵妇的漫长裙摆。她不知不觉往下游逛荡而去，等到她回过神，已经来到龙须河和铁符江的交界处，脚底下就是疾坠而落的迅猛瀑布。

    吓得她掉头就跑。

    这一年当中，龙泉郡热闹纷纷，无数妖怪精魅从四面八方涌入，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汲取灵气。如果说她这个龙须河神，最多只是趁火打劫，跟妖物讨要一些过路费，给孙子帮着积攒点家底罢了，那么下边铁符江里头的那位凶神煞星，正儿八经的大江正神，真是好大的杀心好重的杀性，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奇怪的是大骊朝廷和龙泉郡府，对此从不过问半句，让妇人好生羡慕，于是愈发惦念起那座迟迟不来的河神庙了。

    铁匠铺那边，陈平安正犹豫不决要不要登门，却看到石拱桥那个方向，出现一位青衣少女的身影。

    她瞧见了他，确定无误是他后，她便停下脚步片刻，这才加快脚步。

    陈平安带着两个小家伙迎向她，笑着远远打招呼道：“阮姑娘！”

    阮秀一个唉字应声，小跑向陈平安，站定后，柔声道：“回来了啊。”

    陈平安点头道：“回了！”

    一时间两两无言语。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

    哇，不愧是风雪庙圣人的女儿，长得真是俊。

    可惜可惜，就是人不可貌相，好像脾气不是很好，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打死自己，要不然自己肯定要喊一声夫人了。

    粉裙女童眨着眼眸，充满好奇和仰慕，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

    阮秀率先打破沉默，微笑道：“先去铺子喝口热水，然后放在我家那边的东西，我帮你一起搬回泥瓶巷？”

    陈平安嗯了一声。

    之后阮秀说着小镇的琐碎事情，说泥瓶巷那栋不知主人是谁的屋子，她已经帮着修缮好了。只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的生意，不是太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愧疚和难为情。她还自作主张地把陈平安邻居家的那笼母鸡和鸡崽儿，带回铁匠铺子这边养着，但是不小心给野猫叼走了两只，阮秀说起这个，就更加失落。把陈平安给乐呵得不行，赶紧安慰她，这才多大点的事啊，哪里需要上心，赶明儿杀了老母鸡炖锅鸡汤都成，他如今饭菜手艺大涨，肯定好吃。把阮秀给急坏了，说不能杀不能杀，它们乖得很，大大小小的，如今还都有了名字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晓得是陈平安故意使坏，性情温婉的秀秀姑娘，轻轻瞪了他一眼。

    青衣小童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老爷一开始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这位姐姐哪里脾气差了？！

    亏大了，青衣小童觉得这颗失之交臂的蛇胆石，别说撒泼打滚上吊投水，就算偷也要偷到手，要不然心气难平！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子，原本走路飘忽的青衣小童立即吓得脸色雪白，粉裙女童更是躲在陈平安身后。

    七口水井。

    星罗棋布。

    每一口水井，皆有剑气冲霄而去。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就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觉得双眼生疼，几乎要忍不住刺痛落泪，恨不得现出真身，抵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家伙，之前到了龙泉的那种兴奋和激动，立即烟消云散，只觉得这里处处凶险，简直就是一座人间雷池，最是镇压他们这些蛟龙之属的旁支遗种。

    直到陈平安让他们俩坐在一栋茅屋前的竹椅上，他和阮秀去不远处那栋黄泥房搬东西，两个小家伙才略松一口气，面面相觑，发现对方额头都是汗水。

    青衣小童翘起二郎腿，故作轻松，讥讽道：“傻妞儿，胆小鬼，没出息！”

    粉裙女童小声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老神在在道：“我这叫示敌以弱，你懂个屁！”

    粉裙女童看到一个大步走来的中年汉子，其貌不扬，出于礼貌，她赶紧起身道：“叔叔好，我是老爷陈平安家的婢女。”

    汉子点点头，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望向泥屋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青衣小童打量一番，没看出门道，只当是铁匠铺子的青壮劳力，“瞅啥瞅，我可警告你，秀秀姑娘是我家老爷的老相好，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一拳打死……算了，老爷叮嘱我要与人为善，算便宜你了，只是一拳打得你半死！”

    汉子脸色愈发难看，没说话。

    青衣小童自以为看出一点苗头，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碍眼的粉裙女童，他探出身，扭过头望着汉子，“你真对我家老爷的未过门夫人，有念想不成？他娘的你多大岁数了，真是气死我了，大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腌臜汉子，来来来，咱们过过招，我准许你以大欺小……”

    陈平安身后那只空去大半的背篓里，现在已经填入一只沉重的棉布行囊，跟阮秀并肩走来。

    看到中年男人后，陈平安恭谨喊了一声阮师傅，汉子根本没搭理。

    阮秀笑着喊了一声爹，汉子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爹？

    青衣小童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砸在脑袋上，二话不说就蹦跳起来，跑到中年汉子身前的地面上，扑通一下跪下磕头，“圣人老爷在上，受小的三磕九拜！”

    这条御江水蛇砰砰磕头，毫不犹豫，只是一肚子苦水，腹诽不已，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兵家圣人，好歹有点圣人风范行不行？就该在那山岳之巅吞吐日月才对啊，要不然在大水之畔出拳如雷？结果一声不吭，跑来我身边坐着跟块木头没两样，闹哪样？

    堂堂十一境的风雪庙大佬，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享誉东宝瓶洲的铸剑师，你不在额头刻上阮邛两个大字就算了，咋的长得还这么普普通通？退一万步说，走路好歹要龙骧虎步吧？坐着就要有渊渟岳峙的气势吧？

    觉得自己瞎了一双狗眼的青衣小童磕完头后，仍是不敢起身，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只是哭丧着脸，眼泪哗哗往下流，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自家老爷，希冀着老爷能够为自己仗义执言一下。

    他这次是真有投水自尽的心思了。

    有些疑惑青衣小童的古怪作态，阮秀不明就里，也不愿多问什么，“爹，我陪着陈平安去趟小镇。”

    阮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打铁。”

    阮秀问道：“爹，开炉铸剑的时辰不对啊，怎么回事？”

    汉子站起身，“我说了算，你别多问。”

    阮秀哦了一声。

    直到阮邛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青衣小童这才有胆子站起身，摇摇晃晃，擦拭着满脸泪水和额头冷汗，心有余悸，默默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行人走出大有玄机的铁匠铺子，走过千年又千年横跨河水的那座石拱桥，陈平安突然跟身边的青衣姑娘，道了一声谢。

    阮秀转头笑道：“变得这么客气啊。”

    陈平安诚心诚意道：“到了外边，才知道一些事情，所以真不是我客气。”

    阮秀笑问道：“是在夸我吗？”

    陈平安笑容灿烂，“当然！”

    阮秀凝望着少年的笑脸，收回视线后，望向小镇那边，她说了一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没有变，真好。”

    恐怕只有圣人阮邛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和深意。

    或者前一任圣人齐静春知道一切，可能某个老人也依稀看出些端倪，但是都不会说什么。

    阮邛的女儿阮秀，自幼就是天赋异禀，真正的千年不遇，绝对不是寻常的修行天才可以媲美，以至于阮邛不得不自立门户，脱离风雪庙，跑到骊珠洞天遭罪，为的就是借助这方天地的术法禁绝，来遮掩隐蔽阮秀的出类拔萃，或者说是在尽量拖延女儿“木秀于林，峰秀于山”的时间。

    这位手腕上有一尾火蛟化作镯子盘踞环绕的青衣少女，不单单是火神之体那么简单。

    因为在少女的眼中，她所看到的世界和人事，跟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她可以直接看到人心黑白，看清楚因果善恶，看出气数深浅。

    少女眼中，天地之间，色彩斑斓。

    这意味着阮秀的证道之路，会更加坎坷难行，当然一旦证道，阮秀的成就之高，大道之大，根本就是不可估量。

    所以当初在青牛背，阮秀第一眼看到岸边少年，之所以没有退避消失，就是因为看到了陈平安的“干净”。

    偌大一座骊珠洞天，世间百态，只有这个陈平安，孤零零一个人，纤尘不染，就像一面崭新镜子。

    所以阮秀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偷偷观察陈平安心湖的细微起伏，悄悄感受他的喜怒哀乐。

    对于这位吃货姑娘而言。

    少年就像一道最好吃的“糕点”了，她很喜欢，喜欢到舍不得吃的那种。

    她很担心陈平安这趟出门远游，人心会变，心湖会变得浑浊，心路会泥泞，沾染那些不好的习气和繁乱的因果。

    现在看来，陈平安确实变了一些，但还是很好的。

    阮秀如释重负的同时，就更加喜欢陈平安了。

    看吧，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一路走到泥瓶巷，走入那条狭窄阴暗的巷弄，即便青衣小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仍是瞠目结舌，自家老爷就在这条破烂巷子里长大的？

    阮秀娴熟地开锁推门，打开院门之后的屋门，连同刘羡阳和宋集薪两家一起，总计三串钥匙，她一起递还给陈平安。

    陈平安收起后，跨过门槛，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屋子，很整洁，窗台那边竟然还放了一盆不知名的小巧草木，在寒冬时节绿意郁郁，让人格外意外之喜。

    陈平安正要开口说话，阮秀已经笑道：“可别再说谢谢了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将背篓放在地上，将那沉重行囊拿出搁在桌上，蹲在地上，摸摸索索，最后拿出一块小竹简，站起身后递向阮秀，赧颜道：“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外边城镇吃的东西倒是很多，可我怕压坏了，时间放久了也不好，实在没办法，就做了这个，别嫌弃啊。”

    阮秀愣了愣，接过那块巴掌大小的青绿竹简，入手沁凉，低头凝视，发现原来上边刻了一行小字，“山水有重逢”，写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

    阮秀笑得眯起眼眸，用手指肚轻轻摩挲那些刻字，低着头说道：“我很喜欢。”

    青衣小童一脸呆滞，这都行？

    圣人独女，就这么一块破竹简，一行破字，就喜欢？

    大爷我之前的几百年江湖，是不是白混了？

    记得以前水神兄弟，看上一位眼高于顶的山上婆姨，送给她成堆的财宝，光是跟自己就借了好些品相不俗的法宝，可从没见那娘们咧一下嘴啊，东西全盘笑纳，好脸色一个没有。

    当着阮秀的面打开布囊，露出一大堆石头，零零散散怎么都该有八九十颗，里头还有一只稍小的棉布袋子，打开之后，还是石头，但是色泽绚烂各异，大小不同，只有十余颗。

    粉裙女童如遭雷击。

    青衣小童两眼放光，狂咽口水，恨不得饿虎扑食，全部吞下肚子，说不定之后走出这条破巷子，自己就已经是真正的大爷了，这么一座小山的蛇胆石，莫说是八境，九境十境都有希望！但是一想到身边还站着一位爹是圣人的姑娘，青衣小童这才忍住杀人越货的冲动。

    陈平安拣选出两颗上岸后始终未曾褪色的蛇胆石，一颗色泽桃红，晶莹剔透，一颗乌青厚重，分别递给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然后再拿出四颗普通的蛇胆石，对半分送给如获至宝的两个小家伙。

    粉裙女童还背着那只书箱，这会儿一手兜住三颗蛇胆石后，一下子哭了，抬起手背狠狠擦拭眼眶。

    青衣小童死死盯住手上的蛇胆石，满脸陶醉和痴迷。

    陈平安一拍脑袋，笑着又去拿出一对模样色泽相差无几的上等蛇胆石，通体鲜嫩黄色，质地细腻如冰冻住的羊脂油水，依旧是一人一颗赠送给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

    青衣小童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应该有两颗，接过手后，傻呵呵笑着。

    粉裙女童不敢伸手去接，“老爷，说好了，我只有一颗好的蛇胆石啊。”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我是谁，你的老爷唉，送你东西还需要理由？赶紧收好。”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拿住后，愈发哭得稀里哗啦。

    青衣小童一脸矛盾神色，既有狂喜，也有幽怨，试探性问道：“老爷，也多打赏我一颗呗？”

    陈平安笑道：“以后如果不再欺负她，我就送你。”

    青衣小童使劲点头：“我今天肯定不欺负傻妞儿，明天就给我呗？后天，最晚大后天送我，老爷，行不行？”

    陈平安反问道：“你说行不行？”

    青衣小童一咬牙，转头对粉裙女童郑重其事道：“傻妞儿，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欺负你。”

    陈平安气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最少一年时间。”

    青衣小童故作委屈，其实在心里偷着乐，对于咱们这些蛟龙之属而言，一年算什么，一百年光阴都不算长的。

    陈平安又不是真傻，只是懒得计较青衣小童那点弯弯肠子而已，毕竟这一路行来，有他们相伴，走得一点都不寂寞，陈平安其实很感激他们两个，转身重新收好大小布囊后，阮秀也已经收好那份礼物，屋内两大两小，围着桌子各坐一方。

    阮秀提议道：“去铺子看看？”

    陈平安点头道：“看过了铺子，我刚好去趟福禄街李家大宅，有个东西要送给李宝瓶的大哥。”

    是那条金色的过山鲫。

    锁好门一起离开院子，那条活蹦乱跳的过山鲫，装在一只小陶罐里，陶罐里装满了阮秀从铁锁井那边挑来的井水，过山鲫总算是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了，在里头肆意游窜，欢快异常，不断溅射出水花，青衣小童刚刚吞下一颗普通蛇胆石，便想着好好表现自己，主动捧过陶罐，被水花溅射到身上后，突然震惊道：“这井水……有讲究啊。”

    阮秀点头道：“可惜铁锁井如今被外乡人买下了，老百姓已经不可以去挑水，靠近都不行。”

    她去挑水，当然没问题。

    青衣小童在铁匠铺子受过惊吓后，已是风声鹤唳，再不敢横行无忌，听闻噩耗，差点要捶胸顿足，只好碎碎埋怨陈平安为何不早点买下水井。

    阮秀轻声问道：“不然我去找人谈谈看？如果你愿意的话，说不定可以买下那口铁锁井。”

    陈平安赶紧摇头：“不用，而且我如今也没钱了。”

    阮秀欲言又止，眼见着陈平安神色坚决，只得打消了心中的那个念头。

    临近骑龙巷，陈平安说道：“有个名叫石春嘉的小姑娘，好像就是其中一间铺子的掌柜女儿。”

    阮秀有些迷糊，“我不知道啊。”

    少女不在意的事情，其实很多。

    当两间铺子的伙计师傅，听说店铺真正的主人露面后，都过来凑热闹，多是老实本分的妇人和少女，见着陈平安后，难免有些失望，陆陆续续返回铺子干活。倒是他们对着阮秀喊掌柜的，让少女有些羞赧。

    陈平安在压岁铺子坐了一会儿，喝了热茶，有些无地自容，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反而是阮秀有条不紊地询问相关事宜，入账多少，盈利多少，陈平安看着脸色认真的青衣少女，他挠挠头，开始觉得自己的礼物，送得太马虎不用心了。

    动身去往福禄街之前，阮秀看了眼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跟陈平安轻声叮嘱了一句，“福禄街和桃叶巷如今大变样，搬来很多外乡人，其中李家比较特殊，他们家老祖成功跻身十境，按照大骊先帝颁发的恩赏令，当今天子给李家赐下了两个恩荫名额，李氏子孙能够直接获得两个清流官身，不知为何，一个在京城当了官，留在家里的那个，却拒绝了，所以福禄街最近气氛有点怪。”

    陈平安想了想，让两个孩子留在铺子，自己捧着陶罐去往福禄街，而且没让阮秀带路。阮秀也没坚持什么，返回铁匠铺子。

    少女离开小镇，走向不知走过多少次的石拱桥，廊桥早已拆去，如今老剑条都已消逝不见，曾经有好事之徒试图搜寻，希冀着又是一桩聊胜于无的机缘，只是徒劳无功。

    对于忙忙碌碌、暗流涌动的龙泉郡而言，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太多，需要谋划的千秋大业又是层层叠叠，哪里顾得上这种小事。

    阮秀走在石桥上，情不自禁地掏出那块竹简，高高举起。

    五个小字，百看不厌。

    她突然觉得如果能在背面再刻上一行字，就更好了。

    比如“陈平安赠阮秀”？

    小镇上。

    陈平安再一次踩在青石板路上，一座座高门豪宅如山脉绵延，相比之前的一次次送信，如今回头再看，陈平安自然而然就看出了更多的意味。

    陈平安这才刚刚走到李家门口，就看到有个青衫男子站在那边，笑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看到这位满身书卷气的年轻男子，陈平安就会想到那次去学塾送信，回首望去，当时眼中见到，正站在学塾门口的齐先生。

    一模一样的风采。

    恍如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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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

    总有些人，一眼看到就会心生好感，道理都讲不通。

    陈平安看到那位书生之后，走过半条福禄街积攒下来的沉重心绪，一扫而空，捧着陶罐快步上前。

    年轻书生笑容和煦，没有站在原地，而是对着陈平安迎面走去，并且率先开口说道：“你就是陈平安吧，我叫李希圣，是宝瓶的大哥。宝瓶在山崖书院寄出的最新一封家书，我已经收到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报，听说你一直在读书，以后不妨经常来我家，我还算有些藏书，请君自取。”

    不但如此，年轻男人从陈平安手中接过陶罐后，还弯腰一拜，“只好大恩不言谢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指着那只陶罐，神色拘谨道：“李公子，陶罐里装着一条过山鲫，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在山上找着的，来送给宝瓶。”

    李希圣低头看了一眼陶罐里的金色游鱼，在方寸之地犹然优哉游哉，他抬起头，望向陈平安，感慨道：“曾经在先贤笔札中见到过过山鲫的神奇描绘，金色过山鲫，万中无一，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亲眼见证的机会，放心，我一定会小心饲养，将来宝瓶回家了，她一定很高兴。”

    李希圣这位高门世家子的真诚热忱，让陈平安完全不知如何作答，虽说当时拖着崔东山一起，眼巴巴盯着那群浩浩荡荡的过山鲫，最后瞪得眼睛发酸，好不容易才逮住这条，可不管书上如何记载，不管崔东山说得如何玄妙，对陈平安来说，真谈不上什么珍稀贵重。

    只要是陈平安内心认定的亲近人，他就愿意掏心窝。

    陈平安实在不擅长热络聊天，挠挠头，告辞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李希圣连忙喊住陈平安，“怎么不去家里坐一会儿，我今天先带你走一遍，以后就自己来登门看书，我随后会告知门房。”

    陈平安摇头道：“下次吧。”

    李希圣无奈笑道：“那好歹让我放下了过山鲫，将陶罐还给你吧？”

    这次陈平安没客气，点头道：“那我在这里等着。”

    李希圣笑道：“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转过身，捧着陶罐一路小跑。

    这一刻的年轻男人，不再像那在书上说着道理的圣贤夫子，而是真的很像那位红棉袄小姑娘的大哥。

    没过多久，李希圣就捧着陶罐跑回来，两边腋下还夹着好几本书，陈平安接过陶罐后，弯腰放在地上，使劲擦过了双手，这才接过那些书籍，有样学样夹在腋下，最后动作滑稽地拿起陶罐，“我看完就来还书。”

    李希圣笑如春风，摆手道：“不用着急还书，慢慢看就是了，它们比宝瓶乖多了，可不会自己跑来跑去。”

    李希圣收起玩笑神情，缓缓道：“陈平安，别觉得我邀请你登门看书是客套话，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多来，宝瓶虽然很聪明，可终究年纪还小，孩子心性，让她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那真是比登天还难。所以这么多年来，感觉家里好像就我一个人在翻书看书，仔细想一想，其实挺没意思的。”

    李希圣一口气说了许多心里话。

    如果这里有李家人物在场，一定会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因为这位名声不显的李家大公子，在弟弟李宝箴的衬托下，显得实在太古板无趣了，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但是言语极少，沉闷无趣，每天不是躲在书斋埋头研究学问，就是在大宅里独自散步，日出日落也看，风雪明月也看，什么都看，鬼知道这能看出个啥明堂。好在李希圣到底是李家嫡长孙，人缘不差，府上没人会讨厌一位性情随和的未来一家之主，只是比起弟弟李宝箴，不讨喜罢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来的。”

    李希圣嗯了一声，跟少年挥手告别。

    看着陈平安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希圣喃喃道：“我见青山多妩媚。”

    他会心一笑，“料青山应如是？”

    李希圣转身走向大门，跨过门槛，满脸笑意，自言自语道：“又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李希圣一想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便叹了口气，没办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走着走着，穿廊过栋，年轻男人又自顾自笑了起来，“不耽误今天的美好。”

    廊道中，一位妙龄丫鬟与他打了个照面，放缓脚步，侧身施了一个万福，娇柔道：“大少爷。”

    李希圣习惯性放缓脚步，笑着点点头，并不说话，就这么擦肩而过。

    姿色不俗的丫鬟转头望去，她难免自怨自艾，心中哀叹一声，大公子人是不错，可惜不解风情啊。

    若是换成二少爷，一定停下身形，与自己闲聊，还会夸奖几句自己新买的漂亮头饰。

    她自然不知。

    这位李家嫡长孙，确实不解此处风情，但却深谙别处风情。

    如骤雨打枯荷，春风吹铁马，美人照铜镜，将军佩宝刀，大雪满青山。

    皆是那人眼中的人间美好。

    李希圣回到自己院子，院内有一座各色鹅卵石堆砌起来的小水池。

    李希圣蹲在水池旁边，低头望着清澈的池水，里头就有那尾金色过山鲫，摇头摆尾，逍遥忘忧。

    很难想象，这座有模有样的水池，全是李宝瓶一个人的功劳，小姑娘每次偷溜出门，大多会去龙须溪那边捡取石头，日积月累，几块几块往家里搬，后来有天李宝瓶突发奇想，看着角落堆积成山的石头，就要给大哥打造出一座可以养鱼养螃蟹的水池，李希圣对此阻拦不成，只好帮着出谋划策，但是从头到尾，干活全是李宝瓶一个人，李希圣这个大哥想帮忙，她还死活不乐意。

    李希圣看见一块青石板底下，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笑眯眯道：“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不许打架。”

    李希圣站起身，去往悬挂匾额为“结庐”的小书斋，开始铺纸研磨，提笔作画。

    是一幅古意浓浓的雪压青松图。

    放下毛笔后，李希圣抖了抖手腕，开始低头端详着这幅画，墨汁未干，墨香扑鼻。

    最后他朝着那幅画轻轻吹了一口气。

    画中青松如遇强劲罡风，竟是飒飒作响，枝头积雪瞬间消散。

    ————

    阮秀欢快回到铁匠铺子，没在剑炉找到她爹的打铁身影，找了一遍，发现他竟然在檐下竹椅上喝闷酒。

    阮秀奇怪问道：“爹，不打铁吗？”

    中年汉子摇摇头。

    打个屁的铁，今日不宜铸剑。但如果是打陈平安，汉子倒是一百个愿意。

    阮秀坐在一旁，“爹，今天忘了给你捎壶酒回来，明天去镇上，我肯定给你买壶好的。”

    雪上加霜。

    少女自然不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无异于在她爹伤口上撒盐。

    阮邛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闷酒，怔怔望向远方的龙须河，低声问道：“秀秀啊，你是不是喜欢陈平安？”

    阮秀笑道：“喜欢啊。”

    听到自己闺女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阮邛反倒是松了口气，看来还有悬崖勒马的补救机会，这位兵家圣人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收陈平安为徒吗？”

    阮秀愣了愣，纳闷道：“爹，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说对陈平安印象不差，只可惜不是同道中人，你们俩不适合当师徒，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再就是陈平安……不太一样，所以爹担心我因为跟他走得太近，会吸引许多幕后势力的注意力，所以看到我和陈平安做朋友，你其实不太高兴，我是能理解的。”

    感觉所有道理都给闺女早早说完了，阮邛顿时哑口无言，强忍住跑到嘴边的言语，狠狠喝了一大口酒。

    汉子借酒浇愁愁更愁啊，心想着既然道理都晓得，那以后就少跟陈平安那家伙厮混啊，傻闺女你又不缺那点狗屁机缘，再说了如今陈平安也丧失了引诱“飞蛾扑火”的本事，更何况闺女你本身就是最大的机缘！结果如何？一听说人家回乡了，就从骑龙巷一路飞奔到石拱桥那边，然后就假装闲庭散步，慢悠悠慢悠悠走向自家铺子，你到底骗谁呢？

    阮邛放下酒壶，淡然道：“齐静春一走，就等于收官了，可如今这座龙泉郡，虽然没了什么大的凶险，骊珠洞天这么大一块肥肉，从天上掉下来，说是豺狼环伺，丝毫不过分，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爹还是那句话，陈平安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好解决，你一掺和，就很不好解决。”

    阮秀伸长双腿，身体后仰靠在竹椅背上，眼神慵懒道：“知道啦。总之我会好好修行的，到时候我看谁敢不老实，都不用爹你帮忙，我自己就能解决。”

    又是好大一把盐，下雪似的落在汉子伤口上。

    害得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位兵家圣人气呼呼站起身，经过女儿身后的时候，打赏了一个板栗下去，“成天胳膊肘往外拐！”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爹的背影，嘴角翘起。

    既不打铁，又不用照看铺子，少女有些无所事事，便轻轻晃动手腕。

    手镯“活”了过来，那条从瞌睡中清醒过来的小火龙，开始围绕着少女的白嫩手臂，缓缓转动。

    ————

    阮邛走向一座新筑剑炉，如今除了数量众多的青壮劳工，他在今年新收了三位徒弟，暂时只是记名，不算入室弟子，其中一位在井边体悟剑意的长眉少年，突然睁开眼，小跑来到阮邛身边，轻声问道：“师父，要打铁？”

    阮邛摇摇头，改变主意，不去剑炉，走向龙须河，他要去亲自掂量掂量阴沉河水的分量，如果足够，就可以按照约定开炉铸造那把剑了。

    双眉极长的少年紧跟其后。

    师徒虽然有先后，可是两人同走一路。

    ————

    陈平安回到骑龙巷的铺子，把那只陶罐交给青衣小童，再把钥匙和书籍交给粉裙女童，让他们先回泥瓶巷祖宅。

    他则独自走到了杨家药铺子，不管风吹雨打日晒，年复一年，铺子两边悬挂的春联每年都会换，但是所写内容从来没有改过，都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成灰”。

    陈平安问过一位新面孔的年轻店伙计，得知杨老头就在后院，走过侧门，看到老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弯着腰翘着腿，在那里吞云吐雾。

    陈平安没有开口说话，有些罕见的坐立不安。

    杨老头开门见山道：“是想问你爹娘的事情？有没有可能跟顾粲他爹一样，死后魂魄还能留在小镇？”

    陈平安瞬间呼吸沉重起来。

    “没有。”

    老人吐出一大口烟雾，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和缘由：“因为不值得。”

    少年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地上只有那双磨损厉害的草鞋，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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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

    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的时候，粉裙女童在拎着扫帚打扫院子，青衣小童趴在小水缸边沿上，对着水面张大嘴巴，还隔着两尺距离，却有一条水柱逆流而上，被吸入青衣小童的嘴里，这幅画面，如龙汲水。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粉裙女童发现自家老爷有些异样，善解人意地开没有开口打扰。其实院子早就被阮秀清扫得很干净，只是粉裙女童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良心难安，对不住老爷慷慨馈赠的蛇胆石。

    陈平安神游万里，突然想起崔东山说起过宋集薪的事情，站起身，拿出宋集薪离开小镇之际，偷偷丢在自家院子的那串钥匙，跑去打开隔壁宅子的院门屋门，果然在书房桌上看到三本叠放的书籍，《小学》，《礼乐》，《观止》。

    陈平安搬来椅子，坐着翻阅那部《小学》。

    这趟远游求学的后半段，跟崔东山同行，经常会听他诵读经典，才知道《小学》的不简单，只看书名，乍看之下，可能觉得这就是一门“很小的学问”，可按照崔东山闲聊时的说法，在世俗学塾和教书先生之中，《小学》绝不会被当做蒙学典籍，大概也只有齐先生能够将这么艰深晦涩的圣贤心血，传道解惑得如此深入浅出，以至于李宝瓶他们从没觉得那部《小学》之大。

    陈平安没有将三本书拿回自家祖宅，翻过十数页《小学》之后，觉得仅凭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学问功夫，一知半解都做不到，若是刻意往深处想，只觉得四顾茫然，头脑发胀，如坠云雾，没有立锥之地。

    陈平安只得合上书籍，从袖中拿出那颗银色剑胚，轻轻攥在手心，继续像先前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

    两次路过石拱桥，毫无感应，冥冥之中，陈平安意识到她真的会消失一整个甲子光阴，用半座斩龙台去砥砺剑锋。至于斩龙台早已一分为三，被阮邛、风雪庙和真武山三方势力瓜分，她偏偏如此行事，会不会惹来麻烦，陈平安无从揣测，更加无法插手。

    当初在那个寒冬时节的风雪夜，少女晕厥在自家院门口，陈平安救了她，她最后却成为了宋集薪的婢女，由王朱改名为稚圭，最后还跟着真实身份是大骊皇子的宋集薪，一起去往京城。

    窑务督造官衙署，廊桥匾额“风生水起”，深不见底的锁龙井，每一张槐叶都蕴含着祖荫的老槐树，神仙坟老瓷山……

    更别提小镇上，还有那么多的地头蛇和过江龙。

    一团乱麻。

    难怪杨老头会说，总有一天，你陈平安会发现这座小镇到底有多大。

    想到那个推崇公平买卖的药铺老人，陈平安神色黯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握紧手心的剑胚，站起身后，将剑胚藏入袖袋，离开这座被宋集薪遗弃的宅子。回到自己家，陈平安交给粉裙女童那串刘羡阳家的钥匙，要他们两个搬去住在那边，毕竟泥瓶巷这栋宅子实在太小。

    青衣小童还没喝饱井水，絮絮叨叨地从水缸那边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老爷，你不是用一颗普通蛇胆石，跟我换了一大堆破烂……珍奇瓶子嘛，既然你跟阮姑娘关系这么亲近，为啥不送她那些云霞瓶月华瓶当礼物？老爷，以我驰骋江湖数百年的丰富经验来看，天底下的女子，任你身份再高，都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比一块破竹简更好？”

    青衣小童贼眉鼠眼笑嘻嘻道：“怎么，难道是老爷舍不得那堆宝贝瓶子，不愿意送给阮秀？那我可得斗胆说老爷几句了，阮秀可是一位兵家圣人的独女，老爷就是一万只瓶子全部送出去，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陈平安帮着粉裙女童背好书箱，没好气道：“你没看出阮师傅不喜欢我？”

    青衣小童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那个闷鳖似的圣人老爷，确实对陈平安不冷不热，青衣小童打抱不平道：“他眼瞎啊，才看不出老爷你的前程似锦，老爷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猛然记起那阮邛是这方天地的主人，身在辖境之内，如皇帝坐了龙椅，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此拥有诸多无法想象的道法神通，青衣小童赶紧摔了自己一耳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圣人老爷打瞌睡，啥都没听到，听到了也莫要怪罪啊……”

    青衣小童又问道：“可这送不送瓶子给阮秀，跟阮圣人喜不喜欢老爷有啥关系？”

    陈平安随口解释道：“我要送瓶子，肯定一股脑都送出去，到时候阮姑娘揣着这么一大堆瓶瓶罐罐回家，多半会被阮师傅发现，我就会更加惹人厌，指不定还会被他误以为居心不良，而且万一阮姑娘和她爹有了争执，终归不太好。”

    粉裙女童恍然点头道：“老爷想得真周到。”

    青衣小童满脸震惊，“老爷，啥叫误以为居心不良，你对那阮秀，不是明摆着居心叵测吗？”

    “瞎扯什么！”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青衣小童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踉跄跨出门槛，青衣小童顺势跑到院子里，站在院门口那边，转身嬉皮笑脸道：“老爷可别杀人灭口，我保证守口如瓶，比李宝瓶还瓶，比绕梁瓶还瓶！”

    陈平安伸手扶住额头，觉得没脸见人。

    粉裙女童望向院门外的泥瓶巷，再一次觉得自己大开眼界。第一次是感受到龙泉郡的充沛灵气，第二次是亲眼见识到那座落魄山潜在的山岳之资，第三次是看到俊美非凡的魏檗，第四次是走入那栋能够凝聚山水气运的漂亮竹楼。

    现在是第五次，落在粉裙女童的眼帘之中，是一位神采飘逸的读书人，站在光线阴暗的小巷之中，此时此景，宛如朝阳初升。

    那个青衫男人笑眯眯问道：“我家宝瓶怎么了？”

    青衣小童骤然身体紧绷，僵硬转头，看到年轻男人后，左右张望，再无别人，满腹狐疑，眼前这个士子书生，观其气象，平淡无奇啊。

    粉裙女童使劲眨了眨眼，这位成长于芝兰曹氏书楼的火蟒，此刻发现那个读书人，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神异，不管怎么看，就只是寻常的士族男子。

    青衣小童吃一堑长一智，哪怕没看出年轻男子的蛛丝马迹，仍是没有信口开河，笑呵呵装傻扮痴，“李宝瓶是我家老爷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对那位小姑娘可仰慕啦，请问你是？”

    “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平安已经揭开谜底，生怕青衣小童闹出幺蛾子，走到院门口。

    李希圣略带愧疚道：“我忘记说了，先前送你那些书，书页空白处，多有我个人感悟的注解和疑问，墨批为一些粗浅的注疏心得，朱批则是一些很希望当面询问圣贤的问题。我这趟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文字你暂时不用管，能不看就别看，看过就算了，千万别因为我的想法，害你曲解了一本书原有的宗旨本义。”

    陈平安点头道：“我记下了。”

    李希圣笑着转头望向青衣小童，轻声道：“开玩笑没关系，但是切记言多必失。世间一个个文字，是有力量的。字眼组合成词，词汇串联成句，语句契合成文章。大道就在其中。”

    青衣小童仰着头目不转睛，盯着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读书人，一肚子冷嘲热讽，就是没有脱口而出，忍得有点辛苦。如果不是在铁匠铺子那边刚刚吃过苦头，青衣小童都想开口询问你这家伙如此好为人师，怎么不去儒家当学宫书院当圣人啊？

    李希圣仿佛一眼看穿了青衣小童的想法，甚至直接听到了他的心声，笑容和煦，耐心解释道：道：“佛家有次第之说，道家有长生桥一阶阶、登天梯一步步的讲法，我们儒家则有循序渐进的规矩，所以我得先参加科举，至于以后能否成为儒家圣人，太过遥远，不敢奢望。”

    青衣小童如丧考妣，不敢再看那个读书人，只是转过头，求助地望向陈平安，神色凄凉，生无可恋，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感觉像是在跟自家老爷诉苦，这龙泉郡，实在太可怕了，随随便便一个人走过来坐在竹椅上，就是个兵家圣人，又随随便便一个人跑来站在巷子里，就是能看穿自己心思的儒家君子？贤人？

    那么下一次，会不会还有人随随便便就一拳打死自己啊？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鼓足勇气，大声问道：“先生，为何我们读书之时，经常会突然就不认得某些文字了？哪怕它们就在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待在书页上，可是我们就是会觉得很陌生？”

    李希圣略微惊讶，望向娇小可爱的粉裙女童，心中有所了然，流露出一丝赞赏，这位李家读书人弯下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轻轻放低嗓音，半真半假道：“因为在某时某刻，某些文字被某些圣人偷偷借走了呀。”

    粉裙女童有些生气，她在书籍学问一事上，会有一种特别的执拗，竟是破天荒教训起了别人，“先生若是不知道正确答案，就不要胡乱解惑，天底下哪里会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越往后，粉裙女童气势越弱，嗓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最后细弱蚊蝇，恐怕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陈平安笑着拍了拍粉裙女童的小脑袋，对李希圣说道：“李大哥，别生气，她一般情况不这样的。”

    李希圣爽朗大笑，开怀道：“这样才好。”

    听说陈平安要去往别处，李希圣就跟着一起离开泥瓶巷。

    陈平安突然发现前方巷子里，站着一个双手负后的年轻……剑客？

    靠近陈平安他们这边的剑客腰侧，悬挂一柄只比匕首稍长的短剑，另外一侧，则悬挂一把远比寻常长剑更长的佩剑。

    短剑剑鞘雪白，长剑剑鞘漆黑。

    年轻剑客的侧脸轮廓阴柔，嘴角先天习惯性翘起，给人感觉就像无时不刻都在微笑，以至于他的相貌，挺像一只狐狸。他此时眯起眼眸，凝望着那栋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完整的老宅，这让年轻剑客非但没有觉得庆幸欣喜，反而有些不高兴。

    年轻剑客转过头，“笑着”望向陈平安一行人，语气柔和，嗓音温暖道：“知道是谁修好了这栋宅子吗？”

    陈平安脸色看不出丝毫变化，问道：“怎么了，房子破了，不应该修吗？”

    年轻剑客摇头笑道：“修得好不好，且不去说，但是‘太岁头上动土’这个说法，在你们大骊龙泉郡，有没有的？”

    虽然那个年轻剑客一直在笑，可是陈平安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甚至觉得心头直冒寒气。

    这个看似很好说话的年轻外乡人，很危险！

    李希圣突然一步跨出，伸手拦住身后的陈平安三人，轻声道：“站在我身后，接下来不要说不要做，看着就是了。”

    年轻剑客笑意更浓，双手扶住长短不一的佩剑剑柄，摇了摇脑袋，试图寻找青衫读书人身后的陈平安，最后站定，“怎么，这么巧，刚好被我遇到正主啦？至于你，是想要做什么，找死？”

    李希圣笑道：“道理可以好好讲，剑，不要随便出鞘。”

    年轻剑客耸耸肩，一脸无辜笑容，“可在下的道理，就在剑鞘里啊。”

    李希圣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恍然道：“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我？”

    年轻剑客笑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连你姓甚名甚都不知道。我只是第一眼看到你，就不顺眼，听了你一通胡说八道之后，更加不舒服了。刚好歪打正着，一箭双雕，连你和那个小家伙一起教训了，岂不美哉？”

    年轻剑客手心抵住短剑的剑柄，笑道：“放心，我曹峻出剑，很少杀人。”

    李希圣皱眉问道：“你家先祖是剑仙曹曦？”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你这读书人，何苦来哉，以我曹峻的身份修为，就算看那少年不顺眼，还能如何欺负他不成？最多最多，不过是打烂他的那点武道底子而已，结果你非要当出头鸟，若是你本事够大，或者太小，都还好说，若是本事不上不下，只输了我一筹半筹，到时候少年被我迁怒，你不是害他吗？”

    年轻剑客说完这些，咧嘴，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好了，不绕圈子了，实话实说吧，我曹峻天赋异禀，能够感知到某些奇怪的存在，例如……一块剑胚。其余一切，什么擅自动我祖宅，什么看你这读书人碍眼，都是……真的。不过你们放心，关于剑胚，我会出价的，而且价格绝对不低。至于你们会不会觉得强买强卖，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李希圣问道：“在你准备动手之前，我能否问你一句，你如今的境界是？”

    “哪有打架之前问这个的，不过你既然这么有趣，我还真就不介意回答你。”年轻剑客眯眼成缝，嗤笑出声，言语轻佻的他在提及剑道和境界的时候，一下子变得惜字如金，“剑，八，九，之间。”

    李希圣点点头，“知道了。”

    陈平安袖中的那块剑胚，逐渐滚烫起来，陈平安把左手绕到背后，拧转手腕，死死握住它。

    ————

    阮邛最近时不时就来到龙须河畔，伸手入水，掂量河水中蕴含的阴气重量。

    长眉少年经常跟在汉子身后。

    阮邛今天蹲在河畔，突然倾倒掉手心河水，冷哼一声，“仗着有个好祖宗，就敢坏我规矩？不知死活。”

    河面之上，逐渐浮现出泥瓶巷内的对峙场景。

    长眉少年看着那个悬佩长短剑的年轻男子，伸手指了指，“师父，是他吗？”

    阮邛点点头，泄露天机道：“他祖辈中出过一个名叫曹曦的剑仙，跟你的老祖宗谢实，算是咱们宝瓶洲屈指可数的人物，在别的大洲，都能站稳脚跟，开宗立派，割据一方，确实了得。”

    长眉少年对此似乎不太感兴趣，只是盯着河水上的画面，“师父，怎么说？你要不要阻拦那个曹氏子弟。”

    “阻拦个屁！”

    阮邛冷笑道：“等他打伤了人，我就打死他，这才合规矩。”

    长眉少年问过了这场冲突的原因，阮邛大略说过之后，少年讶异道：“在师父你的眼皮子底下，那曹峻见财起意，还敢强买强卖，外边的人，都这么蛮横无理吗？”

    阮邛面无表情道：“欲求天上宝，需用世间财。有什么好奇怪的，既然那块剑胚，之前连我都看不出玄机，却被曹峻如此重视，这说明曹峻眼光独到，以及那块剑胚一旦显露真容，必然极为惊世骇俗，如果不是在这里，曹峻还算有所收敛，别说出价了，直接杀人就走。”

    刚刚踏足修行，登山没多久的长眉少年，觉得这个世道太过匪夷所思，问道：“师父，这种恶人，如何成为这么厉害的练气士？”

    “你又没读过书，谈什么善恶？记住，山上不讲这一套。”

    阮邛站起身，撂下一句话后，身形一闪而逝。

    ————

    李家大宅，一位老人逗弄着笼中鸟，其实心不在焉，眼神之中满是期待的笑意，唯恐天下不乱，喃喃道：“赶紧打赶紧打，一鼓作气，鲤鱼跳龙门，天下谁人不识君……”

    ————

    披云山之巅，白衣飘飘的魏檗盘腿坐在一团云雾之上，离地不足一丈，魏檗酣睡沉沉，时不时脑袋就下坠一下，好似小鸡啄米。

    云雾之下，挤满了飞禽走兽，都希望靠近那团云雾，尽可能接近那位耳畔垂挂一枚金色圆环的白衣神灵。

    一道身形重重落地，山顶真是呈现出鸟兽散。

    魏檗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发现那个汉子的身影后，云雾散去，他飘然落地，“稀客稀客，荣幸荣幸。”

    阮邛语气生疏道：“只是跟你提醒一句，剑仙曹曦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杀到这里来，到时候你可以袖手旁观，但是别煽风点火。”

    魏檗瞥了眼小镇泥瓶巷，“是有人有意拿曹曦来做你和大骊的文章？大隋高氏？观湖书院？南涧国？还是另有高人？”

    阮邛脸色凝重。

    其余都好，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就怕是针对他女儿。

    阮邛望向小镇，却不是大战在即的泥瓶巷，而是那座杨家铺子。

    他松了口气。

    阮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魏檗哀怨道：“烦死啦，算计来算计去，就没个消停。”

    他也一闪而逝，下一刻来到落魄山竹楼，躺在二楼廊道，继续呼呼大睡。

    水落石出，原来蛟龙盘踞。风吹草动，已是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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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泥瓶巷的狭窄泥路，变得十分坚硬。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望向那个高大背影，轻声喊道：“李大哥。”

    李希圣没有转身，微笑道：“不用担心，我能够应付。就算我不是他的对手，小镇有小镇的规矩，不会由着他乱来。”

    自称曹峻的年轻剑客笑呵呵道：“你是说大骊朝廷，还是兵家阮邛？如果是前者，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大骊宋氏如果真有骨气，就不会当缩头乌龟。如果是阮邛，哈哈，容我先卖个关子，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

    曹峻看着那位貌如冠玉的青衫书生，相比自己的貌似年轻，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年纪轻轻，这让曹峻有点不爽快，他拇指抵住腰间短剑剑柄，“真要打？有些亏，认了就认了，说不定事后发现因祸得福。”

    李希圣微笑道：“既然你说你的的道理，全在剑鞘里，那我可以听听看。”

    “听闻骊珠洞天之前术法禁绝，如今洞天破碎下坠，才一年功夫，你就已经跻身中五境，很不错了。”

    曹峻目露赞赏，但是很快摇了摇头，啧啧道：“可惜了。”

    李希圣伸出一只手掌，“请。”

    曹峻忍俊不禁道：“井底之蛙，不知天高。既然咱们不算生死之战，那我就把境界压一压，省得你的生平第一战，输得太过不甘心。”

    李希圣笑而不言。

    “等你以后出了井口，就会发现我这样的人物，当得起……”曹峻脚尖一点，弯腰前冲，大笑出声，一旦选择出手，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剑客，气势骤变，狭窄逼仄的巷弄回荡起后续言语，“厚道两字啊！”

    一道绚烂白光爆炸开口，疯狂四散的剑气，瞬间弥漫整条巷弄，加上曹峻的身形太过迅猛急速，使得他的模糊身影融入其中，不易察觉，让人错以为像一条暴雨过后的山涧洪水，以巷弄为河床，疯狂涌向处于下游的李希圣一行人。

    白茫茫一片，气势汹汹的剑气流水之中，依稀可见一抹更加凝聚的雪白光彩，如一尾白鱼悄然游走于溪水。

    流水停滞。

    李希圣看似不急不缓，侧过身，抬手挥袖，伸向那尾仿佛白鱼的雪亮短剑。

    然后轻轻精准握住了曹峻的持剑手腕。

    曹峻微微一笑，松开手指，距离李希圣胸膛尚有两三尺的短剑，嗖一下，直刺李希圣心口。

    李希圣神色从容，左手双指并拢于身前。

    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刚好夹住了那条白鱼。

    白鱼翻身滚动。

    剑刃随之拧转。

    李希圣只得后退，曹峻欺身而近，持剑之手已经出拳，直击李希圣脖颈。

    李希圣以手肘抵住曹峻拳头的同时，那尾白鱼已经激射而至，李希圣抖了抖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大袖摇晃。

    那尾白鱼，自投罗网。

    曹峻嗤笑一声，一脚踹中李希圣腹部，踹得青衫书生后退四五步。

    他没有趁势追击，大大方方站在原地，一手负后，一手潇洒绝伦。

    李希圣止住后退颓势，脸色微白，曹峻虽是剑修，可这一脚势大力沉，丝毫不逊色五境巅峰的纯粹武夫，这本就是剑修和兵家修士的恐怖之处，炼气淬体两不误，所以李希圣挨了这么一下，并不好受，体内气机的流转必然受到一定程度的波及。

    李希圣那只兜住曹峻飞剑的大袖之内，砰砰作响，连绵不绝，然后发出细微的丝帛撕裂声响，之后丝丝缕缕的雪白剑光，从缝隙之间渗透而出。

    袖有乾坤的李希圣那只手，五指或弯曲如弓，或笔直如剑戟，飞快掐出一个道家法诀，在心中默念一个字：“镇！”

    原本已经鼓荡紧绷、纷乱异常的袖口，顿时安静下来。

    飞剑疾速撞击衣袖的声响，变作微微颤抖的嗡嗡嘶鸣。

    曹峻对此毫不意外，笑道：“七。”

    李希圣整只袖口，自手肘以下，瞬间破碎，手腕附近，剑光大震。

    好似月光满手的绝美风景，却蕴含着莫大的凶险杀机。

    李希圣掐诀的五指随之变换，成为名副其实的握诀，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手心，掌纹如水流微微晃动，改变轨迹。

    李希圣这条胳膊瞬间焕发出一阵雾蒙蒙的青紫光彩。

    剑锋疯狂萦绕李希圣手臂的那条白色游鱼，它带起的剑气跟李希圣的散发出的青紫之气，相互敲击出清脆的金石声，密集攒簇，震人耳膜。

    以至于泥瓶巷一侧的高墙，和另一侧老宅的院门矮墙，不断有灰尘泥屑簌簌而落。

    曹峻原本细眯如缝的那双丹凤眼眸，睁开些许，调侃道：“有点意思，道家法诀号称千千万，我见识过就不下两百种，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简单又好用的。姓李的，你这六境修为，也太厚实了些，从来只有六境剑修欺负七境练气士，哪里有你这种六境练气士硬扛七境剑修的道理，传出去，我曹峻岂不是要被全天下的剑修笑话啊。”

    李希圣在经历过初期的生疏之后，当下已经显得犹有余力，甚至还可以开口笑道：“可能是你的道理还不够……高？”

    曹峻点点头，深以为然，所以满脸笑意地说出一个字，“八！”

    宛如灵活白鱼的飞剑，往主人曹峻那边倒掠回去，然后静止悬停，飞剑瞬间黯淡无光，短剑就只是短剑，没有丝毫剑气流溢，再没有之前的煌煌气势。

    之前给人诡谲感觉的阴冷剑意，摇身一变，变得光明正大。

    飞剑刹那之间凭空消失。

    两人之间的小巷一处院墙上，出现极其细微的痕迹，不过是丁点儿粉末碎屑飘落。

    李希圣右手伸出双指，试图再次握住那柄绕出一个弧度的短剑。

    李希圣突然一扭头。

    下一刻，飞剑在李希圣左侧高墙上钻出一个窟窿。

    飞剑再度消失。

    但是李希圣左侧脸颊上，开始出现一粒血珠，然后逐渐扩大为一条寸余长的血痕。

    果然是如传闻一般，与剑修厮杀，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李希圣心中默念，“原来这就是八，确实厉害。”

    剑修之战力，之所以能够被公认冠绝于百家练气士，就在于一把温养得当的飞剑，凌厉之处在于“点”，以及最多就是一条线。

    不管一座山岳如何巍峨，何等雄伟，如果想要在峭壁之上钉入一颗钉子，或是凿出一条沟壑来，其实不难。

    同样是练气士当中的异类，即便是既修体魄、又修神魂的兵家修士，都不如剑修与人厮杀，来得干脆利落。

    任你法宝万千，任你神通广大，  我剑修追求一击致命，一剑破万法。

    曹峻始终保持一手负后的自负姿势，一手轻拍长剑剑柄，“你这样的修道天才，肯定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存在，就没有几件防身的宝贝？我可不信。事先说好，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如果继续藏藏掖掖，不愿公之于众，会真的死人，因为我怕自己一不小心打得太高兴了，收不住手，到时候你肯定要死不瞑目。”

    面对敌人的冷嘲热讽，李希圣并不生气，嗓音依旧温醇柔和，“陈平安，可能需要麻烦你们再后退一些，如果能退到四五丈之外，是最好。”

    曹峻抬手使劲一拍额头，满脸委屈道：“大敌当前，还有闲情逸致说废话，我很生气。”

    年轻剑修的谈笑之间，暗藏杀机。

    在曹峻手拍额头发出声响的同时，飞剑已经在那点声响的遮掩之下，真正做到了悄无声息，杀到了李希圣的后背心。

    叮！

    一声空灵悦耳的响动，响彻泥瓶巷。

    曹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这也行？那我可就真不客气啦。”

    李希圣背后浮现出一片青翠竹叶，抵挡住了飞剑的刺杀。

    叮叮叮叮……

    小巷内，李希圣四周响起一大串类似动静。

    除了一张张竹叶，还有桃叶，柳叶，槐叶……

    各种树叶皆青绿。

    曹峻眯眼凝视那处战场。

    李希圣岿然不动，四周全部是高高低低、飘荡起伏的树叶，名为白鱼的短剑则穿梭其中，不断破阵，但是次次无功而返。

    虽然不断有绿叶坠地，瞬间枯黄，可是曹峻着实有些无奈，因为粗略估计那个读书人的树叶，最少也该有百余张。

    所以曹峻心情不太好。

    你这家伙的家里，是卖树叶的啊？就算卖，有人买吗？

    曹峻不愿就此打退堂鼓，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六境练气士，能够支撑到最后。同时驾驭这么多张树叶，本来就不简单，练气士需要耗费的心神，极其可观。于是曹峻暗中告诉自己，虽然胜之不武，可勉强当做是一场砥砺剑锋的蠢笨气力活好了，他倒要看看那个读书人能够支撑多久。

    那柄短小却凌厉的飞剑，开始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小巷内，落叶纷纷，坠地之后便由绿转黄。

    李希圣突然出声提醒道：“咱们如果只是这么打下去，能够打到明年。不然你说过了这把剑的道理，再说说另外那把的？如果可以的话，一并祭出本命飞剑好了。不管如何，好歹先分出个胜负。因为我朋友还要赶路。”

    曹峻蓦然瞪大眼睛，终于不再笑脸示人，“你不吹牛会死啊？”

    李希圣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只是抖了抖那只仅存的袖子，从袖子里抖落出了一大堆匪夷所思的玩意儿。

    有所剩不多的春叶，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粒粒指甲盖大小的夏雷，有一缕缕长不过手指的秋风，有一片片鹅毛大小的冬雪。

    对手有一剑可破万法。

    怎么办？

    我是不是可以积攒出一万零一法？

    于是这个名为李希圣的年轻书生，哪怕他如今不过是刚刚跻身中五境，却已经有了春叶夏雷秋风冬雪，更何况他还有其它，而且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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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别有洞天

    曹峻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如同沙场上的重甲步卒方阵，将主帅李希圣围成铁桶一块。

    曹峻看出一丝端倪，佩服道：“你下棋一定很厉害，而且肯定精通阴阳家的卜卦。”

    因为以六境练气士的修为，青衫书生除非是三教鼻祖级别的谪仙转世，才能够一口气驾驭那么多的物件，但是眼前书生明显是投机取巧了，每次防御白鱼飞剑的穿刺，都大致算出了飞剑的轨迹和突破口，所以除了维持春叶、秋风诸物不坠，书生真正需要灌注灵气的区域，并不算太大。

    这就像一场城池攻守之战，曹峻一方战力强悍，但是兵力不够，只能专攻一面城墙，书生看似在四面城墙上都布满了守城甲士，实则三面都是空架子，他只需要未卜先知，次次算准曹峻的进攻方向，防守起来就显得游刃有余。

    曹峻心意一动，雪白飞剑撤出战场，回到主人身前，曹峻轻轻瞥了一眼，剑尖和剑刃都有些磨损，损耗比预期要多，好在白鱼短剑蕴含的剑意，在数百次砥砺打磨之下，剑意有所提升，说到底还是做了一笔赚钱买卖。

    曹峻内心有些纠结，大骊皇帝是不敢为了一个齐静春，跟三教幕后势力掰手腕，但是为了一个有望跻身上五境的自家练气士，跟早已在别洲扎根立业的曹氏撕破脸皮，多半愿意。

    曹峻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将白鱼收回剑鞘，同时握住了另外一把佩剑的剑柄，剑名墨螭。

    他故意一脸恼火，道：“有本事别当缩头乌龟！”

    李希圣笑着反问道：“你有本事当缩头乌龟？”

    曹峻被噎得不行，他曾经是被一洲剑仙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修，追求的是天下无匹的锐气和杀力，当然没本事也没兴趣跟眼前青衫书生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靠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破烂货，死守城墙，坚决不主动出击。

    曾有人形容剑修本身是轻骑，来去如风，风驰电掣，飞剑则像弓弩，与人狭路相逢，小规模厮杀，往往一个照面，敌人就死了。至于一位上五境陆地剑仙的飞剑，搁在沙场上的杀伤力，就像是一架床子弩，哪怕它只是被安静摆放在城头而已，可对于敌人而言，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兵家修士是重骑，一旦被他将气势和精气神提升到巅峰，就等于是展开冲锋的重骑兵，攻守兼备，破阵无敌。

    至于被山上视为大道无望的纯粹武夫，只是笨重且杀力一般的重甲步卒，哪怕是第八境远游境的宗师，能够御风而行，如果在短距离爆发中，没有成功毙敌，那么一旦被练气士拉开距离，陷入持久战，远远无法媲美练气士。

    李希圣见曹峻不说话，伸手轻轻拨动，身前的一些小雷、秋风缓缓挪动，使得他视野开朗，李希圣主动开口道：“你这把剑所讲的道理，没讲透。”

    言下之意，他愿意听一听那把墨螭的道理。

    曹峻双手轻轻揉了揉脸颊，“你这人说话真是不中听，不过我承认你有这个资格，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咱们来一场生死之战，所有后果自负，与家国无关，如何？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李希圣摇头道：“你已经看出来，我根本就不擅长攻伐之道，所以你其实从头到尾，立于不败之地。”

    丝毫不介意泄露底细。

    曹峻无奈道：“你是坦诚还是缺心眼啊？”

    曹峻看着那个年轻书生，没来由想起一位南婆娑洲最了不起的读书人，是醇儒陈氏这一代的家主。

    传闻那位读书读出莫大学问的陈氏老人，两袖藏清风，一肩扛明月，一肩挑红日。

    曹峻收起思绪，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鲜红的小狐狸，双腿自立，站在泥瓶巷一栋老宅的屋檐上，对曹峻说道：“老祖宗让我告诉你，要你适可而止，若是给阮邛打死了，他就随便在这边找个地儿，帮你葬了，好歹算是叶落归根。”

    曹峻一脸嫌弃，“啥？你再说一遍！”

    小狐狸咳嗽一声，从温文尔雅的模样，瞬间变得凶神恶煞，摆出双手叉腰状，骂骂咧咧，“曹曦那个老王八蛋，告诉你这个龟孙子，赶紧收手，如果惹恼了姓阮的铁匠，被打成一滩肉泥，他不会帮你报仇的，有几百个嫡系子孙呢，帮不过来，还说可惜你那媳妇还没娶进门，否则他就不会让我劝你收手了，给人打死最好，他好趁机而入。”

    曹峻一脸云淡风轻，点头道：“这就对了。是老王八蛋的口气。”

    李希圣不管这些，“如果不打，就请让路。”

    “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死你，你打不死我，多没劲。”

    曹峻笑道：“去铁匠铺子瞅瞅，瞻仰瞻仰圣人。”

    曹峻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然后向铁匠铺子急急坠去。

    至于龙泉郡内，不得擅自御风凌空的狗屁规矩，曹峻真不放在心上。

    结果砰然一声巨响。

    曹峻顿时如同一颗流星倒掠出去，最后等他好不容易停下身形，已经是数百里之外，之前已经在云海之中翻滚了无数次，在空中盘腿而坐，呕血不止，曹峻面如金纸，没有恼羞成怒或是气急败坏，反而泛起那张习惯性的笑脸，“从风雪庙出来的家伙，果然一个个脾气都不太好。就是不知道神仙台魏晋，会不会给人惊喜？”

    那只皮毛鲜红的狐狸绕着曹峻打转，幸灾乐祸道：“吃苦头了吧？”

    曹峻笑道：“又没死。”

    狐狸啧啧道：“欺软怕硬的本事，倒是随曹曦。”

    曹峻说道：“不欺软怕硬，难道还要欺硬怕软？你脑子有病吧？”

    狐狸不以为意，抬起一只爪子挠着下巴，踮起脚跟，眺望小镇，“那块没能抢到手的古怪剑胚，咋说？”

    曹峻黑着脸道：“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在一边怂恿我杀人夺宝，我最多就是跟那少年公平买卖。”

    火红狐狸板起脸教训道：“做人呢，要坚守本心，你在外边如何，到了小小龙泉郡，就该继续保持，不过就是有个十一境的兵家圣人，你屁股后头不也跟着个十一境的剑修老祖？一个有天时地利，一个有趁手神兵，都是练气士里不讲道理的货色，旗鼓相当，他们打一架，你在旁观战，说不定还可以有所明悟，何乐而不为？”

    曹峻冷笑道：“就曹曦那脾气，我算计他一寸，他能讨回去一尺。”

    火红狐狸哪壶不开提哪壶，老调重弹道：“大不了让他将来睡几次你的媳妇，怕个卵？！”

    曹峻默不作声，保持微笑，凝视着那只狐狸，年轻剑客的笑脸没有半点波动。

    狐狸故作惊讶道：“哇，真生气了啊，吊儿郎当了一百年的曹峻，竟然也有较真的时候？”

    曹峻微笑道：“闲来打蚊蝇，忽起杀尽蚊蝇心。”

    白鱼出鞘，虹光乍现。

    火红狐狸的头颅高高抛起，但是却不见丝毫鲜血溅射。

    那颗头颅仍然在开口说话：“哎呦，这出剑速度，慢得跟乌龟搬家似的，还天才剑修呢，真是丢人现眼。”

    无头之身则大摇大摆走路，扭着屁股，根本无视白鱼飞剑的一次次穿透身躯，空中头颅继续挑衅道：“你这绣花针是挠痒痒啊，”

    这一片空中，剑光暴溅，白虹纵横。

    别说被切分出十七八块的身躯，就是那颗头颅都已经变作八瓣，但是当白鱼飞剑出现一丝凝滞，一瞬间狐狸就恢复完整。

    如此反复循环。

    最后曹峻叹息一声，收剑入鞘。

    狐狸扭了扭脖子，走到曹峻身边坐下，“年轻人，多大的本事，就说多大口气的话。”

    曹峻点头道：“有道理。听你的。”

    “既然如此，等你把媳妇娶进门，借我睡一睡？反正她是女的，我是母的，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呢。”

    狐狸又开始作妖，讥讽道：“哇，咱们南婆娑洲一百年前的那个头号剑仙胚子，如今的九境大剑修，今天突然这么听话？”

    “年纪轻轻”曹峻，原来早已百岁高龄，他此时举目远望，嘴唇抿起，对于那头狐狸在耳边的挖苦，置若罔闻。

    ————

    陈平安快步跑到李希圣身边，忧心忡忡道：“没事吧？”

    李希圣微笑道：“头一回打架，于是遇上了剑修，其实心里挺慌的，不过结果还不错。”

    陈平安如释重负。

    袖中那枚银锭剑胚已经恢复寂静，在曹峻离去之后，就不再滚烫颤动。

    青衣小童突然一个飞身直扑，抱住陈平安的腰，“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果然猜得没错，一不小心走在路上，就要被人打死的，小镇待不得，待不得啊，老爷，你行行好，放我滚去落魄山修行吧，我保证，我发誓从今天起，一定勤勉修行，日夜不歇，别说是餐霞饮露，就是在落魄山吃草根嚼烂泥，我都干！”

    李希圣忍俊不禁，赶忙安慰道：“曹峻之流，终究是极少数。我虽然不曾走出小镇，不过可以确定，曹峻这样修为高、脾气怪的人物，屈指可数，你不用太紧张。”

    青衣小童没有理会李希圣，只顾着跟陈平安哀求不已，被陈平安推开脑袋后，就转为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身体后倾倒去，死活不让陈平安继续前行，“老爷，发发善心，求你啦！大不了我还你一颗普通蛇胆石，行不行？！老爷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从来就胆子小，走个夜路都会两腿打颤，结果这才到了小镇多久？咱们不过是出个门，剑气就嗖嗖嗖的乱窜，我是真怕啊……”

    陈平安只好停下脚步，无奈道：“你认识去落魄山的路？”

    青衣小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难得认了一回孙子，“老爷，都这个时候了，我哪怕不认识也装着认识啊。”

    粉裙女童轻声道：“老爷，我认识路。”

    陈平安想了想，“那你们两个去落魄山好了，暂时住在竹楼那里，但是必须跟我保证，不许惹事。我这边尽快忙完，就会马上去看你们，争取年前就跑一趟落魄山。”

    青衣小童弯腰鞠躬道：“老爷英明神武！”

    粉裙女童轻声道：“老爷，我把他送到就赶回来。”

    陈平安笑道：“不用，竹楼适宜修行，你就跟着一起待在山上。别怕他，他如果敢反悔违约，偷偷欺负你，到时候我来收拾他。”

    青衣小童跳脚道：“老爷，傻妞，你们两个就不能念我一点好？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黄庭国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御剑水神有个言出必行的兄弟？说斩草除根绝不漏掉一个，说干他祖宗绝不杀他孙子……”

    陈平安呵呵笑道：“这么厉害啊。”

    青衣小童立即扭过脑袋，一脸矫揉做作的赧颜羞涩，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动：“老爷，我跟你吹牛壮胆呢，千万别当真啊。”

    陈平安一手按住他的脑袋，一手伸出，“拿来。”

    青衣小童有些发蒙，抬起脑袋，“啥？”

    粉裙女童小声提醒道：“你先前答应老爷，只要让你回落魄山，就交出一颗普通蛇胆石。”

    青衣小童挤出笑脸：“老爷你家大业大，别这样。”

    陈平安没收回手。

    青衣小童只得乖乖掏出一颗最小的蛇胆石，放在陈平安手掌上。

    陈平安将这颗蛇胆石递给粉裙女童，笑道：“到了山上，只要他不欺负你，到时候你可以当做奖励，送给他。”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收起蛇胆石。

    青衣小童一把拉住粉裙女童的胳膊，火急火燎道：“咱们赶紧去落魄山，此地不宜久留！”

    两个小家伙刚拐出泥瓶巷，青衣小童就猛然停下，不等他开口说话，粉裙女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颗蛇胆石抛给他。

    青衣小童收起失而复得的蛇胆石，点头笑道：“傻妞你累不累啊，我帮你背书箱吧。”

    粉裙女童使劲摇头。

    青衣小童唉声叹气道：“你就是劳碌命，好在还算傻人有傻福。”

    粉裙女童咧嘴一笑。

    青衣小童挺起胸膛，“走，带路！打道回府！”

    泥瓶巷那边，既然不用去刘羡阳家了，陈平安就把李希圣送到巷口。

    李希圣停下身形，犹豫片刻，仍是说道：“接下来这些话，可能现在说，为时过早，但是就跟我送你那些书上的批注，你只需要看过就算数，那么这些话你也只需要听过就行。”

    陈平安点头道：“李大哥，你说。”

    李希圣缓缓道：“白马非马这桩公案，可曾听说过？”

    陈平安挠头道：“求学路上，宝瓶和李槐曾经为此吵过架，我越听越迷糊。”

    李希圣笑了笑，思量片刻，“那就先不作深处想，我换一个说法，一粒沙子加一粒沙子，是几粒？”

    陈平安疑惑道：“不是两粒吗？”

    李希圣笑道：“当然是。那么一堆沙子加一堆沙子，是几堆沙子？”

    陈平安试探性说道：“还是一堆吧？”

    李希圣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传言远古圣人发明文字的时候，天地间的鬼神为之惊惧哭泣。这当然是一桩莫大的功德。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文字在有些时候，恰恰会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无形障碍。所以你以后读书的时候，不要时时刻刻都去咬文嚼字，若是遇到了瓶颈，不妨先退一步，再登高数步，尽量往高处走一走，不登山峰，不显平地。”

    陈平安听得云遮雾绕，一阵头疼，就跟先前翻阅那本《小学》差不多，茫茫然之间，觉得前路已无，退无可退。

    李希圣安慰道：“慢慢来，不要急。”

    陈平安嗯了一声，“明白了。”

    ————

    没了一只袖管的李希圣，独自走回福禄街大宅，府上仆役丫鬟看到这位大少爷的窘况后，都有些莫名其妙。大少爷长这么大，除了跟随长辈一起上坟之外，几乎从不出门，怎么好不容易出去散个步，就这么坎坷？总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

    李希圣回到自己院子，先看过了相安无事的螃蟹和过山鲫，再去换上一件衣衫，然后“结庐”书斋看了一会儿书，最后去了一间经常锁住门的屋子，开锁推门，当李希圣这个主人举目望去，视野之中，全是贴墙竖立的一架架高大百宝阁，而百宝阁上头，没有任何古董珍玩或是龙泉郡盛产的精美瓷器，而是一方方高高低低、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印章。

    屋内除了堆满印章的百宝阁，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桌面放有三枚尚未完工的印章，材质分别是木，黄玉和青铜。以及一大盒做工精良的刻刀，还有几本材质珍稀的古老书籍。

    李希圣轻轻关上门，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桌上三方印章，都只缺少一个字，铜印篆刻有“降伏外”，末尾少了一个道字。黄玉印章篆刻有“都天主”，中间少了一个法字。木印篆刻有“气化生”，最开始少了一个青字。

    刻印如画符，讲究一气呵成。

    李希圣显然不是这样。

    他非但没有捉刀刻字，反而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呼吸绵延，如溪涧潺潺，细水流长。

    小小房间，别有洞天。

    ————

    陈平安回到祖宅，发现那把放在桌面上的槐木剑，出现了一丝不明显的细微倾斜。

    陈平安虽然内心震动，仍是不露声色地坐在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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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

    当初齐静春用李宝瓶搬去的槐枝，偷偷削出、又悄悄放在陈平安背篓里的那把槐木剑，住着一位来历不明的金色香火小人。

    只是在秋芦客栈和曹氏芝兰府两次短暂现身之后，性情腼腆的香火小人就再没有出现过，陈平安对此任其自然，并不强求什么。

    夜幕深沉，杨家铺子，老人吧唧吧唧抽着旱烟，皱了皱眉头，伸出一抓，香火小人从虚空处坠落在地。

    杨老头冷冷道：“齐静春苦心孤诣地把你藏起来，想要做什么？”

    她怯生生站在地面上，似乎很畏惧这个老头，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嘴唇微动。

    杨老头越听越皱着脸，沉思许久，“我答应了。”

    他拿烟杆子一敲地面，滚出一座小庙，矗立在香火小人身前。

    香火小人满脸雀跃，正要走入其中，突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杨老头脸色冷漠道：“知道所有事情，当然是最好，但是如果做不到这点，就干脆什么都不要知道。这样才能好好活着。”

    香火小人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想要返回一趟泥瓶巷，好歹跟那位少年道一声别。

    杨老头重新提起烟杆，吐出浓重的烟雾，“把全部聪明放在肚皮里头，才叫真聪明。你真以为那小子万事不想，除了练拳，成天就知道乐善好施，当那善财童子？亏得你跟了他一路，你是真笨，他可不傻。”

    香火小人撅起嘴，有些泄气，只是当她走入那座小庙后，顿时惊呆。

    她如同一颗渺小至极的米粒，置身于一座大缸内。

    小庙内的高大墙壁上，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彩。

    香火小人的头顶，群星璀璨，光明辉煌。

    老人收起烟杆，双手负后，佝偻着走出药铺，一直走出小镇，经过石拱桥的时候，叹息一声，充满遗憾和不解，缓缓下了石桥，沿着龙须河来到铁匠铺子外，没有走入其中，而是来到河边，轻轻一跺脚，河神妇人立即从河底一路倒飞而来，神魂震动，有些晕头转向，发现是杨老头后，立即谄媚笑道：“大仙何须运用无上神通，随便喊上一声便是。”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你马上去龙须河源头，主动散去一半金身，融入河水，帮着阮邛增加水性的阴沉分量。”

    年轻妇人呆若木鸡。

    削掉半数金身，老人说得轻巧，可无论是期间遭受的痛楚，还是大道折损，不可估量。

    妇人恨不得逃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只可惜她逃不掉。

    杨老头补充道：“做成了，回头阮邛开炉铸剑成功，我帮你讨要一座河神庙，最多五六十年，你就能够恢复完整金身，之后百年千年，香火不绝，这是一笔细水流长的收益，你肯定赚。”

    妇人唯唯诺诺，声弱不可闻，“打散半副金身，太痛苦了，我怕疼啊……”

    老人不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龙须河面。

    妇人小心翼翼问道：“大仙，我能拒绝吗？”

    杨老头点头道：“可以。”

    妇人窃喜之余，大感意外，什么时候这位大仙如此通情达理了？

    杨老头冷笑道：“我打烂你整个金身，效果更好。放心，等你今夜神魂烟消云散之后，我将来会在你子孙身上做出补偿。”

    妇人有些绝望，一番掂量之后，颤声问道：“大仙，福报只落在我孙子一人头上，行不行？”

    她内心充满了侥幸，因为她知道，不管这位大仙如何做事公道，唯独对于她的孙子马苦玄，其实不太一样。

    但是杨老头依旧当场拒绝，“不行。”

    妇人面如死灰，惨然道：“那我还是去往龙须河的源头吧。”

    杨老头不置可否。

    河神妇人一咬牙，开始沿着河水逆流而上，穿过那座再无半点异样的石拱桥，直奔深山而去。

    阮邛来到岸边，站在老人身旁，问道：“帮那个少女铸剑一事，成与不成，我根本不着急，没有跟你做买卖的想法。”

    “铸剑一事，不是买卖。”

    杨老头摇头道： “不过你女儿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帮忙遮掩三十年，但是你要确保尽快打造出那把剑，这才是我要做的买卖。”

    阮邛神色如常，笑道：“真实身份？”

    老人淡然道：“你阮邛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阮邛有些憋屈，可仍是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回头再看，是值得的。”

    阮邛问了一个古怪问题，“那什么算是‘不值得’？”

    老人笑道：“阮邛，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阮邛大大方方坦白道：“你，李家嫡长孙，魏檗，你们三个，我必须盯着。”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把我跟李希圣位置颠倒一下，可能会更好。”

    阮邛笑问道：“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之后？”

    老人不再说话。

    一旦进入百家争鸣的乱世，枭雄豪杰，天才异端，就会像雨后春笋，疯狂地破土而出，一夜之间，就是改天换地的崭新景象。

    老人见过那幅波澜壮阔的画面，并且不止一次。

    阮邛到底只是兵家的圣人，而不是阴阳家这类圣人，虽然已经看得很远，比如他女儿阮秀的成长，但还是不够远。

    老人突然冒出一句，“当然不值得，两个凡夫俗子，收拢了魂魄有何用，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倒是不小。如果换成是马苦玄，当然两说。”

    阮邛笑问道：“前辈一开始就不看好陈平安？”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有人看好他就行了。”

    ————

    北上驿路重新开辟通行，使得原本就热闹的红烛镇，更加歌舞升平。

    夜间，一艘悬挂青竹帘子的画舫，悠悠然驶出水湾，驶向小镇，才刚刚进入那条将小镇一分二的河水，就有生意临门，是一位身穿锦缎的富家翁老者，和一位粗布麻衣的中年壮汉，瞧着像是有钱老爷带着护院家丁，出门来喝花酒了。

    画舫属于中等规模，有五名船家女，两人撑船，两位弹琴煮酒，剩下一位姿色最出众的美娇娘，坐在老人身旁小心伺候，如小鸟依人，这让锦衣老人开怀大笑，伸手指着对面的粗朴汉子，“怎么样，老谢，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话说得没错吧？”

    那汉子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为人耿直，从煮酒女子手中接过一杯酒，道了一声谢后，对老人说道：“别老谢老谢的，我跟你不熟。”

    老人是个脸皮厚的，接过酒水的时候，趁机摸了一把船家女的手背，还不忘朝那曼妙女子眨眼挑眉，把那船家女给恶心得不行，只是不得不强颜欢笑罢了，老人才不管这些，有滋有味地喝了口酒，“你跟我不熟，可我跟你熟啊，你老谢的名头，可是从东北边一直传到了咱们南边。每次跟老友说起你，他们得知你跟我是同乡后，一个个求着我帮忙引荐，说是这等大英雄大豪杰，不见一面，实在遗憾。”

    汉子只是皱眉不语，低头喝酒。

    老人留着两撇胡须，此时盘腿而坐，脑袋歪斜，望向岸上的灯红酒绿，一手旋转酒杯，一手手指摩挲着胡须，这幅尊容，旁人怎么看怎么猥琐下作，更何况老人盘腿而坐，膝盖故意抵住身边女子的丰满臀部，就连那位见惯风花雪月的女子，都有后悔没有坐在沉默寡言的汉子旁边。

    老人抬臂抚须的时候，露出一截袖管，画舫里头善于察言观色的船家女们，都有些失望，原来老人手腕上系着一根幽绿色长绳，若是戴在稚童手上，还算有几分纤细可爱，可戴在老头子手上，实在是不伦不类。

    老人突然收回视线，询问身边的漂亮女子，“你们欢场女子，信不信山盟海誓？”

    不但是她不知如何作答，其余船家女们也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老头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对面的汉子，“找他，真管用。他可是一位山大王，管着好些大山，山盟海誓，山盟海誓，这里头的山盟……”

    汉子皱眉不语，缓缓喝着酒，心不在焉。

    老人指了指自己，“其实找我也有用，天底下有座很高很高的楼，名字老霸气了，叫镇海楼，在海边，我家就在镇海楼附近。”

    汉子终于忍不住，满脸不悦，“姓曹的，你跟她们显摆这些做什么？”

    老人喝了口小酒，夹了一筷子下酒菜，斜眼那汉子，“正是跟听不懂啥的她们聊这个，才有意思。跟山上人显摆这些，那才叫没劲。”

    汉子眉宇之间充满阴霾，闷头喝酒。

    山盟海誓，在世俗王朝的市井坊间，如今多被行走四方的说书先生们提起，多用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其真实含义，寻常老百姓早已不知。

    事实上这个说法，对于山上人颇为重要，是指修行之人，可以分别对山、海起誓，誓言拥有妙不可言的约束力，比起山下百姓买卖之间的黑纸白字，还要管用。

    山只要是国境内朝廷敕封的五岳正山，就可以，练气士境界越高，对于山岳的品秩要求就会越高，多是大国之间的同盟，或是生意上的契约，随着时间的推移，媒妁婚约逐渐占据多数。海誓，则已经失去绝大部分意义。因为随着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浩然天下的五湖四海，九洲之外的九大版图，都已无主，世俗王朝又没有权力敕封五湖四海的正神，因此再没有名正言顺的水神，能够出面统御那五座巨湖、以及那四座广袤无边的海面。

    相传日出东方而落于西山，这个日出之地，就在东海某处。

    曹姓老人丝毫不顾及汉子的感受，吃着下酒菜，嚼出很大的声响，伸手放在身旁女子的大腿上，笑眯眯问道：“这位美人姐姐，晓得雄镇楼吧？”

    女子摇头。

    “这怎么行！”老人轻轻拍打女子结实弹性的大腿，“容小弟我给你说道说道，咱们这人世间啊，存在着九座不知道由谁建造的气运大楼，分别矗立在九个地方。分别是镇山、镇国、镇海、镇魔、镇妖、镇仙、镇剑，镇龙，这八座高耸入云、几乎通天的雄伟高楼，都是两字名称，唯独最后一座，是三个字，最为古怪，叫做……”

    汉子一拍筷子，怒色道：“够了，曹曦你有完没完？！”

    随着筷子拍在案几上，与此同时，所有船家女都陷入一种古怪状态，并不妨碍她们呼吸，手上动作也娴熟无碍，可是好像对于船上近在咫尺的两位外乡客人，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既然都到了这里，咱们俩的身份很快就会被看穿，你谢实好歹是从骊珠洞天出去的人物，若是刻意隐蔽身份，反而让人怀疑，还不如像我这样，大摇大摆走入小镇，说不得还要打一架，让大骊见识见识，省得他们不把一位陆地剑仙当回事。”

    曹曦说到这里，看了眼对面汉子，笑嘻嘻道：“都说俱芦洲的谢实，光明磊落，如头顶悬空的大日骄阳，平生不做半点亏心事，怎么，这次要破例啦？”

    曹曦身体前倾，从一只粉绿色小瓷碟中，夹起一粒腌萝卜，丢入嘴中，“不就一件破烂瓷器嘛，只要你开口，再点个头，我帮你出面解决。谢实啊谢实，真不是我说你，你说咱们好歹混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给人牵着鼻子走？不窝囊啊？”

    汉子嗤笑道：“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买了你本命瓷的家伙，就是什么好说话的货色？”

    曹曦一脸惊讶道：“怎么，老谢你消息不够灵通啊，没听说我家里一个晚辈，刚刚跟醇儒陈氏一位嫡系女子，订了一桩婚？陈氏请一位陆家高人帮着算了一卦，你猜怎么样，八个大字！良人美眷，天作之合！这事情真不是我吹嘘什么，在咱们那个洲，真不是什么小事情。”

    谢实冷笑道：“这种事情，你曹曦不害臊就罢了，怎么还能一脸得意？谁给你的脸皮？”

    曹曦皮厚如墙，反问道：“咋就丢脸了？我家子孙凭真本事拐骗来的媳妇，我这个当老祖宗的，为何不乐呵？”

    谢实双手环胸，眯眼沉声道：“说吧，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喊到这里来？如果是关于那件瓷器的事情，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答应你，自家事自己了，更何况我信不过你曹曦。”

    曹曦哎呦一声，去揉眼睛，“不愧是享誉一洲的谢大侠，这一身凛然正气，真是光彩夺目，我得赶紧揉揉眼睛，要不然经受不住……”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老头子，手腕上的那根绿色丝绳再度显现出来。

    南婆娑洲皆知，曹曦的剑术在陆地剑仙之中，不算拔尖，可是他那把佩剑，作为一件法器，足可跻身一洲前十。

    曹曦手腕上其实系挂着一条名副其实的大江之水，滚滚而流。

    这条江水，就是曹曦的佩剑。

    谢实对于这些算不得秘闻的别洲消息，早有耳闻，可即便如此，仍是直接问道：“你是需要打一场，才能闭嘴？”

    曹曦只是吃菜喝酒，摇头晃脑道：“婆娑洲都说我曹曦喜怒无常，性情乖张。谢实，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很难打交道？”

    谢实开始闭目养神。

    每当画舫有客登船后，谈拢生意之后，船家女就会摘下一盏悬挂于船头固定位置的灯笼，示意这艘画舫客满，不再接客。

    曹曦晃了晃筷子，“错啊，大错特错，世上最难打交道的人，是你谢实这种人，太难交心。”

    谢实闭着眼睛，“我的耐心有限。”

    曹曦白眼道：“好吧，说正事。有人看不得大骊宋氏崛起，你谢实偏偏死脑筋，信守承诺，不得不出山，以至于那倒悬山之行，都不得不耽搁下来。”

    “不凑巧，醇儒陈氏见不得齐静春的好，之前连带着对大骊也印象极差，只是如今变了主意，原因不明，我也不在乎，反正醇儒陈氏不但在小镇，以宝瓶洲龙尾郡陈氏的名义，开办学塾，还让我走这一趟远门，算是给我家那位子孙出的彩礼钱，为的就是拦下你谢实。”

    “虽然不知具体谋划，但是我继续出现在这里，接下来就会好好盯着你。”

    谢实没有睁眼，嘴角有些讥讽，“你确定拦得住？”

    曹曦总算吃完了一盏盏小碟里的各色菜肴，放下筷子，胸有成竹道：“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过你，但是确定我拦得住你。”

    谢实猛然睁开眼，转头望去。

    一位相貌年轻的剑客，没有悬佩长剑，或是背负长剑，而是横放长剑于身后，双手手肘懒洋洋抵在剑鞘之上，就这么微笑着与谢实对视。

    此人在那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出鞘不过寸余，就以一条被他搬到身前的袖珍山脉，硬生生挡下陆地剑仙魏晋的凌厉一剑。

    在红烛镇，他跟阿良见过面喝过酒。在绣花江渡船上，他又跟陈平安打过招呼，当时好像还是陈平安第一次与人抱拳行礼。最后也是他和一名属下刘狱，带着棋墩山魏檗去往龙泉。

    神仙台魏晋当时对他的称呼是“墨家的那个谁”。

    ————

    陈平安对着那把槐木剑，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最后他发现如何都静不下心来，看书不行，练字不行，甚至就连走桩和剑炉都不行。

    陈平安于是背着背篓，装好槐木剑，离开祖宅，走出泥瓶巷后，径直赶往落魄山。

    等到他出现在竹楼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大吃一惊。

    陈平安走上竹楼二楼，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粉裙女童想要跟上，被青衣小童抓住脖子，他轻声教训道：“你真是傻啊，没瞧出来老爷心情不太好？”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

    青衣小童拽着她坐在一楼的小竹椅上，信誓旦旦道：“就咱们老爷这种脾气，就只有两种情况，才能让他这么不对劲。”

    粉裙女童竖起耳朵，认真凝听。

    青衣小童伸出一根手指，压低嗓音道：“一种情况，是丢了钱，而且数目不小。”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

    青衣小童坏笑道：“再就是老爷受了很重的情伤，比如一个人辗转反侧，孤枕难眠，突发奇想，跑去跟阮秀姑娘表白，结果被她拒绝了。或是跟心爱姑娘表白的时候，得寸进尺，想要亲个嘴儿，狠狠抱一下，然后就给阮姑娘打了一耳光，骂了句臭流氓，害得咱们老爷一肚子火气，只好来竹楼这边清凉清凉。”

    粉裙女童将信将疑道：“老爷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青衣小童哀叹一声，“你不懂我们男人啊。”

    陈平安在二楼盘腿而坐，透过栏杆间隙望向远方。

    槐木剑横放在膝盖上。

    他掏出那块银色剑胚，低头凝视着它，不同于泥瓶巷内的异样动静，此时剑胚安静如死物。

    不知为何，陈平安已经心境祥和，甚至比平时练拳的时候还要心稳，头脑清明，思绪清澈。

    陈平安重新抬起头，攥紧手心的剑胚，语气平静道：“不是我的，哪怕在我脚底下，我捡起来后，只会主动找到失主，还给别人。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哪里都不能去，就算你逃到了天边，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银色剑胚逐渐变得温热，没过多久就滚烫。

    陈平安咬紧牙关，只是单手握紧它，另外一手轻轻放在槐木剑上，作为某种情绪上的支撑，到后来就不得不死死攥住剑身。

    手心早已被灼烧得通红一片。

    痛彻心扉，神魂颤动。

    剑胚灼烧带来的疼痛，除了肌肤血肉，更多是一种类似融化铜汁浇灌在心坎上的恐怖。

    十八停剑气运转之法，自然而然开始流淌，一次次冲击着那些命名迥异于当今的气府窍穴，拼死抵御着那股火烫带来的震荡。

    之前陈平安一直停滞在六七之间，死活无法突破那道门槛。

    无论陈平安如何练拳练桩，如何跟青衣小童切磋淬炼体魄，都不得其法，故而不得其门而入。

    陈平安为了尽量减轻对疼痛的感知程度，身躯剧烈颤抖的他，开始不得不竭力分心去想别处，去想崔东山大声朗诵的圣贤典籍内容，去想年轻道人陆沉的药方字体，想风雪庙魏晋的一剑破空破万法，想象今天泥瓶巷内白虹飞剑敲击春叶秋风的奇异景象……

    一件件事情，想了依旧皆是毫无益处。

    陈平安除了手心血肉模糊，与剑胚黏在一起，还开始七窍流血，这还不止，全身肌肤的细微毛孔，开始渗出血丝，最后凝聚出一粒粒触目惊心的血珠。

    表象凄惨，内里更加不堪，体内气府之间的经脉，如同被铁骑马蹄践踏得泥泞四溅。

    陈平安最后想到了一位姑娘。

    他会心一笑。

    也只能会心一笑了。

    因为陈平安的脸庞，早已扭曲出一个僵硬死板的狰狞神色，不可能再有丝毫变化。

    陈平安依然在默默遭受着巨大的伤痛。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他已经意识模糊，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之中，陈平安想到了一个个人名，走马观花，熟悉的，景象画面会相对清晰长久一些，不那么熟悉的，就会一闪而逝。

    有喜欢，有仰慕，有尊敬，有畏惧，有厌恶，有反感，有可怜，有仇恨，有疑惑……

    咚咚咚……

    如有人在用手指叩响少年心扉。

    像是在在询问着什么。

    直至本心。

    仅存一丝意识支撑着不愿认输的少年，只能以心声作答，答案连他自己都不会知道。

    人力有尽时。

    陈平安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后脑勺一磕绿竹地面，略微清醒几分。

    嗡嗡嗡。

    只觉得肚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人身即为小天地，忽起剑鸣不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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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

    在陈平安彻底昏死过去后，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口，青衣小童终于松开粉裙女童的胳膊，后者飞奔过去，满脸泪水，哭成了一只小花猫，她一边为陈平安把脉，查看神魂动向，一边扭头抽泣道：“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若是老爷死了，我就跟你拼命……”

    青衣小童面沉如水，“说你傻妞还不服气，冒冒失失打搅陈平安的气机运转，你会被那股剑气视为敌人，将你打个半死不说，还会耽误了陈平安的证道契机，说不定就要害死他，本来好好的一桩机缘，愣是被你变成一桩祸事。”

    粉裙女童伤心哽咽道：“老爷全身都是血，老爷都快死了，这下你满足了吧？我不傻！你就是贪图老爷的蛇胆石，老爷就不该带你回来，你太没有良心了，老爷对我们这么好……”

    青衣小童轻轻一跳，蹲在青竹栏杆上，没好气道：“陈平安死没死，你说了不算，就你那点道行，知道个屁。”

    粉裙女童哭声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陈平安体内的两股气机，初期显得絮乱且狂躁，但是逐渐趋于稳定，如同一场山水相逢，虽然一开始水石相击，溅起千层浪，激荡不已，气象险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得平稳安宁，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的魂魄神意，亦是被安抚下来，开始由哀嚎变作呜咽。

    陈平安睡意深沉，那张扭曲狰狞的黝黑脸庞，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最后竟是如同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格外香甜。

    粉裙女童欣喜万分，满脸泪痕，对青衣小童低声说道：“老爷没事了，就是真的睡着了。”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把栏杆当做过道，开始散步。

    陈平安晕厥后，粉裙女童彻底没了主心骨，只得向青衣小童求助，“接下来怎么办？”

    青衣小童在栏杆上走来走去，沉吟不语，说实话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一个大概，之后如何处置陈平安，还真不敢妄下断论。他是垂涎陈平安的蛇胆石不假，可要说让他乘人之危，做出落井下石的勾当，还真小觑了他这位御江水神的好兄弟，他宁肯正面一拳打死陈平安后，光明正大地抢了那堆小山似的蛇胆石，也不会鬼祟行事。

    出来混江湖，要讲点道义。

    这一直是他恪守的江湖规矩。

    水神兄弟曾经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对他说了一句贼有学问的言语，“江湖道义不能太多，可总该有那么点儿，半点不讲，就是条真龙，迟早也得淹死在江湖里。”

    青衣小童心神一凛，然后眼前一暗，抬头望去，发现一位白衣神仙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欠揍的笑意，正在俯视着自己。

    那个名叫魏檗的家伙，对青衣小童微笑道：“小水蛇，你没有想杀你家老爷，我很意外。”

    青衣小童最受不得这个家伙的那张英俊笑脸，好像两人天然相冲，尤其是当魏檗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调侃自己，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老子当初没干你娘，我很后悔！”

    魏檗大袖扶摇，潇洒跳下栏杆，期间轻轻拍了一下青衣小童的脑袋，笑呵呵道：“调皮。”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却被青衣小童拍得两脚趴开，一屁股跌坐在了栏杆上，疼得他捂住裤裆，龇牙咧嘴。

    如果换成别的地方，就是一座铜山铁山，也能给他坐塌，可这座小竹楼是真不是一般的结实牢固。

    魏檗坐在陈平安身边，一手搭住陈平安的手腕，脉象沉稳，是个好兆头。

    粉裙女童低声问道：“魏仙师，外边天凉，要不要把我家老爷搬到屋里头？”

    魏檗笑道：“你是蛟龙之属，先天对酷暑严寒有着极好的抵御，所以可能感觉不深，其实这栋竹楼有一个好处，就是冬暖夏凉，即便是一个常人，大雪天在竹楼脱光了衣服，也不会冻伤筋骨。所以任由你家老爷在这里躺着睡觉，不去动他分毫，更加妥当。”

    粉裙女童松了口气，赶紧给魏檗鞠躬致谢。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笑问道：“陈平安有没有带上换洗的干净衣物？”

    粉裙女童摇头道：“老爷这趟上山，应该没想着待多久，背篓里不曾放有衣衫。”

    魏檗皱了皱眉头，看着陈平安身上衣服就像是血水里浸泡过的，等下醒过来，还穿着这么一身，肯定不是个事儿，就提议道：“你们去小镇那边买衣服也好，去泥瓶巷拿衣服也行，速去速回，陈平安应该不需要太久就会清醒。”

    粉裙女童哦了一声，就要离开。

    青衣小童眼神阴沉，死死盯住魏檗，“我信不过你。”

    魏檗想了想，“那你留下。”

    青衣小童抛给粉裙女童一颗金锭，“除了给老爷买新衣服，给咱们俩也准备几套。”

    粉裙女童笑道：“我不用。”

    青衣小童板着脸道：“我就跟你客气一下。”

    粉裙女童有些伤心，一溜烟跑下竹楼，飞奔下山。

    之后青衣小童就坐在栏杆上，背对着地上躺着的陈平安，和坐着的魏檗，思绪万千。

    陈平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一番清洗之后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没有穿草鞋，他光着脚站在竹楼二层的廊道中，脚底板布满着一层厚如铁石的老茧，年幼时最早的老茧，是被粗糙草鞋磨出来的，后来又被山石砂砾、草木荆棘一点点加厚。

    陈平安发髻间，还别上了那支白玉簪子，有他亲手篆刻的八个小字。

    他怀抱着槐木剑，眺望南方，怔怔出神。

    魏檗去而复还，带了一些药材，让粉裙女童帮着煮药，用来给陈平安温补元气，陈平安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解决，就想着自己动手，她死活不让，皱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风雨欲来的可怜模样，陈平安受不得这些，只得悻悻然作罢。

    青衣小童跑去四处逛荡了，像是一国之主在巡视版图，他今天往山上走去，山顶那边有座山神庙，供奉着一尊黄金头颅的奇怪山神，祠庙尚未竣工，还剩下点收尾事项，所以那边有大骊工部衙门的官吏，听从朝廷调令负责帮忙的修士，加上小镇青壮百姓和刑徒遗民，鱼龙混杂。

    魏檗此刻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那么一通胡乱冲撞，好歹没白白遭罪，总算快要三境了。”

    陈平安点头道：“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本以为最少最少还要个三五年。”

    “难聊，没劲，走了。”

    魏檗哑然失笑，摇头晃脑地走了，这次没有飞来飞去，一步步走下楼梯，晃悠悠离去。

    陈平安在魏檗的身影消失后，拍了拍心口处，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有不甘心，不太情愿跟我待在一起。”

    陈平安低声道：“那个剑修曹峻，一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让你这么激动。确实正常，八境九境的剑修，那么大的一位山上神仙，当然比我要强太多了。但是没办法，你是文圣老爷送给我的，所以在我死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陈平安心口传来一阵锥心之痛，喉结微动，就要喷出一口鲜血。

    陈平安咬紧牙关，强行咽下那口鲜血，含糊不清道：“我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我大致猜得出来，你能够轻轻松松杀了我，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可以杀我。所以你的处境很尴尬，对吧？”

    片刻之后，陈平安伸出手掌抹去鼻孔流淌而出的两条血迹，“没关系，山上我还有好几身干净衣服，而且我个小丫鬟是条火蟒，衣服脱了马上洗掉，就能当场晒干，继续穿。你有本事就继续在气府之间乱窜，这点苦头，呵呵，我陈平安真不是跟你吹牛，真不算什么，我五岁的时候就尝过更厉害的了。”

    一阵腹部绞痛，翻江倒海。

    光脚站在廊道的陈平安，只是抱住怀中槐木剑，眼神坚毅，只是嗓音难免微颤，“我要是喊出口一声痛，以后你就是我祖宗。”

    十八座气府，十八座关隘，其中在六七之间，十二、十三之间，仿佛存在着两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之前陈平安运转气息，只能一口气经过六座窍穴，虽然气机还没有达到强弩之末的地步，但是就像已经没了前路，只能一头撞在墙壁上，次次无功而返。这次莫名其妙将银色剑胚由手融入心中之后，仍是无法一气呵成触碰到第七座雄关险隘，但是在六七之间，似乎某种瓶颈有所松动。

    就像有人在兢兢业业修路铺桥，对岸的光景，开始依稀可见，一次比一次更加接近。

    而且比起练拳走桩的锤炼体魄，剑气在体内的肆意纵横，效果更加显著，有点迫使陈平安不得不内外兼修的意思。

    就像一座大山，陈平安之前一直想要开山造路，但是无从下手，披荆斩棘，进展极慢。

    结果剑胚入窍后，就像青衣小童现出真身，游走于山岭之间，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一条粗糙不堪的“山路”，陈平安只需要跟在它屁股后头，不断修修补补、挖挖填填就行了。

    陈平安不怕吃苦，但是天底下没几个人真喜欢吃苦，陈平安当然不例外。

    可如果吃苦能够换来好处，陈平安会毫不犹豫地自讨苦吃。

    因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辛辛苦苦活着，陈平安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很多人做很多事，吃苦就是吃苦，只是吃苦而已。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得看喜欢打盹的老天爷答应不答应。

    还是要把大部分家当，放在阮姑娘家的铁匠铺子，落魄山人太杂，陈平安实在不放心。

    之前如果不是李希圣，陈平安即便是在泥瓶巷的自家门口，恐怕就要吃大亏。

    难怪青衣小童有事没事就念叨那句口头禅，江湖险恶啊。

    陈平安脑袋往侧面一晃荡，猛然伸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透而出。

    陈平安大口呼吸，摊开手心，一滩猩红。

    陈平安愤愤道：“接下来我要下山，去给我爹娘修建坟墓，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休战，如何？”

    原本正要再次冲撞一座气府窍壁的剑胚，缓缓归于平静，像是默认了陈平安的请求。

    之后陈平安独自下山，背着背篓，装着大部分物件，在铁匠铺子找到阮秀，不得不再次让她帮忙，帮着将东西放回那栋黄泥屋里。

    听说陈平安要修坟后，阮秀要帮忙，陈平安摇头没答应，说事情不大，他花钱请些工匠就够了，而且这笔钱出得起。

    阮秀倒是没有坚持，只说如果需要帮忙，就知会一声，不用客气。

    陈平安苦笑着说，如果真跟她客气，就不会跑这趟了。

    少女笑了。

    陈平安再没有后顾之忧，就带着银子去了小镇，很快就找到人，之后跟老工匠问过一些关于修坟的规矩和礼节，谈好了价格，挑了个黄道吉日，就开始动工。陈平安从头到尾都盯着，能帮忙搭手就帮忙，不方便掺和的绝不插手，一切听从老匠人们的吩咐安排。

    约莫是少年给的银子够多，而且平时相处劳作的点点滴滴，少年给匠人们的感觉，心也足够诚，所以一切顺利，并无波折。

    最后仔仔细细、小小心心修好的坟墓，不比寻常人家更好，谈不上如何豪奢，而且墓碑上的字，都是陈平安自己通宵熬夜刻上的。

    结完账后，陈平安跟那一行人弯腰感谢。

    最后一个人带着祭品重返坟头，陈平安置办祭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捎带上了一壶好酒，在坟头给爹敬酒的时候，望向娘亲那边的坟头，挠挠头道：“娘，爹好像没喝过酒，你让他喝一回。”

    然后微微转头，对毗邻的另外一座坟头笑道：“爹，如果喝不惯酒，或是惹娘亲不高兴了，就托个梦给我，下回就不给你带酒了。”

    陈平安倒完了那壶酒，抹了把脸，咧嘴道：“爹，娘，你们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啊。”

    ————

    在那之后，陈平安去了趟神仙坟，熟门熟路地拜了拜几尊神像。

    陈平安没有大肆修路铺桥，而是选择了这座神仙坟，以阮秀的名义，雇用工匠修缮那些横七竖八的破败神像，他出钱，她出面。阮秀不知为何，但也没追问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下来。在经历过上次的浩劫之后，那次夜幕里，所有小镇百姓都能够听到神仙坟的爆裂声响，就跟爆竹崩裂差不多。神像愈发稀少，也更加残破，陈平安听从阮秀的建议，这次大规模修缮，原则上是修旧如旧，尽量保持原貌，若是无法保证还原，就只确保重新竖立起来的神像，不会再次倒塌，绝不随意篡改，所以为此临时搭建了一座座竹棚，遮风挡雨。

    偶尔陈平安会去骑龙巷两间铺子坐一坐，然后就这样忙忙碌碌的，在大年三十之前，陈平安专程进了一趟落魄山，去找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

    阮秀得知这个消息后，说是刚好要去盯着盯着神秀山的建府事宜，于是跟陈平安一同进山，然后并未分道扬镳，而是中途改变主意，说是想去看看陈平安家的竹楼，上次看得潦草了些，想要再瞅瞅。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在陈平安和阮秀出现在山脚的时候，青衣小童就站在栏杆上啧啧称奇，“双峰雄伟对峙，风景绝美壮观。”

    粉裙女童踮起脚跟，望向远方，纳闷道：“落魄山以南，没啥山峰啊。”

    青衣小童转头瞥了眼她，一脸坏笑道：“你还小嘛。”

    他双手抱住后脑勺，双脚扎根不动，身体在栏杆上前后晃悠荡起了秋千，喃喃道：“这样的好姑娘，上哪儿找去？分明是天下地上独一份！老爷你如果不知道珍惜，会遭天谴的。真的，这话我说得对得住良心。”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道：“秀秀姑娘，是真的很好。”

    陈平安和阮秀缓缓登山，阮秀说她之前收到了枕头驿送来的信，之后确实有目盲老道人带着瘸腿少年和圆脸小姑娘，进入小镇，到了骑龙巷铺子找过她，但是师徒三人很快就继续北上，说是想去大骊京城碰碰运气。

    陈平安记起那位曾经共患难的老道人，就想到了林守一，以及他修行的《云上琅琅书》，便跟她问了一些有关五雷正法的事情，只可惜阮秀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知道的不多，只能说些道听途说的东西。

    一路闲聊之中，陈平安得知阮师傅在今年收了三位记名弟子，一位长眉少年，姓谢，虽然世代居住于桃叶巷，但是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如果不是进入铁匠铺子，就要卖出祖宅，搬往其余巷弄。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一位不爱说话的年轻男子， 最晚成为阮秀她爹的记名弟子。

    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就跪在水井旁一天一夜，恳求阮邛的收徒。他纹丝不动，满身白雪。

    可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阮邛答应他进入铺子铸剑打铁。

    在谢姓少年之后，一个来自风雪庙的少女，成为第二名弟子。按照阮秀的说法，那个姑娘在风雪庙中，属于天资平平，好像犯了大错，被驱逐出师门，就找到了自立山头的阮师。

    然后阮邛说她其实心志不定，做什么事情，下意识都想先找到一条退路。她可以留下来，甚至可以指点她剑术，但是不会收她为徒。

    她在铁匠铺子当了很久的杂役，有一天，自己砍掉了握剑之手的一根大拇指。

    她脸色惨白地找到阮邛，说她从今天起，开始左手练剑，重头再来。

    说起这些，阮秀始终神色平静，就像是在说老母鸡和那窝毛茸茸的鸡崽儿。

    陈平安灯下黑，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在他的印象当中，这位姑娘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当时更多是在思考有关“山上”的事情。

    陈平安知道，只要能够成为修行中人，就没有谁是简简单单的。

    他自己身边就有林守一。

    于禄，谢灵越，那更是天之骄子。

    但是通过崔东山的只言片语，以及阮秀的闲聊当中，陈平安大抵上晓得了一件事情，即便是成功上山，做了老百姓眼中的神仙，其实仍然会被分出三六九等，等级森严。

    原来修行一事，开头难，中间难，会一直难到最后的。

    对此，陈平安最近还算有点体会。

    因为在修完坟头之后，剑胚就开始使坏了。

    更加来势汹汹，在陈平安窍穴内，简直就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

    所以在小镇泥瓶巷这边，就多出一个经常走路踉跄的家伙，像是喝醉酒，或是莫名其妙就蹲在神仙坟那边咳嗽，要不然就是在祖宅里闭门不出，在木板床上打滚。

    临近竹楼，阮秀问道：“大年三十，你也在山上过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的，肯定要去泥瓶巷那边过年，那天先上完坟，回到祖宅还要贴春联、福字、门神，吃过年夜饭，就是守夜，清晨开始放爆竹，而且骑龙巷的两间铺子，也一样需要张贴，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到时候肯定会很忙。”

    阮秀问道：“我来帮你？”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用不用，只是听上去很忙，其实事情很简单。”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听说要下山去泥瓶巷过年，没什么意见。

    陈平安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问道：“在这栋竹楼贴对联门神，会不会很难看？”

    青衣小童斩钉截铁道：“当然难看！红配绿，简直就是俗不可耐。老爷，这件事我坚决不答应！”

    粉裙女童也轻轻点头，认可了青衣小童的看法。

    陈平安无奈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喜欢就算了。”

    青衣小童试探性道：“最多贴个春字或者倒福。”

    陈平安笑道：“算啦。”

    青衣小童有些心虚，“老爷你没记我仇吧？如果真想捣鼓得有些年味儿，咱们可以好好商量，比如老爷你只要送我一颗不那么普通的蛇胆石，我就主动帮忙贴春联，竹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贴满都没问题！”

    陈平安打赏了一颗板栗过去，“我谢谢你啊。”

    下山后，阮秀跟他们分别，去往神秀山。

    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一起去过了坟头，回到泥瓶巷，往门口张贴春联的时候，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说贴歪了，一个说没歪，让陈平安有些手忙脚乱。

    吃年夜饭的时候，做了一桌丰盛饭菜的陈平安，不忘给了他们一人一颗普通蛇胆石，青衣小童二话不说就丢进嘴里，咬得嘎嘣脆，笑成了一朵花儿。

    粉裙女童矜持地低头吃着，满脸幸福。

    晚上，桌子底下放着一盆木炭足够的小火炉，三人都将腿架在火盆边沿上，而且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桌上摆着一大堆自家铺子拿来的吃食糕点，陈平安身前放着一本书，竹简和刻刀。

    他要守夜。

    年复一年，都是如此。只是今年，不太一样，陈平安不再是一个人。

    粉裙女童嗑着瓜子，青衣小童双手托着腮帮，望向陈平安，笑问道：“老爷老爷，大过年的，你会不会一高兴，就又赏给我一颗蛇胆石？”

    陈平安借着比往年要更加明亮一些的灯光，认真看着书，头也不抬，“不会。”

    青衣小童没有懊恼，反而笑得挺开心，又问道道：“老爷，明早放爆竹，让我来呗？”

    陈平安抬起头，笑着点头，“好啊。”

    他转头望向粉裙女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瓜子，做了个双手捂住耳朵的俏皮姿势。

    陈平安朝她做了个鬼脸后，继续低头看书。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然后心有灵犀地一起望向少年头顶。

    那里别有一支不起眼的簪子，写着八个小字，内容跟读书人有关。

    关于这个，就像春联到底贴歪了没有一样，他们之间私底下是有争执的，青衣小童觉得跟老爷半点不搭，粉裙女童则觉得不能再合适了。

    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青衣小童早早去床上倒头大睡，粉裙女童在陈平安的劝说下，后来也趴在桌上打瞌睡。

    陈平安就这么独自守夜，屋内唯有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当天地间出现第一缕朝霞曙光。

    陈平安轻轻起身，去打开屋门，仰头望向东方。

    突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然后陈平安张口一吐，就被他吐出了一抹长约寸余的雪白虹光。

    原来是一口小小的清亮飞剑。

    它安安静静悬停在院子里。

    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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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

    这一口飞剑，不再是一颗银锭的粗俗模样，除了极其纤小之外，与剑无异，只是它介于虚幻和实质之间，晶莹剔透，仙气盎然。

    在朝霞映照之下，小巧精致的飞剑闪烁出层层光晕，光彩夺目。

    陈平安愣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干嘛，新年了，你是想要跑出来透口气？怎么，你们飞剑也讲究逢年过节？”

    它剑尖微动，缓缓旋转。

    陈平安心弦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它转动一圈后，剑尖微微翘起，剑柄下坠，像是在认识这个有些陌生的世界。

    屋内传来青衣小童起床打哈欠的声响，飞剑嗖一下，自掠陈平安眉心处，速度之快，以至于原地还留着它的残影，在空中拖拽出一抹纤细如长绳的光彩，远远超乎陈平安的想象，根本就是躲无可躲，下一刻，陈平安只觉得眉心一凉，伸手去摸，非但没有给飞剑刺出一个窟窿，就连半点印痕都没有。

    掠入身躯，重返窍穴，轻而易举。

    仿佛一名陆地剑仙在沙场上仗剑开路，如入无人之境。

    陈平安打算回头问问阮姑娘，世间飞剑是否都是如此玄妙。

    门口那边，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怀抱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捆竹筒，和睡眼惺忪的粉裙女童一起跨出门槛，他轻轻踹了她一脚，粉裙女童赶紧拍了拍，这可是老爷给她买的新衣裳，然后对他怒目相向，“做什么？”

    青衣小童站在院子里，叹气道：“你傻不傻，你身为一条火蟒，先天精通火术神通，所以赶紧点火烧爆竹啊？”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原来火术神通还能这么用？

    这一路行来，煮饭煲汤，老爷次次都是自己生火，哪怕是雨夜、风雪夜都是如此，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茬。

    陈平安是从来不提，她是根本想不到。青衣小童估计是懒得说。

    在两个小家伙的搭档下，点燃爆竹，声声辞旧岁。

    泥瓶巷这边很快就有别处响起爆竹声，遥相呼应。

    青衣小童玩得乐此不疲，粉裙女童等到最后一支竹节烧完，就要去屋子拿了扫帚，准备扫地，陈平安笑着接过扫帚，贴着墙壁，将那把扫帚倒竖起来。原来按照龙泉小镇的习俗，正月初一这天，家家户户扫帚倒立，表示今天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就是休息。

    陈平安站在墙边，看着冷冷清清的隔壁院子，心情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来自家多出的一幅春联和两个福字，去隔壁贴上。

    青衣小童笑问道：“是老爷很要好的朋友？”

    陈平安轻声道：“希望不是仇家就好。”

    回去自家院子，陈平安站在门口巷子里，望向门上那两张彩绘门神，一文一武，文持玉笏，武持铁锏，陈平安觉得怎么看怎么奇怪，以往小镇在年关贩卖纸质门神，各色各样，除了文武门神，还有财神门神在内众多“神仙”，但是今年小镇所有门神，一律是这个规制，听店铺掌柜说是衙署那边订立的规矩，而且将来小镇新建的文庙武庙，里头供奉的金身老爷，就是纸上绘画的这两位。

    陈平安想起杨老头说过的那句话，感触越来越深。

    陈平安扫去心头阴霾，坐在院子里开始晒太阳，什么都不去想。

    粉裙女童继续坐小板凳上嗑瓜子，青衣小童双手负后，在院子里兜圈，满怀雄心壮志，嚷嚷着今年他要勤加修行，一定要让老爷和傻妞刮目相看，那么到了年底，他就可以在小镇横着走，再也不怕什么八九境的狗屁剑修。

    说到最后，青衣小童谄媚笑道：“老爷，你只要再给我几颗好一点的蛇胆石，别说年底，明天我就能打遍小镇无敌手，到时候老爷你带着我上街去欺男霸女，做那无法无天的土豪劣绅，见着哪家姑娘漂亮，就拖来泥瓶巷，哇哈哈哈哈，老爷，是不是想一想就开心？！”

    陈平安从粉裙女童那边抓了一把瓜子，点头道：“你开心就好。”

    青衣小童的憧憬笑脸，一下子垮下去，长吁短叹地坐在陈平安身边，跟粉裙女童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小门神，只是他觉得今年的新年第一天，没有开一个好头，有些晦气，所以他掏出一颗普通蛇胆石，咯嘣嘎嘣咬着吃起来，只能自己给自己讨一个好彩头。

    就在这个时候，陈平安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两只精美小袋子，是自家骑龙巷压岁铺子售卖的年货之一，递给他们俩，打趣道：“都拿着，老爷给你们的压岁钱。”

    青衣小童没觉得会有什么惊喜，结果一打开，眼珠子瞪得不能再圆了，竟然是一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色彩绚烂如晚霞。

    粉裙女童手上那颗也是极好的蛇胆石。

    青衣小童当时瞧得清清楚楚，除去八九十颗普通石头，陈平安回到这栋祖宅后，当时包裹里还剩下十一颗价值连城的蛇胆石，然后一下子就给了他们一人两颗，这就是没了四颗，如今又掏出来两颗，岂不是哗啦啦一下子半数没了？

    陈平安你真当自己是广结善缘的送财童子啊？

    虽然死死攥紧手中蛇胆石，可是青衣小童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老爷，你这么送东西，攒不出一份丰厚家底的，以后娶媳妇咋办？”

    粉裙女童双手捧着“压岁钱”，低着头沉默不语，粉嫩白皙的小脸蛋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青衣小童扭扭捏捏，实在是不吐不快，问道：“老爷，你就不怕我吃了这三颗蛇胆石，修为暴涨，结果老爷你这辈子都赶不上我？”

    陈平安反问道：“如果你有个朋友，他过得好，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点头道：“当然高兴，我这辈子结交朋友兄弟，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陈平安又问道：“那如果你的朋友，过得比你好很多，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有些犹豫。

    陈平安嗑着瓜子，笑道：“我会更高兴。”

    青衣小童在这一刻，有些神色恍惚，突然觉得自己混了几百年的那座江湖，似乎跟陈平安根本就不是一座，是自己的江湖太深？还是陈平安的江湖太浅？

    陈平安说过了之后，就没多想什么，本就是随口一聊而已。

    倒是青衣小童一直闷闷不乐，粉裙女童收了石头后，也有些沉默。

    陈平安有些后悔，难道这笔压岁钱送错了？或者应该晚一点送出手？

    愁啊。

    就在这条泥瓶巷，走了宋集薪稚圭、顾粲和他娘亲，却多出一户新人家，在年前就主动拿出了一份祖上的房契，跑去交给龙泉县衙，衙门那边还想仔细勘验一番，因为如今小镇寸土寸金，外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挤进来，即便无法购置房舍，都愿意在这边租房住下，所以县衙户房就想着一定要慎重，千万别给奸猾之辈钻了空子。

    但是很快，从龙泉县第一任县令升为龙泉郡首任太守的吴鸢，亲自杀到县衙，全盘接手此事。

    很快泥瓶巷就多出一个名叫曹峻的年轻人，祖辈从此地搬迁出去，如今回乡打拼。

    曹峻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街坊邻居对此颇为好奇，由于开山建府一事，小镇当地百姓，多有参与，而且出自县衙、郡府的一份份条例公示，对于世上确有神仙一事，龙泉百姓已经不得不相信，一开始也猜测容貌俊美、异于凡人的曹峻，会不是仙人之一，只是回头一想，住在泥瓶巷的神仙？未免太不值钱了些。

    然后今天泥瓶巷来了两位陌生人。

    一位手缠绿色丝绳的富家翁老者，一位身后横放长剑的年轻人，一起走向泥瓶巷，从顾粲家宅子那边走入，所以途径宋集薪和陈平安两家的院子，院墙低矮，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笑意有些玩味。

    粉裙女童有些懵懂，没当回事。青衣小童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在心中祈祷默念，不会又是某个老神仙大妖怪吧？

    年轻剑客笑着伸手打招呼：“陈平安，咱们又见面了。”

    陈平安站起身打开院门，笑问道：“是来我们这边跟人拜年？”

    年轻剑客摇头道：“有点事情要处理，不过顺便拜拜年也是可以的 。”

    老人笑眯眯出声道：“听说是你小子害得我家祖宅，给一头搬山猿踩踏了屋顶，然后又是你帮着出钱修好的？”

    剑修曹峻的家族长辈？

    陈平安心一紧，道歉道：“老先生，不好意思，这件事确实怪我。”

    老人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就那么一栋破宅子，再不修肯定就要自己塌了。道什么歉，应该是我们曹家感谢你才对。之前曹峻那个家伙想要抢你东西，对吧？你放心，我这就去教训他……哈哈，忘了说，新年好新年好。”

    说到最后，和蔼可亲的老人竟然主动抱拳拱手，微微摇晃，算是拜年礼。

    陈平安赶紧还礼。

    年轻剑客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刚好挡在老人和陈平安之间，搂住后者肩膀，笑着走向院门，转头对老人说道：“曹老先生，你先回家，我稍后登门拜访。”

    老人眯眼点头，对此不以为意，独自缓缓离去，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一百年之后，终于故地重游。

    院门上的两尊彩绘门神，在陈平安和年轻剑客跨过门槛后，肉眼凡胎看不出的那一点点灵光，已经烟消云散。

    年轻剑客进门后，轻声道：“以后行走江湖，抱拳行礼，记得男子需要左手抱住右手，这叫吉拜，反之则犯忌讳，容易害得对方触霉头。”

    陈平安猛然望向年轻剑客，他看似漫不经心道：“这些讲究，记在心里就好。”

    家里就三条小板凳，粉裙女童就赶紧让出，年轻剑客没有着急坐下，笑道：“大年初一登门，空手不像话，就送两件小玩意儿好了。”

    他伸出手，手心叠放着两块无字玉牌，但是玉牌四角，篆刻有大骊宋氏独有的云箓花纹，“它们叫太平无事牌，平时可以悬挂腰间，对你们两个将来在此落脚，算是有点用处。如果出远门，那么行走于大骊版图，会更方便一些。”

    青衣小童有点眼馋，因为他知道这东西的珍贵。

    粉裙女童不明就里，只是望向陈平安，收不收，得看自家老爷的意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收下吧。”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接过手后，同时向年轻剑客鞠躬致谢。

    年轻剑客送过了见面礼，就马上告辞离开。

    陈平安不知如何挽留，只好送到院门口。

    在曹家老宅那边，富家翁站在屋内的水池旁边，屋顶天井的口子上，坐着一只红色狐狸，曹峻翘着二郎他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自家老祖，他一声招呼都懒得打。

    年轻剑客走入后，老人笑问道：“你跟那少年关系不错？”

    年轻剑客笑道：“以曹老先生的修为和地位，竟然还会对一名陋巷少年出手？”

    曹曦哈哈笑道：“略施薄惩而已，最多不过是一年晦气缠绕家门，不算什么，便是祖荫稍多、阳气稍旺一些的凡夫俗子，都经受得起。再说了，你不也从中作梗，帮着少年祛除了那点灾厄嘛。”

    年轻剑客摇摇头，不再说话。

    世事就是如此荒诞，同样是骊珠洞天走出的大人物，谢实性格忠厚，名声传遍数个大洲，是公认的宗师风范，能够在剑修遍地、道家式微的俱芦洲，脱颖而出，有望成为一位分量十足的天君，哪怕是谢实的敌对修士，都会心存钦佩。反观曹曦，性格古怪，名声一直不好，都说此人刻薄寡恩，只是机缘太好，才一路攀升，势不可挡。

    但偏偏是野路子出身的剑仙曹曦，如今选择跟大骊站在同一个阵营，谢实却要做出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曹峻站起身，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墨家的许弱。在中土神洲行走江湖多年，名气很大，有人间蛟龙的美誉，我觉得宝瓶洲的魏晋，之所以常年厮混江湖，不喜欢待在山上，说不定是学你年轻时候。”

    剑客想起风雪庙那名意气风发的年轻剑仙，摇头笑道：“他没学我。”

    曹曦突然记起一事，跳入干涸的水池，翻动一块青石板，里边藏有一枚锈迹斑斑的普通铜钱，这位享誉一洲的陆地剑仙，爽朗大笑，收起那枚铜钱入袖，啧啧道：“好兆头，好兆头。”

    曹曦抬头望向年轻剑客，“要我看啊，当年那只被打碎的本命瓷，是你们大骊和龙泉的有错在先，导致出了纰漏，不过当初大骊就做出了补偿，对方也接受了，照理来说，这件事情就算结完账两清了，如今却由那个买家往幕后层层递进，最终搬出了谢实这尊大菩萨来吓唬人，事情做得不地道，相当不讲究。其实很好解决，一鼓作气打死谢实，有我在，你在，加上圣人阮邛，咱们三个联手，谢实不但会输，就是想跑都跑不掉。谢实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年轻剑客问道：“就算打死了谢实，可这座破碎下坠的骊珠洞天，给彻底打没了，我们大骊怎么办？”

    曹曦站着说话不腰疼，“打死一个谢实，敲山震虎的效果，太好了，不比打造出一座白玉京逊色。”

    年轻剑客不搭话。

    曹曦继续蛊惑人心，“你们大骊不是马上要南下吗？打死谢实之后，你看看大隋境内的十境和上五境的老王八，到时候还能剩下几只？我敢打赌绝对不会超出一只手。我曹曦如果输了，多出的老王八，全部交给我来解决，如何？”

    年轻剑客疑惑道：“你跟谢实有深仇大恨？”

    曹曦摇头道：“没啊，只是老乡而已，跟他又不是一辈人，从没见过面，两家祖上也没啥纠葛。我就是看不惯谢实仗着修为欺负大骊而已，太忘本了，好歹是大骊出身，不念着养育之恩也就罢了，还跟大骊对着干，这种人，我曹曦看不顺眼。”

    “放你娘的臭屁！”

    屋顶上的火红狐狸一语道破天机，讥笑道：“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是当年中土神洲的分支之一，真正的陈氏本家，跟道家一直不对付，打死一个谢实，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彩礼，别说是把醇儒陈氏嫡系女子嫁给曹峻，就是中土本家再嫁一个女子给他曹曦都无妨。”

    “你这个碎嘴婆姨。”曹曦笑骂一句，抬手挥袖。

    火红狐狸砰然炸裂，化作齑粉。

    它恢复完整原貌的时间，明显之前比起被曹峻飞剑分尸，要长很多。

    它掀起一块瓦片，狠狠丢向曹曦，快若奔雷，然后它掉头就跑。

    曹曦轻轻接住瓦片，往上一抛，丢回原先位置。

    其实那块瓦片已经支离破碎。

    名为许弱的墨家豪侠，拒绝了曹曦的建议，“这种事情，不是我可以擅自做主的。”

    曹曦白眼道：“那你们大骊到底谁能做主？”

    许弱笑道：“皇帝陛下，藩王宋长镜，国师崔瀺，就这三个。”

    曹曦气愤道：“那倒是来一个啊，你许弱来了光看戏不出手，有啥意思？谢实这趟既然胆敢孤身赶来，肯定有所凭仗，一个万一，我们三人联手都会让他跑掉，到时候给他达成目的，还给他跑回俱芦洲，到时候我们三个可怜虫，加上你们大骊宋氏，全部完蛋！”

    许弱点头道：“会来的。”

    曹曦瞬间沉默下去。

    因为他从来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怕大骊收拾了谢实，再来收拾自己。

    何况大骊宋氏，又不是君子。

    某位真正的君子，一个比他曹曦加上谢实都要厉害的家伙，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死在这里。

    这件事情当然怪不得大骊王朝不仗义，怨不得宋氏皇帝当缩头乌龟。

    但是曹曦就是觉得太晦气，不吉利。

    加上来的路上，收到大骊关于骊珠洞天的谍报，其中有提及他的祖宅倒塌修缮一事，就让曹曦更加心情不快意了。

    如果不是醇儒陈氏开口，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当这过江龙。

    尤其是曹曦如今仍然没有推算出来，齐静春那场必死之局的死结所在，这让他一走入龙泉郡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希望谢实之死，能够将其勾引出来，到时候即便是猜想中那个最坏的结果，还有大骊宋氏、圣人阮邛和背后的风雪庙、以及自己身后的醇儒陈氏、中土本家陈氏，一起来分摊风险。

    富贵险中求。

    山下山上都一样。

    ————

    谢家老宅在桃叶巷，家族子嗣谈不上枝繁叶茂，到了这一代，其实已经家道中落，如果不是长眉少年成为阮邛的记名弟子，早就到了需要卖出祖宅维持生计的惨淡地步。

    一个中年汉子开始敲门。

    是一位少女开的门，问道：“你是？”

    汉子正儿八经回答道：“是你祖宗。”

    眉清目秀的少女看似婉约，其实性子泼辣，顿时怒道：“大年初一的，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呢？信不信我拿扫帚抽你？”

    汉子神色如常，“你去翻翻族谱，找到那部甲戌本，上边会有个叫谢实的人，就是我。‘实’字缺了一点。”

    一炷香之后，谢家上下，全部跪倒在家族祠堂外的地面上。

    谢实不理睬那些战战兢兢的家族晚辈，一言不发地推开祠堂大门，进去烧了三炷香。

    然后他沉声道：“那个眉毛比常人长一点的，可以进来烧香，其余人都回去，反正老祖宗们见着你们，不用你们烧香，就有一肚子火气了。”

    祠堂外一位妇人满脸惊喜，激动得泪流满面，一把抓住身边儿子的手臂，一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长眉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在他娘亲松开手后，站起身，战战兢兢跨过祠堂门槛，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背影。

    ————

    小镇外边的驿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马夫是在棋墩山阻拦过某位剑客的刘狱，车厢内坐着一位老夫子模样的儒雅老者，和一位眉眼天然清冷凌厉的少女。

    国师崔瀺，宫女稚圭。

    或者说是老崔瀺，和王朱？

    ————

    小院里，青衣小童又开始抱头哀嚎。

    怎么这座山下的小镇这么烦人啊，才新年第一天，就又来了跑来两个看不出深浅的厉害角色，用膝盖屁股想，也知道是那种能够一拳打死自己的可怕人物。青衣小童以前总觉得自己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之前的风浪，简直都比不过门外泥瓶巷里一滩小水洼啊。

    他开始由衷佩服陈平安，能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果然能够成为他的老爷，不会是简单人，难怪当初身边跟着一个那么凶残的弟子。

    于是青衣小童泪眼婆娑地抓住陈平安的手，发自肺腑道：“老爷，以后我肯定对你好一点。”

    陈平安一把推开他的脑袋，笑道：“就你最怕事，丢不丢人。”

    青衣小童眼角余光打量着没心没肺的傻妞，觉得自己是挺丢脸的，默默坐回板凳生闷气。

    粉裙女童确实比他更加心大，捧着那块细腻温润的太平无事牌，爱不释手。

    当然心最大的，还是他们的老爷陈平安。

    他搬出了一块块刻有文字的竹简，放在两家院子中间的黄泥矮墙上，算是晒书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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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

    （第二章。）

    竹简们安安静静躺在院墙上，跟主人一起晒着初春时分的温暖阳光。

    然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董水井。

    当初不愿意跟随李宝瓶三位同窗，一起远游大隋的质朴少年，董水井选择留在小镇，而石春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则选择跟随家族一起迁去大骊京城。

    留在齐先生学塾的最后五人，就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见到是董水井后，陈平安赶紧让他进院子坐下，粉裙女童手脚伶俐地搬出了点心吃食，董水井有些拘谨，还有些难为情，像是个犯了错的蒙童，坐在学塾等待先生的责罚。

    陈平安真没觉得董水井当时留在小镇，就是错的。

    远游路上，有次晚上被胆子小的李槐喊去一起拉屎，听李槐闲聊说起过董水井的身世，都说之所以取名为董水井，是因为他娘亲怀着他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铁锁井那边挑水，结果一弯腰就把董水井给生了下来，因此沦为学塾同窗们的笑柄，董水井从来不刻意解释什么，别人说笑就随他们去。

    至于董水井和林守一都喜欢李槐姐姐的事情，陈平安更是一清二楚，至于真假，陈平安不太感兴趣。

    隔壁宋集薪早早说过，小镇像他们这么大的家伙，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少爷们，早就有了通房丫鬟，骑龙巷杏花巷那边的，说不定媒婆都已经帮着物色对象了，再大个一两岁就当了爹，在小镇实属正常。至于泥瓶巷这类最底层穷困的巷子，男人打光棍到三四十岁都有可能。

    董水井简单聊了一些小镇新学塾的事情，陈平安就跟着说了些游学趣事，没敢说太光怪陆离的事情，怕董水井多想，毕竟人老实，不代表就是缺心眼。

    董水井得知小镇将来会有自己的驿站，他就跟陈平安讨要了大隋山崖书院的寄信地址，少年很高兴，说一定要给李宝瓶他们三个写信。陈平安有些犹豫，他知道驿站寄信一事，寄的是家书信件，更是真金白银，董水井如今孤苦无依，未必承担得起，但是陈平安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情默默记在心里。

    董水井开心离去。

    青衣小童啧啧道：“这傻大个还算不错，我还以为是跑来找老爷蹭吃蹭喝的。他要是敢开口……”

    他下意识望向陈平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改口道：“那我就好言相劝，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说做人要将心比心。”

    陈平安笑着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难为你了。”

    正月初二，小镇风俗是开始拜年走亲戚。

    陈平安没亲戚可走，就干脆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往落魄山。

    落魄山位于大郡龙泉的西南方向，附近三座山头大小不一，只是规模都远远比不过落魄山，分别叫跳鱼山，扶摇麓和天都峰，各自被大骊以外的仙家势力买下，为了营造出别具一格的府邸，在去年末的除夕夜之前，仍是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今天陈平安三人路过天都峰的时候，山峰总算安静了。

    这一年时间里，各大山头，一座座府邸宫观，亭台楼榭，庭院高阁，山巅观景大坪，悬浮于两山之间的索道长桥，等等，一处处千奇百怪的豪奢建筑，在山林之间拔地而起，让人叹为观止。

    至于陈平安名下落魄山的开山，因为几乎全是大骊工部的既定开销，加上他这位山主，并没有额外的建造需要，所以虽然山大地大，反而显得比较寂寥，有山神坐镇的落魄山，尚且如此，那么宝箓山和彩云峰、仙草山就更不用提了，死气沉沉，让附近山头负责监工的各家修士，每次眺望邻居，都觉得好笑。

    有大钱买山，没小钱开山，这也太荒诞了。

    在陈平安他们临近自家山头后，魏檗又神出鬼没地出现。

    陈平安递给魏檗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一颗上等蛇胆石，让魏檗帮忙送给那条来自棋墩山的凶悍黑蛇。魏檗笑着收下这笔压岁钱，说一定送到，绝不贪墨。

    一起登山，陈平安问了魏檗关于学塾的事情，魏檗当然比董水井要知道更多内幕，娓娓道来，原来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家族学塾，不过对所有人都开放，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便是许多年幼的卢氏刑徒遗民，都可以进入学塾读书，这就等于一下子挽救了数十条性命，否则那些体魄孱弱的孩子，能否熬过去年的寒冬，还真不好说。

    随着龙泉郡的蒸蒸日上，还有大量从附近州郡迁移而来的家族，多是不缺钱不缺人的郡望大族，在小镇和周边大肆购买宅屋、土地，一掷千金，福禄街、桃叶巷的大宅院，当然是首选，如今就连骑龙巷、杏花巷一带，许多老宅都纷纷更换了主人。

    短短一年时间，学塾就有了一百多位学子，教书先生俱是声望卓著的文豪大儒。

    说到这里，魏檗笑问道：“是不是觉得杀鸡焉用宰牛刀？那些平时架子极大的读书人，为何愿意背井离乡，跑来这里吃苦头，而且他们传道授业的对象，还只是一帮孩子和少年？”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是龙尾溪陈氏花了很多钱？”

    魏檗哈哈大笑，摆手道：“还真不是钱的事情，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当中，贤人就有两个，怎么可能图钱。他们啊，是希冀着进入披云山，因为山上即将出现一个名为林鹿书院的有趣地方。”

    青衣小童在一旁打岔问道：“你之前说住在披云山，该不会是林鹿书院打杂的吧？”

    “去去去，一边待着凉快去，我跟你家老爷聊天下大事呢。”

    魏檗做出挥袖驱赶的姿态，然后继续跟陈平安说道：“其实瞎子都看得出来，大骊所谋甚大，林鹿书院明摆着是要跟大隋山崖书院唱对台戏的，一旦大骊南下顺利，大隋洪氏覆灭亡族，观湖书“所以越早进入林鹿书院，就越有可能跻身为‘从龙之臣’。”

    “没办法，读书人想要施展抱负，经国济民，你得在庙堂上有一把椅子。否则就全是纸上谈兵。当然，挤不进官场，退一步，穷则独善其身，做好学问也不差，在地方上传道授业，教化百姓，引导民风，  也行，可比起前者，毕竟寂寞了些。”

    院之外，宝瓶洲第二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额，必然要落在林鹿书院头上。”

    魏檗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登山的时候，两只大袖摇晃不已，如两朵白云飘往山巅。

    看得背着书箱的粉裙女童目不转睛，她想象着以后自家老爷也会是这般风姿卓然。

    陈平安突然问道：“魏檗，你如今是山神了吗？”

    魏檗会心笑道：“陈平安，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

    青衣小童撇撇嘴，满脸不屑。

    山神？

    我还有一个统御大江的水神兄弟呢。

    魏檗抬手指向披云山那边，“我如今暂时是披云山的山神。”

    跟粉裙女童并肩而行的青衣小童，偷偷摇头晃脑，作妖作怪。

    魏檗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披云山很快会破格升为大骊的北岳。”

    陈平安停下脚步，问道：“北岳？不是南岳吗？”

    魏檗摇头，“就是北岳。”

    粉裙女童哇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仰慕，五岳正神，那真是好大的一尊神祇了，何况还是大骊王朝的大岳神灵。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嗓子后，快步走到魏檗身边，抬头微笑道：“魏仙师，走路累不累啊，需不需要坐下来歇息？我帮你老人家揉揉肩膀敲敲腿？”

    魏檗笑眯眯道：“呦呵，怎么不跟我抬杠啦？”

    青衣小童一脸正气道：“魏仙师！你是我家老爷的好哥们好兄弟，我跟老爷是一家人，那么咱俩就是半个朋友，这么说合适不合适，魏仙师？”

    魏檗伸手拧着这条小水蛇的脸颊，劲道不小，“调皮。”

    青衣小童笑容僵硬，不敢反抗。

    没法子，如果魏檗没骗人，那么如今他和老爷都算是寄人篱下，哪怕陈平安拥有山头再多，只要还是身处龙泉郡，一样需要仰人鼻息。作为高高在上的山岳正神，打个喷嚏都能让辖境内的山峰抖一抖，截留灵气、挖掘山根等等行径，信手拈来，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魏檗笑问道：“神秀山那边，动静很大，哪怕今天还没有中断开山事宜，陈平安，你要不要去瞅几眼，很有意思的。”

    陈平安有些期待，使劲点头道：“好啊，之前就一直想去看。”

    魏檗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山上传来一阵声响，动静越来越大，最终一条腹部生出一根金线的巨大黑蛇，游曳而至，出现在他们视野当中，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有些紧张，蛟龙之属，同类相残再正常不过，而且这条黑蛇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崭露头角，展现出走江化蛟的资质。

    谱系庞杂的蛟龙之属遗种，许多修出人身并且跻身七八境、甚至是九境的强悍大妖，甚至连半点化蛟的迹象都没有。

    青衣小童经常念叨它们修行靠天赋，并非全是自身懒惰的借口，他最少有一半是对的。

    魏檗将那只袋子抛给黑蛇，“陈平安送你的压岁钱，不用急着吃进肚子。接下来你载着我们去往神秀山。”

    黑蛇一双眼眸极为平静，没有半点挣扎抗拒，缓缓垂下头颅，表现出足够的温驯善意。

    一行四人站在黑蛇的身躯上，翻过落魄山，从北麓下山，期间黑蛇小心翼翼绕过了山神庙。

    离开棋墩山到达落魄山之后，性情暴戾的黑蛇已经收敛了太多。

    显而易见，魏檗功莫大焉。

    一路迅猛推进，白衣飘飘的魏檗指着远处山脚的一群人，笑着解释道：“那些是精于机关术的墨家子弟，还有几个擅长堪舆风水的阴阳家术士，都被聘请来到龙泉郡大山之中。这两帮人经常一起出现，配合得天衣无缝，是开山立派、打造神仙府邸必须用得着的关键人物。”

    之后在一处半山腰，他们看到几头庞然大物的灰色蛤蟆，肚囊鼓鼓，雪白一片，正在缓缓向山上挪动。

    原来它们是能够在肚子里容纳数万斤江河之水的吞江蛤蟆，到了山上，只需要对着开凿完毕的水池，张开大嘴，水源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池塘。

    还有一种体型稍小的蟾蜍，被称呼为开路蟾，肚皮坚韧至极，一路爬行，可以碾压出一条宽度适宜的平整山路。

    不过魏檗所说那几头大骊朝廷豢养的年幼搬山猿，没能看到。

    然后在黄花峰一带，陈平安他们遇到了一群道士，正指挥着一尊尊身高两丈的黄巾力士，开山破土，搬运巨石。

    原来打造洞天福地，几乎绕不过道家符箓派修士，在他们手中，一张张符纸落地即化为傀儡，灵智稍开，能够听从一些最粗浅简单的指令，听命行事，不用休息睡觉，直到耗尽灵气为止，就自动变作一堆符纸灰烬。

    魏檗带着陈平安去了趟梧桐山，哪怕是在山脚远远望去，仍是会让人觉得蔚为壮观，因为这条绵延山脉的整个山头，都被削平了。等到黑蛇载着他们登上那块尘土飞扬的大坪，听人介绍，才知道这块山坪占地得有方圆四五里，将来会成为一座“渡口”，只是山下百姓的渡口，是乘舟泛水，山上修士的渡口，多是泛海，云海的海。至于“大船”为何物，魏檗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过了梧桐山，距离神秀山就不远了，中间只隔着一座挂在陈平安名下的宝箓山，和一位南涧国修士买下的牛角山，牛角山不高，山势显得很敦厚，从山脚到山顶，一栋栋建筑依次绵延递进。

    魏檗跳下黑蛇背脊，让陈平安都下来，然后吩咐黑蛇留在山脚别乱动。

    山脚牌坊悬挂“包袱斋”三字匾额，金光灿灿。

    魏檗是内里行家，边走边说：“此处既是典当行，又是古玩店，无奇不有，什么都可以卖，什么都可以买，只要价格谈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创始人最早是个穷酸野修，只能背着个包袱，装着一堆破烂各地奔波，倒买倒卖，赚取差价，飞黄腾达之后，就干脆取了名字叫包袱斋。牛角山是他们一家分铺，每栋楼出售的古董珍玩，种类都不同。如今楼盖得差不多了，就是货物才运来很小一部分，应该是等梧桐山渡口的建成，才好大规模运送。”

    牛角山上上下下，不管是包袱斋的实权管事，还是来此游历观光的散修野修，见到了这位即将成为大骊山岳大神的白衣男子后，毕恭毕敬，客气得近乎谄媚卑微。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包袱斋甚至专门走出一位气态雍容的妇人，亲自为他们带路，讲解一栋栋藏宝楼的珍玩。

    陈平安大开眼界，在“一片楼”内，其中搁放有一种特殊的青词诗文罐，篆刻有出自道家典籍的青词文章，有七个，高的约莫有半人高，矮的也有一臂长，据说里头装有泉水，全部是从天下百大名泉之中汲取而来，泉水澄澈如玉，流淌如虹，最适宜煮茶待客。

    “人可以一日无谷，不可一日无水，水为食精。所以世人所谓的入乡随俗，饮水第一。”

    “我们包袱斋，有专门修士去精准测量各地泉水，用银制小方斗，和一杆小秤，称其重量，轻、清、甘甜，三者具备，才能收纳储藏于这些青词罐，不敢说是琼浆玉液，但是可以保证灵气充沛，每一斤泉水，皆绝不流于世俗。”

    妇人虽不姿容绝美，但是嗓音温柔，宛如泉水叮咚，悦耳动听。

    在“壮观楼”内，他们刚刚跨入门槛，就看到一组等人高的画卷屏风，上边绘有十二位绝色美人，俱是拣选一洲或是一国之地的绝色美人，出自丹青圣手的笔下，更加出奇的地方，在于那些美人活灵活现，或低头抚琴，袖如流水，或托腮凝望而来，或持扇扑蝶，娇憨动人。

    一眼望去，满屏绝色，各有千秋，美不胜收。

    还有绘有二十节气的气候屏风，那幅惊蛰，即是电闪雷鸣的景象，清明时节，则小雨纷纷，中秋时分满月悬空，光辉素洁。

    种种奇思妙想，让旁观者忍不住拍案叫绝。

    因为有魏檗在，妇人破例带着陈平安他们参观了私家灵圃，当时还有怀揣着奇花异草的农家修士，正在田间劳作。培植灵圃一事，除了能够贩卖名贵花草树木之外，还能够留住山水气运，同时可以赏心悦目，所以历来被仙家势力所青睐。

    看过了这些匪夷所思的画面，陈平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有钱。

    跟那位一直没有自报家门的妇人感谢告辞，下山走出牌坊楼，魏檗先让陈平安转头望向牛角山，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笑道：“再看看，有什么不同。”

    陈平安凝神望去，发现整座牛角山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气当中，时不时有一丝丝雪白电光飞掠而过。

    魏檗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的护山大阵，牛角山的这座阵法，出自阵图当中著名的《气蒸云梦泽》，原本是一位儒家圣人的山水画，后来被人不断推演完善，最终变成了一幅阵图，除了起到庇护山头、抵御攻势的作用，还兼具了摆放风水石的功效，抵挡邪秽煞气，将浊气转为清气。”

    陈平安感叹道：“真厉害。”

    魏檗笑道：“是不是一下子觉得自己太穷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觉得穷，但是会觉得不富裕。”

    魏檗开怀大笑，一行人重新跃上黑蛇背脊，继续去往神秀山。

    魏檗告诉陈平安，山上交易，真金白银不是没有，但基本上只是一个数目而已。因为除非双方都拥有珍稀罕见的方寸物、咫尺物，否则太麻烦，这件法宝八十万两黄金，咋办？折算成白银，注定更加夸张。所以山上的大宗买卖，会有专门的“钱币”。

    他们很快就近距离看到了那座神秀山。

    神秀山太高了。

    若非还有一座披云山，就属这座高山最为挺拔俊美，足以力压群山。

    陈平安问道：“阮姑娘在山上吗？”

    魏檗摇头道：“不在。”

    神秀山有一面陡峭山壁，在云海滔滔的遮掩之中，刻有四个大字，“天开神秀”。

    除非御风飞行，哪怕是练气士抬头仰视，恐怕都无法窥见真容。

    因为阮师当初订立下的规矩，在龙泉郡辖境内，任何修行之人，不得擅自御风掠空。使得大骊周边的练气士凭空多出很多麻烦，说是怨声载道，都不为过。

    当初宝瓶洲之外的遥远北方，浩浩荡荡的剑修南下，路过当时的小镇上空，仍是降低了高度，以示善意。

    除了对铸剑师阮邛的表示认可，更多是尊重这座浩然天下的两个字，规矩。

    这无形中为阮邛增加了一层威势，那拨去往倒悬山的剑修之中，陆地剑仙可不止一位，尚且如此，所以阮邛在大骊王朝的地位，水涨船高，一些本来就嗓门不大的异议，彻底消失。

    在这座天下，一旦修成了山上神仙，当然可以十分逍遥，可以不遵守许多世俗礼仪。

    但是别忘了还有儒教三大学宫，七十二座书院，以及九座巍峨雄镇楼的存在。

    山海妖魔剑仙，九座雄镇楼，无不可镇之物。

    阮邛个人订立的规矩，哪怕他是风雪庙出身，并非儒教门生，但只要契合更大的规矩，符合儒家的大道宗旨，那么儒家的统治力，反过来就会馈赠阮邛，最终帮助阮邛的小规矩，形成一种无言的威慑，双方相辅相成，最终相得益彰。

    这就是当初礼圣亲自订立的天地大规矩。

    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无处不在。

    魏檗没有登山，而是让黑蛇原路折返，盘腿而坐，感慨道：“就像这里，任何一个王朝的版图上，山头林立，一座座仙家府邸，一个个帮派宗门，在山为山长，在水为龙王。有的君王，将其视为王朝屏藩，有的皇帝，心中认为是听宣不听调的割据势力，是一位位异姓王，土皇帝，尾大不掉，只是碍于山上势大，不得不虚与委蛇。但是归根结底，山上山下，能够大致保持一个相安无事，还是归功于那位礼圣的造化之功。”

    陈平安坐在魏檗身旁，轻声道：“这些离我太远了。”

    魏檗笑了笑，“说远很远，说近很近。”

    陈平安回望神秀山，喃喃道：“这样啊。”

    ————

    泥瓶巷，一位青衣少女站在陈平安祖宅外边，看着院门紧闭的场景，她打量了几眼春联和门神，就打算转身回家。

    然后有三位妇人快步走来，身边还拖拽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她们瞧见了少女后，笑道：“秀秀姑娘也来了啊。”

    阮秀置若罔闻，没有理睬，其实她心底有些厌烦。

    市井妇人们不以为意，她们虽然不知道少女的爹，铁匠铺的那个阮师傅，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大致晓得阮师傅的了不得，好些神神秘秘的小道消息，什么县令老爷都跟那汉子平起平坐的，反正她们不是不信，但只肯信一半。

    只不过很多次去骑龙巷那两间铺子，跟少女打交道多了，就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变成了心安理得，没觉得她如何小姐脾气，就是没啥笑脸罢了。

    阮秀很想跟往常一样，忍住不说话，可今天如何都忍不住了，望向她们，冷声道：“你们去铺子白买东西就算了，我可以不告诉陈平安，帮你们算在我自己的账上，可你们怎么还来陈平安家里闹？”

    “哎呦，我的秀秀姑娘唉，你是不晓得我们跟小平安的关系，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年轻的时候跟他娘亲关系可好啦，所以小平安爹娘走了之后，不说其它，光是两场葬礼，我们谁不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后来小平安孤零零一个人，如果不是我们这些好心的街坊邻居帮衬着，那么点大的孩子，早就饿死了，哪里有今天大富大贵的光景呦……”

    “就是就是，小平安见着我，还得喊一声二婶哩，当年在我家蹭饭，我可是大鱼大肉舍不得自己吃，舍不得自己娃儿吃，都要夹到小平安碗里去的，这份恩情，是不值钱，可如今小平安发达了，不但有了两间那么大铺子，听说连山头都有好几座，总不能过河拆桥吧？就不念着咱们这些婶啊姨啊的好吧？那得多没良心才做得出来……”

    “秀秀姑娘，我们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咱们对你也是客客气气的，你不能否认吧？但是秀秀姑娘你真是不知道咱们穷苦人家的难处，娃儿要上学塾，龙窑那边又不景气，咱们苦啊，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跟小平安要几千几万两银子，这不新年了，给娃儿们向小平安这个当哥哥的，讨要几十两银子的压岁钱，秀秀姑娘，你摸着良心说，这不过分吧？”

    阮秀脸色冷淡，直接撂下一句，“我觉得很过分。”

    叽叽喳喳的小巷子，气氛顿时无比尴尬。

    一位妇人一拍大腿，“秀秀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小平安上次离开小镇后，秀秀姑娘是托人给咱们送了些谢礼，我们也不昧着良心说话，对，是多少收了些东西物件，可那些玩意儿换不了铜钱啊，贫苦人家过日子，没钱买米，揭不开锅，怎么活啊，我们这些大人也就算了，可孩子还这么小，秀秀姑娘，你瞅瞅，我儿子这胳膊细的，一点不比小平安当年好啊，你怎么忍心？”

    阮秀板着脸点头道：“我忍心的。”

    妇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一位妇人回过神，轻声道：“咱们不跟她聊，就找陈平安，他要是好意思抠抠搜搜，我们就戳他的脊梁骨，看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其余两位妇人点点头，这个法子肯定可行，一人眉飞色舞，压低嗓音笑道：“陈平安最怕别人说他爹娘的不好了，这个最管用。”

    “滚！”

    阮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泥瓶巷一端，面无表情道：“要不然我就打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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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

    （万字大章。）

    阮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嗓音，“打死她们做什么，不嫌脏手啊？”

    妇人们原本第一次见着发火的秀秀姑娘，有些惊吓，当她们看到那个老人露面之后，便松了口气，毕竟是个小镇百姓都熟悉的面孔，多少年过去了，家家户户无论贵贱，可都需要跟老人打交道，或者说跟老人所在的杨家药铺子打交道，毕竟就算是阎王爷要收人，要先问过杨家铺子的郎中们答应不答应，可就是收钱狠了些，让人不喜。

    阮秀转头看了眼老人，不说话。

    杨老头大口大口抽着旱烟，看着那些个长舌妇，心肠歹毒算不上，可要说良善之辈，那真是八竿子打不着，陈平安年幼落难，没了双亲，差点活不下去那会儿，出手帮忙的街坊邻里确实不少，毕竟陈平安的爹娘为人厚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比如顾粲的娘亲，还有如今已经去世的几位老人，就都经常拉着孩子去自家吃饭，饭菜不好，天寒地冻就送些旧衣衫，缝缝补补的，可好歹能帮着实实在在续命。

    只是世事有嚼头的地方，就在于此，真心帮了大忙的，事后都没想着收取回报，看到少年出息了，只是由衷有些高兴，愿意跟自家晚辈念叨几句好人有好报，说看吧，老天爷是开眼的，这不那对年轻夫妇的儿子，如今所有福报就都落在儿子身上了。

    连带着他们对生活都有了些盼头和希望，想着自家以后也能这般好运气。

    反而是当初没怎么出钱出力的，估计还没少说风凉话，在泥瓶巷少年发迹之后，那真是拼了命地狮子大开口，个个把自己当做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比如眼前三人，就经常去骑龙巷白拿白吃，还拖家带口一起去，少女阮秀忍着，不愿意陈平安被人说闲话，又不愿意铺子生意在账面上做差了，就只好拿出自己的家底银子，来填上窟窿，数目不算太大，差不多一年下来，得有四五百两银子。

    可这笔钱，搁在泥瓶巷杏花巷这种穷苦地方，一年到头都摸不着几粒碎银的市井底层，真不小了。

    杨老头望向其中一名没有带子女来的妇人，开口道：“去跟你那个在县衙当差的汉子说一声，再让他跟背后的人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恶心人的事情，要适可而止，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真成了祸事，谁都兜不住。”

    那个妇人有些心虚，“杨老头，你在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拉倒。”

    老人吐出一口雾蒙蒙的烟圈，“那我就说句你们都听得懂的，以后去铺子抓药，收钱一律加倍，遇上个要死人的大病，杨家铺子郎中直接不上你们三家的大门，直接准备棺材好了。”

    妇人们顿时愕然。

    杨老头瞥了眼一个眉眼清秀、根骨硬朗的孩子，怯生生站在他娘亲身旁，摇头叹息道：“可惜了，给你娘的一百两银子，硬生生断了长生路。以后无法在西边大山里立足，离了家乡颠沛流离的时候，多想想我今天说的这句话。”

    老人径直离去，“秀秀姑娘，接下来如果她们还不滚，那就真可以打死她们了，合情合理合规矩，谁都挑不出毛病。打死之后，不用收尸，只需要记得丢出去泥瓶巷，脏手之后，去龙须河洗洗就是了。”

    阮秀先前对杨老头的观感不错，只是谈不上多好，总觉得云遮雾绕看不真切，所以还有些忌惮，但是现在好感骤增，笑道：“下次我跟陈平安一起去铺子拜年。”

    杨老头嗯了一声，点点头，没拒绝。老人走在巷弄里，经过一栋栋老旧宅院，多是如曹氏祖宅这般破败不堪已经无主的，可最后如曹家枯木逢春的宅子，到底是少，很多子嗣凋零、香火断绝，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老人一想到李二家那个泼辣媳妇，再回头看看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姑娘，老人心情就有些复杂，好坏参半。

    这个小镇，恐怕也就那位缺心眼的愚昧妇人，有本事也有胆子跟老人满嘴喷粪了，关键是老人还骂不过她。

    老人有次实在是被妇人堵着门骂惨了，实在忍不住，让李二好好管管自己媳妇的那张破嘴，结果李二憋了半天，回答了一些让杨老头愈发火冒三丈的混账话：师父你要是真气不过，揍我一顿好了，记得别打脸，要不然回到家给媳妇瞧见，她又得来骂你。

    如果不是看在李二家丫头的份上，杨老头真想一巴掌把那妇人拍成肉泥。

    巷子里三位妇人不敢再待下去，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出了巷子还起了内讧，各自怪罪对方起来，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那个被杨老头单独拎出来说的孩子，在娘亲跟人撒泼谩骂的时候，始终脸色沉静，孩子转头望向狭窄深深的巷弄，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上来原因，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妇人烧菜少了盐，樵夫上山丢了柴刀。

    阮秀在妇人们灰溜溜离开后，发现陈平安家的两尊彩绘门神，不知为何失去了那一点真灵。

    这很奇怪，哪怕是集市上贩卖兜售的普通纸张门神，只要所绘门神并未消逝于光阴长河，金身犹在，香火犹存，那么就都会蕴含着一点灵气，只是这点灵气很快就会被风吹雨打散去，抵御不了太多的邪风煞气，所以每逢新年就需要更换崭新门神，不单单是新春嘉庆平添喜气这么简单。

    但是阮秀眼中这两幅门神绘画的文武圣贤，是大骊王朝袁、曹两大柱国姓氏的缔造者，如今在大骊更是门庭兴旺、香火鼎盛，照理来说不该才贴上就真灵消逝，阮秀皱着眉头走上前，伸出手掌在粗劣彩纸上轻轻抹过，纸上很快就金光流淌，正气凛然，不过肉眼凡胎无法看见罢了。

    青衣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至于隔壁宋集薪家院子的门神光景如何，她根本看也没看一眼。

    她一路散步到刘羡阳家的巷子，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就有一条土狗欢快窜出，在少女身边围绕打转，她笑着丢下一颗香气弥漫的火红色丹丸，老狗很快吃下肚子，跟在马尾辫少女身后，脚步轻巧无声无息，轻轻摇晃尾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说是人比人气死人，可如果有练气士看到这一幕，那就是比一条狗，都能气死人。

    没能见着想见的人，阮秀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此刻开始重新高兴起来。

    看吧，他要自己照顾的，不管是那笼鸡崽儿还是这条狗，她都照顾得很好呀。

    青衣少女走在青色的石板路上，一头青鬓丝青绝扎出的马尾辫，天高地远，风景这边独好。

    ————

    送陈平安回到落魄山后，魏檗又消失，只是没有返回那座披云山，而是直接到了落魄山的山顶，视线中，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山神庙，广场宏大，用一种形如白玉质如精铁的奢侈奇石铺就，庙内金身已塑，只是尚未正式接纳百姓香火。

    魏檗大袖流水，潇洒前行，一位风尘仆仆的大骊工部员外郎，闻讯后赶紧过来问好，魏檗看着那位满脸倦容、十指冻疮的大骊清流官员，魏檗便一边散步，一边与官员和颜悦色地交流工程进展，内心难免感慨，大骊宋氏能够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小国，一步步崛起称霸北方，绝对不是只靠虚无缥缈的运势。

    员外郎没有走入山神庙，只是留在了门槛外，魏檗独自跨过门槛后，官员就立即快步离去，继续去亲自盯着建造事宜，大小事务，事必躬亲。

    大骊官场，两袖清风，逍遥快活似神仙，这是形容清贵超然的礼部官员。

    大块吃肉，快刀杀人，铁骑破阵开疆拓土，这是说兵部武人。

    吃土吃灰喝西北风，这是说工部官员。

    但是身为一名实权在握的员外郎，并且出身豪阀世族，如此兢兢业业，仍是其余王朝难以想象的场景。

    魏檗轻轻挥袖，关上大门，山神祠庙内有一股良材美木的沁人清香。

    大殿供奉的落魄山山神，那颗项上头颅为纯金打造，颇为古怪。

    一位儒衫模样的男子现出金身，从塑像中飘荡而出，脖颈之上，一张脸庞显现出淡金之色，只是不如塑像那么突兀醒目。

    山神为宋煜章。

    正是前任龙泉窑务督造官，在小镇生活了二十余年，泥瓶巷少年宋集薪，曾经被误认为是他的私生子，那座悬挂“风生水起”匾额的廊桥，就是宋煜章亲自督造。最后宋煜章离开此地，返京赴任，又在重回龙泉小镇期间，被那位大骊娘娘派人拧断了脖子，私藏了头颅装入匣中。杀人灭口，卸磨杀驴，不外如此。

    宋煜章知晓太多大骊宋氏的丑闻内幕了，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当初在返京途中，这位当得起骨鲠二字的大骊文官，就做好了暴毙途中的准备，忠心耿耿，慷慨赴死，亦是不过如此。

    所以当时被大骊娘娘派遣杀人灭口的王毅甫，那位卢氏亡国大将，才会发自肺腑地说出那句盖棺定论。

    原来读书人也有大好头颅。

    宋煜章作为落魄山山神，对眼前这位未来的北岳正神作揖行礼，“小神拜见大神。”

    魏檗哑然失笑，挪步侧身，摆手道：“宋先生无需这样。”

    宋煜章跟着转移拜礼方向，“规矩如此，不可例外。”

    魏檗只得完完全全受了这一礼，无奈道：“你们读书人，够傻的，生前死后都一样。”

    宋煜章直起身，坦然一笑。

    魏檗笑问道：“礼部和钦天监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担任山神的注意事项？”

    宋煜章自嘲道：“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封神典礼完成之后，便早早下山离去了，没把我当做山神，倒是把我当做了一尊瘟神。还是有劳北岳正神为小神解惑。”

    魏檗点了点头，让宋煜章站在自己身旁，使劲一挥袖，大殿内山水雾气升腾而起，四处弥漫。

    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座落魄山辖境的地界全貌，山水不分家，虽然一位山神，统辖根本只是山头，但是发源于山上的溪涧或是山脚路过的河流，山神都拥有程度不一的管辖权，世间江水正神，尤其是品秩更低的河伯河婆，往往不如大山正神吃香，前者往往需要向后者主动拉拢关系，根源就在这里。

    魏檗指着地上那座落魄山的山巅祠庙，“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山水神灵，其实没太大意思，就是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吃香火，不用修力不用修心，一点点积攒阴德就行了，帮着朝廷维持一地山水气数，相较上个十年，辖境内天灾人祸是多了还是少了，人口数目有无增减起伏，是不是冒出头几个举人进士，有无修士搬迁扎根于此，出现过某种祥瑞征兆的话，自然更好，这就是神灵的功德，当官的政绩。”

    宋煜章是官员出身，魏檗以官场事说神灵事，宋煜章很快就恍然大悟，很好理解。

    魏檗笑道：“总之一切功过得失，都清清楚楚记录在朝廷官府的账面上，一目了然。别以为当了山神，就只需要跟我打交道，事实上，你真正需要理会的对象，还是大骊朝廷。龙泉郡总计三座山神庙，我占据披云山的山岳大殿，你在落魄山，还有一座建在北边地带，这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属于粥少僧多，以后你会很头疼，因为需要争夺善男善女的信徒香火，当然，你跟我争不着……”

    宋煜章玩笑道：“我哪里敢，这叫以下犯上。以前活着，还可以告诉自己怕个屁，大不了辞官不做了，最大的大不了，不过就是一死，如今可不行，想死都难喽。”

    说到这里，宋煜章又再次作揖告罪，言语中带着笑意，“山岳大神多次大驾莅临落魄山，小神都没好意思露面，实在惶恐，应该是小神主动去披云山拜访才对。”

    好歹是一位在小镇扎根这么多年的底层官员，而且喜欢亲力亲为，常年待在那三十余座龙窑里，宋煜章身上的官气早就给磨光了，别说是插科打诨，就是荤话都知道不少。

    魏檗无奈道：“好嘛，宋先生立即就从一个官场融入另一个官场了，悟性很高。”

    宋煜章笑问道：“北边那位？”

    一山不容二虎，佛还要争一炷香呢，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依靠香火存活的山水神灵。

    其中的弯弯曲曲，蝇营狗苟，丝毫不比世俗官场逊色。

    魏檗想了想，轻声道：“不是善茬，生前是战功彪炳的大骊武将出身，脾气很臭，不过人家跟文昌阁武圣庙里的两位，听说关系很好。”

    宋煜章打趣道：“这么当官可不行，不拜正神拜旁门，进错了庙，烧香烧错了，是会吃苦头的。”

    魏檗爽朗大笑，伸出大拇指，“这话说得让我解气啊。”

    魏檗伸出手指轻轻提起，山水雾气当中的落魄山越来越高，最后露出某处一幅纤毫毕现的画面。

    在溪涧水面上，有人拉直一根绳子，两端系在两棵树上，一只小瓶子在打开塞子后，挂在绳子上头。

    岸边一棵树下，有一位粉裙女童时不时就会轻轻跳起，摇晃一下绳索，河面上的瓶子就随之晃荡起来。

    魏檗解释道：“这是一只品相尚可的绕梁瓶，它们可以收纳世间诸多美妙声音，这里这只瓶子，需要有人在旁轻轻摇晃绳子，帮着小瓶子更能吸纳水声，若非如此，消耗时间多很多，才能填满声音。”

    宋煜章问道：“是山主陈平安的瓶子？”

    魏檗点头道：“是的。你对陈平安印象如何？”

    宋煜章毫不犹豫道：“因为宋集薪……因为殿下的关系，我对陈平安的成长一清二楚，所以印象很好，能够在落魄山成为山神，我觉得很不错。”

    魏檗突然转头盯着这尊下辖山神，第一次将宋煜章称呼为宋大人，然后笑眯眯说道：“你别告诉我，没有想到一种情况，大骊是需要你监视着陈平安，说不定某天就又要你做出违背良心的龌龊事情。”

    宋煜章洒然笑道：“当然有所猜测，我大骊为此付出那么多心血，为了建造出那座廊桥，死了多少位大骊皇族子弟，想必你已经知道，所以如今陈平安否极泰来，鸿运当头，我大骊怎么可能全然不防备着意外？”

    我大骊！

    生前以此为荣，死后仍是不改。大概这就叫死不悔改？

    魏檗沉默良久，将那些雾气收拢回大袖之中，如倦鸟归林，竟然能够让宋煜章感受到它们的欢快气息。

    魏檗笑了笑，“好的，那我知道了。”

    魏檗就此身形消逝。

    宋煜章独自留在了山神庙内，叹息一声，自己难道真的是不适合当官，处处坎坷，生前死后皆如此。

    魏檗这位白衣神仙带着少年陈平安巡游四方，言下之意，谁不清楚？

    宋煜章当然知道，北边那位山神庙里头的塑像，一样清楚，所有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哪个不是活成了人精，更是心知肚明。

    魏檗故意带着少年行走于各大山头，无疑是在直白无误地彰显一个事实。

    陈平安是我魏檗罩着的，你们这些外地佬，不管是什么来头，只要想在我的地盘上讨一碗饭吃，就得掂量掂量一尊新北岳正神的分量。因为他魏檗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岳大神，未来极有可能是观湖书院以北，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力量、地盘、权势最大的一位北岳正神。没有之一！

    ————

    才大年初三，就有人开始出门游历山水。

    小镇西面的群山之中，一位儒衫年轻人带着一位书童模样的少年，各自手持一根竹杖，一起涉水越岭，走向那座落魄山。

    书生背着一箱书。

    书童少年面容绝美，不输美人，毫无瑕疵。

    他所跟随的男子，是小镇本地人氏，如今在龙尾郡陈氏开办的学塾当中，担任助教，名声很小，远远不如那些享誉四方的大儒文豪，故而还担不起先生夫子的称呼，但是学塾孩子们却最喜欢他，喜欢听他讲述那些精彩纷呈的奇人异事，比如那些狐魅喜欢书生的旖旎动人故事。少年更是如此，不惜死缠烂打，才让他答应做自己的先生。

    少年天生万事好奇，独自一人住在小镇那栋袁氏祖宅里，此时问道：“先生，道家圣人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可如何是好？”

    儒衫男子在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答复。

    少年早已熟悉先生的神游万里，继续自顾自问道：“那位圣人又言，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分明是佐证前者，如何是好啊？”

    男子终于回过神，微笑道：“所以要修行啊，每跨过一个门槛，就能够长寿十年百年，就能够看更多的书。”

    少年还是觉得没有完全解惑，“可咱们儒家虽然也推崇修行，读书更多是为了入世，为了让这个世道更好，从来不似道家那般，只追求个人的出世和证道，这又如何是好啊？”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男子笑着说了八个字，站在原地，眺望四周景象，山清水秀，然后又说了八个字，“脚踏实地，自然而然。”

    少年听到“自然而然”四个字，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在东宝瓶洲无比兴盛的道家，他叹了口气，“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说乱世，道家下山入世救人。佛家闭门敲木鱼。治世，道家上山自修清净，佛家开门收银子。先生，听上去道家真的不错唉，佛家和尚就不怎么样了，难怪他们在咱们洲不吃香，佛法不兴。”

    男子摇头笑道：“这只是某些读书人的愤懑偏激之言，不是全然没有半点道理，只是道理说得少了，以偏概全，反而不美，不如不说。三教能够立教，当然各有各的厉害之处，而且三教的道统，都很复杂，开枝散叶很多，脉络驳杂，所以当你想要认清楚三教宗旨的话，一定要追本溯源，才可以评价一二，否则略知皮毛就信口开河，见着了一个或者几个坏道士坏和尚，就一棍子打死所有，这样很不好。”

    儒衫男人望向远处一座大山的山顶，“三教有辩论，会有三人各自阐述立教根本，三方道理之深远幽微，旁人无法想象，所以最为凶险。”

    少年疑惑不解，“先生，三个人各自说话，怎么就凶险了？”

    男人从高处收回视线，平视望向远方，微笑道：“既然是辩论，你除了知道自己教义之长短，还需要了解别人之优劣，才可以成功说服对方二人，认可自己的道理。如此一来，就会有人在钻研别家学问的时候，或幡然醒悟，或当头棒喝，辩论还没开始，就干脆已经改换门庭，走上一条别家道路了。”

    容貌精致的少年一知半解，迷迷糊糊。

    男人笑道：“先别想这么多，向前走着。”

    少年使劲点头。

    他叫崔赐，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家住小镇袁家祖宅，却不是袁家人。

    走在前头的儒衫书生，正是李希圣，除了手持便于行走山路的竹杖，腰间还悬挂着两块木片合在一起的桃符，古朴素雅。

    挂在他腰间，再合适不过。

    崔赐忍不住又问了个问题，“先生，我们进山到底是为啥？”

    李希圣回答道：“因为我觉得有件事情，有些人做得很不对。既然是错，就不能一错再错了。我需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崔赐笑容灿烂道：“先生总是对的！”

    李希圣摇头道：“书上那些经久流传的宝贵道理，不管是哪一教哪一家的，都不可落在空处。”

    少年犹豫不决。

    李希圣调侃道：“今天你还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

    少年雀跃道：“我在另一本文人笔札上看到，天底下有九座雄镇楼，为何最后一座，名字的字数不一样？”

    李希圣想了想，“你是说那座名为‘镇白泽’的雄镇楼？因为白泽是一个……家伙的名字啊，如果名叫镇白楼、镇泽楼，多不合适。”

    少年挠心挠肺，苦着脸，想要再问一个问题，又不敢问。

    李希圣忍俊不禁道：“再问便是了，今天天气很好，山水秀美，可以多问几个。”

    少年欢天喜地，在先生身边蹦蹦跳跳，“雄镇楼镇压的那个白泽，跟练气士几乎人手一册的白泽图，有关系吗？”

    李希圣点头道：“有的，就是同一个名字。”

    少年啧啧道：“老爷，这其中一定有很多学问吧？”

    李希圣不露声色地抬起头，向一个方位歉意一笑，然后对少年叮嘱道：“儒家圣贤告诫我们为长者讳，不仅仅是对待文庙里的那些圣人们，对于三教百家的圣贤，一样适用。所以将来你独自行走于山川湖泽，不要胡乱直接喊出他的名讳。”

    少年纳闷道：“白泽？”

    李希圣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说呢？！”

    少年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两人继续跋山涉水，去往那座落魄山。

    东宝瓶洲的西海之滨，有貂裘男子立于崖畔，心思微动，转头向东面望去，他皱了皱眉头。

    他身边站着一位头戴帷幕的宫装妇人，正是那位在栈道风雪夜跌落山崖的狐魅。

    她小心翼翼问道：“是有宝瓶洲某位圣人对老爷出言不逊？需不需要奴婢去教训敲打一下？”

    男人收回视线，淡然道：“只是大骊一位六境练气士。好一个‘天下未乱瓶先换’。”

    妇人瞠目结舌，乖乖闭上嘴巴，在心中赶紧告诫自己少说为妙。

    ————

    魏檗在竹楼找到陈平安，他当时正在空地上，在夕阳下练习剑炉立桩。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则比老爷还老爷地坐在竹椅上吃着碎嘴吃食。

    魏檗来到陈平安身边站着，没有出声打搅，直到陈平安收起剑炉桩，魏檗才转身让粉裙女童帮忙搬来两张竹椅，说是要跟她家先生说点正经事。

    不等粉裙女童出手，青衣小童就已经狗腿地一手一张椅子，飞奔而来，放下竹椅后，不忘弯腰撅屁股，用袖子使劲擦拭椅面。

    他回到粉裙女童那里站着，发现到她的嫌弃眼神，青衣小童理直气壮道：“你懂什么，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魏檗和陈平安并排坐在小竹椅上，率先开口道：“别怪我当时偷看竹楼发生的景象，你当时跟那块剑胚的意气之争，形势险峻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很容易就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毙命。”

    陈平安点了点头，顺势解开了这个小心结。

    魏檗缓缓道：“剑修有两事，练剑与炼剑，练的是剑术剑法，练习之练，炼的是佩剑本身和本命飞剑，是锻炼之炼。”

    魏檗简明扼要地一番开宗明义之后，略作停顿，可见他对于今天言论的重视程度，“因为你那块剑胚，我看不出品秩的深浅，不好妄下断言，但是一些共通的道理，我可以简单说说，比如磨砺一把实物飞剑，或是锤炼和温养一口本命飞剑，需要消耗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所以我带你走了一趟各个山头，是要你明白一件事，山上修行，是要吃掉金山银山的，山底下的有钱人，富甲一方，财富可以形容为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是在山上，没谁拥有这辈子花不完的钱，可能……三教老祖才能例外？”

    后边的粉裙女童正襟危坐，竖耳聆听。

    跟身为一条火蟒的她是没半点关系，可跟她家老爷有莫大关系啊，她怎么可以不用心听讲，万一老爷听漏了，她事后就可以帮着补上。

    青衣小童听得百无聊赖，直翻白眼。

    陈平安当然很认真听魏檗说这些，如果魏檗今天不说，他很快就会下山去找阮秀问了。

    魏檗双手笼在袖中，这一点跟少年崔瀺有点相似，缓缓道：“有没有成为剑修的资质，是练气士的第一道门槛，成为了剑修，有没有钱修炼飞剑，是第二道门槛，而且这道门槛一点都不低矮。一把剑的坚韧程度，取决于剑身的密度，所以需要铸剑师的千锤百炼，再就是剑的锋锐程度，需要不断砥砺，这就是那片斩龙台山崖，为何如此值钱的原因，以至于圣人阮邛一人都不敢独占，必须拉拢风雪庙和真武山一起瓜分，才可以防止他人觊觎。”

    陈平安心中感慨，原来一方圣人也有无奈之事。

    魏檗随手指向身后，极远处的一座山头，那里就存在一片巨大的斩龙台，“只要是神兵利器，对于磨石的要求就会极高，这也是斩龙台为何价值连城的原因，有价无市，奇货可居，因为只要留在手里，怎么都是赚的。除非万不得已，急需救命钱，才会有人愿意脱手。这要是在包袱斋，放出消息说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斩龙台要卖，我估计整个牛角山都是人头攒动的场景。”

    说到这里，魏檗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陈平安啊陈平安，你那些当大白菜随手送人的蛇胆石，为何值钱，在于世间是药三分毒，寻常丹药再灵，品相再高，都会对自身气府造成一定影响，极难根除，一开始能够压制、积攒在体内某些僻远的气府内，可是随着练气士的修为越高，那点积垢就会越明显，在内视神通之下，那点瑕疵就会显得越来越大，是会妨碍到大道的，十境练气士就可以被世俗称为圣人，但是他们为何一个个龟缩不动？是喜欢当老王八？当然不是，而是他们在一点一滴地艰难祛除污渍。”

    青衣小童有些担惊受怕，一下子坐直腰杆，纹丝不动，再不敢吊儿郎当地四处张望。

    粉裙女童就有些愧疚，其实她一直想着第三颗上等蛇胆石，是自己帮着老爷保存而已，她不会吃掉的。

    魏檗正色道：“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一些秘事，就连我想要知道那些，都是付出不小代价的，陈平安，希望你不要随便说出去。”

    陈平安点头道：“你放心，如今除了阮姑娘和李大哥，我在小镇已经没什么好聊天的人了。”

    魏檗这才继续说道：“倒悬山，听说过吗？”

    陈平安脸色一变，不说话，也不点头不摇头。

    魏檗以为是那个斗笠汉子说过，并不奇怪，“倒悬山，出自道祖座下三位弟子之一的天大手笔，可以说是世间最大的一座山字印，以磅礴道法加持，坚不可摧。此地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的交界处，是第一座雄关险隘……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座。”

    陈平安问道：“为何是最后一座？”

    魏檗苦笑道：“一旦洪水决堤，后边怎么拦？”

    魏檗仰起头，背靠椅背，唏嘘道：“所以不光是盛产剑修的北俱芦洲，就是上次掠过宝瓶洲的那些仙人，在你们小镇还降低御剑高度，短暂露过面的，其余天下剑修，这次都被征召去往了倒悬山，要穿过倒悬山，去一个名为剑气长城的地方，抵御另外一座天下的妖族入侵。”

    “每逢妖族作乱，掀起战事，都会应召前往倒悬山，过山入城，在那堵高墙之上，于生死之间砥砺剑道。”

    “剑气长城，那里汇聚着天底下最著名的剑仙，数量最多的剑仙，做着天底下最危险的壮举，但是你知道那边最缺什么吗？”

    魏檗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当然只能摇头。

    魏檗给出答案，“缺剑！”

    “因为那里战事太频繁，且太惨烈，许多被外界剑修携带过去的绝世神兵，有资格跻身一洲法器前列的名剑，剑身断的断，剑意碎的碎，剑主陨落，死伤无数。所以那边土生土长的剑修，拥有一把好剑，很难很难。”

    “加上妖族之中也有数量可观的剑修，喜欢收集搜刮名剑残骸，一来二去，剑气长城抵御妖族的剑修，就需要大量的剑，甚至需要不断通过倒悬山跟外界买剑和求剑。倒悬山外扎堆的商贾，坐地起价，待价而沽，无数人因此而暴富。”

    陈平安欲言又止。

    魏檗仿佛知道陈平安的想法，讥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烂好人一个，随手送宝贝？送完了担心人家拿着重不重，要不要你帮忙提着？”

    青衣小童脸色尴尬，捏了捏鼻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良心发现，以后对陈平安真的好一些？

    陈平安默不作声。

    “陈平安，我这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啊，说实话，我其实很佩服你的。”

    魏檗有些歉意，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积攒在肚子里太长，不吐不快，然后眼神转为凌厉，冷笑道：“那座天下的大妖之中，仅就我如今所知道的消息，就有三位成名已久的绝世剑仙，战力之高，杀力之大，无法想象。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就不知道喽。”

    魏檗一拍脑袋，“差点忘说了，至于妖族为何孜孜不倦地攻打剑气长城，很简单，生活环境实在太过恶劣，灵气稀薄，不利于修行，它们肉身强横，精于厮杀，一座天地就像一座庞大的养蛊场，强者占据绝大多数的山头地界、修行资源和众多子嗣。而我们这座浩然天下，就是一块大肥肉，不在嘴边，但是看得到，自己碗里残羹冷炙，别人碗里大鱼大肉，如何能够不垂涎三尺？”

    魏檗脸色逐渐恢复平静，“其实要说对错，一个为了自身生存和扩张，以及为了让子子孙孙活得更滋润。一个为了守卫家门，誓死捍卫边境。如果换成一个身处旁观位置的第三者，看待此事，可能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善恶之分。这些内幕，我也是进入披云山后，答应成为山岳正神，算是跟大骊宋氏结成一桩很大的盟约，才能够知道这些。接下来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只当天书和故事来听，不用太在意。”

    “据说之前有场惨绝人寰的大战，十数位大妖联袂来到剑气长城下，跟人族巅峰修士，有过一场商议，希望换取倒悬山附近一块东宝瓶洲大小的土地，作为停战条件。只是我们当然不会答应，得寸进尺，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那场大战之后，出现了一场赌战，十三对十三。其实就在前不久，几年前的事情。妖族和剑气长城，各自派遣出十三位，七胜六负。妖族若是赢了，就可以一兵不发，占据那座剑气长城，若是我们胜出，就可以获得妖族天下的所有剑器！”

    说到这里，魏檗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打！我们为何不敢打这十三场架！”

    “知道吗？！”

    魏檗意气风发地伸出手指，指向南方，“仅是双方阵营的出战次序一事，我们浩然天下就绞尽脑汁，号称阴阳家半壁江山的中土陆氏，有一位老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大致推算出妖族高手的出战顺序！”

    “这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大战，双方排除掉各自前三的最强大高手，以免一个个打得忘乎所以，把两座天地的边界打穿，打得两座天地都絮乱不稳，得不偿失。这样一来，这场公平对决就没了任何意义。”

    但是剑气长城这边，先前七场，除去第一场，已经赢了六场，稳操胜券的大好形势下，第八场，输了。而且那名女子剑仙，成为第一位被妖族阵斩于沙场上的人物。之后就是兵败如山倒，一直输到了第十二场，而那一场，剑气长城这边认为是会必胜的，因为那名大剑仙，公认战力卓绝，身经百战，从无败绩！”

    “可是他还是输了，成为第二位战死的剑修。”

    “在那之后，我们浩然天下都有些绝望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必败无疑。不是剑气长城最后一位出战的剑修不够强大，恰恰相反，他很强大，强大到让人觉得无敌，但是妖族最后一位，

    是那座天下万年以来，公认杀力前三的强者，只是它刚刚走出生死关，之前闭关千年，所以不在那排除在外的前三甲之列，如此一来，阴阳家陆氏高人拼了性命，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这一点。显而易见，妖族注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来遮蔽这桩天机。”

    “那尊大妖，是剑修！十三境巅峰的剑修！”

    “在历史上，妖族无数次攻城之战，它多次第一个杀上城头，最后一个退出城头。”

    后边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已经听得脸色雪白。

    就连心志坚定远超常人的陈平安，都双拳紧握，重重放在膝盖上，汗流浃背而不自知。

    魏檗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大踏步前行，袖子剧烈翻摇，他一手指向遥远的南方，转过头，一手握拳抬起，“但是我们赢了。”

    “宰掉那剑修大妖的男人，所有人都叫他阿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在剑气长城，杀了最多的妖族！”

    魏檗畅意极致，狠狠摇晃手臂，对着天地高声道：“他就叫阿良！”

    陈平安缓缓转头，望向那栋被某个家伙亲自取名为猛字楼的小竹楼。

    倔强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记得第一次见面。

    有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牵着毛驴挎着刀，笑着对少年自我介绍。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我是一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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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

    魏檗又点到即止地聊了一些，就不愿泄露更多，字画有留白，说话聊天是一样的。

    一袭白衣御风凌空，在云海山风之中飘然而行。

    魏檗离开落魄山后，放缓速度，随手捻起一团团云气，捏雪球似的，不断加大重量，最后双手抱在一起，狠狠挤压，最后魏檗手心多出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球，他在空中找到小镇龙须河的源头之一，对着山中溪涧轻轻一抛，白球坠入其中，很快就有一尾青鱼将其吞入腹中，然后顺流向下，出山，青牛背，石拱桥，铁匠铺子，再从龙须河和铁符江交界处的瀑布，随着迅猛水流一起跌下。

    河水滔滔，光阴流逝，四下无人的铁符江畔，那棵主干横出水面的老柳树上，名为杨花的铁符江水神正坐在杨柳树上，闭目凝神，覆甲遮掩容颜的女子江神，突然睁开眼眸，伸手一招，一尾活蹦乱跳的青鱼被她抓取到手中，她以一根手指到刀刃，剖开青鱼腹部，然后发现了那颗灵气充沛的白球，她拇指轻柔一抹，先将那条“寄信”的青鱼腹部重新缝合，从她手心滑入江水，青鱼入水之后，欢快异常，一身鱼鳞似乎多出些神润光泽。

    杨花低头凝视着手心白球，其中夹杂有丝丝缕缕的云根气息，珍贵异常，对于任何江河正神，这都是大补之物，山水神灵眼中，也有自己的山珍海味，水精云根等，皆由虚无缥缈的山水气数凝聚成实质，去芜存菁，这就像斩龙台之于神兵利器，蛇胆石之于蛟龙之属的孽种遗种，意义非凡。

    杨花抬起头望去，云雾之中，隐隐约约，有一位白衣男子站在群山之巅，一侧耳朵垂挂着一只金色圆环。

    她之前就在这里，亲眼见过此人与大骊守门人之一的墨家豪侠许弱，一同骑乘着那条道行平平的黑蛇，沿着江水逆行，去往大山之中。但是杨花没有想到，这个魏檗竟然会一跃成为大骊北岳正神，品秩远远在她之上。

    杨花不知为何魏檗要向自己表现出善意，地位不稳，所以需要拉拢人心？

    杨花冷笑不已，攥紧拳头，毫不犹豫地将手心白球捏爆，灵气全部流淌进入她体内，发丝飞扬，脚下的江水起浪，似乎在为主人的修为递增而感到喜悦。

    魏檗收回远眺铁符江的视线，返回他的老巢披云山。

    御风路过各座山头，脚下偶有练气士朗声问好，魏檗以往都笑着会应答，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

    他只是来到一道悬挂于两座山峰之巅的铁锁索桥，尚未完工，宽度足够两辆马车通行，山峡罡风再大，也只会微微摇晃索桥，风有多大，索桥随之晃动的幅度大小，负责建造桥梁的墨家练气士匠人、机关师，都会有一个硬性要求，绝不会偷工减料。铺设桥面的青乌木，极为坚韧，下五境的剑修倾力一击，最多在桥面刺出一个孔洞，铁锁更是上品精铁铸就。

    毕竟在山下，百年老字号店铺，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而在长生漫漫的山上，五百年以上，才敢谈老字号。

    当这位白衣山神行走在乌黑色桥梁上，对比鲜明，愈发让人生出“巍巍乎高哉”的感慨。

    魏檗停下脚步，一手扶住桥栏，仰头望去。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跻身为大骊北岳正神，最少有一半缘故，是因为那个戴斗笠佩竹刀的汉子。

    因为大骊发现自己是在跟那人相逢之后，才莫名其妙地打破禁制，从处境凄凉的土地爷重返棋墩山的山神。

    是那一记竹刀的功劳，魏檗自己都是事后很久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魏檗逐渐领略到了自己这副金身的不同寻常。

    一只碗碟，能装得下一缸水？当然不行。哪怕他曾经是神水国的北岳正神，本就是一位能够容纳不少香火的上等神祇，只是后来被下棋仙人以无上神通禁锢而已，但是要想接纳一个大骊北岳地界的全部香火和灵气，魏檗刚刚离开棋墩山那会儿，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太不自量力了，不好说蚍蜉撼树，但绝对是稚童抡锤打铁，迟早会损伤筋骨、坏了元气根本。

    但是如今，魏檗对于三十余座山头的统辖驾驭，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所以魏檗愿意对陈平安给予自己最大的善意，愿意带着他行走山水，类似在少年身上贴上大骊北岳的签文。

    一是陈平安不讨人厌，二是为了报恩阿良，三是阿良有可能重返人间。

    第三点原因，最大。

    魏檗很怕阿良万一真的回到这座天下，一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当，那么棋墩山一记竹刀能够让自己境界千万里攀升，恐怕披云山下一记竹刀，就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了。如果是在棋墩山的魏檗，可以没那么在意，可是如今的魏檗，做不到了。

    因为那个在大骊长春宫修行的少女。

    魏檗转头北望，望向遥远的大骊北方，眯起眼眸，小声呢喃道：“一定要过得好啊，这辈子莫要再喜欢读书人了，读书人最负痴心人。”

    ————

    落魄山上的竹楼外，听说过了远在天边的故事，青衣小童就想着吃颗普通的蛇胆石，用来压压惊。

    青衣小童一边嚼着蛇胆石，联想到之前陈平安转头望向竹楼的凄凄模样，忍不住啧啧道：“没想到我们老爷还会落泪，真是性情中人啊，只是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就如此动容，相信老爷以后混江湖，一定会很精彩。路见不平就一声吼啊，救了小娘子她就以身相许啊，老爷摇身一变成了浪里小白条啊……”

    青衣小童已经将陈平安的江湖，想象的无比香艳旖旎，越想越开心，一想到陈平安这么犟而无趣的家伙，某天被江湖女侠主动投怀送抱的场景，真是有趣极了。

    粉裙女童还沉浸在先前是震撼当中，她神色复杂，内心惴惴不安，对青衣小童轻声问道：“你说那座天下的妖族如此残忍暴虐，为何我们在浩然天下这边，还能够与山上神仙相安无事？练气士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赶尽杀绝？”

    青衣小童想了想，随口回答道：“大概是觉得咱们就是路边的一坨狗屎，踩了嫌弃脏鞋子吧。”

    粉裙女童将信将疑，她又想不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独到见解，只好暂时将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

    魏檗已经离去，陈平安没有急着起身返回竹楼，独自安静坐在小竹椅上，初春的山风依旧凛冽，吹拂得少年鬓角发丝肆意飞扬。

    魏檗走之前笑言，“传言阿良在找一把剑，一把配得上他实力的剑。”

    陈平安清清楚楚记得初次见面于铁符江边，有人一手持斗笠，一手轻拍竹刀柄，很有吹牛皮嫌疑地说了一句，“暂时找不到配得上我的剑，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

    魏檗又说，“有人说他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当时与大妖一战，所用之剑，算不得最好，只是他用惯了，一直不舍得换。粉碎之后，他自然就需要换一把，更好的剑！”

    “试想一下，若是能够找到一把让阿良都觉得趁手的兵器，甚至是找到某把剑，能够帮助主人提升一个境界的战力，一个就够了，就只需要增长一个境界。那么他就是十四境巅峰的战力！作为一名剑修，到时候说不定面对那三教祖师爷，道祖佛祖，至圣先师，也可一战！”

    “无法想象，找到了那把剑之后，那个时候的阿良，会是怎样的阿良？”

    魏檗说完最后这句话，就走了，充满了期待和仰慕，如小山包仰视一座巍峨大岳。

    走入过文圣老爷的那幅山水画卷，陈平安劈出过那一剑。

    陈平安现在才知道，阿良舍弃了什么。

    那天雨夜跟阿良一起走下山头。

    “你拿走了我一样以为是囊中之物的东西。”

    “你要是以后没本事在那里刻下两三个字，看我不削你。”

    陈平安当时没有想明白，这些被斗笠汉子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因为阿良说得无比轻巧，所以少年完全不知道真正的分量。

    少年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把剑，到底有多好。

    根本不知道阿良，当时到底有多强。

    如果在离别之前，被陈平安早早知道这些，那他在阿良走前，一定会先去问那位剑灵化身的神仙姐姐，问她可以不可以，换一位主人，那个男人叫阿良，是一名剑客，人很好。

    阿良不说，少年不知道。

    阿良走了，少年才知道。

    这样的阿良。

    多傻啊。

    他凭什么骂自己是烂好人？

    陈平安怔怔出神很长时间，才站起身，走向竹楼，青衣小童小声问道：“老爷，你没事吧？被魏檗说的故事给吓到啦？真不用怕那些，什么倒悬山剑气长城，什么阿良啊大妖剑仙啊，跟咱们离着一百一千个十万八千里呢，天塌下都不怕，儒家圣人们可不是嘴皮子厉害而已，打架本事也不差的。再说了，那个名字稀奇古怪的剑客，再厉害跟咱们没半颗铜钱的关系嘛，这种人，一定是三头六臂的，凶神恶煞，见神杀神，见仙斩仙，哪怕有机会跟这种人见面，我也不要见，太可怕了，估计随便打个喷嚏，就能一口罡风吹得我形销骨立吧……”

    陈平安拍了拍絮絮叨叨青衣小童的脑袋，笑道：“我没事。”

    他来到二楼，握住那柄槐木剑，走到檐下廊道，向着天幕穹顶高高举起，在心中说了两句话。

    “我是一名剑客。”

    “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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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

    陈平安虽然长生桥已断，暂时肯定无法修行，但是江湖上多的是剑客，更有号称剑术通神的大宗师，就是对上搬山倒海的练气士，一样可以掰掰手腕。

    世间的纯粹武夫，最潇洒飘逸的，永远是剑客。实力身份、容貌气度都相当的两名武道高手，一个用拳头，一个用长剑，总归是后者更讨喜。

    用拳头，要么拳拳到肉，打得对手皮开肉绽，甚至是直接一拳打得别人头颅爆裂、肚肠开花，哪里比得上用剑？

    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潇洒不潇洒？风流不风流？当然！

    就连陈平安这般无趣古板的人，听到崔东山在大崖大水之畔吟诵此诗，都忍不住心神往之。

    之前陈平安练拳，好歹还有一部撼山谱，哪怕宁姑娘看不上，总归给陈平安指明了一条习武道路。

    那么练剑，也该有剑经之类的东西，要不然陈平安觉得就自己这点天赋悟性，估计练到天荒地老，都没练出花头来。

    这让陈平安有些发愁。

    竹楼外，有人远远走来，手持竹杖，腰悬桃符，他高声喊道：“陈平安。”

    在二楼发愁的陈平安转头望去，大声回复：“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平安一路飞奔下楼。

    李希圣带着算是半个弟子的少年崔赐，特意登上落魄山寻访山主陈平安。

    李希圣摘下腰间桃符，开门见山道：“我有可能要离开小镇，所以赶紧过来，送你一样东西，省得到时候匆匆忙忙，话都说不清楚。”

    陈平安没有伸手去接，倒不是担心眼前男子包藏祸心，而是习惯了无功不受禄，实在是没有白拿东西的脸皮。

    李希圣说道：“我弟弟李宝箴，你知道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

    李希圣说道：“朱鹿在枕头驿试图行凶一事，是他暗中指使，他当然是错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李宝箴从小就不是愿意认错的人，但是没办法，他是宝瓶二哥，我是他大哥，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既然他做错了事情又不愿意悔改，就只好我来代为弥补。”

    李希圣看到依旧沉默的黝黑少年，笑道：“你放心，就事论事，这块桃符，只跟刺杀一事有关，之后我离开小镇，你要自己小心李宝箴，如果是你稳稳占据上风，陈平安，我恳请你能够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给他洗心革面的机会，一次，就一次。”

    “当然，若是势均力敌、你死我亡的险峻形势，你不用手下留情，万事以自保为上。”

    陈平安仔细思考片刻，缓缓道：“好的！”

    李希圣递出桃符，笑容温暖，“既然如此，就安心收下。小东西而已，不值一提。”

    “李大哥，你不用送我东西，而且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能让李大哥赶这么远的路，专程来送的东西，肯定很珍贵。而且……”

    说到这里陈平安就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阿良曾经提过一嘴，说骊珠洞天真正的大机缘，还留在福禄街和桃叶巷。

    直觉告诉陈平安，可能跟李希圣的这块桃符有关。

    李希圣见到少年异常坚持，犹豫了一下，“能否单独聊？”

    ————

    龙泉由县升郡之后，原本龙泉县这个沾着龙气的特殊县名，就修改为了相对普通的槐黄县，郡府设置在大山以北地带，县衙依旧位于小镇之上，县令是一位姓袁的年轻官员，不同于亲力亲为的前任父母官吴鸢，袁县令极少露面，但奇怪的是吴鸢吴郡守在升官之前，许多停滞不前的诸多事宜，例如选址为老瓷山和神仙坟的文武两庙建造，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所以许多人都觉得吴鸢这只绣花枕头的跳级升官，很没道理。

    新任窑务督造官，是一位与曹县令岁数相对的年轻人，姓曹，同样是一个上柱国姓氏，比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袁县令，曹督造更加愿意抛头露面，不但主动登门拜访福禄街桃叶巷的富贵门庭，龙尾郡陈氏创办的学塾，也经常能够看到此人的身影，尤其是学塾助教李希圣的授课，曹督造只要一得闲就会去旁听，脱下官服，换上儒衫，堂而皇之坐在学堂最后，跟一大堆蒙童稚子同处一室，从不觉得丢人现眼。

    槐黄县的东边驿路，最靠近县城小镇的驿站，名为槐宅驿站，规模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五匹驿马俱是乙等战马，这对于其它郡县的小驿站而言，简直就是做梦都别想。

    今天槐宅驿站来了一拨拨贵客，清晨时分，郡守吴鸢就从西边郡府移驾而来，只带了两名心腹的文武秘书郎，然后是袁县令乘车赶到，见着了等候在驿路旁边的上官吴鸢，竟是连打个招呼都不乐意，径直走入驿站，要了一壶茶水，坐在那边自饮自酌。

    之后是曹督造独自策马而来，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翻身下马，打着酒嗝，牵马而行，多半是昨夜酗酒、今早又借酒醒酒了。见到吴鸢后，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使劲拍了拍衣衫，驱散酒味儿，牵马走到郡守大人身前，笑呵呵作揖行礼，“下官曹茂拜见郡守大人。”

    吴鸢升了高官，却没有任何春风得意的姿态，彬彬有礼道：“曹督造是礼部衙门的直辖官，见到本官其实不用行拜礼。”

    窑务督造官曹茂一脸笑意，面如冠玉，身材修长，不愧是风姿潇洒的“曹家玉树”，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这怎么行，官帽子小的见着帽子大的，就得恭敬些，再说了，吴大人以后若是成了袁家的乘龙快婿，那就是一遇风云变化龙，在官场上更加势如破竹，我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曹茂姿态摆放得很低，但是言谈无忌，这些话说得很不合官场规矩，对于吴鸢这位管着一个大郡的封疆大吏，其实也没有太多尊敬。

    这并不奇怪，曹茂作为曹家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子，对于吴鸢这位袁氏女婿，有足够的理由喜欢不起来。

    京城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本是关系莫逆的姻亲世交，近百年以来却变得水火不容，帮着两个家族光耀门楣的各自祖辈，曾是一辈子并肩作战的坚定盟友，更是大骊崛起的关键砥柱，加上曹沆、袁瀣两位上柱国是同乡人氏，所以被史书誉为“沆瀣一气、文武双璧”，大骊乡野市井之间，至今还有诸多传奇事迹，广为流传。

    如今龙泉郡辖内所有门神，一律统一规制，悬挂那对文武门神，其实就是袁曹两家祖辈曹沆、袁瀣的画像。

    至于两家各自让嫡系子弟来此为官，是否有山上高人指点，或是心存接纳某些祖荫的念头，就不得而知了。毕竟那棵老槐树已经倒塌，枝干尽毁，槐叶散尽，这座袁曹两姓的“龙兴之地”，还能不能剩下点祖宗槐荫，真不好说。

    很快又有数人联袂而至，全是上了岁数的老者。

    有手持拐杖的赵家老妪，她的孙子赵繇，作为齐静春的书童，在小镇变故之前，就已经乘坐牛车，远离家乡。

    还有神意内敛的李家老祖宗，在骊珠洞天的禁制消散后，老人成功跻身十境，为家族挣得两个恩荫官身，但是嫡长孙李希圣拒绝，李宝箴则选择接受，在大骊京城顺势跻身清流官员之列。

    剩下一个名额就只好“余着”，反正可以留给有出息的李氏后人。

    还有住在桃叶巷街角一栋宅子的矮小老人，慈眉善目，当初陈平安帮着发送家书，老人还想请少年去家里喝水，只是出身于泥瓶巷的泥腿子没敢答应而已。

    其余几位老者，同样是小镇四姓十族的家主，手握数目不等的龙窑、大量良田和寻常山头，是真正的小镇土财主。

    一位头顶高冠的儒衫老人，轻轻掀起车帘子，走下马车，老人眯眼环顾四周，顿时就让所有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威势。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老人，拥有无数个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头衔，文圣首徒，齐静春的大师兄，大骊国师，儒家圣人，与白帝城城主于彩云间手谈的围棋国手……

    东宝瓶洲是天下九大洲中最小的一个，但是国师崔瀺的出现，帮助这个小洲吸引了很多幕后大人物的视线。

    崔瀺下车站定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作揖行礼。

    等到众人缓缓起身抬头，才惊讶发现位高权重的老人身后，跟着走出了一位宫女装束的美丽少女，这让一些知情人措手不及。

    崔瀺语气淡然道：“所有人都回去。”

    没有任何人胆敢提出异议，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愤懑。

    崔瀺双指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走向槐宅驿站，少女脸色漠然地紧随其后。

    崔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让驿站拿三坛酒来，驿丞跟手下捧着酒坛往这边走的时候，一个个口干舌燥。

    崔瀺挥挥手，不让那些人在旁伺候，自己揭开了酒封，同时手掌下按，示意肃立于桌旁的少女坐下便是，笑道：“不用太过拘谨，这趟出行，我只是给你保驾护航而已，你才是这座小天地的主人。”

    崔瀺提起大白碗，喝了口滋味平平的乡野劣酒，对此不以为意，当年叛出师门，一人一剑行走天地四方，什么苦头没吃过，崔瀺一直自认吃得住苦，也享得了福，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崔瀺望向局促不安的少女，笑问道：“稚圭，你跟钦天监说的那些内容，记录在案，每个字我都仔细看过了，那么还有没有你没有说过的小故事？鸡毛蒜皮的都行，比如谢实曹曦两人在年少时代，他们身边有没有差不多有趣的同龄人？又比如有谁遭殃了却大难不死，有谁从小就特别孤立？”

    原来少女是大骊皇子宋集薪的婢女，稚圭，本命王朱，真身古怪，竟然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魂魄凝聚而成的珠子。

    稚圭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崔瀺哑然失笑，倒是没有恼火，继续独自喝酒。

    没过多久，就有三人走入驿站，富家翁曹曦，木讷汉子谢实，墨家游侠许弱。

    两位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人物，见到少女之后，确定了她身上的那股气息，曹曦微微发愣，然后捧腹大笑，伸手指向少女，“他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当年吓得老子半死的家伙，原来是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啊。”

    谢实双手抱拳，向少女弯腰道：“桃叶巷谢实，感谢姑娘的两次救命之恩！”

    稚圭冷着脸，只是对谢实点点头而已，至于曹曦，她根本就没看一眼。

    许弱双手环胸，斜靠在门口，开始闭目养神。

    今天的事情，如果谈拢了，就跟他没关系，如果谈崩了，估计就关系大了。

    曹曦笑声不断，一屁股坐在少女对面，一副见着了宝贝的欠揍表情，嘿嘿道：“当初我站在铁锁井口子上，往下边撒尿，结果才半泡尿下去，铁锁哗啦啦作响不说，整个井水一下子就漫到了脚边，吓得我半泡尿都不敢撒完，裤子也不提，当时的情景，真是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啊，我曹曦这辈子闹出的糗事很多很多，但是这一件，肯定可以跻身前三甲！”

    稚圭终于板不住脸，怒目相视，“要不是你逃得快，让你喝井水喝到撑破肚子！”

    曹曦伸出一根手指抹过胡须，幸灾乐祸道：“我记得后边整整一个月，我都站在离着铁锁井两丈远的地方，使劲往里头丢石头，有没有砸到过你啊？一次总该有的吧？”

    稚圭瞪眼，嗤笑道：“天生坏种，后悔没有把你淹死在溪里！”

    曹曦不怒反笑，“小时候确实有那么点顽劣，哈哈，孩子心性嘛，不过就是跟同龄人下水游水的时候，经常放屁而已，没办法，我打小就喜欢看着一个个水泡从背后浮出水面。不过我算厚道的了，往水井撒尿那次，我真是给被吓得魂飞魄散，害得家里长辈还请人跟我招魂来着，丢死个人，从泥瓶巷一直敲锣打鼓到铁锁井，喊一声曹曦，我就得答应一声，你是不知道，事后我在学塾给同窗笑话了好几年……”

    说到这里，曹曦呵呵一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叹息道：“那些同窗，如今地底下的骨头都烂没了吧，不过那些家伙的名字，我都还记得。”

    稚圭冷笑道：“是谁大半夜偷偷往铁锁井里倒了大半桶黑狗血？”

    曹曦干笑道：“我不是听老人说黑狗血能够驱邪嘛。”

    稚圭看到这个家伙就烦，曹曦小时候是如此，老了之后更是如此。

    谢实一直沉默不语。

    稚圭犹豫了一下，“你们到底谁当上了真君？谁成为了剑仙？”

    曹曦抬起白碗，指向坐在大骊国师对面的谢实，“他是俱芦洲的真君，马上就要成为道家天君，好几个王朝的五岳都有他那一脉的宗门府邸，整个俱芦洲，道教派系，就属他一家独大，其余都是不成气候的旁门左道，那些所谓的掌门真人，一国真君，给咱们谢真君提鞋都不配。在咱们这位老乡谢实面前，全部都是孙子，一个都不例外。”

    谢实脸色阴沉，“闭嘴。”

    曹曦告饶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谁让你是道门天君，而我只是一介野修，惹不起啊。”

    王朝之内，道教一国真君的任命，除了需要皇帝君主的提名举荐，更需要一洲道统道主的承认，例如东宝瓶洲的神诰宗宗主祁真，就是道主。之后就需要一洲之内半数以上天君的点头，最后再讨要来中土神洲某个宗门的一纸敕令，才算名正言顺。

    而俱芦洲的道主正是谢实，所在宗门即是居中主香，加上俱芦洲剑修昌盛，佛家香火远远压过道家，使得一位天君都没有出现，只算有半个，那就是谢实本人。

    当然宝瓶洲好不到哪里去，作为九大洲当中版图最小的一个，哪怕道家势力远远超过佛门，宝瓶洲的天君仍然只有一人，而且还是刚刚破境跻身十二境的新天君，正是南涧国神诰宗的祁真，与谢实一样，所有的真君人选，纯粹是一个洲一个人一言决之。

    但是在别的大洲，中土神洲不用多说，例如疆域广袤的南婆娑洲，道家天君就有一双手之数。

    “长话短说。”

    谢实直截了当说道：“那件被打碎的本命瓷，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是我要跟你们大骊讨要三个人。”

    崔瀺放下手中酒碗，微笑道：“稍等，什么叫既往不咎？陈平安的本命瓷破碎一事，虽是我们大骊窑务督造衙署的失责在先，可是，首先，当初陈平安的资质勘验，买瓷人是早早确认过的，并无特殊之处，属下中下之资，此事确认无误。二，本命瓷被人打破，我大骊当时就该追责的追责，该赔偿的赔偿，买瓷人同样点头认可了，赔偿也痛快收下了。谢实，你所谓的既往不咎，根本就站不住脚。”

    谢实淡然道：“买瓷人当然没资格胡搅蛮缠，可是买瓷人之后的势力，就有资格跟你们大骊不讲道理了。”

    崔瀺哈哈大笑，竟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碗，小酌了一口，啧啧道：“世事多无奈啊。”

    曹曦呲牙。

    稚圭眼神闪烁，似乎听到了感兴趣的事情。

    崔瀺问道：“那么如果大骊不答应？”

    谢实毫无身陷重围的觉悟，继续说道：“大骊南下，已成定居。如果你们不答应，就要担心后院起火。”

    后顾之忧？大骊的北部版图，已经抵达北边的大海之滨，

    曹曦神色玩味，看来这三个人，俱芦洲的某些大人物们，认为是势在必得。否则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显而易见，谢实的言下之意，是俱芦洲的修士，会趁着大骊铁骑南下征伐的时候，公然跨海南下，袭扰大骊北方国境。

    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少年，他的本命瓷被打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桩已经盖棺定论的芝麻小事，只是某些人一个蹩脚的借口。

    因为当大人物们开始登台谋划天下大势的时候，小事就不小了。

    崔瀺轻轻叹息，山上人不讲道理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小孩子过家家打闹差不多，脾气一上头，就要用尽气力打生打死，很吓唬人，但又不是在吓唬人。

    不是崔瀺感到陌生，恰恰相反，崔瀺亲身经历过很多次，所以显得格外淡然。

    崔瀺只得率先退让一步，转为询问道：“你想要带走哪三个人？”

    谢实喝了坐下来后的第一口酒，“贺小凉，马苦玄，李希圣。重要次序，就是排名。你们大骊能交出几个人，就可以拿到相对应的不同回报。”

    崔瀺哈哈笑道：“回报？是雷霆震怒才对吧？”

    谢实默不作声。

    李希圣是大骊龙泉人氏，属于最好商量的一个。

    马苦玄已经是真武山弟子，短短一年时间，就已经名声鹊起，杀性极大，天赋极高，一日千里。

    贺小凉更是神诰宗的得意门生，天资惊人，福缘更是吓人。除了名声不显的儒生李希圣，其余两人俱是师门希望所在，一个兵家祖庭之一，一个道家圣地，大骊哪怕已经占据半壁江山，都未必愿意跟其中一方交恶，更何况如今连大隋都没有覆灭。

    一旦神诰宗和真武山振臂一呼，大骊就需要面对宝瓶洲半数兵家修士、以及大半道士的敌意，

    这笔买卖怎么都是亏的。

    崔瀺觉得这桩买卖没得谈了。

    估计回去大骊京城之后，白玉京添补飞剑一事，需要作出最坏的那个打算。

    但是谢实突然说道：“只要你们答应此事，我就会带人去往靠近观湖书院的避暑山，帮你们震慑书院以及整个南方势力，放心，绝不是做做样子。就像你们不答应，我们俱芦洲修士南下攻打大骊北境，绝不是开玩笑，那么你们大骊只要点头，同样不会让你们吃半点亏。这是俱芦洲几位顶尖修士的承诺，也包括我谢实在内。”

    曹曦愕然。

    有点意思了。

    如果谢实真愿意带人死守避暑山，而不是故弄玄虚，那么这一断，就让大隋尚未跟大骊开战，就砍掉了半条命。

    甚至可以说，东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已经大半可能性落入大骊宋氏之手。

    崔瀺感慨道：“原来是这么大一个赌局，真的有点出乎意料，我得跟我们陛下打声招呼才行。”

    谢实点头道：“情理之中，我可以等，最多半个月时间，你们大骊皇帝必须给我答复。”

    崔瀺突然指了指稚圭，“她的两次救命之恩，你谢实就没有一点表示？”

    谢实爽朗笑道：“当然，你们不答应此事，南下袭扰一事，我谢实不会参与其中。若是答应此事，我会收取两到三名大骊出身的嫡传弟子，重点栽培，绝不含糊。你们应该清楚，不妨先说一句，我谢实很快就会晋升天君，以我的年龄，在所有九洲的道家天君当中，只能算是青壮，说一句不要脸的话，就是真正的大道可期，而且我谢实在开宗立派的千年岁月当中，只有三名嫡传弟子！”

    崔瀺指了指稚圭，“她算一个？”

    谢实摇头道：“她不算。但是只要她愿意，名额不在那两三个之中。”

    崔瀺沉吟不语。

    稚圭有些心不在焉。

    她有些着急，想着早点回去泥瓶巷的院子看一眼，哪怕那笼毛茸茸的鸡崽儿已经饿死，她也要亲眼看到它们的尸体才死心。

    万一它们还活着的话，那么这次见着了一定要亲手捏死它们，作为她饲养出来的小东西，将来死在野猫野狗嘴里，多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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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

    （这个月虽然请假比较多，但是也写了十七万字，自我表扬一下。更需要感谢大家的耐心，你们是最好的读者，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两人走到竹楼二层，登高望远。

    少年崔赐和两小家伙在楼下相互瞪眼。

    李希圣问道：“知道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寓意吗？”

    陈平安摇头，他只知道那边住着的人，有钱，很有钱，青石板路，石狮子，就连彩绘门神都像是更加神气一些。

    李希圣提起手中那块桃符，“福禄是符箓的谐音，福其实代表着符字，桃叶巷则是桃符之桃，颠倒过来，就是桃符。”

    陈平安恍然大悟。

    “这是小镇很大的一桩机缘，比起金色鲤鱼在内的五行之物，这块桃符，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希圣娓娓道来，“我在年末，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模糊记得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是醒来之后又都忘记了，好像是跟谁下了一盘棋，再就是记住桃符的内幕了，其中曲折，玄之又玄，实在无法细说。”

    李希圣指了指竹楼方向，“我本来是想要将这块桃符悬挂在竹楼门上，万邪避退，万法不侵，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是它的确可以让这栋本就十分神奇的竹楼，变得愈发坚不可摧，而且长久悬挂桃符，能够催生出种种奇异的草木之精……”

    说到这里，李希圣笑着打趣道：“陈平安，真不要？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既然这么好，李大哥就自己留着吧，不是要出远门吗？我刚刚去过一趟外边，千奇百怪，凶险万分，肯定需要有一件法器傍身。”

    李希圣笑眯眯问了个问题，“你觉得我缺法器吗？”

    陈平安愣了愣，因为他记起了泥瓶巷，李希圣跟剑修曹峻斗法的场面，但是他灵机一动，想起书上的一个说法，道：“多多益善！”

    李希圣无可奈何，只好收起桃符，重新悬挂在腰间，遗憾道：“本来悬挂竹楼门上，很搭的。”

    李希圣甚至转过头，望向身后的竹门，“挂在这边，真的很搭啊。”

    其实是有些孩子气的。

    所以陈平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憋着。

    之前因为李希圣是李宝瓶的哥哥，所以一开始就愿意心生亲近，几次相处下来，陈平安越来越喜欢这个读书人，不是因为李希圣有一肚子浩然气，不是他作为练气士，初出茅庐，就可以直接跟曹峻打得半斤八两，而是这个男人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点点滴滴，会让人觉得舒服。

    比如阿良之于剑客。齐先生之于读书人。

    哪怕阿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剑，齐先生从始至终都不曾跟陈平安说过书上的大道理，但是陈平安就是会觉得，他们就是最好的剑客，最有学问的读书人。

    陈平安在内心深处，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但是关于这些心里话，陈平安没有跟谁说起过，因为怕被认为自不量力。

    李希圣突然下定决心，“不行不行，委实是良心难安，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陈平安刚要说话。

    李希圣突然伸手按在陈平安的肩膀上，神色严肃道：“陈平安，我多嘴说一句，以后跟人相处，千万不要以自己的行为准则，来要求所有人。比如你会觉得拒绝收下桃符一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你是在为我李希圣考虑，所以问心无愧，对不对？对，很对。但是，你要知道，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自己心安之后，也要多想一步，想着尽量如何让身边的人，跟你一样心安理得。”

    李希圣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就当我是强人所难，你不用多想。如果换成别人，我根本不会开这个口，但是你陈平安不一样，我觉得你很好，而且可以更好。有些时候，你甚至会让身边的人觉得自惭形秽，知道吗？”

    陈平安一脸茫然。

    我有这么好？

    李希圣开怀大笑，走到栏杆那边，对楼下的书童崔赐招手道：“把行囊拿上来，我现在要用。”

    “好嘞，先生等着。”

    容貌精美如此瓷器的少年赶紧跑上楼，动作娴熟地摘下背后的包袱，里边有文人羁旅必备的百宝匣，装有整套的笔墨纸砚，都是老物件，富贵气不浓。

    李希圣拿出一支毛笔，仿佛是用来专写小楷小篆，略显小巧。笔管上半段，篆刻有“风雪小锥”四字，笔管为竹制，但是代代传承，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散发出一种朱红色的圆润光泽。更加奇怪的是笔尖硬毫，是淡金色，笔挺如尖锥。

    等到李希圣拿过笔，陈平安凑近一看，才发现笔管下半段，原来还有不易察觉的四个蝇头小字。

    “下笔有神。”

    李希圣显然也发现陈平安看到了那四个字，微微提起毛笔，笑着解释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还有你们练拳，也有类似的说法，叫神不到，拳不妙。听上去很虚，其实半点不虚，说的就是一个勤字，熟能生巧，巧出玄妙，循序渐进，便知道了，知道了一法，一法通万法通，万法皆成。”

    崔赐这一瞬间，灵光乍现，好似抓到了什么苗头，抓耳挠腮，急不可耐。

    自幼饱读诗书的粉裙女童浑浑噩噩，只觉得像是喝了一坛老酒，醉醺醺的。

    唯独青衣小童，坐在栏杆上抠鼻子，浑不在意，只是见着了两个家伙的异样后，才开始发愣。

    陈平安倒是没太多感触，只是将这些道理默默记在心里。

    李希圣对着笔尖轻轻呵了一口气，金色硬毫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润起来，虽然锋芒依旧，笔尖如刀锥，却有了灵气。

    李希圣微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你不收下桃符，那我总得拿出一点看家本领出来，我李希圣读书，尚未读出大学问，但是自认还算精于篆刻以及画符，今天我就在竹楼的这些竹片上写字画符，放心，写过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肉眼可见的文字，所以不会破坏竹楼的整体美观，但是将来有一天，有可能会显露出一些景象，届时你无须奇怪便是。今天主要还是教你画符一事，你什么时候觉得抓住那点意思了，我才停笔，你不用着急，我慢慢写，你慢慢体会。”

    陈平安赧颜道：“我比较笨，李大哥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希圣轻轻挪步，面对竹楼如面壁，一手负后，一手持笔，寻找落笔之处，微笑道：“如果与人为善是笨，勤勉坚韧是笨，那么说明我们这个世道是有问题的。陈平安，我希望你继续坚持这种不聪明。”

    陈平安挠挠头，从小就被姚老头骂习惯了，习惯了看到别人的精彩人生，结果今天李希圣这么夸奖他，真是不太适应。

    李希圣想了想，转头说道：“画符一事，向来以道家符箓一脉为尊，其实我们画符，不必太拘泥道统派系，世间至理，终究逃不过一个化腐朽为神奇，就像你练拳……”

    说到这里，李希圣会心一笑，“就很美好啊。”

    有少年练拳，有山时看山，有水时观水。

    李希圣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有诗意的画卷了。

    李希圣轻轻摇了摇头，屏气凝神，肃容道：“画符需要符纸，符纸可以是世间万物，但是你目前还是需要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在纸上画符，回头我会送给你一大摞品相不错的符纸，以及一部入门的符箓图谱。你暂时可以不用担心购买符纸的开销，但是用完之后，你就需要自己忧心费用了，这是没办法的，修行之难，其中一点就在于太耗钱财，剑修锤炼飞剑，符师损耗符纸，必不可少。”

    “一点真气，灌注笔尖，然后一气呵成，如藕断丝连，字可断，神意不可断，必须遥遥呼应，如两座大山之巅，相互高喊，必有回响。”

    “陈平安，看好了。”

    李希圣突然将手中“风雪小锥”笔，交换到另一只手，闲下来的那只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做完之后，这才换回来，对陈平安笑道：“这是学你的，对于某些事情，要有敬意，以前我不如你，见贤思齐。”

    第一次在福禄街李氏大宅门口见面，陈平安从李希圣手中接过书本之前，先放下陶罐，擦过手才敢接书。

    陈平安哪里想到这么个无意间的动作，就让李希圣如此郑重其事。

    李希圣终于开始画符，其实更像是读书人认真写字。

    楼观沧海日。

    李希圣的字体，很中正平和，但是比起道士陆沉的几张药方上，那种“寡淡无味”，形似，却神不似。

    可陈平安说不出其中缘由，只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而已。

    李希圣之后写了一句句他自认为“美好”的诗句、圣贤教诲，道家经典、百家学问的宗旨精髓。

    李希圣会踮起脚跟写在高处，会弯下腰写在低处，会一次次挪步，会一次次呵笔润毫。写到酣畅淋漓的时候，甚至会让书童崔赐从楼下搬来竹椅，站在椅子上写得快意淋漓，会干脆就坐在地上，写得恣意汪洋。

    他写了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写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写了人是未醒佛，佛是已醒人。他写了欸乃一声山水绿。还写了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李希圣在陈平安没有说“我懂了”之前，就一直在写，孜孜不倦，不厌其烦。

    每个字都会很快写完，写完之后，竹壁上的金光即散，可是意味长存，绵绵不绝。

    青衣小童已经跳下栏杆，在粉裙女童耳边低声问道：“写得啥？”

    粉裙女童压低嗓音道：“看得懂字，但是看不明白意思……太大了。”

    青衣小童笑哈哈道：“你笨嘛。”

    崔赐转头瞪眼，教训道：“不许打搅我先生写字！”

    青衣小童撇嘴道：“这是我家，你小子再唧唧歪歪，小心我让你卷铺盖滚蛋。”

    崔赐愤懑道：“你有眼不识金镶玉，白瞎了先生的苦心。”

    青衣小童双手环胸，背靠栏杆，讥笑道：“你管我？我家老爷才有资格教训我这些。”

    李希圣写字，陈平安看字，对于身后的细碎吵闹，置若罔闻。

    天色已暗，李希圣已经站在了廊道一端的尽头，停下笔，笑问道：“如何？”

    陈平安苦笑摇头。

    李希圣温声道：“没事，我们去楼下。”

    于是一行人到了竹楼一楼，粉裙女童和少年崔赐帮着拿蜡烛，秉烛照字。

    青衣小童虽然嘴上叨叨叨，可是依旧看得颇为认真，目不转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今天就是如此。

    崔赐持烛之手，猛然一抖，原来是蜡烛烧尽，烧到了手指。

    秀美少年默不作声地换上一支蜡烛。

    当李希圣写到“焚符破玺”四字，陈平安突然脱口而出道：“不对。”

    李希圣停下笔，转头望向少年，哈哈大笑，“这就对了！”

    这位儒衫书生，面色微白，满脸疲惫，但是神采奕奕。

    李希圣深呼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将手中毛笔递给少年，“陈平安，这支风雪小锥，就送给你了，我相信你不会辱没它。”

    陈平安这个时候才记得问题症结所在，“我无法修行，做不成练气士，画符需要灵气支撑，如何写出一张灵符？”

    李希圣笑着泄露天机，缓缓解释道：“我之后交给你的那部符箓图谱，灵符种类繁多，但是都不会品秩太高，所以很多张符箓对于灵气的要求不高，但是相对应气府会有一定要求，你画符就等于一场剑走偏锋的武道修行，武人也有真气，正因为它与练气士的运气根本，截然相反，就变成了每一张符即是一场短暂的考验，是一场沙场上的短兵相接，狭路相逢勇者胜，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凝气，写完一张符箓，否则哪怕只差一点，仍是无法成就符箓，只要你肯坚持，久而久之，滴水穿石，画符不仅仅是画符，无形中会帮助你淬炼体魄、砥砺神魂。”

    陈平安接过毛笔后，点头道：“明白了！”

    夜幕深沉。

    李希圣转头望向山外，“经此一别……”

    李希圣没有说完心中所想，驱散心中那点愁绪，笑道：“我本就想去外边看看，不过是提前一些，不坏。”

    之后李希圣没有选择留在落魄山，而是带着少年崔赐一起夜行下山。

    书生甚至没有答应陈平安送到山脚。

    陈平安站在竹楼外，怅然若失。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老爷，这家伙真的不错，道法高，人品好，讲义气，我喜欢！有资格成为我的兄弟。”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愿意，人家愿意？”

    青衣小童满脸想当然的神色，傲气道：“天底下还有人不愿意成为我的兄弟？他傻不傻？”

    陈平安笑道：“人家傻不傻我不知道，你傻不傻我是知道的。”

    青衣小童得意大笑，“老爷，我当然是绝顶聪明。”

    粉裙女童望向身边同伴的眼神，有些怜悯，以前只觉得他行事狠辣、性情暴戾，现在突然觉得他其实挺呆笨的。

    青衣小童敏锐发现她的眼神，叫嚣道：“傻妞，不服气？我们单挑！”

    粉裙女童躲在陈平安身后。

    她又不傻。

    ————

    月光朦胧，李希圣带着少年缓缓下山，走出落魄山的地界后，在一处溪涧掬水洗脸，帮着清醒神智，毕竟每一笔都聚精会神地写字，极其耗费心力。

    李希圣抬起头，看到溪涧对面站着一位老人，大口抽着旱烟。

    李希圣站起身，行礼道：“李希圣见过杨老先生。”

    老人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躲过年轻书生的拜礼。

    等到李希圣直起身，药铺杨老头才说道：“我需要你帮忙为陈平安算一卦，可否？”

    李希圣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当然没问题。”

    杨老头嗯了一声，“事后我自有回报。”

    李希圣对此没有说什么，直接给出答案，“大道直行，有山开山，有水过水。宜速速远游，利在南方。”

    杨老头笑道：“我信得过你。”

    李希圣虽有疑惑，但是并不询问。

    杨老头瞥了眼年轻书生腰间的桃符，复杂眼神，一闪而逝，人影亦是随之烟消云散，原来老人只是一缕紫色烟雾。

    两人继续赶路。

    崔赐问道：“先生，如果你要远游，能不能带上我啊？”

    李希圣笑道：“可以啊。”

    少年大为震惊，“啊？”

    本来以为要先生答应此事，比登天还难，哪里想到比下山还容易？

    李希圣轻声道：“因为有人想要你跟随我，而我呢，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少年沉默许久，低下头，情绪有些失落，“先生，我想知道我从何处来。”

    李希圣叹了口气，“那可不容易，不妨先想清楚往何处去吧。”

    少年蓦然开心起来，“我还能去哪里，只管跟着先生走呗，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希圣笑而不言。

    月明星稀，神清气爽，既见君子，又是美好。

    少年清晰感知到先生的心情，也跟着高兴起来，下山之路，脚步轻盈，充满欢快。

    ————

    在短短一夜之间，落魄山被压得缓缓塌陷了一尺有余。

    魏檗就一直在附近的某座山头上，盯着落魄山一点一点的下降。

    原来世间真正的文字，是这般沉重的。

    魏檗笑道：“厉害，真是厉害。连我都有些好奇，李希圣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了。难道那棵陈氏楷树，当真与你无关？那你又能是谁？”

    昼夜交替之际，魏檗情不自禁地再次望向那栋竹楼。

    相得益彰，日月交辉。

    ————

    竹楼外，既然没有睡意，陈平安三人就并排坐在竹椅上，一起等着天亮。

    陈平安突然对青衣小童问道：“一颗普通蛇胆石，跟你换一万两银子。卖得贵不贵？”

    青衣小童一脸呆滞。

    陈平安忐忑道：“太贵？”

    青衣小童一个蹦跳起来，“才一万两？老爷你是在羞辱我吗？！”

    陈平安放下心，“那就一万一千两？”

    青衣小童气呼呼道：“老爷你再这样，我就要离家出走了！”

    陈平安自然不会当真，好奇问道：“山上的修行人，做交易买卖，用什么钱？”

    青衣小童嘿嘿笑着，“老爷，你等着，我给你瞅瞅山上神仙用的钱财啊。我家底厚着呢！”

    青衣小童一挥袖，他随身携带的那只方寸物内，大有玄机，哗啦啦下了一场雨，地上全部是堆积成山的晶莹玉石，全部雕琢成铜钱模样，大致有三种，大小各异。

    他蹲在地上，开始给陈平安讲解每一种玉石的来源，以及各自的价值差异。

    这可是神仙用的钱！

    守财奴陈平安赶紧离开椅子，蹲在钱山旁边，用心倾听青衣小童的仔细讲解。

    最后陈平安突然冒出一句话，“我想把宝箓山送给阮姑娘，你们觉得合适吗？”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不知所措。

    青衣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你难道不心疼吗？一定克制，要克制啊！求你老人家千万别冲动，秀秀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了，这点我绝不否认，可她毕竟还没有被老爷娶进家门啊！”

    陈平安不计较什么娶不娶的混账话，只是摇头道：“我不心疼。”

    青衣小童鬼哭狼嚎道：“但是我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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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

    小镇学塾有个矮小老人，虽是夫子先生，却衣着邋遢，名叫陈真容，喜欢喝酒，醉酒之后，就会对着空气伸出手指，随便勾画，蜿蜒扭曲，无人知道到底在写什么或是画什么。醉话连篇，既不是大骊官话，也不是宝瓶洲雅言，总之谁也听不懂。

    老人虽然姓陈，却不是出身龙尾郡陈氏，但是身份尊贵的陈松风，对老人却敬重有加，学塾夫子们对于这个性情孤僻的糟老头子，其实观感不佳。

    今天，邋遢老汉喝着酒，醉醺醺走过石拱桥，走向铁匠铺子，用自家方言大声念叨着“扶河汉，触大岳，骑元气，游太虚，云蒸雨飞，天垂海立，壮哉！”

    老汉到了铺子外边，总算没有就这么闯进去，晓得跑去龙须河洗了把脸，大概是几捧凉水洗不清醉意，老人干脆就趴在地上，把整个脑袋放入冰冷水中，使劲摇晃，最后猛然抬起，哈哈大笑：“舒坦舒坦！”

    老汉站起身，冷不丁叹了口气，因为想起小镇上诸多陈氏子孙的惨淡光景，竟然给别家姓氏为奴做婢，虽然老人与他们并无渊源，也知道世道艰辛，怨不得当下那些丢光了祖宗脸面的陈氏子弟，可毕竟是同一个姓氏，老人实在是积郁难消，只得打开酒壶，犹豫不决，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四处张望一番，这才再次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小小喝了口酒，嘀咕道：“若是在南婆娑洲，只要是有据可查的陈氏后裔，便是再落魄不堪，哪里会沦落到给人做牛做马，丢的可是醇儒陈氏的脸皮。”

    老人说到这里，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耳光，“老不要脸的东西，又管不住嘴，说好不喝了还喝！”

    老人打过了耳光，嘿嘿笑着，干脆破罐子破摔，又喝了两口，只不过给自己摔了两记不痛不痒的耳光。

    喝过了两大口从美妇手中买来的醇酒，老人总算心满意足，径直走入铁匠铺子，大声嚷嚷着阮邛的名字，很快阮邛就从一座剑炉走出，摘掉腰间的牛皮裙子，随手丢给身后的长眉少年。

    老人一见到这位出身风雪庙的阮家圣人，就开始砸场子，“阮邛，你不如齐静春哇，真的远远不如齐静春……”

    阮邛对此不以为意，像是早已习以为常，竟是跟老人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依旧沉默寡言，倒是身后那位长眉少年，皱起了眉头，只是隐忍不发。

    阮邛在前边带路，老人跟他并肩前行，还不愿意放过阮邛的耳朵，像个市井婆姨那般碎碎念叨，这次老人又用上了婆娑洲的正统雅言，别有风韵，“阮邛，你瞧瞧齐静春，所在文脉如此被我们针对，却愿意以德报怨，帮忙看顾着那棵楷树。”

    “换成是我，就先让陈对那丫头见着了坟头树木，回头再一脚踩烂，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岂不痛快？只可惜齐静春是正人君子，不做这种事。”

    “所以某人去找咱们老祖宗讲道理的时候，哪怕被他偷走了老祖肩头上的一轮日头，老祖仍是不愿撕破脸皮，由着他‘借用’百年。”

    “你再看看你，真不是我说你，意气消沉，道行修为寸步未进，到头来收了小猫小狗三两只做开山弟子，就说这小长眉儿，靠着家族气数，能有多少年的好光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老人说到这里，朝那长眉少年展颜一笑，听得稀里糊涂的少年原本还有些恼火，嫌弃老人不够尊敬自己师傅，但是当老人对他露出长辈的慈祥神色，吃软不吃硬的谢家少年只得微微点头，根本不知道这只老狐狸的一肚子坏水，其实正说他坏话呢。

    老人跟着阮邛来到一处屋檐下，并排放着几只翠绿欲滴的小竹椅，三人坐下后，老人冷哼道：“少了拇指的小丫头，蠢笨得一塌糊涂，当真是你的同道中人？”

    “最后那个更是可笑，一个野猪精，偏偏幻化成了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哥，哈哈，阮邛啊阮邛，老子都快要被你笑掉大牙了，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阮邛终于开口说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请你喝酒。”

    阮邛让谢家少年起身去拿酒来。

    “请我喝酒？这个可以啊，又不是自己想喝，我只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是你这位圣人的待客之道，这种酒，喝得，大大的喝得！”

    老人坐在竹椅上，扭转向阮邛，“但是喝酒归喝酒，收徒归收徒，既然你离开了风雪庙那座小山头，终于要开山立派，如今山头已有，就该商议开山大弟子的事情了，实在不行，老子给你找三个徒弟，换了，全换了！哪怕只是我婆娑洲一洲陈氏子弟当中筛选，我都保证比你当下三个记名弟子要强。”

    阮邛不为所动，“我收弟子，不看天赋，不重根骨，只选心性。”

    老人气愤道：“就知道是这么个混账措辞，你阮邛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阮邛破天荒笑道：“那你陈真容还跟我做朋友？”

    先前阮邛能够以兵家身份、接替儒家齐静春掌管骊珠洞天，固然跟阮邛的境界很高有关，但是醇儒陈氏在幕后其实出力不小。

    阮邛对此从不否认什么。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你？！”

    老人气呼呼转过身，叫嚷道： “酒呢，说好的待客酒怎么还不来，那小子怎么回事，是不是诚心气我……”

    阮邛看到一路咋咋呼呼的老朋友，笑问道：“怎么，到了龙泉郡，见着了小镇两支陈氏子孙的境遇，心里不痛快？不是我说你，跟你和醇儒陈氏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气什么？”

    “不提这个，窝火。”

    老人叹了口气，斜眼瞥了一下阮邛，“你呢，为了秀秀，本想着躲清静，现在可好，反而成了一块是非之地，你还好吧？”

    阮邛摇头道：“无妨，错有错招。”

    老人嗤笑道：“骨头硬可以，可千万别嘴硬。”

    阮邛轻声道：“如果有麻烦，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从远处走来的青衣少女，以及她身边的谢家少年，一起送酒来了。

    老人立即眉开眼笑，朝少女挥舞手臂，“秀秀，来来来，唉？怎么转头走了啊，别走啊，秀秀，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啊？没有的话，我来帮你找，别在宝瓶洲这么个屁大地方挑男人，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能有啥好男人，风雪庙魏晋和大骊宋长镜，倒是还不错，可到底年纪大了点，所以说要找就在咱们南婆娑洲找……唉，秀秀走远了啊。”

    老人垂头丧气，好在有长眉少年送来的两壶酒，一壶放在脚边，一壶打开，仰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阮邛接过了酒壶，却没有喝酒的打算，“你们醇儒陈氏，找来找去，还不是只找了个曹峻？如果我没有记错，他都已经百岁出头了吧？”

    老人急眼道：“曹峻咋了，我看就挺好，如果不是早年遭人陷害，不比魏晋差，历史上大器晚成的大剑仙，可不止一两个。唉，要怪就怪他那个老祖宗曹曦，本事不够大，换成是我们陈氏子弟，有此天赋资质，看看谁敢使绊子？”

    阮邛不说话，他对曹峻的印象极差。

    老人唏嘘道：“我就奇了怪了，同样一个姓氏，小镇这边的人，怎么就混得这么惨了。那么那些气运都跑哪里去了？这一两千年里头，有姓陈的，在宝瓶洲或是别洲飞黄腾达？”

    阮邛想了想，“好像没有。”

    老人突然一想，“这样就对了。但是以防万一……”

    阮邛如临大敌，近乎斥责道：“你陈真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市侩了？！”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原来五指一直在颤抖不停，“画不了真龙啦，只能画些软趴趴的四脚蛇，还真容，我看以后改名假容才对。”

    他喝了口酒，无奈道：“这件事情，若是以前，我说话还能有点用，现在不行了。”

    阮邛怒道：“堂堂醇儒陈氏……”

    老人打断阮邛的言语，“哪个家族不是泥沙俱下，儒家道统之内，不还有圣人君子贤人，这不还有个高低之分？更何况这件事情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阮邛默然，心情沉重，如大山压在心头。

    人力有穷尽之时，圣人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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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

    虽然不需要走亲戚，可大过年的，一直待在冷冷清清的落魄山上，总归不是个事儿，所以陈平安就带着两小家伙走出大山，返回熙熙攘攘的小镇，已经热闹得不输黄庭国任何一座郡城，只是没了铁锁的铁锁井，没了老槐树的老街，没了齐先生的学塾，人气再旺，年味儿再足，仍是让陈平安觉得有些失落。

    临近小巷，青衣小童埋怨道：“老爷，如果这趟去泥瓶巷，路上还给我撞见凶神恶煞，就是那种一拳头能打死我的那种，不是我撂狠话，我以后可就真不再下山回老宅了！到时候不许怪我不讲义气啊。”

    结果刚走到了泥瓶巷的巷口，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纤细婀娜，像一枝春风里的嫩柳条，她双手正提着一只水桶，应该是刚才杏花巷那边的水井返回，略显吃力，干脆摔下水桶，然后少女在那边弯腰喘气，水桶重重坠地，溅出不少水花，只是少女全然不在意这点瑕疵。

    宋集薪的婢女，稚圭，或者说是王朱。

    仅就成为谁的婢女一事，是他还是隔壁邻居宋集薪，陈平安不埋怨少女，因为书本上说了，良禽择木而栖。

    那天风雪夜里，少女奄奄一息倒在积雪里，拼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轻轻拍响门扉。

    救不救人，是陈平安自己的事情。别人是否知恩图报，则是别人的事情。

    只是再次重逢，比想象中要快很多，陈平安心情复杂。

    稚圭也看到了陈平安，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望向陈平安，草鞋还是草鞋，只是发髻别上了簪子，个子似乎也高了些许，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走来走去，而是身边多了两个小油瓶。

    少女没说话。

    陈平安刚要打招呼，就发现青衣小童使劲攥住他的胳膊，不再让他往前走，不光是他，粉裙女童都躲在了自己身后，死死抓紧他的袖子，两个小家伙一起牙齿打颤，大气不敢喘。

    就像是胆小的凡夫俗子，生平最怕鬼，然后当真白日见鬼了。

    青衣小童心中悔恨，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让你乌鸦嘴！

    粉裙女童在陈平安背后小声呜咽道：“老爷，我害怕，比怕死还怕。”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小镇别处逛逛，比如我们在骑龙巷那边的铺子，你们帮忙看着点生意，回头我找你们。”

    两个小家伙如获大赦，飞奔逃离。

    陈平安独自走向泥瓶巷，像那么多年来一模一样的光景，少年帮少女拿起水桶，一起走入巷子。

    稚圭问道：“那两个家伙，是你新收的书童丫鬟？”

    陈平安笑道：“你看我像是做老爷的人吗？他们喊着玩的。”

    稚圭哦了一声。

    经过曹家祖宅的时候，院门大开，老的曹曦蹲在门口嗑瓜子，小的曹峻蹲在墙头上，还是嗑瓜子。

    显而易见，一起看热闹来了。

    曹曦笑呵呵道：“小姑奶奶，这位是你的小情郎啊？一大早上就卿卿我我，让我和曹峻两个大老爷们好羡慕的。”

    喜欢眯眼看人的曹峻笑容依旧，腰间悬佩那双长短剑，点头道：“羡慕的，羡慕的。”

    稚圭冷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祖宅都会塌了。”

    堂堂南婆娑洲的陆地剑仙，一座镇海楼的半个主人，曹曦竟是半点不恼，反而笑容更浓，“小姑奶奶教训得对，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下来，咱们老曹家的香火小人，为何一个都没有，照理说我在婆娑洲混得风生水起，这边怎么都是门楣光耀、夜间生辉的景象，咋就家道中落到这般田地了？”

    稚圭脚步不停，转头望向曹曦，笑容天真无邪，“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呗，难不成还有人吃了你们家的香火小人啊，再说了，小镇术法禁绝，想要靠着家族祖荫，温养出一个香火小人，比登天还难，说不定你们曹家从来就没有过香火小人呢。对吧？”

    曹曦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小姑奶奶慢点走，巷子破旧，小心别崴脚。”

    稚圭背对着那个老王八蛋，脸色阴沉。

    从头到尾，陈平安一言不发。

    曹峻笑问道：“老曹，咋回事？在婆娑洲那边，以你的成就，香火小人的数量，都能在门楣、匾额上扎堆打仗了吧？”

    曹曦不以为意道：“骊珠洞天很难出香火小人是一回事，她没说谎，不过以我和谢实的成就，还是应该剩下一两位的，比如桃叶巷的谢家，就是靠着一对香火小人，维持家风数百年，才勉强保住了香火子嗣，要不然早就跟咱们家这栋破房子一样，人都死绝了。”

    曹峻啧啧道：“给那少女折腾没啦？那你还这么和和气气？你该不会是想睡她吧？”

    一只火红狐狸从屋顶蹦跳到曹峻脑袋上，嬉笑道：“睡她？老曹哪有这胆子，那少女如今是万众瞩目的存在，给老曹再高出一个境界，他都不敢对她毛手毛脚，最多就是嘴花花几下，银枪蜡杆头，中看不中用。”

    曹曦转过头，笑道：“滚远点，一身狐骚-味，妨碍我尽情呼吸故乡的气息。”

    站在曹峻头顶的狐狸伸出一只爪子，指向自己脚底，还不忘使劲跺跺脚，“来来来，有本事祭出手腕上那把本命剑，往我这里砍，曹曦你不砍就是我孙子。你只管往死里砍，我要是躲一下，我就是你孙女！”

    曹峻晃了晃脑袋，没将那只狐狸摔出去，无奈道：“你们俩怄气归怄气，能不能别连累我。说句公道话啊，老曹不过是娶了第三十八房美妾而已，如果实在忍不了这口恶气，就干脆剥了她的皮囊来当你的新衣裳啊，这种事情你又没少做，多熟门熟路，为啥偏偏要拿我撒气。”

    火红狐狸嗤笑道：“老王八蛋就喜欢腚大臀圆的，这么多年就没半点长进，真是令人作呕。”

    曹曦重新坐在大门槛上，嗑着瓜子，“千金难买我喜欢。哦对了，骚婆娘，过年请你吃瓜子啊。”

    砰一声。

    火红狐狸在曹峻头顶粉碎开来，然后在屋顶上现出原形，只是瞬间它就又爆炸开来，如此反复，从曹家老宅的屋脊到隔壁家，一路延伸出去，一直到离开泥瓶巷，火红狐狸才没遭殃，一双眼眸神采暗淡，咬牙切齿地盘腿坐在一处翘檐上，它开始呼吸吐纳。

    曹曦已经没了瓜子，拍拍手站起身，走回院子，对曹峻吩咐道：“近期别毛毛躁躁了，大骊王朝如今已是一块必争之地，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曹峻懒洋洋道：“知道了。”

    “‘知，道，了’？”

    曹曦一番咬文嚼字，最后冷笑道：“这三个字，岂是你有资格说出口的。”

    曹峻玩世不恭道：“晓得啦。”

    曹曦大步走入屋子，恨恨道：“九境的废物！”

    曹峻神色自若。

    陈平安到了隔壁院门前，把水桶递还给少女，随口问道：“宋集薪没有回来？”

    她答非所问，“我家那笼母鸡和鸡崽儿呢？”

    陈平安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少女仔细打量着少年，她突然粲然一笑，不再刨根问底，但是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现在宋睦比你高这么多了。”

    陈平安哦了一声，就转身走回自己院子。

    陈平安刚开锁进入院子，冷不丁瞧见自家屋门上方的那个倒“福”字，不翼而飞了，勃然大怒，二话不说直接走到院墙那边，“稚圭，我家福字在哪里？！”

    然后他气极反笑，原来那个福字，就贴在隔壁屋门上边。

    这贼当得真是胆大包天。

    少女在灶房那边放好水桶，姗姗走出，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啊。”

    跟陈平安之前给出的答案，如出一辙。

    陈平安怒道：“还给我！”

    稚圭张大眼睛，“那我还故意把木人留在灶房，你明明动过了，我都没说你什么。”

    陈平安顿时哑然，确实有点理亏。

    稚圭突然问道：“齐静……齐先生学塾那边，你贴春联了吗？”

    陈平安愣了愣，点头道：“贴了，春联和福字都没落下。”

    陈平安不愿意继续跟她纠缠不清，直接去屋子里拿出仅剩一个余下的福字，自己架梯子贴上了一个新的倒福。

    少女站在院墙那边，提醒道：“歪了。”

    陈平安不为所动，用手指轻轻夯实红纸和浆糊。

    少女焦急道：“真的，骗你做什么。你陈平安你怎么不知好歹，如果福字贴歪了，不吉利的。”

    陈平安走下梯子，自己抬头望去，确定没歪。

    少女依然喋喋不休道：“真歪了，不信你让曹曦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来看，就知道我没骗你，你是肉眼凡胎，眼力再好，都不如我们的。”

    陈平安走入屋子，啪一下重重关上门。

    约莫一炷香后，少年蹑手蹑脚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张福字。

    没歪啊。

    稚圭神出鬼没地打开门缝，探出脑袋，板着脸说道：“真歪了。”

    陈平安有些憋屈，端了条板凳在门口晒太阳，过了一会儿，开始练习拉坯。

    稚圭站在院墙那边，看着不再烧瓷的少年，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就回去自己屋子睡觉了。

    她躺在床上，咽了咽口水，曹家祖宅的门楣里，只诞生出一个香火小人，品相很高，金灿灿的，只差一点点瑕疵就通体金色了，只可惜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

    隔壁陈平安娴熟练习拉坯，心静如水。

    休息的时候，陈平安开始打算自己的将来，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都在阮邛家山头附近，因为按照约定，本来就会无偿租赁给阮邛，连绵一片，就等于帮着阮邛占据了西边最大的一块广袤地界，阮邛为此则需要帮忙陈平安照看五座山头，免得陈平安有命有钱没命花钱，对于这件事，陈平安对阮邛心怀感恩。

    真珠山不去说它，那么点大地方，属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别说打造出一座洞天福地，撑死了就是在上边盖一座茅屋，估计就只有陈平安愿意挥霍一颗金精铜钱了。

    但是落魄山的经营，确实需要用心。

    竹楼的不同寻常，陈平安心知肚明。落魄山又有山神庙帮着坐镇山水，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而且还有一条志在走江成蛟的黑蛇，起到了看家护院的职责，如今多出两个蛟龙之属的小家伙，所以他才会想着用普通蛇胆石跟青衣小童换银子，不说让落魄山变成一个聚宝盆，好歹能够在将来的日子里，有那么点贴补家用的希望。

    陈平安爱钱，是因为自幼知道赚钱的不容易，不代表陈平安有了钱之后，就会死死捂住钱袋子。

    剑，要练，但是在确定应当如何练剑之前，再着急都没用。

    撼山拳当然要继续勤加苦练，毕竟说好的一百万拳还早。

    画符一事，因为本身就等于是另一种方式的武道修行，前者重在体魄锻造，后者倾向气府窍穴的内在淬炼，双方并不冲突，反而是相辅相成的好事，陈平安无非是将走桩立桩的一部分时间，划拨给画符，但是画符就需要符纸，符纸就是真金白银，这让陈平安难免有点发虚犯怵。

    说到底，钱还是挣得少了。

    除了这些，陈平安当下心中最大的遗憾，是暂时无法驾驭剑灵赠送的那件方寸物，虽说把大部分家底放在铁匠铺子也放心，但终究是不方便的，崔东山和青衣小童的咫尺物、方寸物，让陈平安见识到了这类宝贝的珍贵实用，难怪山上神仙都不是人人都有。

    陈平安望向南边，不知道阮师傅铸剑如何了。

    阮邛答应过宁姑娘，要帮她打造出一把神兵利器的。

    如果哪天铸造成功，她就有了一把趁手的佩剑，他自己则有一把槐木剑。

    陈平安觉得把它们取名为“降妖”“除魔”，很不错。

    加上那枚剑胚，虽说文圣老爷说是叫作“小酆都”，但是陈平安觉得改名为“初一”或是“早上”更妥当，毕竟它是在正月初一的大早上，它第一次以飞剑姿态来到这个世界嘛。

    当陈平安脑子里生出这么个念头，原本沉寂许久的剑胚在气海之中，立即开始兴风作浪。

    陈平安刹那之间就变得满脸通红，开始遭罪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来不及去往屋内，只好以剑炉立桩应对剑胚的迅猛报复。

    苦不堪言。

    ————

    距离小镇最近的驿站那边，大骊王朝的国师崔瀺，最近一直在此下榻，既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刻意隐蔽行踪。

    今天国师走出驿站，不让剑客许弱跟随，独自远行。

    崔瀺每跨出一步，就是三四里路外，最后他站在一条羊肠小道的中间，拦住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

    狼狈不堪的光脚老人，痴痴望向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视线浑浊，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老人只是凭借仅存的一点灵犀，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不是我孙子，我孙子呢？”

    崔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满身草屑泥土的老人继续问道：“我孙子呢，我不要见你，我要见我孙子。”

    崔瀺双手负后，十指交错，微微颤抖。

    神志不清的光脚老人突然愤怒喊道：“我孙子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快把瀺儿还给我！”

    说到这里，老人气势骤然跌落谷底，喃喃道：“我要给孙子改名字，改一个更好的名字……”

    崔瀺神色悲苦，自嘲道：“恍若隔世，不是恍若，分明就是啊。”

    衣衫破败的老人伸手一把推开崔瀺的肩膀，径直向前走去，“你让开，别耽误我找瀺儿，我要找他先生，问他我新取的名字，到底好不好。”

    崔瀺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崔瀺望向远方，有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缓缓而来。

    苦行僧以双脚丈量天地，是为佛门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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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

    在隔着一堵院墙的稚圭眼中，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像是在打瞌睡。

    可在剑修曹峻那边的感知中，陈平安的神魂剧烈震荡，江水滔滔，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火红狐狸站在曹峻肩头，调侃道：“那块剑胚虽然不知来历，但是可以确定，品秩极高，便是我都要眼馋，你不过是吃了点小亏，就放弃？这可不像你曹峻的行事风格。”

    曹峻往隔壁院子丢出瓜子壳，摇头道：“不抢了，老曹说得对，近期宜静不宜动，人死卵朝天，命没了，一切白搭。”

    火红狐狸蛊惑人心道：“事不过三，还有一次机会，搏一搏，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你曹峻既然早年跌了个大跟头，给人把你的心湖搅成了一滩烂泥塘，害你修为阻滞不前，如今不剑走偏锋，怎么成大事？”

    曹峻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嗑瓜子，眼神晦暗。

    曹峻自出生起，就享有大名，本是南婆娑洲百年一遇的大剑仙胚子，在心湖之内，先天生成的一缕缕纯粹剑气，亭亭玉立，恰似满湖荷花，只需要等待含苞待放的一天。只是后来遭遇一场变故，被一位巅峰强者硬生生打烂心湖，剑气凋零得七七八八，沦为枯荷。

    从此曹峻就沦为整座南婆娑洲的笑柄，昔年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同辈剑道天才，如今一个个超越曹峻。

    火红狐狸哀叹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曹峻的脑袋，“可怜的娃。剑道根基崩碎，前程毁了，这么多年，就连跟老天爷掰手腕的心气都没有了。”

    曹峻略微讶异，扭头望向少年祖宅，“这家伙心性很不错啊，之前竟然半点看不出，竟然给他找到了自己的方便法门。”

    世间很多事情，对于见多识广的山上神仙而言，不会吓人，但一样会觉得有意思。

    火红狐狸亦是微微惊愕，一个蹦跶，跳到了曹峻脑袋上，伸长脖子望去，凝神观摩少年与剑胚在体内角斗的气象，轻声道：“嗯，类似佛家的拴马柱，帮着少年的神魂小舟，起到了船锚的作用。这少年身躯破败，缝缝补补，能够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但是能够降伏那块剑胚，还不够。曹峻，你在被人坑害之前，太过顺遂，之后又太过坎坷，说不定少年今天的经历，会成为你修行路上的一点启发……”

    曹峻不再微笑示人，收敛了全部笑容，脸色凝重起来，

    修行，天赋大小，好比祖师爷赏饭吃的那只碗，即便有些人的碗很大，可如果里头盛放的米饭太少，还是吃不饱的惨淡光景，成就自然有限。

    这一路远游，从气象万千的南婆娑洲，赶到蛮夷之地的东宝瓶洲，曹峻一路上反而收益颇丰，点点滴滴，皆是裨益。

    与剑胚的角力过程当中，少年虽然心智坚韧，又有船锚帮着沉下心，不至于让神魂随波逐流，可是剑胚的精气神实在太过鼎盛，气势汹汹，横冲直撞，是一力降十会的蛮横路数，

    火红狐狸爪子互相拍打，幸灾乐祸道：“要输了，惨惨惨，说不定要在病榻上躺上十天半个月喽。剑胚明显刚刚生出灵性，不晓得运用自身蕴含的天赋神通，否则少年支撑不到这个时候。”

    曹峻虽然修为不如头顶狐魅，可是隔行如隔山，他作为曾经有望登顶的剑修，自有其独到眼光，“未必。”

    火红狐狸惊讶出声：“咦？那少年体内，有三座好深的城府，难道还是个不错的剑修胚子？不对不对，应该是后天开凿而成，不过浑然天成，好大的手笔，难怪会让我看走了眼。”

    城府深沉，多是世俗说法，形容某人深谋远虑，略带贬义。

    可是在山上，却是很大的褒奖，窍穴如城池府邸，自然是越高越大越壮观。

    火红狐狸轻轻叹息，“这么个不起眼的少年，都有不容小觑的古怪，曹峻，你还是乖乖听老王八蛋的，最近别折腾了，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可藏龙卧虎，行事确实不宜太过嚣张。”

    曹峻点点头，“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火红狐狸气恼得一脚踩在曹峻脑袋上，“养不熟的小王八蛋，好心提醒你，怎么还骂人呢！”

    少年的气息逐渐趋于稳定，占据上风的剑胚不知为何，突然鸣金收兵，在一座巍峨气府内安静游曳。

    曹峻不再偷窥那边的景象，促狭笑道：“听说你有个妹妹叫青婴，跟你都是狐族老祖之一，有希望生出第九条尾巴，老曹垂涎她的美貌很多年了，真的很漂亮吗？”

    火红狐狸提起自己的尾巴，当做扇子轻轻扇动清风，呲牙道：“好看个屁，长了一张死人脸，从小就不爱笑，还眼高于顶，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福气的。就老王八蛋那种眼光，哪怕是头母猪，只要是腚大的，都觉得美若天仙。”

    曹峻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听说她在那座雄镇楼附近，徘徊百年，难道是希冀着成为那个家伙的侍妾？”

    火红狐狸松开尾巴，捧腹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白老爷会看上她？白老爷作为所有天下，存世最久的大妖之王之一，曾经走遍了两座天下的角角落落，什么雌的母的没看到过？会看上那么个稀拉平常的小狐狸？”

    镇海楼矗立于婆娑洲的南海之滨，而曹氏刚好是看门人之一，所以曹峻知晓诸多内幕。

    火红狐狸嗓音低沉，“三教圣人，待我们白老爷不公！分明是白老爷帮着……”

    屋内曹曦暴喝道：“臭婆娘找死？还不闭嘴！”

    火红狐狸猛然回神，自知失言，竟是仰头望向天空，双手合十，鞠躬弯腰，像是在虔诚地作揖赔罪，躲也不躲，任由身躯皮囊被曹曦弹指一缕剑气给炸裂。

    “二十个字，乖乖挨罚！”

    曹曦接连使出二十缕凌厉剑气，火红狐狸一次都没有躲避，到最后，曹峻双手抱住奄奄一息的它，走回屋子。

    曹曦仍是怒火未消，指着曹峻怀中的狐狸破口大骂道：“找死就往阮邛的剑炉一跳，阮邛还能念你一点好，别在这边瞎嚷嚷，连累我曹氏跟你一起陪葬！天大地大，三位教主可以不计较，那么他们座下的弟子门生呢，不说其它，只说倒悬山的主人，脾气如何，你不知道？！你个败家娘们！”

    火红狐狸脑袋一歪，昏厥过去。

    曹峻轻声道：“差不多就可以了。没有它，就没有你曹曦的今天。坏人恶人，是可以做，但是总得讲一点良心。”

    曹曦骤然停下，眼神阴沉，死死盯住这个没了笑脸的子孙。

    曹曦一脸嫌弃厌恶，挥袖道：“滚去告诉那个叫曹茂的小崽子，让他别跟袁氏一般见识，米粒大小的眼界，只盯着大骊一座庙堂的得失，一群废物，怎么不去死！还有脸来见老祖，让他滚蛋！”

    曹峻抱着狐狸，脸色漠然地转身离去。

    曹曦独自一人留在祖宅，开始围绕着天井缓缓散步。

    曾几何时，这里有个病秧子老人，一年到头躺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有个不孝顺的烂酒鬼汉子，一天到晚都在头疼以后办白事的开销，有个嚅嚅喏喏毫无主见的妇人，起早摸黑，既要做着家务事，还要忙着地里活，三十岁的年龄，就比泥瓶巷其她四十岁的女子还要显老了。

    但是在那个时候，有个性情顽劣的寒酸少年，天不怕地不怕，每天都嘻嘻哈哈，书也不读，事也不做，就是做着白日梦，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在福禄街那边买下一栋最大的宅子。至于即便真有了熬出头的一天，爷爷和爹娘到时候还是不是活着，少年当时忙着游手好闲和痴人做梦，根本没想到那些。

    早已不是什么少年的老人，掏出那枚锈迹斑斑的古老铜钱，高高举过头顶，透过四四方方的铜钱孔洞，再透过四四方方的屋顶天井。

    遥想当年，似乎有过这么一场对话。

    “娘，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就让你睡在金山银山里。”

    “唉！”

    “娘亲，我跟你说真的呢！”

    “快收起铜钱，给你爹瞧见了，又要拿走。”

    ……

    曹曦收起思绪，环顾四周，自嘲道：“成了仙，人气儿，都没啦。”

    ————

    陈平安锁好门，离开泥瓶巷，来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青衣小童坐在门槛上发呆，见着了陈平安，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老爷，陈平安跨过门槛，发现粉裙女童站在一条板凳上，神色肃穆认真，正在柜台后边，对着桌上摊放的账本打着算盘，双手十指如蝴蝶绕花，让人眼花缭乱，噼里啪啦，清脆悦耳，身边围绕着几位小镇出身的妇人少女，充满了震惊和佩服。

    性情质朴的妇人和少女们，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都笑着称呼为“陈掌柜。”

    粉裙女童闻声抬头，道：“老爷，我在帮铺子算账呢，很快就好了。”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绕到柜台后，让人拿来纸笔，开始书写一份礼单，当初离开小镇之前，他让阮秀帮着给许多街坊邻居送过礼物，当年陈平安在去龙窑烧瓷之前，算是吃百家米长大的，比如经常去顾粲家蹭饭，也经常能够收到一些别家少年穿不下的老旧衣衫，那些对陈平安而言，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都是救命活命的大恩情，他当时就跟阮秀说过，以后只要自己活着，每年都会挨家挨户送过去，每次东西不会太多，但对于泥瓶巷附近的小门小户而言，七八两到二十两银子不等的各色物件，绝对不算少。

    阮秀当时问过，为什么不一口气多送一点银子，会更加清爽，还能让那些人感恩。

    陈平安说那样是不行的，他自幼生长于市井底层，对于人心和世道，其实不是不懂，只是说不出书上的道理罢了，比如斗米恩担米仇，比如看似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最消磨孝心善心。所以他仔仔细细给阮秀说清楚了他的小道理，在小镇这边，每家每户的光景，其实跟庄稼地差不多，都有大年小年之分，有的子孙出息，发达了，不缺钱。有的突逢变故，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庭，可能一下子就垮了。所以他陈平安准备的那些东西，能吃能穿，真有急需用钱的地方，甚至还能把那些东西折算成银子，送给手头宽裕的家庭，人家会高兴，送给困难的门户，人家更会珍惜。

    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都是好事。

    只不过这个，是陈平安读书识字之后，才明白自己为何做对了。

    阮秀当时听了之后，笑着特别开心，说山上山下不太一样。

    今年的礼单人数，比起上次要少了一些，恩情分多寡轻重，有些父辈留下的交情，不过是点头之交，其实谈不上恩情，陈平安还不至于大方到年年送礼，但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街坊，陈平安哪怕跟他们谈不上交情，仍是选择留在了礼单上。

    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跟一个人的兜里有多少钱，没关系。

    陈平安想着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是要铺桥修路。

    粉裙女童对账完毕，就开始过问铺子的经营状况，陈平安不掺和这些，想了想，就将礼单递给她，让她不用着急购置物品。粉裙女童郑重其事地收下礼单，保证一定给老爷办得妥妥当当。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来到青衣小童身边坐下，后者忧心忡忡，长吁短叹，不断重复江湖险恶四个字。

    名叫崔赐的秀美少年背着行囊找到铺子，说是他家先生在家走不开，就托他来送东西，要陈平安别不当回事，收下后好生收藏。青衣小童就不待见这个少年，斜眼瞧着老气横秋的崔赐，气不打一处来，猛然站起身，“你家先生跟我家老爷，那是平辈相交，你一个小书童，放尊重一点，又不是我家老爷得了什么天大恩赐，你嚣张个什么劲儿？”

    崔赐满脸涨红。

    陈平安打圆场道：“崔赐，跟你家先生说一声，东西我收下了，会好好练习画符的。”

    崔赐板着脸点点头，转头朝青衣小童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青衣小童对着少年背影，隔着老远距离，耍了一通拳打脚踢王八拳，这才稍稍解气，坐回门槛，满脸愁容道：“老爷，小镇这么个穷凶极恶的龙潭虎穴，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啊？换成是我和傻妞儿，恐怕早就被人抽筋剥皮了。”

    陈平安感慨道：“不知道啊。”

    粉裙女童来到门槛，心有余悸道：“老爷，那个提水桶的小姐姐，是谁啊？好可怕的，我觉得一点不比老爷的学生差。”

    青衣小童使劲摇头道：“泥瓶巷我是打死都不去了，会羊入虎口的！”

    陈平安岔开话题，“我给槐木剑，还有另外一把阮师傅正在铸造的剑，取名为除魔降妖，如何？”

    他压低嗓音，“那块剑胚，我觉得‘初一’或者‘早上’，比较合适。”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

    陈平安笑道：“我取名字还是可以的吧？”

    青衣小童嘴角抽搐，然后挤出一个笑脸，伸出大拇指，“老爷这取名字的功底，很深，深不可测，返璞归真，大俗即大雅，比读书人还有学问！”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她摸了摸胸口，想了想，还是昧着良心不说话吧，正月里，不可以扫老爷的兴。

    陈平安看了眼粉裙女童，疑惑道：“难道不是特别好？那么凑合总有的吧？”

    粉裙女童闭紧嘴巴，不说话已经昧良心了，如果开口说好，她过不去心坎这一关。

    青衣小童愤愤不平道：“老爷，咋的，不相信我的眼光？那说明你的眼光真的不行！”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取名不咋的？”

    青衣小童嚷嚷一声，终于忍不住要仗义执言了，站起身，双手叉腰，慷慨激昂道：“老爷！降妖，除魔，哪个坑蒙拐骗的道士不念叨这个？‘早上’？我还中午，晚上呢？初一？初十十五呢？！老爷，这仨全是烂大街的名字啊。不单单没有气势，而且一点都不新颖啊！看看别人家的剑名，老爷你那个学生的，金穗，既符合形象，又不流于世俗，还有那曹峻的白鱼、墨螭，再看看老爷你的，降妖除魔初一早上的，我要是开了窍的剑灵，得一口老血喷出来。”

    “认可意见。”

    陈平安仔细思考半天，“名字不改！”

    青衣小童一拍额头，苦口婆心道：“咱们宝瓶洲南边，有一座威名远播的仙家府邸，被开山祖师爷取了个无敌神拳帮的名头，都被笑话了多少年了，老爷，你的取名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好在老爷你不像是个天才剑修，估计将来佩剑的名字，根本不会有几个人听说，所以老爷你开心就好。”

    陈平安刚要说话，心弦一颤，不露声色地站起身，“你们在骑龙巷待着，我去别的地方随便走走。”

    陈平安来到杨家铺子后院。

    杨老头在陈平安落座后，缓缓道：“先说点小事情，你屁股后头跟着的两条小蛇蟒，让它们赶紧离开小镇去往落魄山，接下来阮邛要开炉铸剑，声势会很大，龙泉郡地界上的一切妖物鬼魅精怪，恐怕都会遭殃，轻则被铸剑的打铁声响，给打散辛苦积攒下来的百年道行，甚至会被打回原形，干脆就魂飞魄散了。接下来龙泉郡府和槐黄县衙，都会通知所有记录在册的妖物，要么暂时离开这里，要么去往文武两庙、大山之中避难，因为这几个地方藏风纳水，灵气充沛，能够帮着阻挡阮邛的铸剑余波。你家那两个小东西，别仗着有块太平无事牌，就真以为可以太平无事了。”

    陈平安脸色沉重，“好的，我回去就通知他们两个。”

    杨老头抽着旱烟，似乎在酝酿措辞。

    陈平安正襟危坐，惴惴不安。

    杨老头终于开口道：“齐静春私藏了一个香火小人，是我苦求不得的东西，嗯，就是之前住在你那把槐木剑里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归我了，作为报酬，我需要护着你一次，就是这次了。如今小镇风云变幻，绝不是你可以抛头露面的，所以此地不宜久留，我又找人帮你算了一卦，等到阮邛铸剑成功，你就南下远游，至于去哪里，看你自己的心情，是游山玩水，还是行走江湖，或是去沙场磨砺武道，一切看你陈平安自己的选择。总之，五年之内，不要回来了。”

    陈平安微微张大嘴巴。

    杨老头继续说道：“泥瓶巷祖宅，落魄山在内的五座山头，骑龙巷的铺子，等等，你都不用担心，只会比你自己操持更好。”

    陈平安嘴唇微动。

    杨老头笑了笑，“你朋友之中，不是有个叫宁姚的小姑娘吗？我不妨告诉你，她来自倒悬山，准确说来是剑气长城，在她家乡那儿，最缺一把趁手的好剑，你如果有胆量，就去那边一趟，帮她送一次剑。”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问道：“要我什么时候走？”

    杨老头思量片刻，“收拾收拾，等到阮邛拿出那把剑，你拿到手后，马上就走。”

    陈平安问道：“如果不走，会如何？”

    老人讥讽道：“如何？还能如何，死翘翘，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那点家底，为他人作嫁衣裳，一群人坐下来，你分山头我拿剑胚他养蛇蟒，瓜分殆尽，皆大欢喜，你呢，估摸着让人收尸都很难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更坏的，我现在跟你说了，不是什么好事。”

    陈平安伸出双手，狠狠揉着脸颊，突然问了一个好像跟正事不沾边的问题，“老先生之前说过，小镇之大，不是我能够想象的，我想多嘴问一句，小镇到底有多大。”

    杨老头大口大口吐着烟圈，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已经见识过那座天上长桥了吧？”

    陈平安立即悚然，心湖涟漪阵阵。

    杨老头淡然道：“看在金色香火小人的份上，我可以泄露给你一些天机，比如那座小庙里头，当年鬼使神差写上自己名字的小镇孩子，如今大多陨落了，但是活下来的，无一例外，都是雄踞一方的豪杰枭雄，比如俱芦洲的天君谢实和婆娑洲的剑仙曹曦。而我呢，就是个收租的，年复一年，只要盯着田地里的收成就行。”

    “再比如那座你们俗称为螃蟹牌坊的地方，其实相当于一份契约书，屠龙一役，大伙儿依次坐下，论功行赏。最早在此签订盟约，三教一家总计四位圣人，马苦玄跟其中一位有关系。除此之外，其实牌坊楼的真正功用，早已不为人知，它应该称呼为镇剑楼，是天底下九座雄镇楼之一，至于镇什么剑，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金甲洲也屹立有一座镇剑楼，虽然那座楼仿制得以假乱真，而且镇压之剑，也很了不得，但到底还是个假的。不过这类密事，你可以只当是故事来听，没听过没关系，听过了也没用。”

    杨老头眯起眼，望向天空，“说是镇剑楼，其实最早的时候，这里算是一处飞升台。不过那是很久远的老黄历了，多说无益。”

    杨老头收回视线，坦然说道：“因为你的存在，无形中起到了牵线搭桥的作用，我这些年做了不少笔买卖，赚了不少。当年传授给你那门吐纳术，一样是因为我做成某笔买卖的盈余，所以你不用对此心怀感恩，没必要，生意就是生意，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有你的仇家坐在这里，拿出足够的筹码，我一样会跟他谈生意，把你给卖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有些伤感。

    终究还是少年，吃过再多的苦头，走过再远的山路，少年都是那个少年，过完年才十五岁而已。

    杨老头指了指陈平安头顶的簪子，“虽然只是普通的簪子，但是我喜欢上边的文字，所以我准备也跟你做笔小买卖，你就用这支簪子，跟我换取一样方寸物，哪怕只是二境武夫，也可以驾驭，仅凭这一点，就比世上绝大多数的方寸物、咫尺物要稀罕。你接下来独自南下，不比上一次，是真的无依无靠了，没有一点真正傍身的东西，走不远。”

    陈平安瞠目结舌。

    杨老头安静等待答案。

    陈平安轻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想把簪子赎回来，可以吗？”

    杨老头笑道：“别人多半不行，你陈平安，帮着我赚了那么多次，可以小小破例一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件方寸物，可以赎回去的了。”

    陈平安摘下玉簪子，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那支普通材质的白玉簪子，看也不看，收入袖中。

    下一刻，不等陈平安收回手，手心就多出了一柄长不过寸余的碧玉短剑，杨老头笑道：“我觉得你给剑胚的取名不错，初一，很好的兆头，是那两个小家伙不识趣。说来凑巧，这柄袖珍飞剑，既可以温养为一把品秩不低的本命飞剑，又能当做方寸物使用，名为‘十五’。”

    陈平安低声问道：“它很珍贵吧？”

    “只管收下。”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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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

    掌心所托的碧绿小剑，名十五。

    陈平安怎么觉得取名字比自己还马虎。

    陈平安清晰感受到一股微凉的气息，沁入肌肤，但是之后反而让人觉得温暖，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晒着冬日的太阳。陈平安察觉到那股玄妙气息沿着体内经脉，缓缓流过一座座气府窍穴，最终在先前隐藏一缕剑气的地方，选择停歇，掠入其中，在空旷的“宅邸”中悠悠然打转，与银色剑胚栖息的另外一座窍穴，遥相呼应。

    杨老头吐着烟圈，点头道：“出乎我的意料，这把剑跟你还算有缘，本来不该这么顺畅的，我还想着送佛送到西，帮你一次，把这柄飞剑先降伏在你某处窍穴内，之后靠你的毅力熬得它听命行事。”

    老人运用神通，看到陈平安气府内那柄异常温驯安详的飞剑，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实在有些好奇，问你两个问题，愿不愿意回答，你看着办。陈平安你练拳这么长时间，才一只脚踩在三境门槛上，着急不着急？再就是你练拳，是不是冒出过什么念头，支撑着你走到今天？”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道：“会着急的，但是知道着急没用，因为跟烧瓷拉坯一样，越着急越出错，所以就不去多想，有些时候实在止不住念头，就让自己脑袋放空，凭借本能去走桩，要么就是挑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练习剑炉，如果还是不行，我就会读书练字，再不行的话，我就没辙了，干脆就胡思乱想，比如想一想自己当下有多少钱……”

    说到这里，陈平安有些赧颜。

    杨老头脸色如常，“继续说第二个问题。”

    陈平安下意识挺直腰杆，没想着隐瞒，根本就不愿藏藏掖掖，就像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在炫耀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自信，“我在绣花江上跟人打了一架，愈发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当我觉得自己是对的，不管对手是谁，每次出拳，我都可以很快！每一个下一次，只会更快！”

    杨老头问道：“很快？给你打一万拳十万拳，你打得到我的衣角吗？”

    陈平安没有丝毫气馁，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道：“我先跟自己比，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了，再跟其他人比！”

    杨老头嗯了一声，“这么想，对你来说没错。”

    同样是小镇出身的马苦玄，则是另外一条道路上的极致，追求的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领袖同辈。这不是马苦玄太过自负，而是他的天资根骨实在太好，不敢这么想，才是暴殄天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至于眼前这个刚刚摘掉玉簪子的陋巷少年，应该是在另外一条道路上，初看不起眼，再看还是不显眼，不管看多少次，最多就是觉得还不错，其实没那么蠢笨不堪，还是有点花头的，然后大多数人就会不再留心了。

    杨老头正色道：“我教你两套驾驭‘十五’的口诀，一套用作温养剑元，一套用来开锁和关门方寸物。”

    陈平安提前问道：“同时有两把飞剑在体内温养，不会有冲突吗？”

    杨老头嗤笑道：“阮邛不就有两把本命剑，这还是他为了铸剑求道，必须消耗大量天材地宝，以及一些私事而分心，否则以他的资质和家底，再养两把都没事。本命飞剑，得看机缘，时候不到，一百年都苦求不得，时辰已到，拦都拦不住。只是本命剑此物，不是沙场点兵，多多益善，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号称一剑破万法，为何不说‘两剑三剑’？就在于真正得道的巅峰剑修，拥有一把符合心意的飞剑，就足够了，再多反而是累赘。至于你陈平安，练拳是吊命，练剑为何，我懒得猜，但是之外的山头、法宝之流，你就跟攒铜钱似的，嫌钱多，装在兜里太累人？你会吗？”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十五’的方寸之地，到底有多大，能装多少东西？”

    杨老头笑道：“跟你那把槐木剑，差不多等长等宽等高，还行，比起寻常方寸物，已经好上一些。一座金山银山是装不下，但是最少不用你背着大竹篓走江湖。记住，活的东西，别放入方寸物，比如那块剑胚初一，一旦被你强行摄入其中，就会坏了‘洞天福地’的某些规矩，便要玉石俱焚了，到时候你就心疼去吧。”

    之后杨老头传授给陈平安两套口诀，重复了两遍，在陈平安铭记在心后，老人就继续抽着旱烟，烟雾升腾，袅袅升起。

    冥冥之中，陈平安像是与那座气府内的碧玉小剑，搭建起了一座独木桥，能够与之对话，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陈平安心念一动，神魂微颤，飞剑毫无阻滞地透体而出，但是一个刹不住，竟是直奔杨老头而去，杨老头眼都不眨一下，碧绿莹莹的袖珍飞剑就像是撞到了一堵高墙，晕晕乎乎反弹回陈平安，一闪而逝，迅速溜回气府，像是一位生闷气的稚童，死活不愿意搭理陈平安的心意呼唤了。

    陈平安有些惊慌失措。

    杨老头觉得有些好笑，缓缓道：“十五之前的历任主人，哪个不是名气挺大的人物，从没碰到过你这么憨笨的主人，御剑如此糟糕，自然让它觉得丢人现眼，就不愿出来抛头露面了。没事，只要勤加练习，以后等你们之间联系，就会更加紧密，等到赢得它的真正认可，你这个主人就会掌握更多的主导权，哪怕要它自行粉碎，消散于天地间，也不是难事。”

    陈平安点点头，松了口气，只要可以靠着埋头做事，就能够做得更好，陈平安就都不怕。

    他怕的是那些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做不好的事情，比如烧瓷。

    杨老头突然说道：“知道为何十五明知你的资质一般，还愿意选择与你荣辱与共吗？因为你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快’字。这与十五的剑意根本，是天然相通的。十五这把飞剑，就是快，要快到让所有对手措手不及，占尽先机，先手无敌。”

    陈平安恍然大悟，同时想到那把本名“小酆都”的剑胚，之所以跟自己犯冲，估计是自己尚未悟出它的剑意。

    杨老头挥挥手，“最近少走动，安静等着阮邛的消息便是。”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人没好气道：“拜年礼？且不说我愿不愿意破例收，你小子拿得出让我看上眼的东西？退一步讲，就算有我看得上眼的，你愿意给？去去去，说完了正事，就赶紧回落魄山待着。至于你放在铁匠铺子那边的家当，我会让人给你带过去，你如今现身剑炉附近，太扎眼，不合适。”

    陈平安晓得老人的脾气，没有拖泥带水，起身离开这间杨家药铺子。

    只是刚跨出药铺大门，陈平安忍不住又转身回去，过了侧房，看到那个坐在原地吞云吐雾的老人，陈平安向老人鞠了一躬。

    杨老头坦然受之。

    在陈平安再次离去后，老人敲了敲那支色泽泛黄的竹竿旱烟，思绪翩翩。

    在漫长的岁月里，老人暗中做了无数桩买卖的，哪怕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是太看好那个少年。有人真的命好，好到可以形容为洪福齐天，往往就会一直好下去，直到某一次命不好的到来，山崩地裂，可歌可泣。但是命硬，依旧很难冒头，起起落落，落落起起，真想要往上走多高，难，很容易就被那些天之骄子们拉开距离，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尘。

    陈平安就像是老人眼皮子底下，那块庄稼地旁边的一棵野草，风雨里一次次被压趴下，苟延残喘，可能一条土狗撒尿都不爱靠边，只是每当春风一吹，次次新年新气象。

    所以杨老头愿意顺势而为，不妨押上一注，押在这个原本最不看好的少年身上，小赌怡情，输了不伤筋动骨，赢了是额外的惊喜。

    命好，就要一鼓作气。

    命硬，有更多的后劲。

    但是杨老头知道大势走向，大争之世，百家争鸣，群雄并起，会是一个天才涌现的“大年份”，千年不遇。

    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你陈平安真的很难脱颖而出啊。

    ————

    陈平安走在小街上，自言自语道：“十五，不好意思啊，让你丢面子了。以后我一定努力练习御剑口诀，争取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丑。”

    陈平安确实有些愧疚。

    当别人对自己给予善意的时候，如果他无法做点什么，陈平安就会良心难安。

    那座气府内的碧绿飞剑微微一跳，似乎瞬间心情好转，原谅了陈平安先前贻笑大方的蹩脚驭剑。

    陈平安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心想比起脾气暴躁的初一，同样是本命飞剑，十五实在是温柔多了。

    结果陈平安刚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剑胚初一就开始离开老巢，翻江倒海，疼得陈平安佝偻起来，站在原地，一步都跨不出去。

    十五察觉到异样，嗖一下掠出气府，一路游曳，飞快穿过重重关隘，最终来到初一的“家门口”，悬在空中，轻轻打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登门拜访。

    陈平安实在无法正常前行，只好艰难挪步，在街巷岔口的台阶上坐着。

    大概是被飞剑十五吸引了注意力，剑胚初一放过了陈平安。

    两柄“遇人不淑”的本命飞剑，各自悬停在气府门内门外，既像是气势汹汹的对峙，又像是犹豫不决的相逢。

    陈平安趁着这个间隙，赶紧大口喘息，略作休整，就小跑向骑龙巷，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重返落魄山。

    初一不见十五。

    不欢而散。

    临近真珠山，期间初一又折腾敲打了陈平安一次，让陈平安差点满地打滚，只得咬紧牙关蹲在地上，汗流浃背，几乎就要两眼一黑晕厥过去。陈平安只能拼命运转十八停的呼吸之法，由于如今打破了六七之间的大瓶颈，让陈平安在跟剑胚的拔河过程当中，可以依稀保持住那一点灵犀清明，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清清楚楚感知到所有神魂震荡带来的巨大痛苦，这份折磨，丝毫不亚于剥皮之苦，凌迟之痛。

    十五对此蠢蠢欲动，不过仍是没有离开栖息之地，像是在下定决心之前，暂时还是打算隔岸观火。

    等到初一心满意足地恢复平静，陈平安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差不多，步履蹒跚地继续赶路，走桩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但是就连陈平安都没有意识到，无形之中在他身上流淌的那份拳意，愈发夯实浑厚。

    大山之中，有一位衣衫褴褛的光脚老人，视线浑浊不堪，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跑，跌跌撞撞，不断重复着“瀺巉的先生呢，我家瀺巉的先生呢……”

    刹那之间，疯癫老人蓦然眼神明亮几分，环顾四周后，并没有拔地而起，更没有御风飞掠，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查探了山脉走势，然后一步跨出，就直接走到了一行三人之前，老人望向那个大汗淋漓的走桩少年，问道：“你是不是叫陈平安？”

    陈平安身体紧绷，点头道：“是的，老先生找我有事吗？”

    青衣小童眼神呆滞，心死如灰。

    怎么，离开了小镇，本以为是天高任鸟飞了，然后走在大山里头的荒僻小路上，都开始有一拳打死自己的神仙妖怪了？

    老人神色显得火急火燎，匆忙问道：“我是崔瀺巉……我是崔瀺的爷爷，你如今可是他的先生？”

    陈平安愣了一下，愈发小心谨慎，“算是的。”

    老人语速极快，“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会被人欺负？”

    陈平安想了想，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少年国师崔瀺，或者说去往山崖书院的崔东山，那趟远游，日子过得真不怎么样。陈平安不愿欺骗这个自称崔瀺爷爷的落魄老人，可又不敢实话实说，潜意识当中，陈平安觉得眼前老人，跟之前正阳山的搬山猿，气势很像，但是不同之处，只在于两者修为有高低，至于是那头搬山猿更高，但是眼前老人更高，陈平安道行太低，完全看不出深浅。

    老人只是一个皱眉，就让陈平安和两个小家伙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老人冷哼道：“虽然你是我孙儿的先生，我应当敬你，可是连三境都不到的纯粹武夫，如何做我孙儿的授业恩师？！以后我孙儿遇到了麻烦，你这个做先生的，难道就只能束手无策，在远处看戏吗？！不行，绝对不行！”

    邋遢老人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陈平安，“带我去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我要帮你一把！”

    不等陈平安点头摇头，老人就站在了陈平安身侧，五指如钩抓住陈平安的肩头，“快说！时不待我，我最多清醒一炷香功夫，别浪费时间！”

    陈平安一头雾水。

    但是老人随随便便一握肩头，不但陈平安痛彻心扉，就连初一和十五两柄飞剑都嗡嗡作响，哀鸣不已。毕竟它们能够发挥出的威势，与陈平安的境界修为戚戚相关，所以当下根本就无法出去阻拦老人的咄咄逼人。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不敢动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相传世间登顶的纯粹武夫，例如那第九境的山巅境，气势凝聚，外放如剑气倾泻，势不可挡，只是一声怒喝，就能够震碎敌人胆魄的壮举，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沙场，并不罕见。

    老人怒喝道：“快说！再磨磨唧唧，老夫管你是不是自家孙儿的先生，一拳打断你手脚！”

    陈平安眼神坚毅，咬牙运气，准备拼死一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老人与之对视，哈哈大笑，松开少年肩头，后退一步，朗声大笑道：“小娃儿，有点门道，不错不错，是块好料！落在别的狗屁武道宗师手里，再花心思去雕琢你，你都成不了大气候，但是我不一样！”

    魏檗一袭白衣，飘然欲仙地出现在山路上，沉默片刻后，对陈平安开口笑道：“不妨带着这位老先生去竹楼。如果你答应，我来带路。”

    老人望向魏檗，“呦呵，好久没见着这么人模狗样的山神了，有趣有趣，等老夫恢复一些气力，有机会一定要找你切磋切磋。”

    魏檗笑道：“老先生就别找我切磋了，好好打磨你那孙子的先生的武道境界，估计就够忙活的了。”

    老人满脸讥讽笑意，“废话少说，带我去陈平安的地盘，是叫什么落魄山来着，我知道那边有一处适宜磨刀的地方，带路！”

    魏檗对于老人的气势凌人，根本不恼火，笑眯眯点头，打了个响指，山水倒转，一行人瞬间出现在落魄山竹楼外。

    陈平安望向魏檗，后者轻轻点头。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肩头，轻轻一跃就来到二楼，带着陈平安推门而入，老人挑了一下眉头，快意大笑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一天最少能够清醒个把时辰，真是半点不输给洞天福地了。总算有点我家巉瀺的先生气度了。”

    老人后退数步，“陈平安，能不能吃苦？”

    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的陈平安，下意识点头道：“能吃。”

    老人又问：“吃不吃得下大苦头？”

    陈平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老人有些不高兴，骂骂咧咧道：“像个小娘们似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多大的事！太不爽利了，换作别人，老夫真不乐意伺候！”

    陈平安默默告诉自己，眼前这位老人的脑子不太灵光，不用放在心上，由着他说就是了。

    老人向前踏出一只脚，摆出一个一拳向前悬空、一拳收敛贴胸的古朴拳架，简简单单，但是一瞬间就变得气势惊人。

    老人沉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辈武人，想要往上走，在登顶之前，就要去当一条路边刨食求活的野狗！要告诉自己，要想痛痛快快活着，就必须跟天地大道争！跟狗屁神仙争！跟同辈武夫争！最后还要跟自己争！争那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之时，要叫天地变色！要叫神仙跪地磕头，要叫世间所有武夫，觉得你是苍天在上！”

    这一刻，形象分明比乞丐还不如的白发老人，气势之雄壮，精神之鼎盛，无与伦比！

    老人仿佛在明明白白告诉少年一个道理。

    眼前之人，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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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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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呼吸顿时为之一滞。

    这是一种本能，就像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遇见稚圭，甚至跟境界高低都关系不大，纯粹就是一种气势上的强大镇压。

    纯粹武夫，大概某种程度上，纯粹二字的精髓就在这里。

    藩王宋长镜曾经在小镇衙署内，同样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够让境界不俗的剑修刘灞桥，都觉得全身肌肤在被针扎。

    砰然一声巨响。

    陈平安刚要有所动作，以防不测，结果整个人就已经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竹楼墙壁上，瘫软在地，挣扎了两下，只能背靠墙根，如何都站不起身，嘴角有鲜血渗出。

    一脚踹中陈平安腹部的老人，双臂环胸，居高临下望着那个凄惨的草鞋少年，冷笑道：“与人对峙，还敢分心！真是找死！”

    陈平安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浊气，站在墙壁那边，如临大敌。

    老人淡然道：“世间只说武道有九境，不知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你暂时才摸着了三境门槛，其实连二境的基石都打得一般，若是老夫不出现，你为了追求破境速度，一旦跻身三境，恐怕就要坏了未来九境成就的根本，武道一途，绝对容不得半点花俏虚夸，你先前做的还算不错，但是远远不够！因为你在第一境的散气，就做得差了！”

    陈平安呼吸逐渐顺畅起来，到底是淬炼体魄不曾懈怠片刻的少年，底子打得很好，要知道眼前老人嘴里的“一般”，“还算不错”，是何等之高的评价。朱河之流的世俗武夫，若是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恐怕会当场激动得泪流满面。

    陈平安尚未理解这些曲折内幕，只是颤声道：“受教了。”

    老人一步踏出，整栋竹楼随之微微一晃，李希圣那些画符在绿竹之上的无形文字，微微显形，流淌出一阵不易察觉的素洁光辉，如当初那只月光瓶倾泻在溪涧水面上的场景，尤为动人。

    老人心思一动，但是没有理睬这些外物，死死盯住陈平安，道破天机：“泥胚境，在于找到那一口先天之气，搭建武道茅庐的框架，气为栋梁，气为高墙！但是一气呵成之前，却要散气散得彻底，将后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污秽之气，甚至是天地灵气，一并摒除！纯粹武夫，何谓纯粹，就是纯纯粹粹，来跟这个天地较上一劲！莫要学那山上练气士，鬼鬼祟祟，到头来只是做了仰人鼻息的看门走狗！”

    陈平安听得一知半解，而且内心深处，并不全部认可老人的说法。

    老人嘴角翘起，冷笑道：“第二境俗称木胎境，我倒是觉得开山境说得更好，山上神仙山上神仙，武夫偏偏就要一拳劈开这座山！此境打熬筋骨，基础打好了，未来成就，根本不会输给佛家的金刚不败之身，或是道家的琉璃无垢之体，我辈武夫同样可以淬炼出稳固极致的体魄。至于兵家，呵呵，不伦不类，所取之法，既像蟊贼又走捷径，可笑至极！”

    兵家确有一条通天捷径，除了能够请神下山，神灵附体，还可以在气府内温养一尊战场英灵，英灵是一种先天强大、死而不散的阴魂，一旦与修士神魂成功交融，自身体魄，如同道教丹鼎熔炉，水火交融，属于另一条道路，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法门，但是在这个邋遢老人嘴里，兵家的路数，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口气之大，真是吓人。

    老人朝陈平安勾了勾手指，“来来来，老夫就将境界压制在三境上，你使劲全部气力，往死里打，能把老夫打得挪动半步，就算你赢！”

    陈平安有些犹豫。

    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状况，从老人莫名其妙地出现，自称是崔瀺的爷爷，到现在莫名其妙地要开打，陈平安一头雾水，以崔瀺如今的身份地位，需要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半吊子先生去保护？而且老人自己都说了，武道一途，没有捷径可走，自己天资又差，这辈子能不能走到崔瀺一半的高度，陈平安都不敢奢望，老人的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老人不悦道：“就你这种心性，真是无趣至极，要你打就打，怎的，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你出拳？”

    陈平安性格倔强死犟的一面，终于展露出来，依旧保持防御姿态，纹丝不动。

    老人眼神深处，晦暗不明，“老夫只问你一句，想不想跻身三境，并且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三境？！”

    陈平安点头，毫不犹豫道：“想！”

    老人微微侧过头颅，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脑袋，神色跋扈至极，“那就朝这里打！你小子的性情脾气，很不对老夫的胃口，但是看在巉瀺的份上，再多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打得有些气势，我就扶你一把，让你去亲身体会一下真正的三境风采。”

    陈平安缓缓道：“那可真打了？我出拳不会留手的！”

    老人哈哈大笑道：“少废话，小娘们！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胆魄的？裤裆里带没带把的？你爹娘一定是胆小鬼吧？”

    陈平安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看似与人为善、心肠柔软之人，必然有一块坚硬如铁的心境土壤，在苦难人生中，死死支撑着那份看似愚蠢的善意。

    泥瓶巷少年就是如此。

    一路远游千万里，练拳日夜不停歇。

    陈平安一步向前，一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来到老人身前，右手一拳就击中老人的额头。

    看似一拳，却最终响起砰砰两声。

    刹那之后，陈平安倒退数步，双臂颓然下垂，然后一退再退。

    原来第一拳砸中老人额头之后，巨大的反弹劲道就让陈平安的左臂剧痛，但是他的狠劲与此同时迸发出来，力气更大的左拳紧随其后，又砸在了老人脑袋上。

    只可惜两拳之后，老人纹丝不动，打着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恶模样，看着不远处少年的窘态，老人讥讽道：“你的全力出拳就是挠挠痒啊？老夫是你媳妇，还是你是我媳妇？先前说你是个不带把的小娘们，真是没错。老夫要是你爹娘，非得活活气死。”

    陈平安脸色阴沉。

    “怎么，你爹娘已经死了？”

    老人哦了一声，故作恍然道：“那更好，一定会被你气得活过来的。”

    剧痛之后，陈平安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但是陈平安依然快步向前，这一次高高跃起，拧转腰身，一记鞭腿轰在老人的左侧头颅，除了沉闷声响，老人仍是毫无异样，陈平安借势在空中转向，第二记鞭腿甩在老人右侧头颅。

    这一次陈平安落地后，双脚疲软，肩头一高一低，数次才稳住身形。

    老人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盯着瘸子少年，问道：“既然左腿已经吃够苦头，为何第二次右腿还要出力更大，你不知道疼吗？”

    陈平安没有说话，脸色雪白，肩头起伏不定，双腿受伤肯定不轻。

    老人点点头，“看来这就是你的瓶颈了，真是让人失望。”

    陈平安第三次前冲，以撼山拳六部走桩向前，虽然速度比前两次都要慢上一拍，但是气势丝毫不减。老人微微一愣，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安静等待。

    无数次走桩，撼山拳的那股神意早已融入陈平安的神魂，哪怕是手脚受伤，当他开始走桩，依旧气势如虹。

    脸色惨白却坚毅的少年在娴熟走完拳桩之后，脚尖一点，高高跃起，扬起脑袋，猛然向下一锤，重重砸在老人的额头上。

    少年向后仰倒，摔在地上，大口呼吸，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聪明人，会知难而退，你小子可差远了。但是！不聪明，这就对了。要想当纯粹武夫，就不需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为此老夫就……”

    老人这才掠过一抹赞赏神色，步步前行，满脸笑意，嘴上说着：“赏你一脚！”

    一脚闪电踹出，幅度极小，刚好足够踢中地上陈平安的太阳穴一侧。

    陈平安竭尽全力抬起一条胳膊，格挡住那狠辣凶险的一脚。

    最终手臂紧贴头颅，整个人被一脚踹得撞在墙脚根，蜷缩在那里，全身无一处不疼痛。

    老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可怜少年，“你的武道底子，我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方才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真的苦头。你先去外边打声招呼，近期准备好大水桶，最好的温补药材，最好的金疮药，当然最好也准备好一副棺材，哈哈，老夫怕你一个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也好，一家在地底下团圆。”

    陈平安休整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才能够勉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在屋外廊道，看到面面相觑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还有那位略显幸灾乐祸的白衣神仙，魏檗看到狼狈不堪的陈平安后，忍住笑道：“我这就去准备上等药缸子，药材膏药灵丹之类的，不用担心，牛角山包袱斋什么都有，至于钱嘛，我先帮你垫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着急，不过朋友归朋友，在商言商嘛，利息还是要收一点的。”

    陈平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点点头，等到魏檗消失后，一屁股坐在廊道，背靠墙壁。

    青衣小童轻声问道：“老爷，练拳苦不苦？”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身躯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苦涩道：“苦死了。”

    陈平安在风雪之中的走桩立桩，青衣小童全部看在眼里，自认以陈平安的二境武夫体魄，承受那份煎熬，他是如何都做不到的，太煎熬了，不是哗啦一下手臂给人砍断的那种，鲜血淋漓，哇哇大哭。而是另外一种钝刀子割肉，呼吸一口都是喝罡风、吃刀子的感觉。

    可如果连陈平安都觉得吃苦头，青衣小童无法想象那份煎熬。

    粉裙女童转过头，默默哽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内盘腿打坐的老人站起身，沉声道：“陈平安，开始练拳！”

    陈平安叹了口气，推门而入，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帮着轻轻关上门，连看都不敢看那糟老头子一眼。

    青衣小童关门之后，跳上栏杆坐着，十分惆怅。

    想我在御江叱咤江湖数百年，在整个黄庭国都是响当当的豪杰，呼风唤雨，高朋满座，为什么到了这屁大的一座龙泉郡，就处处碰壁？大爷我最近运气也太背了吧？以后会不会出门撒泡尿，都会不小心溅到哪路神仙，然后给人一拳打死？

    这不符合老子行走江湖就应该大杀四方的预期啊！

    青衣小童哭丧着脸，双手使劲拍打栏杆，恼火死了。

    粉裙女童在一楼，和山神魏檗一起帮着生火，煮了一大缸的药汤，香气扑鼻。

    这一大缸子的药材，不贵，折算成白银，也就耗费魏檗八万两大骊纹银。

    穷学文富学武，古人诚不欺我。

    当然，世间绝大多数武夫，肯定不会像魏檗这么一掷千金，否则再雄厚的家底也要给掏空。

    竹楼二楼屋内，老人瞥了眼精神尚可的少年，“老夫除了帮你彻底散气，还会同时淬炼你的体魄神魂，只要你坚持到最后，二境破三境，水到渠成，运气好的话，跻身四境都不是没可能。”

    运气好的话。

    陈平安听到这句话后，就觉得板上钉钉没戏了。

    老人微笑道：“今天接下来，老夫会注意每次出手的力道，不会让你一开始就觉得难以承受，不过到最后的滋味，呵呵，到时候你自行体会。”

    陈平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收敛笑意，心境顿时古井不波，缓缓摆出一个古朴沧桑的拳架，“老夫年纪轻轻的时候，喜欢远游四方，从不携带神兵利器，只靠一双拳头打遍山上山下，曾观天师擂响报春鼓！相传远古时代，雷神驾车擂鼓，震慑天下邪祟，激浊扬清。”

    老人脸色平静，“老夫一次观摩之后，便有所感悟，悟出了这一式，名为神人擂鼓式！”

    陈平安竖耳聆听，一字不敢漏掉。

    理由很简单，苦不能白吃！

    老人厉色道：“小子站稳了，先吃上十拳！”

    竹楼屋内响起一阵爆竹崩裂的清脆响声。

    连绵不绝的十拳，依次砸在了陈平安身上的十个地方，力透气府，使得气机激荡不平，如扫帚过处，灰尘四起。

    收拳之后，老人笑意古怪。

    做好最坏打算的陈平安，起先还有些惊讶，觉得老人出拳并不沉重，打在身上完全可以承受。

    然后一瞬间，陈平安蓦然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开始打滚。

    陈平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练拳之时，除了听朱河说过练武初期，不可喝酒伤身之外，还曾多次听说一口气不可坠，陈平安好不容易知道一点拳理，无比珍惜，直到今天，仍是坚持不懈。哪怕事后听林守一知道阿良那只酒壶内的大福缘，陈平安也从不后悔什么。

    老人眼睁睁看着少年四处打滚，嗤笑道：“如何，滋味不错吧？此拳精髓，在于拳势能够次次翻倍累加，便是被誉为金身不破的大罗金仙，你只要出拳足够快，次数足够多，一样给你摧破得粉碎！”

    老人说完这些，神情有些恍惚。

    当年位于武道巅峰之时，他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

    若是道祖佛陀愿意不还手，那么被自己这一式不断累积，最终能够支撑几百拳？！而自己又能够递出几百拳？！

    老人很快回过神，解释道：“放心，老夫这十拳用了巧劲，不伤身躯皮囊，只捶在了你的魂魄之上。你咬咬牙，多半是能够熬过去的。”

    少年在地上足足滚了半炷香，然后坐在地上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以及阿良教给自己的运气法门，这才在一炷香后缓缓起身，满身汗水，像是刚上岸的落汤鸡。

    老人点头笑道：“看来十拳还行，那就吃下十五拳再说。”

    片刻之后，陈平安继续在地上打滚，这一次撞到了墙脚根，以至于脑袋撞墙而不自知。

    陈平安整整躺在地上两炷香，都没能坐起身，更别谈站起身跟老人撂什么狠话了。

    老人静观少年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武道武道，也是大道！练气士总是瞧不起纯粹武夫，只说武学而不言武道，认为武学永远无法达到‘道’的高度，老夫偏不信邪！”

    “老夫就去遍观百家典籍，某天读至一段内容，书页上还描绘有一位婀娜女子，身姿容貌倾国倾城，文字是说这位女子雨师，心系苍生，不惜僭越，违反天条，擅自降下甘霖，她的金身便被拘押在一座打神台上，日日夜夜承受那，天帝申饬的诏书当中，有那‘自作自受’四字，老夫当时就拍案而起，大骂混账！怒气难平，便走到外边，正值大雨滂沱，老夫一拳就打得雨幕向上退去十数丈！”

    “所以老夫这一拳，名为云蒸大泽式！”

    老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少年身旁，一脚踩在陈平安腹部，冷笑道：“起不来，躺着便是！老夫一样能让你知晓这一拳的妙处！”

    陈平安气海之中，轰然一声，仿佛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他当时跟随崔东山从大隋返回黄庭国，途径一座大水之地，雾气升腾，十分壮观，从崔东山文绉绉的言语之中，知道了那叫云蒸大泽的魏巍气象。但是美景是美景，承受了老人那一次迅猛踩踏，在自己体内经受这幅画卷带来的跌宕起伏，那真是名副其实“欲仙欲死”，老人一脚踩得陈平安位于下丹田的那座气海，暴涨上浮，陈平安感觉肝肠寸断，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全部都吐出喉咙。

    体内气海每一次水雾升腾，陈平安就像是被人向上拽起一次，身躯从地面上弹起，然后坠落地面，如此反复。

    最后老人似乎觉得身体弹跳的少年，十分碍眼，又是一脚踩下，“给我定！”

    陈平安被那一脚死死踩在地面上，少年四肢抽搐，脸庞狰狞，眼神浑浊。

    只见陈平安全身上下，无数粒极其微小的血珠，从肌肤毛孔中缓缓渗出，最后凝聚成片。

    老人怒喝道：“陈平安！听好了！武道之起始的那口气，竟然早已被你找到了，难道是拿来做样子的不成？！人不能动，又如何？！唯独这一口气不可停坠！”

    陈平安在浑浑噩噩之中，模模糊糊听到了老人的怒喝，几近本能地在心湖之中，默默发声，算是发号施令，让那条气若火龙的玄妙气机，让它自行运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因为他实在已经无法控制身躯四肢，当下一根手指头都掌控不了。

    老人低头凝神望去，视线之中，一条粗细不过丝线、宛如火龙的气机，开始在胸腔之内的经脉疯狂乱窜，大笑道：“好！”

    老人收回那只脚，一手负后，一手对着陈平安屈指轻弹，“曾在山巅观看两军对垒，真是精彩，仿佛是龙象斗力，龙为水中气力最大者，象为陆地气力最大者，那一战可谓沙场百年之绝唱！老夫为之悟有一拳，名叫铁骑凿阵式！”

    老人每一次轻描淡写的弹指，陈平安就要硬生生断去一根肋骨。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因为痛苦，而哀嚎出声。

    因为真正的苦痛，不只在肉身体魄，更是在神魂深处。

    廊道外坐在栏杆上的青衣小童，心惊胆战，差点摔下去。楼下的粉裙女童，失魂落魄，突然蹲在地上抱住脑袋，不敢再听。

    最后看着彻底晕死过去的少年，老人面无表情地走向屋门，打开门后，对那个瑟瑟发抖的青衣小童说道：“抬他去楼下，直接丢到药桶里泡着，衣衫草鞋都不用脱，别小看这么点分量，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想要稳固境界，就不可以动它们。还有，记得告诉那个长得很脂粉气的山神，别画蛇添足，往里头加什么灵丹妙药，不然老夫是无所谓，但是这小子今天的苦头，就算是白白消受了。”

    见到老人后，听过了吩咐，吓得青衣小童根本不敢走楼梯，直接一个蹦跳就下去了。只敢让粉裙女童来搬动陈平安，他自己根本不敢与老人擦肩而过。

    不过到了楼下，多此一举地跟魏檗一番提醒之后，然后他二话不说、一路小跑向门外的粉裙女童，青衣小童一咬牙，脚尖一点掠出，又一点，飘然上了二楼，抢在她之前，硬着头皮走入屋内，背起了血人一个的陈平安。

    把陈平安小心翼翼地放入药桶，

    满脸泪痕的粉裙女童小声问道：“魏山神，我家老爷真的没事吗？”

    魏檗看了眼昏厥不醒的陈平安，“如果能够坚持到最后，就没事，如果半途而废，不单单是功亏一篑，恐怕会留下诸多后遗症，比如一辈子滞留在武道二、三境，因为底子打得太结实，再想要整体拔高境界，无异于稚童提石墩，做不到的。”

    粉裙女童有些懵。

    青衣小童独自走出屋子，坐在屋外的竹椅上，双手托起腮帮，怔怔发呆。

    黄昏中，之前浸泡在药桶里的陈平安，像是做噩梦而无法醒过来的可怜人，哪怕沉睡，一样气息絮乱至极，现在终于趋于平稳，粉裙女童踮起脚跟，满头大汗地趴在水桶上，害怕老爷疼死，害怕老爷淹死，害怕老爷这一觉睡过去就不会醒过来，她就那么瞪大眼睛，可其实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夜幕降临，粉裙女童略微放心地走出一楼，坐在青衣小童身边的竹椅上。

    两两沉默许久，青衣小童突然轻声道：“傻妞儿，我决定了，我真的真的要好好修行了。”

    粉裙女童兴致不高，有气无力道：“为啥？你不是说我们修行只靠天赋吗，还说你躺着，就能境界嗖嗖嗖往上暴涨。”

    青衣小童破天荒地耷拉着脑袋，“我不想次次下山入山，都遇到能够一拳打死我的家伙。”

    粉裙女童觉得这很难。但是今天自家老爷已经这么惨了，她不愿意再打击身边这个家伙，毕竟现在还是新年正月里呢。

    他扬起头颅，高举拳头，“我要争取那些家伙，两拳才能打死我！”

    粉裙女童有些别扭，总觉得怪怪的。

    志向高远？好像不太对。目光短浅？好像也不对。

    青衣小童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励，“我这么个讲究江湖道义的英雄好汉，不希望次次遇到那些家伙，只能躲在陈平安身后，太对不起我‘御江侠义小郎君’的名号。我要让陈平安晓得，我是真讲义气，不是嘴上说说的！”

    这次粉裙女童诚心诚意地伸出一只小拳头，轻轻挥动道：“加油！”

    直到这一刻，打心眼瞧不起火蟒的青衣小童，心底突然有些感触，这个傻妞儿，蠢笨是蠢笨了点，原来还是蛮可爱讨喜的。

    他一下子恢复嬉皮笑脸的德行，贱兮兮笑着问道：“傻妞儿，上回说过的事情，你想好了么？做我的小媳妇呗，有事没事一起滚被窝？我哪怕现在不怎么喜欢你，可是俗世夫妻，媒妁之言，指腹之婚，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嘛。只要你喜欢我就行了，然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跟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想到这个你就美滋滋，对吧？”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你臭不要脸！我要跟老爷告状去！”

    “咱们老爷睡觉呢，才顾不上你。”

    青衣小童乐呵呵道：“天上掉个大馅饼在你头上，都不晓得接住，算啦算啦，真是个傻妞！也就陈平安没见过世面，才把你当个宝，换成我，最多给你一颗上等蛇胆石。”

    粉裙女童鼓起腮帮，气呼呼道：“请你喊老爷！”

    青衣小童一下子沉默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望向远方，轻声道：“是啊，陈平安是我们老爷。”

    ————

    陈平安是在大半夜里醒过来的，行走无碍，但是体内气象堪称惨烈，只是不知为何断了的肋骨都已经接上，当然尚未痊愈，但足以见得魏檗花出去的那八万两，真不算打水漂，事实上，如果换成别人去跟包袱斋购买，十六万两银子都未必拿得下来，这就是北岳正神的身价。

    陈平安换上了一身崭新衣衫，不敢走出这栋竹楼，粉裙女童善解人意地搬来一条小竹椅，陈平安就在门槛附近安静坐着。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一直坐到旭日东升，练习了一下剑炉立桩，这才起身去一楼的小床铺躺下睡觉。

    当天下午，老人睁开眼站起身，沉声道：“开始练拳。今天只锤炼魂魄，让你去芜存菁。”

    陈平安随之睁眼醒来，叹了口气，默然走上二楼屋内。

    之后又被青衣小童背着离开二楼，再次在半夜醒过来后，吃了一顿饭，哪怕没有半点胃口，陈平安仍是强行咽下，看着自家老爷拿筷子的手一直在颤抖，夹了几次菜都掉回菜碟，粉裙女童一下子就满脸泪水了。

    青衣小童只是埋头扒饭。

    这次陈平安略作休息，在门口那边坐着，双手颤抖地练习了剑炉，很快就去睡觉。

    整整一旬光阴，三天锤炼神魂，一天捶打体魄。

    老人每次出手，拿捏得恰到好处，保证会让陈平安一次次都比前一天更加遭罪，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习惯了、适应了那份痛楚的可能。

    陈平安愈发沉默，往往一整天清醒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

    偶尔粉裙女童询问什么，或是想要让自家老爷开心一些，陈平安起先是笑着摇头什么的，后来就是皱着眉头了，最后有一次竟是满脸怒意，虽然看得出来，陈平安在克制压抑，但是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被惊吓得无以复加。

    当时陈平安欲言又止，嘴唇微动，可是始终没有说什么，去床铺上躺着，闭上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甚至会让人觉得不知是生是死。

    青衣小童曾经试探性询问魏檗，到底陈平安在挨揍的时候，有多少痛苦。

    魏檗想了想，说陈平安第一天遭受的苦楚，大概是一般的凡夫俗子，被人一刀刀剁碎十指吧，连骨头带肉一并剁成肉酱的那种，而且还得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之后每天就更严重了。

    第一天而已。

    在那之后，青衣小童就再没有问这类问题。

    他开始修行了。

    变得比粉裙女童还要勤勉。

    这一天，陈平安在夜幕中坐在竹椅上，瘫靠在椅背上，魏檗缓缓走来，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看着悬在夜空里的那轮明月。

    陈平安沙哑问道：“魏檗，能不能麻烦帮我问一声，阮师傅什么铸剑成功？”

    魏檗这一次笑不出来，只是叹息一声，点头道：“我去问问看，事先说好，阮邛这次开炉铸剑，是他离开风雪庙后的第一次出手，必然很重视，所以阮邛多半不愿分心，未必能够回复我。”

    陈平安嗯了一声。

    陈平安已经顾不得什么花钱如流水了，最早几天，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记账，后来就完全没了这份心思。

    最近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有意无意，都让陈平安独处，并不去打搅他。

    陈平安起身的时候，轻声道：“帮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就是有些时候，真的忍不住。”

    魏檗问道：“怎么不自己去说？”

    陈平安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是想到这件事情，就会很累，我怕说了那句话，明天练拳就会撑不下去。”

    魏檗点头道：“有点玄乎，但是我勉强能够理解。放心吧，我会帮你说的，他们也会体谅的。”

    天底下的武道修行，恐怕真没有几个武夫，一次几次，间隔着，很正常，但需要每天连续吃这种苦头，肯定不多。

    老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二楼檐下，听到两人对话后，只是笑了笑，便转身回去屋内坐下。

    魏檗无法彻底理解，很正常，因为老人的出拳，本身就是一种不断累加的“神人擂鼓式”，是心性上更深层次的一种隐蔽锤炼。

    淬炼体魄、清洗经脉、伐髓生骨是第一步，壮其胆雄其魂，才是第二步，真正最考验的，还是锥心，老人就像是一次次以尖锐大锥，狠狠钉入少年心田，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老人其实也很惊讶，一是少年至今还没有失心疯，还在咬牙熬着，打死不愿说那句“我不练拳了”。二是这栋竹楼的玄妙，真是妙不可言。

    陈平安躺在床铺上，卷起被褥后，整个人蜷缩起来，面向墙壁，一只手使劲捂住嘴巴。

    指缝之间，有呜咽声。

    又是一旬。

    这一旬，遭受的劫难，变得更加惨绝人寰。

    其中老人就有要求陈平安自己剥皮和抽筋，自己亲手去做！

    有天夜里，包扎得像是个粽子的陈平安坐在竹椅上，突然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走向门外的山崖那边。

    他似乎想要练习很久没有练习的走桩，只是一遍之后，就只能放弃。

    陈平安呆呆转头望向小镇方向，嘴唇颤抖，欲哭不哭。

    他突然问道：“魏檗，我知道你在附近，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壶酒？”

    魏檗点点头，“我身上就有。”

    一只已经开封的酒壶在陈平安眼前高处缓缓落下，陈平安伸手接住后，转头望向竹楼，“能喝吗？”

    二楼传来一个冷笑声，“喝个酒算什么，有本事以后跟道祖佛陀掰掰手腕，才算豪气！”

    陈平安转回头，月明星稀，望向遥远的南方山山水水，他低下头嗅了一下酒味。

    他曾经背着一个醉酒的老秀才，老人使劲拍打他的肩头，嚷嚷着“少年郎要喝酒哇！”

    神色面容枯寂多时的少年，蓦然笑容灿烂起来，狠狠灌了一口烈酒，咳嗽不停，高高举起酒壶，竭力喊道：“喝酒就喝酒！练拳就练拳！”

    片刻之后，少年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给那一大口烈酒呛出了眼泪，小声抱怨道：“酒真难喝……”

    但是少年仍是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朗声道：“书上说了，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酒不好喝，但是这句话，真是美极了！”

    最后少年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不知是酒喝的，还是难为情，他轻轻向远方喂了一声。

    少年像是在悄悄询问某位让他喜欢的少女，像是在说，喂，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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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

    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魏檗几乎每天都会往落魄山跑，给陈平安带着从包袱斋带来的珍贵药材。

    魏檗对于陈平安这两旬光阴的凄惨境遇，虽然说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陈平安的韧性，以及那个糟老头子的心狠手辣，都让魏檗感到诧异。

    这得是多大的“大任”，才需要遭此劫难？总不至于让陈平安这少年，当天下大变之时，倒悬山传来噩耗，然后要求这位少年，去一剑曾当百万师？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后，魏檗自己都觉得荒谬。

    天何其高远，地何其广阔，要知道宝瓶洲才是浩然天下的九洲中，最小的那个，何况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大洲，还是那座秀木如林、枝繁叶茂的婆娑洲，例如曹曦之流，已是战力极高的陆地剑仙，可是在南婆娑洲，依然难称最最顶尖，真正会当凌绝顶的修士，是颍阴陈氏的老祖之流。

    落魄山山神宋煜章，期间主动求见过魏檗一次，魏檗只是不咸不淡跟他聊了几句，远远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客气热络，其中缘由，双方心知肚明。宋煜章要做醇臣，要愚忠，一切以大骊利益为首要，当初在山巅的山神庙，关于陈平安一事，宋煜章哪怕是当着魏檗的面，也说得开门见山，魏檗又不是没有半点火气的泥菩萨，便有些不欢而散。

    魏檗今天拎着包袱，优哉游哉缓缓登山而行，来到竹楼，发现今天在二楼屋内对练之前，站在栏杆附近的陈平安，刚刚练习完剑炉立桩，竟然还有兴致主动跟他打招呼，魏檗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包袱轻轻抛给粉裙女童，瞥了眼盘腿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脚步轻盈地小跑上二楼，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响声，不像是什么即将金色敕命在身的北岳正神，倒像是个跑堂的店伙计。

    陈平安虽然马上就要“赶赴刑场”，仍是微笑道：“辛苦魏仙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而已，每天还能逛荡赏景，再说了好歹是山神，本就身负巡狩职责。”

    魏檗手肘斜靠栏杆，转头望向少年，“喝了小半壶酒而已，就这么管用？”

    陈平安赧颜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喝过了，心情就大不一样。”

    魏檗点头道：“好事情。”

    老人的浑厚嗓音传出，“进来享福了！”

    陈平安无奈一笑，跟魏檗告辞，魏檗亦是苦笑不言，享福？亏得老人说得出口。

    卸甲一词，听上去很有意思吧，可事实如何？是要陈平安自己撕开表层皮肤、掀起指甲盖！

    抽丝这个说法，则是要求陈平安自己抽动筋脉！

    这种残虐的手法，真正考校人心之处，在于故意让陈平安自己动手，还得瞪大眼睛，动作还不能快，一点一点，就那么自己给自己“抽丝剥茧”。

    但是魏檗在头皮发麻之余，也对陈平安的武道境界充满了期待。

    这样打熬出来的三境，底子到底有多雄厚，日后与人对敌厮杀的时候，战力到底有多强？

    陈平安脱了草鞋走入空荡荡的屋子，关门后，发现老人正盘腿而坐，在那边翻阅《撼山谱》，看得老人眉头直皱。

    今天老人在陈平安练习剑炉之际，突发奇想，说想要看看剑炉这个站桩的拳谱，陈平安一番解释之后，无外乎当初跟宁姑娘说的差不多，拳谱是代人保管，不是他陈平安所有，拳谱所记载的拳法和图谱，不可外传，诸如此类，把老人给烦得差点就要当场教训少年。

    “这就是那部撼山拳谱？”

    老人随手将拳谱丢还给少年，呵呵笑着，满脸讥讽道：“拳法开篇有言，‘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于别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哈哈哈，原来是俱芦洲东南那边的江湖武人，你听听这些小家子气的言语，土腥味十足，可想而知，写出这部拳谱的拳师，一辈子能有多大的出息？”

    “好在这家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在拳谱里明明白白写了一句，‘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要不然老夫真要骂他一句臭不要脸了。”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胜负，重拳意不重招式’，啧啧，这句话，真是说得癞蛤蟆一张嘴，就想要吞天吐地，好大的口气。陈平安，你知道为何拳谱如此阐述吗？很简单，因为分胜负的话，总是输多胜少，所以才念叨着分生死，大不了一死了之嘛。”

    陈平安闷闷不乐道：“拳谱如此不堪的话，老前辈还愿意把书中拳理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哈哈大笑，“所载拳法是真稀拉，但是这哥们说话不怕闪着舌头，老夫看着挺乐呵的，当一本乱七八糟的山水游记看待就行了。”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但是有些不高兴。

    他很珍惜这部拳谱，无比珍惜！

    对撼山拳的心怀感恩，陈平安内心深处，甚至不比剑灵的三缕剑气逊色。

    一个是救命药，一个是保命符。没有高下之分，也不该有。撼山拳谱的优劣，其实陈平安大致有数，因为宁姚就觉得很一般，按部就班学着练拳可以，但是她不觉得有多大的成就。之后朱河也亲眼见识过陈平安的走桩立桩，同样没有半点惊艳之感。

    可是陈平安不管这些。

    哪怕陈平安再过十年，一百年，不管他那个时候的武道成就有多高，对于《撼山拳》的喜欢，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老人笑问道：“在今天练拳之前，老夫问你一个小问题，如果答对了，就有惊喜，如果答错了，嘿嘿。”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有点犯怵。

    老人收敛笑意，沉声问道：“你觉得拳谱之中，抛开拳招拳架，你最喜欢哪句话？”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争胜之势可以输，唯独一身拳意！绝不可退！”

    老人猛然站起身，“练拳！”

    ————

    小镇南边的铁匠铺子那边，有位少女在埋怨她爹，“铸剑这事儿，为什么不要我帮忙？”

    汉子瞥了眼那座崭新剑炉的方向，“知道爹什么答应那位少女，给她打造这把剑吗？”

    少女点头道：“知道啊，她送给咱们那么大一块斩龙台，足够买把好剑了。”

    阮邛摇头道：“不止如此，爹是希望，我阮邛开宗立派的第一把剑，不管是为谁铸造，都能够一鸣惊人，让整个宝瓶洲、甚至是俱芦洲的剑修，都晓得这把剑的锋利无匹！”

    说到这个，就连小镇沽酒妇人都敢调笑几句的打铁汉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异样光彩，如夫子高谈阔论，如道人论道、僧人说法，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握拳头，轻轻捶打膝盖，眼神锋芒，哪里还有平时那种粗朴木讷的感觉，“那么送谁最合适？本来出身风雪庙的魏晋，半个自家人，于情于理都合适，只可惜在宁姚出现之前，魏晋一直在闭关，既然宁姚主动要求铸剑，还拿出了斩龙台，我当然不会拒绝。过了倒悬山那边，可比俱芦洲的几座剑修圣地，更了不起，更能够赢得天下剑修的眼光。”

    倒悬山的存在，被誉为世间最大的山字印，本是一枚小巧印章，从天而降之后，便成为了一座巍峨山岳，这明摆着是恶心儒家圣人们的，那位道庭在别处天下的道祖座下二弟子，不但在浩然天下钉下了这么颗钉子，还要求所有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的各洲练气士，必须签订一桩“山盟”。

    一般人是不知道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存在，毕竟那儿几乎就是浩然天下的最边缘，例如宝瓶洲的寻常山上门派，偏居一隅，小门小户，还真就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这两个称呼。再往上，就是听说过，然后一笔带过，会是一个很难深聊的话题，一来消息阻塞，再者毕竟隔着千山万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即便是风雪庙这种最山顶的宝瓶洲宗门，对于那处光景，依然是觉得云遮雾绕，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因为隔着那座倒悬山，更因为那是道祖二徒的手笔，宛如“建造”在这座天下的私家庭院。

    当真是跋扈至极。

    整个浩然天下都是你儒家的门户，贫道就偏偏要在你家里，独立开辟出一座小花园。

    难怪文圣还未成圣之前，当初跑到两座天下的接壤处，对着那位道祖二徒破口大骂，会成为当时天下儒家门生最引以为傲的壮举之一。

    按照一些流传已久的说法，是说你去到倒悬山之后，可以随便看，可以随便走，但是某些事情，你不得外传。你传了，浩然天下自然有那位道教掌教之一的徒子徒孙，来跟你算账。而且涉及此事，儒教三学宫七十二书院，往往不会太过掺和插手，最多居中调停几句话而已。

    至于为何文庙里头有神像的圣人们，对此选择视而不见，那估计就是涉及到极大的内幕了。

    三个字，“天”晓得。

    阮秀纳闷道：“爹，你说这么多，跟不让我帮你打铁铸剑，有关系吗？”

    阮邛点头道：“那把剑品相太高，材质太好，你如今境界已经足够，爹怕万一你打出真火来，太吓人。如今小镇鱼龙混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是半个宝瓶洲都知道的事情。”

    阮秀更加奇怪，“我不就打个铁，还能打出块桃花糕啊？”

    阮邛冷哼道：“如果只是打出一块桃花糕，爹那倒是省心省力了。”

    阮秀略显尴尬地“哈”了一声，不再说话。

    最近一年，糕点吃的不多，一说起来就想流口水，有点难为情。

    阮邛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那小子听说是给宁姚送剑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就连宝瓶洲距离倒悬山到底有多远，都没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阮秀转头，轻声道：“爹，只是喜欢一个姑娘而已，还讲究门当户对啊。又不是结婚成亲，到了那个时候，讲究一个出身，勉强还有点道理，如今只是喜欢谁而已，天不管地不管的。”

    阮邛愣了愣，“你知道他喜欢宁姚？”

    阮秀瞪大眼睛，“我又没眼瞎，而且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得到人心啊，所以早知道啦。”

    阮邛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恨不得一步走到落魄山竹楼，然后一拳打死那个泥瓶巷小泥腿子。

    没这么欺负自家闺女的。

    阮秀突然笑了起来，“爹，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喜欢陈平安吧？嗯，我说的这种喜欢，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阮邛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心里发虚，仍是故作轻松，嘴硬道：“你怎么可能喜欢那小子，跟出身没关系啊，爹也是寒苦门户里走出来的穷小子，这点不用多说什么，可是那陈平安的容貌和天赋，还有性格脾气，爹是真不喜欢，哪里配得上我家秀秀。”

    阮秀哦了一声，双手胳膊伸直，十指交错，望向远方，“原来爹你不喜欢啊。”

    堂堂兵家圣人，差点给自家闺女这么句话给气死。

    阮邛硬着头皮问道：“那你呢，秀秀？”

    阮秀的回答，显得有些风牛马不相及，又像是避重就轻，“陈平安只会喜欢一个姑娘，我比谁都知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笑得有些开心。

    这让阮邛有些发蒙，弄不清楚秀秀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毕竟不是秀秀她娘亲，这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他一个大老爷们，实在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阮秀眯起那双水润水润的灵气眼眸，笑嘻嘻道：“桃花糕真好吃呀。”

    阮邛猛然起身，闷闷道：“爹到小镇给你买去。”

    阮秀柔柔弱弱道：“好嘞。”

    阮邛一边走一边生气，狗日的陈平安，害得我家秀秀大半年光顾着馋嘴，没吃上零食点心了！

    我闺女都瘦了！

    ————

    圣人阮邛开炉铸剑一事，那些在去年入境的妖物野修，都已被秘密通知，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赶往西边大山，至于能否破财消灾，成功进入山头，借着山水气运抵御之后剑炉发出的剑意，还得看那些山上势力的脸色行事，所以绝大多数来此扎根的各类妖物，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些个没把此事当回事的妖物，想着自己道行高深，岂会被远在龙须河畔的铸剑所惊吓，因此执意要留在小镇新购置而来的宅子，来自郡府衙署两个地方的当地官吏，也不勉强，只是将这类名单交给境内的大骊谍子。

    大道玄奇之处，就在于阮邛此次铸剑，颇为古怪，宣称只对妖族大有影响，人族练气士并无妨碍，哪怕是相对身体孱弱的市井凡人，同样不会受到阮邛铸剑的余韵波及。

    难怪有老话流传在仙家的“山脚”：不入此山，不享大福，但是同时也可以少去诸多烦恼。例如骊珠洞天的术法禁绝一事，之前从圣人齐静春到李槐，再到李氏老祖和所有寻常练气士，其实全部都是在遭罪，反观老百姓，根本毫无察觉。

    随后近百位隐于小镇市井的野修，在进山路途当中，相互间起了好几桩冲突，一言不合就打生打死，大骊朝廷对此并不插手，只要双方厮杀，不破坏山头的风水，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一位在小镇不愿挪步的六境妖物，跟前去通报的县衙官吏起了争执，凶性勃发，一拳打得那名官吏呕血不已，还将一位随行扈从的武秘书郎一并打伤，结果不到一炷香功夫，飞剑传讯到了大山北边的新建郡府，郡守吴鸢亲自下令，将那名妖物当场斩杀。

    从始至终，郡府没有动用小镇那几个大族的老祖修士，更没有驱使那些寄人篱下、汲取灵气的其它妖物，而是派遣了三位品秩较高的武秘书郎，配合两百精锐大骊军卒，在一名武将的率领下，把妖族所在的宅邸围困得水泄不通，屋脊之上，皆是膂力超群的弓弩手，一张张强弓劲弩，所用弩箭更是工部一座秘密衙门的特制，最终将其当场绞杀。

    名动中土的墨家豪侠许弱，和麾下心腹刘狱，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屋脊上，并肩而立，袖手旁观，没有越俎代庖。

    当时远远观战的人，还有许多买下山头的外来势力。

    如果大骊是派遣出一位强大修士，碾压镇杀那个不守规矩的妖物，对于那些观战之人的冲击，其实要远远小于他们看到的那一幕——兵家修士出身的大骊武秘书郎，配合沙场百战的悍卒，人人进退有序，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地强杀妖物，分属于山上山下的两拨人，却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才是大骊王朝真正的可怕之处。

    ————

    今日练拳，只是淬炼神魂，但陈平安更加受罪遭殃。

    被青衣小童背出去的时候，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哪怕被放入楼下的大药桶之后，仍是如此凄惨。

    等到陈平安爬出药桶，换上一身洁净衣衫，又是深夜时分，拎起那只酒壶，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坐在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中间，陈平安喝了口烈酒，还是觉得呛人难喝，但是感觉很好，比第一次喝还要好。

    陈平安小口小口喝着酒，眯起眼，有些微醺。

    他借着酒劲，问道：“我知道世上有养剑葫芦，你们说包袱斋那边有卖吗？”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

    青衣小童叹了口气，“老爷，真不是我不愿意借钱给你，且不提包袱斋有没有卖，就算真有，第一，老爷你未必抢得到，第二，我就算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未必买得起一只最普通的养剑葫。”

    陈平安有些震惊，“这么贵？”

    青衣小童使劲点头，“没有最贵，只有更贵！贵到让所有中五境练气士都觉得肉疼！

    青衣小童站起身，加重语气道：“就说我那御江水神兄弟，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左手一个养剑葫，右手一个养剑葫，嘿，偏偏他还不是剑修，非活活气死那些眼高于顶的剑修。结果到现在，他才攒出一个品相很低的养剑葫，当然了，这跟他大手大脚花钱有关系，光是那位仙子，就让他挥霍掉四五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还有好些爱慕他的，他也总是为她们一掷千金，唉，红颜祸水啊，所以说老爷你算好的，没啥桃花运嘛，不用愁这些。”

    粉裙女童赶紧反驳道：“不对！阮姐姐就喜欢我们老爷！”

    陈平安笑道：“那是阮姑娘人好，不是她喜欢我。这种话以后别乱说，否则阮姐姐真气了，我可不帮你们。”

    说话的同时，陈平安暗暗咂舌，原来养剑葫芦这么价值连城啊，那么回头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去驿站寄信给李宝瓶，要她好好收着那只银白色的养剑葫，千万别磕着碰着了。他可清楚宝瓶那丫头的玩心大着呢，说不定哪天就会甩着红绳小葫芦满山跑，说不定咻一下小葫芦就给砸了出去。

    两个小家伙相互瞪眼，都憋着不说话。

    陈平安仔细想了想，补充道：“阮姑娘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具体的，我说不清楚。如果说阮姑娘喜欢我，那我也喜欢阮姑娘啊，但是这种喜欢，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

    青衣小童如释重负。

    他之前有点担心，那个不爱说话不像圣人的中年汉子，某天会气势汹汹杀到落魄山，一拳打死陈平安，再一拳打死自己。

    粉裙女童则有些失落。

    她当然最喜欢自家老爷，然后也喜欢阮姐姐，如果她喜欢的两个人，能够相互喜欢，岂不是很好？

    那么老爷到底喜欢的是谁呢？

    粉裙女童知道，老爷是偷偷喜欢着某位姑娘的。

    比如现在她偷偷看着老爷的侧脸，看着陈平安的眼神和脸色，就知道老爷又开始想念那位姑娘了。

    陈平安心神远游千万里之外。

    有个姑娘，眉如远山。

    她很好看之外，她还很好。

    她哪怕只是坐在泥瓶巷的破屋子里头，什么话都不说，就能够让少年对未来充满希望。

    但是陈平安也知道，喜不喜欢她，是自己的事情，她喜不喜欢自己，是她的事情。

    不管如何，陈平安觉得自己得当面跟她说一下。

    就像她当初明明已经远去，只是突然觉得要跟他道一声别，她就会掉头御剑而来，当面跟他告别。

    陈平安不敢说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姑娘，但是绝对不会同时喜欢两个姑娘。

    所以他想要为自己远游一趟。

    这是少年第一次如此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

    第二天练拳，陈平安在练拳之前，随口问了一句练剑需不需要找一部好的剑经。

    结果老人大怒，原本既定的淬炼体魄，变成了锤炼神魂，而且在那之前，以“切磋”名义来勘验练拳成效，以神人擂鼓式，足足二十五拳，把陈平安打得差点哭爹喊娘。

    奄奄一息的陈平安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他多次误以为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老人居高临下，冷笑问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拳还没练好，就想着分心练剑？！”

    满脸鲜血看不清面容的陈平安悲愤欲绝，一边呕血，一边沙哑答道：“我是想问练拳之后，应该如何练剑……”

    老人很明显愣了一愣，发现眼神开始冒火的少年，老人尴尬一笑，一脚将少年踩晕过去。

    帮忙淬炼体魄嘛，晕厥还是清醒，差别不大的。

    结果那天晚上，陈平安出了药桶换了衣服，就在一楼对着二楼破口大骂，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骂得还真不含糊，不愧是泥瓶巷出身的市井少年。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旁边坐着嗑瓜子，就连青衣小童都开始佩服起自家老爷，练拳这么久，别的不说，只说这份胆识气魄，就效果卓著哇。

    之后陈平安坐在竹椅上，闷闷喝酒，剩下小半壶酒直接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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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

    （这个不是大章节，大章节得延后几天，因为是写那拨走出去的人物，所需篇幅较大才能讲清楚。而目前章节，是在收起一张大网。）

    新年过后，宝瓶洲发生了几桩大事。

    一是神诰宗那位年纪轻轻却辈分极高的道士，在掌门师兄“天君”祁真的竭力举荐之下，受邀神诰宗的上宗，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教大宗门，成为那座上宗的新任掌书真人，掌管那部珍贵异常的道教巨著《洞玄经》，此书被誉为“道法之纲纪”。

    这个消息，比起先前神诰宗庆贺祁真被敕封为天君的庆典，丝毫不逊色。

    二是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在去年新收取的一名弟子，一年之内连破三境，使得原本声势略输风雪庙的真武山，一下子声势大涨，隐约有压过风雪庙的迹象，要知道这还是建立在风雪庙魏晋跻身陆地剑仙的前提下，由此可见那名少年的天赋之高。

    三是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北方蛮子的大骊王朝，失心疯了要在疆域南边的某座山峰，升格为一国北岳，顿时议论纷纷，多是讥讽嘲笑，说那土鳖宋氏不但学问浅薄，原来连东南西北都拎不清。唯独观湖书院，严禁书院学子议论此事，值得玩味。

    其余几件事，比不得前三桩那么惊人，而且多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暂时真假难测，例如一洲最南边的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要与南涧国一位豪阀嫡女联姻，女子所在家族，是宝瓶洲掰手指就数得着的大族，但是传闻那名女子奇丑无比，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

    又比如北边的大隋，动荡不安，不断有大修士悄然离开国境，选择向南“游历”，据说是为了避其锋芒，躲避大骊那座虚虚实实的白玉京飞剑楼。

    至于被摘掉七十二书院头衔的山崖书院，去年在大隋京城扎根，算不得什么大消息。

    还有大隋对外宣称，多出一位惊世骇俗的十境武夫，宝瓶洲南方都认为是大隋高氏一次拙劣的障眼法。

    元宵节才过去没几天，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东宝瓶洲好像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随着魏檗每天去往落魄山散心散步，这座山头跟着热闹起来，附近三座山头的仙家，本来只把迟迟不愿建造府邸的落魄山，当个笑话看待，现在就开始经常往落魄山跑，要么是与北岳大神偶遇，要么是去山巅的山神庙供奉一支香火。

    这个举动可不简单，仙家入庙烧香，是有大规矩大说法的，仙人往往不踏足神庙，更不会轻易烧香，除非是近似于结盟的“头香”，例如我在一座山头建造府邸，山上有朝廷敕封的祠庙，那么才会去烧一炷香，而不是三炷香，算是打了声招呼，若是香火点燃烧尽，就意味着祠庙内的山水神灵点头认可，若是插入香炉的香火烧不下去，就说明“火候不到”，至于之后仙家是要撕破脸皮，还是要更加笼络，得看各自的底气，或者说得看山下王朝的胳膊有多粗，拳头有多大。

    只不过小小宝瓶洲，到底不是百花绽放的中土神洲，相传那边曾有一座屹立千年的强大王朝，每当国势衰败之际，必出雄才伟略的明君和力挽狂澜的文臣武将，那个王朝，极力推崇纯粹武夫，曾经做过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某位差点断了国祚的昏聩君王，一怒为红颜，以举国之力围攻一座大岳，除了国内练气士的法宝、剑修的飞剑等等，还有无数纯粹武夫的强弓劲弩，六千架铭刻有道家云篆符箓的投石机，更摆下了将近万余张经由墨家机关师特制的巨大床子弩，拿出了王朝所有储备，每一枝床子弩箭，皆粗如大殿栋梁……最后硬生生将那座大岳射成了一只刺猬。

    龙泉小镇上依旧热闹，但是这两天西边大山里，异常安静宁和，别说是在此落脚的外乡仙家，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妖精鬼怪，全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因为大骊国师崔瀺开始巡山了。

    听说这是儒衫老者第一次踏足龙泉郡，老人不苟言笑，只带着两名扈从，从北往南走，从北边的郡守府开始进山。

    因为老人并没有故意要微服私访，先给他的得意门生，担任郡守的吴鸢打过了招呼，因此各大山头，都早早接到了衙门通知，要求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做好接驾准备，国师随时会上山观景，

    倒不是强人所难，非要端出什么龙肝凤髓，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净土扫街，但是面子上总得有一些，当家的人物，总该最少有一个在山头待着别乱逛，要不然国师上山后，随口一问就是三不知，那就不妥了。

    在这当中，阮邛名下的神秀山，包袱斋所在的牛角山，肯定是重中之重，吴鸢不得不得让分别担任县令和窑务督造官的袁、曹两位大公子，分别先行入驻两地，以免招待不周，出了纰漏。

    至于披云山，更不用说，很快皇帝陛下就会御驾亲临，果不其然，国师崔瀺在披云山那边短暂居住了两天，看过了北岳祠庙以及新书院选址，期间一张面孔的出现，全程陪同在国师身边，引发轩然大波，竟然是黄庭国的老侍郎“程水东”，这惹来诸多揣测，难道作为大隋附属藩国的黄庭国洪氏，已经背弃了盟约？

    最后崔瀺走到最南边的落魄山，登上了山神庙，宋煜章现出金身，宋煜章在年少求学之时，便对这位国师推崇至极，如今不但得以见到近距离真容，还能聊上几句道德学问，这让已成山水神祇的宋煜章仍是激动万分。

    从山神庙离开，崔瀺让宋煜章去往披云山，与魏檗商议妖物入山一事，让身边两位扈从许弱和刘狱返回小镇，继续盯着谢实曹曦。暮色里，大骊国师独自缓缓下山，走上一条幽静小路，最终来到一栋竹楼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在崖畔修行，一个在檐下嗑瓜子吃糕点，结果看到了老人后，粉裙女童眨巴眨巴眼眸，老爷又晕死在药桶里，她既不敢擅自关门拒客，又不敢由着陌生老人擅自闯入竹楼。

    青衣小童最近修行勤勉，潜心打坐，日夜不歇，除了背陈平安离开二楼，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山崖畔，两耳不闻山外事。结果这一睁眼，就看到一位修为深不见底的老儒生，看着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种，青衣小童想要跳崖自尽的心思都有了，走小镇街道或是泥瓶巷的路上，遇见一拳打死自己的，也就罢了，走回落魄山的荒郊野岭路上，又遇见，忍了，咋的，老子在自家门口安静修行，就门口，也要跑出来个一拳打死自己的？

    青衣小童神色麻木，不畏死就有大气魄，对那老人说道：“我家老爷最近不待客，你要是不高兴，不妨一拳打死我，反正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老人点点头，脸色漠然，“你想死对吧？”

    青衣小童刚要说话，粉裙女童已经稚声稚气问道：“老先生，你要找谁？”

    崔瀺转过头，微笑道：“我名为崔瀺，是大骊国师。不找你家老爷，要找二楼那个人。”

    青衣小童跟被雷劈了一样，然后瞬间翻白眼，一只手按住脑袋，一只手抓瞎似的乱挥，“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会这样……”

    二楼有老人站在栏杆旁，对粉裙女童说道：“让他上来。你带着那条小水蛇，先去别的地方玩。放心，跟你们老爷陈平安没关系。”

    国师崔瀺拎了两条椅子，走上二楼，轻轻放在廊道，一人一条坐着。

    老人问道：“这么回事？”

    崔瀺淡然道：“为了自己的大道，我找了一副上古遗蜕的大仙皮囊，分出一半魂魄装入其中，一分为二，以少年相貌行走骊珠洞天，结果算计齐静春不成，反而被他害得大跌境界，神魂不稳，之后跟此地一位活了极其悠久的余孽刑徒，做了笔买卖，学了一门秘术，这才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之后老秀才来了趟这里，他选中了少年皮囊的我，舍弃了身在大骊京城的我，切断神魂联系，彻彻底底一分为二，世上便有两个崔瀺了……”

    老人亦是神色冷漠，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眺望远方，“错了，是崔瀺巉。”

    崔瀺对此不置可否，“我是崔瀺，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至于那个分去我一半魂魄的少年，如今倒是选择了一个跟山有关的新名字，崔东山，我看叫崔巉才贴切。崔瀺，崔巉，山水不分家，山水有重逢，还能讨个好兆头。”

    老人转过头，“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崔瀺自嘲道：“二十岁离家，二十四岁去往中土神洲，之后百余年间，大起大落，叛出师门后又浪荡三十余载，云游天下，重返宝瓶洲后，在这大骊王朝还待了这么多年，两百岁的人了，不年轻了。”

    老人摇头道：“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巉瀺。”

    崔瀺笑了笑，云淡风轻道：“爷爷，知道吗，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是‘我觉得’，好像天底下所有人和所有道理，都在围绕着你转悠。恐怕只有你疯了之后，才不这样。我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缘由和变故，为何崔氏没有将你禁锢起来，但是我不以为你这趟来找我，于你于我有半点意义。”

    老人还是摇头，“我是来找你们先生的。”

    崔瀺讥笑道：“老秀才？他早已离开宝瓶洲，去了趟婆娑洲，闹出很大的动静，连颍阴陈氏老祖肩头的一轮太阳，也给老秀才偷走了，如今闹得整个天下都沸沸扬扬的，只是老秀才现在谁也管不着，很潇洒的。”

    老人笑着说了一句话，“小时候的巉瀺，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会说某个人的坏话，但是每次最后，都会加上一句，但是那人对家里人好好、但是那人诗词是真的好、但是……”

    崔瀺冷哼道：“够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来翻去，全是灰尘。”

    老人哈哈大笑，“不愧是当了大骊国师、掌握半洲走势的大人物。”

    崔瀺叹了口气。

    老人自嘲道：“难怪当时没认出你来，我记忆里的巉瀺，跟你现在太不一样了。”

    崔瀺站起身，一手扶住栏杆，道：“人心似水，若是不动，就是死水了。”

    老人缓缓起身，“看得出来，除去你身边的剑客，小镇那边还有两个厉害人物，怎么，是针对你来着？那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崔瀺犹豫片刻，半真半假问道：“那得先看你敢不敢宰掉一个俱芦洲的道教天君。”

    老人呵呵笑了两声。

    崔瀺转过头，望向这个老人，一模一样，年少时的记忆，老人跟现在同样截然不同，那时候的崔氏老祖，拄着拐杖，老态龙钟，而且一身儒雅书卷气。

    老人闭上眼睛。

    开始寻觅小镇某人的气机。

    ————

    小镇桃叶巷，谢家老宅。

    曹曦登门拜访。

    谢实懒得介绍身份，曹曦又不愿自吹自捧，谢家上下就没能知道这位富家翁，竟是婆娑洲的陆地剑仙。

    谢实一直在等大骊皇帝的确切消息，三个人，神诰宗贺小凉，真武山马苦玄，小镇李希圣，最后到底能交出几个。

    虽然不最清楚曹曦的底细，但既然是谢实这位老祖宗的“朋友”，谢家仍是不敢丝毫怠慢。

    在大堂，曹曦喝着茶水，斜眼瞥向一对玲珑可爱的香火小人，就躲在匾额里头，朝他探头探脑。

    谢实不耐烦曹曦的作态，刚要准备赶人，两人几乎同时望向西南方向。

    曹曦眯起眼，有点幸灾乐祸。

    谢实脸色自若，但是心底已经有些震撼。

    九境巅峰的武夫气势。

    由西南大山那边的某个地方，有人以肆无忌惮的方式，“巡视”整座小镇。

    最终死死盯住谢实。

    面对面坐着的剑仙曹曦，手腕上还系着一条江水作为本命飞剑。

    还有一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桃叶巷的“年轻”剑客，正是墨家豪侠许弱，横剑在身后，悠然散步。

    他在宝瓶洲名声不显。

    但是在中土神洲，却是大名鼎鼎。但即便是中土神洲，世人仍然大多只知道墨家豪侠许弱的剑，重防御而不重攻势，剑招古朴，剑气深远，剑意厚重，以防御著称于世，但是并不清楚，许弱的通神剑术，到底还是用来杀敌的，怎么可能是为了“执剑即不败”？

    墨家游侠，横行天下，虽然宗旨是为了锄强扶弱，可无论是江湖还是沙场，墨家子弟，杀力绝对不低。故而兵家之外，墨家是最受疆场武将所器重依赖的百家修士之一。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最少九境巅峰的纯粹武夫，蠢蠢欲动，对谢实不怀好意。

    再加上一个暂时立场不明的圣人阮邛。

    谢实喝了口茶水，环顾四周。

    在谢实就要将那只茶杯放回桌面的前一刻。

    从天井处，一只小黄雀嗖一下破空而至，屋顶天井那边涟漪阵阵，很快就恢复平静。

    小巧可爱的黄雀，停在谢实肩头，轻啄汉子的衣衫。

    这只黄雀，陈平安见过，齐静春见过，事实上许多小镇百姓都见过。

    曹曦面露疑惑，随即勃然变色，最后额头渗出汗水，笑脸惨白，既敬畏，又有一丝庆幸。

    许弱一声叹息，松开了握住剑柄的那只手，觉得自己的剑，出不出，结果都是一样的，还是太慢。

    阮邛只是打铁动作稍稍停歇，就马上继续埋头铸剑。

    唯独落魄山竹楼，老人放声大笑，战意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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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

    在黄雀停肩之后，谢实便放下茶杯，如同彻底放下心，朗声笑道：“这就是大骊的待客之道？”

    曹曦悻悻然，有些尴尬。

    他是想宰掉这个谢实不假，然后顺便牵扯出谢实背后的某位道教大佬，到时候乱成一锅，婆娑洲的颍阴陈氏，此地圣人阮邛，以及风雪庙、真武山两座宝瓶洲的兵家祖庭，大骊那栋不知深浅的白玉楼，城府深厚的大骊国师崔瀺，等等等，曹曦既能够完成醇儒陈氏的约定，成功掌控自己的那只本命瓷，同时联姻成为亲家，之后找个机会脱身离去，舒舒服服隔岸观火，天塌下终归有高个子顶着，一劳永逸，大不了以后都躲在镇海楼那边。

    可是曹曦却不想当出林鸟，首先跟谢实硬碰硬。

    在感知到那只黄雀的出现后，见多识广的许弱，本来已放弃出剑的念头，听闻谢实这句话后，反而心生不悦，重新握住剑柄，这位在桃叶巷散步的墨家豪侠，缓缓走向谢家老宅那边，边走边说道：“大骊待客如何，无需我许弱多说什么，若是真是铁了心对你不利，少女稚圭根本不会出现在小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骊做得不算差了。倒是你谢实在驿站桌上，口气不小，全然不把大骊放在眼中。怎么，如今仗着有你家祖师爷那边的撑腰，就要继续抖搂威风？行，我许弱今日就只以许弱的身份，跟你来一场生死之战。”

    许弱走到谢家门口，笑道：“放心，我墨家子弟，一诺千金，我许弱若今日之事，只在你我生死之间了却，以后大骊也好，墨家师长也罢，都不会找你谢实的任何麻烦。”

    崔瀺，曹曦，阮邛，许弱，无名氏武夫。小镇龙盘虎踞，以这五人为尊，构成一张联手围剿谢实的无形大网。照理来说，许弱是最不会第一个出手的人物，不曾想到最后反而是这位与谁都好说话的墨家游侠儿，想要率先出剑，捉对厮杀，独力领教一位道教天君的通天本事。

    谢实皱了皱眉头，望向大宅门口那边，沉声道：“许弱，你当真要出手？”

    许弱拍了拍剑柄，洒然笑道：“不曾完整递出一剑，已经甲子光阴，我为此温养了两三剑，还算凑合，相信绝不会让谢天君失望。”

    谢实破天荒有些骑虎难下，若是个人恩怨，在俱芦洲，他谢实还真就要放开手脚，但是这次跨洲南下，却没有这么简单。能够让他谢实做这些不合心意的事情，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作为一洲道主，怎么可能单单是被人要挟以本命瓷，就忍气吞声，南下返乡？

    曹曦有些幸灾乐祸。

    许弱此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属于世间游侠里中脾气最好的那一撮，许弱的本事大小，修为深浅，靠山高低，因为出手极少，所以一直是个谜，但是山上山下，都信奉一件事，能够活过漫长的岁月，赢得偌大名号，那么越是脾气好的修行中人，脾气不好的时候，一定很惊人。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嗓音如洪钟大吕响彻谢家老宅，“许弱，你不要跟老夫争抢，谢实是吧，就交由老夫来练练手，正好庆贺老夫重返武道十境，对手不够强，打得不会尽兴！若是谢实觉得老夫是仗势凌人，以多欺少，没关系，老夫就跟你幕后之人，酣畅淋漓打上一架，与许弱一般道理，个人恩怨，生死自负！”

    一直站在谢实肩头上的粉嫩黄雀，嘤嘤啼鸣，婉转悦耳。

    谢实竖耳聆听，会心一笑，抱拳道：“老人家说了，先前是我谢实诚意不够，没这么强买强卖的道理！所以他老人家这趟正在赶往龙泉郡的路上，还说亲自帮助你们大骊王朝，拐骗……”

    谢实按照原话一五一十地说到这里，神色略微僵硬，想着为尊者讳，赶紧改口道：“请来了了宝瓶洲道统‘玉女’贺小凉，免去你们大骊日后与神诰宗交恶，以表诚意。所以你们大骊宋氏真正需要用心的地方，只在真武山一处。”

    曹曦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从谢实的言语之中，偏偏找不出毛病。

    谢实望向大宅门口方向，抱拳笑道：“若是想要交手，等到这件事情办完了，我谢实一定奉陪！”

    然后他偏移方向，面朝西南大山之中，正是落魄山竹楼所在，“想要与我家老爷交手，一样要先跟我谢实打过才行，还望理解。若是你觉得是我谢实瞧不起你……”

    谢实收起拳头，双手负后，冷笑道：“那就当是我谢实瞧不起你好了！”

    许弱撂下一句，“此间事了，一定奉陪。”

    落魄山那边，老人转头笑望向崔瀺，道：“如何，我应该什么时候出手？换做平时，真忍不了。”

    崔瀺神色如常，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似乎在权衡利弊，缓缓道：“不急。本来就是谈生意，他谢实漫天要价，我就想着借你的武道九境，帮助皇帝陛下就地还钱而已。既然幕后大佬露面发话了，退让了一大步，大骊没必要跟谢实撕破脸皮，呵，以后还得谢实坐镇观湖书院以北的山头，可不能伤着这位天君老爷，我出山之后，还要劝说许弱暂时不要意气用事，有点头疼，许弱这种人，无欲则刚，他认定的事情，唉，头疼。”

    光脚站在廊道的老人，望着崔瀺的侧脸，叹了口气，“巉瀺，你不该变成这样的。”

    崔瀺指了指远方，讥笑道：“我是崔瀺，你孙子崔巉在大隋，不但是少年模样，还带着幼稚的少年心性，应该随你的喜好。”

    崔瀺心情大坏，突然厉色道：“出来！”

    这声怒喝，吓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打了个激灵，青衣小童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怎么，在肚子里偷偷骂几句娘都不行？这也能听得见？儒家圣人啥时候这般神通广大了？

    好在很快竹楼外那条幽静小径处，走出一位修长如玉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英气勃发，身穿黑衫，浑身散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生硬气质，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他步伐坚定地走到竹楼外，向二楼低头抱拳道：“崔氏末席供奉孙叔坚，拜见大骊国师，拜见老祖宗！”

    崔瀺眼神不悦，“那托钵僧人拦阻过你一次，等于救了你一命，你还敢进山来此？！”

    当时崔瀺悄然离开驿站去见老人，其实早就察觉到躲在暗处的男子，那个时候崔瀺就起了杀心，只是僧人先行出手，挡在了崔瀺和那位崔家供奉中间，崔瀺不愿节外生枝，才没有出手杀人。

    孙叔坚脸色沉毅，保持抱拳姿势，但是抬起头，与大骊国师对视，“崔氏祖宅专门有人负责盯住老祖，每隔十年就换一人盯梢，防止有人暗中加害老祖，这十年正是在下。老祖此次擅自离开南方，也正是在下帮忙传递错误谍报，谎称老祖依然滞留在南方一带。”

    崔瀺眯眼笑道：“所以你这是跟我讨赏来了？”

    男子虽然摇头，可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炙热，朗声道：“不敢！我孙叔坚只希望能够向老祖学拳！哪怕天资有限，只能学到一点鸡毛蒜皮，虽死无憾！”

    光脚老人笑道：“我在这落魄百年的岁月里，偶尔清醒的时候，记住了很多个你这样的家伙，他们大多修为比你高，但全部是绣花枕头，说起天赋和战力，还真不如你这么个野路子出身的六境武夫，你无须妄自菲薄，说不得你选择自愿贬谪到我身边，烧一个冷了百年的冷灶，也是你孙叔坚的私心谋划，对不对？”

    孙叔坚颇有几分真小人风范，点头道：“确实是我心存侥幸，希冀着借助老祖的青睐，一步登天！”

    “哦？野心勃勃，我身边这位大骊国师，说不定会喜欢你。”

    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崔瀺，然后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楼下的那位纯粹武夫，“忘恩负义的玩意儿，既然还知道我是崔氏老祖，还敢如此行事，你小子真是胆肥。你就不怕我清醒的时候，一拳将你打成烂泥？”

    孙叔坚眼神坚毅，“我只知道不搏一搏，赌上一赌，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崔瀺眯起眼眸，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晚辈。

    有点意思。

    老人眼角余光将崔瀺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轻轻跃下二楼，飘然站定后，老人身后就是大门紧闭的竹楼一楼，里头大药桶里还躺着个凄惨少年，老人盯住浑身肌肉紧绷的家族末流供奉，“想跟老夫学拳，没点真本事可不行，敢不敢接老夫一拳？接下了，不说九境，八境就是你孙叔坚的囊中之物，接不住，那就没第二拳的事情了。”

    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孙叔坚仍然没有丧失理智，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老祖，是以第几境的修为出拳？”

    二楼崔瀺微笑，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棋子。

    一楼老人肆意大笑，欢快至极，“你是六境，老夫不欺负人，只以五境赏你一拳，如何？”

    男子一脚前踏，一脚后撤，摆出自己的拳架，一股拳意如溪涧泉水，流淌全身，浑然天成。

    显而易见，在武道之上，自学成才的孙叔坚不但有大毅力，更有相当不俗的大悟性，以他的野修身份，极有可能为了走到今天这个高度，六境巅峰武夫，一州之内横行江湖的武道宗师，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

    孙叔坚屏气凝神，隐约之间，已有几分大家风范，“有请老祖出拳！”

    崔瀺突然没来由叹息一声。

    光脚老人一步踏出，一拳砸去。

    粗朴无华的一拳，打在了孙叔坚的额头上。

    根本来不及阻挡老人的孙叔坚，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躺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七窍不断有鲜血涌出，濒死之际，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武夫，瞪大眼睛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不甘和愤懑。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不敢看这一幕。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瞧瞧，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

    二楼崔瀺出声问道：“为何要如此？”

    老人转身跃回二楼檐下，“这种人根本不配学我拳法。”

    既然人已死，虽然多少有些惋惜，有望八境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纯粹武夫，是一颗不容小觑的重要棋子了，但是崔瀺很快就放弃这点情绪，人都死了，多想无益，好在是别人地盘，不用他收尸。

    崔瀺好奇问道：“杀他又是为何？”

    老人坐回板凳，“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楼下那个家伙看的。”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崔瀺低头望去。

    一楼竹楼外，站着一个脸色难看的少年，正在仰头朝他们望来。

    不过少年始终没有说话。

    气氛极冷。

    片刻之后，老人没有起身，少年也没有离去。

    崔瀺觉得有些无聊。

    哪怕楼底下那人，是另一个自己的先生。

    但是崔瀺对于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致，如果不是某人还有可能回到人间，既然神魂对半，身躯都已分离，那么对于自己已经没有半点裨益的泥瓶巷陈平安，崔瀺不介意送这少年一程，碍眼不说，还有可能会生出诸多变故，这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崔瀺很不喜欢，至于“少年崔瀺”的大道如何，是否会因此受挫，众生无望重返巅峰，管他国师崔瀺何事？

    终究是两个人了。

    老人坐在竹椅上，冷笑道：“怎的，你小子嫌弃老夫滥杀无辜，要为那个死不瞑目的家伙，跟老夫讨要公道？”

    陈平安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发现已经死绝了。

    陈平安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杀你，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下葬了，以后若是知道你的家乡，尽量帮你的尸骨落叶归根。”

    既是说给死人听的，也是说给二楼两人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骤然之间一声暴喝，脸上流露出怒极之色，狰狞恐怖，气势如虹道：“世上好人万万千，如我这般的纯粹武夫，天底下屈指可数！世上修士何其多，你以为登顶之人，会分什么好坏善恶？！陈平安，你跟老夫是学练拳，还是学做人？！”

    陈平安站起身，招手让青衣小童过来帮忙处理后事，望向二楼，说道：“只学拳！”

    老人站起身，开怀大笑，“好好好！何时练拳？”

    陈平安默然走向竹楼，登上楼梯。

    老人转身走入屋子，“有事只管喊我。”

    “你放心。”

    崔瀺则转身走向楼梯，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老人脚步微微停顿，很快就大踏步跨过门槛，大门砰然关闭。

    崔瀺在楼梯口子上停步，陈平安走到一半，见他没有让出道路的意思，就停下身形。

    这位儒衫老者居高临下，望着少年，微笑道：“以前在尚未下坠破碎的骊珠洞天之内，就数你陈平安最可怜，气数单薄，几近于无，所以只能与一切机缘擦肩而过，沦为其他人的鱼饵。

    如今没了这些玄妙禁制，甚至还有点否极泰来的意味，那么天上掉下这么大一个馅饼，就好好接住，死死接住了，手被砸断，腿被压折，就是用嘴巴叼得牙齿尽碎，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去争取，死死拿住喽！”

    崔瀺往下走，说道：“这些话，是替那个老家伙说给你听的，他从来就不喜欢好好说话，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德行，其实挺讨人厌的。如果是我自己，这次根本不会来见你。你的生死，如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你得感谢齐静春，我那个师弟。当然，如果你陈平安自己不争气，齐静春就死得冤枉了。”

    说到这里，崔瀺笑意复杂，“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的眼光比杨老头要好，但是比齐静春要差。”

    最终两人擦肩而过，各自稍稍侧身让出道路。

    在那个时候，崔瀺微微停步，悄声道：“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凶险的时刻，是哪一次吗？”

    少年几乎同时放缓脚步。

    崔瀺低声道：“是某位‘好心人’要送给你的那串糖葫芦。你如果当时接下了，万事皆空。”

    陈平安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许多往事走马观灯，历历在目。

    国师崔瀺继续往下走去，当他跨出最后一阶楼梯的瞬间，身影消散，一闪而逝。

    这一天练拳，既锤炼体魄又锻打神魂，比起昨天的煎熬，可谓变本加厉。

    不管陈平安如何咬牙支撑，仍是数次昏厥过去，却又被老人硬生生打得清醒过来，三番五次，真正是生不如死。

    青衣小童扛着陈平安离开屋子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今天的第二次收尸，吓了一大跳，当时陈平安的气息已经细微如游丝，呼吸比起风烛残年的老朽之人还要孱弱。

    以至于魏檗都不得不去二楼叩响门扉，提醒那位老人过犹不及。

    老人隔着一扇门，没好气回答道：“老夫教谁练拳，天底下还没几个人有资格指手画脚！”

    魏檗气呼呼地下楼，实在不放心，只好亲自盯着药桶里陈平安的呼吸，以防出现意外。

    夜幕中，精神萎靡的陈平安换上衣衫走出大门。

    青衣小童在崖畔修行，粉裙女童搬来小竹椅。

    陈平安坐在竹椅上，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没事。”

    粉裙女童挤出一个笑脸，学着青衣小童拍马屁，“当然啊，我家老爷最厉害了。”

    陈平安朝她做了个鬼脸。

    终于把小丫头给逗乐了。

    陈平安之后便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双手随意放在腿上，坐姿慵懒，并不刻意。

    但是。

    现在的陈平安，终于有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锋芒，哪怕他不说话，无论是他坐着躺着站着，他一身流泻如迅猛洪水的拳道真意，都能够让拳法行家感到扎眼，感到刺目！

    粉裙女童会觉得陌生，青衣小童更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每天拼了命去修行。

    这次练拳，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老人对陈平安的锤炼，无论如何凶狠残暴，都不曾改变少年的原本心性丝毫。无论是山上山下，都适用一条规矩，关于传道授业解惑，名师之上是明师，老人无疑是第一等的武道明师。明师，未必是顶尖高手，如李氏老祖就觉得不过五境武夫的朱河，是当之无愧的明师，但是这位每天把自己锁在竹楼的老人，如果不是武道宗师，那才是怪事。

    “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这种话谁能说出口？比如朱河甚至坚信九境的山巅境，就是武学的止境和道路的尽头了。

    粉裙女童偷偷问道：“老爷，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陈平安问道：“你是说老前辈暴起杀人一事？”

    粉裙女童怯生生转头瞥了眼二楼，生怕自己给老爷惹来麻烦。

    陈平安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而是轻声道：“上次远游的时候，我曾经在一处地方遇到了一位嫁衣女鬼，喜欢一个读书人，喜欢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她为此杀了很多无辜的过路书生，我觉得她错了就是错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错，不是可以弥补的那种。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当时宝瓶李槐他们都在我身边，我总不能由着性子做事，而且我当时也想着，是不是我想的浅了，也不敢确定。”

    粉裙女童好奇问道：“老爷，那你现在觉得呢？”

    陈平安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眼神清澈，笑道：“那就是错的啊。下一次见面，我估计还是没办法讲道理，但是没关系，下下次！下下下次，总会有机会的！”

    粉裙女童微笑着。

    这样的老爷，比以前那个闷闷的老爷，不太一样，但是更好一些。

    陈平安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要先活着。

    ————

    夜幕沉沉，有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推着一辆独轮车，插着算命摊都会有的唬人旗招子，走在通往槐黄县的官路上，车轮碾压在道路上，吱呀作响个不停。

    正是当初那个在小镇上，当了好些年蹩脚算命先生的陆姓年轻道人。

    一只黄雀凭空破开夜幕，从涟漪中钻出，一个急停，站在年轻道人的肩头，用鸟喙亲昵摩挲着道人的脸颊。

    年轻道人笑容灿烂，腾出一只手，轻拍黄雀的小脑袋，“知道啦知道啦，之前是辛苦你喽，要你将一枚枚铜钱啄来啄去的，帮着勘验文运，没法子呀，齐静春下棋那么厉害，你看，最后咱们两个不也没算出齐静春的后手？好嘛，这输的，小道我还是服气的。谁让老师偏心呢，明明是我这个徒弟下棋算卦最差，跟人打架最差，结果到最后，不讨喜的苦差事，全部要我来做，这不是难为人嘛。”

    年轻道人像是碎嘴的市井妇人，埋怨这念叨那，没有半点神仙气度。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

    年轻道人仿佛洞悉黄雀的心意，哈哈大笑，“仙人怎的就不是人啦？”

    年轻道人眼睛一亮，嘿嘿笑着，学那僧人单掌竖立在胸口，往轻巧了说是不伦不类，滑稽可笑而已，可若是往大了重了说，那就是忤逆道统。

    年轻道人没个正经，轻声念叨着：“佛祖菩萨们保佑啊，让小道这趟重返小镇，和气生财，一定要和气生财。嗯，上回求你们，还是有用的嘛，最后不就没跟齐静春打生打死？所以这次再关照关照小道？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年轻道人举目望去。

    夜色下的小镇，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论是骊珠洞天下坠之后，失去了大阵护持，还是破碎之前，术法禁制完整，对年轻道人而言，其实一模一样，并无差别。

    年轻道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那顶古朴道冠，似乎在思考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名为陆沉的年轻道人。

    正是齐静春不管当初离不离开骊珠洞天，都必须死的死结所在。

    只是齐静春出人意料地选择退了一大步，年轻道人便跟着退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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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喜欢大大咧咧说话的曹曦走后，谢宅顿时就重新恢复了清净，一家上下，从当家作主的妇人，到一双子女，再到几位老仆老妪，走路都要蹑手蹑脚，唯恐惊扰到谢实的休息。这段时日，谢家人人过得很不真实，突然从那部甲戌本族谱上，走出一位活生生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荣秋枯。

    恐怕就只有那位自幼寡言的长眉少年，心境相对安稳，因为谢实大致跟他解释过了外边的世界，并且让少年暂时跟随阮邛铸剑打铁就是，机缘一事，不是跟着自家老祖作威作福就会更好。长眉少年心性坚韧，哪怕得知老祖谢实马上就是北边俱芦洲的首位天君，无论修为还是地位，其实都要超出师父阮邛一筹，少年仍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改换门庭的想法，这让谢实在心中微微赞赏，这才是谢家子孙该有的度量。

    少年注定不会知晓，若是长眉儿稍稍心志不定，谢实就会放弃栽培他的念头，甚至会主动对阮邛言语一二，免得家门不幸，遗祸绵延。

    这就意味着长眉儿，几乎彻底失去了证道长生和重振门风的可能性。

    山上仙师收取弟子，尤其是道教的陆地神仙，极其重视修心，往往不是几年就能敲定的事情，往往云游四方数十载，才能找到一个能够继承香火的满意弟子。在这期间，很多仙师都会给予种种考验，富贵，生死，情爱，诸多俗世头等事，皆是修道登天的关隘，是继续待在江河里做杂鱼，还是鲤鱼跳龙门，可能只在一念之间的取舍。

    大道漫漫，每一个跻身十境、尤其是上五境的练气士，无一例外，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只不过大道三千，登山之路并无定数，故而各有各的缘法，天君谢实不喜欢的性情，落在别家圣贤或是旁门左道眼中，就有可能是一块良材璞玉。所以老话又有天无绝人之路的说法。

    当然，谢实的地位崇高，眼光自然高远，其实以长眉少年的资质天赋，在宝瓶洲的仙家门派当中，都会是极为抢手的修道胚子，什么都不管，肯定先收了做弟子再说，山门里头每多出一位中五境神仙，无论是用来震慑世俗王朝的帝王将相，还是与周边山上“邻里”的微妙关系，都会是极大的助力，哪里会如谢天君这般吹毛求疵。

    谢实缓缓喝着酒，面有愁容。

    “老祖宗，有心事吗？”长眉少年坐在桌对面，一对品相极高的香火小人，眼见着没有外人在家，便从大堂匾额跃下，在少年肩头、脑袋上追逐打闹，欢快嬉戏。长眉少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谢实喝着闷酒，“问心有愧罢了。”

    长眉少年错愕道：“老祖宗这么厉害，还需要做违心的事情？”

    谢实笑了笑，“你以后一样会如此不爽快，用不着大惊小怪。你的性子，憨直多于灵动，学剑挺好的，道家修清净，听上去是一潭死水的性子，其实不然，最是需要扪心自问，条条道道，并不轻松。”

    谢家长眉儿点点头。

    谢实看着略显稚嫩的脸庞，心中喟叹。

    乱世将至，群雄逐鹿，注定会精彩纷呈，但同样会多出许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山上山下差不离的。

    谢实挥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

    一双香火小人儿蹦回匾额待着，相互依偎，窃窃私语。

    谢实闭目养神，呼吸绵绵，坐忘神游。

    ————

    曹曦离开桃叶巷后，随便溜达起来，行走在大街小巷，笑眯眯的富家翁，外人不知他的显赫身份，曹曦倒是跟谁都能唠嗑几句。若非如今骊珠洞天的宝贝都已搜刮殆尽，以曹曦在婆娑洲“雁过拔毛”的脾气，还不得把小镇翻个底朝天才尽兴，曹曦心中大恨，恼火大骊王朝之前的强买强卖，按照大骊曹氏子孙的密信所言，大骊那趟涸泽而渔似的搜集法宝，还真是收获颇丰，哪怕修为高如曹曦，都有些眼馋。

    屠龙一役，三教百家的先贤们在此血战一场，打得天翻地覆，尸体如雪纷纷落，然后四位圣人从天而降，画地为牢，所有宝贝就这么留在了小洞天之内，一甲子一次开门迎客，各凭本事，掏钱进门，靠着眼力捡漏，多有出去之后境界骤然暴涨的幸运儿。

    曹曦犹豫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个屁，不提点几句，我看悬乎。”

    他来到督造官衙署，门房是个眼力劲不好的，又没资格知晓曹氏家事和山上事，气势汹汹地将曹曦挡在门外，曹曦也不生气，笑呵呵站在衙署门外跟门房闲聊，一来二去，还挺热络了。结果搬出曹氏祖宅来此暂居的曹峻，察觉到异样后，给督造官曹茂提了一嘴，上柱国曹氏的这一代嫡长孙，吓得立即跑到大门口，见着了朝思暮想的老祖宗，二话不说就扑倒在地，砰砰磕头。

    把那个门房胥吏给吓得魂飞魄散。

    别看曹茂在郡守吴鸢那边谈笑风生，心里根本没把吴鸢这个寒庶出身的国师弟子，如何放在眼里，更是大骊京城出了名的贵公子，今天到了曹曦跟前，真是毫不含糊，这怪不得曹茂失了分寸，曹曦，家族最大的老祖宗，比为家族赢得上柱国头衔的祖宗，还来得高高在上，曹氏只有每一代嫡子，才有资格知晓这桩天大密事，用以在危急时刻抖搂出来，自家老祖，婆娑洲的陆地剑仙，镇海楼的半个主人，这可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的保命符。

    曹曦走到曹茂身边，用脚踹了一下，“起来吧，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曹茂连忙起身，连官服上的灰尘都不舍得拍一下，年轻人激动得眼眶通红，发自肺腑。

    上五境的神仙人物，岂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更何况还是自家族谱上清清楚楚写上大名的祖辈！

    有这么一座大靠山，以后曹氏子弟莫说是在大骊王朝这一隅之地，便是在整座宝瓶洲，不能横着走？

    曹曦问道：“关于陈平安的祖籍，查清楚了？”

    曹茂毕恭毕敬道：“启禀老祖，查清楚了，并无特殊，往上追本溯源数百年，都是小镇寻常人家，甚至连一位有据可查的练气士都未出现。”

    曹曦嗯了一声，“那当下这件事情就简单了。只是这还是挺奇怪蹊跷的一件事。要么是龙尾溪陈氏动了手脚，或是某位老祖的气运实在太‘独’，寅吃卯粮，预支了数十代子孙的福缘。算了，这些不用管，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曹茂弯着腰，想要领着老祖宗去往衙署大堂，曹曦没好气道：“屁大的官身，我坐在那大堂里头都嫌害臊。”

    曹茂有些手足无措。

    如何跟神仙祖宗打交道，他委实没有半点经验，估计他的爷爷，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当代家主在这里，一样会进退失据。

    曹曦站在衙署广场的牌坊楼下，冷笑道：“曹峻，你给我滚出来。”

    没过多久，悬佩长短双剑的曹峻懒洋洋走来，瞧见了曹曦也没个正形，笑道：“怎么，在谢宅那边受了气，想着把我当出气筒，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把我拎出来骂一顿？”

    曹曦斜瞥了一眼曹峻，“鸟样！”

    曹峻呵呵笑道：“没法子，随祖宗。”

    曹茂内心深处，有些羡慕只知姓名、出身同族的年轻剑客，竟然胆敢用这种吊儿郎当的口气跟老祖说话。

    曹曦沉默片刻，仔细看了眼衙署布局和风水流转，毫无征兆地问道：“衙署是不是刚刚翻新过？谁给出的主意？”

    曹茂环顾四周，这才低声道：“是爷爷拿着衙署图纸，去恳请一位京城陆氏高人，帮忙点拨了几句。老祖宗，怎么了，不妥吗？”

    曹曦脸色阴沉不定，“不妥？妥当得很，比起之前更加藏风聚水，稍加改动，就是画龙点睛的漂亮手笔，多半会成为你曹茂的龙兴之地。嗯，别误会，你没那好命当真龙天子，你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撑死了就是世袭罔替上柱国的爵位，运气好的话，将来可能是族谱上的中兴之祖。”

    曹茂狂喜，如何都遮掩不住。

    曹峻习惯性眯眼而笑。

    曹曦则有些无奈，自己好不容易弄了个子嗣茂盛的大家族，怎么到头来尽是些窝囊废大草包，一个王朝的上柱国，就能笑得合不拢嘴？

    曹曦一时间心情大恶，只是没表现在脸上。

    曹曦没来由想起经由别人修缮过的祖宅，与记忆中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大雨天气里，他小时候的破烂宅子，屋檐天井处的水滴年复一年，早已破败不堪，又没钱去缝补，一到下雨天，地上就会溅射得满地雨水，而富裕门户里的天井，无论雨雪，“财运福气”都往自家天井下边的水池里落进来，却绝不会让天井四周的地面变得潮湿，那叫干干净净的接纳风水了，按照小镇老一辈的说法，祖上积德，赏下一百粒米饭，子孙就能用地上水池这个大碗，半点不差地接住整个百粒米，而不是像曹曦小时候的屋子那样，最多接下个半碗米饭。

    如今塌了又修的祖宅，倒是因祸得福，若是信那个神神道道的说法，算是接住全部的祖荫了。

    曹曦喃喃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是不是多少要相信一点？”

    一只坐在牌坊楼上的火红狐狸讥讽道：“别人信这个就算了，你曹曦也信？你要是真信，根本走不到今天！”

    曹曦没抬头，冷笑道：“那是我曹曦命硬，能耐大，所以可以不信，但是宝瓶洲这么一支没出息的曹氏，我如果不稍微信点，怕他们哪天说没就没了。”

    曹峻调侃道：“真信啊？咋的，老祖要行善积德不成？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曹曦转头望向曹峻，“那颗剑胚，你不要动心思了，如果心里不得劲，回头我亲自补偿给你。”

    曹峻笑意趋于冷淡，“为何？”

    曹曦撂下一句：“我是你祖宗。”

    曹峻蓦然大笑，“就这么说定！好人有好报，老祖宗一定长命万岁！”

    火红狐狸站在牌楼上，使劲拍着爪子庆贺，但是嘴上可说着凉风嗖嗖的风凉话，“哇，父慈子孝似的画面，老祖宗出手阔绰，做子孙的孝顺，真温馨，不行不行，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曹曦冷哼一声，懒得理睬那只嘴贱的狐狸，转身摔袖，大步离去。

    当老人走出衙署，天阴沉沉的，还真是要下雨了。

    他回到泥瓶巷祖宅，淅沥沥的一场春雨，不期而至，越下越大。

    曹曦独处，坐在小小的大堂，没有匾额，好不容易冒出的香火小人，也早已给人吃掉。

    就是一栋孤零零的破落宅子了。

    曹曦突然起身，去灶房碗柜拿出一只大白碗，走到天井对应的水池边，就蹲在边沿上，双脚踩在小水池里头铺着的鹅卵石上，用白碗承接雨水。

    装了小半碗雨水后，曹曦喝了口，就立即洒进水池，埋怨道：“读书人只会瞎扯淡，这故乡水，哪里有酒好喝。”

    曹曦叹了口气，怔怔出神。

    最后老人端着水碗，回首望去，好似有一位老态妇人在屋内劳作，像是她停下了动作，怀抱扫帚，安安静静站在那边，笑望向自己的儿子。子欲养而亲不待，做娘亲的，没能享着半点福，可只要儿子出息了，便是没关系的。

    早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老人，已经不知道几个一百年，没有这么伤感了，泪眼朦胧，轻声呢喃：“娘亲呦，我的傻娘亲呦。”

    ————

    披云山南麓，林鹿书院已经破土动工，仿佛每天都在一栋栋高楼骤起，大骊对于这座书院的重视，宋氏皇帝完全等同于北岳正神庙的建造，仅是圣旨就下了两道，分别给州府和郡守府。

    化名为程水东的黄庭国老蛟，一袭合身青衫，完全就是夫子醇儒的气质模样。

    连同大骊皇帝和国师崔瀺极在内，知道老蛟身份的人物，屈指可数。所以哪怕程水东的著作流传颇广，在宝瓶洲以北地带享誉盛名，但是让一位黄庭国的小小侍郎，担任林鹿书院的副山长，仍是在大骊朝野惹来颇多非议，庙堂上是觉得程水东在儒家学统内并无赫赫头衔，分量太轻，无法服众，武臣更是大为不满，一个黄庭国的糟老头子，能活命就不错了，竟然还要当大骊读书种子们的先生？

    老蛟与魏檗并肩而立，一起望着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的书院地址，这还是他们两位第一次私下见面。

    老蛟唏嘘道：“你魏檗次次死灰复燃，出人意料。”

    先是贵为神水国的北岳正神，然后被大骊打破金身，沉入水底，之后好不容易被人帮着拼凑出残破金身，勉强维持香火不断，不曾想祸从天降，突然又给两位下棋仙人摘掉金身，沦为最底层的土地公，比起一般的河婆河伯还要不如，但是到头来，竟然是他一举升为披云山的北岳正神。

    估计大骊原有的山岳正神，想要跟魏檗拼命的心思都不缺。

    老蛟早年远游各地，与魏檗其实是老相识了。

    天上下起了小雨，尘土被压回大地。

    老蛟和魏檗当然不用担心雨水淋在身上。

    魏檗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摇晃，身前的雨幕随之晃荡起来，微笑道：“要不然世人都羡神仙好？何况还是神在前，仙在后嘛。”

    老蛟轻声问道：“大骊皇帝真要南下龙泉郡？”

    魏檗没有藏藏掖掖，嬉笑道：“对啊，近期是要走一趟，到时候你这条老蛟觐见真龙天子，一定很好玩。你的见面礼，准备得如何了？”

    老蛟笑道：“准备好了，不值一提。”

    魏檗伸手指向小镇那边，问道：“打不打得起来，如果打起来，你会不会出手？”

    老蛟犹豫片刻，不愿把这位未来山岳大神当傻子，“上了贼船，还能如何？”

    魏檗有些头疼，“可别打坏我的披云山就好。”

    老蛟大笑道：“这么快就把这儿当家了？”

    魏檗嘿嘿笑着，“我这个人，喜新不厌旧。”

    老蛟伸手点了点身旁的白衣神人，“不厌旧到了你这个地步，世间罕见。”

    魏檗爽朗大笑，“那肯定是你见识还不够多。”

    闻弦知雅意，老蛟立即收敛笑意，提醒道：“有些事，别人可做，我们不可说。”

    魏檗点点头，记起一事，“我得去趟落魄山，不陪你淋雨了。”

    ————

    龙须河上，雨点噼里啪啦使劲砸在河面上。

    石拱桥下，一位青丝茂如水草的妇人，悬停在河底上边，呜呜咽咽，她想起了自家孙子，再联想到自己一半金身毁弃的凄惨境遇，就愈发伤心，在自家门口都这般难混，更何况是孙子远在真武山，在那么多神仙精怪之中修行？

    她之前还每天开开心心巡视龙须河，想着自己靠着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以及不要脸皮的吓唬人，好不容易攒下那么多值钱的和不那么值钱的宝贝，想着总有一天都会全盘交给孙子，让他不至于在修行路上为了钱而烦恼，可如今承受着巨大痛苦，在河水源头那里自毁金身，让这位尚无神庙香火的河神妇人，真真切切晓得了天道难测、修行艰辛的道理，她最近每天就躲在这座石拱桥下以泪洗面。

    然后妇人猛地停下哽咽，忍着心中惊骇，迅速游曳去了靠近岸边的地方，乖乖给一位上司让出河道。

    妇人当然认得那位铁符江正神，名叫杨花，极有可能是东宝瓶洲最年轻的高品秩江神，她长达一丈的金色长发，脸上覆有面甲，怀抱一柄长剑，脾气极差，死在她手上的过路精怪，茫茫多。

    龙须河是铁符江的上游水段，当然隶属于铁符江水域，所以杨花巡视河道，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杨花升任江神之后，从不登上那条江河地界的瀑布，今天是头一遭。生前名为马兰花的妇人河神，哪怕成了神祇，依然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市井德行，低头怯生生说了句客套话，再抬起头，杨花早已迅猛远去上游的十数里外。

    妇人心中愤愤，觉得这个年轻婆姨太不会做人了，即便是自己的顶头上官，可一声招呼都不打，也太不讲究了些。

    于是妇人就又开始自怨自艾，觉得是自己给人欺负了。

    最后妇人就害怕自己的孙子，在外边也给人这般不当回事，妇人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擦拭泪花，然后如鲤鱼摆尾，快速游向自己的老巢，去瞅几眼家当宝贝们，想着它们未来都会是孙子的丰厚聘礼，她才能高兴几分，才会觉得这份死了还要遭罪的苦难日子，好歹还有个盼头。

    ————

    驿站外边，停着一辆装有算卦摊子的独轮车，年轻道人摊子都没摊开，就开始给一位信命的驿丁看手相算命了，落在别的驿站胥吏眼中，那就是一个胡说八道一个小鸡啄米，可笑至极。最后年轻道人没收人铜钱，其实那个驿丁也没想着要花钱，好在道人很识趣，只讨要了一碗热水，站在车旁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很是痛快。

    年轻道人抹了一把嘴，笑脸灿烂地跟驿站挥手告别，继续推车前行。

    驿站那边，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咦？怎的算命骗子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位道姑装束的女子？

    貌美道姑柔声问道：“小师叔，你说你算命和下棋都不算最厉害，那谁最厉害？”

    名叫陆沉的道人笑道：“你真正的小师叔，贫道的师兄，一个将来下棋比贫道好，会下赢白帝城那个魔头，一个算命比贫道好，会让……唉，不说这个，伤感情。总之这‘一个加一个还是一个，再加一个更是一个’的师兄，从来就比贫道厉害。”

    道姑正是被陆沉从神诰宗拐骗而来的贺小凉，那个让风雪庙魏晋喝了一壶壶断肠酒的绝情女子。

    她其实之前也曾以玉女的身份，和金童一起代表宝瓶洲道统来此，取回祖师爷留在骊珠洞天的那件压胜法宝。走的时候，他们没能成功带走马苦玄，她反而多出一块漂亮的蛇胆石，没办法，她的福缘之深厚，一洲瞩目，像是随便走在哪里，好东西都喜欢主动往她身上凑，挡都挡不住。

    道姑犹豫了一下。

    她想询问一个神诰宗那位小师叔都没能想透彻的问题。

    为何身边此人，会是齐静春身陷必死之局的真正死结所在。

    凭什么！

    要知道齐静春当时表现出来的修为，若非不愿打得东宝瓶洲都塌陷入海，不愿连累小镇众生，只选择以两个本命字迎敌，而是倾力出手，这个神神道道的年轻道人，当真能够抗衡？甚至是能够保证击杀齐静春？！

    打赢一个上五境，与打死一个上五境，是天壤之别。以及上五境心知必死之后，爆发出来的恐怖破坏力，无法想象。

    除非是有高出一到两个境界的仙人，竭力控制战场，或是有人能够搬出一座小洞天作为牢笼。

    谢实为何胆敢单枪匹马来到小镇，便是这个道理。

    我谢实可以死在龙泉县，但是你大骊得先掂量一下后果。

    当时李二在大隋皇宫，亦是同理。

    陆沉却已经算出她的问题，微笑道：“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什么呢，就是言语文字，可以用来说话，但用来讲解大道，分量是远远不够的。至于贫道的意思呢，其实就是你想问的问题，贫道不会回答。”

    贺小凉苦笑不已。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神诰宗的“小师叔”，这一路上说了无数的奇言怪语，她经常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就干脆不去深思了，他愿意说，就会叨叨叨个不停，你闭住耳朵、甚至关上心扉大门都不管用，照样会在心头响起他的声音，可当他不愿意说的时候，能够十天半个月一言不发。

    陆沉望向小镇那边，又开始怪话连篇，“世人都羡神仙好，神仙好不好，自然是好的，可你魏檗为何不羡慕，因为你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神仙嘛。”

    “扪心自问，有愧啊，有愧的话，愧字，即是心中有鬼。接下去的天君之路，你会有点难走啊。”

    “啧啧，你家孙儿还给人欺负？他不欺负别人就算宅心仁厚啦，他出息大喽，就是那性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不过没办法，命好就是命好。”

    “说来奇妙，同样是一个小镇走出去的人，同时回到家乡，谢实做了一辈子好神仙，却要去做一件亏心事。曹曦做了一辈子王八蛋，却做了一件厚道事。”

    说到这里，年轻道人突然转头望向身后的贺小凉，笑问道：“凡俗夫子的心心念念，你听得见吗？”

    贺小凉无奈道：“十境练气士才能依稀听闻，我如今哪里做得到。”

    年轻道人哦了一声，“那你确实需要好好修行啊。”

    贺小凉只得苦笑。

    年轻道人觉得这个可以说，便打开了话匣子，不管贺小凉感不感兴趣，竹筒倒起了豆子，“贫道告诉你啊，这种事情很玄乎，但其实又一点不玄乎，一种是心诚至极，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圣人有言，惟精惟诚可以动人。凡夫俗子，某些时刻，一样能够引来神灵感应。”

    “另外一种当然是修为极高、或是天赋异禀，他们的心声，自然而然更加响亮。比如贫道想要跟你讲话，你想听不想听，就都听得到。”

    “不过吧，我觉得这跟贫道修为无关，还是惟精惟诚使然，你觉得呢？”

    贺小凉可不会溜须拍马，“我觉得是小师叔道法高深的关系。”

    陆沉有些失落，又不想说话了。

    类似李希圣当时在入山途中，直呼白泽二字，立即就能够让那位远在宝瓶洲西海之滨的白老爷听见，而身边学生崔赐恐怕张开嘴，破口大骂一百遍，白老爷都听不到，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当然，万一他一个较真，隔着十万八千里，崔赐必然会“无缘无故”暴毙当场。

    这类天之骄子，仿佛是一颗颗闪烁在陆地之上的璀璨星辰，当然更加吸引目光。别看世俗习惯性冠以“圣人”头衔的十境练气士，躲得跟千年乌龟王八蛋似的，其实在某些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的大佬眼中，反而比世俗常人更加一览无余。

    当然，神人掌观山河，“袖手”，没那么简单，一国一洲之地，自有其无形屏障的存在，阻滞着别处投来的视线，洞天福地的地界之说，根源就在于此，如果隔着一座天下，还要窥探内幕，所需修为，那真是需要境界高到天上去了。

    小镇南边，时不时有金石之声响彻云霄，那种极具震慑力的声响，常人反而丝毫不知，但是对于练气士来说，动静不小，事实上，阮邛在剑炉内的打铁之声，落在妖族耳中，堪比耳畔的春雷阵阵。

    那些心存侥幸滞留在小镇的妖物，一个个现出原形，气海剧震，生不如死，疯癫发狂。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大骊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先联手制服，然后丢入大山之中，这份人情，无异于救命之恩。

    与此同时，阮邛的铸剑气象，不由得让旁人感慨一句，圣人就是圣人。

    但是贺小凉有些讶异，“铸剑已经临近尾声，为何动静还这么大，使得地界之内，山根水运都有些摇晃了。难道是这把剑的品相之高，能够名动天下？”

    陆沉笑而不言。

    圣人们一样也要做买卖啊。

    只是既然齐静春跟师父谈妥了，那他就绝不会再插手此事。

    这既是尊师重道，更是对那位读书人表达自己的一份敬意。

    遥想当年。

    算命先生陆沉背对着学塾那边，给人测字算卦。

    身后是一位儒家圣人在为蒙童稚子们传道授业。

    至于为何齐静春必须死。

    涉及到一个很大的大道。

    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之内，遍览三教典籍。

    齐静春的“有望立教称祖”，立的什么教？

    不管是什么，总之他跟某人想到了同一处去，那么陆沉作为那个人的师弟，就必须亲自下来这里。

    陆沉望向天空。

    曾经有个读书人就坐在那里，以一己之力，对抗三教仙人。

    佩服归佩服，敬重归敬重。

    昧着良心的事情还得做啊。

    后来他顺势而为，大致推演算出了齐静春的真正后手，便给那少年留下了四个字，说是让他练字，这是真的，但是最大的意义，还是放风筝一般，希望借着少年临摹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某天算出最关键的一步棋，纯粹是下棋高手的好奇而已。

    但是很奇怪，少年只给了陆沉一次机会。

    而且陆沉也根本算不出太多。

    对此陆沉倒是不介意什么，毕竟大局已定，他还真不会在齐静春死后落井下石。

    年轻道人曾经亲口对少年笑言，“看似好心的善举，未必是好人好事情。”

    是有深意的，既是说那几张药方那四个字，更是说那一串蓄谋已久的糖葫芦。

    陆沉松开独轮车的把柄，伸了个懒腰，笑道：“若无闲事挂心头，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年轻道姑微笑道：“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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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

    最近两天的练拳，光脚老人的出手愈发凌厉，虽然不再让陈平安做那剥皮抽筋的残忍行径，但是以神人擂鼓式，一拳拳砸在陈平安的身躯或是神魂上，层层累加，真是让陈平安欲仙欲死。

    竹楼外边的粉裙女童嗑瓜子，心不在焉，都磕得咬破了嘴皮也不自知，至于崖畔枯坐修行的青衣小童，始终神色凝重，既要凭借先天而生的强横体魄，拼命消化腹中的那颗上等蛇胆石，又要凝聚神意，尽量不被竹楼的瘆人动静所打搅，就连这条御江水蛇自己都不清楚，这其实无异于一场心力皆修的大机缘，既养气也炼气，体内气机景象，如大水冲击河中砥柱，可遇不可求。

    偶尔粉裙女童实在坐立不安，便会去伸手摩挲竹楼，当初儒生李希圣写下的文字，虽然不在竹楼墙壁上显现，但是她全部牢牢铭记在心，文字内容甚至是笔画勾勒，都一清二楚，她守不住楼上自家老爷的哀嚎或是撞墙声响，就会强迫自己去默念墙上的诗词文章。

    这也是修行。

    关于蛇胆石，自然是多多益善，是天底下所有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宝贝，但是也恪守一条“一十百千万”的潜在规矩。

    魏檗对此泄露过天机，给两个小家伙解释过其中缘由，第一颗帮助破境的上等蛇胆石，大致一年就能被蛟龙之属的驳杂遗种给消化，火蟒女童体质不强，耗时稍长，可能需要十三四个月，反观青衣小童就只需要大半年，但是第二颗就没这么轻松了，需要十年苦功夫去吞食，第三颗则需要百年光阴的水磨功夫，第四颗是漫长的千年，第五颗需要万年！其实有无第五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意义已经不大，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至多是家底宝库里的一件珍稀藏品罢了。

    所以之前青衣小童手握三颗上好蛇胆石，便转过头开始垂涎起普通蛇胆石了，无法保证破境，但是能够十年十年地积攒修为，不断夯实当下境界的厚度，吃东西就涨修为，嘎嘣脆，岂不美哉？那个时候青衣小童一门心思想着大爷我躺着享福，每天晒着太阳、看看风花雪月就能够境界攀升，多惬意！

    直到陈平安在竹楼练拳之后，青衣小童才改变想法，埋头苦修，对于一根筋一根肠子的御江水蛇来说，想法不复杂，他既不想见着谁都被一拳打死，更不想被陈平安这个泥腿子老爷超过境界，那多没面子？

    天大地大，我们混江湖的英雄豪杰，面子最大！

    竹楼内，光脚老人双臂环胸，俯瞰着地上蜷缩起来的少年，疼痛得全身肌肉都在发出黄豆爆裂的声响，老人先前二十八拳神人擂鼓式，打在了陈平安二十八座气府大门上，打得陈平安这副奄奄一息的惨淡光景。

    老人冷笑道：“才二十八拳而已，就跟死人一样，真是不堪入目！挨不住三十拳，这三境就不算天下最强的三境！”

    满身血腥气的陈平安根本顾不得还嘴，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以及体内自己找到的那条宛如火龙的真气，再加上阿良说是“无数剑仙摸索而出”的十八停运气法门，三者一起，才堪堪让自己咬牙承受住老人的二十八拳。

    老人一脚踹出，踹中陈平安的后背，陈平安整个人撞在墙上，重重摔落在地上，原本好不容易趋于稳定的气海，前功尽弃，再度兴风作浪，躺在地上的陈平安像是犯了羊癫疯。

    老人大笑道：“一名纯粹武夫，想要屹立于群山之巅，靠什么？就靠一口气，硬生生耗死那些可以肆意借用天地灵气的练气士！你这口气，若是吃点小苦头，就丧失了出拳的能力，还想着龟缩起来疗伤换气？你出拳之人会给你这个机会吗？所以你陈平安积攒出来的这一口气，还远远不够！”

    小苦头。

    满脸血污的陈平安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老人虽然嘴上歹毒，极尽刻薄挖苦之能，但是如果跟老人有过生死之战的武道大宗师、或是重创、毙命于老人手上的山上神仙，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老人除了拳法通天之外，再就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巅峰之时，以东宝瓶洲唯一一位十境武夫的身份，只凭一副肉身、一双拳头纵横三洲之地！出拳之前，老人不报姓名，出拳之后，也不报身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场架打过就走，不小心打死了谁，徒子徒孙们有胆子有本事，只管找他报仇便是，任你是十人百年围殴，任你法宝迭出机关算尽，他一概靠双拳接下！

    那会儿，三洲只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无名氏神人，极少对手下败将报以尊重，哪怕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老人一样不当回事，更加未有过半点收徒的念头。

    这栋落魄山竹楼大有玄机，崔姓老人每天能够清醒一个时辰，如今随着一步步重返巅峰，在半数时间里都能够保持头脑清明。这位大骊国师崔瀺的爷爷，从巅峰坠入谷底之后，对于家族早已彻底失去好感，当年因为孙子一事，曾经被家族那帮趋炎附势的龟孙子伤透了心，更无半点香火情了，如今到了落魄山，每天待在竹楼，时不时站在二楼远眺山水，老人开始有点喜欢这么个清净地儿，不仅仅竹楼是自己的福地那么简单。

    魏檗走到竹楼外，刚好听到老人一声怒吼，“陈平安，躺着算怎么回事！站不起来，爬也要爬起来！”

    “你可知道老夫此生远游，出拳杀人伤人无数，唯一敬重之人，是谁吗？！”

    “是一个如今我连名字都忘记的八境武夫，此人濒死之际，被老夫一脚踩在面门之上，八境武人死前，竭力抬起拳头，向老夫递出生平最后一拳，哪怕那一拳已经孱弱得比稚童妇人还不如，但是那一拳，却是天底下所有十境武人，甚至是传说的十一境武神，也要尊重佩服的一拳！”

    “那一拳，才是我辈武夫真正的神意所在！”

    砰砰砰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声，显而易见，是好不容易起身后的陈平安，又给打得次次撞在墙壁上。

    “陈平安，再来！这点疼痛算个屁，你要是个带把的，就站起来再吃一拳……”

    老人安静片刻，然后蓦然大怒，骂骂咧咧，好些骂人的言语，其实都是跟泥瓶巷少年学来的。

    原来陈平安的心弦差点绷断了。

    过犹不及。

    陈平安不愿服输，不仅靠着那口气强撑，甚至无意中动用了虚无缥缈的“心气”，然后被老人一拳打飞之后，心气都一并下坠，是真正的生死一线之间，这也是老人教拳之后第一次出现意外。

    嘴上不依不饶的老人早已蹲下身，赶紧一掌捂住少年心口，低头望去，是少年一张痛苦到扭曲的黝黑脸庞，还有少年一条放在胸膛上的胳膊，拳头紧握，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

    老人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少年肌肤绽裂、露出白骨的拳头，破天荒露出一抹慈祥神色，轻声笑道：“小子，不错。拳招在低处实处，拳意在虚处高处，拳法在心中深处，你已经走到真正的武道上了。”

    只是在此时，不知是梦中还是迷糊，陈平安呢喃说着骂人的脏话。

    老人愣了愣，不怒反笑，“臭小子。”

    ————

    第二天，陈平安硬生生挨了二十九拳才昏死过去。

    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陈平安就是艰难走到二楼，问了一句话，“下一次三十拳，我会不会被你打死？”

    老人在屋内睁开眼，“不会。”

    然后陈平安就站在二楼檐下，开始骂骂咧咧，顾粲他娘亲曾经号称小镇骂街第一人，骂得连杏花巷马婆婆都得回家总结经验，汲取教训之后，仍是屡战屡败。那么陈平安作为经常旁听骂战的家伙，耳濡目染，真要敞开了开骂，功力当然不差。

    明天练拳开始之后，肯定是没机会骂了。

    今天先骂了再说。

    反正该吃的苦头，不该遭的罪，都吃足吃饱了，老家伙又不可能打死自己，那他陈平安怕什么。

    不骂一骂，陈平安真怕把自己活活憋死，拳没练出大出息，先把自己窝火死了，这不行！

    老人对此根本不以为意。

    事实上这才是好事。

    因为恰恰这就是练拳的一层重要意义所在。

    泥瓶巷少年积攒了太多情绪上的杂质，就像是被陈平安自己一点一点扫在墙脚根的垃圾，不多不少，无碍心境，因为“眼不见心不烦”，但是一旦将来武道攀登，不断往上登高，那么这点瑕疵就会不断被放大，二三境之时，被老人以种种拳法神通锤炼敲打，能够相对轻松地祛除，若是到了六七之间的武道大门槛，或是九十之间的天堑，再想回过头来拔除清扫，就难如登天了。

    可是老人又不是泥菩萨，哪里受得了没完没了的骂人话，怒喝道：“滚蛋，再废话半句，现在就打死你。”

    陈平安笑呵呵走了，很心满意足。

    老人在屋内低声笑骂道：“跟巉瀺小时候，还真是像。”

    说到这里，老人便有些神色恍惚。

    小时候，对于巉瀺，自己这个当爷爷的，是不是太严苛无情，过于拔苗助长了？

    儒家第三圣，曾有至理名言，流传于世，“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老人叹了口气。

    那场惊心动魄的三四之争，他也曾亲身领教过，下场如何，便是现在的模样了。这还是老人涉足不深的缘故。

    他之前有一次游历无名大山，偶遇一位儒衫老者，朝阳初升，老者在山巅打转散步，缓缓伸展筋骨，就像是在画圈圈，但是以他十境武夫的眼光来看，看得出来，年迈读书人看似在原地打转，其实每一次画圆圈，都会稍稍往外边略微拓展。

    他就好奇询问：“老先生为何不一步跨出去？”

    儒衫老人微笑回答：“坏了规矩，那可不行。”

    一番天南地北的畅谈，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年迈读书人的身影。

    ————

    第三天，老人在练拳之前，对陈平安笑道：“既然已经在三境站稳了脚跟，那咱们继续，老夫把你的四境的武道底子给打扎实了。远游一事，不耽误这几天功夫。”

    陈平安摇头说不行，远游一事，只要阮师傅铸剑成功，就必须马上走。

    老人继续诱惑陈平安练拳，“先前为何老夫以五境修为一拳出去，六境巅峰的孙叔坚就给打死了？就在于同样的境界，云泥之别，所以哪怕是最难越过境界杀人的武道一途，老夫仍然可以轻松打死高一层的孙叔坚，因为他的底子打得太松散了。”

    “比如科举一事，同样是跻身殿试的读书人，为何有人就是贵不可言的状元郎探花郎，其余就是进士，甚至还有那些可怜兮兮的同进士出身？那座金銮殿，就是一个境界，但是同等境界中，还是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陈平安，你要知道，武道三境四境，差距极大。无异于练气士的下五境的最后一境，和中五境的第一境，存在着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有无老夫帮你打底子，你吃了这么些苦头，裨益大小，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如果能够一鼓作气，破开四境，只要打破了瓶颈，之后四境的武道路途，就是一马平川，岂不痛快？”

    陈平安毫不犹豫，还是摇头。

    杨老头既然说此地不宜久留，拿到了剑就必须离开山头，一直南下，陈平安就绝对不会拖延一炷香。

    其实内心深处，对于三境之上的练拳，陈平安还是有些心惊胆战，说不怕那是自欺欺人。

    老人点点头，“经得起诱惑，也算好事。孙叔坚之流，天资不差，可中途夭折的人，不计其数，就死在了贪心二字上。那今天老夫就破例奖赏你一次，将三十拳，换成三十一拳好了。放心，保管不会死人，帮你把三境好好夯实牢固了，你不用对老夫感激涕零，谁让你是巉瀺的先生……”

    老人表面上说得和颜悦色，可是言语之中的杀气腾腾，寒意深深，陈平安岂会不知？

    昨天一顿骂人，是骂得酣畅淋漓了，结果今天就要遭报应？

    结果三十一拳之后，陈平安头回在大药桶里睡了一天，然后在床铺上昏天暗地地睡了一整夜。

    拂晓时分，陈平安走出屋子，魏檗和两个小家伙都坐在檐下。

    看到陈平安后，魏檗坐在竹椅上，仰起头，双手抱拳，喜气洋洋道：“恭贺恭贺。”

    陈平安抱拳还礼，苦笑道：“一言难尽。”

    粉裙女童把竹椅让给自家老爷，魏檗在陈平安压低嗓音后，“阮邛在这两天就会开炉，之前跟小蛇闲聊，听说你想要购买一只养剑葫，那我就擅作主张，将大骊朝廷原本一座山头赠送一份彩礼的事情，给折算了五件法宝不要，只收一只葫芦，陈平安，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更改，继续收下大骊原先的五件法宝就是。”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一起使眼色，劝说陈平安别猪油蒙了心，取五舍一。

    陈平安笑道：“我当然要那只养剑葫芦。”

    魏檗爽朗大笑，随手一挥袖，刹那之间一只朱红色的精巧小葫芦，就被托在手心。

    比起阿良悬挂腰间的银色小葫芦，稍小一些，色泽温润，样式古朴，让人一见钟情。

    陈平安满脸惊喜，小心翼翼地双手拿起朱红葫芦，瞪大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

    魏檗笑着解释道：“这只养剑葫芦只能算品相中等，算不得真正的神仙物，但已经很难得了，毕竟是在东宝瓶洲，比不得剑修横行的俱芦洲，不过就算拿去俱芦洲，这只小葫芦，一样能够让中五境的剑修垂涎三尺。”

    魏檗指了指小葫芦底部，“底款为‘姜壶’，与行走江湖的江湖谐音，蛮好玩的，而且多半是某位姜姓剑修的珍爱遗物，才会刻上这个名字。喜不喜欢？”

    陈平安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忙不迭应声道：“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养剑葫唉！”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一拍额头。

    好嘛，关键还是识货，晓得养剑葫芦的价值连城，才这般心生欢喜，老爷的财迷习性，真是改不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能装酒不？”

    魏檗点头笑道：“自然是可以的，装上十几斤酒没问题，不妨碍温养飞剑，但是切记，养剑葫内，不可温养意气相悖的飞剑，也不讲究什么越多越好，否则会耽搁养剑的进程，最好是同时养育两三把……”

    说到这里，魏檗自嘲道：“若是能够同时温养两把飞剑，已经够吓人的了。先不谈获得上乘飞剑的机缘，这得需要多大的财力物力啊。”

    陈平安默默记下。

    然后嗖嗖两下，本名“小酆都”的初一，以及杨老头换给陈平安的碧绿色“十五”，一前一后从陈平安两座气府掠出，一闪而逝，窜入朱红色的养剑葫芦，两柄飞剑似乎极其快活，在其中四处乱窜，不断撞在葫芦内壁上，以至于小葫芦在陈平安手中微微摇晃。

    魏檗瞪大眼睛，只觉得颜面无存，无奈摇头道：“好嘛，当我什么都没说。”

    青衣小童与有荣焉，气哼哼道：“知道我家老爷的财力雄厚了吧？”

    魏檗没跟这条小蛇计较，乐呵呵道：“知道啦知道啦。”

    魏檗最后笑道：“对了，葫芦里装了酒的，就你陈平安那点酒量，尽管喝。”

    魏檗离去后，陈平安拎着一条竹椅坐在崖畔那边，独自小口小口喝着酒。

    粉裙女童想要跟着过去，结果被青衣小童抓住胳膊，摇头示意不要去凑热闹。

    陈平安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双腿伸直，双手捧住暂时当起酒壶的小葫芦，几口酒下了肚子，就觉得脸颊火热，喉咙滚烫，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陈平安望向遥远的南方，充满了憧憬。

    好像那边的山山水水，就是手中养剑葫芦谐音的江湖了。

    这是陈平安从未想过的生活。

    能好好活着，真好。

    ————

    泥瓶巷的孤儿，爹娘都去世后，五岁到七岁的时候，最难熬。

    有些时候饿到肠子打结的时候，那是真能饿到恨不得去刨泥土吃的，每当吃饭的时候，泥瓶巷附近皆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哪怕只是走在巷子里，孩子都能闻着那些诱人的饭香菜香，孩子身上穿着爹娘留下的衣衫，自己裁剪成自己能穿的大小样式，边边角角都丢不得，一块一块积攒起来。

    孩子第一次吃上别人家的饭菜，是家底耗尽之后，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六岁的孩子，在一个大冬天，又无法上山采药挣点铜钱，彻底没了生计，又不愿去偷，饥寒交迫，像一只小小的孤魂野鬼，走在巷子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直走到了暮色里，到了炊烟升起的时候，孩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之前有好心人说小平安，去我家吃饭。孩子总会笑着说不用，家里还有米的。然后就赶紧跑开了。

    可是那一天，孩子是真的什么都没了，白天先去了趟杨家铺子，想要跟老人赊账，老人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然后在那个黄昏里，孩子就委屈想着，会不会有人见着自己，会不会笑着说，小平安，进来吃饭。

    但是那一天，没有人开门，大门紧闭，里边有欢声笑语，有骂骂咧咧。

    孩子最后饿着回到自己院子，躺在被褥单薄的冰冷床板上，默默告诉自己，不饿不饿，睡着了就不饿了，想一下爹娘就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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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

    光脚老人不知何时走出了竹楼，站在崖畔，来到陈平安身边，笑问道：“怎么，熬过了一个大关隘，在忆苦思甜？”

    陈平安被打断思绪，回过神后，喝了一口酒，转头笑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穿着一袭素白麻衣，显得格外清爽利落，“不太好？好得很，人活着没个盼头，多没滋味。吃得住苦，享得了福，才是真英雄。吃苦头的时候，别见着人就跟人念叨我好苦哇，跟个小娘们似的，享福的时候，就只管心安理得受着，全是自己靠本事挣来的好日子，凭啥只能躲在被窝里偷着乐？”

    陈平安点点头，“可能有些话说出来，老前辈会不太高兴，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老前辈，愿意听吗？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刘羡阳都没有听过。”

    光脚老人蹲在竹椅和少年身边，“哦？小时候那点凄凄惨惨的破烂事？可以啊，说出来让老夫乐呵乐呵。”

    陈平安喝了口酒，没有恼火，递过去朱红葫芦，老人摆摆手说是嫌弃酒差，陈平安便打开心扉，缓缓说道：“我哪怕练拳，每天疼得嗷嗷叫，还偷偷哭了几次，觉得真要被老前辈活活打死了，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候，是小的时候，一次是头回自己一个人进山采药，我记得很清楚，天上好大的太阳，我就扛着一个差不多有我人那么高的大背篓，当时心大，想着背篓大，就能装下很多很多药材，娘亲就会更快好起来，然后走着走着，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皮，给太阳一晒，汗水一流，火辣辣疼，关键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走出小镇，一想到想这么疼半天，一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人嗤笑。

    却不是笑话陈平安，而是想起了崔氏子弟的锦衣玉食，世代簪缨，是宝瓶洲的顶尖豪阀，然后那个小崽子们练拳之时，才站桩而已，就个个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到自家就开始跟爹娘告刁状，或是春寒冬冻的时分，裹着狐裘跟裹粽子差不多，上个家塾早课，就觉得自己吃了天底下最大的苦头，除夕夜就想着跟几位祖宗讨要一封大大的吉利钱，老人看不惯这些，但是其余几位同辈份的兄弟，还真就吃这一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嘛。

    陈平安继续说道：“第二次，是饿的，家里米缸见底了，能卖的东西全卖了，饿了一整天，又没脸皮去求人，就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想着别人主动打声招呼，问我要不要顺便吃个饭。那年的大冬天，是真的好冷啊，夏秋时节还没事，家里再穷，少穿衣服又没关系，而且上山采药能挣些铜钱，每次采药还能顺便带回家野菜、果子，或者跟街坊邻居借了铁榔头，去小溪里敲打石块，就能把躲在下边的小鱼敲晕，回家贴在墙壁上一晒，完全不用蘸油盐，晒干了就能吃，还好吃。但是那年冬天，是真没法子，不求人就要饿死，怎么办，一开始脸皮薄，不断告诉自己，陈平安，你答应过自己娘亲，以后会好好活着的，怎么可以爹娘才走了一年，就跟乞儿差不多？所以当时躺在床铺上，觉得熬一熬，就能把那股饿劲熬没了，哪里知道饿就是饿，没有饿昏过去，反而越饿越清醒，没办法，爬起床走出院子，又到巷子里溜达，几次想要敲门，又都缩回手，死活开不了那么口。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最后走一趟泥瓶巷，从一头走到最后一头，如果还是没人开门，跟我说小平安，这么晚了吃饭没，没有的话，进来随便吃点。那我就真去敲门跟人求了，只是在肚子里默默发誓，我长大以后，一定好好报答那户愿意给我饭吃的人家。最后我就从曹家祖宅那头的巷子开始走，结果一直走到了顾粲他家的巷子尽头，还是没有人开门。”

    老人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咋的，最后敲开了哪户人家的大门？人家愿意收留你蹭饭没？”

    陈平安说到这里，本就没有多少萎靡悲苦的神色，愈发神采奕奕，像是喝了一口最好喝的美酒，“我就只好哭着鼻子往回走，但是没走出去几步，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一开始没敢回头，可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了，我就赶紧抹了把脸，转头望去，看到一位邻居手里拎着一只火熜，就是里边铜皮外边竹编的小火炉，能够拎在手里随便逛的那种，她见着我好像也很意外。”

    老人啧啧道：“天无绝人之路，你小子就这么白吃一顿饱饭啦？”

    陈平安狠狠抹了把脸，全是泪水，但是满脸笑意，“没呢，那个邻居想了想，笑着问我，小平安，你真的会进山采药，那些药材真认得？我当然说认得，而且我真没吹牛，我那两年几乎隔三岔五就会进山采药，都快比泥瓶巷还熟门熟路了。她就笑了，对我招招手，大声说‘那行啊，小平安，你过来，我跟你求件事情，我身子骨经不起寒，需要几味草药熬汤补身子，可是杨家铺子那边太黑心，太贵，我可买不起，小平安你能不能开春之后去山里头采药，我给你铜钱，但是价格必须低一点儿。’”

    陈平安轻声道：“我走过去，跟她商量着事情，她就顺手把自己的火熜递给我，谈完了事情后，她看我没挪步，就笑着问，怎么，没吃饭，还想骗吃骗喝啊？不行，除非算在药材钱里头，不然我可不让你进这个门！”

    陈平安笑着望向远方，“我在爹娘走后，什么样的眼光没看到过，很多同龄人，骂我是克死爹娘的祸胎，哪怕我远远看着他们放纸鸢，下河摸鱼，都会被一些人拿石头砸我。还有一些大人，喜欢骂我是杂种，说我这种贱胚子，就算给富贵人家当牛做马都嫌脏，比老瓷山的破瓷片还碍事。但是那天，那个女人那么跟我聊着天，说要花钱吃饭才行，老前辈你一定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进屋里吃着饭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又不争气地满脸都是了，她就开玩笑说，呦，小平安，我的手艺是太好还是太差啊，还能把人吃出眼泪来？我那会儿就只敢低头扒饭，说好吃。”

    老人嗯了一声，提醒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邻居其实是想帮你？不过换了个更好的法子。”

    陈平安点头道：“一开始没想到，后来吃饭结账的次数多了，很快就明白了。”

    那个邻居，就是后来顾粲的娘亲。

    所以每次顾粲娘亲跟人吵架，陈平安都在旁边看着，几次吵架吵得狠了，她就会被一群抱团的妇人冲上去挠脸揪头发，陈平安那个时候就会跑上去，护着她，也不还手，任由妇人们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所以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烂好人。

    如果顾粲娘亲这样的好人，不管她在泥瓶巷杏花巷口碑有多差，对他陈平安，就是救命恩人，如果这都不想着好好报答，陈平安觉得自己都不是人。

    送给顾粲一条小泥鳅怎么了，知道了它是一桩大机缘，又怎么了。

    陈平安根本不心疼。

    当这个世界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要惜福，无论大小。

    所以烧窑的半个师傅，姚老头说过那句话，陈平安当时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

    天底下没谁是欠你的，但是你欠了别人，就别不当回事。

    后来陈平安对待刘羡阳，亦是如此。

    上山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刘羡阳教会了陈平安如何下套子逮野味，如何制造土弓，如何钓鱼，到了龙窑烧瓷，还是年纪稍长的刘羡阳在护着陈平安。

    陈平安这么苦兮兮从孩子活到了少年，活到了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虽说很愿意讲道理，但是如果牵扯到顾粲或是刘羡阳，例如搬山猿那次，陈平安讲个屁的道理，只要本事足够，那就干死为此。

    陈平安曾经对一位外乡姑娘说过，如果以后自己找着了像娘亲为人那么好的姑娘，哪怕她给什么道祖欺负了，他一样要卷起袖子干架的，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为媳妇打这场架，又是一回事。娶了那么好的媳妇，不晓得心疼，陈平安亏心。

    当然了，那样的好姑娘，陈平安觉得找着了，可是还没说出口，所以才要走接下来那趟江湖。

    他一定要背着自己偷偷取名的“降妖”“除魔”两把剑，走到她跟前，鼓起勇气大声告诉她，“宁姑娘，宁姚！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很喜欢！”

    至于是挨巴掌，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厚着脸皮跟她说了再说！

    老人从陈平安手里抢过养剑葫，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却没有马上丢还给陈平安，没好气道：“这酒真不咋的，你继续说，鸡毛蒜皮的腌臜事，也就只配当这壶劣酒的下酒菜了。”

    陈平安想了想，双手笼在袖中，“那年冬天熬过去后，我好像开了窍，脸皮就厚了，饿得实在不行，就去求人蹭饭，然后一次次都记在心里，想着开冻之后，可以进山，挣了铜钱就还给他们，也会有好心的老人主动送我旧衣服，我不会再觉得难为情，说家里不缺东西了，都老老实实收着。那几年里，我拼了命进山采药，但是挣钱还是很少，实在是力气太小了，杨家铺子好些药材又难找，这也很正常，好找的药材，哪里能让我挣这个钱，对吧？所以我就给街坊邻居们帮忙，早上就帮他们去铁锁井提水，一有农活，就去田地里帮忙，大晚上会蹲在那边，帮他们抢水，免得给别人截断了水渠，我不敢硬着干，需要躲在远处，等到那些青壮们离开，才敢偷偷刨开，把水源引入邻居家的水田才行，等到守着夜，看到水田的水满了，才去将沟渠小坝重新填回去，为此我还被人追着打过很多次，好在我年纪小，但是跑得快啊，真正吃亏的次数不多。”

    光脚老人悠悠然喝着酒，嘴上说着酒不行，其实一口接着一口，真没少喝，耳朵里听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市井小事，老人倒是也没觉得如何心烦。

    陈平安毫无遮拦地说过了心里话，觉得痛快多了，就伸手去拿酒壶，老人手肘一抬，拍掉少年的手掌，不客气道：“等会儿。”

    老人双指捻住酒葫芦，缓缓道：“陈平安，你说了这么多狗屁倒灶的小事情，想不想听老夫讲一些无甚用处的大道理？这些话，便是老夫当年巅峰，已经站在世间武夫的顶点，你说老夫的眼界如何？够高了吧，也觉得一文不值。要不要听听看？”

    陈平安笑道：“说，我就喜欢听人讲道理。”

    老人站起身，“老夫曾经在一座中土神洲的山顶，偶遇一位气态儒雅的老书生，当时不知身份，后来大致猜出一些，只是没领会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才有之后沦为疯癫老汉的凄惨田地。当时与老书生闲聊，别看老夫是纯粹武夫，口口声声说着拳理，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读过的书，极多。与老书生闲聊到最后，便向他请教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然后老书生便大致说了一些他的道理。”

    光脚老人拎着酒壶，开始散步，绕圈而行，“那个老书生说，我们活在一个很复杂的世道里，很多人的言行，哪怕是学问极高的读书人，还是会自相矛盾，我们看多了没甚道理的事情，难免会问，是不是书上的道理，是错的，或者说，是那些道理还没有说透，没有说全。”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许多嘴上讲道理、做事没道理的世界？办法是有的，一种是活得纯粹，我拳头很硬，剑术很强，道法很强，就用这些来打破一些东西。复杂问题给简单解决掉，只要我开心就好。天地有规矩约束我，我便一拳打破，世间有大道压我，我有一剑破万法。哪怕暂时做到如此酣畅淋漓，可总是如此想，坚定不移，一直朝这个方向走在道路上。这种人可以有，但是不能人人如此的。”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脚步，望向陈平安，自嘲道：“老夫便是这类人。”

    “老书生继续说道，一种是活得很聪明，怎么省心省力怎么来，规矩二字，就是用来钻漏洞的。读书人若是如此，便是犬儒了。或者在合情合理之间作取舍，选择合自己的情，不合世间的理，以至于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若是能够把这个‘利’换成‘礼’字，世道该有多好？”

    “最后一种是活得很没劲，把复杂问题往更复杂了想，掰碎道理，仔细梳理，慢慢思量。

    最后想明白一个为什么。可能做事情，绕了一个大圈，竟然发现只是回到了原地，但是真的没有用吗？还是有的，想通了之后，自己的心里头，会很舒服。就像……就像喝了一口陈酿老酒，暖洋洋，美滋滋。”

    “我们读书人推崇的儒家圣人们，其实没世人想得那么至善至美，是人味十足的，但是儒家的真正学问，却也绝不是那么不堪，哪怕不认同人性本善四个字，没关系，可到底是能够劝人向善的。”

    光脚老人一圈圈散步，最后停下脚步，“老夫不敢确定那个老书生，是不是那个人，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么老书生愿意跟我心平气和说这些，不容易。毕竟老夫当时可是跑去中土神洲，砸人家的场子去的。”

    老人抬起手臂，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随手将那只养剑葫芦抛给少年，对着远方朗声大笑：“昔年远游四方，一肚子豪言壮语，不吐不快！”

    老人站在崖畔，一脚踏出，望向天空，“当我行走于天地间，骄阳烈日，明月当空，得问我一句，天地之间足够亮堂否？”

    老人转头，笑问道：“陈平安！你觉得够不够？！”

    陈平安刚要低头喝一口酒，听到问题后，只得抬起头，迷迷糊糊道：“不太够？”

    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远方，“当我行走于江湖上，大江滔滔，河水滚滚，得问我一句，江河之水足够解渴否？”

    陈平安抽空连忙喝了口酒，听到老人的豪言之后，没来由也跟着有些豪气了，一手握酒葫芦，一手握拳捶在膝盖上，跟着凑热闹瞎起劲，大声道：“不够！”

    老人又言，“当我行走于群山巅，琼楼玉宇，云海仙人，得问我一句，山顶罡风足够凉快否？”

    满脸涨红的陈平安又喝过了大口酒，借着后劲十足的酒劲，满脸光彩，破天荒地放肆大笑道：“不够不够！远远不够！酒不够，江水山风不够！都不够！”

    竹楼那边，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

    粉裙女童有些担心自家老爷，会不会就这么变成一个小酒鬼啊？

    青衣小童则满腹嘀咕，老爷这是疯了吧？难道是练拳练傻了？嘿，那我是不是不用那么勤勉修行了？不如偷懒几天？

    最后的最后，陈平安连人带椅子，一起醉倒。

    从此人间江湖，多出一个酒鬼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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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

    去而复返的年轻道人，让诸多小镇少女妇人惺惺念念的那个家伙，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只是如今小镇热闹非凡，竟然隔壁就有抢生意的同道中人，身穿一身崭新道袍，古稀之年的岁数，却脸色红润，十分道骨仙风。

    老道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一股神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搁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签筒，里头装着修剪整齐的漂亮竹签，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气派的绸布幡子，上边写着一副对联，“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一支签的事；可以破财消灾，能够积攒功德，几文钱而已。”

    这张算命摊子，生意火爆，求签算命的小镇百姓，络绎不绝，都说灵验，一传十十传百，加上初来乍到的算命先生摊上了好光景，如今龙泉郡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确定了世上真有神仙，就愈发心诚，说是几文钱一支签，可再穷的门户人家，也愿意掏出一大把铜钱，沾沾老神仙的喜气。

    年轻道人这边摊子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在摊子摆起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黄雀从远处飞掠而至，然后盘旋离去。年轻道人有些伤心，可怜巴巴望着一些个妙龄少女，曾经可都是热络聊过天的熟悉面孔，只是那些闻讯而来的少女们，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故意眼睁睁看着英俊道人的窘态，反而愈发开心。

    这让年轻道人就有些伤心了，最后实在无聊，眼见着隔壁摊子暂时没什么求签算命的人，便干脆厚着脸皮去坐在凳子上，老道人虽然满脸正气，目不斜视，其实心里头相当发虚，拳怕少壮，真要为了生意动起手来，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眼前这位年轻小伙子的三两拳伺候，老道人算命是学了点皮毛本事，嘴皮子打架，很擅长，真动手干架，保管跪地求饶。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坐下后，笑眯眯不说话。

    老道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是以往没见过的一顶莲花冠，他们宝瓶洲和东南那边的大洲，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大型道观，山上山下的各路道士，几乎全是鱼尾冠，这可乱不得，涉及到一教道统的大事情，谁敢乱戴？不用道观出面，就会被官府抓起来吃牢饭。

    老道人心中大定，十有八九是个连入门规矩都不懂的雏儿，道听途说来一些粗浅仪轨，就弄了这么顶不伦不类的道冠戴着，说不定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鹤立鸡群，不与俗同。老道人算了一下摊子距离县衙的路程，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气势猛地摇身一变，目露精光，瞬间恢复了世外高人的做派，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年轻道人，很能唬人。

    年轻道人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老仙长，难道只看面相，就发现小道这趟远游的不顺遂了？”

    娘咧，碰到个缺心眼的。这就挺好，真要是个愣头青，反而不美。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保管三句话，就拿下这个刚入行的晚辈。

    老道人心中偷着乐，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摊子的生意，能顺遂？

    老道人故作高深，“看在你是晚辈后生的份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铜钱，免费帮你算一卦。”

    年轻道人呵呵笑道：“哪里好意思劳烦老仙长，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一场萍水相逢也是缘嘛……”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却早已弯腰前倾，就要伸手去抓取一支竹签。

    老道人一挑眉，伸手按在竹签之上，年轻道人悻悻然收回手，轻轻挥动，讪笑道：“哈哈，小道看老仙长的竹签沾了些灰尘，就想要帮着拂去。”

    老道士皮笑肉不笑着，明摆着是要不关门就谢客了。

    因为不远处有妇人带着稚童正往摊子赶来，生意登门，老道人哪里有功夫跟一个蹩脚同行挥霍光阴。

    年轻道人只得乖乖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摊子，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望向蔚蓝天空。

    更远处，一个中年汉子带着长眉少年缓缓而来，少年来之前，只听老祖宗说是“他这一脉的老爷”，饶是心志远胜常人的谢家长眉儿，仍是心里打鼓不停，只想着一定是一位腾云驾雾的老神仙，白发苍苍，说不定身边还有灵物跟随，不是仙鹤就是蛟龙，总之定然是仙气冲云霄的大人物。

    可当长眉儿看到是那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后，顿时懵了。

    年轻道人在小镇百姓这边不陌生，会给樵夫窑工算卦，会给姑娘妇人看手相，会帮人写家书，什么都会做，一些个能够蹭吃蹭喝的红白喜事，年轻道人也不含糊，无非就是帮忙念叨几句吉利话，然后就开始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比起上山下水的青壮汉子，毫不逊色，简直能让心疼饭菜钱。

    长眉儿的娘亲，那位知书达理的谢宅当家妇人，曾经就带着少年来算过命，抽出一支上签，说了一通虚头巴脑的好话，把他娘亲给欣慰得撇过头去擦拭泪花，结果年轻道人得寸进尺，说要给他娘亲也看看手相，一脸笑意贼头贼脑的，长眉儿气得当场就拉着娘亲回家，心想哪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色胚，牵着娘亲离去后，少年当时还转头狠狠瞪了眼年轻道人。

    谢实刚要恭敬行礼，年轻道人微微摇头，伸手虚按两下，示意谢实坐下便是，谢实便老老实实坐在那根长凳上，长眉少年咽了咽口水，站在谢实身边，低着头，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道人斜眼一瞥，发现有人去往隔壁摊子，差点要翻白眼，竟然还有人眼瞎找那嘴上无-毛的后生算命？不是糟践铜钱是什么？

    谢实不知如何开口，天君头衔已是囊中物的一洲道主，竟是坐立难安。

    年轻道人不理会谢实，微微抬头望向低头的长眉儿，打趣道：“贫道当年没骗你吧，你的那支上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少年不知为何，就要下跪磕头，只是偏偏如何都跪不下去。

    在陈平安那边自称姓陆名沉的年轻道人，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当年你又没做错什么，心虚得好没道理，怎么，只因为辈分比你家老祖宗高一些，你就觉得自己错了？那你这辈子可就有的愁喽，越往山上走，越是见着谁就觉得自己错，何苦来哉，白白浪费了贫道的一支上签。”

    少年以往在自己跟前挺伶俐懂事的一孩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露怯，这让谢实有些恼火，只是刚要出声训斥，就被年轻道人一瞪眼，吓得谢实噤如寒蝉，闭嘴不言。

    谢实心中苦笑，原来自个儿比起长眉儿，好不到哪里去。

    陆沉轻笑道：“真不打算留在身边雕琢？”

    谢实正襟危坐，深呼吸一口气，运用神通正了正本心，不再如先前那般畏手畏脚，回答道：“大树荫庇之下，既是福气，也是坏事，很难长出第二棵高树。”

    陆沉点头道：“正解。”

    然后陆沉揉了揉下巴，啧啧笑道：“回头贫道可以把这句话去跟师父说一说，让他老人家别总唠叨当徒弟的不成材，当师父的最少有一半错嘛。”

    谢实好不容易平稳的心绪，立即一团乱麻，苦着脸一言不发。

    还想要当天君，怕不是连个真人名号都保不住吧？

    自家老爷的师父，当然不至于为此生气，但是谁不知道自家老爷的二师兄，那个难以揣测的脾气……

    那位若是动了肝火，谁扛得住？

    陆沉对长眉少年招招手，“来来来，帮贫道看着摊子，贫道随便走走，见一见熟人去。”

    长眉儿哪敢鸠占鹊巢，真的去坐在那么个位置上，打死不挪步。

    谢实如释重负，他是真怕长眉儿傻乎乎去一屁股坐下。

    陆沉也不以为意，对连忙起身的谢实吩咐道：“其他人贫道就不见了，你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别热脸贴冷屁股，贫道最近心情不太好，怕到时候一个收不住手，呵呵……还有啊，以后贫道若是想见你家子孙，哪里需要你多此一举地领着过来，他就是躲在下边的福地里头，贫道一样也能见着，对不对，所以下不为例。”

    谢实压低嗓音，点头道：“谨遵法旨！”

    陆沉咳嗽一声，笑眯眯问道：“这孩子他娘亲呢，怎么有事没来啊？上会儿手相都没来得及看呢。”

    第一次亲眼见到“本脉老爷”的谢实，嚅嚅喏喏，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诸多天君、大真人之间偷偷流传的那些个传闻，原来全他娘是骗人的！

    长眉儿已经彻底呆滞了。

    陆沉大摇大摆离去，经过隔壁摊子的时候，满脸羡慕道：“老仙长真忙啊。”

    老道士轻轻颔首一笑，心中则腹诽，赶紧滚蛋！

    陆沉一路逛荡，最后步入泥瓶巷，经过曹家祖宅的时候，大门紧闭，婆娑洲的陆地剑仙，曹曦在屋内默默作揖行礼，火红狐狸趴在地上，做出五体投地的虔诚姿态，瑟瑟发抖。

    陆沉对此无动于衷，径直走到一栋院子前，蹦跳着张望院子里的景象。

    正坐在隔壁院子晒太阳的少女站起身，皱着眉头，“你干嘛呢？”

    陆沉视线偏移，手指指着自己鼻子，哈哈笑道：“姑娘，你认不得贫道啦？去年我在这边待过的，咱们认识啊，再说了，你和你家少爷还在贫道摊子上算过命呢，不记得啦？”

    少女装模作样地假装用心想了想，然后摇头道：“不记得！”

    陆沉走到陈平安隔壁的院墙外，踮起脚跟扒在墙头上，使劲嗅了嗅鼻子，“姑娘正煮饭呢，香啊。贫道在这儿都闻得见饭香了。”

    稚圭还是一脸天真无邪，摇头道：“没有啊。”

    陆沉笑着，微微歪头，伸手点了点少女，“贫道鼻子灵着呢，姑娘你骗不了人的。”

    少女哦了一声，去了灶房，将土灶里头的柴禾全部夹出来，一个原本火烫的煮饭土灶，立即熄火，成了一锅夹生饭。

    少女走到灶房门口，拍拍手问道：“现在呢？”

    陆沉伸出大拇指，“算你狠！”

    少女全然没当回事，问道：“你找陈平安？啥事？我可以帮你捎话。”

    陆沉笑道：“贫道自己找他就行，不敢麻烦姑娘，不然贫道害怕明儿摊子就摆不下去了。”

    稚圭说道：“说吧，我跟陈平安很熟的。”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指了指屋门上头张贴着的福字，“你瞧，跟他家一模一样的，陈平安送我的。”

    小姑娘，没你这么睁眼说瞎话的，真当贫道不会算啊。

    陆沉忍不住嘴角抽搐，真不知道齐静春当年怎么就受得了这丫头，还愿意百般呵护她。

    陆沉叹了口气，“其实贫道今天不找陈平安，是来找你，王朱。”

    稚圭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道人，“虽然我家公子暂时不在小镇，但是你如果敢欺辱我，回头陈平安会帮我报仇的，还有，我认识齐静春，他可是儒家圣人，就不怕他死了又突然活过来，打死你？”

    陆沉伸出双手，揉了揉脸颊，无奈道：“且不说陈平安会不会帮你报仇，齐静春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活过来的。”

    稚圭轻挑柳眉。

    如杨柳依依，被春风吹拂而斜。

    陆沉重新双手扒在墙头上，笑道：“王朱，贫道有一桩机缘想要赠送给你，你敢不敢收下？”

    两只青色的道袍袖子，就那么柔柔铺在黄泥院墙上。

    如龙盘虎踞。

    稚圭双臂环胸，像是在护住自己，冷笑道：“色胚，无赖，登徒子，浪荡子！”

    陆沉收起手，捧腹大笑。

    遥想当年，世间犹有真龙千千万，论功行赏之后，负责坐镇所有天下的湖泽江海，其中就有最负盛名的一条雌龙，身份已算贵不可言，对自己是何等痴情？在世人眼中，自己又是何等绝情？

    年轻道人差点笑出眼泪来。

    大道再大，可容不下儿女情长。

    只羡鸳鸯不羡仙，书上有，山上有，山顶没有。

    陆沉看着眼前这位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少女，记得自己当初曾经亲口问过师父，为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有骊珠洞天的存在。

    老头子只笑着说了两句话。

    “疏而不漏即是症结所在，奉行天道之法，已经不足以立身，故而崩塌。”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一生万物。”

    当时老头子蹲在那座莲花洞天的池塘旁，掬起一捧水，往一张略微倾斜的荷叶上撒去，洒在了高处，顺势而下，逐渐分流，最后全部重归池水。

    然后老头子朝陆沉高高抬起一只手掌，原来手心犹有一粒水珠，当手掌歪斜，水珠便开始顺着细微的掌心纹路缓缓流淌，歪歪扭扭，不断分岔，每一次略作停顿后的改变方向，都意味着走在了不同的道路上，若是将那粒不起眼的水珠，换成人间行走在光阴长河中的某个人，便意味着成为了不同的人。

    一念之差，一步之别，便有了三教百家，有了将相公卿，贩夫走卒。

    陆沉收起思绪，院墙外的年轻道人，对院墙内的少女展颜一笑，“贫道给你的机缘，你不要也得要。”

    少女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沉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稚圭脸色阴沉，“你一个臭牛鼻子道士，担待得起？”

    陆沉微笑道：“贫道俗名陆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稚圭这次是真的没听懂，“你说啥？”

    陆沉恢复平时神色，趴在墙头，嬉笑道：“姑娘，要不要让贫道看看手相？何时婚配成亲，能否早生贵子，是不是良人美眷，贫道都能算的。”

    稚圭眨了眨眼睛，问道：“能不能只吃饭？不看手相？”

    陆沉翻身越过墙头，打了个响指，“中！”

    稚圭又问道：“夹生饭，不介意吧？”

    “介意，我来烧灶便是。”年轻道人翻了个白眼，大大方方走入灶房，开始重新添加柴禾，拿起吹火筒，鼓起腮帮开始使劲吹气。

    稚圭站在灶房门口，很想一扫帚朝着年轻道人的脑袋上狠狠砸下去。

    ————

    铁匠铺子的一座剑炉内，阮邛打铁动作没有停歇，声势比起之前都要惊人，一次次火星四溅，偌大一间屋子，灿烂辉煌，密密麻麻的火星，攒簇在一起的火星不断累积，一点都不曾消散，更不会流泻到屋外去，使得屋内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但是今天不但阮秀进了屋子，就连魏檗都在，空间有限，一人一山神，只能并肩而立，阮秀手中怀抱着一柄无鞘长剑，剑刃并无开锋，看上去丝毫不都不显眼，恐怕落在中五境剑修眼中，都不过是一根崭新剑条而已。

    阮邛一边抡捶，一边转头对魏檗沉声道：“劳烦你将秀秀送往落魄山，杨老前辈也已经遮蔽了天机，应该不会有意外了。”

    阮邛然后对阮秀叮嘱道：“到了落魄山，送了剑后，千万不要多说什么，只需让他赶紧跟着魏檗去往牛角山，乘坐那艘‘渡船’去往南方，这把剑在被斩龙台开锋之前，不会显现出丝毫峥嵘，但是如果遇到大妖，还是会露出马脚，所以让那个姓陈的小子，南下之路，别自己找死，跟那些个山泽大妖不对付，以他如今的武道境界，只要不找死，是有机会活着走到倒悬山的。”

    魏檗考虑更加周到，“我手边还留着一根粗槐枝，到了落魄山，我送陈平安去牛角山包袱斋的路上，可以顺便帮他做两把剑鞘。”

    阮邛欲言又止。

    魏檗会心一笑，“放心，那只养剑葫芦，我已经使用了障眼法，一般只有十境练气士才能看穿，问题不大。”

    阮邛继续埋头干活，打铁如打雷。

    这位兵家圣人早就一肚子火气，恨不得那个小兔崽子赶紧卷铺盖滚蛋。

    魏檗这次不敢托大，不但心中默念，还手指掐诀，悄然运转自己辖境内的山水气运。

    两人很快出现在落魄山竹楼二楼。

    事先得到消息的陈平安已经准备好行李，因为有飞剑十五作为方寸物，所以不用背着背篓，比任何一次进山，都要更加轻装上阵，反而让陈平安有些不适应，手里头拿惯了开山开路的柴刀，如今只藏着两把轻飘飘的飞剑，实在不习惯。

    阮秀送了剑，说过了她爹交待的言语，最后她递出一只绣花袋子，笑道：“陈平安，送你的，桃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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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

    龙须河畔的剑炉，气冲斗牛，打铁之声，落在妖族耳中，轰隆隆作响，肝胆欲裂。

    近期龙泉郡内，几乎所有修士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铁匠铺子，山顶新建的亭台楼阁，两山之间危乎高哉的索桥，经常会有练气士扎堆，遥望山外剑炉那边的铸剑气象，便是卢氏王朝的刑徒，以及监督这拨亡国遗民的大骊将士，都在闲暇时议论纷纷，揣测一旦圣人阮邛铸剑成功，会不会惹来一番天地异象。

    随着今天那边铸剑声势骤然暴涨，加上山上野修妖族的心烦意乱，甚至还有一些道行不够的山泽妖怪，哪怕有着此地山水气运的无形庇护，仍然只觉得置身于熔炉之中，煎熬难忍，因此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到了紧要关头，那把神兵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落魄山竹楼，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准备正式出发，去往梧桐山的那座渡口，上回魏檗领着他们巡游下辖地界，见过那座梧桐山，整座山头被削掉，方圆四五里的空地，魏檗当时卖了个关子，没有详细解释修士用以悠然远游的渡口，那艘大船到底为何物。

    阮秀的临别赠礼，是一包桃花糕，陈平安当然没有拒绝她的好心好意。其实他先前托付魏檗，去阮邛那边提起赠送宝箓山给阮秀一事，结果魏檗回到竹楼的时候灰头土脸，很狼狈，说阮邛听说后，迁怒之下，打赏给了他魏檗一个字，滚。然后给陈平安的答复字数略多，“让那个小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安只得作罢。知道这件事想岔了，毕竟真正熨帖人心的好意，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事情。所以就暂且搁置，青衣小童总说他们混江湖的，恩怨情仇，都讲究一个青山绿水，来日方长。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是“俊俏且有理”，想着将来总有报答阮家父女的时候，就不急于一时了。

    不过陈平安还是花了一点小心思，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很正儿八经地商量了一番，觉得问题不大，这才下定主意，再次麻烦魏檗，让这位北岳正神去聘请两位手艺精湛的糕点师傅，等他离开龙泉郡后，就请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招徕生意，最后让两个小家伙跟阮秀姑娘打声招呼，就说以后想吃自家铺子的糕点，一律不收钱。

    关于南下远游一事，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想跟随，一个是怕没了陈平安罩着，明儿就给谁一拳打爆头颅，等到陈平安下次返回家乡，就得给他上坟烧香了。再就是已经破开一境的御江水蛇，希望重返江湖逍遥快活，想要把他在龙泉县丢光的脸面和英雄气概，全部从外边的世界找回来。

    粉裙女童则是完全把自己当做了小丫鬟，担心自家老爷一年到头没人伺候，她留在落魄山无所事事，会很愧疚。

    只是陈平安都没有答应。

    青衣小童一哭二闹三上吊四跳崖五下跪，全部用过了，陈平安好说歹说，才让青衣小童继续留在竹楼修行，好在如今青衣小童跟那条棋墩山黑蛇关系不错，经常跑去吹牛打屁，还强行认了黑蛇做自己兄弟，虽说黑蛇一直没有幻化人形，但无论是城府还是志向，都不是青衣小童能够媲美的，说到底这条背井离乡的御江水蛇，虽然天赋异禀，可年龄搁在蛟龙之属之中，不过是少年而已，还是没有“家教”、比较顽劣的那种，从未遇到过明师指点和宗门栽培，便是他推崇的那些江湖义气，在读过万卷书的粉裙女童眼中，也会略显幼稚任性。

    只不过相处这么久，青衣小童还是磨去了许多棱角，加上本心不坏，陈平安对他还算放心，只是叮嘱他不许欺负粉裙女童，青衣小童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大老爷们一个，欺负小丫头片子算什么。

    万事俱备。

    魏檗偷偷指了指二楼屋内，笑问道：“差不多了？要不要跟老前辈告别一声？”

    陈平安点点头，转身去敲了敲房门，“走了。”

    光脚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言语之中带着愤懑，“不再考虑考虑？”

    陈平安摇头道：“不可以耽搁，必须马上走。”

    老人冷哼道：“孬！”

    陈平安无可奈何，转头对魏檗道：“我们动身去梧桐山吧。”

    阮秀站在栏杆旁，轻轻挥手。

    陈平安还是穿着最习惯的草鞋，怀里抱着棉布包裹严实的那柄新铸长剑，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养剑葫，背着一把槐木剑，再无其它物件。

    他对阮秀想要说些什么，只是都觉得多余，便挠挠头，轻声道：“阮姑娘，保重啊。”

    青衣少女睫毛微颤，微笑着点头。

    陈平安对两个小家伙叮嘱道：“以后就在落魄山好好修行，如果遇到了事情，不要冲动，山头什么的，我们除了买下来花了钱，其余都没什么开销的，不用怎么心疼。我跟魏山神说过了，实在不行，就运用神通将竹楼搬迁到披云山，你们躲在里边，不会有事的。而且老前辈会帮着看护竹楼，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什么。”

    这么婆婆妈妈的陈平安，第一次让青衣小童讨厌不起来。

    粉裙女童攥着自家老爷的袖子，粉嫩小脸蛋上，扑簌簌流泪，恋恋不舍极了。

    陈平安转头望去，这趟走得太匆忙，没办法去泥瓶巷祖宅了，甚至连爹娘坟头没不好去，陈平安若说心头没有遗憾，肯定是假的，但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陈平安知道轻重缓急。

    要知道自己此次出门南下送剑，算是杨老头，阮邛和魏檗三人联手布局，其中杨老头是金色香火小人的缘故，跟陈平安，或者说准确说来是跟齐先生做了一桩买卖，要帮着陈平安远离是非之地，至于其中缘由，何谓“是非”，因为之前就有李希圣“此地不宜久留”的说法，陈平安对此深信不疑。

    魏檗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肩头，“可能会有些头晕。”

    陈平安笑道：“好的。”

    经历过三境的锤炼之后，陈平安每天都在鬼门关打转，对于吃苦一事，实在是当成了家常便饭。

    就像一想到今天明天、以后都不用练拳，既有一丝人之常情的庆幸，但更多还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陈平安望向阮秀和两个小家伙，“走了！”

    魏檗和陈平安的身形骤然消逝不见，无声无息，甚至连一阵清风都没有出现在檐下廊道。

    栏杆旁边，粉裙女童轻声道：“阮姐姐，我家老爷肯定会想念你的。”

    青衣小童丢了普通颗蛇胆石往嘴里嚼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老爷每天做梦都要喊秀秀姑娘的，羞死个人。”

    阮秀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开心笑了。

    ————

    魏檗和陈平安出现在梧桐山山脚一处僻静山林，魏檗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很快就去而复还，带了一把奇怪的槐木剑鞘，能够同时插放两把剑，是一匣双剑的样式，让陈平安将怀中长剑和背后槐木剑都放入其中。

    于是陈平安就变成了背负双剑的游侠儿，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确有几分江湖气。

    魏檗绕着陈平安走了一圈，笑道：“呦，还真的好看。”

    陈平安咧嘴而笑。

    跟随魏檗一起登山。

    因为三十拳神人擂鼓式变成了三十一拳，多出的那一拳，反而让陈平安一身拳意逐渐变得内敛沉稳。

    如剑入鞘是一样的道理。

    魏檗仍旧是一袭大袖白衣，陈平安负剑别葫芦，一个神仙飘逸，一个少年侠气。

    陈平安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魏檗，小镇是不是很危险？”

    魏檗点头道：“试想一下，好多蛟龙同时涌入一座小池塘，当然随便摆头晃尾，就会掀起滔天大浪。随便一个浪头砸下来，就能中五境的练气士粉身碎骨。你呢，虽然不是某些大佬重点关注的人物，但只要在这场棋局里头，哪怕是棋盘上再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还是会生死不由己，所以杨老头让你立即离开龙泉郡，是对的。你能够想得通，不反对，很好。”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想出去走走，刚好借这个机会磨砺武道，争取靠自己找到破境的契机。”

    魏檗好奇问道：“竹楼里的老前辈还生着闷气，是不是你拒绝了什么？”

    陈平安不愿细说，毕竟涉及到老人的隐私，可魏檗这段时日的奔波劳碌，加上有阿良的关系，以及魏檗的开诚布公，陈平安不介意能挑一些可以说的，轻声道：“我只知道小镇来了一个了不得的道教神仙，老前辈说想要送我一场天大机缘，在旁观战他与那个神仙的对战，领悟拳意真谛，能够领悟几分就几分，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跻身四境，而且还能打下最结实的四境底子。”

    陈平安停顿片刻，“我问老前辈有几分胜算，老前辈很开诚布公，说九死一生都没有，必败无疑，因为他如今还没能重返武道巅峰，哪怕到了，一样毫无胜算。我当时就很奇怪，既然必输，为何还要去打这一场架，前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某位号称最能打架的道人打上一场，才算人生无憾。既然那位不速之客，跟那个‘真无敌’的道人关系很近，就先打过，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以便知晓双方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至于帮助我跻身四境，赠送机缘，老人也说是顺带的。”

    陈平安自嘲道：“我当然有私心的，不敢因为这场架，打出太大的风波，害得你和杨老头阮师傅白忙活一场，更不希望……不希望齐先生失望。所以我就也跟老前辈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老人生气归生气，但是倒没揍我，只是骂我的胆子比米粒还小。他骂他的，我劝我的，劝他不管怎么样，返回武道巅峰再打架不迟，要不然会不尽兴的。老前辈这些是听得进去的，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半觉得如果没办法全力出拳，才是真正的遗憾。所以最后他就放弃了打架的念头，不过没给我好脸色看就是了，之前在竹楼，你也听到了，还在气头上呢。”

    陈平安突然会心一笑，“其实老前辈跟老小孩差不多。”

    魏檗抹了把额头冷汗，这要是打起来，还真就全部完蛋了。

    亏得陈平安没贪恋那四境的契机，不然魏檗用屁股想都知道结局，老人死而无憾，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地动山摇，抖搂出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浑水摸鱼，本就是棋局“第一手”的陈平安，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至于他魏檗，大骊国师崔瀺，阮邛，谢实曹曦，墨家许弱，林鹿书院老蛟程水东，等等，注定没一个跑得掉，全部裹挟其中，是生是死，跟当下的陈平安一个德行，身不由己，全看天意和运气了。

    至于三十余座山头，到最后能剩下几座，不好说，但是树大招风，只差一步就是大骊北岳的披云山，则板上钉钉会崩塌殆尽，真正的仙人神通，搬山倒海，可不是溢美之词。

    心有余悸的魏檗停下身形，重重拍了一下陈平安的肩头，“陈平安，早知道如此，药材钱就不收取你半文钱了！”

    陈平安愣了愣，随即笑容灿烂道：“现在还我钱，还来得及。”

    魏檗装模作样在那里翻袖口。

    陈平安就安安静静等着他掏钱，半点推托的意思都没有。

    魏檗气笑道：“陈平安，这就没劲了啊！”

    陈平安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这就够了！”

    魏檗一把搂过陈平安的肩头，就这么登山，“我就说嘛，你陈平安对自己朋友从不抠门小气的。”

    陈平安憋了半天，只憋出皱巴巴的“谢了”二字。

    魏檗故作闺阁女子的幽怨状，“朋友之间提谢字，多伤感情，这就跟男女之间谈一个钱字，是一样的。”

    陈平安恍然大悟。

    觉得这个道理得好好记下来，回头就刻在竹简上。

    以后到了倒悬山见着了宁姑娘，千万别提什么钱不钱的。

    这叫学以致用。

    魏檗如今是路人皆知的煊赫存在，加上真正手握权柄的山上神仙，有几个如魏檗这么好说话的？所以人缘极好，就连陈平安都看出那些跟魏檗打招呼的练气士和开山修士，都对魏檗心生亲近，而且发自肺腑。

    一路登山，招呼不断，魏檗没怎么停步，但是都会笑着应酬几句打趣几句，惹来笑声不断。

    期间还有一个溜须拍马不比青衣小童功力弱的野修妖怪，死活要给魏大山神领路，结果被魏檗笑骂着一脚踹远了，那野修丝毫不恼，反而引以为傲，望着白衣山神的潇洒背影，满脸喜庆。

    但是临近梧桐山顶渡口的时候，魏檗轻声笑道：“陈平安，这种看似很真诚的和和气气，其实都是假的，可以不拒绝，但是别太当真。如果我魏檗还是棋墩山的土地爷，想要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都难。当然了，能够这么一团和气，终归是好事。”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

    梧桐山的渡口边缘地带，是一座刚刚建造完工的高台，以清一色的洁白玉石筑造而成，已经聚集了数十号打扮各异的练气士，还有一些装束鲜亮的妇孺老幼，后者应该都是买下山头后、前来观摩的仙家势力，如今便要打道回府了，两拨人看到了魏檗和陈平安，还是主动上前热络招呼，魏檗对每个人的姓名、家族如数家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

    陈平安一直没有刻意说话，只是将点点滴滴看在眼里，心中有些羡慕和钦佩，这种与人为善和相谈甚欢，绝不是魏檗说自己是“北岳山神”可以解释一切。

    关于陈平安的南下远游，魏檗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笔带过，说是陈平安在南边有个亲戚，顺便去探望几个朋友，比如南涧国神诰宗的贺小凉，还有风雷园的刘灞桥。陈平安听得满头冷汗，这哪跟哪啊，如果说拜访亲戚是个正当幌子，那么随便跟那两位道姑和剑修攀交情，陈平安实在是难为情，与贺仙师在青牛背那边是有一面之缘，可他只不过送了她一块蛇胆石，跟刘灞桥稍微熟悉一点，与陈对和陈松风一起入山，刘灞桥的性子很外向，还喜欢跟人称兄道弟，但真实情况，恐怕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结果魏檗这么胡吹法螺，陈平安他又不好拆台，差点憋出内伤。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贺小凉和刘灞桥是一洲有名的天才俊彦，尤其是贺小凉那可是一洲道统的玉女，仅此一人，跟她有丁点儿香火情，可就是天大的福缘了。山上山下，谁敢不卖神诰宗朋友的面子？何况还有个风雷园的刘灞桥，所以那些搁在家乡王朝都不容小觑的人物，对其貌不扬的背剑少年，一个个愈发热情，甚至还有人主动递交了制作华美的名牒，把陈平安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魏檗乐见其成，笑得高深莫测。

    关于魏山神跟手握五座山头的本土少年之间，到底是什么渊源交情，无人知晓，众多纷纭。

    突然有人高呼一声，“鲲船来了。”

    陈平安顺着众人视线望去，一头庞然大物从云海之中破开，缓缓向梧桐山这边滑落。

    陈平安张大嘴巴，那个生有鱼鳍的大家伙，竟是活物，而且真不是一般的大，像是一座巍峨大山从天而降，往梧桐山渡口这边压过来，随着“鲲船”的不断下降，带给陈平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愈发感觉自己的渺小。

    陈平安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神仙乘坐的渡船，果然不同寻常，气势惊人。

    一艘鲲船，能够跨洲浮游千万里，而且这个“千万里”绝不是虚指。在龙泉郡梧桐山建成这座崭新渡口之前，整个宝瓶洲北方都没资格让鲲船降落停靠，只有南涧国和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两处，有渡口以供鲲船靠岸。

    一些个国力雄厚的王朝，当然也有承载练气士远游四方的渡口，但是“渡船”多体型较小，登船乘客有限，货物吞吐量远远逊色于这种北俱芦洲独有的鲲船，鲲船载人只是生财有道的小头，主要还是贩卖从各处搜集而来的天材地宝，还会有各色奇珍异兽。而鲲船也分三等，第一等的鲲船，鲲鱼的背脊之大，可以庞大到媲美一座大骊郡城的夸张地步，在墨家机关师在内的诸多流派练气士精心打造之下，能够有山有水，有府邸高楼，有街道坊市，应有尽有，成千上万的练气士，可以终年生活在上边，而不会感到有丝毫的不方便。

    魏檗轻声笑道：“鲲鱼性情温驯，在经过专门练气士的训练之后，哪怕遭受攻击重创，也可以忍受煎熬而不扑腾，所以鲲船比起其它一些大型渡船，相对平稳安全，一些个山岳龟、吞宝鲸，也是渡船的上佳选择，只是一来数量稀少，二来还是会有一些自己的脾气，历史上不是没有山岳龟擅自潜入海底的惨剧。”

    陈平安张大嘴巴一直就没合拢。

    鲲鱼背脊之上，不仅平坦宽阔，竟然还有一圈围栏，有一栋栋高楼比邻而建。而这艘几乎占据大半山头渡口的鲲船，并未贴在地面上，而是离地数丈高度，悬停空中，鱼鳍微微晃动，就扇起一阵阵山风，尘土飞扬，好在渡口登船的高台，刚好位于鱼鳍之间，并无异样，自然不至于被一阵大风给吹到山脚去。

    在鲲船彻底悬停稳当之后，从围栏缺口处，落下一座宽如桃叶巷街道的阶梯，阶梯底部刚好嵌入高台的一处凹陷机关中，使得这架挂空的阶梯，给人稳如磐石的良好感觉。阶梯上走下一拨人，跟梧桐山这边的渡口主事人，一番交谈之后，便对魏檗一行人用醇正的宝瓶洲雅言笑道：“诸位，你们登船之后，牛角山包袱斋的货物往来，会在鲲船那边的两架阶梯上，耗费半个时辰，若是稍有延误，无法准时发船，我们‘打醮山’，作为俱芦洲一家屹立千年的老字号门派，就会返还各位所有乘船开销。”

    说完这些，锦衣老人望向魏檗，“可是魏大山神？”

    魏檗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

    老人爽朗大笑，抱拳道：“鲲船一年一次往返三洲，只能提前恭贺魏大山神！下次若是无法准时登门庆祝，事后也定然会略备薄礼，还希望魏大山神别推辞啊。”

    魏檗双手拢袖，笑容浓郁，玩笑道：“不推辞不推辞，可如果发现礼物轻了，下次就来这边撒泼，要你们无法准时发船。”

    锦衣老人哈哈大笑，“轻不了！拜山头拜山头，这么大一座山头，岂能不当回事！退一万步说，门派若是出手小气了，老夫都会自己添补一番！”

    魏檗笑着点头，“这感情好。”

    然后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我最要好的朋友，叫陈平安，是咱们这儿的土财主，他在南涧国下船，还望船主帮着照顾，陈平安在这艘鲲船上的所有开销，全部记在我魏檗头上，下次我再跟你们结账。”

    老人大手一挥，“结什么账，包在我身上了。”

    魏檗笑眯眯道：“这么客气啊？”

    老人还是大笑。

    这番场景，羡煞旁人。

    陈平安跟随众人登船之前，在阶梯口那边，转身对魏檗抱拳行礼，没有说什么。

    魏檗抱拳，微微弯腰。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落在远处跟人商议正经事务的锦衣老人眼中，就更加心中有数了。

    陈平安最后独自一人，缓缓走在阶梯上。

    背负双剑，降妖除魔。

    腰悬养剑葫，初一十五待在其中。

    用一支普通玉簪子换来的飞剑“十五”，作为可遇不可求的珍稀方寸物，不起眼的“方寸”之间，长宽高都跟那把取名为“降魔”的槐木剑差不多，陈平安喜欢得一塌糊涂，如今以心意御剑略微熟稔，装东西取东西，已经熟能生巧，那种掌心凭空多出物件的感觉，已经让陈平安这个泥腿子小酒鬼，觉得比喝酒微醺的感觉还要好了。

    方寸物里头如今装下了齐先生赠送的静字印，和一对山水印。

    一部撼山拳谱，属于暂时帮着顾粲保管。

    文圣老秀才赠送的几本儒家典籍。

    李希圣赠送的那支竹管毛笔，篆刻有“风雪小锥”和“下笔有神”四个字，除了毛笔，还有李希圣托弟子崔赐送来的大量空白符纸，大致分三种，数量最多的黄纸，绘有云篆的金色符纸，以及数量最为稀少的泛黄书页似的符纸。还有一部入门的符箓道书。

    年轻道士陆沉留下的那几张药方。

    一大摞宝瓶洲各国疆域的舆图，是魏檗转赠，作为陈平安以蛇胆石偿还药材钱的一点小添头。

    数百枚玉质“铜钱”，陈平安用剩余普通蛇胆石，跟青衣小童兑换而来，这些山下市井绝对瞧不见的钱币，是山上神仙做买卖用的。只不过当然没有金精铜钱那么价值连城，但老百姓所谓的真金白银，在这些只会装在练气士钱囊中的玉币面前，不值一提。

    一些尚未刻字的小竹简，小刻刀。

    还有一袋子白米，以及煮饭的瓶瓶罐罐，装着油盐。一大把鱼钩，一把新买的开山柴刀、换洗衣衫、两双新编草鞋等零散物件。

    当然还有碎银子和金叶子，出门在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道理，陈平安在第一趟远游大隋的时候，就感触颇深。

    陈平安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一直站在原地的白衣山神，笑着挥手。

    陈平安挥手作别，继续往上走去，只是摘下了朱红葫芦，默默喝了一口烈酒。

    草鞋少年无比希望下次重逢，故乡的朋友和山水都无恙。

    都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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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

    （两万字大章节。）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马无夜草不肥。

    理事这个理，话是这么说，可怜起早摸黑的年轻道人，哪怕算命摊子开得比隔壁同行早，撤得晚，仍是既没有的吃，更不肥。

    因为如今小镇百姓更相信头顶鱼尾冠的老道人，才是真正的神仙，算命准，还不会一有机会就登门蹭吃蹭喝，而且无论前来求签之人，对象无论是妙龄少女还是貌美妇人，老真人从来目不斜视，满身正气，更不会像某位，成天变着法子坑骗稚童的糕点吃食。

    做生意，可不就是最怕货比货。

    所以年轻道人最近这段日子，可谓饱尝人情冷暖，别说发财，估计都快揭不开锅了，就连以前聊得很投机的小姑娘们，不但不看手相，每次经过摊子的时候，还会假装不认识。

    年轻道人只好安慰自己，这些沾着乡野草木香气的可爱小姑娘们，哪怕表面上对自己很生分，可无非是羞赧的缘故，不好意思跟自己打招呼而已，实则情窦满满呢，要不然每次路过，每次身上的漂亮新衣裳都不带重样的？年轻道人次次都不愿意辜负了这些少女情怀，眼尖的他，总会连名带姓地夸上几句今儿发钗真好看呀，衣裳可合身啦……姑娘们大多脚步慌张几分，快步走开。至于一些个胆大的妇人，要么回抛一个媚眼，要么骂一句死样，只可惜就是没谁照顾算命摊子的生意。

    这让年轻道人有些忧伤，每天枯坐在摊子后边，不是用袖子擦拭签筒，就是对着竹签哈一口热气，要不就是抱着后脑勺前后晃荡，或者干脆趴在桌上，侧头望向隔壁摊子的热热闹闹，人比人气死个人。

    好在年轻道人一天到晚坐冷板凳，倒是没恼羞成怒，时不时就主动跟老道士聊几句有的没的，这让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风水宝地的老道人，稍稍放宽心，最后就连老道士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有点心疼这么个缺心眼的晚辈后生，想着这趟小镇之行，收获颇丰，差不多足够半年开销，就想着提点几句，在没有生意上门的间隙，招手让莲花冠道士过去坐，年轻人屁颠屁颠跑过去坐在长凳上，满脸热枕和期待，“老仙长何以教我？可是有锦囊妙计相授？”

    老道人提起手边的小茶壶，喝了口凉茶，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刚入行没多久？”

    年轻道人愁眉苦脸道：“不算短啦，就是生意一直做得不如别人。”

    道家道统又分三教，道祖座下三位弟子，各为一教掌教，同源而不同流，不但在某座天下开枝散叶，势力之大，宛如浩然天下的儒家独尊，哪怕是大骊王朝所在的这座浩然天下，道家三教衍生出来各大宗门，也是根深蒂固，天下道观林立，香火旺盛，各洲皆有道主、天君和真人占据着洞天福地，

    老道人用手点了点这位满脸晦气样的“晚辈”，然后指了指自己头顶，“你入行还不短？那你真是命大，竟然如今还没被抓去吃官家牢饭！贫道问你，戴着这么个莲花冠干啥？你晓不晓得，咱们宝瓶洲有资格戴这么个样式道冠的道观门派，屈指可数！为首就是南涧国的神诰宗，掌门真人正是一洲道主的祁老神仙，去年刚刚晋升了天君老爷！其余几座道观，哪个不是当地一等一的仙家府邸，哪个需要下山当算命先生，然后在这儿摆着破烂摊子，跟一群浑身土腥味的乡野村夫市井妇人打交道？怎的，你小子难不成是神诰宗的玉牒神仙，还是那几座大道观的在册道士？”

    年轻道人摆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名为陆沉的他，当然不会是。

    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好好训斥几句这个冒失鬼，突然咦了一声，神色满是讶异，原来隔壁摊子那边站着一大一少两人，中年男子虽然脸色病容，但是气势挺足，一看就像是个当官的，有官威！少年白衣玉带，面如冠玉，一看就是富贵门庭里熏陶出来的公子哥。

    两人安安静静站在那边摊子，像是在耐心等待年轻道人。

    老道人那点怜悯心，顿时一扫而空，再看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年轻道人，就倍觉碍眼了。

    年轻道人笑着道谢告辞，走回自家摊子后边坐着，“怎么，是求签还是看相？”

    男人坐在凳子上，摇头笑道：“既不抽签也不看相，反正事已至此，用不着。”

    男人望着这位年轻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生平首次的抱拳礼，坦然道：“我是人间君王，按照浩然天下的礼法，可以不跪任何仙人。掌教真人大驾光临我们大骊龙泉，我既不用下跪磕头，又不能用儒家揖礼相迎，就当做是山下江湖的一场萍水相逢，我斗胆以江湖人的方式，恭迎陆掌教，还望陆掌教不要见怪。”

    陆沉笑问道：“奇了怪了，你一个皇帝，为何不自称朕，或是寡人？”

    男人苦笑道：“真人在前，委实不敢。”

    陆沉打趣道：“贫道还以为大骊的宋氏皇帝，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当初阿良一路杀到你们皇宫白玉楼前，你胆子不就很大嘛，就是不下跪。贫道当时在南涧国那边远远看戏，都忍不住要替你捏一把冷汗。”

    大骊皇帝自嘲道：“这一跪，大骊宋氏列祖列宗积攒下来的精神气，就会全部垮掉，我如何能跪？所以死也不能下跪的。”

    陆沉点了点头，突然笑道：“你是因为擅自仿造白玉楼一事，来跟贫道摇尾乞怜呢，还是因为陆家术士坑了你一把，来这里兴师问罪？”

    大骊皇帝笑道：“当然都不是，一个不愿意，一个没胆子。我本就需要为敕封大骊北岳一事，亲自露面，其实来的半路上，墨家许弱就不惜以本命飞剑传讯，劝我最好不要在掌教真人面前出现，国师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两人话说得都很直接，半点不客气，尤其是咱们那位大骊国师，最清楚我的脾气，怕我一个破罐子破摔，就冒犯了掌教真人。”

    陆沉随意打量了一下病入膏肓的大骊皇帝，啧啧道：“贫道很好奇一件事情，阿良那一拳打断了你的长生桥，既帮你摆脱了傀儡命运，却也让你命不久矣，你是感激，还是怨恨？”

    大骊皇帝坦诚道：“两者皆有，甚至说不上感激多还是怨恨多。浩然天下，自古就有规矩约束君王，中五境练气士一律不得担任一国之主，下五境练气士，不可坐龙椅超过一甲子。加上当皇帝的人，确实先天就不适合修行，所以我当初经不起诱惑，被那位帮忙打造白玉楼的陆氏先生所蛊惑，走了旁门左道的捷径，偷偷修行到了十境，其实本来就是大错特错，因为我太想太想亲耳听到大骊的马蹄声，在老龙城外的南海之滨响起了。”

    大骊皇帝说到这里，神采焕发，如回光返照的老朽病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一定会比天上的春雷声还要响！”

    陆沉对此不置可否，“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理门户，还有魄力拒绝中土神洲的陆氏家族，很不容易。当然，这跟墨家主支突然选定你们大骊王朝，有着莫大关系，可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皇帝当的……很是跌宕起伏啊。”

    大骊皇帝毫不意外，虽然仙人下来，一样需要恪守当初礼圣订立的复杂规矩，但是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道人，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仙人。

    大骊这趟之所以执意前来小镇，要亲眼见一见“年轻”道人，何尝不是心存敬畏和仰慕，是一种最简单最纯粹的情绪。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如果真的能够走到跟前，亲眼看上一眼，亦是人生一桩天大幸事。

    大骊皇帝突然流露出一丝侥幸和忐忑，“掌教真人在此，我能否逃过一劫？”

    陆沉笑着摇头，“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之中，你本就属于比较明亮的那种，贫道当然能够延长你的寿命，别说是十年百年，千年都不难，但是只要贫道出手改变命数，恐怕你就得放弃祖业，跟着贫道去往别处天下，才能真的活命，否则你真当礼圣的规矩是摆设，文庙里头的那些个神像，一个个全是死人？”

    大骊皇帝叹息一声，久久无言。

    陆沉斜眼打量那位神色古板的少年，笑呵呵道：“宋集薪，或者喊你宋睦？这么巧，咱俩又见面啦，那么你知不知道，齐静春很看重你？当初继承文脉香火的关键人物，你是有一份的？可不单单是齐静春对贫道施展的障眼法，那么简单，否则我家雀儿，绝不会叼走你丢出的那枚铜钱。只可惜，你的命不错，差了一点点运气，就这么一丢丢。”

    陆沉伸出弯曲的拇指食指，只留出一条缝隙，讥讽道：“齐静春送给你的几本书，真正的一脉文运所在，你竟然一本都不愿意带走，你要知道，天地有正气，可虚无缥缈的正气，那是自有其灵性的，别人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双手接不住，怨不得谁啊。”

    宋集薪心境大乱，汗流浃背。

    大骊皇帝轻声喝道：“宋睦！”

    宋集薪总算恢复一丝清明，但还是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陆沉继续调侃道：“小子，这就慌啦？悔青肠子了？宋集薪，那你有没有想过，双手捧住了好东西，你承担得起那份后果吗？骊珠洞天一事，齐静春为何而死，抛开你的齐先生自己求死之外，不愿躲入那座老秀才留给他的洞天，这些不提，最主要是那天道反扑。你小子只要沾上一点，就意味着很长的岁月里，不得安宁。就算你当上了大骊皇帝，又如何？就算大骊铁骑的马蹄声把南海之滨踩烂了，又能如何？”

    大骊皇帝一只手重重按住少年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多想什么！”

    陆沉不再咄咄逼人，懒洋洋道：“世人总是喜欢悔恨擦肩而过的好事，忙着羡慕别人的际遇和福缘，哈哈，真是好笑又好玩。”

    大骊皇帝收回手掌，手心早已满是汗水，脸色愈发惨白，“陆掌教，能否放过大骊一马？”

    陆沉一愣，猛然一拍桌子，大笑道：“一语成谶！”

    陆沉先是环顾四周，最后眯眼望向高处，微笑道：“如何？这可不是贫道强人所难。放心，以后如何，就靠‘顺其自然’四个字了，贫道没功夫在这边空耗光阴，说句难听的，如果不是齐静春，贫道才不乐意在你们的地盘寄人篱下。”

    隔壁摊子的老道人，迷迷糊糊，自打年轻道人在自己摊子落座后，老道人便一直在犯困打盹，而且也没生意临门了，所以老人就那么独自坐着，只是老道人自己都不清楚，掌心纹路悄然更改，寿命随着一条纹路悄然绵延开来而增长，这即是浑然不知的福缘加身了。

    因为年轻道人被陆家导致的糟糕心情，在今天总算有了好转，便随手“法外开恩”了一次。

    大骊皇帝带着宋集薪告辞离去，男人百感交集，不敢回头望去。

    陆沉没来由感慨了一句，“天地造化，妙不可言。”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以及千年豪阀中的豪杰枭雄，其实都很忙碌的，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各自落子布局。

    这一切，春风化雨，世俗百姓沐浴其中，善恶有报，福祸自招。

    年轻道人打了个响指，天地清明，转头望向西边大山方向，“走吧走吧，之后一切都跟你无关了。”

    老道人打了个激灵，抹了抹嘴角口水，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并没发现异样，便唏嘘岁数到底大了，不服老不行，受不住这倒春寒的冷风冻骨喽。然后老道人发现那个年轻人又笑嘻嘻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欠揍模样，老道人想着先前好大一桩生意给狗叼走了，哪里再愿意给这后生传授金玉良言，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以后给抢了生意找谁哭去，便很不耐烦地挥动袖子，“滚滚滚，你小子没啥慧根悟性，贫道教不了你，赶紧让开，别耽误贫道做生意！”

    陆沉双手死死按住摊子，厚着脸皮道：“别啊，老仙长给说道说道，以后小道好去自家地盘吆喝。”

    老道人皱紧眉头，随即舒展开来，微笑道：“千金难买老人言，规矩懂不懂？”

    “啊？”

    陆沉惊讶出声，“能不能先欠着？”

    老道人眼见着四周无人，便顾不得仙风道骨了，瞪眼道：“滚蛋！”

    陆沉一脸头疼地掏出一粒碎银子，实打实的银子而已，放在桌上，“老仙长，你这也太不神仙中人了，怎么还有铜臭气呢？”

    老道人一把抓过收入袖中，咳嗽一声，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了江湖经验，只挑虚的讲，大而无当，听了也没屁用，坚决不说行走江湖真正需要的行家言语。只不过桌对面那个年轻后生，仿佛全然没听明白，听着老道人的夸夸其谈，还很一惊一乍，满脸敬意，深以为然。时不时年轻道人还会猛然一拍大腿，摆出受益匪浅的恍然状，把老道人给吓得不轻。

    不知不觉，老道人原本已经改变的掌心纹路，重新恢复原貌，一丝不差。

    世间得与失，不知也不觉。

    ————

    大隋京城的元宵节，满城灯火，亮如白昼。

    山崖书院的求学读书人，那晚几乎都纷纷下山去凑热闹了，书院夫子先生们对此并不反感。年轻人总待在书斋里摇头晃脑，就没了朝气，没有这样的传道授业，若是太过拘谨死板，良田里的读书种子，是断然无法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的。

    李槐想要去，结果喊来喊去，只喊动了于禄一人，李宝瓶说大隋京城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这会儿去山下哪里是看灯，分明是看人，没劲，再说了她还欠着授业先生的好几篇罚抄文章，她得挑灯夜战！

    林守一说他要继续去藏书楼看书，谢谢如今成了谢灵越，还摇身一变，成了崔东山的徒子徒孙，吉星高照，一大堆神仙才能用的法宝，李槐纠缠不休，谢谢便拿出来给他瞧过，李槐真的看过之后，就觉得那就那样呗，还不如自己的彩绘木偶可爱呢，他就半点不艳羡了。谢谢那晚说要修行，也没办法陪李槐去看灯会。

    到最后，就只有最好说话又最没事情做的于禄，跟着李槐一起下山。

    结果山脚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三人结伴而行，高煊之前就经常来山崖书院逛荡，聊来聊去，高煊实在跟不上红棉袄小姑娘的思路，林守一又是冷冷清清的性子，而谢谢经常被那位“蔡家老祖宗”呼来喝去，端茶送水，洗衣扫地，哪里像是一个修行天才该有的待遇，简直比丫鬟婢女还不如，于是高煊就跟于禄最熟悉了，时不时会陪着于禄一起在湖边钓鱼。

    大隋的这个元宵节，君臣共欢，普天同乐。

    李槐为此专程别上了那根刻有“槐荫”的墨玉簪子，走路的时候高高挺起胸膛，趾高气昂。

    于禄和高煊一左一右护在李槐身边，倒不是害怕如今还有人欺负李槐，不过是李槐这个小兔崽子，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奇怪的独有气质，土鳖归土鳖，可就是运气好，比如像现在，能够让一位昔年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一个如今的大隋洪氏皇子，为他保驾护航。

    李槐这灯会看得值了。

    山崖书院的书楼内，林守一挑灯夜读书，突然有些心神不宁，叹息一声，放下书本，走到窗口，想起了一位杨柳依依的动人少女。

    林守一默默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将来……

    一想到某些美好的场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林守一，整张脸庞都漾起了温暖笑意。

    英俊少年愈发英俊。

    红棉袄小姑娘所在的学舍，也在挑灯，只不过她除了看书，还需要抄书，蘸了蘸墨汁后，李宝瓶满脸肃穆，高高提起持笔的胳膊，轻喝一声，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开工！唰唰唰，能够把楷体字写得那么快若奔雷，也够可以了，一看就是抄书抄出熟稔技巧的家伙，写满了一张纸后，她就会随手抹开到一旁，默念“走你”两个字。

    一位负责今夜巡视书院的老夫子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后，哭笑不得，即无奈又心疼，老夫子刚好是小姑娘的授业恩师之一，悄悄转身离去，没有打搅小姑娘的抄书大业，只是老人想着以后是不是让小宝瓶少抄些书？

    书院副山主茅小冬，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默默打谱，其实这么多年颠沛流离，老人最恨自己的几件事之一，就是舍不得丢了这份爱好。好几次戒了下棋的瘾头，可每次无意间看到旁人下棋，就挪不开步子，在旁观战，往往会越看越不得劲，偷偷腹诽这一手下得真臭，瞧见了妙手，更是心痒痒，一回去就忍不住复盘全局，然后就继续一边骂自己没定力，一边乐哉乐哉下了棋，一些个多年棋友总喜欢拿这个开玩笑，将茅小冬的戒棋调侃为“闭关”，复出为“出关”。

    茅小冬今夜拒绝了皇帝陛下的邀请，没有赶赴皇宫观看那场火树银花灯会，默默打谱。

    老人下棋，是某个姓崔的王八蛋教的，更气人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寻找最顶尖的棋谱，跟国手切磋棋艺，潜心钻研各个流派的棋理，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棋涨得还是慢悠悠，怎么都下不过崔瀺。

    老人收起棋谱和棋子，摘下腰间戒尺，细细摩挲。

    以少年皮囊示人的书院崔瀺，先前找过他谈了一次，再去找大骊皇帝谈了一次，最后找那名说书先生的十一境练气士谈了一次，找茅小冬的时候，老人劝他不要痴心妄想，这么早就抖搂身份，小心死在大隋京城，到时候连累书院被殃及池鱼，茅小冬说得很直接，如果大隋误以为山崖书院参与其中，然后双方没能谈拢，那么他茅小冬第一个出手杀人，将大骊国师绞杀于大隋国境之内。

    茅小冬喟叹道：“读书人，怎么就成了生意人了呢？”

    一栋幽静别院内，白衣少年崔东山坐在檐下，听着新挂上去的一串檐下铁马，在安静祥和的春风夜幕里，叮咚作响。

    崔东山突然转头望向跪坐于一旁的少女谢谢，“你有爷爷吗？”

    少女愕然，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难道暗藏玄机？要不然天底下谁会没有爷爷？

    她觉得肯定是一场考验心志的陷阱，正当少女小心酝酿措辞的时候，崔东山哈哈笑道：“原来你也有啊？”

    谢谢有些无言以对。

    好冷的笑话。

    最后两人一起抬头望向夜空。

    中秋明月，豪门有，贫家也有。

    极慰人心。

    ————

    作为李家主妇，家主李虹的妻子，也就是李希圣三兄妹的母亲，算不得如何好说话，但是赏罚分明，在家族内极有威信，已经是十境神仙的李氏老祖，对这位持家有道的儿媳妇，也从不拿捏架子，挑不出毛病。

    富贵且内敛的李家大宅内，仆役丫鬟众多，各种姓氏的家生子都有，祖祖辈辈都是李氏的体己人，而且李氏历代当家人，对于下人从来都体恤有加，先前朱河朱鹿这对父女，就是一个例子，以至于有府上老人打趣朱鹿是丫鬟身子，小姐的命。

    家主李虹是万事不上心的人，喜欢收藏瓷片和读书注疏，除了跟长子李希圣偶尔聊天，不太露面，操持家族大小事务的当家妇人，她没有读过多少书，识得字，因为需要查账。李家有个传承已久的习俗，就是每当逢年过节，蒙童岁数的孩子，就要死记硬背带某个字的成语俗语，若是李家长辈见到的时候问起，孩子们能够顺畅地回答出来，就可以拿到一封喜钱，去年除夕是嘉字，今年元宵则是桃字。

    当家妇人在元宵节这天，让贴身丫鬟拿着一摞红包喜钱，路上遇见了“守株待兔”的孩子，便会开口笑问，然后就有了孩子们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个稚声稚气，清脆悦耳，让气度雍容的妇人微笑不已，比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之夭夭，桃腮杏脸，等等，都是很美好动人的说法，哪怕有一个孩子，脱口而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凡桃俗李”，是一个很贬义的成语，妇人也没生气，一样笑着给出喜钱。

    只是当妇人听到投桃报李的时候，笑容似乎有些牵强，听到李代桃僵之后，分明是一个略带褒义的说辞，虽然寓意算不得如何美满，但比起凡桃俗李，其实还是要强上一些的，可妇人满脸怒气，吓得那个孩子不知所措，语气生硬地问过了孩子姓氏后，姓陈，妇人虽然最后还是让丫鬟给了孩子喜钱，可是离去的时候，她脸色冷若冰霜，并不常见。

    李家上下，都知道家主李虹最偏爱幼女李宝瓶，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嘛。

    对于长子李希圣和次子李宝箴，下人们看不出明显的私心，李虹也跟李希圣一起看书，也跟李宝箴没大没小一起喝酒。不过李虹妻子可能因为李宝箴是小儿子的缘故，加上李宝箴又是天生讨喜的性子，对谁都知冷知暖，反观李希圣则沉默古板许多，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所以妇人跟李宝箴就要亲近许多。

    自从李宝箴离家远游京城后，妇人就经常寄信去往京城，询问何时回家，家书往来频繁，每当李宝箴说起了京城趣事，妇人拿着书信就会笑出声，只是每当放下书信后，又会惆怅忧心，总担心小儿子会在大骊京城那么个大地方受委屈。一封封次子寄回家中的书信，都会整整齐齐叠放在红漆小匣内，李虹为此还调侃过妻子，就宝箴那么聪明的孩子，哪怕出门在外，也是万万吃不了亏的，你担心别人才对。

    今天李希圣从学塾返回，回到自己院子，发现爷爷站在小水池旁，像是等了好一会儿，连忙快步走去。

    老人率先走向屋内，“去你书房说。”

    到了布置素洁的“结庐”小书斋，老人示意李希圣一同坐下说话，笑道：“宝箴性子太跳脱，离开家乡那么远，又是小儿子，你娘亲担心他是人之常情，你别觉得她偏心，为此伤感。”

    李希圣微笑道：“当然不会。”

    老人缓缓道：“那谢实点名要三个人，其中有你，我并不奇怪，你爹不晓得你的天赋，那是他眼瞎，我甚至觉得你半点不比那个神诰宗贺小凉差，一洲道统的玉女怎么了，了不起啊？我孙子也就是没有宗门栽培，否则说不定你就是金童了，到时候结成神仙眷侣，呵呵，这倒是不错……”

    说到最后，老人自己乐呵起来。

    李希圣有些无奈。爷爷这喜欢跟人较劲的脾气，是改不掉了。为了成为骊珠洞天四大姓十族当中，第一位十境修士，这次破境过程其实相当凶险，可是谁劝都没用，李希圣同样劝不动，若非偷偷算卦，算出了一个上中卦，李希圣还真不敢就由着爷爷一头撞进去，闭生死关。

    老人冷笑道：“至于马苦玄那个小子，真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他家本来就是一窝子贼胚坏种，哼，我可不觉得他有大出息，上善若水，至刚易折，自古而然，半点不懂得藏拙，锋芒毕露，一年破三境咋了，有本事到了观海境后，再来一次连破三境！”

    李希圣沉默不语。

    老人突然问道：“你怎么把那支‘风雪小锥’和那些符纸，一并送给陈平安了？”

    老人气笑道：“你倒是留一半给自己啊！你信不信，那小子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纸笔的金贵？”

    李希圣笑道：“看来爷爷其实还不算心疼宝瓶。”

    老人吃瘪，恼羞成怒道：“谁说的？！我不心疼小瓶子谁心疼？行了，送了就送了，我不过就是随口一提，你看我会让你把东西要回来吗？”

    李希圣会心一笑。

    老人瞅见了嫡长孙的笑意，伸出手指凌空点了两下，“传家宝说送就送，爷爷不拦着，也不会逼着你反悔，但是不耽误我骂你一句败家子。”

    李希圣嘴角满是笑意。

    老人双手放在椅把手上，有些疲惫，感慨道：““爷爷就这么点本事，当初拼了老命不要，也才惊险万分地跻身十境，上五境根本不用奢望，希圣，以后爷爷就没办法为你做什么了。”

    李希圣赶紧站起身，轻声道：“爷爷，别这么想。已经做得不能再好了。”

    老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帮着这个嫡长孙正了正衣襟，“不管是不是去了俱芦洲，不管你以后是不是会弃儒从道，你都是爷爷的好孙子，天底下做人的道理讲不尽，可我相信我的孙子，做人会很正，一直会！”

    李希圣有些眼睛发涩，使劲点了点头，后退两步，长揖到底，朗声道：“言传身教，诚心正意，我李家不输任何人！”

    老人喃喃道：“你当然是，小瓶子也是。”

    唯独漏掉了一个公认最聪慧的李宝箴。

    ————

    大骊长春宫，这是大骊王朝唯一一个女子修士居多的顶尖门派。

    所以那位曾经大权在握的大骊娘娘，选择在此结茅修行，深居简出，皇子宋和陪伴左右。

    大骊皇帝子嗣数量并不出奇，子女十余人，既不算多，也不用担心香火。自从大骊皇后病逝后，皇帝陛下就一直空悬着皇后位置，对此朝野上下不是没有异议，尤其是礼部官员，私底下有过数次谏言，但全部被皇帝随手搁置在案头，加上这些年大骊边军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转移了庙堂文武的注意力，所以除了星星点点的言论，关于大骊皇后以及太子的人选，朝堂上始终没有大规模议论。

    但是随着南下之势已成定局，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大骊文武不敢说唾手可得，但是确实有资格去想一想了，那么选取皇后册立太子两件事，就难免让人人心浮动起来。这既是为大骊的江山社稷考虑，也是一桩极大的赌局，谁的眼光更准，越早押对注，谁在未来的大骊庙堂上，就能够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

    但是如今大骊宋氏的家务事，实在是有点扑朔迷离，以至于最精明干练的庙堂老狐狸，都不敢轻易出手。

    藩王宋长镜本就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竟然都堂而皇之“监国”了，还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这简直就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难不成皇帝陛下是打算禅位给弟弟，而不传位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陛下这些年虽说不算如何事必躬亲，勤勉执政，诸多重要政务和军机大事，愿意分权下去，可绝对不是什么懈怠朝政的惫懒昏君，谁要敢这么想，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而群星荟萃的大骊朝堂之上，还真没有一个疯癫傻子。

    然后在新年味道还很浓郁的正月十五，就在元宵节的晚上，在万人空巷、家家户户出去赶灯会的嘉庆时节，大骊京城迎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变故，宫城，皇城，内城，外城，整个大骊京城，在一些个富贵华丽的豪阀宅门外，一些个不起眼的市井百姓人家，还有诸多老字号的酒楼、店铺和道观，几乎同时涌现出一拨拨大骊精锐将士，擅长近身搏杀的高品武秘书郎，礼部衙门秘密豢养的死士，以及钦天监在内众多练气士，每一处都是联袂出现，强行闯入，若有人胆敢阻挡，杀无赦，斩立决，若是无人露面，就在钦天监官员的指点下，开始拆去各种物件，高高矗立的牌坊，悬挂门外的桃符，门口的石狮子，祠堂的匾额、牌位，等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藩王宋长镜那一夜，从夜幕降临到天亮时分，亲自坐镇于外城走马道之上，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宋长镜身边还站着那位离开白玉楼的墨家巨子。

    宋长镜当晚唯一一次出手，是截杀试图潜逃的一抹虹光，大骊藩王一拳砸散了那道白虹。

    之后宋长镜与那抹身影在西北外城一带，酣战一场，拳罡恢弘，一阵阵宝光四起，照彻夜幕，甚至比起万千灯火加在一起还要光明，一战过后，房屋建筑毁去千余栋，死伤近万人，哀嚎遍地。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皇帝陛下已经去往披云山的大骊京城，变得气氛微妙至极，恐怕就算当天藩王突然派人昭告全城，即日起我宋长镜就是大骊新帝，都不会有太多中枢重臣感到震撼。

    京城之内，人人自危。

    距离大骊京城并不远的长春宫，陆陆续续有祖师辈分的大练气士，从京城返回门内，虽然一身血腥味和凶煞气，但是人人神色自若，所以长春宫大体上依旧安详如旧。一座高山半山腰处的茅屋内，某位脱去一袭华贵宫装的妇人，望着一道道飞掠身影落入长春宫各处，她有些哀怨和愤懑，是哀怨自己从下棋人沦为了旁观者，而且还是那种远离棋盘的那种可怜人，更愤懑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桩注定会名垂青史的盛事。

    妇人咬牙切齿，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外边风这么大，屋子里才暖和，等到风小了，再看看也不迟。”

    妇人反手握紧儿子的手，眯起那双充满锋芒锐气的漂亮眼眸，低声道：“和儿，娘亲一定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加倍拿回来！”

    少年有一张仿佛天生稚气纯真的容颜，看似天真无邪道：“可是娘亲，陛下不是告诉过我们，东西不管大小，只有他想不想给，没有我们想不想拿的份吗？”

    妇人嘴唇微颤，似乎在悲苦欲哭，长眉挑起，又像是憧憬喜悦。

    ————

    同样是长春宫，在另外一座山头的高楼内，一位船家女出身的卑贱少女，正在听着师父讲述大骊京城内刚刚发生的惨烈战况。

    少女托着腮帮，趴在桌子上，听得聚精会神，桌上搁着一只瓷瓶，装有少女刚从树上剪下的两三枝桃花。

    可是最后，少女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在家乡遇见的那位青衫读书郎，他的模样干干净净，像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红烛镇大泥塘水面上，飘过的一片春叶。

    可她也想起了棋墩山小道上，跟自己擦肩而过的白衣男子，只记得当时好像他走得些悲伤。

    少女心不在焉，然后被长春宫的那位太上长老，轻轻敲了一下额头，驻颜有术的妇人微笑道：“想念家乡了？”

    少女有些心虚，便红了脸。

    人面桃花相映红。

    ————

    在宝瓶洲和俱芦洲之间的广袤大海上，有大鱼泛水北上。

    原本在市井巷弄最不起眼的一家三口，如今身处山上神仙扎堆的渡海大鱼之上，哪怕只是住着最简陋的末等旅舍，仍是相当扎眼，加上母女二人，一个体态丰腴，是熟透了的世俗妇人，少女婀娜多姿，眼眸灵气，哪怕做不得明媒正娶、需要山盟海誓的神仙道侣，在一般宗门当个丫鬟仆人肯定绰绰有余。

    所以占地广阔如一座小镇的大鱼背脊之上，哪怕一家三口几乎从不出门欣赏海景，仍是让一些不入流的野修散修，起了觊觎之心，跨越两洲的旅程相当漫长，若是能够找点趣事，何乐不为？

    好在人多眼杂，因为这条承载着无数货物的跨洲大鱼，又有一位九境仙师和七境武夫联袂坐镇，所以一些个蠢蠢欲动的青壮练气士，吃相不敢太过难看，一开始想着财帛动人心，怎么看那一家三口都不像有背景的，即便是某位仙师的亲戚家眷，多半也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否则也不至于住着最廉价的房间，因此有人就借着客套寒暄的机会，敲响房门，坐下喝茶的时候，泄露出一些隐晦的暗示，结果把那个妇人吓得脸色惨白，倒是妇人的女儿，满脸冷笑，说等她爹回来再说。

    当时门外廊道还站着好些个同道中人，其中还有一位中五境的资深练气士，而且还是腰间悬剑的剑修！这种事情当然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太跌价，至于两碟野菜的第一口，肯定是他来品尝，至于之后如何，看他心情，要不要赏给身边的狗腿帮闲们。

    结果等到去买吃食的憨厚汉子回来，听到这么个事后，既没有战战兢兢，也没有拍桌子瞪眼，放下装着最简单午餐的食盒后，只说出去聊。

    妇人欲哭无泪，少女握住娘亲的手，说没事儿，有爹在呢。

    妇人一下子就哭出来，说了句让少女心酸的言语，“我是怕你爹给人打啊。”

    汉子跨过门槛后，轻轻关上门，抓鸡崽子似的，一手握住那人的脖颈，提在空中，步步走向那拨脸色微变的俱芦洲练气士，那名最不动声色的六境剑修身边，有人刚要说些恫吓言语，却发现自己喉咙滚烫，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炭火，满脸涨红，双手捂住脖子，呜呜呀呀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汉子随便丢了奄奄一息的手中练气士，对那名剑修问道：“你家老祖宗姓甚名甚，宗门名字是什么？”

    剑修冷笑道：“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擅自启衅私斗，按照这艘渡船的规矩，你是会被丢下海的。”

    汉子根本懒得废话，一拳打断那名剑修的长生桥，将那把根本来不及出招的本命飞剑，强行“连根拔出”气府，在手心轻轻握拳，将其瞬间捏爆。

    剑修七窍流血地倒地不起。

    其余修士几乎同时跪地求饶。

    但是一切动静声响，早已被汉子运用武道神通，全部隔绝在那座房屋的门外。

    汉子淡然道：“将这名剑修的根脚来历，还有你们各自姓名帮派一起报上来，吃过我一拳之后，我以后自会找你们老祖宗的麻烦。”

    有人心思微动，故意胡说瞎诌了一个名字帮派，汉子武道修为近乎通神，对于练气士的心湖涟漪，观若洞火，一清二楚，当场就一拳打碎那名练气士长生证道的根本，汉子没好气道：“我既然能一拳打死你，还愿意好好跟你说话，那你们就好好听。”

    其余人等一个个如丧考妣。

    坐镇渡船的九境修士和七境武夫迅速赶来。

    修士是一位气势威严的老者。九境为练气士金丹境，山上俗语，“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是成功破开八境龙门境的天之骄子，所以金丹境又被誉为鲤鱼跳龙门后，化腐朽为神奇的“点睛之笔”，整座气海凝聚浓缩为一颗滴溜溜旋转各处气府的金丹，结丹的体内意境，修士之间各有不同。有些天才修士，结丹时气势宏伟，甚至会引来天地异象。

    金丹境大修士各自的“丹室”之间，大小有着巨大差异，优劣也有云泥之别。但也存在着“大而空”、“小却妙”等特殊情况，天意难测，莫过于此。

    七境纯粹武夫则是一位身高八尺的魁梧老人，悬佩一柄大腰刀。

    金丹境老修士看着廊道理的惨况，勃然大怒，正要拿规矩压人。

    七境武夫轻声提醒道：“洪老，此人最少八境武夫。”

    魁梧老人还不忘加重语气，重复了两个字，“最少！”

    老修士迅速观察了一下自己与那汉子的间距，反正绝不会超过十丈，这让他有些为难。

    十丈之内，跟一位最少八境的纯粹武夫厮杀搏命，一点都不有趣。

    好在汉子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然后有不长眼的家伙觉得有了底子，悲愤大喊道：“洪老神仙，地上剑修是青苗尖的唐休风，他的本命飞剑都给那疯子，从唐休风的体内硬生生拔出来，给彻底捏爆了！这是生死大仇，青苗尖不会放过他的！”

    若是没有这个提醒，金丹境老修士还不好下定决心，结果这么一说，赶紧打量了一下地上剑修的惨淡气象，老修士咽了咽口水，这下子终于可以确定，那个出手狠辣的汉子，不但是最少八境远游境的武道宗师，而且还最少是八境大成之境，极有可能摸着了山巅境的门槛，否则无法将一名中五境剑修的本命飞剑轻松毁掉。

    老修士行礼道：“放心，此事我们秉公处理，一定给前辈一个公道。”

    汉子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对那些呆若木鸡的家伙说道：“那一拳先欠着，我回头找你们老祖宗收账好了。”

    汉子望向老修士和同道武夫，皱眉道；“你们可别杀人灭口，这桩事情，我自有计较。”

    老修士无奈笑道：“我们不会如此行事。”

    汉子不再说话，走回自己房门前，敲了敲女儿故意栓上、用来安慰娘亲的屋门，说道：“柳儿，是爹。”

    少女脚步轻盈地打开房门，汉子进屋后就带上了门，妇人快步上前，脸上还有泪痕，“李二，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有没有哪里被打了？需不需要擦点药膏？”

    汉子挠挠头，憨憨笑道：“没呢，船上那边管事情的人刚好路过，我就赶紧把事儿跟人家一说，嘿，你猜怎么着，人家很讲道理，就把那些人赶走了，还要他们以后不许靠近咱们仨，所以没事了，我就说嘛，出门在外，还是好人多一些。”

    少女李柳忍住笑意。

    爹这趟远游没白走，都学会满嘴瞎话了。

    妇人这才微微放下心，使劲拍着胸脯，颤颤巍巍的，“幸好幸好。”

    汉子只是笑着，安安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媳妇。

    妇人想歪了，狠狠拧了一把汉子的腰间硬肉，低声埋怨道：“女儿还在呢，也管不住狗眼！”

    汉子悻悻然，还是挠头。

    晚上，海上生明月。

    少女李柳站在栏杆旁，远眺那轮圆月。

    杨老头曾经说过，她天资好，李槐有洪福。

    何谓天资？

    那就是李柳生而知之。

    她当初在山崖书院对大骊国师做出那个挑衅动作，不是少女不知天高地厚，而恰恰是少女最知道天高地厚。

    在少女单独房间的隔壁。

    妇人也是个心大的，事情过去后，立即就没觉得啥委屈了，该吃吃该睡睡，这会儿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李二躺在她身边，听着听着妇人的鼾声如雷，轻轻握住她的手。

    汉子缓缓闭上眼睛。从来不会说什么腻人的情话，他也说不出口那些，好在媳妇也不爱听那些。

    媳妇好，儿子好，女儿好，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咋的，汉子闭着眼睛笑起来，偷着乐呢。

    ————

    以灵气充沛著称于世的书简湖，碧波万里，风景宜人，湖内有千余岛屿，星罗棋布，约莫半数都有品秩高低不一的练气士占据或是租借，而最大的一座青峡岛，是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府邸所在。

    刘志茂修的是旁门道法，他的真君头衔，虽然不是王朝的正统敕封而来，仅是山上朋友的吹捧，但是刘志茂的道法高深，早已在一次次生死大战中得到证明，由于刘志茂的口碑实在不堪，所谓的道上朋友有很多，却只能算是泛泛之交，而门内弟子，良莠不齐，并无冒出可以扛起大梁的年轻俊彦，可刘志茂仍然能够占据书简湖的青峡岛，完全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在虎狼环视当中，屹立不倒。

    刘志茂在那趟北上远游之后，可谓春风得意。

    因为他带回了一位对外宣称是关门弟子的小家伙，屁大一个孩子，虎头虎脑的，一开始谁都把他当做一只走了狗屎运的小土鳖，孩子也嘻嘻哈哈，仿佛浑然不觉那些或鄙夷或阴森的眼神视线。尤其是刘志茂的开山大弟子，对这个师父的关门弟子，最是不顺眼。

    后来青峡岛上上下下，跟孩子相处久了，才知道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坏种，不但小小年纪就擅长装痴扮傻，而且极其记仇，颇有师父刘志茂的风范，验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在去年年末，青峡岛就惹出了一桩惊动整个书简湖的大祸事，而这个孩子正是罪魁祸首之一。

    青峡岛上虽然是刘志茂一家独大，但是也有几个附庸小门派，除此之外，截江真君还盛情邀请了一些臭味相投的客卿供奉，终年享乐，可一旦出手，必然斩草除根。

    至于附近几座岛屿的岛主，也是一拨正邪不定的狠辣货色，全是硬生生杀出血路的野修散修，名叫顾粲的孩子身边，还跟着他的娘亲，是个资质平平、无法修行的寻常妇人，但是生得委实诱人，于是刘志茂的客卿当中，就有人起了花花心思，想要收取妇人做通房女子，那名尖嘴猴腮的年老客卿，战力极强，百余年经营拉拢，隐约之间自成山头，便是刘志茂都要忍让三分。

    此人生平最喜欢以美妇双峰作为取暖火炉，所以他的婢女，所穿衣衫与其她女子都不一样，衣襟领口处开得极大，以便他伸手入内，那些妩媚女子，被笑称为“开襟小娘”。

    刘志茂对此表现得十分微妙，既不拒绝也没赞成，就装聋作哑。

    然后一天借着酒劲，此人大步闯入妇人所在的宅院，一脚踹开大门，入了屋子，扛起妇人就要回家云雨快活一番，肆意大笑，无人胆敢阻拦。

    那会儿，刘志茂的大弟子，刚好找了个由头将妇人的独子顾粲支开，骗到了青峡岛后山，说是要在瀑布处代师授艺，要传授给他一门密不外传的道家高深口诀。

    结果当那名老客卿刚扛着美妇人返回豪宅大院，正要将肉感十足的美人丢到床上生吞活剥了。

    那一刻，不仅仅是他，甚至不光是青峡岛，整个书简湖的大练气士，都察觉到了异样。

    一时间湖水翻腾，大浪拍天，气机絮乱，骇人至极。

    以至于两位闭关已久的九境修士，都不得不破关而出，去查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不惜犯众怒，兴风作浪，打乱书简湖浑厚异常的山水大气运。

    然后所有练气士都目瞪口呆望向青峡岛那边，心神震撼。

    一头浑身龙气的蛟龙之属，从书简湖青峡岛附近缓缓抬起一颗巨大头颅，死死凝视着某座宅院。

    青峡岛山顶，有个满脸戾气的孩子，与他应该尊称一声二师姐的女子并肩而立，孩子眼神充满了恨意，望向那条头一次浮水出面的恐怖蛟龙，发号施令道：“小泥鳅！吃吃吃，把他们全部吃了！一个都不要留，一个都不要逃了！我娘亲要是受了丁点儿委屈，我就打死你！”

    然后那天，那个客卿在内的一栋豪宅大院，连同数十位娇媚动人的开襟小娘，百余人，全部被那头土黄色的蛟龙给吞入腹中，满地鲜血，不计其数的残肢断骸，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堂堂九境大修士的客卿，一开始还不信邪，在府邸上空与那条庞然大物一番拼死抵御，仍是力战不敌，法宝尽出，竟是无法撼动那条畜生丝毫，只惹来畜生更加暴躁的杀意，最后将整条身躯跃出湖水，掠向天空，将那名试图逃窜的客卿一口咬断身躯，拦腰截断的上半身躯哀嚎着坠入湖中，又被尾随而至的土黄蛟龙张嘴咬住，最后它的身躯大半潜入湖水，头颅和脖颈浮出水面，大嘴缓缓咀嚼，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声响，这个动作，对整座青峡岛都充满了挑衅。

    它那一双比灯笼还要大的冰冷眼眸之中，散发出近似人类的促狭笑意。

    山巅的孩子狞笑道：“好好好，小泥鳅，再去将那个王八蛋大师兄一并吃了，谁敢拦你，一并吃掉！”

    哪怕是给顾粲通风报信的女子，站在孩子身边，也感到了一阵寒意，被小师弟顾粲的杀性之大，给结结实实吓到了。

    截江真君刘志茂突然出现在山巅，和颜悦色道：“你的大师兄虽然有错，但是师父会好好责罚他的，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顾粲笑了，“师父，你要么打死我，然后由着小泥鳅在这里胡闹，要么就少个徒弟而已，师父你老人家弟子几十个，差一个不算什么嘛，以后我有帮着师父扬名立万，莫说是死了个大师兄，便是二师姐一起没了，也不重要嘛。”

    笑脸灿烂的孩子，高高扬起脑袋，直直跟老人对视，笑问道：“师父，你说呢？”

    刘志茂脸色阴沉不定，最后蓦然哈哈大笑，脸色慈祥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你这孩子，有师父当年的风采，好，很好。”

    顾粲笑眯起眼，“放心，师父，你以后想要杀谁，我是你的关门弟子，肯定都听师父的，反正小泥鳅也喜欢吃人，尤其是山上的神仙，吃起来特别大补，小泥鳅高兴得很呢。唉，小泥鳅也真是的，出了家乡就长得这么快，就连师父你老人家的那只大白碗也住不下了，只能放养在大湖里，师父，你还有没有更大的碗啊？”

    刘志茂笑着摇头。

    孩子呵呵乖巧笑着。

    唯独那个二师姐，毛骨悚然。

    被顾粲昵称为小泥鳅的庞然大物，随后又将苦苦哀求的青峡岛大师兄吃掉，巨大身躯在岛上犁出一道道沟壑，蛟龙不但吃掉了那人，附近一些不怕死的看客，或是来不及逃脱的仆役丫鬟，一起吃掉，约莫是嫌弃一些凡夫俗子不好吃，撕碎身躯后便丢在一旁，它尽兴而归，摇摇摆摆返回书简湖，满嘴鲜血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一晚，孩子陪着心惊胆战的妇人一起在院子里赏月。

    顾粲吃着月饼，含糊不清道：“娘，别怕啊，以后没人敢欺负你的。”

    妇人环顾四周一番，然后眉眼低敛，将孩子搂过抱在怀中，压低嗓音道：“粲粲，以后跟你的小泥鳅说话，别那么凶。”

    顾粲依偎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只有在这个时候，孩子才会没那么戾气阴沉，才略微像个正常孩子，咧嘴笑道：“放心，小泥鳅跟我心意相通，我对它的好，它晓得的，我们关系好着呢。就算是姓刘的……”

    妇人赶紧伸手捂住孩子嘴巴，一手拿起月饼，柔声道：“吃月饼，少说话。”

    顾粲拍了拍肚子，“娘亲，真吃不下啦，我又不是小泥鳅，整天就想着吃吃吃，跟一只大饭桶似的。”

    妇人柔柔笑着，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抬头望着月色，妇人的眼眶有些湿润，“粲粲长大啦，能够保护娘亲啦。”

    孩子突然有些委屈，撅起嘴巴，自言自语道：“陈平安，我就说嘛，小镇里和小镇外，除了你，都是坏人，你还不信！”

    顾粲挣脱开妇人的怀抱，跳到地上，双手环胸，老气横秋道：“娘亲！我可是答应过陈平安，要给他找十七八个稚圭那么模样的女子，下次他来青峡岛，我就一起送给他，娘亲，你说好不好？”

    想起那个泥瓶巷少年，心底既有愧疚又有暖意的妇人，掩嘴娇笑，妩媚动人，“好好好，你高兴就好。”

    顾粲一下子病恹恹没了先前气势，“娘亲，如果陈平安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生气，我咋办啊？”

    妇人打趣道：“呦，我家粲粲还有怕的人啊？”

    顾粲红着脸，哼哼道：“我可不怕陈平安，我是……”

    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孩子的顾粲，一下子红了眼睛，低着头，狠狠抹着眼睛哽咽道：“就是觉得陈平安在的话，才不会让人欺负我们……我就是想陈平安了，他什么都会帮着我的，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是好人……”

    妇人不知如何安慰儿子，因为她自己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

    ————

    天下牌坊集大成者，颍阴陈氏是也，以至于天下儒家将“醇儒”二字，单单给了颍阴陈氏。

    这一支由中土神洲迁往南婆娑洲的陈氏，在当初那场浩浩荡荡的衣冠四渡中，其实并不瞩目，因为当时这一支颍阴陈氏，只是中土“义门陈氏”的八支之一，而且枝叶最少，这一切等到扎根婆娑洲后，尤其是当那位两袖清风、肩挑日月的老祖横空出世，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座学宫，一座书院，全部建造在颍阴陈氏的家族土地之上。

    一座座牌坊楼，随着一代代颍阴陈氏子弟的出类拔萃，建功立业，著书立言，得以连绵不绝地矗立起来。

    所以每一位进入颍阴陈氏的客人，或是游学至此的读书人，或是慕名而来的硕儒文豪，或是下榻于此的帝王将相，必然要首先经过那条布满牌坊楼的道路，无一例外，面对这份辉煌家业，都会感到震撼，甚至是自卑。

    颍阴陈氏子弟的自豪，自豪到了哪怕老祖宗亲口传下，他读书读出来的那轮肩头大日，给人借走百年，仍是无一人觉得丢人。

    一位家乡远在宝瓶洲的高大少年，就在此求学，是家族嫡系女子陈对亲自带来的，家族上下，没有人因为少年的贫寒出身而嘲笑，甚至没有知晓少年原来天赋异禀后，而刻意热情，从头到尾，心平气和，以礼相待。

    这让姓刘的高大少年心安了几分。

    少年就是刘羡阳，那个曾经对着最要好的朋友，扬言要一定不要死在家乡那么小地方的阳光少年。然后他离开家乡后，果真很快就看到了好像比天还要高的大山，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会有无数长有翅膀的五彩飞鱼在海上翱翔，会有各种精怪出没在云海之中，甚至还有浩浩荡荡的御剑仙人，在空中潇洒远游。

    他一开始不是没有担心，担心这个什么醇儒陈氏，是跟清风城许氏、正阳山搬山猿一样，暗中垂涎他的那部剑经，那部能够让他醒也练剑、梦也练剑的奇怪剑经。

    但是刘羡阳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当他踏足陈氏家族后，一位气度儒雅的老人，据说是颍阴陈氏的掌宝老祖，就一口气送给他一把由青神山神霄竹打造而成的折扇，这种神霄竹珍稀至极，是最好的打鬼鞭材料之一。只要是世间生长于底下的精怪鬼魅，全部畏惧神霄竹制成的法器。

    一只品相极高的吃墨鱼，此物被世族仙家饲养在笔洗之中，吃墨为生。百年后背脊生出一条金丝脊线，五百年后有望成为墨龙，成为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墨宝”，几乎所有书香门第都会豢养此物，但是吃墨鱼对墨汁的要求极高，否则宁肯饿死自己也不愿迁就。

    最后还有一缕翻书风。

    刘羡阳清楚记得，当时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家族嫡女陈对，在看到那缕清风后，也大为意外，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嫉妒。

    对于这些，刘羡阳当然很喜欢，但是远远谈不上欣喜若狂。

    刘羡阳知道自己的立足之本，还是那部剑经，所以刘羡阳每天除了按时去陈氏学塾听课，就是待在宅院内修行剑法。

    高大少年既然见过了高山和大水。

    下一步，他就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去御剑越过大山之巅，去御剑走到大水尽头！

    他总有一天，会再见到那个姓陈的家伙，可以跟他吹嘘外边的天大地大。

    刘羡阳有些时候会有些担心，如果某天自己回到了那座小镇，陈平安会不会已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庄稼汉，早已娶妻生子？刘羡阳当然不会这样就不认他这个兄弟，但是刘羡阳很怕很怕那个时候，两人可能是坐在青牛背上，聊着聊着，聊过了儿时的糗事，最后就变得没话说了。

    有些心里话，当时刘羡阳故意走得很匆忙，刻意避开了陈平安，因为害怕自己在分别的时候，会不争气地流眼泪，给陈对这些外人笑话，会瞧不起他刘羡阳，而且那些心里话，是一些服输的言语，刘羡阳当时还是有些别扭的，所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刘羡阳很后悔。

    他应该大大方方告诉陈平安，除了烧瓷一事，你不如我，其余我刘羡阳教给你陈平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钓鱼，木弓，上山下套子，翻山越岭，哪一件事情，你陈平安最后都比我刘羡阳做的更好？

    颍阴陈氏的家族，方圆百里之大，刘羡阳有空的时候，就会去一口气走到那条道路，经过一座座牌坊楼，走到一条大江之畔，在一处类似青牛背的石崖上，坐着独自发呆，一坐就能坐上半天光阴，这对于发奋练剑的高大少年而言，实在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这天暮色里，刘羡阳又枯坐了两个时辰，猛然回神后，打算起身返回，返程还有十数里路要走，而且方圆千里之内，如果没有意外，不许任何人御风凌空，将相公卿需要下马而行，这条雷打不动的陈氏规矩，已经传承了千年之久。

    出了家族，可能还是会有一些陈氏子弟，在外边有着骄纵之气，甚至会做一些违背礼仪的坏事，毕竟家族太大了，难免鱼龙混杂，但只要是在家族内，全部不敢有丝毫逾越规矩。尤其是每年祭祖时分，无数陈氏子孙纷纷赶回，道路之上，全是行人，对，就是行人，而且大人几乎全是读书人的儒衫，腰悬玉佩，简简单单的装束。

    刘羡阳远远看过一次，玉佩敲击，声音琅琅。

    这让少年大开眼界，比起看到高山大水，还要来得震撼人心。

    刘羡阳刚站起身，就发现一位身材消瘦的白发儒士缓缓走上石崖，刘羡阳作揖行礼，看不出是否君子、贤人身份的老儒生，站定后笑着还礼。若是在婆娑洲别的地方，君子贤人那是相当稀罕的存在，可在这人才辈出的颍阴陈氏，若是没有一个贤人之身，简直就要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老人站在刘羡阳身旁，望向大江滚滚而流，轻轻跺脚，踩在石崖上，笑着开口道：“知道这块石崖的名字吗？”

    刘羡阳只得停下脚步，摇头道：“不知。”

    老人笑道：“书上记载，颍阴陈氏江崖有石，状甚怪，名为山鬼。曾经有一位诗仙在此吟过诗词的，只可惜没有流传开来，实为憾事。一杯谁举？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鸟覆杯去。四更山鬼吹灯啸，惊倒世间儿女……”

    老人自顾自吟诵着那篇不曾传世的诗词，满脸惆怅，充满了缅怀意味，“‘神交心许，待万里携君，鞭笞鸾凤，诵我远游赋。’其实这篇诗词，在那位诗仙的众多诗篇当中，算不得最上乘，可是我当时就站在你那里，诗仙就站在我这里，我那会儿年纪小嘛，听过之后，就觉得真是好，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觉得好。”

    刘羡阳可没听出什么好坏，又不愿坏了老人的兴致，只好沉默。

    偏偏老人转头笑问道：“你觉得如何？”

    刘羡阳只好老实回答：“不知道。”

    老人笑着点头。

    刘羡阳继续沉默。

    老人又问，“你是在这里求学吧？觉得氛围如何？”

    刘羡阳想了想，“很好。”

    老人还是问，“好在哪里？”

    刘羡阳有些无奈，敷衍道：“什么都好。”

    老人开怀大笑。

    刘羡阳看了眼天色，真得回去了，刚要行礼告别，老人像是个天底下最喜欢问问题的人，“我看你是练剑之人，那么练剑可有疑惑之处？”

    刘羡阳倒是没怎么害怕和猜疑，毕竟这里是颍阴陈氏的地盘，但是交浅言深是忌讳，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个他当然懂得，所以笑着摇头：“不曾有。”

    老人微笑道：“善。”

    说出这个字后，老人有些感慨，自己作为不计其数的亚圣门生之一，说此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个家伙如今把这个字当做了口头禅，那真就有点荒诞不经了，偏偏说得好像比自己还顺溜。

    刘羡阳告辞离去。

    老人目送高大少年离去，收回视线后，望向江水，两袖有清风，微微扶摇。

    也曾是翩翩少年郎，也曾仗剑远游他乡。

    夜幕降临，月牙挂枝头。

    老人肩头亦有一轮小小的明月。

    老人姓陈名淳安。

    ————

    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之中，一个以剑气刻就的大字，它的一横就是一条宽敞大道。

    在这条“道路”上，燃起一堆熊熊篝火，围着六位年轻人，最大的不过是及冠之年，更多只能算是少年少女。

    无一例外，全部是剑修，或者悬佩腰间，或者横剑在膝，或者背负身后。

    火光映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人人神采焕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人人剑气流泻，一身遮掩不住的汹涌杀意。

    其中最出彩的是一男一女，男子正是岁数最大的及冠青年，一身血迹斑斑的长衫，却给人素洁之感，虽然算不得英俊非凡，但是干干净净的温厚气质，配合几乎凝如实质的满身剑气，让人倍觉惊艳。

    少女英气勃勃，眉如狭刀，锋芒毕露。

    她盘腿而坐，横剑在膝，单手托着腮帮，眺望高墙以南，眼神凌厉。

    双方大战暂且告一段落。

    下一场攻守，必然会更加惨烈。

    一位胖子少年剑修，圆嘟嘟的脸庞，笑起来双眼就会眯成一丝缝，看似人畜无害，但是杀气之重，属他最浓，喝着烈酒，随手递给身旁的独臂少女后，抹嘴笑道：“如果不是阿良丢过来的六把剑，咱们这次未必活得下来，嘿嘿，下次便是阿良要我暖被窝，小爷我也洗干净屁股答应下来！”

    胖子少年重重拍了一下腰间佩剑，剑身篆刻有二字剑名，紫电，出剑之时，紫电萦绕，锐利无匹，极为不凡。

    其余五把，分别名为经书，镇嶽，浩然气，红妆，云纹。

    胖子身边的那位，神色木讷的断臂少女，默然喝酒，纤细身姿却背着一把大剑，她没有挑选那把名字秀气、剑身也漂亮的“红妆”，而是选择了最为宽厚巨大的“镇嶽”。

    年纪最长的那位，不像剑修更像是读书人的家伙，则是选择了一见钟情的“浩然气”。

    独臂少女将酒壶抛给坐在对面的少年，他脸色黝黑，满脸疤痕，他悬佩着那把“红妆”。

    面容狰狞丑陋的少年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马上被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骂道：“姓董的，干你娘咧，给你祖宗留点行不行？”

    丑陋少年还犟上了，就要打算喝第三口，身边那俊美少年气得就要打赏一记老拳，他是唯一一个拥有两把佩剑的家伙，一把经书，一把云纹，一同叠放在大腿上，只是云纹剑好像失去了剑鞘。

    丑陋少年抬起胳膊，挡住拳头，可是被一拳砸中后，身体摇晃，洒了满脸酒水，一下子就凶性爆发，转头怒目相视，俊美少年亦是针锋相对，“怎么，想要干架？！要他娘的不是你废物，小蛐蛐会为了你死在南边？”

    丑陋少年瞬间红了眼睛，气得嘴唇铁青。

    眉如狭刀的少女轻喝道：“都闭嘴！”

    当她出声后，丑陋少年和俊美少年都不再惹事，前者还默默将酒壶递给后者。

    少女站起身，冷声道：“云纹和酒壶一起给我。”

    俊美少年悻悻然递过去剑和酒。

    她走到“道路”边缘，下边就是悬崖万丈，罡风猛烈，充斥于天地之间的絮乱剑气、凶悍剑意，更是无处不在。

    而且在这座仁义道德没半点用的蛮荒天下，空中悬挂着三个月亮，有圆月，有半月，还有月牙，所以说在这里，道理是讲不通的。

    一切只靠手中剑！

    少女一手持无鞘长剑，一手抬臂提着酒壶，壶口朝下，浇在那把长剑身上，轻声道：“小蛐蛐，喝酒了。”

    少女身后五人，几乎同时在心中默念道：“小蛐蛐，喝酒！”

    俊美少年伤感之后，很快就驱散心头愁绪。

    在这里，只要战事一起，哪天不死人？！

    他试探性问道：“宁姚，先前咱们一人一把剑，六个人刚刚好，如今小蛐蛐走了，你要不要拿着那把云纹？”

    “不用。”嘴唇干裂却难掩容颜的少女，将手中饮过酒的长剑抛还给俊美少年，她面朝南方，一路往南，就是蝗群一般的妖族大军，不断从这座天下蜂拥而至，驻扎在一起，而且很快就会对这堵高墙展开下一轮攻势。

    少女突然想起一件事，破天荒笑了起来。

    “你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哈，这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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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个……人

    沾魏檗的光，陈平安住在了一处尽显豪奢的地方，雕梁玉栋，房间之多，装饰之精，让陈平安觉得莫不是皇帝老爷住的地儿，也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鲲船那边还安排了两位婢女，名为春水、秋实，一个体态丰腴，一个纤细苗条，截然不同的身段，却是同胞姐妹，有着形似且神似的容颜。

    她们负责伺候贵客陈平安的衣食住行，低眉顺眼，言语轻柔，让陈平安十分不适，陈平安哪里消受得起这份美人恩，仍是事事自理，不管两位少女如何劝说，陈平安还是坚持己见，以至于夜幕降临，陈平安讨要了洗脚盆，将布满老茧的双脚放入滚烫热水当中，两位少女就站在不远处，眼神幽怨，陈平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说歹说才劝服她们去外边屋子休息，陈平安如释重负，踩在洗脚盆里，环顾四周。

    两位少女坐在外屋，凑近脑袋，轻轻柔柔的叽叽喳喳，用俱芦洲的家乡方言，软软糯糯说着闺房话，好奇猜测少年的身份，为何能够让管事老爷如此刮目相看，赏赐下了一块天字号腰牌；说着道听途说而来的大骊风土人情，以及脚下这座东宝瓶洲在今年新春里的奇人趣事；说着某些府邸仙子今年露面时，身上所穿的衣裳霞帔、青神山绿衣，是如何契合她们的气质，头顶戴着的龙宫出产的珠钗，真是珠光宝气，是怎么个好看。

    桌上搁着一只青瓷盆，层层叠叠装满了新鲜瓜果，清香弥漫，来自北俱芦洲各大山头，高价购得，还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风韵迥异的孪生少女，只敢偷瞥几眼，万万不敢擅自伸手去拿。

    当陈平安的脚步声响起，春水、秋实两位少女立即站起身，恭敬肃立，等待吩咐，瞥见少年还是踩着那双草鞋，哪怕在屋内仍是不愿摘下背后剑匣，少女眼角余光微微交汇，双方嘴角都有些笑意，有趣而已，可不敢讥讽。

    再说了，这艘打醮山鲲船，每年载人载物跨越三洲，往返一趟，两位少女作为天字房的头等丫鬟，见多了奇奇怪怪的练气士老爷，她们甚至会觉得少年容貌的大骊贵客，说不定就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了，这在山上实在太常见，出门远游，瞧着年纪越小的角色，越要小心，千万别轻易挑衅。

    秋实去端起洗脚盆出门倒水，春水笑着询问陈平安是否去听琴，今夜鲲船有一位师门与打醮山世代交好的黄粱阁仙子，会应邀抚琴，天字房的贵客无需花钱便能去往单独厢房。陈平安当下还背着那把阮邛铸造的“降妖”，当然不愿抛头露面，婉言拒绝。这让春水有些失落，毕竟若是贵客陈平安愿意动身，哪怕附庸风雅也好，她和妹妹秋实可是真的喜欢那些位仙子的琴曲，就能够顺势“洗耳”了。

    俱芦洲黄粱阁多是女子修士，几乎人人擅长琴棋书画茶，将某一门手艺钻研到精绝境界的仙子，就会获得“明目”“清心”“洗耳”等等美誉，鲲船上这位仙子的琴声，便能“洗耳”，一是赞誉她手底下流泻而出的琴声，悦耳动听，二是“洗耳”一事，货真价实，琴声入耳，确实可以洗涤耳部窍穴的陈年积垢。

    春水与秋实涉足修行已经七年，受限于资质平平，如今只是二境练气士，甚至不算打醮山的记名弟子，所以哪怕琴声“洗耳”效果微小，但是两位少女仍是不愿错过一丝积攒修为的机会。

    陈平安不知其中关节，或者说以他的谨慎性格，即便知道了实情，多半也不会因此去听什么琴声，他一个连古琴都没见过的纯粹武夫，又有重宝在身，哪敢招摇过市。

    两位少女什么事都不用做，但是又需要住在这间天字号房的一座厢房，然后三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陈平安便愈发羡慕魏檗，若是他坐在自己位置上，双方一定谈笑风生了，哪里会有如此尴尬的氛围。

    其实春水秋实并不尴尬，反而觉得新奇，毕竟眼前少年这种客人，还是少见，以往客人也有怪的，但属于那种性情乖张冷僻的怪，比如有客人怪到需要自己去打扫每个房屋死角，栋梁也擦拭，床底也擦拭，忙忙碌碌，还不愿意她们帮忙，好像有一点儿灰尘，都会落在了心坎上。

    还有客人很怕黑，会自己从方寸物里掏出一颗颗硕大皎珠，桌上也摆，床上也放，光线亮得刺眼。

    更有干枯老叟，带着一群臭气熏天的干尸，干尸俱是妇人，偏偏个个穿红戴绿，涂抹脂粉，行动自如，只是不会言语。场景无比瘆人，吓得两位婢女睡在厢房内，一晚上没敢闭眼睡觉，生怕一个不留神，天亮时分自己就成了干尸之一。

    陈平安总觉得干瞪眼不是事儿，又不好当着外人练习剑炉立桩，只好硬着头皮率先打破沉默，用并不流利的宝瓶洲雅言问道：“春水、秋实姑娘，你们打醮山在俱芦洲的哪里？”

    一开话匣子，陈平安就发现气氛融洽了许多，因为那两位少女仿佛天生就是擅长闲聊的，之后几乎就轮不到他插嘴，只需要竖耳聆听就行了，以至于陈平安客气邀请她们拿瓜果解渴，少女都红着脸答应了，一个低头侧脸吃着，另外一个便给陈平安解释打醮山，一个说累了，另外一位少女便接上话头，让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打醮山是俱芦洲的本土大派，位于西南方，虽然如今并无上五境大练气士坐镇，长达两甲子光阴，以至于按照规矩，自己摘掉了宗字头衔，从打醮宗降为祖师开山时的打醮山，但是打醮山祖上是真正阔过的，巅峰时期，曾经有两位上五境神仙，呼风唤雨，名动一洲，虽然两位宗门中兴的祖师爷，都是上五境第一境的玉璞境，即俗称的十一境修士，但不管如何，一宗两玉璞，仍是极为光耀的存在。

    两位少女虽然不算正宗打醮山弟子，却有着极为旺盛的荣誉感，跟陈平安说了许多宗门祖师的传奇事迹，有人在跨洲航程过程中，遇上成群结队的深海凶兽，力战退之，剑光灿烂，胜过了海上明月。历史上还有一位祖师爷最擅长雷法，从西南一路远游至俱芦洲的东北边境，赢得了“神霄天君”的绰号，斩妖除魔无数，至今俱芦洲还有无数百姓感恩，家中竖立有功德牌位，代代香火不断。

    陈平安对于那些光辉事迹，听过就算了，略有神往而已，并不深思，但是对于十一境玉璞境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就忍不住开口询问。因为宗门出现过上五境，婢女春水哪怕是二境练气士，仍是晓得诸多事情，她便说了些自己知道的内容，说那传说中的玉璞境玉璞境可谓练气大成，返璞归真，身躯体魄趋于圆满，浑如金玉之资，无需法宝傍身，天然能够水火不惧、邪祟不侵，正常情况下，寿命从五百年到千年不等。

    故而人间的王朝更迭，山河变色，对玉璞境修士而言，实在很难提起兴趣。

    春水说到这里，吃完一颗翠绿瓜果的秋实，不小心打了个饱嗝，脸色微红，羞赧难当，给姐姐春水轻轻瞪了眼，为了将功补过，秋实赶紧接着为陈平安解释道：“陈公子，奴婢还听人说起，跻身上五境之后，练气士已经不用担心离开洞天福地，被天地间的污浊之气，以江河倒灌的方式侵蚀体魄，自身灵气的累积逐渐达到一个瓶颈，所以山上修行山下修行，已经区别不大，远比第十境元婴境界修士的‘不动如山’，要更为灵活随意。”

    说到这里，秋实眼神痴迷道：“世间所有女子练气士，最梦想着跻身这个境界啦，因为只要到了第十一境，就能够拥有一次改变，或者说美化原貌的机会，并且保证‘不坏气数’，所以许多原本十境的女子，哪怕本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妇人，都可以重返年轻，而且之后青春常驻，容颜至死不变。”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老百姓忌讳破相，玉璞境就可以保证‘不坏气数’？”

    婢女秋实无言以对，她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上五境的风光，哪里是她一个二境练气士能够知道的。

    姐姐春水心思更加细腻，也更愿意多想一个为什么，便笑道：“陈公子，真相如何，奴婢不敢断言，但是奴婢有些想法，说出来仅供公子参考，世俗凡人，打从娘胎起就成为‘定式’的面相，确实涉及到一个人气数，所以山底下俗世的老百姓，忌讳破相，并非没有理由。但是练气士的破相，在跻身中五境后，其实就已经不太容易出现了。至于玉璞境为何能够改变面相，而不破坏气数命理，我觉得是……”

    说到这里，婢女春水伸出双手，在桌上做了一个搭建房屋的姿势，“奴婢和秋实这样的下五境修士，练气就像搭建屋子，只有一两根栋梁，万事才开头，若是‘破相’了，就等于是断了一根梁柱，房屋倒塌都会有可能。”

    然后春水做了一个波浪阵阵的手势，“可是中五境和上五境的神仙们，他们已经建成了一座牢固的房子，甚至是如人间皇宫一般的建筑群，那么一次破相，即便断了几根房屋栋梁，想必也是影响不大的。而玉璞境女子练气士的改变容颜，可能就像是翻修了一遍建筑外貌，或者像是在屋顶覆盖上一层崭新的琉璃瓦，便更加漂亮了。奴婢这么说，陈公子能够理解吗？”

    陈平安点头道：“说得通。”

    春水微微羞赧，“这些只是奴婢的胡思乱想，让公子笑话了。”

    陈平安笑道：“我觉得很有道理。”

    秋实眨着眼眸，满脸遗憾道：“可是玉璞境的老神仙，奴婢和姐姐这辈子都没能见着一回呢，哪怕是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过。”

    春水眼神微微深沉，“不见好才好。上五境的神仙一旦打起架来，哪怕是中五境了，比凡夫俗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实嘟起嘴，“远远看一眼就好嘛。”

    春水无奈道：“咱们的眼力就那么点，总远不过上五境神仙的法宝威力吧？一不小心，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烟消云散的。”

    对此陈平安没有插话，人各有喜好憧憬，而且关系一点不熟，没必要指手画脚。

    鲲船的船头那边，突然有人猛然间张大嘴巴，伸手指向天下极西方向，回过神后，赶紧招呼同伴们，竭力嚷嚷道：“快看快看！”

    浩然天下的天幕之上，被强行破开一个不知大小的窟窿，有东西坠落，像是被人一拳从天上打了下来。

    虽然下坠速度极快，快过了任何上乘法宝，但是因为天幕穹顶距离陆地实在太高，所以只要无意间望向那边的人，都可以发现这惊世骇俗的壮观一幕。

    就像一颗彗星拖曳着璀璨的雪亮长尾，急速冲向人间大地。

    整座鲲鱼渡船都轰动了，以至于秋实跑出去一问之后，回到屋子就火急火燎告诉陈平安，赶紧去天字房自带的观景台那边去看看，千万不可以错过。陈平安便带着春水秋实穿过书房，推门来到外边的观景台，果然看到了遥远西方，那抹无比耀眼夺目的坠落流星。

    天幕破开处，有一个洪亮嗓音带着无比畅快之意，重重响起，缓缓传遍人间的练气士心湖之间，“阿良？贫道这一拳如何？！”

    这些言语，你们浩然天下想听也得听，不想听也得听。

    真是霸气。

    相信世上无数练气士、妖魔鬼怪和山水神祇，在这一刻，都会仰起脖子，扭向西边，震惊那个“贫道”的道法之高、那一拳之强。

    陈平安同样张大嘴巴。

    怎么，阿良你给人打下来了？

    那抹流星在西边某座大洲的大地上撞出一个巨大的大坑，然后一个反弹，由于那一拳的劲道之大，以至于这次反弹的高度，几乎要与中土神洲的大岳穗山等高，那个身影在空中顶点处，像是在寻觅方向，最终一闪而逝，天地之间几乎无人能够捕捉到身影。有实力跟踪身影之人，是名副其实的屈指可数，但无一例外，对此见怪不怪，全部懒得计较了，最多是在默默推衍天机变数。

    背负双剑的少年喃喃道：“这一拳，有点……猛？”

    结果有人一巴掌拍在少年脑袋上，气急败坏道：“猛个屁的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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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男人没有斗笠了。

    陈平安呆呆看着这个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春水秋实两位婢女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有些恼火此人的不讲规矩，太胡来了。

    鲲船就是一座“小天地”，是有自己的规矩的，比如不可私斗，若有纠纷，必须通报鲲船执事；不可擅自运用术法神通；若有凡俗夫子登船，不可随意欺辱，等等。条条框框，称得上是繁文缛节，只不过有实力购置鲲船进行跨洲商贸的门派，无一例外，都是名列前茅的山上势力，每艘渡船一般都安排有高阶修士和纯粹武夫，同时雇佣大批擅长搏杀的散修，这才是重中之重，归根结底，规矩是死的，拳头是活的。

    因此各条廊道之中，墙壁上有装饰模样的粉绿树枝，栖息有一种名为光阴蝉的灵物，日夜不眠，能够将捕获景象储藏起来，极其细微的气机涟漪，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若是光阴蝉被人打死，会绽放出刺耳的凄切蝉鸣，所以鲲船用以监督蟊贼小偷。

    要知道练气士当中，也是鱼龙混杂，况且修行一事，心湖涟漪被无穷扩大，若是野修散修，没有上乘正统的法诀凝神静心，往往会善恶皆极端，只凭喜好肆意行事。再加上修行本就是一个无底洞，金山银山也要掏空，人无横财不富，再来一个富贵险中求，自然不缺人心鬼蜮。

    陈平安嘿了一声，然后开心笑了起来。

    他就是阿良。

    男人风尘仆仆，光脚，袖子卷起，有些疲惫神色，但是眼神熠熠，斗志昂扬。

    这跟当时牵着毛驴腰佩竹刀的那个男人，很不一样，那会儿自称阿良的男人，吊儿郎当，说着不着调的言语，总给人喜欢吹牛、靠不住的无赖感觉。而此时此刻，男人没了行走江湖的斗笠，没了银色养剑葫，甚至连竹刀都没有了，当他突兀地出现在陈平安身前，二境的时候，陈平安看不出阿良的深浅，甚至会觉得朱河和阿良都能过过招。

    但是二境到三境，只是纯粹武夫的一境之差，再来看阿良，陈平安觉得眼前的阿良，比起竹楼内气势震撼的崔瀺爷爷，只强不弱，但是到底阿良强出多少，陈平安仍然看不出来。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够这么快就再次看到阿良，陈平安笑得……很想喝酒了。

    阿良站在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上，瞧见了春水谢实这一双孪生姐妹，眼睛一亮，立即斜靠栏杆，摆出一个自认潇洒绝伦的姿势，伸手按住额头，然后往上一抹，捋了捋头发，“姑娘，你们好，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春水性情沉稳，一言不发，妹妹秋实却是泼辣一些的脾气，而且是眼前男人违例在前，名为“秋实”却身材纤细的苗条少女，底气十足，皱着眉头问道：“我不管你是谁，咱们这艘鲲船，除非在云海之中遇见突发状况，否则不允许任何乘客使用术法，更不允许擅自闯入别人房间！”

    说完这些，少女嗤笑道：“还阿良，怎的，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大神仙呀，如果真是，你答不答应收我为徒弟？我求你啊。”

    阿良坏笑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收过一个真正的弟子，没办法，剑术高了点，确实容易让人自惭形秽，连跟我拜师学艺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小姑娘，你是头一个这么直接开口的，我喜欢！”

    秋实刚要出言讥讽，被姐姐春水一把轻轻握住胳膊，秋实到底是调教有序的天字号房婢女，虽然气恼眼前男子的不守规矩和满嘴油滑，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跑到嘴边的言语。春水比起秋实要心思缜密许多，眼前男子，好歹是贵客陈平安的朋友，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规矩一事，她们打醮山鲲船当然要讲，但绝不会讲得很生硬刻板，否则打醮山这笔油水十足的生意早就给别家抢走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是颠簸不破的道理。

    春水先望向陈平安，笑问道：“公子，这位……阿良是你朋友吧？是住在鲲船别处房间的客人吗？”

    说到阿良的时候，春水心里也有些别扭。

    至于说此阿良就是彼阿良，春水打死都不信，这就像满是鸡粪狗屎的一条市井巷弄，来了个与一洲首富同名的家伙，有天走入巷子登门做客，谁会觉得他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首富？

    陈平安只是说道：“是我朋友。”

    发现春水还在等待另外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陈平安灵光一闪，笑道：“他跟我们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也是朋友。”

    压在两位少女心底的那个谜题，豁然开朗。

    原来是宝瓶洲大骊王朝的北岳正神牵线搭桥，难怪打醮山都要卖面子。

    由于大骊吞并了整个宝瓶洲的北方疆域，展露出霸主之姿，便是俱芦洲都多有听闻，加上鲲船在大骊梧桐山设立渡口之前，也要经过大骊版图的上方，春水秋实作为打醮山精心栽培出来的少女，更多不是在修行方面，而是作为打醮山的门面之一，用以滴水不漏地待人接物，广结善缘，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哪位山上神仙相中，一旦收为美妾，双方门派就有了一桩香火情，这也是打醮山的初衷之一。

    所以春水对于大骊王朝的形势，了解颇多。

    对于大骊北岳正神的分量，不但春水知道轻重，性子跳脱的妹妹秋实一样清楚。

    既然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鲲船本就弹性较多的规矩，就可以更加松动了，春水拉着秋实施了个婀娜多姿的万福，一起告辞去往正厅，把观景台让给陈平安和那个不速之客。秋实在跨出书房门槛后，轻声问道：“姐，要不要给马管事知会一声？”

    春水摇头道：“不用。别画蛇添足，如果马管事觉得这份关系可以运作，肯定会大张旗鼓，那个男人如果真是大骊北岳正神的朋友，跟船主老爷可能会相谈甚欢，但是多半会嫌弃咱俩的不懂事，你想啊，谁喜欢背后嚼舌头的人？”

    秋实听出了言外之意，闷闷道：“姐，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打醮山啊？”

    春水眼神温柔，笑着拧了拧妹妹的精致耳垂，“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以后自己出息了，才可以多报答一些宗门的养育之恩，否则成天给奇奇怪怪的人端茶送水、叠被洗衣，总归不是个事。难道你忘了，我们也是练气士啊。”

    秋实满脸发愁，趴在桌子上，哀叹一声：“姐，反正我听你的，我懒得想那么多。”

    春水俯身在妹妹耳畔窃窃私语，不知是什么难为情的言语，说得秋实立即满脸通红，羞得她直起腰，去挠姐姐的咯吱窝，姐妹二人便嬉戏打闹起来，时不时转头望向书房那边，以免被那位陈公子瞧见了她们的胡闹，这双姐妹哪怕是真情流露，仍是轻轻怯怯的，温柔似水。

    观景台那边。

    阿良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在寻觅那对姐妹少女的诱人身影，过过眼瘾也好嘛。

    陈平安忍住笑意，问道：“跟人打架呢？”

    阿良嗯了一声，“对啊，一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是道教里头除了道祖，最能打的一只老王八，我呸，仗着天时地利和护身法器而已，没事，我这就回去还他一拳！”

    陈平安积攒了一肚子的心里话，全部被吓回去。

    阿良收回鬼鬼祟祟的视线，转身走到栏杆旁，打量了一番陈平安，啧啧道：“小子，这才几天没见面，都快有我阿良千分之一的风采了！可以的可以的，厉害的厉害的！”

    陈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容易憋了一句客气话，“有空常下来玩啊？”

    阿良吃瘪，没好气道：“你大爷啊……”

    没你小子这么不看好我阿良的，咋的，在你心目中，就只有我阿良挨打的份？你是不知道那个身穿羽衣的臭牛鼻子老道，先前被我一拳打得撞死无数头化外天魔，只是这些内幕，阿良没好意思说，毕竟当下一拳是输了，他阿良可不是那个老秀才，没脸皮说这些有的没的。一切等他打赢了对手再说！

    到时候就跟这个小子只说一句，想当年我打得一位掌教老道屁滚尿流，陈平安，真不骗你，我阿良从不吹牛嘛。

    话说回来，那个臭不要脸的老道人，还真笑纳了“真无敌”称号的道祖二弟子，他阿良看不惯归看不惯，打起架来，那是真挑不出毛病，看他阿良没带剑，就也舍弃了那把四大仙剑之一的神兵利器，两人就纯粹以拳头和道法过招，在青冥天下的更高处，一边相互打架，一边斩杀天魔，确实痛快！

    迟早有天，他要打得那臭牛鼻子老道自认“真有敌”才行。

    阿良瞥见陈平安腰间的朱红酒葫芦，哈哈笑道：“呦，如今还会喝酒啦？”

    陈平安点了点头，“还是不太能喝，每次只能喝一点。”

    阿良瞥了眼天上，“陈平安，咱们还能聊一会儿，你挑重要的说。”

    然后陈平安大致说了近况。

    阿良伸出大拇指， “既然如此，就放心南下，这趟江湖，好好走着。赶紧变得更强，将来来天上玩，人间很好，天上的天上，强敌如林，也很精彩的！”

    陈平安有些愧疚，“阿良，我虽然背着剑了，可我还没开始正式练剑。”

    阿良咧嘴笑道：“练拳到了极致，就等于是在练剑，莫着急！”

    陈平安欲言又止。

    阿良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别这么想，石拱桥老剑条一事，最早确实是齐静春捎了消息给我，但是之后他又反悔，说另外选了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我倒是不生气，齐静春什么脾气，天底下我最清楚，但是不生气，我当然也奇怪啊，是何方神圣，能够让齐静春这个榆木疙瘩开了窍，所以才有后边我们那趟相逢，事后我也就释然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恐怕就算我走到了你们小镇那座石拱桥，她也不一定会选我，当时在小山坡上，我跟你说了‘囊中之物’四个字，是我阿良吹牛皮了！”

    陈平安呆呆的。

    阿良也会吹牛？

    阿良笑得眯起眼，整张脸庞都挤在一起，像是把一团和煦阳光折叠了起来，开怀大笑道：“怎么，还不允许我吹牛一次啊？就像这次我给人一拳打落人间，丢不丢人？丢死人了！但我阿良还不是来见你陈平安？为啥？”

    陈平安一头雾水，“为啥？”

    阿良指了指天上，“真正的强者不在于什么无敌，而在于活着，输得再惨都别死了，而是每次都能够站起来，再次愤然出拳出剑！”

    阿良指了指南方，笑呵呵道：“过了臭牛鼻子老道的倒悬山，在剑气长城那边，我阿良在那边砥砺剑道很多年，你以为次次风光无限，所向披靡吗？绝对不是的，给人撵得比丧家之犬都不如的次数，多了去！当然了，单对单捉对厮杀，我阿良不惧天下任何人，扛不住那些个大妖臭不要脸地围殴老子嘛，我就该跑跑，该骂骂，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了，然后偷偷杀回去，摘了头颅，扬长而去，把大妖脑袋往长城那帮小兔崽子面前一丢，都不用我阿良说什么，一个个就已经嗷嗷叫了，你是不晓得那边的小姑娘和漂亮妇人，那眼神能吃人哇！我怪难为情的……”

    陈平安忍不住拆台道：“之前的，我都信。但是最后这个，我是不太信的。”

    阿良尴尬道：“看破不说破嘛。”

    一时间，有些沉默。

    阿良抬头望向西边天幕破开的大洞，正在缓缓合拢。

    陈平安突然高声问道：“阿良，喝不喝酒？！”

    阿良愣了愣，哈哈笑道：“先欠着！”

    “那就先这样，哪天等你走到了剑气长城那边，如果有兔崽子拿这桩糗事笑话我，你记得告诉他，就说阿良保证很快就会一拳打得那道老二，整个人砸入青冥天下！”

    阿良轻喝一声，“去也！”

    鲲船剧震一下，缓缓下沉十数丈才好不容易止住下降势头。

    上空传出一阵轰隆隆作响，然后那抹虹光上升到了鲲船练气士都望不见的顶点，爆发出一阵声势更加惊人的炸裂声，以至于数百里云海全部粉碎一空，阿良就这么彻底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宝瓶洲与中土神洲的海域上空，又一次巨响，便一鼓作气掠过了中土神洲的东海之滨，以及那座巍峨通天的穗山，有盘腿坐于虚空之中的金甲神灵睁开眼：还有路过了黄河小洞天外的彩云间白帝城，有一位魔道巨擘立于城头，望向一闪而过的身影；

    如此反复，在天幕破洞下方，迅猛升起，在天幕并拢的前一刻，阿良来而复去，就此破空而去。

    陈平安站在观景台上，久久不愿挪步。

    阿良无敌不无敌，暂且不好说，潇洒是真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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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剑

    阿良这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陈平安非但没有觉得阿良给人一拳打落人间，就不是心目中的那个猛人了，反而觉得这样的阿良，特别帅气。

    只是陈平安还是有些遗憾，至今还没有亲眼见过阿良出剑。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摘下名为姜壶的养剑葫，轻轻喝了口酒，不由自主地感慨道：“练拳百万之后，是应该抓紧练剑。”

    重新放好酒葫芦，陈平安不再那般拘谨，深呼吸一口气，满脸笑意，竟是就这么大大方方练习起了剑炉立桩。

    浩浩荡荡经过小镇上空的御剑仙人，御风凌空，看那天上大风，踩剑远游，看那潮起潮落；崔姓老前辈的一拳出去，地动山摇，风雪庙剑仙魏晋，人未至剑先来，天地大放光明……

    一些美好事情，如果是在别人身上流露出来的，羡慕过后，那就去学，至于学不学得来，努力之后再说。

    多简单的事情。

    久等不至，加上之前剧烈震动，惹来鲲船上上下下的惶恐不安，春水害怕观景台那边出现意外，冒着惹来贵客恶感的风险，穿过书房来到门槛附近，发现那位与大骊北岳正神交好的修士，已经消失不见，春水忍不住腹诽，这家伙真是神出鬼没。

    发现陈平安好像在修行，春水赶紧默默转身，一声不吭，返回正厅的时候还有意放轻了脚步。

    打搅一名练气士或是纯粹武夫的修行，是山上山下的大忌。

    各洲大练气士的闭关，都会是整座宗门的头等大事，自家打醮山在百余年前，就惹出了一桩天大的风波，一位九境闭关试图破开十境瓶颈的“年轻”长老，在闭关期间，打醮山一时疏忽，或者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被死敌潜入山头，坏了大道根本，此生只能滞留在金丹境，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心境腐朽，以至于彻底崩溃，原本口碑极好的一位山门前辈，变得无比暴戾，动辄虐杀侍妾婢女，甚至还将一位观海境的得意弟子打成残废，差点断了长生桥，最后一向对其青眼相加、视为己出的掌律祖师，不得不亲自出手，将其拘押在后山牢狱。

    然后百年不曾下山的掌律祖师爷，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去祖宗祠堂领了打醮山开山鼻祖的佩剑，仗剑下山，闯入仇人宗门，大开杀戒，亲手血刃仇寇之后，大笑之中重伤而返，回到宗门不到一年，便溘然长逝。

    关于此事，尤其是掌律祖师爷的复仇，是否值得，打醮山子弟只敢私下讨论，但是掌律祖师爷的那股子豪迈气概，哪怕是打醮山之外的宗门仙家，一样赞赏有加，觉得极有打醮山开山始祖的风范，在那之后，对已经被摘去“宗”字的打醮山，多有善意之举。

    负责天字房一切事宜的马管事，是一位胖乎乎的老者，手上戴满了各种颜色的玉扳指，他需要亲自跟每个房间的贵客解释一番，言之凿凿告诉他们鲲船的异样动静，并非遭受攻击，只是鲲鱼偶然的顽皮玩耍罢了，百年难遇。

    至于其余屋子的客人，打醮山还不屑去浪费口水解释什么。

    秋实开的门，听说陈平安在观景台修行后，笑眯眯的马管事便让少女捎话，回头别忘了就行。

    站在门口的马管事离去之前，眼神越过眼前少女的纤细肩头，望向了身姿更加丰腴的姐姐春水，亭亭玉立站在桌旁，哪怕是正面，都能够看到少女-臀部的弧度风景，老人恋恋不舍地收起视线，开玩笑道：“秋实啊，你多吃些，看把你瘦的，女孩子太瘦了也不好，若是舍不得开销，没事，马老哥这点小钱还是有的，尽管找我，跟你们马老哥甭客气，知道吗？”

    秋实笑盈盈答应下来。

    等到她关上门，坐在姐姐身边，忍不住白眼道：“老色棍一个，给他瞧上一眼，就跟蛞蝓在手背爬过似的，黏糊糊，真恶心！还马老哥呢，姐，我真想一拳打瞎他的狗眼。”

    春水柔声打趣道：“自己长得好看，还不许别人多看一眼啊，你好大的小姐脾气，真把自己当仙家宗门里头的仙子啦？就不知道秋实仙子，跟船上那位黄粱阁的柳仙子，是不是闺中密友啊？能否帮奴婢引荐引荐？”

    秋实瞪眼，气呼呼道：“姐，哪有你这么取笑我的！”

    春水突然说道：“这位大骊龙泉的陈公子，倒是一位好说话的。”

    秋实眨着水灵眼眸，“怎么，你该不会真想自荐枕席吧，还是屁大孩子呢，姐你看得上？”

    春水无奈道：“瞎说什么呢。”

    秋实嬉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咱们打醮山的那位韩仙师嘛，也对，掌门的嫡传弟子，天资好，人也好看，关键对谁都和气，两次下山磨砺都闯下偌大名号，三年一度的打醮山庆典，你远远望着他与人切磋剑法的眼神，啧啧，那可真是春风一吹、雪水消融呐……”

    春水身体前倾，无意间胸脯在桌沿压出一个惊人的曲线，伸手拍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你是二境，我是二境，咱俩加起来都不如人家的境界高，人家在三年前可就是洞府境了，说不定咱们这趟回去，他就是观海境了。”

    秋实笑着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学着马管事的语气神态，说着不正经的调戏言语，“呦，春水姑娘呀，这小手儿真是白，真是天生丽质，别人家的仙子，一年到头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未必有你好看呢……”

    春水一手被妹妹攥住不放，一手掩嘴娇笑。

    山路难行，可总还是有些开心事的，比如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自幼过着大体上太平无忧的生活，闲暇时，还能偷偷想着一些高高在上的人和事。

    陈平安原本已经走到书房跟正厅接壤的门槛那边，看到这一幕后，不愿打搅那份温馨，悄然撤回观景台。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二境练气士的姐妹竟是根本没有察觉。

    陈平安干脆在观景台上练习走桩。

    他给自己订立的目标，练拳百万，不是一次出拳就算一次，而是一次完整的六步走桩，才算。

    若是一味求快，哪怕称不上指日可待，这趟南下之行，若是每天能够花上半天，即六个时辰左右，来孜孜不倦地练习走桩，加上大隋远游的那一年积攒下来的次数，大概还有两年半的时间。

    可是如此陈平安在转为求慢，因为阿良传授的十八停，在破开六停关隘后，与前六停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之后就如江水流淌，缓慢而浑厚，容不得陈平安胡来，再则欲速则不达这个说法，是书上多次出现的道理，陈平安不敢不当回事。

    所以不出意料的话，恐怕成功到达倒悬山那边，是如何都完成不了练拳百万的目标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本来还想着下次见面，自己好歹做成了一件事情。

    陈平安如今走桩，已经能够有点水到渠成的意思，哪怕心里想着事情，都不耽误拳架的淬炼体魄、裨益神魂。

    练拳如读书。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书上的道理，不愧是圣人教诲，真不骗人。

    陈平安在略作休息的时候，趴在栏杆上，远眺云海，夕阳西下，云海像是铺上了一层金色外衣，金光粼粼，蔚为壮观，让人心旷神怡。之前两位少女介绍房屋各处，那会儿陈平安眼中的云海，像是大大的白棉花，而且分出高低了两层，鲲船航行其中，仿佛天不高地也不远了，很有趣。

    陈平安缓缓收回视线，他所在这栋楼最为高耸，其余几座都要矮上一大截，一些楼房的观景台上，还稀稀拉拉站着同样欣赏晚霞云海的练气士，在高楼外围，高大坚固的栏杆以内，还会有更多的人在散步，一些个孩子在长辈的看护下，四处奔跑，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然后陈平安看到了一个背影，以他目前的眼力，能够清晰看到那人背后斜挎着个包袱，包袱底下，是一柄木剑，身穿老旧道袍，发髻别着木簪，那个年轻男人缓缓侧身，俯瞰陆地，伸出手掌遮在眉眼处，神色恍惚。

    虽然有无形阵法庇护鲲鱼背脊上的地界，围栏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淡淡涟漪，可仍然有着清风拂过，貌不惊人的年轻道人嘴唇干裂，风拂过他的鬓角，轻轻飘荡。

    同样背负着一把木剑。

    泥瓶巷少年，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住着天字号房间，婢女言语之中，会说着玉璞境神仙的故事，脚底下这块浩然天下最小的陆地，可能许多小门小派的练气士，尤其是挣扎于山川湖泽的野修散修，如无根浮萍，随波逐流，一辈子都不知道上五境到底是哪五境。

    而不知来自何方的年轻道人，默默站在最底层的栏杆，饥肠辘辘，正在掂量着钱囊里的余钱，能否支撑到南涧国下船。

    陈平安撤回几步，继续练拳。

    悠然自在，拳意古朴。

    陈平安一直在观景台练拳走桩，练到了夜幕深沉，一直到月明星稀。

    当他总算返回正厅的时候，发现婢女秋实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娴静地坐在一旁，笑望向书房那边，与陈平安对视后，她赶紧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头，却被陈平安摆摆手示意没关系，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秋实拍醒，少女清醒后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丑态。

    鲲船的规矩，对大骊北岳正神的朋友，很有回旋余地，对她们这些婢女可半点不客气。

    陈平安坐在桌旁，从青瓷盆抓起一只翠绿欲滴的新鲜水果，类似未成熟的柑橘，但是剥开之后吃起来尤为甘甜，然后又递给她们一人一颗，春水想要拒绝，不愿接过，她如此，秋实只得悻悻然一起拒绝，却被陈平安强行放在她们身前的桌面上，她们便不再坚持，毕竟这么一颗俱芦洲鲜草山特产的长春橘，吃入腹中后，便抵得上她们一旬苦修积攒的灵气了。

    修行无捷径，那是说给天才练气士们听的，要他们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步步登天。

    但是修行分明又处处是捷径，是所有野修散修、资质平平的仙家外门弟子的共识，只要有钱，吃饭都是修行，有家世有天赋，住着灵气充沛、“不请自来”的洞天福地，睡觉都是修行。

    就像春水秋实，每月辛苦积攒下来的薪水，要么换作长春橘类似的灵果、低品丹药，每一口都吃得心酸，要么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年复一年，勤勤恳恳修行练气之余，还要去千思百想，将家当一挥而空，咬咬牙，狠下心为自己购置一件趁手的法器，而且绝不会是那种助长杀伐的法宝，一则注定买不起，二来毫无意义，而是能够涤荡浊气的灵器，点点滴滴，天才练气士是一鼓作气飞掠上山，隔三岔五就破个境，令人艳羡，而她们是一步步往上爬，属于只能艳羡别人的角色，惊叹几声，然后继续苦兮兮地埋头修行。

    但是当看过了真正上边的壮阔风光之后，谁愿意去山底下当个富家翁，或是持家有道的妇人？

    当然一些彻底心灰意冷的练气士，确实会下山，也确实有些人混得还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这就像是世俗王朝官场上的金举人银进士，比起高不成低不就的山上练气士，只谈活得有无压力，前者确实更舒坦，比如下了山，被朝廷官府招安，寻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占山为王，或是在大城之中给人看家护院，担任客卿供奉，当然不错。

    可这些看似风光威风的练气士，终究还是失意人，比起科举不成，隐于山林的读书人，好不到哪里去。

    春水轻轻嚼着长春橘，微微出神，仪态不输书香门第里的大家闺秀，不像妹妹秋实，开开心心，只觉得不吃白不吃，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陈平安率先吃完，发现秋实眼巴巴瞅着桌上的橘皮，问道：“橘皮还有用处？”

    秋实大大咧咧回答道：“陈公子，炒菜的时候，撕扯几块橘皮丢进去，可香啦！”

    陈平安眼睛一亮，心想这个我喜欢啊，我的手艺是真不差，当初远游大隋，不过是一路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不然李宝瓶他们哪里会整天惦念着那位老侍郎的家宴，哪怕是喝鱼汤，也无精打采的。

    陈平安笑着抓起两只橘子，又递给春水秋实，“你们吃橘子，记得橘皮留给我。”

    春水秋实面面相觑，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因果，难不成这位手握鲲船天字号玉佩的少年，不务正业到了喜欢亲自下厨的地步？儒家圣贤们谆谆教导的君子远庖厨，都不讲究啦？陈平安可不管别人的眼光，收起三份橘皮，放入袖子，没敢收入方寸物十五，然后催促姐妹赶紧吃。

    既然贵客都这么“不讲究”了，饶是春水吃着长春橘都没了负担，更别提没心没肺惯了的妹妹秋实了。

    陈平安微微笑着。

    春水突然心里头有些暖洋洋的。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一位春风和煦暖人心的少年郎啊。

    ————

    最后陈平安袖装橘皮，去往卧室睡觉，两位婢女则在书房一侧的厢房休憩，只需要陈平安扯响床头的银质铃铛，她们就会随叫随到。而且那串铃铛，可不是俗物，若是有污秽邪风漏入房间，铃铛就会自行响起。

    陈平安这才摘下装有降妖除魔的剑匣，放在床榻靠墙的里边，直挺挺躺在舒服到让他不适应的床上，但是一只手掌仍是搁在了剑匣之上，然后开始有意识地放缓呼吸，用杨老头传授的吐纳方法，

    其实养剑葫内的两柄飞剑，初一和十五，皆已开窍，生出灵智，哪怕陈平安睡得很死，遇上危机情况，无需睡眠的它们，一样能够自行御敌，但是陈平安还是不敢睡得太死。 就这样睡意浅淡地一觉睡到了拂晓时分，当春水蹑手蹑脚地穿衣起床，轻轻打开她那边的房门，陈平安就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因为陈平安早就发现，春水和秋实的脚步，是有细微差别的。

    出门在外，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婢女春水没有来敲门喊醒陈平安，在外边有条不紊地打扫房屋。

    直到秋实起床，响起脚步声，陈平安才停下剑炉立桩，穿上草鞋，刚下床走出去几步，默默退回床边，微微加重脚步力道，走向房门，拉开门后，今日换了一身衣裳的春水施了个万福，略微侧身之时，衣裳便愈发熨帖她的丰腴身材了，把陈平安看得一愣，当下便有些脸红，好在皮肤黝黑，不太瞧得出来，倒不是他有什么花花心思，只是觉得春水姑娘的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好像是叫做织锦绸缎吧，可这也太彰显身段了些……

    在这一刻，陈平安暗暗下定决心，若是我以后找着了媳妇，出门可不能穿这样的，太吃亏了。

    春水让秋实去厨房端来食盒，该是早餐的点了，她则询问陈平安今天是否要出门走走，她顺便介绍了这艘渡船的一些个游玩处，鲲鱼背脊上，那栋几乎天底下每艘跨洲渡船都会有的胭脂花粉地，她有意无意略过了，除此之外，有各色商铺，有酒楼赌档，有兵器铺子，有飞剑传讯的驿站，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听得陈平安一阵咂舌，半点不比家乡小镇差啊。

    三人一起吃着丰盛早餐，陈平安还是不打算出去逛荡，觉得练拳之余，可以待在那座书房里看书。

    对此春水秋实当然不会有异议，不过秋实还是有些遗憾，其实若是房间客人在鲲船购物，她们是有赏钱的，打醮山的鲲船商贸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次瞠目结舌的惊人之举，有一位婢女因此一夜暴富，她当时照顾的客人不过是下榻于末等客房，可她依然尽心尽力，仔细周到，半点没有怠慢，最后不曾想那位不起眼的年轻人，竟是个一座顶尖仙家豪阀出来磨炼的独苗，在即将下船的前一天，他带着婢女路过一间间店铺，连门都不进去，便那样一口气买下了那艘头等鲲船所有店铺的全部货物，眼皮都不眨一下，光是分润抽成，便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

    这大概就是人生无常，却无处不青山。

    陈平安就这样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春水依然如旧，秋实则有些无聊了，那个公子哥真够无趣的，每天要么在观景台走奇怪的拳架子，来来回回，轻飘飘慢腾腾的的，一点没有气势嘛，看得让她犯困，要么站在那里对着远处的云海，或是日出日落，一动不动，能够站上一个时辰不挪步。

    最多就是在书房看书练字，秋实一开始还会帮着研磨，只是看久了陈平安一板一眼的字体，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倒是姐姐春水，始终站在少年身旁，偶尔站得脚酸了，就坐在书桌不远处，秋实为此还私底下笑话过姐姐，这叫红袖添香素手研磨，搁在才子佳人里，一来二去，就该两情相悦一起卷被窝喽。把姐姐春水气笑得狠狠拧了她一把。

    陈平安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问过今天鲲船在哪个王朝版图的上空，还会让春水秋实帮着介绍那些王朝的风土人情，经由她们详细讲述之后，才知道原来宝瓶洲即便是浩然天下九大洲里最小的那个，可仍然会让陈平安觉得国家林立，仅是皇帝姓氏，就已经将那部百家姓上的姓氏一网打尽了。

    而南涧国位于宝瓶洲的中部，距离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并不算遥远。

    说到了儒家学宫和书院，陈平安便好奇询问为何宝瓶洲加上山崖书院，也才两座而已。

    秋实一手捧腹大笑，乐得不行，一手伸手指着懵懂少年，一语道破天机，“因为你们宝瓶洲实在太小啊，咱们俱芦洲，就有六座之多，更别提泱泱中土了。”

    春水悄悄瞪了一眼妹妹，秋实还是忍不住笑，“陈公子这个问题，确实好笑嘛。”

    陈平安坐在书桌后边直挠头。

    原来浩然天下这么大啊。

    这一天，陈平安在观景台走桩之后，漫无目的地望着云卷云舒，突然又看到了那个背负木剑的年轻道士。

    春水来到陈平安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柔声道：“看道袍样式，应该是祖庭位于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张家道士，但围栏那边的道人，肯定是一位外门弟子了，否则不会如此装束。”

    春水本想说“否则不会如此寒酸落魄”，只是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口。

    这一旬时光的朝夕相处，身边这位天字号房的贵客陈公子，其实也挺寒酸的，而且春水可以确定，少年是正儿八经的贫苦出身，并非那种“微服私访，云游四海”的豪阀子弟，富贵气这种东西，需要耳濡目染，何况少年也从来没假装什么富贵，对此心智早熟的婢女，她脸上没什么流露，但是内心深处，确有一些不可言喻的失落。

    她继续笑着说道：“有一句脍炙人口的俗语，传遍浩然天下，山上山下都不例外：凡有妖魔作祟处，必有桃木张天师。”

    陈平安嗯了一声。

    鬼使神差的，那名背负桃木剑的落魄道士，转头望来。

    望向高处的风光，道行微薄的年轻道人，依稀看到了木剑少年，以及身旁的动人婢女，他有些失魂落魄。

    穷的，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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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

    陈平安顶着贵客的头衔，却不是什么金贵娇气的人物，所以不需要两位婢女真正如何伺候，少女秋实便把心思放在了外边，每天就像是个消息灵通的耳报神，说着鲲船上近期发生的奇人趣事，至于陈平安爱不爱听，她可不管，反正来自大骊的寒酸少年是个好说话的。

    少女叽叽喳喳，说赌档那边有人赌石，赌出了罕见的美玉，孕育有稀罕的玉髓，剖出之后，荧光灿灿，光彩夺目，最少值三万雪花玉，发大财啦。

    在刘大麻子开的兵器铺子那边，遇上了两拨一掷千金的豪客，看上了同一把灵器，因为怄气，较劲上了，价格一路攀升，最后是从大骊梧桐山渡口登船的那个家伙，出手更加阔绰，原本要价八千雪花玉的一杆方天画戟，硬是花了将近两万雪花玉，这让少女既羡慕又心疼，哪有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的，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呀。

    还有人在杏花坊那边撒酒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着一位姑娘的名字，把附近好些客人吵得不行，最后给杏花坊的管事拖走了，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结果第二天又去了，倒是没敢嚷嚷，就蹲在杏花坊外的街边啃干饼，痴痴望向心仪姑娘的阁楼，鼻涕眼泪一大把，刚好就着干饼一起吃了。

    是一位四境的年轻修士，原来是耗光盘缠家底，相中了一位白莲花儿似的漂亮清倌儿，最近两个月都耗在那边风花雪月，恩爱缠绵，这不算什么，传闻那修士还是个痴情种，至今还没摸过清倌儿的手，也真是够正人君子的。

    秋实说起这些，滔滔不绝，添油加醋，比说书先生还精彩，只是陈平安也就是听过就算。

    陈平安更多的兴趣，不在船上，还是脚下。

    一天暮色中，加上鲲船遭遇强劲罡风，必须下降航道高度，使得陈平安发现一块陆地版图上，烈火熊熊燃烧，硝烟四起，一根根烟柱飘荡在空中，像是田圃里的一棵棵树苗，歪歪扭扭。春水知晓许多宝瓶洲内幕，在书房查阅过地理舆图，很快就得出答案，原来那是一场涉及双方国运的血战，世代交恶的两大王朝，经过长达数百年的绵长战事之后，终于孤注一掷，倾举国之力，并且出动了大量练气士。

    经此一役，双方必然元气大伤，如此一来，整个宝瓶洲以观湖书院为界线的北方地带，除去文武并重的大隋高氏，其实能够跟大骊宋氏蛮子抗衡的王朝，愈发稀少。

    春水望向生灵涂炭的大地，轻声感慨道：“若是打得惨了，说不定宝瓶洲就要多出一座古战场遗址。几十年后，等到气机稳定下来，应该就会有真武山或是风雪庙的圣人坐镇其中，成为一处崭新的兵家地界。”

    陈平安望向时不时亮起璀璨光芒的地面，期间还出现了哪怕观景台这边望去，还有指甲盖大小的金银甲士，与从大地之中裂土而出的巨兽进行角斗。

    陈平安猜测应该是身负神通的练气士在相互厮杀。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让陈平安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的风景。

    有一群仙鹤长鸣，缓缓攀升，从云海之中浮现而出，振翅飞入更高的云海，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还有大雁结阵南飞，又有一根滚滚云柱，闪电雷鸣，御空飞行的练气士悬停云柱之外，以独门法器汲取雷电，将其收入囊中。更有乘坐青鸾的大练气士，掠空速度远胜鲲船，一闪而逝，一身宝光流转。

    陈平安听说鲲船有一座专门以飞剑传讯的“信铺”，功用类似人间驿站，就写了两封信，托付秋实去寄，因为信中所写并无秘事，最要还是跟人报一声平安，说一些从秋实那边听来的奇奇怪怪，哪怕给人看去都无所谓，只是信铺的价格实在昂贵，一封寄往大骊龙泉县的信件，要收取山上神仙专用的十文雪花玉钱，寄去大隋山崖书院的信件，更贵，得二十文，吓得陈平安只好放弃人手一封信的念头，大骊收信人为魏檗，大隋书院收信人则是李宝瓶，让两人帮着传话。

    陈平安站在观景台上，在春水的指点之下，发现靠近围栏的一座独栋小楼，时不时会有精光一闪，星星点点，不易察觉，春水笑着耐心解释道：“鼠有鼠路，鸟有鸟道，飞剑传信亦是如此。在天空某一层，最适宜飞剑远行，阻力极小，便有以此作为立身之本的练气士，在这个高度上，勤勤恳恳，开辟出一条条专门的通道，世间传信飞剑在升空后，都会去往这条‘羊肠小道’，只要是大一些门派的弟子，都知道这条规矩，所以一旦御风远游，就会主动避开。”

    秋实刚刚返回书房，靠在门槛那边，嬉笑道：“不是没有傻乎乎的野路子练气士，好不容易刚学会了凌空飞行，刚想着天高任鸟飞呢，结果一头撞进去，就给噼里啪啦撞了个鼻青脸肿，这还算运气好的，运气背的，被刺穿眼珠子、脖颈，从高空摔落下去，当场毙命，变成一滩烂泥，可怜真可怜。”

    陈平安问了一个很门外汉的问题，“世上就没有人吃饱了撑着，去拦截传讯飞剑吗？”

    秋实点头道：“当然有啊，练气士里头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多了去了，只不过飞剑这条羊肠小道，被俗称为‘云纹小径’，专门有云纹修士盯着这一块，就指望着靠这个发财呢，巴不得有傻子来做剪径蟊贼，几把寄信飞剑值不了几个钱，但是一旦抓到蟊贼，就可以强行索要一笔天价赔偿，蟊贼是穷光蛋的话，就跟他挂名的世俗王朝讨要，若是不曾记录在档案的野修，又身无分文，那就没法子啦，只能认栽，反正损失也不大。”

    说到这里，秋实一脸羡慕道：“那位掌管云纹小径的练气士，个个肥的流油！这些家伙每次登船远游，最差最差，都会住在中等房屋里头。”

    春水柔声道：“其实真正传承上千年的仙家门阀，一般也不会使用飞剑传信，世上有很多玄妙秘术，可以让人仿佛面对面闲聊，比如一对子母榆钱，你以术法摩挲之后，再开口说话，搁放在别处的另外一枚榆钱，就会自动颤动发声，对方就听得到。”

    陈平安啧啧称奇。

    秋实看着一脸认真、仔细倾听的陈平安，心想这么个穷小子，怎么就跟大骊北岳正神攀交了关系？那得踩中多大的一坨狗屎才行啊？

    好在陈平安穷就是穷，见识短浅就多问问题，从不打肿脸充胖子，反而让天性单纯的秋实觉得这样很好，若是没钱还喜欢摆阔，什么都不懂反而不懂装懂，那才是让人可怜又讨厌。

    闲聊多了，姐妹二人难免会提起自己的家乡，北俱芦洲。

    俱芦洲多剑修，甚至没有之一。

    剑修杀力巨大，自然就多跋扈之辈，跋扈到了什么程度，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婆娑洲位于南方，宝瓶洲位于南方，便俗称为南婆娑、东宝瓶，俱芦洲分明是浩然天下的东北方，却偏偏自称为北俱芦洲，这让正北方位的皑皑洲，便只能是皑皑洲了，愣是丢掉那个北字。

    哪怕是性情婉约的春水，谈到俱芦洲如何如何的时候，也会略显倨傲自得，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罢了。秋实当然更是如此，喜欢说“咱们”北俱芦洲如何如何，你们宝瓶洲怎么不咋的，说到这些的时候，少女满眼放光，神采奕奕，像是一只骄傲的小黄莺。

    然后有一天，陈平安终于准备离开这座天字号房。

    这让春水都有些喜出望外，秋实更是开心得蹦跳起来，口口声声喊着陈公子，对他作揖致谢。

    这让陈平安有些愧疚。

    原来秋实传来一个大消息，今晚在鲲船船头那边，会拿出一幅打醮山祖传的花鸟条幅，能够远看万里之外的场景。陈平安对此没有感到太多惊奇，因为当初那个风雪夜，青衣小童就端出一只水碗，水幕之中，能够清楚看到仙子苏稼的御剑身姿。

    陈平安不是为了长见识而去，而是不得不去，因为花鸟条幅即将展现的人和事，都和陈平安有关系。

    正阳山和风雷园，双方将要公开一场生死战，这个消息突如其来，事先毫无征兆，让整个宝瓶洲都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传出一洲南北，就已经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两座宝瓶洲最顶尖的剑修大派，老中青三代剑修，各自出阵一人，捉对厮杀。

    年轻俊彦一辈，只分胜负，不分生死。

    中坚一代，可以分胜负，也可以分生死，一切看交手双方的意思，但是宝瓶洲谁不知道，两派之人一旦在山门外碰头，都有可能直接打得你死我活，到了这场涉及山门荣辱的关键时刻，以正阳山和风雷园的脾气，多半是要分出生死的。

    而年纪最长的两派老祖，则是只分生死！

    杀气腾腾。

    仿佛还未出剑，就让观战之人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而正阳山年轻一辈的出战剑修，正是仙子苏稼，拥有一枚上品养剑葫的修道天才。

    风雷园那边，则是一位园主嫡传弟子，名声不显，可以说是籍籍无名，甚至还不如那个师弟刘灞桥，但是这种一洲瞩目的巅峰大战，风雷园岂会儿戏？

    陈平安带着她们走下楼，去往船头。

    打醮山祖传下来的花鸟长幅，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彩墨飞禽，在画卷之上飞来飞去，还会发出各色声响，清脆空灵，当条幅完全拉伸开来，悬挂于船头的高空之上，长达五六丈，宽达两丈，近看极其巨大，可若是待在高楼房间远观，哪怕渡船多练气士，依旧看得清楚，仍然会觉得不尽兴。

    再者剑修出剑，快若奔雷，细微如发，雷霆万钧，

    剑道蕴含的精微意气，转瞬即逝，当然是近距离观摩才是上上选。

    于是位置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三座独门独栋的宅院，在第一排位置上，不但准备了瓜果点心，还有渡船花重金请一些旁门帮派调教、栽培出来的美婢，以及杏花坊的几位当红花魁，至于那三拨人愿不愿意领情，两说。

    之后就是陈平安这样的天字房客人，心情好的话，可以携带屋内婢女，孑然一身单独前往，自然更无不可。

    因为不可擅自动用术法神通，而且身形悬空，太不像话，谁都想占据着更高视野，会更乱，说不定就要捅出篓子，所以对此渡船严令不许客人御风升空，没得商量。

    所以大多数人都搬着椅子凳子，其实跟市井集市的百姓凑热闹看庙会，没啥区别。

    春水秋实年纪不大，却是熟稔此事的，还有领事帮着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座位，位置极好。

    使得貌不惊人的草鞋少年，一时间惹来颇多好奇视线。

    难道是个脾气乖张、喜欢装穷的豪阀嫡传？

    要不然你穿那么一双草鞋，是要下地锄草还是下田插秧啊？

    三把紫檀大椅，椅子两两之间有一张案几，放着一小碟名为苦雀舌的俱芦洲特产名茶，不用泉水煮茶，生嚼茶叶即可，入嘴微涩，渐渐发苦，熬到约莫半炷香后，竟是浑然一变，甘甜清洌远胜茶水，所以被笑称为“半炷香茶”。

    大战尚未拉开帷幕，三人闲来无事，春水就对嚼着茶叶的陈平安讲解妙处。

    原来此物能够清肝明目，是三洲豪阀世族的心头好，不缺钱的文豪硕儒之间，最喜欢馈赠这种灵茶，以至于在一些个崇尚茶道的王朝国家，此茶促成了一股雅贿之风，那可就不是几两半斤的苦雀舌，而是一大盒送礼，而官员贬谪，好友送行，更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些苦雀舌，算是寄予“苦尽甘来”的美好寓意。

    除此还有各色精美糕点和灵物瓜果，价格不菲，只是比起一两难求的苦雀舌，就要逊色许多。

    山上山下的联系，比陈平安想象中要紧密许多，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着天堑鸿沟，但是之上架有座座桥梁，种种礼尚往来，其中皆是暴利。

    陈平安一边竖耳聆听春水的言语，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四周，最主要还是前方三拨客人，毫无悬念，是山上神仙中的有钱人。

    渡船从俱芦洲而来，虽然也有往返生意的可能性，但多半还是俱芦洲本土人氏，因为几乎哪怕是稚童也是如此，只不过长剑换成了短剑而已，

    但是无论妇孺老幼，只要是佩剑，就绝不花俏，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剑鞘没有镶嵌奇珍异宝，更无拖曳一根华美剑穗。

    在陈平安正前方，是一大家子，身材极高的妇人，坐在主位上，颧骨高耸，姿色绝对称不上美人，但是气势凌人，习惯性嘴唇抿起，喜欢眯眼观人。

    她身边是一位殷勤跑腿的文雅男子，相貌堂堂，面如冠玉，但是只要是跟妇人说话，就满脸笑意，弓背弯腰，不像是什么一家之主，若非屁股底下的座位骗不了人，反倒是更像浪荡贵妇私下豢养的小白脸。

    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模样随男人，粉雕玉琢，颇为讨喜，气度则是完全随妇人，就不那么可爱了。

    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妪，是家族的教习嬷嬷，身边跟着一个俏丽丫鬟，气质跟老妪如出一辙，很冷。

    还有一位身材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妇人左手边的椅子上，偶有转头，望向那个殷勤男子，嘴角便渗出一丝讥讽。若是与他对视，男子非但不会遮掩轻视之意，反而堂而皇之地扯开嘴角，而那位一家之主身份的男子，竟然主动点头陪着笑。

    陈平安借着欣赏那幅画卷的机会，把所有细节收入眼帘。

    秋实忍不住直愣愣多看了几眼，很快就被春水拧了一下胳膊，不曾想那名高大男子身体后仰，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一口雪白森森的牙齿，吓得秋实赶紧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在男人转回头去后，春水气得狠狠踩了秋实一脚，疼得后者倒抽一口冷气，满脸哀怨望向姐姐。

    最左边，孤零零坐着一个儒衫老人，头戴一顶老旧貂帽，脱了靴子盘腿而坐，缩在宽大椅子上，有些滑稽可笑。

    右边，两名年轻剑修，一男一女，瞧着岁数都不大，二十岁出头，至于真实岁数，难说。

    年轻男子横剑在膝，轻轻拍打剑鞘。

    女子除了悬佩长剑，发髻之间，不插珠钗，竟是一柄无锋小剑，只是小剑剑柄，悬挂下一粒黄豆大小的雪白珠子，熠熠生辉，正大光明。

    这不明摆着昭告天下，我身怀异宝吗？

    恐怕这就是艺高人胆大吧，陈平安只能如此解释。

    总之最前边占据着最佳位置的三拨人，没有一方像是好惹的。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望向那幅画卷。

    正阳山，护山搬山猿。仇家之一。

    而且是那种必须得报仇的大仇家。

    风雷园刘灞桥，也算旧识。好像偏偏喜欢上了正阳山的仙子苏稼。当时宁姑娘还问了一个让刘灞桥很难堪的问题。

    陈平安端坐在椅上，突然想起一事，开口让春水秋实吃那苦雀舌茶叶。

    但是这一次，就连秋实都使劲摇头。

    春水悄悄指了指站在前方外围的鲲船执事，陈平安心中了然，便问道：“我能拿一些回去吗？还是说只能坐在这里吃茶？”

    春水俏脸微红，怯生生道：“公子，带走是可以带走，可好像没人这么做过。”

    陈平安咧嘴，大大方方，抓了一二两茶叶放入袖袋，微微加重嗓音，“这么好的茶叶，以后我得回了屋子，再细嚼慢咽，好好吃上一次。”

    陈平安安静等待那场大战的到来。

    只是就在此时，心湖之间，有半生不熟的一个嗓音柔柔响起，喊了他一声，“陈平安。”

    陈平安下意识就要四处张望，但是很快克制住这股冲动，记性极好的他很快想起了一个人。

    当时在家乡青牛背那边，第一次看到，陈平安就觉得她和身旁的一位同伴，像是从画里联袂走出的一双神仙，金童玉女，神仙美眷。

    她应该叫贺小凉。

    这位据说是神诰宗鼎鼎大名的道姑仙子，还是青衣小童最最仰慕倾心的仙子，比起苏稼还要喜欢，曾经说过一句半戏谑半真心的浑话，若是有机会给他摸上一摸贺仙子的手，他便是折寿百年都毫不犹豫。

    那个嗓音继续轻柔响起在陈平安心扉之间，“你能不能现在回来一趟，我有事相商，平时人多眼杂，只能借这个机会跟你聊聊。”

    陈平安一番权衡利弊，瞥了眼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在心中默念道：“好的。”

    陈平安起身，跟春水说是要回房间一趟，去去就回。

    春水想要帮着带路，陈平安笑着说不用，这么一小段路程，哪里会走错。

    陈平安从她手中接过钥匙，默默离开人群。

    ————

    凳子椅子，人山人海。

    最后边，站着一个背负桃木剑的落魄道士，实在没有气力去争抢地盘，又是与世无争的腼腆性格，呆呆站在最后边，束手无策，他手中也端了条凳子，只是却发现层层叠叠的长凳椅子，站满了看客，还有人肩头上骑着稚童孩子，他哪怕站在凳子上，哪里能看得见那幅画卷半点光景？

    他不过是堪堪跻身三境，远远没有达到中五境所谓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服气辟谷，鲲船从俱芦洲跨洲南下，旅程漫长，想要下船都难，只有中五境的洞府境练气士，才能开始勉强御风而行，想要从鲲船上一跃而下，逍遥御风落地，恐怕一般的观海境都力所未逮，唯有第八境龙门境的大修士，才能不被天地所拘束，能够真正意义上的乘风而行。

    他这趟渡船南下之行，之所以如此窘迫，是出了一点意外，一是头脑发热，买了两张对他而言十分昂贵烧钱的符箓，二是好不容易靠着险象环生的一场厮杀，斩妖除魔得来的一粒宝珠，想要脱手卖个公道价格，不曾想到了鲲船上，没谈拢价格，店铺愿意买，但是出价太低，年轻道士原本想着靠着这份收入，拆东墙补西墙，渡过难关，若是略有盈余，说不定还能难得阔气一回，住上一间中等房。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铜钱难死英雄汉，更何况他连英雄都算不得，只是个一心想着斩妖除魔、却事与愿违的可怜虫罢了。

    真正的“张家天师”，岂会收了银钱，答应人家去捉妖，却害得好好一户殷实门户，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那户人家最后活下来的两个孩子，质朴懵懂，不怪他的本事不济，可是年轻道人会怪自己。

    一想到这个，眼眶微红的年轻道人放下凳子，坐在那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背着一把桃木剑的年轻人有些茫然。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舍了科举功名，一心访仙问道，最后拜师学艺，学艺未精便兴冲冲下山，想着荡除妖魔，是不是其实一开始就错了？

    想到了真正的伤心处，愧疚难当的年轻道人红着眼睛，抬起一手，握拳轻轻捶打着心口，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然后他突然发现眼前有一只手，手上摊放着一块刻有“打醮山天字号”的精美玉佩，他抬起视线，看到一张肤色黝黑、却也端正的少年脸庞，那人笑道：“我是住在天字号房间的，你如果真想进去看画卷，可以借给你用一下，到了第二排后，去找名为春水秋实的姑娘便是，就说……你是陈平安的朋友，她们很容易认出来的，因为是同胞姐妹，长得很像。”

    年轻道人张着嘴巴，傻乎乎呆着不说话。

    陈平安将玉佩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小跑离去，转头笑道：“在那边坐下后，记得还我啊。”

    陈平安一边跑一边想，这个年轻道士也太想不开了，不过是没法子看清楚花鸟长幅的画面而已，就这么伤心伤肺？把先前恰好经过的陈平安给看得一愣一愣的，恁大一个男人，竟然还抹起了眼泪，难不成跟刘灞桥和青衣小童一般，也是那位苏稼仙子的爱慕者？

    但是这些，都不是陈平安递出玉佩的真正原因。

    陈平安只是想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那个冬天的黄昏里，一遍一遍走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泥瓶巷，也是一样偷着哭。

    反正大家都在渡船上，这个瞧着比自己还穷酸的道士，如何都跑不掉，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真丢了一块玉佩，大不了暂时记在魏檗账上，下次他再还钱给魏檗便是，相信打醮山已经给了那么大人情，应该不介意再多给一点。

    实在不行，他陈平安在方寸物“十五”里头，有钱！

    ————

    陈平安暂住的房屋书房内，有一位身穿宽松道袍的年轻女冠，坐在桌后，轻轻翻过一页页写满楷书的纸张。

    容颜极美。

    道姑一手托着腮帮，一手翻过纸张，姿容慵懒。

    这个时候的女子，可能才是最让风雪庙魏晋动心的，才会让一位宝瓶洲最年轻的剑仙，喝了一壶佳酿又一壶烈酒，始终都无法解忧，借酒浇愁愁更愁，愁得一位走遍江湖、看尽山河的潇洒剑仙，都要肝肠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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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

    年轻道人满心汗水地握着那枚玉牌，往拥挤人海钻去，一路上惹来谩骂无数，等到一位站在天字号房座位附近的打醮山执事，发现有这么个愣头青，板着脸走去，正要出声叱问，却看到那名年轻人摊开手，露出刻有天字房乙号的精美玉牌，执事立即露出和颜悦色的面容，低声询问道：“可是乙号房的住客？”

    因为大半个月下来，打醮山鲲船对于天字房贵客的大致容貌，都有了解，执事才有此问。

    年轻道人鼓起勇气道：“小道张山，如今游方历练，虽是龙虎山张氏的远支，但是尚未正式录入俱芦洲龙虎山下宗、青词宗的在册道牒，与那住在乙号房的陈平安是……朋友。有事来晚了，这就要去找春水秋实两位姑娘。”

    话说出口后，年轻人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和唐突了，不该接了玉牌还不知好歹，年轻人心思细腻，情绪内敛，想问题就喜欢钻牛角尖，一时间竟有些痴了，觉得自己好像事事都是如此，学艺是这样热血上头，斩妖除魔也是意气用事，如今还是。

    在背负桃木剑的年轻人悔恨惶恐之际，那名已经执事放下心来，笑意更浓，侧过身伸出一手，示意年轻道人可以前行了，中年执事言语恭敬道：“请张仙师随我来。”

    之后从走到座位附近，听过情况后，春水主动让出椅子，打醮山又增添了一把紫檀椅，年轻道人落座，都像是在做梦。

    由于那位体态婀娜的婢女刚刚离开椅子，在他坐下后，还留有残余的温热，这让年轻道人坐立难安，脸皮子很薄的他有些脸红，赶紧挪了挪屁股，只敢坐在椅子边沿，好像自己不这么做，就是亵渎了那位姑娘。

    秋实看到这一幕后，有些好笑。

    春水虽然心中奇怪，陈平安怎么就跟这位落魄道士有了关系，可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坐在年轻道人身旁的新增椅子上，作为仙家大派出身的婢女，学会察言观色是入门功夫，秋实看得到的，春水当然更不会漏掉，她微微抿起嘴，没来由将这位先前在观景台见过多次的龙虎山边缘道士，跟客人陈平安做了对比，一样是贫寒出身和乘船远游，一样是头回见到大世面，年纪更轻的陈平安，明显就要坦然许多，绝不会如此局促不安。

    年轻道士惴惴不安，猛然记起一事，连忙转身递过那枚玉佩，“姑娘，这是陈平安的玉牌，还给你。”

    春水没有擅自收下那枚玉牌，柔声道：“陈公子去去就回，劳烦张仙师自己交还吧。”

    给那双春水漾漾的眼眸，那么近距离凝视着，桃木剑道人又一次脸红异常，嚅嚅喏喏收回手，大家风范，仙师气度，是半点没有的。

    年轻道人口渴异常，可惜只瞅见了一碟茶叶而无茶水，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讨要，只好憋着。

    一直觉得这个年轻道士好玩的少女秋实，她便抓起一片苦雀舌凉茶，放入嘴中，促狭道：“张仙师，这茶叶就是这么吃的，不用火炉煮茶那么麻烦。”

    春水有些无奈，但是当下不好教训妹妹的无礼莽撞。

    但是她无比清楚，若是个性情狭隘偏激的人物，可就要记仇了。

    好在年轻道人是个性格温良的，只是满脸涨红，伸手双指捻起两片茶叶，放入嘴中，轻轻咀嚼起来。

    然后年轻人的脸色，精彩异常。

    像是稚童第一次吃酸橘或是黄连，恨不得浑身颤抖几下。

    秋实捂嘴娇笑，逗弄这个年轻道士，太有趣了。

    春水则有些疑惑。

    年轻道人无意间泄露出来的一个细节，双指捻物，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分明是常年下棋拈子的动作，才会如此自然而然，浑然不觉。

    若是穷人门户走出来的底层练气士，恐怕连看一眼棋盘的机会都没有，毕竟琴棋书画，皆是富家事，哪怕成为了山上人，可下棋一事，最讲究聚精会神，而且深不见底，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除非自幼喜好，否则绝不会分心去学棋，是陶冶情操重要？还是滴水穿石、增长修为重要？

    见微知著，春水心中了然，她觉得这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住在天字号房的陈平安，是市井巷弄走出的少年，却能够每天站在在观景台，练拳看云海。

    而这个腼腆羞涩的年轻道人，多半是书香门第浸染多年的士族弟子，俗世身份不算太差，可惜在神仙扎堆的山上，却完全不够用，最终只能在鲲船甲板上散步。

    春水无意间看到前排位置上，那个被怯懦男子抱在怀里的孩子，转头对她笑了笑。

    春水礼节性报以微笑。

    她想着天底下第一桩大考，应该就是投胎吧？

    而孩子则想着，这么一位好看的小姐姐，真该买回家中，给自己当贴身丫鬟，冬天翻书手冷了，就让她帮忙捂一捂。

    长相随爹的孩子扯了扯妇人袖子，妇人虽然平时神色倨傲，可是在孩子这边却极为宠溺，笑着低头凑过去，孩子轻声说出了想法。

    妇人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春水，眼神漠然，然后对自己儿子笑道：“资质太差了，中五境想都不用想，哪怕堆再多的天材地宝给她，也是妄想。没事，等在老龙城那边下了船，娘亲给你找一个洞府境的女子做丫鬟。”

    妇人嘴上说着，要中五境的女子当婢女，不但孩子相信了，身边众人谁都没有觉得荒诞。

    妇人言语并不藏藏掖掖，春水脸色惨白。

    终生无望跻身中五境。

    这让她感到绝望。

    妇人突然再次转过头，瞥了眼秋实，“呦，这个小丫头还有点希望，不过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不如先前那个瞧着喜庆，儿子，这个喜欢吗？喜欢的话，娘亲可以跟打醮山开口买下来。”

    孩子顺着妇人的视线转头望去，一脸嫌弃道：“干瘦干瘦的，跟娘亲差不多，我可不喜欢。”

    身材高大却枯瘦的妇人，竟是半点不恼，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欢快大笑，如夜鸮在枝头哀嚎，瘆人恐怖。

    秋实一脸茫然。

    姐姐春水低敛眉眼，五指如葱的漂亮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青筋显现。

    ————

    虽然对那位道姑印象很好，但是陈平安还是运用心意，主动联系了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

    得到回应后，这才心思稍定。

    天上是掉下来馅饼，还是掉石头，都要小心。

    曾经姚老头每次喝过酒，就喜欢说些当时弟子学徒们都爱听的言语，神神道道，那会儿，刘羡阳会觉得不耐烦，老人其余弟子，只是觉得醉话连篇的老家伙，比起平时板起脸训人要和蔼可亲，至于说了什么内容，都不会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厚的，是福禄街桃叶巷的石板路，莫说是刮风下雨，就是天上砸下刀子，都不怕走不了路，薄的，就是小巷子里的泥路，稍微下点雨水，就要泥泞不堪，更薄的，就是一层纸，说破就破，便是老天爷赏赐好东西，也成了坏事情，因为拿不住。

    陈平安每次都会坐在最远的地方，默默记在心里。

    有意思的是，姚老头平日里最不愿意跟学徒陈平安讲什么，但是他说的话，反而是陈平安最听得进去，也最愿意当真。

    坏人做一回好事，多稀罕，有几人等得到？可好人做一回坏事，只要落在自己头上，多半哭都来不及。

    陈平安不希望这趟见面，是什么阴谋诡计。

    如果是一件逃无可逃的坏事，那么他猜测，极有可能是背后槐木剑匣里的那把剑，即便魏檗、阮邛和杨老头三方联手遮掩，仍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陈平安缓缓登楼，开门而入，正厅并无神诰宗道姑的身影，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站在书房桌旁的女子。

    貌美道姑身穿道袍，却摘去了先前常年不换的鱼尾冠，变成了一顶莲花冠。她所在的神诰宗，在道教道统内部，是一个颇为怪诞的存在，道统复杂驳杂，传承混乱，道家三教皆有香火，是一笔糊涂账。

    贺小凉一手扶在书案上，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这趟来找你，是受人之托。陆掌……”

    那个“教”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贺小凉脸色如常地改口道：“陆沉，也就是曾经去过泥瓶巷的那位道人，他如今就在龙泉小镇，只是不方便见你，就要我来取回一张药方，只是最后那张，盖有四字朱印的那张，除此之外，还要我还给你……”

    说到这里，贺小凉微微一笑，“一颗蛇胆石。从此之后，你与他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他亲口说，‘日后我们若是还有机会相见，大可以坐下来，桃李春风一杯酒。’”

    陈平安既松了口气落回肚子，又提起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不是为了阮邛铸造的那把剑，而是单单冲着自己来的。

    贺小凉微笑道：“他最后还要我转告你，从今往后，好自为之，记得一定要在南涧国止步下船。”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贺小凉指了指正厅的桌子，两人相对而坐，贺小凉想了想，手掌一抹，桌上出现了一方亡国之后流落民间的传国玉玺，方方正正，质地则凝脂圆润，这是一件咫尺物，比起已经相当珍稀的方寸物，更加难得一见，少年崔瀺随身携带有一件，当初在大隋书院东山之巅，就是从里头掏出数十件法宝，一夜过后，打出了“蔡家老祖宗”的名号。

    然后贺小凉又伸手提了提，咫尺之物的玉玺上方，悬浮有一件刻有云篆的古砚，之后古砚里头跑出来一本玉质古书，最后古书之中，飘出了一张小荷叶，最后的最后，才是从方寸物的荷叶当中，滚落出一颗蛇胆石，正是陈平安交由贺小凉转赠陆沉的那颗。

    一样咫尺物，三件方寸物。

    这叫无声的炫富。

    而且炫富炫得一气呵成。

    可能天底下任何一位十境练气士，瞧见了这个，都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别人最多是躺着挣钱，贺小凉却是躺着接纳福缘。

    贺小凉重新收起荷叶、玉书、古砚和玉玺，然后将那颗蛇胆石轻轻推向陈平安那边。

    看到陈平安似乎不敢收下蛇胆石，贺小凉坦诚道：“放心，这次陆沉不会再动手脚了，就像他亲口保证你我之间的这次见面，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运用神通窥视，他只要亲口说了，你我就可以相信。”

    陈平安这才驾驭十五，从里头飘出一张药方，印有“陆沉敕令”四字。

    贺小凉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运用术法，将其收入自己方寸物荷叶当中。

    做过此事，贺小凉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拿起了一只名为火梨的灵果，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好了，公事已了，接下来就是私事了，陈平安，你别紧张。”

    陈平安无奈苦笑，我能不紧张吗？

    贺小凉问道：“你有没有听说，我已经离开神诰宗？”

    陈平安摇头。

    贺小凉自嘲道：“看来还是道行太低，名气太小。”

    贺小凉笑了笑，不急着开口说话，有滋有味吃着火梨，此物能够抵御寒意，让人通体舒泰，至于一颗火梨蕴含的灵气，不值一提，远远不如长春橘，故而售价不贵，经常是山下的将相公卿，在冬春之际的待客必备之物。

    但是在青瓷果盘里，却是长春橘更多，火梨屈指可数。如果不是跟春水秋实问过价格，陈平安绝对会以为数量稀少的火梨，价格更贵。

    其实这正是打醮山这类仙家山头的底蕴，不小家子气。

    贺小凉吃着火梨，优哉游哉，神色闲适。

    陈平安就这么正襟危坐，不知道这位仙师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东宝瓶洲，一洲道统的玉女，贺小凉不知为何宣布脱离神诰宗。有人说是私下爱慕那位去往中土神洲、负责掌管上宗道经的小师叔，年轻道姑终于春心生发，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竟是要学那夫唱妇随，舍了宗门师恩和长生大道都一并不要了。

    贺小凉卸任玉女，宝瓶洲有道家三宗，新一任玉女脱颖而出，不再是拥有天君坐镇的神诰宗，而是秋水宗一位名声不显的少女道姑。外界揣测这是贺小凉的行径，在一洲道统内部惹起了公愤，才害得神诰宗失去了“金童玉女俱在一宗”的大好局面。而贺小凉的恩师，更是勃然大怒，公开扬言要清理门户，差一点就要亲自下山追寻贺小凉的行踪，天君祁真好不容易才拦阻下来。

    世人皆知贺小凉的传道恩师，对她寄予厚望，倾心栽培，几乎视若亲生女儿。

    这在神诰宗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因此老神仙为此伤透了心，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难免会有人狐疑，怎的不是说那贺小凉，福缘之深，冠绝一洲吗？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难道说是她闷声发大财，捞取到了更大的机缘？以至于连师父宗门都可以抛弃？但是道统之内，规矩森严，丝毫不比儒家学宫书院逊色，贺小凉就算到了神诰宗的中土上宗，背负着这么大的骂名，当真能够长相厮守在那位掌经道士身边？

    好在正阳山和风雷园一战，转移了视线。

    轰轰烈烈的打生打死，比起柔肠百转的爱恨纠葛，似乎更有吸引力。

    陈平安看着贺小凉吃过了一整颗火梨，好像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好小声问道：“贺仙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思绪飘远的贺小凉收起心神，仍是没有说话，反而仔细打量起了陈平安。

    比起第一次相逢于骊珠洞天的青牛背，少年个子稍高，肤色稍白，眉眼之间，也有了一丝灵秀精彩。

    身为一教掌教的道士陆沉，在贺小凉去往梧桐树悄悄登船之前，就有过一番开诚布公的言谈。

    除了贺小凉说给陈平安听的，其实还有许多“说不得，不可道”的内幕，比如陆沉当时就身在泥瓶巷少年祖宅的隔壁，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拿着吹火筒，身为客人却要忙着做饭。而身为主人的少女稚圭，却懒洋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不时还会扭头望向灶房，催促陆沉，能不能快一点。

    贺小凉当时坐在陆沉附近，在知道这位年轻道人的真正身份后，贺小凉不知为何，心如止水，这让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当时陆沉一边略带自得之色，嘴上则埋怨着吐苦水，“当时你齐静春乱点鸳鸯谱，抛给贫道一个天大难题。来而不往非礼也，贫道就干脆当回牵红线的月老，看到底是谁棋高一着。”

    陆沉说这些混账话的时候，满脸坏笑。

    只是贺小凉无动于衷，由内而外，皆是如此。

    这让陆沉觉得很没劲。

    她的性子太像大师兄了，若是像二师兄那样的，才有趣，但是有趣归有趣，相处起来绝对不轻松。

    比如小镇走出去的杏花巷少年，马苦玄。

    陆沉在耐心等着生米煮成熟饭的期间，直白无误地告诉贺小凉，陈平安送出手的两颗蛇胆石，他和她的各占其一，这就如同一条河的两岸，而那几张药方，尤其是“陆沉敕令”四个朱印，则是一座桥梁。

    虽然这是陆沉的一桩深远算计，其实谈不上什么恶意。

    恰恰相反，这才是陈平安离开小镇之后，气运一事，能够否极泰来的一半原因，一半是本命瓷破碎，次次吸引机缘却次次错过，只是靠着天生命硬，靠着一股子娘胎里带出来的犟劲，或者说作为关键棋子的特殊身份，硬生生熬到了大局落定，等到了后续冥冥之中，一些无形之中的天道补偿。

    至于另外一半，就是他陆沉的手笔了。

    可能齐静春早已看穿，但是愿意顺水推舟，相信陈平安吉人自有天相，懂得取舍，故而乐见其成，看不见的人，如陈平安自己，自然毫无察觉。

    因为桥梁搭建而起之后，陈平安与贺小凉出现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牵连，福祸相依，一起分摊。

    所以说，陈平安分去了贺小凉足足半数的福缘！

    话说回来，寻常人接纳这份机缘后，说不定早就暴毙了。

    若是命薄如纸，别说是倾盆大雨，一滴雨水就给打穿了。

    或是哪怕命很硬，却一意孤行，什么都敢拿都敢要，有些看似很小的因果，最终来得排山倒海，别说是福禄街的青石板路，就是西边大山都会被摧毁得半点不剩。

    陆沉初衷并无恶意，但是至于陈平安会不会被撑死，因福生祸，陆沉是全然不在乎。

    事后证明齐静春看错了人而已。

    听过了一位道家掌教的泄露天机。

    贺小凉在那一刻，始终心如止水的心境，终于开始出现破绽，如镜面出现裂缝。

    她心知肚明，一生顺遂、洪福齐天的那个贺小凉，走到了一处崖畔，是契合大道逆流而上的宗旨，破镜重圆，从此一步登天，还是一步跨出去，坠入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只在她接下来的一步之间。

    而且哪怕选对了，也未必能够像之前的修行，那么一日千里，毫无阻滞。

    当时已是她万事如意的人生中，最为险峻的时刻。

    尤其是那种身不由己、沦为棋子的感觉，糟糕至极。

    修行，可不是为了去当一个大人物的牵线傀儡，哪怕这个大人物是陆沉，是青冥天下的一教掌教！

    比起之前的那一次，还要让贺小凉感到心烦意乱。

    在她十四岁那年，她成功斩断赤龙的那一天起，少女贺小凉就发现师父看待自己的眼神，变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纯的少女开始知道，那种会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的眼神，已经不单单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而是夹杂着男人看待女人的意味。

    但是当时掌教祁真正在闭关，神诰宗上下紧张万分，

    在她离开神诰宗去往骊珠洞天之前，老人便直截了当与她说了，打开天窗说了一番亮话，要她做一对道侣！

    老人还说，他为了她，甚至可以离开神诰宗，做一对逍遥快活于高山大泽、不用计较世俗眼光的野鸳鸯，若是贺小凉不愿颠沛流离，那也无妨，大不了继续做表面上的师徒，暗中结为道侣，老人保证那部阐述双修大道的残卷，可以让师徒二人都跻身上五境，绝非拙劣下作的房中术、采阴补阳之流。

    贺小凉不愿意。

    而且没有任何虚与委蛇，若非当时老人没有把握无声无息地拿下她，恐怕早就出手了。

    这才有了去往骊珠洞天的那趟远游。

    因为有些风景，贺小凉只想独力走到山巅，亲眼去看。

    其实对于什么世人眼中的双修之法、什么悖理风俗的师徒道侣，贺小凉并不是那么看重，也无多少偏见。

    贺小凉只重大道！

    道家真正上乘的双修秘术，其实远远不是凡夫俗子误以为的那般不堪，

    是性命双修的一个旁支，甚至不会被划入“也是道”的诸多旁门左道当中。

    旁门左道，之所以听上去贬义，其实在山上练气士而言，无非是无法直达上五境而已，一样是了不起的登山大道。

    在贺小凉从大骊返回后，那位授业恩师，彻底撕去慈祥长辈的伪装，循循善诱，言语胁迫，愤懑恫吓，手段百出。

    贺小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得从容不迫，但是内心深处，她觉得有些可悲，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老人所选的大道，但是太小了，太偏了，她不愿意陪着老人，走这条尽头处风景远远不够壮丽的狭窄道路。

    之后，风雪庙陆地剑仙魏晋进入南涧国，老人误以为是贺小凉请来的援手，一时间收敛许多，不曾想贺小凉拒绝了魏晋，魏晋浑浑噩噩，醉酒骑驴远去江湖，这让老人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是好事多磨，那个与他辈份相当的年轻道士，修为不高，却敢庇护贺小凉，跟他当面叫板，还撂下一句令人背脊发寒的狠话，又让老人进不得退不得，十分为难。可说来好笑，那个家伙很快就匆忙赶往中土神洲，匆忙到只能跟贺小凉有过一场私下谈话，不管如何，贺小凉并非像外界所想那般，依附于小师叔，而是选择勾掉神诰宗的在册道籍，这让老人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机会终于来了，但是掌教祁真对此颇为宽容，力排众议，不追究贺小凉的背叛宗门，其余一干神诰宗长老，虽然几乎人人愤懑，觉得宗门养了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但是既然掌门天君都发话了，也只好作罢，只有贺小凉的师父，想要下山“诘问”于她，依然被祁真劝回山门。

    说是劝回。

    其实当时已经跟随陆沉去往大骊的贺小凉，听闻消息后，她比谁都清楚，掌门祁真一定是强行拦阻了老人，说不定还是大打出手，才将老人打回了自己府邸。

    因为一旦没有了她，老人那条原本早已风雨飘摇、破败不堪的大道，就要彻底断绝。

    以老人执拗的性格，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但是注定一切徒劳。

    因为她身后站着陆沉。

    是一个能够对天君祁真随意发号施令的存在。

    贺小凉思绪万千。

    一直没有回答陈平安的问题。

    陈平安便只好安静等着。

    “陆沉再深谋远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贺小凉突然眼睛一亮，猛然站起身，似乎解开了心中某个死结，“原来缘来，就是天作之合。”

    但是贺小凉又蓦然心神颤抖起来。

    她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少年，只看出来了有缘却缘浅。

    这才是她的大道本心。

    但是为何现在却会觉得缘来缘深？甚至还会觉得是“天作之合”？

    这还是陆沉这位道家掌教的推衍计算！

    果不其然，心湖之中，有个懒洋洋的嗓音略带笑意，“不错，能够想明白这一点，说明经此一役，扪心自问之后，你交出了正确的答卷，你的心镜裂缝已经弥补齐全，哪怕是将来再有重创，也不至于像今天之前，极有可能一裂即碎，接下来，你可以去往俱芦洲闯荡了。”

    “事先说明，贫道可没有偷听偷看，只是之前早早在你心湖埋下了一点东西，当你得出答案后，就会解开，贫道便能知晓了。”

    “不说这些，那么最后，贫道又有一问需要你扪心自问，你应该如何处置陈平安呢？”

    “嗯，这么说话有些文绉绉了，不是贫道的一贯风格，不如换成‘贺小凉，摸着你那深藏不露的胸脯，问一问你的良心，要不要斩草除根，将你眼前这个暂时不知缘是善恶的……有缘人，一掌拍死，以免心结成死结，坏了将来的大道根本’？”

    容颜极美的年轻道姑，望向坐着的少年。

    她面容潮红，她眼眸冰冷。

    陈平安与她对视。

    如坠冰窖。

    腰间养剑葫内，初一和十五蓄势待发。

    杀不杀少年？

    好像都会是陆沉的意料之中，算计之内。

    第一次，是贺小凉要过自己那一关，这一次，则是要过道家掌教亲手布置的一关，当然陆沉不会倾力而为，否则就跟直接杀人无异了，他显然对贺小凉是寄予厚望的，不至于自己打自己耳光。

    貌美道姑第二次扪心自问，森寒眼神，逐渐变得媚眼如丝，更不用说脸颊绯红，让她那张原本端庄的容颜，变得让人感到极为陌生。

    只是心湖之上，涟漪大振，惊涛骇浪，苦不堪言。

    陈平安一言不发，死死盯住那位言行古怪的神诰宗道姑。

    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传说中擅长蛊惑人心的狐妖，变幻成了贺小凉的模样，否则怎么可能判若两人？

    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生死一线。

    贺小凉情不自禁地双手扶住桌面，渗出汗水，鬓角青丝絮乱。

    贺小凉心扉门外，一声叹息，轻轻响起，像是强行压下了贺小凉的心湖洪水，“贺小凉，其实贫道早就给出答案了，只是你被大道蒙蔽心境，你杀也好，贫道会拦住，不杀也罢，贫道也不强求，都可以通过此关，偏偏你既拿不起，又放不下，浑浑噩噩，最后还做了一个最坏的打算，竟然想要杀了陈平安，再与之冥婚，既可斩因果，又自认无愧，真是可笑至极，如此功利手段，真能助你通向山巅？你有没有想过，人家陈平安为何事事坎坷，却能够活到今天，你事事顺遂，资质卓绝，偏偏连这最容易迈过的门槛，都走不过去？”

    贺小凉这位在一洲之内高不可攀的真正仙子，颓然坐在凳子上，脑袋趴在桌面上，面如春潮，大口喘息，那双眼眸之中，竟然有些水气，雾蒙蒙望向对面的少年。

    眼神之中，既幽怨又愧疚。

    杀意全无。

    看得陈平安一头雾水。

    怎么？

    我没欺负人啊，这不养剑葫里的飞剑还没出呢。

    再说了，就眼前贺小凉那么大一位练气士，自己就算初一十五尽出，甚至是加上做样子的降妖除魔，也是一个输字和一个死字。

    贺小凉久久回神，雾气渐无，春潮渐退，心神大定，她站起身，对少年笑了笑，她总算变成了陈平安初见的那个神仙女子，白鹿作伴，仙气袅袅。

    她斩钉截铁道：“陈平安，等到你哪天死了，就会是我贺小凉的郎君！”

    她最后，竟是坚定了一半的本心，做出了最早的那个决定的一半。

    不杀人，却结缘。

    心湖之上，陆沉的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缓缓响起，“福生无量天尊。贺小凉，即刻起，你已入贫道陆沉门下，为嫡传弟子第六，可在俱芦洲开宗立派。”

    陈平安呆若木鸡，下意识脱口而出：“贺仙师，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不然你再说一遍？”

    什么死了什么郎君的。

    陈平安愈发确定，眼前这个“贺小凉”，多半是喜欢捣乱玩笑的山野狐魅。

    贺小凉有些羞赧恼火，瞪了一眼占自己便宜的陈平安。

    她深深望了一眼陈平安，然后就此离去。

    陈平安始终坐在原地，眉头紧皱。

    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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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道高一尺

    龙泉小镇，一座已经弃而不用的老旧学塾内，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独自坐在一张小书桌后，望向齐静春站了一甲子的那个位置，道人沉默不言，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轻轻划来抹去。

    回过神，陆沉抬起手臂，随后一抓，从鲲船御风离开的贺小凉，竟然直接被他从滔滔云海之中，“捞”了出来，哪怕是贺小凉这样的金丹境练气士，千万里路途的转瞬即至，都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一下，才站稳身形。

    贺小凉肃容，正衣襟，定心湖凝神魂，后退三步，伏地叩拜，“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从一洲道统的玉女，一跃成为道家一教教主的嫡传弟子，无异于鲤鱼跳龙门。

    陆沉点点头，抬手示意贺小凉可以起身，“起来吧，在贫道门下，不用拘泥拜师仪轨，心意到了就行。你现在多半不信，以后相处久了，等你见过其余五位师兄师姐，自会明白。大道之外，皆是虚妄。”

    对于儒家那套世俗礼仪，甚至是自己道统内的金科玉律，生于浩然天下而真正成长于青冥天下的陆沉，始终都不太在意，或者说在飞升之前，他就是这么一个背离世俗的人物，所以活得很旷达奔放，留下的文章，也以“逍遥”二字著称于世。

    不同于大师兄的面面俱到，二师兄的分寸火候，他这个小师弟哪怕在师父跟前，一样不太讲规矩，为此还被大师兄劝过，甚至是被二师兄揍过，之后陆沉依旧是我行我素，好在偶尔出现在小莲花洞天的师父，对此并不介意。

    陆沉看着略显局促的年轻道姑，微笑道：“怎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贫道这个当师傅的，每天想着着给人下套？所以我说每句话，你都得小心琢磨、仔细掂量？那你就错了，过犹不及，不好，你这趟之所以能够成为贫道的嫡传，在于你连过了三座扪心关，第一，察觉到了贫道的算计，当机立断，赶紧回溯追问自己的本心，拨开了‘天作之合’的假象，抓住了‘缘浅’的真相。此关一过，你才不会在俱芦洲过早夭折，否则到了那处剑修遍地、多如牛毛的地方，一切只靠快剑和拳头说法，你将来终究会遇到大的挫折，一旦心境露出破绽，由于你这辈子太过顺遂，会崩碎得极为彻底，贫道都不用寻找你的下一世了。”

    陆沉伸出手指点了点贺小凉，微笑道：“你要知道，这次谢实跟大骊讨要三人，李希圣且不去说他，马苦玄是我二师兄挑中的幸运儿，一老一小，臭味相投，至于有没有其它内幕，道统内自有规矩，不许师兄弟三人之间相互推衍演算。而你贺小凉，则是贫道挑中的人选，因为你的道心，与贫道当初的修行历程很像，破开迷障，直指本心。所以比你想象中的什么棋子傀儡，什么道家在这座天下百家之争的布局，要简单得多，贫道只是看你顺眼，便选你做弟子了。”

    “你真以为文庙里那些老头子，不会死死盯着贫道的一举一动？所以说，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你贺小凉以后能不能在俱芦洲站稳脚跟，好好活到最后，只看你自己的能耐，贫道远去青冥天下之后，不会刻意照拂弟子，儒家圣人们不会故意坑害于你，而且你还有一位在中土神洲云游的师兄，以及在长剑长城那边历练的师姐，真出了事情，你可以找他们帮忙，既然你们如今已是同道中人，有了同门之谊……就要给贫道这个当师傅的，争一口气嘛。”

    说到这里，陆沉微笑道：“放心，贫道可不是你在神诰宗的师父，不会要你做什么双修道侣。”

    贺小凉又变成了那个气质清凉的貌美道姑，大道之外皆是身外物。她问了一个思量已久的问题，“我们道教主掌一切的青冥天下，是否也有儒家圣人的暗中布局？”

    陆沉哈哈大笑，“这是当然，哪里都一样，谁都忙得很。你会不会以为马苦玄、魏晋、宋长镜之流，就是最顶尖的天之骄子啦？”

    陆沉笑得很开心，“那你以后真该去中土神洲看看，或者将来去往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你就会明白，一山总有一山高。”

    贺小凉坐在不远处一张书桌后，腰肢拧转，就这么与陆沉对视，她闻言后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陆沉玩味问道：“你是想问为何三教为何不干脆约好，只在自家地盘上发展势力，排挤其它教派学说？省得如此糟心？”

    贺小凉点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陆沉感慨道：“因为如今这一座座地盘，完全就是最大的几处古战场，那可是先贤们用性命换来的成果，我们也怕后世天地变色嘛。若是选择固步自封，或是让下边的人觉得大道阻塞，是怎样一个下场，当今一座座天下，就是最好的明证。”

    陆沉随手一指，是小镇神仙坟的方向，“山河依旧，但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主人，已经沦为烂泥地里的一堆残肢断骸。”

    贺小凉有些明悟。

    有些太过遥远的事情，晦涩难明，知道的人不愿意说，又不写在书上，后世之人，当然茫然。

    太多太多的揣摩猜测，家的推波助澜，天马行空的文人笔札，故作高深语的稗官野史，不计其数，年复一年的泥沙俱下，恐怕偶有一点点真相浮出水面，也都被迅速淹没其中，最终反而被当成了谬误。

    陆沉笑了笑，“扯远了，回到正题。你的第二关，在于贫道需要确定你这趟去往俱芦洲，是让你依附于天君谢实，还是由着你自立门户，开宗立派。所以故意设置了一个陷阱给你，让你以为自己，竟然舍弃了两个都对的选择，偏偏选了一个最错的决定，让你误以为就要与大道擦肩而过，要你心生悔恨，质疑自己的大道本心。”

    贺小凉坦然道：“只是靠着脑子里仅剩的一丝清明，才能够过关。”

    陆沉笑道：“关于这一点，贫道最后用作收官，来解释你与陈平安为何能够结缘。先说那最后一关，相对复杂一些，是一座连环关隘。情之一字，可作万般解。”

    “男女之间，则最易动心，所以贫道早早在你心湖之间，种下了一粒情种，在不知不觉中，它一遇机缘之雨水，就会生根发芽，迅猛无匹，这本是不入流的速成之法，但是对你贺小凉反而管用，何况再不入流的法门，贫道使出，一样入流。”

    “有师徒之恩的神诰宗师父，惊才绝艳的同辈人风雪庙魏晋，泥瓶巷的市井少年，前两者你顺利闯过，成功恪守本心，丝毫不为所动。唯独最后一关，因为贫道刻意刁难，帮着铺路搭桥，才让你贺小凉陷入两难境地，你若是……”

    陆沉站起身，手指弯曲，轻轻敲打着那顶象征掌教身份的莲花冠，继续说道：“迷迷糊糊，道心被陆沉二字所震撼，便选择走在贫道帮你开辟出来的道路上，那么贫道依然会准许你在俱芦洲开宗立派，但是绝对不会收你为徒。”

    “收徒一事，何其难也。”

    陆沉收敛笑意，“想要成为陆沉的弟子，就该有终有一日、我的道法比陆沉还要高、道路比陆沉还要长的念头。离经叛道？离的什么经，经不过是先贤所写而已，叛的是什么道？道不过是先贤所走的路罢了，为何不自己去试试看？”

    饶是贺小凉这般性情凉薄的人物，心底都油然生出悚然和敬意。

    她站起身，对陆沉毕恭毕敬行礼道：“希望终有一日，弟子贺小凉能够与师父同席而坐，坐而论道。”

    陆沉啧啧道：“有点难。”

    贺小凉重新坐下，问道：“师父所谓的‘收官’作何解？弟子与陈平安的结缘，也有深意？”

    陆沉点头道：“当然。若是寻常人，你不是贺小凉，他不是陈平安，那么贫道这次辛辛苦苦当月老牵红线，半点看不出高明。齐静春的乱点鸳鸯谱，是给担子，希望有朝一日，少年能够以人心挑山岳，而贫道的手中红线两端，是两个人，更是两面明澈无垢的镜子，相互映照，而不只是让陈平安分摊你的福缘，再拿陈平安帮你渡过情关而已。”

    陆沉转头望向贺小凉现身之前的方向，“陈平安的心性，天下奇人怪人万万千，贫道也看过千千万，未必有多出奇，但是恰好与你贺小凉的心性，相似而又不雷同，冥冥之中颇为契合，所以连你们初次相逢，两人身份悬殊，你仍是看出了‘缘浅’，其实你不是缘浅，而是你修为有限，看浅了。”

    贺小凉轻声问道：“师父，这又是考验吗？”

    陆沉哈哈大笑，“你都已经当了贫道的弟子，还要什么考验？怎么，想一鼓作气成为道祖老爷的嫡传、与陆沉平起平坐，才罢休？”

    贺小凉眼神清澈，摇头笑道：“不愿做此想。”

    陆沉笑眯眯道：“既然当了师父，就该送新弟子一份见面礼。这份礼，可不小，还是你师父下来之前，好不容易才从你师祖那边得来的一点‘道’。”

    贺小凉愣了一下。

    才刚刚在鲲船上切断与陈平安的那座“桥梁”，自己就又变成那个洪福齐天的贺小凉了？

    陆沉好似看穿貌美道姑的心中所想，放声大笑，一掌拍在桌面，“贫道带你去走一趟光阴长河，逆流而上！”

    一座骊珠洞天，哪怕术法禁绝，可自然还是难逃天道之间的大规矩，比如春夏秋冬，生老病死。

    然后在掌教陆沉的大神通之下。

    冬秋夏春，死病老生。

    仍是置身于天地间的学塾、却仿佛与天地暂时无关联的贺小凉，看着身边光怪陆离的一幕幕倒退而去，貌美道姑眼神熠熠。

    这正是她想要走的道路！

    陆沉微笑道：“跟在贫道身后，去往一处地方，带你见两个人。”

    两人起步离开，身后是越来越崭新的学塾和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蒙学稚童们名副其实地倒背如流，只是大概是某种禁制，或者说是齐静春跟道祖做过交易的关系，稚童们的容貌，纤毫毕现，声音，清晰入耳，但是他们面对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并不存在，仿佛完全消逝于光阴长河中了。

    一路穿街过巷，贺小凉紧紧跟随在莲花冠道人身后，生怕自己一个走错，就会迷失其中。

    最后陆沉停下脚步，说稍等片刻，贺小凉不敢动弹，站在原地。

    陆沉一挥袖子，乾坤倒转，一切恢复正常的秩序，岁月长河开始顺流而下。

    之后陆沉才带着她来到一座摊子附近，贺小凉不知道这位掌教师父为何要带自己来此，难道那个摊子有古怪？贺小凉凝神望去，是一位貌似质朴憨厚的中年男人，正在兜售糖葫芦。

    然后贺小凉看到一个黝黑消瘦的孩子缓缓而来，就站在她身边，悄悄望向生意忙碌的摊子，咽了咽口水，等到生意冷清一些，孩子就默默走开。

    陆沉打了个响指，白昼夜幕转瞬即逝。

    摊贩日复一日做着寻常生意，那个孩子或者上山采药归来，或者去溪边抓鱼回来，或者帮着街坊邻居提水路过，一次次经过摊子。

    终于有一天，本该去上山采药换钱的孩子，哪怕已经背着篓筐走到了泥瓶巷口子上，可是一想到之前那趟运气好，摘到了几味值钱草药，家里的小米缸，破天荒装满了大半，最少之后一旬时光都不用担心饿着，于是孩子便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似乎在告诉自己天要下大雨，就算去了山上，也多半会半路返回。

    于是孩子跑回祖宅院子，将箩筐一放，从墙脚根一只小陶罐里摸出几颗铜钱，然后飞快奔跑在泥瓶巷，去往那座摊子。

    但是当孩子距离摊子越来越近的时候，脚步就越来越沉重，跑得越来越慢，以至于离着还挺远的地方，孩子站在原地，一脸天人交战的滑稽模样，死死攥紧拳头，握着那多余出来的几颗铜钱。

    最后孩子走近几步，蹲下身，就那么抬头痴痴看着那些鲜红鲜红的冰糖葫芦。

    陆沉和贺小凉就站在那个孩子身边。

    陆沉笑问道：“如果设身处地，你觉得孩子在想什么，才算人之常情？”

    贺小凉毫不犹豫道：“想着若是能够吃了糖葫芦，而不用花钱就好了。”

    陆沉笑着点头，“拭目以待。”

    之后，摊贩做完了生意，在休息的时候，似乎无意间看见了那个一次次路过自己摊子、却从来不买糖葫芦的孩子，汉子想了想，坐在凳子上没有作声，最后仿佛实在是起了恻隐之心，站起身，对那个孩子招手笑道：“来来，我这就要收摊子回去了，还剩下些糖葫芦卖不出去，你想吃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串，不要钱！”

    汉子笑得极为憨厚本分，跟庄稼汉无异，拔出一串糖葫芦，对着那个少年晃了晃，“拿去吧。”

    可是孩子赶紧站起身，笑着摇头，就那么跑开了。

    贺小凉有些疑惑，如果这就是小时候的陈平安，做出这样的选择，她其实并不奇怪。

    陆沉伸手指向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此人，是中土神洲一位在世俗当中，名声不显的阴阳家，事实上以一己之力就能够抗衡整个阴阳家陆氏了，相当了不起的一个怪人，就连大师兄都无法完全猜到此人的想法。”

    贺小凉愈发疑惑。

    陆沉笑道：“这些都不是关键，接下来才是。”

    陆沉伸出手掌，由上往下缓缓一抹，贺小凉身边出现了一个小“陈平安”。

    这个孩子，跑过去收下了那串不要钱的糖葫芦，蹦蹦跳跳返回泥瓶巷，很开心，吃过了糖葫芦，便嘴馋上瘾了，隔了几天，第二次又去了摊子，又拿到手一串不花钱的糖葫芦。这个刚刚习惯了吃苦的贫苦孩子，惰心渐起，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些糖葫芦，上山采药便比往常少抓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并未变成什么坏人，但是在贺小凉眼中，的的确确，已经不再是那个青牛背初次相逢的草鞋少年。

    在这之后，重回原地，陆沉又是手掌一抹，小平安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白收糖葫芦，而是选择花钱购买，在那之后，孩子愈发愿意吃苦，拼了命挣钱，但是吃腻了糖葫芦，有次又喜欢上了糕点，当孩子一年年成长为少年，在贺小凉眼中，好像这个陈平安，也不太对劲。

    随着陆沉一次次抬起手掌，贺小凉看过了一个个陈平安，一种种出现微妙偏差的人生境遇。

    贺小凉到最后，陷入沉思。

    陆沉笑了笑，“回去了。”

    一前一后，走向学塾。

    此时此景，其实很像真实流淌过人世间的那条岁月长河之中，当初齐静春带着少年去往老槐树，讨要一张槐叶。

    陆沉双手负后走在前方，问道：“想明白了什么吗？”

    贺小凉轻声回答道：“唯有守心，方是一人。”

    陆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贺小凉问道：“难道弟子想岔了，还是看得不够高不够远？”

    陆沉突然转头笑道：“没有没有，想得挺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你这个弟子总不能灯下黑，瞧不出自家师父的道法通天啊。”

    ————

    在陆沉带着贺小凉看遍人生百态的时候，在某一截光阴长河的河段之间，有一位双鬓微霜的儒士，在蒙童下课后，坐在屋内独自打谱，面容清晰，不再模糊，在陆沉和贺小凉的“当下”，或者说骊珠洞天的“当年”，齐静春弯腰拈起一枚棋子，微笑道：“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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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 憧憬

    当陈平安走下高楼，返回座位的时候，竟然已经错过了两场大战。

    隔壁椅子上的道士张山见到了陈平安，连忙起身拱手道谢，陈平安只得抱拳还礼，接过了玉牌。

    这场公开的死敌之战，公平起见，战场没有设置在风雷园或者正阳山，而是风雪庙六脉之一的神仙台，风雪庙作为兵家圣地，相较于真武山，更加交友广泛，加上行事风格远比真武山低调，宗门弟子下山，多游侠而非沙场武将，所以与两家关系都不错，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至于风雪庙为何选择神仙台，一来是神仙台位于高峰之巅，视野开阔，风景宜人，仅就观感而言，是风雪庙仙气最盛的一处风水宝地，二来神仙台弟子稀少，香火凋零，几乎只靠着魏晋一人支撑，而魏晋因为恩师的关系，又对宗门并不亲近，想必风雪庙也有借此机会，希冀着为神仙台增加香火。

    陈平安从秋实嘴里得到结果后，大吃一惊，先前两场大战，风雷园竟然都输了，一位祖师和一位辈分居中的著名剑修，先后死在了正阳山对手的剑下，第二场祖师大战，其实是同归于尽，但因为正阳山老祖拼着最后一口气，比风雷园剑修更晚咽下，风雪庙按照规矩判定正阳山获胜。

    占地广袤的神仙台上，并没有出现人头攒动的景象，数量稀少的建筑密集拥簇在东北角，只有身份地位和修为实力兼备的宝瓶洲练气士，才有资格登楼观战，其余修士，只能在风雪庙别处山峰远观。

    偌大一座神仙台，仿佛只留给交战双方。

    经过交谈之后，陈平安才发现道士张山之在这前，甚至从未听说过正阳山和风雷园，这并不奇怪，俱芦洲练气士向来自视甚高，对于九洲之中最小的宝瓶洲，一直看不起，可能也只有山崖书院、观湖书院、大骊崔瀺、武夫宋长镜和剑仙魏晋，这些个地名人名，能够入得了俱芦洲修士的法眼。

    再者以道士张山的修为和眼界，又不在一个大洲，熟稔宝瓶洲的风土人情才是怪事。

    风雷园和正阳山是世仇，举洲皆知，源于风雷园的园子最深处，那座试剑场上，有一具正阳山女子祖师的尸体，战死后被曝晒至今，风雷园当初非但不愿归还尸体，让正阳山弟子帮着入土为安，甚至连那把刺入头颅的风雷园制式长剑，都不曾拔出来，就那么任由门内弟子和入园客人任意观看，已经三百年。

    何谓奇耻大辱？这就是！

    正阳山作为一洲剑道顶点，剑气凌霄，最近三百年，蒸蒸日上，仅就最年轻三代子弟的优秀程度而言，其实已经胜过风雷园。

    正阳山在那之后，几乎每一甲子就会有人前往风雷园挑战，试图“请”回祖师尸骨，让她死而瞑目。但是当时斩杀正阳山女子剑修的风雷园园主，在那之后又活了三百年，哪怕正阳山三百年间，天才辈出，但是在他面前，仍是无法取胜，他对于后来的挑战之人，倒是没有那般出手狠辣，但也算不得仁慈，或断长生桥，或毁本命剑，可能对于正阳山剑修来说，其实生不如死，还不如壮烈战死来得痛快。

    这就是东宝瓶洲“风雷园以一人压一山”的典故由来。

    如今风雷园的园主总算死了，就在新年春，传闻悄悄兵解转世，又恰逢约定俗成的甲子之战，虽然风雷园已经严防死守，希望这个秘密不要外泄，但是正阳山不知从何处得知，一山数峰俱是震动，群情激奋，有人拖家带口上坟烧香敬酒，有苟延残喘的腐朽老人大醉酩酊，正阳山的年轻剑修，更是战意昂然，三百年屈辱愤懑，终于有机会一吐而空了。

    事实上，两场大战之后，正阳山的的确确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面子里子都挣了个盆满钵盈，以至于最后那场最年轻一辈的分胜负，打与不打，都成了多余。

    婢女秋实有些担心，觉得最后一场多半是打不成了，那个叫风雷园的门派，已经输掉两场，好歹第二场风雷园的老祖，只是差了一口气，好歹挽回些许颜面，若是第三场再输，那就是连输三场，传出去风雷园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风雷园现在止步，还能捞一个愿赌服输的安慰。

    陈平安想起那个一同入山寻找楷树的剑修刘灞桥，突然说道：“第三场，风雷园一定会打。”

    刘灞桥对陈平安来说，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在那拨外来神仙当中，留给陈平安很深的印象。

    陈平安单纯觉得能够教出刘灞桥的宗门，不会就这么退缩。

    果不其然。

    风雪庙、正阳山和风雪庙三方，一番秘密交涉之后，面若稚童、身材矮小的那位风雪庙宗主，带着一男一女走到神仙台中央，宣布第三场大战即将开始。

    正阳山出战一方，为苏稼，女子悬佩长剑，腰别一枚养剑葫，英姿飒爽，可谓倾国之姿。

    风雷园出战一方，为园主关门弟子，名叫黄河，背负一只巨大剑匣，不知是藏有大剑，还是拥有多把长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两位年轻剑修的时候，陈平安却在悄然运转体内真气，凝神望去，寻找那些阁楼内某个身影，虽然长幅画卷就那么大，但是此事之所以风靡天下，就在于练气士和纯粹武夫的眼力都远远超乎常人，世人见芥子即是芥子，道祖却像是看到了一座天下，凡俗看一花一叶即是花叶，佛祖却可以看到一个小千世界。

    陈平安眼神一下子晦暗起来，抓了几片雀舌茶放入嘴中，轻轻咀嚼。

    一栋高楼的顶楼廊道中，一位白衣魁梧老者，双臂环胸，正在俯瞰神仙台广场，有相貌精致的女童骑在老人头上。

    老者位置居中偏右，栏杆之后的这一层，俱是正阳山的祖师爷，男女皆有，一个个器宇不凡，剑气汇聚，如江河入海，气冲斗牛。

    陈平安死死盯住那个白衣老人，片刻之后，转移视线，另外一栋高楼，是神仙台留给风雷园的观景点，从上到下，所站剑修数量稀少，比起正阳山中五境剑修的倾巢出动，风雷园这趟随行之人，屈指可数，而且多是容貌年轻的晚辈，例如吊儿郎当坐在栏杆上的刘灞桥，坐姿不雅，但是两战皆输后，刘灞桥神色凝重。

    穷酸道士看得神情专注，喃喃道：“开始了。”

    秋实笑道：“先前两场的比剑，都是奔着打死对手去的，这一场架不用分胜负，而且无关大局，我估计会打得你来我往，不会再像先前那么血腥了。”

    陈平安不做点评。

    他的心思，主要还是放在那头正阳山搬山猿身上。

    陈平安默默记住正阳山所在阁楼的一张张容颜，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比起将来的旁敲侧击和道听途说，现在眼中所见的这幅画面，最为直观真实，将来这些人，说不定就会是拦阻自己登山说理的潜在对手，当然距离那一天，还很遥远，当下陈平你才三境武夫，毕竟再强的三境，也仅仅是三境。

    头顶貂帽的儒衫老人，啧啧道：“这位名叫苏稼的女娃娃，有点悬喽。”

    一语中的。

    最右边的年轻剑修习惯性轻轻拍打剑鞘，“她输了，可惜了那只养剑葫，遇人不淑，恐怕俱芦洲都找不出第三只。”

    一语成谶。

    三招而已，苏稼出了佩剑，出了养剑葫里的本命飞剑，仍是被对方那个名叫黄河的年轻剑修，打得倒地不起，原来男子背后大匣内，装满了小剑，跟背着一个马蜂窝差不多，并非什么本命飞剑，只是擅长分心驾驭飞剑，打得苏稼根本就无从反击，一次被飞剑洞穿持剑之手的胳膊，一次被切断腰间悬挂养剑葫的红绳，最后一次被两把飞剑钉入左右手腕，倒在血泊中的正阳山仙子，已经昏厥过去。

    宝瓶洲真正让人服众的仙子，其实数量不多，神诰宗玉女贺小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之后就是苏稼与三四人并称于宝瓶洲，是无数年轻练气士心目中的神女，爱慕已久。甚至有人戏言，在苏稼成名之后，正阳山每十年收取的弟子数目，比起先前多了三成之多。

    剑修黄河站在苏稼身旁，抬起一只脚，踩在那只品相极佳的养剑葫之上，脚底板轻轻捻动。

    这位风雷园年轻剑修，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环顾四周，最后转头望向正阳山祖师爷并排而立的那栋高楼。

    从他眉心处，掠出一柄漆黑如墨的本命飞剑，嗡嗡作响，当这把飞剑颤鸣之后，整座神仙台周边的云海山风，从云淡风轻变得无比絮乱。

    公然示威挑衅之后，年轻人收回本命飞剑，往那座高楼朗声道：“六十年后，我黄河会登顶正阳山试剑，再摘走一颗头颅放于风雷园。”

    顶楼一位白发苍苍的正阳山祖师，须发张扬，怒目相向，忍不住就要下去捶死这个口出狂言的小王八蛋。

    风雷园剑修所在的高楼顶层，突然大门打开，走出一位容貌俊美的黑衣剑修，笑望向那位蠢蠢欲动的正阳山祖师，“周鹤，倚老卖老，很不好，不然我来陪你玩玩？”

    在这个剑修走出大门后，不单单是白发祖师爷，正阳山那栋高楼上下，皆为之愕然，震撼之余，还夹杂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绝望。

    此人正是风雷园园主李抟景，惊才绝艳，四十岁的时候就跻身十境，但是之后漫长的数百年岁月当中，一直不曾破境，匪夷所思，但是哪怕没有跻身上五境，李抟景是公认东宝瓶洲最强的十境剑修，没有之一！

    魏晋在破境跻身十一境陆地剑仙之前，一样自认无法匹敌此人。

    不是说好了李抟景兵解身亡了吗？

    李抟景不再理睬那些惊疑不定的正阳山老祖，抬起头，像是在微笑望着所有观看此战的幕后人，他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旋，一缕清风萦绕之间，手腕一抖，李抟景微笑着说出一个字：“斩。”

    那一缕清风离开黑衣剑修之后，瞬间化作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剑气，在神仙台上空，旋转一圈，当场斩断了风雪庙神仙台与外界的联系。

    画卷中人，目瞪口呆。

    画卷之外，面面相觑。

    画卷内，神仙台，高楼上，李抟景既没有找谁的麻烦，也没有撂下狠话，就那么站着怔怔出神，眺望远方恢复舒卷姿态的云海。

    这让风雪庙如释重负。

    李抟景作为最强十境剑修，杀力之大，有目共睹。

    当一名练气士被誉为某个“最”时，尤其是在一洲范围内，必然是十分可怕的存在。

    比如最年轻的九境纯粹武夫，大骊藩王宋长镜，在京城围剿一战当中，已经展露出传说中十境武夫的实力。

    打破李抟景的记录，成为最年轻的十境剑修，魏晋，如今已是上五境神仙，高高在上。

    背负剑匣的风雪庙黄河缓缓返回高楼。

    正阳山那边则开始让人赶紧营救苏稼。

    李抟景双手负后，面带笑意。

    哪怕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掐住你们正阳山的脖子，哪怕让你的尸骨，随后会被徒子徒孙们带离风雷园，可以后仍是半点痛快不得。

    你看看。

    三百年前，你负我一人真心，我便教你们整个正阳山，整整三百年抬不起头来。

    你害得那些个侥幸成为剑仙的山门晚辈，都没有脸皮召开庆典，只能躲在山顶云海里，唉声叹气。

    哪怕我如今要死了，又如何？

    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李抟景收回思绪，转身走向下楼的楼梯，手掌轻轻拍遍栏杆。

    李抟景走到下一楼，来到一位年轻人身旁。

    好不容易等到了大战落幕的刘灞桥，嘴唇颤抖。

    李抟景笑道：“灞桥，看到心爱女子受辱，眼睁睁看着她剑心崩溃，因为敌对阵营无法出手相救，又感同身受，情难自禁，是不是很难受？”

    刘灞桥猛然回神，就要跳下栏杆，却被李抟景伸手拦下，“坐着便是。”

    刘灞桥愧疚道：“园主……”

    李抟景微笑道：“没事没事，喜欢上一个最不该喜欢的女子而已，不算什么，天塌不下来。更不用为此愧疚。”

    刘灞桥不知如何作答，既不愿说违心欺人的言语，又觉得愧对宗门愧对园主。

    李抟景问道：“苏稼从此沉沦，估计养剑葫都要被正阳山收走，剑心一毁，这位本来让你们这些娃儿自惭形秽的仙子，整个人的精神气就算垮掉了，以后可就不是什么仙子喽，说不定连正阳山的记名女修都不如。灞桥，我只想知道，你还会喜欢她吗？”

    刘灞桥呜咽道：“这辈子都喜欢。园主，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李抟景感慨道：“傻小子，很好啊。”

    “那就这么一直喜欢下去吧。但是别耽误了练剑啊。要知道你一直是我很看好的人，不比黄河差。以前不跟你说这些，是说了没用，之所以现在可以讲了，也是因为没有以后机会了。”

    刘灞桥转过头，“园主？”

    李抟景突然问道：“好好练剑，以后争取将我的尸骨，与那具尸骨葬在一起。灞桥，若是风水轮流转，正阳山那个时候如日中天，压得咱们风雷园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你应该如何做？”

    刘灞桥再没有脸皮和胆子坐在栏杆上，站在廊道中，肃容道：“剑修当然以剑说道理。”

    李抟景打趣道：“呦，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随后李抟景眺望远方，呵呵笑道：“记住，男女之间，这套行不通，以后可莫要觉得自己剑术高，便事事如此。与心爱女子说话，还是要……”

    “要温柔啊，还是需要说一些情话的。”

    李抟景转过头，望向从楼梯口缓缓走来的闭关弟子，黄河。

    望向两位年轻人，这位宝瓶洲最强十境练气士，洒然笑道：“我死之后，以后风雷园，就交由你们两个去扛起大梁了。”

    黄河脸色冷漠，“师父，我一人足矣。”

    刘灞桥嬉皮笑脸道：“这感情好，能者多劳，不用我挑担子。”

    李抟景开怀大笑，伸手指向黄河，“剑修之杀力无穷，名动天下，归你。”

    然后手指转向刘灞桥，“剑修之潇洒绝伦，醇酒美人，归你。”

    李抟景最后悠然自得道：“总之，都归我们风雷园。”

    ————

    去往南涧国的鲲船之上，妇人身边的魁梧男子讥讽道：“除了最后出场的那个黑衣剑修，还算有点真本事，其余三场大战打得一般，若是放在咱们俱芦洲，哪里有脸皮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妇人点头笑道：“那只养剑葫是真不错，不知有没有机会买下来。”

    拱手肃立的老嬷嬷微笑道：“夫人只需报上门号，想必不难拿下养剑葫。”

    最左边座位，那个头戴貂帽的儒衫老人，实在受不了隔壁那份聒噪，以及没个尽头的指点江山，从第一场大战起，附近那些家伙就在吹毛求疵，这里不行那里不好，烦得要死，老人便歪了歪脑袋，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三人剑术，是比不得咱们俱芦洲的剑仙，可三场大战，打得意气十足，酣畅淋漓，还要咋样？”

    高大男子厉色道：“老家伙找死？”

    老人冷笑道：“找死又如何？不如订个生死状，看完了风雷园和正阳山的热闹，咱们也让别人看个热闹？输了，老子认栽。赢了，我干你那姘头三天三夜，咋样？”

    绝不叨叨，说干就干。

    妇人身边那个斯文儒雅的怯懦男人，当起了捣糨糊的和事老，“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出门在外，大家又都是俱芦洲人氏，何必伤了和气……”

    身材干瘪的瘦高妇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转头望去，笑道：“可惜老了点，估计就你那老腰，经不起老娘三两下折腾。床下打架跟床上打架，大不一样哦。对吧，老腊肉？”

    “我呸！”

    老人又吐了一口唾沫，“别说是你这竹竿娘们，老子连你那个小白脸男人一起干！”

    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泥瓶巷杏花巷？

    最右边的年轻剑修转过头，不耐烦道：“要打就赶紧打，少在那里磨嘴皮子，别脏了我们的耳朵！”

    好嘛，又来个脾气暴躁的，非但不劝架，还往死里火上浇油。

    陈平安有点头疼，该不会真打起来吧？

    以小剑别发髻的女子剑修，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抬头望向画卷，似乎在回味三场死战蕴含的精气神。

    好在那位先前与魏檗打过交道的船主，笑着走过去，视线扫过众人，从儒衫老人作为起始，每看到一人，便抱拳喊出一个称呼：“剑瓮先生，青骨夫人，斛律公子，能否卖我一个面子，今天就这么算了？”

    三方大可以不卖这位船主的面子，甚至卖不卖给打醮山一点薄面，都无所谓，但是当船主报出简简单单的三个名号后，事情就简单了。

    绰号剑瓮的儒衫老人，是俱芦洲南方一位极其有名的怪诞剑修，境界不算太高，金丹境，无门无派，但是擅长养剑于古瓮中，而且经常无偿帮助中五境剑修温养飞剑，故而交友遍天下。

    青骨夫人，不是剑修，却有一个十境剑修的干爹，护犊子至极，而且拥有一把极其不讲道理的神兵利器，加上妇人本身亦是七境武道宗师，精通近身厮杀，凶名赫赫。

    至于年轻剑修的复姓斛律，在俱芦洲更是鼎鼎大名，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家族内有一位陆地剑仙的玉璞境老祖宗，正是先前带队前往倒悬山的剑仙之一，性格耿直，与一洲道主谢实是相交莫逆的好友。斛律当代家主，是俱芦洲东部一个最大王朝的大都督，由于先天不适合修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却最终手握三十万雄兵，麾下收拢了近千余剑修，有“千剑文帅”的美誉。

    打醮山倒是谈不上害怕三方，不是说实力足够跟斛律家族掰手腕，而是天高地远，鞭长莫及。至于喜欢豢养面首的青骨夫人，和一介散修的剑瓮先生，打醮山当然就更不怕了，但是来者是客，哪里有做生意做成仇家的道理。

    老人哎呦一声，身体前倾，探出身子，扭头望向那名年轻剑修，大声问道：“姓斛律的小子，斛律银子是你什么人？”

    年轻剑修没好气道：“是我小叔，闭关很多年了。你认识？”

    老人一巴掌拍在腿上，“哈哈，斛律银子年轻时候，贼没劲一木头疙瘩，头回上妓院开荤，还是老子带着他去的！那之后，啧啧啧，三天两头跟在老子屁股后头，他娘的只听说天底下有蹭吃蹭喝的，像你小叔这般蹭嫖的，老夫活到一大把岁数，生平所遇仅一人！”

    年轻剑修涨红了脸，赶紧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女子剑修，并无异样后，才略微松口气，对那个糟老头义正辞严道：“我小叔不是这种人！”

    儒衫老人翻了个白眼，“老子跟你小叔，那是相互帮着推屁股的瓷实交情，你个雏儿懂个屁！”

    年轻剑修如遭雷击。

    女子剑修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闭嘴！”

    老人嬉笑道：“哇，好凶的小婆娘，得嘞，你小子有的苦头吃喽。”

    年轻剑修心知要遭，只是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

    女子剑修已经面若寒霜，“出言不逊，口无遮拦，就打碎你的狗牙！”

    用以绾住青丝，那柄本就已经极小的“钗子”飞剑，剑身无锋，玲珑纤细。

    但是离开主人头顶青丝之际，剑尾就绽放出一丝雪亮白芒，飞剑轨迹，在空中拉伸出一条极长的刺眼白线。

    世间飞剑，本就以迅猛疾速、难以防御著称于世，但是这名女子的小剑，更是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太快了！

    大开眼界。

    陈平安心思微动。

    “哎呦妈呀，疼死老子了！”

    儒衫老人捂住嘴巴，鲜血直流，言语含糊不清。

    原来飞剑刺破嘴皮，直接打碎了老人一颗门牙。

    老人不怒反笑，痛快至极，双手拍腿，喷着一嘴的鲜血唾沫，使劲嚷嚷道：“好一柄‘电掣’，不愧是我俱芦洲最快的飞剑之一，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便是青骨夫人都有些悚然。

    又是一位老祖身为不世出剑仙的后代。

    而且比起势力庞大的斛律家族，那柄“电掣”的上任主人，属于势单力不薄，战力极其强横无匹。

    曾经独自仗剑行走于藏龙卧虎的中土神洲，佩剑名为“虎兕”，飞剑为“电掣”。

    虽然陈平安不知道那些俱芦洲山顶处的机密内幕，何况他们都用俱芦洲雅言对话，陈平安根本听不懂，但这是一场风雨欲来的神仙打架，毋庸置疑。

    所以他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做好了见机不妙就随时跑路的准备。

    好在这段时日的闲聊，经过春水秋实的讲解之后，也清楚在这艘跨越三洲的鲲船之上，遇到什么神仙都不用太奇怪。

    至于鲲船底下，那座宝瓶洲的市井江湖，其实没这么多惊世骇俗的存在，不但是小小的东宝瓶洲是如此，哪怕是地大物博、江湖剑客多如牛毛的俱芦洲，也一样。

    女子剑修在飞剑归鞘之后，对打醮山船主歉意一笑，后者心中大定。

    其实有她帮着一锤定音，事情反而不会复杂，只会早早落幕。

    果不其然，三方各自安静下去，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这一刻，陈平安在小镇或是落魄山，其实都没觉得如何江湖险恶，远远没有青衣小童那种绝望到麻木的心境。

    但是看过了花鸟条幅之中的剑修之战，又看着近在咫尺的神仙过招，陈平安在内心告诉自己：陈平安，别光顾着喝酒，练拳再勤勉一些才行啊，早点练剑。

    陈平安下意识转头望向鲲船之外的天空，御剑飞行，穿云过雨，与飞鸟作伴，这让他十分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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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 风雨夜行

    打醮山好似用上了类似拓碑的手法，将花鸟长卷上的场景全部给保存下来，一层层撕下薄纱似的白纸，总计十次，然后开始公开售卖。

    船主点名春水秋实这对姐妹上去露脸，帮着打醮山喊价。

    陈平安原本没觉得什么，无意间看到秋实站在那边，与姐姐各持一端，春水气度雍容，滴水不漏，报价喊价都很熟稔，秋实是个没心没肺的，直愣愣望向陈平安，看到他的视线后，这才心满意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张骄傲的容颜。

    好像直到这一刻，秋实才觉得自己跟陈平安平起平坐了一次？

    陈平安不是很能理解少女的心思，便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拓碑白纸之上，十次拓印，越往后，灵气越稀薄，场景画面也更加模糊，最后一张，更是只能观看一次而已，价格当然垫底，只需要三十颗雪花玉钱。

    制造钱币的古玉，名为雪花玉，是北方皑皑洲的特产玉矿，主要分布在两座洞天福地，将这种山上盛行的“铜钱”放在太阳底下，能够映照出其中晶莹，如雪花飘荡。又名小雪钱，正面篆刻有“丰年吉兆”四字，背面篆刻有“小雪封地”四字。

    因为雪花玉产量巨大，灵气含量又相当不俗，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雪花钱，便逐渐成为了九洲共用的山上货币，流通广泛，是底层和半山腰练气士出门必备之物，雪花钱必然可以兑换金银，金银却未必能够折算成雪花钱。

    道理很简单，山下的达官显贵，各方割据势力，供奉山上神仙，不可能送一马车一马车的银子，既不方便也太扎眼，若是上供一盒子雪花钱，就很讲究，若是装钱的盒子再讲究一些，是一些灵秀木材，那就更文雅了。

    陈平安咬咬牙，买下了最后一幅白纸画卷，三十文小雪钱，因为是最后一幅，打醮山的船主亲自交给陈平安，秋实不如姐姐春水稳重，对这位船主也谈不上如何敬畏，像只小黄莺围绕着枝头叽叽喳喳。

    好在船主是看着这双姐妹长大的，加上秋实的天资比起春水要更好，不是没有希望跻身中五境，所以打醮山船主对秋实的耐心，其实挺好，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在山上捧饭碗讨生活，眼光还真得看长远，不单单看到桌上的、锅里的，说不定还要看到田地里的。

    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船主捉弄秋实，从檀椅旁边的茶几果盘里，抓起一颗火梨递给这位婢女，然后扬长而去。陈平安不明就里，却挨了秋实狠狠一记眼光，原来那颗火梨，就是秋实帮忙打醮山卖出一幅画的抽成，只是秋实瞪眼之后，自顾自笑了起来，扬起手中的火梨，对姐姐晃了晃，得意洋洋。

    人生无常，聚散不定。

    风雷园和正阳山的大战落幕后，陈平安与龙虎山外山道士分开，与春水秋实返回天字号乙房，朝夕相处，但是当这艘鲲船缓缓落在南涧国境内的渡口上空，就变成了陈平安与道士张山凑巧重逢，一起选择在此地下船，与春水秋实那对婢女挥手告别，从此天各一方。

    南涧国的渡口，建造在与古榆国接壤的两国边境，是一座大湖之上。

    比起大骊龙泉刚刚开辟出来的梧桐山，这座渡口要大上很多，能够同时停泊五艘打醮山鲲船。

    与春水秋实的分离，谈不上依依惜别，在这段时日，陈平安厚着脸皮跟打醮山要了许多瓜果，两位少女因此沾光，打醮山后来都开始腹诽那大骊少年，什么是个眼窝子浅的，没见过世面，却是个喜欢占小便宜的，陈平安就算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在乎，反而是秋实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有些不开心，闷闷不乐，最后变成了春水去跟鲲船厨房讨要瓜果。

    陈平安下船的时候，带了好些瓜皮果核。

    因为在南涧国下船的人不多，所以陈平安和桃木剑道士一下子就撞见，结伴而行。

    在船头栏杆那边，秋实冷哼道：“姐，你看那个家伙，下船了一点也没有离别伤感，说不定正想着山下的花花世界呢。”

    春水无奈道：“陈公子就连杏花坊都没有兴趣，怎么会对青楼勾栏有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见惯世面的将相公卿、豪阀公子，到了鲲船之上，在杏花坊一样流连忘返，毕竟坊里好些曲意奉承他们的女子，可是世俗眼中的神女仙子，醉酒之后，那些男人一个个丑态毕露，唉，山下的男人，若是都像陈公子这样就好了。”

    秋实有些不服气，“那是陈平安年纪还小，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乌烟瘴气的坏东西，说不定下次再登船，陈平安就要嘴花花，对咱们动手动脚了。”

    春水眯起眼眸，瞥了眼妹妹腰间的绣袋，“你真这么觉得？”

    秋实猛然间转过头，假装对湖上一幕场景视而不见。

    春水望去，才发现陈平安正在对她们姐妹抱拳告别，很江湖气，不愧是一位勤恳练拳的纯粹武夫。

    春水赶紧抬起手臂，挥挥手。

    等到陈平安转身离去，秋实这才转过头，气鼓鼓的俏皮模样，春水打趣道：“你这是何苦来哉，跟人家离着这么远，客客气气道个别，又不少几两肉。”

    秋实斜瞥一眼姐姐的胸脯，忍住笑意，“姐，你少了几两肉，是不怕，反正底子厚，我可不行。”

    姐妹二人打闹起来。

    年少时，总以为离别是下一次重逢的开始。

    陈平安和道士张山一经攀谈，才知道相互都要南下，陈平安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陆沉和杨老头都要他在南涧国下船，不敢贪图省事，去往老龙城下一座渡口，而桃木剑道士是饥寒交迫，实在是坐不起这艘渡船，如果再不下船，估计就要给鲲船打杂才能混口饭吃。

    两人脾气相投，就约好一起南下，至于何时分道而行，暂时不去理会。

    两人下船的渡口，位于南涧国南方和古榆国的北部边境，道士张山粗通宝瓶洲雅言，便给陈平安解释起了古榆国的乡土，原来古榆国的皇帝为楚氏，国名来历，也有说法，相传上古时代，有一位职掌报春一事的女神，同时掌管天下草木的生发枯荣，唯独古榆国境内有一棵大树，秋绿春枯黄，总是慢上一拍，让女神恼火不已，便敕令此树，天生不开窍，极难成为精魅。这就是后世“榆木疙瘩”的来源。

    道士张山是三境练气士，境界尚未稳固，不过翻山越岭一事，作为龙虎山道统内的道人，不管记名还是不记名，都再熟悉不过。

    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人，在入山之前，还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铜铃，系挂在桃木剑尾端，跟陈平安解释道：“这是听妖铃，在道门之内最是盛行，类似练气士人手一幅的白泽图，贫道这串铃铛品相最低，只能算是入门的降妖器物，灌注灵气之后，在数个时辰内，只能感知到高出贫道一个境界的山泽妖怪，贫道如今才三境，这意味第五境的大妖，便无法察觉到。”

    陈平安欲言又止。

    哪有你跟人见面没多久，就自己报上修为深浅？

    再就是“第五境的大妖”？

    陈平安有些吃不准了，难道自己和这位龙虎山外山弟子，混的不是一座天下，一座江湖？自家那两个小家伙，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可都是中五境的练气士，在自己家乡那边，青衣小童还不是每天嚷嚷着争取不被人一拳打死？

    陈平安虽然一肚子疑惑，可是对年轻道士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年轻道士没有注意到陈平安的疑惑，还在那里安慰身边的“陈公子”，“不过陈公子放心便是，咱们山上有个说法，任何一座门风正派的宗字头仙家，辖境千里之内，绝无大妖作祟，道理很简单，大妖们没那胆子为祸人间。一旦被中五境的仙师知晓了，说不定当天就要授首，对吧？”

    陈平安笑着点头说是。

    读书人入山访仙，一直是历代文人笔札里的重头戏，神仙乔装打扮，游戏人间，戏弄世人，亦是。

    山上山外，两者之间，藕断丝连。

    陈平安也是登船之后，才知道包括宝瓶洲在内的三洲版图，像龙泉这样的地方，少之又少，许多老百姓，终其一生，劳劳碌碌，都不曾看到过一次所谓的山上神仙。

    道士张山是个地地道道的热心肠，闲聊之后，听说陈平安出门在外，竟然连一卷白泽图都没有携带，便死活要将自己的那卷白泽图送给陈平安，说这幅卷轴不过花了两三文小雪钱，而且与那听妖铃铛如出一辙，是最入门的廉价物件，出自一座私家作坊，粗糙不堪，刊印马虎，便是送礼都寒碜，既然你陈平安是急需一幅，以备不时之需，那就刚好拿去先用着，反正他张山早已烂熟于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善财童子遇上散财童子？

    陈平安不敢白收，就手入袖中，遮掩踪迹，然后驾驭方寸物十五，取出两枚小雪钱，交给道士张山，后者犹豫了一下，便只收了一文小雪钱，还说这么老旧的物件了，一文钱都卖贵了。其实当初遭遇那位嫁衣女鬼，目盲道人就赠送有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比起张山的这幅白泽图，确实好了不知千百倍，不过陈平安转送给了林守一，而且陈平安一边登山一边翻看白泽图，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有些精怪鬼魅的图像，是那幅《搜山图》未曾记载绘画的，更让陈平安觉得收获颇丰。

    入山一事，道士张山恐怕再跋山涉水十年，都未必比得过泥腿子陈平安。

    所以陈平安走得很闲庭信步，桃木剑道士虽然不至于气喘吁吁，但也不轻松。

    陈平安没有像鲲船上那般谨小慎微，时时刻刻，刻意加重行走之时的脚步动静，一来是陈平安在竹楼练拳之后，明白一个道理，心弦需要松弛有度。二来行驶于云海的鲲船，和鲲船下边的国土山河，天壤之别，陈平安不需要太过小心，便是寻常的三境武夫，单枪匹马游历行走于一国疆域，都不会有太大威胁，最后，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陈平安对道士张山很放心，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陈平安极为信赖，就像之前看到站在学塾外的齐先生，站在李氏家门口的李希圣。

    陈平安相信自己的直觉。

    随着两人一起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很快就过去两旬时光，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无波折，陈平安和年轻道士也愈发关系亲近，陈平安会毫不掩饰地修行六步走桩，停步休憩的间隙就会练习剑炉，而道士张山修行的竟然是五雷之法，因为林守一和目盲道人的缘故，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张山经常摆出奇怪姿势，金鸡独立，以手握拳重击腹部某处气府，发出极有规矩的呼啸之声，或是手肘弯曲、手指抵住脖颈经脉，另一只手，双指并拢作剑，闭紧嘴巴，腹如雷鸣，发出闷闷的噫吁声调。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遇到对待修行，孜孜不倦，比起自己练拳丝毫不差的人物。

    这恐怕也是两人能够一直结伴南下的关键所在。

    都吃得苦，还能够乐在其中。

    偶尔夜幕降临，两人寻找到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或古庙或山洞，燃起篝火，年轻道士会跟陈平安说俱芦洲剑修的厉害，说那边道士的受人白眼，同样是一件法宝灵器，剑修出手购买，十文小雪钱就能买走，道士去买，可能就要出双倍价格，性情温和的年轻道士，说到这里的时候，才会破天荒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说以后若是可以的话，他一定要改改这些规矩。

    年轻道士之前确定陈平安是练武之人后，其实百思不得其解，若说练气修仙，是天底下最大的销金窟，那么习武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一样是要吃掉金银无数。他张山自打下山之后，就没过上一天舒服日子，偶有所得，都在百般权衡之后，换成了一张张能够傍身保命的符箓、一两件最适合降妖除魔的法器，就好比最简单的一张神行符，能够帮助年轻道士在遭遇大妖的险峻时刻，快速脱离战场，去往几里地外，就要耗费张山三十文雪花钱，一文雪花钱，最少价值百两纹银，这意味着张山在市井百姓人家，要靠着自己本事挣来最最少三千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张神行符。

    可是年轻道人三境修为，在山上剑修、山下剑客多如牛毛的俱芦洲，一路艰辛南下，靠着一次次蹩脚的降妖除魔，降的妖，其实都是顽劣精怪居多，除的魔，更是未开灵智的荒冢鬼物罢了，赚钱赚得殊为不易，有些时候遇上个实力强悍的二境妖魅，年轻道人说不定还要倒贴一些家底进去，真正赚钱的大头，还是水陆道场和红白喜事，尤其是一些个需要大量道士充数的醮会，来钱最快最容易，只可惜这类好事，可遇不可求。

    于是张山听闻宝瓶洲崇尚道教之后，不比俱芦洲这么瞧不起道人，便想着跨洲南下，来这边看看能否有些机缘，结果登船没多久，就差点饿死，这让年轻道人对此次宝瓶洲之行，心头充满了阴霾。

    古榆国疆域不大，两人很快过了边境线，来到彩衣国境内，夜间赶路，突逢暴雨，奇怪的是，两人进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脉后，走了十几里山路，四周都没有一处适宜躲雨的地方，怪石嶙峋，多裸露石崖，而且山上偶有大树，也多枯死，一些难得带有绿意的树木，也远远称不上枝繁叶茂，所以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两人身上，连绵不绝，能够砸得让人脑袋发闷，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内，武夫三境锤炼得堪称变态，当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道士张山跻身三境没多久，练气士的体魄坚韧程度，本就天生不如同境的纯粹武夫，而且他的三境底子，打得一般，所以年轻道人脸色惨白，嘴唇铁青，陈平安知道再熬下去，张山就算撑过今晚雨夜，明天恐怕就会一病不起。

    陈平安停下脚步，拍了拍张山的肩膀，大声告诉张山在原地不动，尽量保持平稳呼吸，他去加快步子，独自去找找出路，不管有如结果，一炷香之内，肯定会回来找他。张山愣了愣，被滂沱大雨砸得有些晕乎的年轻道人，嘴唇微动，嗓音细若蚊蝇，大雨时分，饶是陈平安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眼见着张山身体愈发孱弱，不能继续这么给大雨砸下去，陈平安便不再犹豫，朝他露出一个笑脸，转身快步前行。

    年轻道士盘腿而坐，开始竭力抵抗刺骨寒意。

    练气士的下五境，被称为登山五境，牵引人体之外的天地元气，来浇筑、砥砺人体的皮肉筋骨血。第一、二境为铜皮境和草根境，能够让练气士肌肤坚韧，血气旺盛，照理来说，一场暴雨而已，哪怕再大，跻身第三境柳筋境的年轻道人，已经能够引气淬炼筋骨，但是这位背负桃木剑的龙虎山外家弟子，走的是道教符箓派的路数，更重外物，例如神行符、桃木剑这类法器，肉身锤炼的成效，并不出色，再者这场春雨，太过急骤且“阴沉”，使得年轻道士在不知不觉之间，体内真气消耗极快。

    脸色雪白的年轻道人视线模糊，在纠结要不要摘下行囊，从瓷瓶里掏出一颗补气的丹药，但是一颗名为“回阳”的丹药，品相再差，也是实打实的一文雪花钱，年轻道人哪里舍得，便咬牙苦苦坚持，希冀着那个少年武夫能够早去早回，并且成功寻见一处躲雨的地方。

    到了山上，某些时候就要受得山上苦。

    这一点，龙泉小镇的妖物就是例子，市井百姓浑然不觉，阮邛的铸剑声势，却会让它们欲仙欲死。

    陈平安在快速走出半里地外，不再隐藏三境修为，急速前冲。

    当他看到前方一棵仅剩枯枝的大树，几步助跑，就踩着树干一串向上踩蹬，抓住一根腐朽枝丫，轻轻一拽，身形飘起，枝丫崩折坠地，陈平安却已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站在了大树高处，伸手遮在额头，举目眺望，不见灯火，尽头处却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头，陈平安轻轻跃起，双脚在树干上猛然一踹，借势飞掠而去，身后大树轰然倒地。

    身体倾斜向下，如同一枝箭矢窜出的陈平安落地后，伸手一掌拍在泥水四溅的地面上，整个人向前凌空翻滚，双脚落地的同时，就脚尖一点，猫腰前冲，灵活至极，很快来到那座小山头，登顶之后，视野开阔，但是仍然没能瞧见哪怕一点灯火，这让陈平安感到有些麻烦，实在不行，就只能在回去的路上，临时劈砍树木，搭建出一座粗糙帐篷了，但是看那张山的神态气色，哪怕躲在帐篷里，一旦燃不起篝火，多半还是会风寒侵体，着凉生病。

    陈平安其实心底也有些纳闷，这一大片低矮逶迤的山脉，确实透着些古怪，他走过的山水也不算少了，还真没有这么给人枯萎败坏之感的地方，若是阴气森森的荒冢坟茔之间，如此荒凉也就罢了，可怎的这么场大雨都下得比别处寒冷？

    就在陈平安打算返身去寻找年轻道士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力穷尽之处，依稀出现了一点光亮，在朝北方缓缓移动，光亮在雨幕中微微摇晃，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起伏，随时都会翻船熄灭。陈平安想了想，记住那点灯火的行前方向，迅速转身，原路返回，找到了摇摇欲坠的年轻道人，搀扶起他，说前方有人同样在赶夜路，看看能否汇合，若是当地人氏，说不定会知道躲雨的地方。

    年轻道士精神一振，陈平安二话不说背起他，飞奔前去。

    陈平安背着槐木剑匣，同时背着一个背着桃木剑的年轻道人，在雨夜中撒腿狂奔，翻山过岭，如履平地。

    随着年轻道士越来越昏昏欲睡，那粒灯火越来越亮堂。

    陈平安稍稍放缓速度，抬头望去，他一直在观察那边的情景，大雨之中，同样是两人结伴而行，书生模样的两个年轻人，背负书箱，一人撑大伞，一人持火把，虽然跟陈平安他们一样落魄不堪，但是比起年轻道人的惨淡，两位儒衫读书人面带笑意，在谈着什么，似乎都不觉得风雨阻路，是什么苦事，反而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幸运事。

    两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陈平安的悄悄靠近。

    这也让陈平安微微放心，风雨夜里的荒郊野岭，事出无常必有妖，一旦遭遇不测，又不能丢开背上的道士，必然是一场苦战。

    陈平安在隔着一段距离处，用宝瓶洲雅言大声喊话。

    两位读书人没有听到，继续前行。

    陈平安又一次松了口气，哪怕是练气士或是山野妖物，道行都不会高了，当然前期是对方没有故意藏拙。

    直到距离十数步外，两个儒衫年轻人才发现陈平安。

    他们赶紧停步，对陈平安赶紧招手，一番交谈后，看着年轻道人的惨白脸色，其中一位彩衣国的读书人指向一处，安慰道：“我生平喜好游山玩水，经常独自负笈远行，记得此处人烟荒芜，但是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处宅院，极有可能是隐士所建，我与刘兄此行正是前往此处，你们不妨与我们同行。”

    另外撑伞的一位读书人苦笑道：“我们原本在一里地外的山坡露宿，哪里想到会下这么大一场暴雨，如果不是楚兄晓得路途，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平安连忙道谢。

    两位萍水相逢的读书人，一人帮着撑伞在年前道人头顶，自己淋雨，冻得瑟瑟发抖。

    原本手持火把的读书人脸色黯然，因为没了雨伞遮挡之后，哪怕火把使用的油，不是凡物，仍是在大雨泼洒之下，给熄灭了，实在舍不得丢弃，便捧在怀里。

    读书人只能靠着一次次闪电雷鸣的光照，凭借记忆艰难前行。

    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一座宅院。

    像是州郡之城里的殷实门户，虽有石狮坐镇大门，但是显得小巧不大气，只是不知为何，即无悬挂春联，也无张贴门神。

    总算还能有个檐下躲雨的喘息机会。

    收起雨伞的读书人赶紧使劲敲门，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

    结果许久之后，大门才吱吱呀呀打开，刚好天空一道闪电劈亮夜幕，露出一张枯槁恐怖的苍老脸庞。

    吓得读书人一个踉跄，差点向后跌倒。

    突如其来的那张老妪脸庞，在骤然而亮的雨幕之中，别说是胆气不壮的读书人，就连见多了山水神怪的陈平安都吓了一跳。

    众人只觉得宅院之内，未必比外边的风雨天地来得安生温暖了。

    而降妖除魔一事最内行的道士张山，已经很不讲义气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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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 画眉

    （还有第二章。）

    面无血色的老妪身形佝偻，怔怔望着门外四人。

    敲门的读书人胆子很小，见着了阴森瘆人的老妪，竟是不敢自视，躲在同伴身后，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苦哉苦哉。

    这位书生年少喜好阅读百家典籍，经常能够从那些闲情偶寄的读书笔札上，翻到一些无奇不有的鬼魅精怪，故人故事，大体上分两种，一种脂粉旖旎，类似狐魅爱书生，再就是眼前这种，鬼气森森，即便天黑时入住，咋看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侥幸活到天明时分离去，就会变作狐兔出没的荒冢哀坟。

    风雨飘摇，天寒地冻，手捧火把的读书人，比起同伴要更加胆大，颠了颠背后大书箱，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苦笑道：“老婶能否让我们借住一宿？外边的雨实在太大了，我们有朋友经不住冻，已经晕过去了，若是再无暖和的地儿，能否熬过今夜都难说，还望老婶帮帮忙，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妪板着脸，说着拗口难懂的地方方言，好像是在质问什么。

    书生满脸苦涩，只得用老妪同样的方言解释一番。

    老妪微微转动那双死鱼眼，盯住陈平安，竟是突然用上了宝瓶洲雅言，“习武之人？”

    陈平安点点头。

    老妪望向陈平安背着的年轻道士，露出桃木剑的剑柄，在昏睡之后，道士张山的呼吸反而比起清醒时分，更加绵长沉稳，这大概就是练气士的神奇之处，处处返璞归真，出人意料。老妪发现那柄桃木剑后，眼睛眯起，“你朋友是修道之人？”

    陈平安继续点头。

    老妪最后望向那个畏畏缩缩的持伞读书人，“读书之人？”

    腰间悬挂一枚羊脂玉佩的书生摇头道：“尚无科举功名，算不得读书人。”

    老妪扯了扯嘴角，肩头一晃一晃地让出道路，“既然都是正经人家，那就请进吧，记得进门之后，在各自房间休息便是，不要随便乱走，惊扰了我家主人，后果自负。房内有炭盆火炉，诸位公子一切自便，无须询问，来者是客，我家主人还不至于为此斤斤计较。”

    老妪关门的时候，四处张望一番，然后迅速关上大门，沉重大门在老妪手中，仿佛轻若鸿毛，砰然关闭。

    这栋宅子真不小，应该是四进的院子，陈平安在内四人被安排在第二进大院，就被告知不可以去往后边的庭院。宅子的翘檐雕刻有瑞兽、花鸟和山水云纹，窗花精美，院内地面用青红两色石砖铺就，主次道路分明，井然有序。

    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厢房，以便于当下这种雨天，自由行走。

    老妪的身影没入衔接二三进院子的狭窄游廊，漆黑一片，蓦然一个闪电，两位书生尚未收回视线，刚好看到老妪惨白的笑脸，吓得两人魂飞魄散，连忙去往相邻厢房，各自姓楚、刘的两位书生，不敢各自入睡，只得暂时聚在一间屋子，姓刘的书生放下油纸伞后，挑灯夜读圣贤书，以此壮胆。

    姓楚的读书人胆子稍大，否则也不会知晓此地有宅子，他放下了火把，开始捣鼓火盆，从书箱里拿出油纸包裹严实的火折子，很快点燃炭火，房屋很快就暖和起来。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泛着淡淡的潮湿霉味，只是这也在所难免，彩衣国在今年入春之后，阴雨绵绵，几乎没有什么大太阳，倒是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苛责主人，何况有个歇脚的地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姓楚的读书人头束青色方巾，身材修长，相貌堂堂，眉宇之间，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环顾四周，发现窗格多变，样式精巧且寓意美好，雕刻有蝙蝠、鲤鱼和灵芝等，一般只有书香门第才会有此心思。他突然凑近窗户，凝神望去，发现两扇窗户之间的稍宽木条上，好像有一些朱漆痕迹，字迹斑驳，模糊不清，依稀看出是一些符箓文字。

    随着屋内逐渐温暖起来，刘姓读书人的胆子也大了一些，便放下手中书籍，看到同伴好像在盯着窗户看，便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结果看到窗户外边一片通红，映照出一张苍老脸庞，沙哑出声道：“天色已晚，还望两位公子早些休息啊。”

    提灯笼巡夜的老妪这一下突然出现，把两个书生差点给活活吓死。

    老妪刚刚从院子对面的厢房走来，那边的背匣少年同样是挑灯看书，同样是望向窗户，就没有这般惊慌失措，老妪摇摇头，蹒跚远去，呵呵笑道：“读书人的胆子，到底是小一些。”

    对面厢房。

    陈平安斜站在窗口附近，轻声提醒道：“老婆婆走了。”

    原来年轻道士在进入宅子之前，就清醒过来，咽下一颗回阳丹，就着陈平安那只江湖里的烈酒，一下子就精神焕发，原本他不愿意浪费一颗丹药，但是他突然觉得有妖气一闪而逝，不敢再吝啬丹药，一文小雪钱，终究比不过自家性命。道士张山从床上坐起身，披上一件崭新道袍，弯腰坐在火盆旁边，伸手烤火取暖，压低嗓音道：“陈平安，今夜咱俩轮流守夜吧，不然实在是不放心，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陈平安笑道：“你只要把系着听妖铃的桃木剑，挂在窗口附近就行了，我对于妖怪精魅没什么了解，所以还是需要铃铛帮着提醒，至于守夜，我很擅长，你放心睡觉，真有了事情，我不至于连通知你都做不到。”

    道士张山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挂好桃木剑和听妖铃铛，小道再烤烤火，等身子骨暖透了再睡不迟。”

    年轻道士在斜挂木剑的时候，陈平安说道：“窗格那边曾经有人画符，不过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你们道家的符箓，你认不认得？”

    年轻道士原本没有注意，在陈平安出声提醒后，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蛛丝马迹，不由得佩服陈平安的胆大心细，细细打量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伸出手指轻轻抹过朱漆痕迹，在鼻尖嗅了嗅，沉默着坐回椅子，“如果真如小道所想，就有些麻烦了，窗格上所画之符，正是用以驱鬼的赤书，观其残迹，应当是神诰宗青词符的一种，以特殊朱漆写就神仙青词，威力巨大，而且既然是神诰宗前辈高人的手笔，甚至几乎写满了大半窗户，且落笔急促，可想而知，那位前辈需要面对的邪祟鬼物，定然道行不浅。”

    年轻道人哀叹一声，悔恨道：“早知如此，小道当初就不该节省那颗回阳丹，早早吃下，也不至于临近宅子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不然小道对于堪舆风水一途，略有心得，在远处稍加打量，就可以大致看出这栋宅子的藏风聚水，大抵上是什么流派，以及聚拢风水的根本之法，是阳还属阴，是否偏离正道，只要辨认出大致脉络，就可以推算出很多事情……陈平安，对不起，是小道害你身陷险境了……”

    陈平安听着年轻道士的自责言语，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打趣道：“张大天师，除魔卫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年轻道士连忙摆手，“别别别，小道可当不起‘天师’这个称呼。”

    说到这里，张山便有些憧憬，轻声道：“真正的天师，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氏嫡系子弟，个个穿黄披紫，是世袭几千年的山上宰相，除此之外，跻身中五境的外姓天师，也有资格获得‘天师’赐号，但同样是龙虎山天师，也分好多种的，头一等天师，是进入龙虎山祖师堂享受香火的上五境老神仙，再往下便是生来便是黄紫贵人的张氏嫡传，其中一人，将来会职掌‘天师印’和一把仙剑，再往下，便是在龙虎山结茅修行的许多外姓天师，龙虎山作为一座天然福地，对外开放，只需那些练气士，答应修道有成之后，下山斩妖除魔即可，到时候龙虎山会赐下一柄桃木制成的木剑，这也是龙虎山的气量所在，让我们这些别洲道士，都要无比心神往之。”

    陈平安听得仔细，觉得这个龙虎山和张天师们，的确不错。

    大雨滂沱。

    这栋宅子门口的两座小巧石狮，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崩裂声响。

    老妪站在第三进院子的正房外边，踩在一条小板凳上，将那盏灯笼挂在廊柱笼架上，灯火昏暗，随风飘摇。

    噗一下，灯火熄灭，原来是里边的灯烛已经燃尽。

    老妪咳嗽着重新站上板凳，摘下灯笼，从袖中摸出一只鲜红似血的崭新烛火，若是细看，竟无灯芯，老妪转过身背对院子，从头上拔下一根白发，猛然插入灯烛中心，仿佛是以此作为灯芯材料，然后老妪对着烛火轻轻呵了一口气，灯烛瞬间点燃，放入灯笼之后，再度挂在廊柱上。

    这盏灯笼，就这么微微摇晃，灯火闪耀在大宅之中。

    若是晴朗的夜色，必然会惹来飞蛾扑火，就是不知这荒郊野岭的雨夜之中，它的存在，意义何在。

    年轻道士没有睡意，陈平安小口小口喝着朱红酒葫芦里的烈酒，听着张山说他之前几次遭遇妖魔的惊险经历，陈平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年轻道士下意识望向窗口桃木剑，铃铛安静，并无异样。

    很快房门那边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那两位读书人联袂拜访，陈平安手提酒葫芦，过去打开门，门外大雨声势依旧吓人，而且歪风斜雨，以至于廊道地面都没有一处干燥地方，姓楚的修长书生手持雨伞，一手拎着酒壶，面带微笑，姓刘的读书人双手凑在嘴边，呵气取暖，笑道：“楚兄这趟出门，带了几壶好酒，如今还剩一壶，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夜是不敢入寐了，就想着能不能借着酒劲，回去后来个倒头就睡，楚兄就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两位愿意小酌几口，咱们共饮一番？事先说好，我的酒量是最少半斤才倒，所以你们只能稍稍喝一些，见谅见谅。”

    陈平安提起手中朱红色酒葫芦，笑道：“我自己带了酒，你们可以三人分一壶。”

    当时给陈平安以及年轻道人撑伞的刘姓读书人，大步走入屋子，爽朗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楚姓读书人笑着尾随其后，将雨伞放在墙脚根，四人围坐火盆，煨酒片刻，刘姓书生一拍脑袋，“酒杯忘拿了。”

    然后他苦笑着望向同伴，“楚兄，我是不敢去拿了。”

    楚姓书生笑着起身，无奈道：“若是世间真有鬼神，岂不是不用怕死了？是好事才对。再说了，读书人腹中自有浩然正气，想必鬼神也要敬畏几分，你怕什么。”

    人一多，坐在椅子上的刘姓书生就有了生气，玩笑道：“我连小小举人都考不中，说明肚子里的浩然正气没有多少斤两，当然害怕，楚兄却是进士之材，远胜于我，当然可以不用害怕。”

    楚姓书生笑着摇头，大步离去，他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对面厢房，然后推门关门，快步走回，拿来了四只酒杯，酒杯内壁，绘有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五彩公鸡，道士张山接过一只酒杯，试探性问道：“楚兄，刘兄，这该不会是彩衣国独有的斗鸡杯吧？”

    刘姓书生眼睛一亮，“道长也听说过我们彩衣国的斗鸡杯？”

    桌上灯火不够明亮，年轻道人便双指捻住酒杯，将其倾斜，借着火盆炭火的光亮，仔细观察着两只五彩公鸡，感慨道：“大名鼎鼎，大名鼎鼎啊，自然早有耳闻，小道来自北边的俱芦洲，行走江湖的时候，曾经见过两位武林豪客为此一掷千金，借斗鸡来赌博，很神奇，听说只要酒杯倒入大半酒水，再往杯壁注入一缕灵气，两只公鸡就会自行相斗，不死不休，而且哪怕是中五境神仙里头的十境圣人们，都未必看得准胜负走向，所以斗鸡杯只要出了你们宝瓶洲，价格就是百倍千倍往上暴涨，南涧国的那座渡口，彩衣国的斗鸡杯，正是登船的重要货物之一。”

    刘姓书生脸色颇有自得，点头笑道：“什么灵气不灵气的，我可不清楚，只知道咱们彩衣国的江湖宗师，喜欢以此取乐，往杯中倒入酒水之后，反正他们只要双指一捏，就能够让斗鸡杯活过来，然后争斗不休，直到分出胜负。至于为何如此玄妙，我曾经在各地县志上，看到过一些记载，说是烧制斗鸡杯的五彩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有趣之物，而且相传此土一旦离开彩衣国境内，很短时间就会变了气味，与寻常土质再无差别，所以才使得斗鸡杯成了咱们的独有瓷器。”

    道士张山啧啧称奇，心想谁若是能够垄断斗鸡杯的瓷土，岂不是日收斗金，一夜暴富？

    陈平安相信这个说法，因为对于土壤属性，陈平安由于烧瓷的缘故，接触颇深，龙泉窑工祖祖辈辈都是窑工，烧瓷就需要跟土打交道，所以陈平安听说过不少神神道道的说法，比如姚老头曾经讲过，泥土离了地，最后是塑成泥菩萨，吃香火；还是烧造成瓷器，送进了皇帝家里；或是成了老百姓家里的破瓶烂罐，难逃火烤水浸，都是有其根脚的，各有各命，与人相似。

    刘姓书生喝过了三两酒，满脸通红，正好微醺，是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刻，微微摇头，笑问道：“道长背负桃木剑，一看就是神仙中人，能否让这斗鸡杯‘活’过来？若是可以，咱们不妨赌一赌，找点乐子，小赌怡情，咱们赌点什么？”

    这位读书人脸上焕发出一股异样神采，显而易见，喝没喝酒，完全就是两个人，而且多少还有点赌性。

    楚姓书生叹息一声，轻声劝道：“刘兄，喝过了半斤酒，赶紧歇息吧。”

    道士张山也连忙说道：“一只斗鸡杯，能值好些银钱，何必挥霍了。”

    刘姓书生一口饮尽杯中酒，大手一挥，将手中那只酒杯狠狠砸在墙壁上，摔了个粉碎，哈哈笑道：“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留其名者又死尽，唯有此物千百年，真是荒谬，一只斗鸡杯，在彩衣国内能值几个钱？二两银子罢了，一个进士值几个钱？那可就贵喽，反正我刘臻买不起……”

    楚姓读书人脸色尴尬，解释道：“刘兄醉酒之后，就喜欢说胡话，恳请道长和公子多多包涵。”

    陈平安笑了笑，默默喝酒。

    最后醉话连篇的刘臻被同伴搀扶回去，张山送到门口。

    陈平安瞥了眼门口那边，始终没有起身挪步。

    ————

    大雨之中，有一位大髯刀客，穿过重重雨幕，大步流星走向宅子，叩响大门。

    老妪站在门槛内，沙哑问道：“有何贵干？”

    汉子喊道：“躲雨！”

    老妪阴恻恻道：“你这汉子，说话中气十足，不是需要躲雨的人。”

    汉子没好气道：“怎的，贵府连一个落脚的地儿都没啦？！”

    老妪嘿嘿笑道：“落脚地儿倒是还有些，就是你这汉子气盛，我家主人怕是不会喜欢，若是惹恼了脾气不好的主人，莫说是落脚的地方，便是搁放一百七八斤精肉的地儿，都会有了。”

    刀客那一脸络腮胡子，根根坚硬好似枪戟，一手按住刀柄，睁眼圆瞪那大门，“恁的废话！赶紧开门，这雨下得好生邪气，我不躲雨怎么行，以后还怎么逛青楼，岂不是给那些磨人的小妖精活活笑话死？”

    大门缓缓打开，老妪轻声叹息道：“给别人笑话死，总好过真的死了啊。”

    大髯刀客微微凛然，但是很快就哈哈大笑道：“老子这副童子之身，积攒了三十多年的阳气，怕个卵！莫说是妖魔鬼怪，便是它们的祖宗见着了我，也要主动避让。”

    粗粝汉子走入院子，眼见着那堵影壁，皱了皱眉头。

    老妪再次重重关上大门。

    门外的一尊石狮子，咔嚓一声，原来是头颅坠地，摔成了粉碎。

    只是这点动静，早已被大雨声掩盖过去。

    ————

    宝瓶洲南方某些国家的大族之内，女子多住在独有的闺阁绣楼，一些家风苛刻的士族，甚至会拆掉上下通行的楼梯，将待字闺中的女子如书籍一般“束之高阁”，等待出嫁之日。

    最后一进院子便有一座绣楼，二楼美人靠处，夜幕深沉，却有男子在为女子画眉，手中眉笔轻轻落在女子脸上，那女子血肉模糊，腐败不堪，多处裸露出白骨森森，甚至还有白蛆翻滚，却依稀可见她的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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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手

    张山目送两位书生去往对面厢房，站在廊道，伸手向外，接了一小捧雨水，掂量了一番，覆手倒掉之后，返回屋子，关上门后，用干燥的那只手，拿出了一张普通的黄纸符箓，张山轻声道：“此处果然有问题，雨水颇为‘阴沉’，极有可能蕴含着煞气，小道这张符箓，名为起火烧煞符，普通得很，但是广为流传，就因为它最能够感知到煞气的存在……”

    年轻道人双指拈住符纸，默念咒语，然后往手心湿漉漉的那只手迅猛一贴，黄纸符箓就在张山的手心轰然燃烧起来，很快就化作灰烬，年轻道人脸色凝重，将灰烬刮入火盆当中。

    陈平安问道：“这张灵符，多少钱？”

    道士张山一点没觉得奇怪，认真回答道：“这类灵符不入流品，如官场胥吏不入清流，是一样的道理。故而价格低廉，成本只是一张黄纸，加上一位下五境练气士的抄录功夫，一枚雪花钱能买将近三十多张烧煞符，折算成银子，也就是三两银子一张，委实不算贵。”

    陈平安点点头。

    关于画符一事，他曾经亲眼见识过破障符的玄妙，当时在山路上被嫁衣女鬼所蛊惑，众人走在“黄泉路”上，陷入类似鬼打墙的危险境地，林守一便驾驭一张隶属于山水符的破障符，引领众人前行。

    之后在落魄山竹楼，李希圣在竹楼墙壁上画“字”符，字成则符成，其实属于极高的造诣和境界，最后他托书童崔赐送给陈平安一本道家符箓入门书籍，一大摞材质各异的符纸。当然还有那支“风雪小锥”笔，使得陈平安如果想要紧急画符，根本无需朱漆印泥，朝笔尖呵一口气就能润开笔锥。

    但是陈平安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那本薄册子《丹书真迹》，倒是学会了书上记载的五六种最粗浅符箓，而且按照书籍所说，世人画符即“写丹书”，分九品，上五境练气士写一二三“三上品”丹书，中五境写四五六中三品丹书，下五境写七八九下三品丹书，陈平安虽然不是练气士，可是依靠着那十八停剑气运转的“一口气”，一气呵成，也能写成一些《丹书真迹》上的入门符箓，品秩再往上的符箓，对于当下的陈平安来说，就是奢望了。

    李希圣曾经说过，画符即练剑，这也是李希圣不是授人以鱼，而是授人以渔的初衷所在。

    但是陈平安一路南下，仍是希望专心致志练拳，便只抽空写了三种符箓，缩地符，阳气挑灯符，宝塔镇妖符，各两三张，以防不测而已。

    缩地符能够让陈平安在转瞬之间，缩地成寸，一步踏出可以去往方圆十丈内的任意一处；阳气挑灯符是山水破障符的一种，置身于乱葬岗古遗址，若是再次遭遇鬼打墙的情景，就可以跟随挑灯符顺利走出迷障；宝塔镇妖符则是杀力较大的一种符箓，符纸一出，就可以凭空出现一座玲珑宝塔，将妖邪暂时拘押其中，内蕴雷霆之威，可以鞭打魂魄。

    三者都属于《丹书真迹》所载，最普通的那个范畴，评价不高，只是作为某种符箓流派的典型，才被记录其中。

    道士张山喝过了酒，酒量不济，想着有陈平安帮忙守夜，加上为了节省一颗回阳丹的缘故，给阴沉大雨敲打了一路的身躯，早已疲惫不堪，便晕乎乎睡去。

    陈平安对于守夜，那是再熟悉不过，小口小口喝着酒，在张山熟睡之后，猛然转头，望向房门那边的墙脚根。

    那边，斜放着一把遗落于此的雨伞。

    这把油纸伞，最早是刘姓书生手中撑起，进入宅子之后，是楚姓读书人撑伞来此。

    雨伞安安静静靠在墙脚根，雨尖朝地，伞柄朝上。

    哪怕是如此搁放油纸伞，可是地面上，几乎没有水迹。

    这不合理。

    而且陈平安察觉到了一丝阴寒之气，让人背脊发凉。

    于是陈平安站起身，像是喝多了酒，脚步摇晃不稳，一边走一边嘀咕埋怨：“哪有雨伞这么倒立搁放的，家乡那边，敢这么做，是要被老人骂死的……”

    到了墙角那边，陈平安还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抓伞柄，就要将油纸伞颠倒过来，只是骤然之间，一张符箓滑出袖子，陈平安眼神凛然，哪有半点浑浊醉酒，双指闪电捻住那张黄纸，正是宝塔镇妖符，啪一下按在伞柄之上，一座七彩琉璃宝塔浮现空中，宝光刚好罩住油纸伞，伞面纹路扭曲，顿时发出一阵呲呲响声，如肥肉下锅一般。

    悬空宝塔的光彩黯淡下去，很快就烟消云散。

    陈平安一不做二不休，免得自己学艺不精，画符的品秩太低，导致错失良机，干脆将其余两张镇妖符一并祭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贴在油纸伞的伞面之上，然后无需如何强提一口气，武道三境巅峰的陈平安气随心意流转，一身拳意骤然爆发，以距离极短、爆发力极大的寸拳，连绵不绝地砸在三张镇妖符之上，拳罡不毁雨伞丝毫，汹涌拳意却几乎全部渗透雨伞之内。

    这就是寻常武夫三境，和崔姓老人调教出来的三境，两者之间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手中攥紧朱红养剑葫，随时准备让初一、十五出来御敌。

    但是雨伞一阵颤抖摇晃之后，带有一股腥臭味的黑烟袅袅升起，逐渐消散之后，便彻底寂静无声。

    陈平安有点懵，这就完了？

    这把肯定暗藏玄机的古怪油纸伞，就没有点后手杀招？

    比如黑烟滚滚，怒吼震天，跑出来一头狰狞恐怖的邪祟阴物？

    当初山间小路遭遇的嫁衣女鬼，让陈平安记忆犹新，处处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精通雷法的目盲道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若非风雪庙魏晋一剑破开地界，尽显剑仙风采，恐怕陈平安当时就要被迫使出两缕剑气，就不会有之后与少年崔瀺在井口对峙的机会了。

    陈平安蹲在地上，怔怔盯着油纸伞，喝了口酒后，还不忘提起雨伞抖了几下，伞内有簌簌灰烬倾泻的细微声响。

    陈平安蹲在那里挠头，喝着酒，心头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在落魄山竹楼习惯了每天死去活来，如今就像……喝惯了烈酒，再去喝水？

    不过陈平安默默安慰自己，不管这把油纸伞跟哪个书生有关系，还是进了宅子之后才被阴物隐匿其中，雨伞内的这点小古怪，肯定只是探路的过河卒而已。所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于是陈平安站起身，坐在桌边，借着灯火，从方寸物中驾驭出那支风雪小锥笔，呵了口气，开始画符，符箓还是宝塔镇妖符，但是符纸不再是黄纸，而是换成了一张金色质地的符纸。

    画完一张符纸，陈平安习惯性拿起手边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略作休整之后，等到气息平稳，才敢下笔。

    风雨夜，风雪笔，略带酒意的陈平安，下笔如有神。

    手边是一枚朱红色的养剑葫，和木匣内的两把降妖除魔。

    当然还有床榻上，道士张山的呼噜声相伴。

    ————

    疾风骤雨，偶尔被电闪雷鸣撕开夜幕，距离古宅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有一位手捧拂尘的中年道人，神色灰暗，摊手望去，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花钱，突然崩碎开来，中年道人脸色阴沉不定，忍着心疼，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丢掉，冷哼道：“一双人不人鬼不鬼的狗男女，还要负隅顽抗，徒增痛苦罢了。”

    中年道人身旁站着一位衣衫单薄的高大男子，浓眉大眼，任由雨水怕打全身，眼眸之中，偶有一丝金色光芒闪过，腰间悬挂有一只拳头大小的印盒，眼见着道人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损失了一员心腹爱将，便有些不耐烦，冷笑道：“若是还要硬闯进去，那么事成之后，可就不是五五分账了！”

    道人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休，放过来问道：“那大髯刀客是何方神圣，为何恰好在今夜造访古宅？”

    高大男子嗤笑道：“听说去年末彩衣国来了个外地游侠，仗着有把好刀，收拾了几头不成气候的乡野阴物，就暴得大名，观其行走于这场大雨中展露出来的神意，顶多就是一位四境武夫，若是别处，还要忌惮几分，如今在我的地界上，不值一提。到时候你我一并收拾，你大可以拿去制成傀儡，我决不阻拦，但是刀要归我。”

    中年道人一挥拂尘，全身雾气升腾，被雨水浸透的道袍竟是瞬间干燥，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高大男子犹豫片刻，仍是问道：“那古宅主人的靠山，当真已经在神诰宗内部失势？”

    中年道人点头笑道：“你这位山神的消息，未免也太阻塞了。”

    高大男子满脸阴霾，咬牙切齿道：“还不是怪那栋宅子的出现，弄了个神诰宗密不外传的破烂阵法，一点点蚕食了方圆百里的灵气，害得我这百年以来，金身渐渐朽坏，如今谁还愿意把我当山神看待，混得比别处的土地爷还不如。此仇不报，难解我心头之恨！”

    中年道人点头称是，安慰一番。

    事实上，此处的山神庙，也就是供奉男子金身的地方，本就是未被彩衣国朝廷敕封一座淫祠，加上遍地乱葬岗，秽气遮天，高大男子接纳香火，侥幸成为山水神祇之后，为了修行，不惜涸泽而渔，加速了山水枯败的进程，古宅作为阵眼的阵法运转，只汲取阴煞之气，而不损耗山水灵气，反而维持了山水平衡才对，但是这些内幕，多说无益，堕入魔道的中年道人和不走正道的此地山神，双方心知肚明，反正谁都不是什么好鸟。

    高大男子突然厉色问道：“我是为了夺回全部地盘，你是垂涎那头女鬼的身躯，一旦为你掌控驱使，必然如虎添翼，那么那个家伙，又是图谋什么？难道这古宅之中，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珍稀法宝？”

    中年道士嘿嘿笑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回头咱们一起问问他？”

    高大男子心中了然，“如此甚好！”

    道人环顾四周，泥土之外，多是一片片山崖惨白的光景，绿树寥寥，但是他却知晓这还要归功于那名女鬼的“闲情逸致”，土地上才能有这点点春意。

    那名女鬼，无论是机缘还是性情，实属罕见，道人亲临此地后，愈发志在必得。

    道人眺望那座古宅，啧啧道：“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不曾想淫祠山神也是读过书的，笑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一修士一神祇，相视而笑。

    ————

    古宅的二进院落，一侧厢房已经漆黑一片，两位书生应该都已入睡，但是背匣少年和年轻道士的房间，灯火还亮着，不等老妪敲响房门，嗜酒如命的汉子，就已经闻到了酒香味，自顾自使劲拍打房门，“可还有酒喝？若是有，那可就是换命酒了，保管你稳赚不赔！”

    老妪没有阻拦，只是说道：“你们自行安排房间。”

    陈平安别好酒葫芦，打开房门，看到一个容貌粗犷的陌生汉子。

    大髯刀客瞥了眼陈平安，大大咧咧问道：“小娃儿，听你的行走和呼吸，应该也是习武之人？如今有无二境？”

    陈平安笑道：“自幼跟随长辈学武，这是头一次行走江湖，还不知境界划分。”

    回头望去，道士张山已经被吵醒，正坐在床边穿鞋子。

    大髯刀客大步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啧啧道：“不知境界划分？那就是出自穷乡僻壤喽？那为何这趟出门远游，咱们宝瓶洲的雅言说得如此顺畅？寻常小国的乡野之地，可学不来这玩意儿！说，你小子是不是那披着人皮的鬼魅？！”

    刀客拔刀出鞘大半，刀光刺眼，怒目相视，吼道：“速速报上名来，我赵某人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陈平安和道士张山面面相觑。

    难道是因为外边雨大，所以这哥们脑子里进水了？

    鬼魅？

    练气士当中，野路子的散修无数，来历驳杂，哪怕是妖怪草木成精，虽然歧视难免，但是远远称不上被打压追杀，可是鬼修，却是例外，一经发现，几乎人人喊打喊杀，若说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环，那么练气士的证道长生，属于逆天行事，那么人死入土为安，即是人道，鬼修则违背此理，属于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门歪道。

    仙为生修，神为死授。

    鬼修，刚好是例外，既不是在世之时的生修，也不是死后朝廷敕封、授予金身的山水神灵。

    所以龙虎山真正道法高深的天师，桃木剑所指的对象，四处作祟的恶煞鬼魅，要远远多于藏匿于市井坊间的精怪。

    精怪这个词汇，越是在人来人往、商贸繁华的枢纽地带，就越没有明显的褒义贬义之分。

    事实上，一些大的国家，尤其是山上势力根深蒂固的强盛王朝，即便是老百姓，都习惯了与那些千奇百怪的精魅，共处于人间。

    相传有那许多帮助妇人洗头梳妆、涂抹胭脂、折叠衣物的小巧精魅，它们长有翅膀，飞来掠去，熟稔至极，且生生世世，与主人相亲相爱。

    陈平安根本没有辩解什么，摘下酒葫芦，默默喝了口酒。

    大髯汉子愣了愣，喉咙微动，显然是肚子里的酒虫作祟了，气势骤降，厚着脸皮伸手道：“只要请我喝过了酒，你便是鬼物，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被我当场撞见行凶作恶，一切好说。”

    陈平安摇摇头，不给。

    大髯刀客喟然长叹道：“你这小子，不老实，忒奸猾，明摆着欺负我是那种正派高手啊！”

    道士张山连忙坐下，帮着打圆场，跟大髯汉子用宝瓶洲雅言闲聊起来。

    ————

    古宅内的绣楼美人靠那边，男女依偎在一起，女子身穿青黑大裙，裙摆巨大，不露双腿和绣鞋。

    两人耳鬓厮磨，男子轻声呢喃道：“愿娘子春寒衣暖，愿娘子愁眉舒展，愿娘子次次推窗就是明月当空，绿水青山……”

    面容丑陋至极的女子咿咿呀呀，呜咽起来，如泣如诉，下半身的裙摆翻滚如浪花。

    老妪走在漆黑游廊之中，悄悄叹息，最后坐在悬挂灯笼的廊柱旁，年如一年，日复一年，老妪摸着自己的干枯脸庞，她早已忘记，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照过镜子了？

    她是如此，想必百年光阴不曾离开绣楼半步的小姐，更是如此吧。

    ————

    汉子跟年轻道士聊着聊着，突然手按刀柄，不复见之前的玩笑神色，郑重其事道：“果如附近那座小镇的传言，妖气来自古宅后院！好重的妖气，此地风水，难怪会消磨殆尽，说不得就是第六境的老妖婆了，两个小娃儿，我这就斩妖去，你们两个见机不妙就撤，别不当回事，此处凶险异常，绝不是你们两个可以蹚浑水的！”

    大髯刀客思量片刻，“倒是不用现在就撤，免得被古宅老妖率先盯上，我哪怕落败，也会尽量拖住他们，到时候听我消息，要你们跑的时候别犹豫！”

    然后这位只见 大髯刀客深呼吸一口气，拔刀出鞘，刀光乍现，只见汉子伸手拨开火盆里的灰尘，抓起一块熊熊燃烧的火炭，握在手心，然后擦拭刀身，火星四溅，衬托得那柄宝刀愈发锋芒无匹。

    哪怕胜算不高，汉子此时满身慷慨意气，可谓英雄气概。

    陈平安递过去酒壶，神色肃穆，“壮士？”

    汉子笑着摇头，手持宝刀，猛然起身，“闲聊时喝个酒，解馋而已，其实斩杀大妖，除魔卫道，比喝酒痛快千百倍！”

    雨夜中，汉子持刀推门而去，往后院大步而行，一抖腕，刀光绽放，照亮四周，大髯刀客抬头望向远处，朗声道：“徐远霞在此，请赐教！”

    道士张山拿起系挂有听妖铃铛的桃木剑，对陈平安沉声道：“我去助他杀妖！陈平安，你是纯粹武夫，在跻身四境之前，不适合对付大妖阴物之流，你就留在此地，如果真有需要，我会出声喊你。”

    陈平安点头道：“好。”

    在年前道士身形轻盈地掠出屋子后，陈平安稍等片刻，没有选择待在原地，静观其变，而是走出厢房屋子，隔着一道雨幕，赤手空拳，望向对面的厢房，“我知道是你。”

    熄灯已久的那边厢房，缓缓打开一扇门，走出那位姓楚的读书人，身材修长，手持那支先前被大雨浇灭的火把，面带笑意，与陈平安对视后，读书人扯了扯嘴角，抬起手臂，手心在火把上端摩挲，瞬间点燃火把，尾端轻轻往走廊柱子上一戳，就将整支火把钉入其中，“你的话最少，但是最聪明，当然了，本事也不小，能够除掉白鹿道人的铜钱鬼物。只不过三境的鬼物，说到底也就那样了，少年郎莫要因此骄傲自满啊……”

    陈平安一言不发，消瘦身形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原地。

    那个读书人微微错愕。

    一道身影在电光火石之际，就掠过厢房之间的雨幕，直扑而来，有些托大的读书人甚至来不及回神，就被拳罡如白虹挂空的一拳，迅猛砸在头颅上，整个人倒撞出去，连房门带墙壁一并打穿，跌入外边抄手游廊的读书人，最后撞在了一根粗壮廊柱上，后背心的廊柱砰然龟裂出一张小蛛网，读书人这才堪堪止住后退身影，呕血不止，神魂剧震，满脸惊骇。

    不单单是拳法劲道之大，骇人听闻，而是拳意与拳罡相交融，打在他身上，真是如仙人手中的打鬼鞭，狠狠鞭笞阴物一般，天生克制。

    砰然一声巨响。

    这次是一拳击中脖颈。

    连人带廊柱一起向后倒塌。

    读书人被这两拳打得那叫一个血泪模糊，面目狰狞，衣衫崩裂，就要现出原形真身，再也顾不得什么布局不布局了。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古怪的说法，“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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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七章 剑仙

    混江湖久了，谁还没有一点压箱底的本事和法宝。

    当楚姓书生听到“初一”这个称呼后，就没来由心弦大震，心知不妙，说不定就是那名少年的杀手锏，但是却无法感知到那股危机，起始于何处，狼狈不堪的楚姓书生心思急转，一咬牙，从袖中滑出一颗青白色的圆球，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俗物。

    楚姓书生五指紧握之后，那颗圆球如蜡烛遇火融化，粘稠如水银的汁液，迅从他手臂处蔓延开来，迅速覆盖全身，下一刻，修长男子竟然穿上了一具洁白如雪的甲胄，中央的护心镜，精光闪闪，是光明铠样式，世俗世界的道观寺庙之中，天王灵官神像多穿此甲，蕴含光明正大之意。

    如果不是察觉到性命都受到威胁，楚姓书生哪怕恢复真身，也不愿使出这颗价值连城的“甲丸”，甲丸是兵家至宝，倍加推崇，价格没有最贵只有更贵，并且一向有价无市，它们一般由墨家机关师和道家符箓派联手锻造，平时收敛为拳头大小的丹丸模样，不占地方，方便携带，一上战场就可以浇灌真气，瞬间宝甲护身，坚不可摧。

    楚姓书生有甲丸宝甲护身，铠甲表面散发出一层微微荡漾的洁白光晕，如大雪满地的月夜景象，读书人站起身，比起之前多了几分从容，苦笑道：“少年郎，你可是把我害惨了。原本这件光明铠，是为了预防出现分赃不均的结果，到时候就可以用来抵御白鹿道人和山神的联手攻势，现在早早露出了马脚，他们一定会更加小心防范，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言语轻松，但是书生没有丝毫掉以轻心，当下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怎的少年喊出“初一”之后，就没了下文？即无宝剑出鞘，离开木匣，从对面厢房那边飞掠而至，也没什么隐藏在暗处的援手扑杀而来。

    楚姓书生疑惑不解。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绝对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家伙。

    两拳就差点打得自己现出原形，恐怕那个莽莽撞撞去斩杀大妖的大髯刀客，以他的四境实力，都做不到。

    虽然“初一”没出现。

    但是楚姓书生依然能够断定，这个初一只要露面，必然是不容小觑的高手，或是杀力巨大的攻伐法宝。

    陈平安则是有些恼火，重重拍打了一下腰间养剑葫。

    如今葫芦里的那把“初一”，莫名其妙就性情大变，之前是脾气暴躁，动辄要陈平安吃苦遭罪，可自打离开落魄山后，就成了个惫懒货，整天死寂不动，甚至跟陈平安发脾气的心思都没了，在陈平安重拍养剑葫之后，依旧纹丝不动，悬停在养剑葫芦内的虚空当中。

    倒是碧绿幽幽的飞剑十五，嗡嗡作响，在主动跟陈平安进行情绪上的粗浅交流，大概是想说初一不愿出战，它十五可以代劳。

    两柄飞剑，开窍之后，像是尚且不会开口言语的稚童，灵智已有，但是不高，更多还是凭借本能行事，陈平安的心声和心意，它们能够清晰感知，但是双方往往沟通不畅，而且陈平安只能依稀知晓它们的情绪好坏，交流起来还是不容易。

    看到陈平安的这个动作之后，楚姓书生立即凝神望去，只瞧见那只朱红色的酒葫芦，光彩黯淡，并无异样，瞧不出半点气象神异的端倪，其实在这之前，在古宅外大雨中的相逢初期，楚姓书生就仔细打量过了背匣少年和年轻道士，当时就觉得不该是什么世外高人才对。彩衣国的朝野，山不高水不深，卧不了虎，也藏不住龙。白鹿道人之流，就已是威震一方的宗师神仙。

    不出意外，楚姓书生才是那条兴风作浪的过江龙，如此才合情理。

    他这趟离开府邸，从古榆国南下彩衣国，为了这栋宅子里的东西，费尽心机，哪怕稳操胜券，仍是徐徐图之，先拉拢白鹿道人和淫祠山神，三方各取所需，然后结交姓刘的世家子弟，诱骗他来此山游历，与那两个盟友说是自己不惜亲身涉险，先行探查虚实，凭借着刘姓书生自幼浸染的一身官衙气和书卷气，以此遮掩他身上那点淡薄妖气，真正目的，还是勘探阵法所依的地脉，以便大战之中，浑水摸鱼，偷了那件法宝，便不与白鹿道人和山神过多纠缠，靠着出人意外的甲丸护身，远走高飞，返回古榆国继续潜心修行。

    至于那名大髯刀客的出现，不过是他临时起意，便在附近城镇散播谣言，推波助澜，将古宅渲染得愈发妖风邪气，事实上百年以来，古宅阴气浓重是真，可残害百姓、暴虐一方还真没有。为的就是让这座池塘之水更加浑浊，有利于他轻松脱身，哪怕大髯刀客耗去一些古宅主人的道行，也是好事，若是能够支撑到白鹿道人和山神赶来乱战，更是好事。

    而那位古道热肠的大髯刀客，哪里晓得这些内幕，循着那些风言风语，在最近一座小镇喝过了两大碗烈酒，便热血上头，刚好觉得那场大雨古怪，便火速动身斩妖而来。

    其中山神亲自涂抹油膏的火把，白鹿道人藏有铜钱鬼物的油纸伞，俱是不起眼、却很花心思的物件。

    一个是帮忙此地名义上的主人，淫祠山神近距离查看古宅内部气机，一个是帮着白鹿道人布置机关，找机会现身，由内而外，毁去古宅那些用来抵御外敌的手段，比如那些残败不堪的神诰宗青词符文，残留有一缕道家正宗气韵的影壁，这些手法，帮着风雨飘摇的古宅，挡下了多次阴险袭击。

    结盟三方，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才正常，若非如此，在弱肉强食的山野修行，恐怕早就身死道消，沦为其他凶狠修士的垫脚石了。

    与世无争的练气士有没有？当然有，比如这栋古宅，男女主人和老妪，主仆三人百年以来，深居简出，下场如何，便是当下人人觊觎的凄惨境地了。

    不愿节外生枝，楚姓书生选择主动退让一步，微笑道：“陈公子，你我其实并无仇怨，何必生死相见，只要陈公子今夜愿意退出古宅，将来只要路过古榆国，我楚某人一定以美酒款待公子，便是公子想要去古榆国皇宫饮酒，例如挑选一个风雪夜，楚某人就能与陈公子拎着酒，高坐于皇宫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饮酒赏雪便是，完全不用担心古榆国皇帝会动怒赶人。”

    说实话，楚姓书生虽是来历不正的精魅出身，但是修出人身之后，不知经历了什么，气态不俗，卓尔不群，简直比起钟鸣鼎食的豪阀俊彦，还要有富贵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定然是有其独到机缘，才能有今天的风度雅量。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话，问道：“听说古榆国皇帝姓楚，你也姓楚，有关系？”

    楚姓书生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点头微笑道：“关系有一些，但是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总之相互依附，同时相互提防，比较复杂，一言难尽。”

    楚字，上林下疋，疋字可作“足”字解，双木为林，树下有足，楚姓书生以此作为自己的姓氏，不言而喻，多半是古树成精。

    只不过陈平安的读书识字，如今还是停留“粗通文墨、偶有会意”的表面功夫上，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准确“解”字的精深地步，毕竟远远不如崔瀺或是魏檗那样学问淹博。

    陈平安打量了一下楚姓书生身上那副铠甲，打定主意，先不动用十五，刚刚借此机会，试试看自己的拳法斤两，好确定自己三境境界的深浅，便又问道：“你是练气士第几境？”

    楚姓书生笑道：“第五境而已。”

    这当然是自谦之词。

    只差一步就是中五境的神仙，怎么可能是“而已”？要知道那些宗字头的仙家豪阀，中五境修士一样是身份极其金贵的存在，不是地位清贵的长老供奉，就是职掌一方实权的执事，宗门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古榆国、彩衣国这些好似弹丸之地的小国了。

    但是楚姓书生略带自得之意的谦虚，在一根筋的陈平安听来，那就是货真价实的“而已”了。这就是道士张山嘴里的第五境“大妖”？陈平安手腕轻轻扭转，咧嘴一笑，嫁衣女鬼打不过，眼前这位穿着乌龟壳的家伙，还真可以拿来练练手，能够打死是最好，打不死自己也不亏，毕竟还有飞剑傍身，不是一把，是两把！

    当初陈平安刚刚练拳没几天，就敢遛狗一般逗弄正阳山搬山猿，实力不去多说，仅就胆量气魄而言，确实要强出世间武夫太多。当然一旦选择搏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亦是陈平安的强项。

    楚姓书生无奈道：“为何还要打？”

    陈平安给了个直白无误的答案，“不打过了你，我朋友和那个刀客会很危险。”

    楚姓书生眼神阴森起来，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他这么个见惯了人间荣华的强势地头蛇，“少年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喽？我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古宅外头，还有两位虎视眈眈，你当真要掺和进来？真当我怕了你？”

    陈平安的答复，让那个楚姓书生火冒三丈，“你怕不怕我，跟我打不打你，没关系。”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之所以拖延这么久时间，可不是陈平安为了抖搂威风，而是他要先确定养剑葫内那两位小祖宗的意思。

    这会决定他应该怎么打这场架。

    本名小酆都的飞剑初一，当初在泥瓶巷祖宅现身，如一条小小的白虹挂在空中，虽然剑身纤细，但是充满了堂堂正正的磅礴气势，锋芒毕露，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

    而与杨老头以物换物的飞剑十五，则要气势稍异，飞剑神意更偏向于幽静，在养剑葫内的动静，也都是骤然而停骤然飞掠，来去匆匆，极其迅捷，每次都会在养剑葫内壁处紧急悬停，只差丝毫就要撞上，跟初一在养剑葫内的四处乱撞，疯狂碰壁，截然不同。

    所以陈平安大致断定，小酆都，或者说被他擅自取名为初一的白虹飞剑，比十五更加锋利，且更为坚固，但是缺陷也很明显，就是剑速慢，且不容易被陈平安完全掌控，所以会导致每次出剑，不够精准。若是僵持不下的胶着局势，尤其是略占上风的大好形势下，大可以让初一露面，一顿乱撞，反正不怕磕坏碰坏，但是战况险峻的情形下，还是需要温顺且疾速的十五来帮助一击致命，用以一锤定音。

    本命飞剑当然很强大，这可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立身之本，一旦侥幸拥有，更是珍若性命的心头好，也是让其余百家练气士无比头疼的存在。可是任意一把本命飞剑，都有两个问题，一是得来不易，炼剑所需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二是以杀力惊人著称于世，不出气府就有一种无言的震慑力，但是一旦出窍杀敌，只要出现丁点儿损耗，例如剑刃崩出缺口、剑身浮现裂缝等等，修养一把残缺受损的本命剑，又是一桩天大的开销。

    所以才会有一句谚语流传山上，富也剑修，穷也剑修，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也是剑修。

    这就是陈平安先喊初一出战的原因所在，担心十五首次正式登场杀敌，然后就飞快落幕。

    双方各有各的坚持，既然谈不拢，就只能见真章了。

    真身为古树精魅的楚姓书生，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熠熠生辉的胸前护心镜，“你的拳头不是很硬吗，来，尽管朝这里打，这副价值三千雪花钱的珍稀甲丸，是古榆国皇家的地字号库藏，姓陈的，打碎了算你本事！”

    陈平安哪里会跟他客气。

    脚尖一点，地砖竟是瞬间碎裂，足可见前冲势头之迅猛。

    古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不是没有道理的，树精书生虽然是五境练气士，体魄不弱，但确实不精通辗转腾挪和近身厮杀，所以这才花了巨大代价攫取甲丸，当做关键时刻的保命符。

    楚姓书生，先天身躯坚韧，加上宝甲覆身，聚气凝神，好整以暇地迎接少年出拳。

    一拳过后，势大力沉，以至于护心镜凹陷寸余，楚姓书生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古宅最外边的院墙之上，但是这次再无半点狼狈姿态，倒是背后的墙体轰然碎裂，露出惊世骇俗的一幕瘆人场景，墙内不是砖石，而是纠缠盘踞的树根，正在缓缓蠕动。

    楚姓书生拍了拍肩头尘土，讥讽笑道：“就这点能耐啦？若无一颗六境英雄胆，哪怕楚某人从头到尾站着不动，任由你打上百拳千拳，陈公子想要一鼓作气打碎甲丸，还是很难啊。”

    武夫的四、五、六这三境，不再局限于淬体，而是上升到炼气的武学高度，因此被誉为小宗师境，每层境界应对魂、魄、胆三物，一旦大成，武夫的战力就会层层拔高，反哺肉身不说，对峙练气士也有了更多底气，尤其是对付精怪鬼物，更是事半功倍，次次出手，拳罡所至，如烈日灼烧，万邪辟易。

    一拳得逞，打在预料之中的实处，陈平安之所以没有追击，不是强弩之末，恰恰相反，这一拳只是下酒菜碟而已，陈平安主要是被书生身后的古怪墙体所震惊，难道整栋古宅的墙壁之内，皆是如此，根深蒂固？

    后院那边，时不时有光芒绽放，一闪而逝，照耀夜幕，期间夹杂有大髯刀客的呼喝声。

    三张黄纸宝塔镇妖符已经用完，但是还有两张金色材质的镇妖符，藏在陈平安袖中。

    以及两张缩地符。

    陈平安默念一声，可以了。

    之前几次出拳，都是靠着身形矫健，其实都是直来直去的路数。

    然后陈平安这一次不一样了，摆出一个极其古意的拳架，一步踏出，双臂舒展，缓缓握拳，行云流水。

    一瞬间，陈平安拳意如洪水倾泻，真真正正能够刺人眼眸，落在对面楚姓书生眼中，简直就是一轮大日起于东海，骇人至极。

    神人擂鼓式！

    楚姓书生咽了口唾沫，心想是不是再坐下来聊聊？

    为何感觉宝甲护身都未必安稳了？

    眼前少年分明尚未跻身武道炼气三境！

    为何会有如此蛮不讲理的浑厚拳意？

    楚姓书生心生退意，最少也应该避其锋芒，不要再傻乎乎任由拳头砸在身上才是，当他刚要转移位置的瞬间，那少年竟是凭空消失，转瞬之间就来到了书生跟前，一拳砸在甲丸遮覆的肋部，气势汹汹，力道很大，打得楚姓书生向一侧踉跄横移出去，但是同时让他松了口气，摆出正儿八经的拳架之后，少年的拳意吓人归吓人，但是气力似乎增长不多。

    光脚老人曾经在落魄山竹楼笑言，老夫这神人擂鼓式，重先手第一拳，第一拳到了，神意牵引，首尾相连，之后十拳百拳就自然而然到了，所以第一拳一定要砸中对手，之后能够递出多少拳，就靠一口气能够撑到什么时候下坠。

    所以陈平安为了第一拳不落空，不惜使用了一张缩地符。

    之后，陈平安出拳越来越快，力道只是比之前略重些许，捶在楚姓书生的各处气府，甲丸宝甲光芒流淌，陈平安拳头砸在何处，光彩就在何处猛然亮起，不愧是古榆国名列前茅的珍藏法宝。

    每次试图躲避，都像是只差半步，偏偏就是躲不开那一拳，毫无还手之力的楚姓书生，在结结实实挨了第十拳之后，脸色蓦然变得惨白一片。

    肩头，胸口，肋骨，腹部，后背心，头颅太阳穴，眉心，手肘，膝盖。

    无一处不是少年拳头的“立足之地”。

    陈平安出拳快若奔雷，关键是在楚姓书生眼中，少年始终眼神平静，呼吸沉稳，心太定了，每一步和每一拳的搭配，恰到好处，浑然天成，简直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十五拳之后，陈平安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露出些许白骨，但是陈平安对于这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之苦，岂会在意？

    比起仿佛铁锤一点点敲烂十指血肉、寸寸敲碎骨头之苦，比起自己动手剥皮抽筋之苦，陈平安都要觉得这点疼痛，都能算是在舒舒服服享福了。

    楚姓读书人已经现出一半真身，变得身高一丈，眼眸青绿，一张脸庞布满青筋，宝甲之下可见肌肉鼓涨的迹象，如老树虬曲。

    他双臂格挡在面目之前，一次次被击飞出去，竭力高喊道：“白鹿道人，秦山神，事情有变，快来助我！”

    古宅外的那处山坡，淫祠山神闻声后微微变色。

    先前楚姓书生插在廊柱上的那支火把，火花很快就从火焰剥离出去，星星点点的火焰，四处飘荡，虽然大多很快消散，但是也有一些小火团，陆陆续续通过抄手游廊飘向三进院子那边，能够让山神通过如同自己眼眸的火焰，观察古宅内的景象。

    所以楚姓书生跟少年的交手过程，山神看得一清二楚，这让他有些为难，不是为难出手相助，而是为难应该何时入场，才能捞取最大好处。那古榆国书生在宝甲破碎之前，他才懒得去雪中送炭，宰了少年，帮着书生保住了那副甲丸宝甲，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手捧拂尘的中年道人突然说道：“大胡子刀客的那把宝刀，锋锐程度，出乎想象，贫道若是再不出手，恐怕就要伤及女鬼真身了，怎么说，秦山神是随贫道一起去，还是继续旁观压阵？”

    淫祠山神笑呵呵道：“既然是你我是盟友，就该共进退，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道人哈哈大笑，向前抛出那柄雪白拂尘，即将落地之时，幻发出一头身形高大的白鹿，道人一掠而去，骑乘着白鹿快速前奔，道袍大袖鼓鼓荡荡，也亏得附近没有樵夫百姓，否则估计就要纳头便拜，高呼神仙了。

    淫祠山神没怎么使用术法，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跨出，就走到了白鹿和道人身侧。

    白鹿奔跑如风，很快就来到古宅外，中年道人身形一冲而起，白鹿瞬间重新化为拂尘，掠向主人手中，道人大笑道：“楚兄，贫道来助你杀敌！”

    陈平安在递出二十拳后，就已是极限，只可惜仍是无法打碎那副甲丸宝甲。

    虽然楚姓书生被打得七窍流血，魂魄震荡，真身彻底暴露，几乎整条抄手游廊都被两人毁坏殆尽，但是楚姓书生只是失去了一战之力，依靠着天赋异禀和光明铠，自保还有余力，不至于被那少年的拳罡活活震死。

    然后手持拂尘的白鹿道人就从而天降。

    陈平安刚刚收回一拳，轻轻一拍腰间养剑葫。

    一缕白虹掠出朱红小葫芦，直刺刚刚被打得凹陷进去的宝甲护心镜。

    甲丸几乎所有光彩流萤都汇聚在护心镜上。

    宝甲发出瓷器碎裂的轻微声响。

    那缕白光反弹而退，一闪而逝，不知去向。

    奄奄一息的楚姓书生惊慌至极，但是很快就满脸狂喜，宝甲并未被刺穿，自己还没有死！

    但是下一刻，他便只觉得眉心处一凉，魁梧身躯颓然后仰倒去，他在弥留之际，气急败坏地撂下一句狠话：“接连坏我大道根本，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句话后，倒地不起的楚氏书生，竟然变作一大截青色枯木，腐朽成灰，失去主人的宝甲也恢复成光可鉴人的圆球模样。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在初一之后，葫芦内又有一丝幽绿光芒掠出，以快过先前那道白虹剑光许多的速度，一前一后，抓住宝甲凝聚灵气防御护心镜的间隙，第二柄飞剑轻而易举便钻透了楚姓书生的眉心。

    站在古宅高墙上的淫祠山神惊呼道：“本命飞剑！”

    转头就是一大步跨出去，身形很快出现在十数里之外，阴风一吹，大汗淋漓。

    “娘咧，剑仙！”

    那个双脚刚刚点地，飘落在游廊当中的白鹿道人，脚尖一点，拔地而起，二话不说就跑了，在空中猛然丢出拂尘，白鹿落地，道人骑乘在背脊上，仓皇远遁。

    陈平安有些愕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心想我一个练拳还没两年的门外汉，怎么就成了剑仙了？我连剑修都还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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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

    古宅后院，绣楼外边，大战正酣。

    远游至此只为斩妖的大髯刀客，虽然武道境界不算太高，扎扎实实的四境，但是手中那柄宝刀，却是品相极高的神兵利器，灌注真气之后，出刀之际，红光绽放，隐约有风雷声，势不可挡。

    先前守在三进院子的老妪，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三境练气士，只是年寿已高，精力不济，仍是不敌大髯豪侠和那柄宝刀，十数个回合就被大汉以刀背击晕，一脚挑踹，撞入厢房内，昏死过去。

    原本老妪不至于如此不堪，只是久在樊笼里，被阵法聚拢过来的阴煞之气浸染已久，虽然不是见不得光的阴物鬼修，却也天然畏惧那柄宝刀的阳刚之气。而且大髯刀客游历四方，搏杀经验极其丰富，老妪的迅速落败，确实在情理之中。

    最后一进院子，起先古宅男主人选择独自退敌，从美人靠那边飘落院中，挑了一把尘封已久的长剑，剑身清凉如水，与刀客对敌，剑走轻灵，并不与宝刀硬碰硬，每次出剑，直刺大髯汉子的关键气府，剑尖吐露青色剑芒，在雨幕当中带起一丝丝凄美流萤。

    大髯刀客出手，颇有沙场悍卒的风采，粗朴无华，每一次出刀多快而猛，招式并不繁复，也谈不上如何精妙，刀刀干脆利落，收放自如，一刀不中则已，一中必重伤。对阵那位黑衣男子的上乘剑术，大髯刀客犹有余力。

    给他瞧出一些蛛丝马迹，汉子出刀更加迅猛，因为有了几分真火，大骂道：“你这鸟人，明明出身仙家正道，好好的大道长生不去争取，为何要自甘堕落？！到头来沦为半人半伥鬼，偏袒这女鬼，祸害得此处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你说你该不该死！”

    大髯汉子怒喝一声，双手持刀，重重斩下，一刀砍在那人剑上，砍得连人带剑都给崩出去数丈，面容年轻却白发苍苍的古宅主人，一路倒滑，脚下雨水四溅，好不容易站定身形，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神情枯槁的男子手腕一拧，抖了一个剑花，瞬间搅碎剑尖附近的无数雨滴，碎裂声响宛如春日爆竹。

    大髯汉子一脚向前重重踏出，一手提刀，宝光流转，照耀着整条胳膊都笼罩在光辉之中，大汉一手伸手指向那男人，怒目相向，“佛家说回头是岸，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混账玩意儿，还不收手退下？！真当我徐某人不敢连你一并斩杀？！”

    那个男子是今夜第一次开口说话，大概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嗓音沙哑，如石磨钝刀，但是气质清雅，神色从容，非但没有恶语相向，反而是打趣道：“佛家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髯刀客环顾四周，抬头瞥了眼大门紧闭的二楼美人靠，收回视线后，讥笑道：“呦，还有心情跟我在这磨嘴皮子，看来是有些依仗了，也对，凭你的出身，和这份五境垫底的练气士修为，说不得在这百年之间，早已经营了偌大一份肮脏家业，否则附近的山水神祇也不会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虽然肯定是没脸皮去认祖归宗了，但是在外边，没少做扯虎皮大旗的勾当，才能唬得外人不敢动你分毫。”

    说到此处，大汉已经怒极，面容如寺院塑像里的天王怒目，舌绽春雷道：“是也不是？！”

    手持长剑的男人微笑不语，眼眸深处有些怅然。

    大髯汉子厉色道：“给了你重新做人的机会，自己不要，那就莫怪徐某人斩妖无情了！”

    男人在汉子出刀之前，喟叹一声，有些愧疚，然后咬破手指，在剑身之上画符写字，以自身精血写就一封青词丹书。

    青词宝诰，是道教科仪之一，相传在远古时代就能够上书神灵，直达天庭，勾连天地，一旦精诚所至，被神灵接纳，便有种种神通降临于身，例如写给雷部神灵的青词，一旦显灵，甚至能够手握雷电，金身护体，短时间内如同莅临人间的雷部神将，妙不可言。

    “难怪影壁那边留有上等青词的残余气韵，你这鸟人竟然是神诰宗正式弟子，真是百死难赎！”

    大髯汉子气得几乎要跳脚，一刀劈出，倾力而为之下，光华爆炸，衬托得整座院子都亮如白昼。

    对于他来说，妖魔鬼怪，作祟人间，它们的暴虐行径，再令人发指，见惯了古怪事和凄惨事的大髯汉子，都不会太过震惊，因为那就是妖魔鬼怪的天性，若是它们与人为善，那才是奇怪事情，所以大髯汉子从来都是竭力打杀便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如此愤懑。

    可是一位练气士改正归邪，仗势欺人，才是最让大髯汉子愤恨的举动。

    暴怒之下的大髯刀客，气势惊人，气盛则刀强，何况那把宝刀，本就是一件江湖宗师都要垂涎三尺的神兵，一时间院子之中，刀光绚烂，罡气激荡，使得不幸落在小院的雨水，尚未触及青砖地面，就已经在空中化作齑粉。

    虽然使出了师门绝学，可是古宅男子太过精神萎靡，皮囊腐朽，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境界勉强维持在五境门槛上，但是气机早早所剩无几，如河床宽阔却无多少水源的溪涧，几乎就要干涸见底了，这也使得剑身之上的青词宝诰，为长剑增加的攻伐力度，成效甚微。

    绣楼二楼，身穿青衣青裙的女鬼，终于忍不住现身，她一手掩面，一手扶住廊柱。

    随着她的出现，院墙那边，还有院中地面，游廊柱子，一根根粗如手臂的树木根须，如床弩箭矢激射而至。

    原本已经稳占上风的大髯刀客，顿时险象环生，仍是怡然不惧，身形在院中辗转腾挪，躲过一枝枝树根箭矢，顺便一刀刀斩断擦身而过的暗器，汉子气概豪迈，身陷险境，却放声大笑道：“老妖婆果然是树精鬼魅！来得好，徐某人就斩断你的全部根须，到时候留你一口气，要你在烈日下曝晒而亡！”

    一位年轻道人从游廊飞奔而来，小腿上张贴有一双黄纸符箓，使得他奔跑如一阵清风，让人眼花缭乱，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一边奔跑，一边大喊道：“徐大侠，小道来助你杀妖！”

    大髯刀客被一条树根撞在肩头，高大身形借着巨大冲劲，在空中旋转一圈，一刀砍断那树根，摔落地面的树根犹然扑腾不止，而缩回墙面的那截树根，断口处有黑血渗出，散发出腥臭气息，加上阴沉雨水，使得院子瘴气横生，好在大汉一身武道真意流转不停，相当浑厚，如一层金光庇护体魄，眼见着年轻道人过来凑热闹，大髯汉子吐出一口血水，气笑道：“小道士，好意心领！但是莫要帮倒忙，带上你朋友速速离开宅子！只管去那座小镇备好美酒，犒劳徐某人，这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年轻道士却是不愿就此离去，斩杀妖魔，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身为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的旁支弟子，哪怕关系再疏远，哪怕离着那座道教圣地，隔着千山万水，他张山，哪怕再籍籍无名，道法微薄，那也是张家正统天师的千万候选人之一！

    年轻道人双腿所贴符箓，正是重金购买的神行符，能够支撑约莫一炷香时间，神行符，又名甲马符，顾名思义，能够帮助使用者行走如奔马，仿佛上古神人御风巡狩。神行符因此得以跻身符箓丹书九阶流品当中的第七品，哪怕再昂贵，对于战力欠缺、体魄孱弱的年轻道人来说，物有所值。

    擒贼先擒王。

    道士张山双指掐剑诀，奔走于游廊当中，抬头望向绣楼二楼，道：“急急如律令，去！”

    背后桃木剑嗖一下，从年轻道人背后飞掠而出，随着剑诀双指的轻微摇动，却也不是直直杀向绣楼廊柱那边的树精女鬼，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划出一个精妙弧度，最终绕过廊柱，从侧面刺向女鬼的面目。

    女鬼不但要帮助楼下夫君压制大髯刀客的宝刀锋芒，此刻还要分心对付这柄破空呼啸而来的桃木剑，便顾不得一手遮掩丑陋容颜，原来她半张脸庞血肉腐烂，蛆虫爬动，白骨惨然，仅剩半张稍稍完整的容颜，也是如瓷器的冰裂纹，这副令人作呕的恶心姿容，胆子小一些的凡俗夫子，恐怕就要当场吓死。

    数根拇指粗细的青色树枝从廊柱中破裂而出，死死缠住那柄只差寸余就要钉入脸庞的桃木剑，

    刹那之间，桃木剑上亮起一粒黄豆大小的银色符光，在剑身上下滚动流走，一点灵光即符胆，使得那些树枝如遇烈火，呲呲燃烧，青烟阵阵。

    女鬼如遭雷击，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赶紧扭过脖子，不敢再看那点灵光，猛地一挥衣袖，几乎要被烧成焦炭的树枝裹挟桃木剑，一起被摔入绣楼闺房内，女鬼转头之后，由于动作太大，脸上血块和蛆虫一起甩落在美人靠上，女鬼轻轻呜咽起来，不知是疼痛，还是难堪。

    “莺莺！”

    持剑男子看到这一幕后，轻呼出声，情难自禁，喊出了女鬼的闺名，男子心痛不已，凄然道：“你们欺人太甚！为何要与淫祠山神狼狈为奸，如此逼迫我们夫妇？！拙荆虽是鬼魅精怪之身，可从无害人之举，百余年来，我除了以自身气血维持拙荆生机，不过是以古宅为阵眼，吸纳方圆三百里的阴气秽气而已，反而是那淫祠山神，夺山水气运为自身修为，你们一个自诩为豪侠，一个身为道人，为何不去找他的麻烦，反而来此咄咄逼人？！”

    说到这里，持剑男人悲愤大笑道：“就因为我们夫妇不是‘人’，姓秦的贵为山神，你们便觉得正邪分明了？”

    皮囊腐败、气血几无的持剑男人，横剑在胸前，低头凝视着那抹雪亮剑光，曾几何时，宗门巍峨，青山绿水，仙鹤长鸣，洞天福地，他也曾在那边修习剑术，熟读一本本青词宝诰，也曾是一位有望跻身中五境的年轻俊彦，只是突然一封家书寄到山门，说是与他青梅竹马且媒妁之言的姑娘，重病缠身，郡城最有名的郎中也已经无力回天，家书要他安心修行便是，因为哪怕下山，也多半赶不及见上女子最后一面，家书末尾，父亲还暗示他，这门婚事，绝不会成为他以后在神诰宗往上走的阻碍。

    他烧毁家书，仗剑下山。

    回到家乡之时，女子已经死去。

    他一意孤行，以神诰宗一门秘术，以心头血书写了一张招魂符，带着女子尸体，牵引着她的残留魂魄，连夜赶往深山老林，日出则藏身于洞穴，日落则匆忙赶路，试图寻找一处阴气浓重之地，希望能够帮助她还魂回阳，之后百余年间，他花光家底，费尽心思，耗尽修为，建造出了古宅，盗取了古榆国一棵祖宗雌榆的木芯，以移花接木的邪门秘术，将女子魂魄与木芯融合在一起，她衣裙之下，早已无足，唯有树根，整栋古宅，既是帮她续命，也是画地为牢……

    他们在绣楼之上，一起拜了天地，遥拜父母高堂，最后夫妻对拜，从此相依为命。

    只有女子的贴身丫鬟，对他们不弃不离，从青丝少女变成了白发老妪。

    往事不堪回首。

    持剑男人喃喃道：“若是世道如此，我们夫妇苟活也无甚意思了。”

    大髯刀客停下宝刀，伸出一只手，高高举起，做出休战的姿态，沉声问道：“期间可是有什么隐情？”

    男人惨笑道：“淫祠山神觊觎古宅已久，我在今年开春就知道，自己剩下的那点修为，很难抵御那些鬼祟之辈的阴险试探了，便不得不违背良心和誓言，书写一封密信去往宗门，希望宗门能够派遣一位中五境的神仙，来帮着震慑那座山神庙，只是泥牛入海，至今没有消息传回，这也正常，宗门不对我赶尽杀绝，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谁还愿意掺和这等腌臜事，若是换成我在山上，听闻这种宗门丑事，估计都恨不得下山清理门户了吧。”

    道士张山来到大髯刀客身前，低声解释道：“小道腿上的神行符，所剩时间不多了。若是他们使诈，小道可就真要带着朋友一起撤退。”

    只是道士张山蓦然一笑，“不过小道觉得那男子所言不虚。”

    大髯刀客有些为难，人心鬼蜮，笑脸魍魉，世事难料啊。

    若是真有神诰宗弟子愿意来此，哪怕只是一个二三境的外门修士，都可以证明古宅伥鬼男子和树鬼女子的清白。

    神诰宗作为宝瓶洲道家执牛耳者，又有一位天君作为定海神针，说句不太厚道的话，哪怕是个打扫山门阶梯的杂役弟子，恐怕说话比外边小门派的掌门还要管用。

    在场四位，虽然大战告一段落，可仍是不敢有丝毫分心。

    尤其是窃据古榆祖树木芯的绣楼女子，在此之前，一直被古宅男主人保护得很好，这场大战，却被大髯刀客砍断无数根须，更被那把桃木剑惊吓得不轻，虽然内心深处，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当真到来的时候，仍是让她惊慌失措，只觉得自己永远是夫君的累赘，心中愧疚，愈演愈烈。

    她心如乱麻。

    百年如此了。

    就在此时，二进院落那边，出现两道声势惊人的强大气息，一人身穿道袍，从天而降，不知为何，不是直扑绣楼，而是选择落在那边。虽然之前古宅男女就听闻那边的打斗动静，但是委实大敌当前，忙着应付大髯刀客，实在是无暇分心去一探究竟，只当是身为婢女的老妪，已经恢复清醒，正在阻拦潜入古宅的阴险小人。

    然后很快就有淫祠山神和白鹿道人，来也匆匆，去更匆匆。

    更说着什么“本命飞剑”和“剑仙”的怪话，像是遇上真正的山上神仙，根本不敢出手，就急忙撤退远遁。

    大髯刀客轻声道：“小道士，去瞅瞅。”

    道士张山愣了愣，虽然大髯汉子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眼神透露出的意思，却是要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年轻道人说不出话来，心情激荡，又悲凉。

    庆幸自己终于遇上了同道中人，愿意不惜性命，除魔卫道，在龙潭虎穴亦是气概如旧，这正是他这辈子最渴望成为的人物，悲哀的是自己总是这般无用，碌碌无为。

    年轻道人没有说话，默默驾驭桃木剑从绣楼掠回，接在手中，靠着腿上神行符最后一点时间，转身疾走。

    院中持剑男子皱眉深思，不知那边的变故是喜是忧。

    难道是神诰宗真的派遣门内弟子下山至此？

    女子担忧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此番大战更像是一通催命鼓，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缓缓向前，被青色衣裙和高大绣楼一起遮蔽的庞大身躯，第一次显现，二楼美人靠被当中破开，像是站在巨大树墩上的女子倾斜落在院中，身后是一大截横斜在空中的苍老树根。

    她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扶住男子脸庞，咿咿呀呀，她只恨自己无法言语。

    男子轻声安慰道：“莫怕莫怕，说不得真是宗门派人救援来了。”

    大髯刀客见此情景，叹息一声，长刀拄地，心想眼前夫妻二人，哪怕真是心思歹毒的鬼物，可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陈平安在吓退淫祠山神和白鹿道人之后，便捡起那颗甲丸圆球，收入方寸物当中，然后悄无声息地赶到三四进院子的游廊，随时准备驾驭两柄飞剑分别杀敌，十五去瞬杀那名持剑男子，初一负责去拖延、耗死树魅女鬼，但是在陈平安刚要让两柄飞剑掠出养剑葫的时候，发现大战停歇，双方暂时没有拼命的意思，陈平安听着那名古宅男子好似真情流露的肺腑之言，便有些吃不准真伪，于是开始屏气凝神，默默站在一根遮蔽身影的廊柱之后。

    当大髯刀客让道士张山离开的时候，陈平安略作思量，脚尖一点，身形拔高，然后踩在廊柱之上，往三进院子弹射出去，身形在抄手游廊的高处，一闪而逝，双手在前方横梁上轻轻一拍，身形往上好似游鱼浮水一般，从中顺畅穿过，很快就从三进回到二进院子，飘然落地，站在原先住处的厢房门口，坐在门槛上，在陈平安屁股刚刚坐实的瞬间，年轻道士就一头冲过来。

    “陈平安！”

    道士张山火急火燎道，“咱们拿上东西赶紧走，徐侠士要我们赶紧去往小镇，事情曲折，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陈平安站起身，突然指向古宅大门那边，“有人闯进来了。”

    有一行人在进门之后，纷纷收起油纸伞，绕过影壁，折入游廊当中，向他们这座院落大步而来。

    这一行人，俱是身穿一袭素雅高洁的精致道袍，头顶道家三教之一的鱼尾冠，五名道士，老幼男女皆有，气势非凡。

    为首老道应该是领头人，在夜幕之中，仍是眼神炯炯，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修道有成的神仙中人。

    其余四人，有弱冠年龄的青年道人，手持铜铃，背负乌鞘长剑，剑穗为一长串金黄色丝结，异常瞩目。

    有一对相貌酷似的少年少女，神色倨傲，一人腰间悬挂盘曲起来的漆黑长绳，一人腰间斜挎一根青黄相间的漂亮竹鞭。

    还有一个笑脸嘻嘻的稚童，因为他的个头最小腿最短，便显得尤为走路带风，大摇大摆，手里拎着一根不起眼的长条木块，却篆刻有“万鬼俯首”的古字。

    青年道人轻声笑道：“师父，是人非妖。”

    老道人点点头，便不再理会站在厢房门口的陈平安和张山，径直前行，后边男女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对背负木匣双剑的陈平安都没什么兴趣，只是打量了几眼道士张山的道冠和道袍，好像都觉得有些新鲜。

    五名道士就这么把两人晾在身后，老道人在跨入三进院落之后，猛地怒喝道：“孽障杨晃！还不滚出来认罪！”

    绣楼下的持剑男子听闻这个熟悉嗓音后，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那个老道人是毋庸置疑的神诰宗内门弟子，这意味着自己的那封求救信，起到了作用，宗门虽然早已剔除自己的道士谱牒，但依然不打算置之不理，而是真的派人下山调查此事，这意味着姓秦的淫祠山神，注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男人心底也泛起更大的忧虑，老道人与他是同辈中人，是同一年进入神诰宗的天之骄子，并且各自的师父是师兄弟，师祖更是同一人，但是两人的关系，却极其恶劣，在神诰宗修行的时候，两人就水火不容，如今一个是高不可攀的仙师，一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卑贱伥鬼，若是那个老道公报私仇，他能如何？

    老道人身后，而不是他杨晃身后，是拥有一洲道主坐镇山门的神诰宗。

    持剑男人让女子躲在自己身后，他轻轻将长剑刺入地面，不再持剑，面向游廊，长揖到底，“杨晃愿意接受宗门责罚。”

    老道人意气风发地跨入绣楼广场，扯了扯嘴角，“杨晃，百年不见，混得挺风生水起啊。”

    大髯刀客转头望去，看清楚五名道士的装束后，不是上前攀交神诰宗诸位仙师，而是向那位作揖男子抱拳道：“今夜是徐某人冒犯贤伉俪了，在此诚心赔罪！若有需要，徐某人定当挺身而出。”

    大髯汉子行走江湖二十载，眼力何等老辣，一眼就看穿杨晃跟神诰宗那名老道人的不对付。

    福祸相依，不外如此。

    那些个老老小小的光鲜道士，只差没在额头上贴有“正派人士”四个字。

    让道士张山感慨一句“不愧是宝瓶洲的道士”，再看看自己的家当打扮，来自俱芦洲的年轻道人便有些自惭形秽，不过放心不下大髯刀客，就拉着陈平安远远跟着，最后在游廊栏杆旁蹲着。

    神诰宗老道士已经带着四名下山历练的同门晚辈，走入破败不堪的广场，负于身后的手掌，悄悄做了个宗门独有的手势，其余四人立即飞掠出去，各占位置，围困住了古宅男女，其中负剑男子，还站在了高墙之上，看这架势，可不像是靠山到来该有的排场。

    名为杨晃的男子，伸手握住丑陋女鬼的手，轻声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女鬼依然口不能言，呜呜呀呀，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说那句“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就这么一下。

    原本打算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儿时记忆早已模糊，许多事情都已记得不太清楚。

    但是有一幕，陈平安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他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木讷性子，可能一辈子就只说过一句情话了，“下辈子咱们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啊？”

    当时正在缝补衣裳的娴静女子，只是笑着反问，“怎么就会不在一起了？”

    当时陈平安就依偎在女子怀中，对于这些涉及生生死死的言语，年纪太小，没什么感触，但是爹娘当时那一刻的容貌神情，偏偏就让孩子记住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爹娘走了后，越往后，陈平安就会越觉得，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好像一辈子是不够的。

    于是就有这么一出场景。

    道士张山无意间发现陈平安的异样，抹了抹自己脸颊，有些疑惑，雨下得再大，也不至于满脸是雨水吧？何况这场滂沱大雨，到了现在已经变作绵绵细雨了，便是不撑伞都无妨。

    张山有些担心，问道：“陈平安，没事吧？”

    陈平安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挤出个笑脸，摇头道：“没事没事，今晚这么多古古怪怪，太吓人，我这个人比较后知后觉，之前顾不上惊吓，现在没事了，才敢放开了哭。”

    道士张山一脸佩服表情，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转过头去，忍住笑道：“你就当我没看到。”

    神诰宗老道人环顾四周，最后笑望向直腰站立的古宅男子，啧啧道：“物是人非事事休啊，好一对苦命鸳鸯。杨晃，你觉得贫道会如何处置你们？你说是按照宗门的金科玉律，照规矩法办呢？还是按照你我之间的私人交情，不按规矩行事呢？”

    古宅男人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只是最后，他就要下跪求情，只求这个神诰宗仙师法外开恩。

    大髯刀客正要开口说话，他必须仗义执言，不吐不快！

    老道人转过头去，眼神阴沉，一声暴喝，“闲杂人等，乖乖闭嘴！神诰宗清理门户，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大髯刀客给气得眼珠渗出血丝，恨不得一刀抡起就劈砍过去。

    但是最后也只能颓然叹息。

    这种宗门大派的家务事，外人胆敢掺和，真是死了也白死。

    江湖如此，山上也是。

    走在哪里都一样，哪里都让人憋着一口闷气。

    就在此时，陈平安转头悄悄递给道士张山一颗圆球，“张山，从现在起，我们两个就算是不认识了。这东西你收下……”

    道士张山一把推回，凑过脑袋轻声道：“陈平安，你可千万别胡来，只要你先动手，就完全占不住理了，对付这些正道仙师，小道晓得如何对付，肯定比打架管用，记住，等下我被人揍的时候，你别出手帮忙，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了。”

    陈平安问道：“这也行？”

    年轻道士笑脸灿烂道：“试试看，如果不行，你再顶上呗。”

    说完这句话，道士张山有些乐呵，陈平安撑死了不过三境武夫，上去也是挨揍的份啊，还是三教老祖在上，保佑徒子徒孙张山峰此次出马，一定要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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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诗

    年轻道士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大步走入绣楼广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大声道：“诸位先听小道一言！”

    在场众人纷纷望向这位外乡道士，神色各异，神诰宗少年道人，腰间绑缚有一团乌黑绳索，少年见到道士张山后，便有些脸色不悦，摘下了绳索随手一抛，绳索便如一条灵蛇，在空中自行舒展，瞬间将年轻道人给捆了起来，粽子似的张山摇摇摆摆，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

    神诰宗少年冷笑道：“凭什么要听你废话？一个来历不明的假道士，再敢聒噪，就直接将你丢出院子。”

    道士张山愤怒道：“小道姓张名山，来自俱芦洲，师从凌霄派火龙真人，小道更是族谱有据可查的龙虎山张家子弟！此次远游四方，来到宝瓶洲磨砺道心，是为了完成龙虎山山门的考验，只要小道返回家乡，就能够成为天师府金玉谱牒的在册道士！你们神诰宗，好大的威风，竟敢如此欺辱龙虎山张家人！”

    江湖经验不够的神诰宗少年有些懵，一时间没了跋扈气焰。

    显而易见，是给“龙虎山天师府”给震慑到了。拿神诰宗与之掰手腕，还真没有底气。

    人的名树的影，名声能够流传到宝瓶洲的宗门，就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中土神洲的龙虎山，更是赫赫大名，不隶属于道家三教任何一脉，是自立门户的一方道统，神诰宗少年道士当然早有耳闻，但也只限于一些神鬼志怪的传说，多是见识浅陋的市井百姓以讹传讹，寻常山上练气士都不会当真，只当是笑话来听，不过神诰宗到底是宗字头的仙家门阀，对于龙虎山天师府的真正底蕴，了解得远比别人更多，张家天师一手掌印，一手持仙剑，道法无边，杀力无穷，那真是在神人辈出的中土神洲，也能够跻身前十之列的上五境仙人，这有点类似神诰宗掌门、天君祁真在东宝瓶洲的超然地位，所以神诰宗很容易理解龙虎山的仙气冲天。

    道士张山乘胜追击，一脸正气，死死盯住那个眼神阴晴不定的领头老道，“杨晃作为神诰宗的前弟子，为一个情字，沦落至此，便是小道这些外人看来，也觉得可歌可泣，要为夫妇二人掬一把同情泪，神诰宗作为宝瓶洲道统之首，想必也该有与之匹配的气度才对？”

    年纪最小、手持古木长条的神诰宗小道童，轻轻扯了扯少女道士的袖子，悄悄问道：“师姐，我觉得那个张天师说得挺对唉，你觉得呢？”

    腰间别有一枝青黄竹鞭的少女摇头道：“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别当真。”

    陈平安大开眼界。

    但是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向绣楼屋脊那边，有些疑惑。

    道士张山想要伸出手指，指着那个老道人的鼻子，以此增加言语气势，但是发现自己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便干脆向前蹦跳了一步，冷笑道：“何况老仙长更是杨晃的昔年同辈师兄弟，有多年同门修行之谊，今日相见，他乡遇故知，为何是刀兵相见，而不是把臂言欢？怎么，我张家天师，不管在册还是记名，只要游方四海，只要相互遇上，必然一见如故，偏偏你们神诰宗就没有这等氛围？再说了，小道虽是龙虎山张家子弟，亦是登山修道之人，却也晓得法不外乎人情的浅显道理。”

    年轻道士最后变了语气，笑呵呵道：“老仙长，该不会是跟杨晃有旧怨，因此不顾宗门气度，非要将这对夫妇往死路上逼吧？不过小道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老仙长一看就是心胸豁达之人，此间事了，小道张山必然会为老仙长和神诰宗扬名，哪怕是将来到了祖庭正宗的龙虎山，只要提及神诰宗，都要伸出大拇指！”

    双手负后的老道人眯起眼，笑而不语。

    站在墙头上的青年道人，突然说了一通谁都听不懂言语，道士张山有些犯迷糊，不料那负剑提铃的青年道人，转回宝瓶洲雅言，居高临下，伸手指向道士张山，大怒道：“你这骗子，贫道以俱芦洲官话问你话，为何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在东宝瓶洲胆敢冒充龙虎山张家子弟，就是悖逆一洲道统，你知道神诰宗一样有资格将你拿下吗？！还不跪下认错！”

    没想到碰到一个比自己还能胡吹法螺的王八蛋，道士张山勃然大怒，开始用真正的俱芦洲雅言大骂那个青年道士，然后转回宝瓶洲言语，“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好一个神诰宗，好一个宝瓶洲道主！”

    不曾想那墙头上的青年道士，根本不理睬道士张山，已经转头望向老道人，笑眯眯提议道：“师父，已经初步判定此人并非来自俱芦洲，至于是不是龙虎山张家弟子，还需慢慢确定，不如将其先行拿下，丢在一旁，咱们先行清理门户，处置了那对伥鬼树鬼才谈其它？”

    老道人似乎有所意动，正要开口说话之间，大髯刀客徐远霞，终于忍不住心胸间那口恶气，果真如先前所说那般，手持宝刀，挺身而出，向前走出一步，大笑道：“在下只是无名小卒，没办法要神诰宗的仙师卖什么面子，但若是诸位仙师想要责罚杨晃，依法办事，徐某人便洗耳恭听，领教一下宗字头仙家的金科玉律，到底有无法度可循，可若是不给个说法，就要打杀杨晃夫妇，徐某人便是拼了一百几十斤肉不要，只凭手中一口刀，也要领教领教诸位仙师的通天道法！”

    使出一手缚妖索的神诰宗少年突然问道：“你既然自称出身于龙虎山位于俱芦洲的小宗门派，那可有通关文牒？能够证明你来自俱芦洲，且是张家子弟？若是证明不了，假冒龙虎山张天师一事，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道士张山面有难色，流露出一丝犹豫。

    大髯刀客有些头疼，心想如果真是小道士意气用事，冒充龙虎山上黄紫贵人的远亲，那可是罪名不小，落在有权利督查一洲道统的神诰宗手中，要吃大苦头的。一洲道主，职责所在，归根结底只是四个字，但分量极重，叫做“正本清源”。

    道士张山深呼吸一口气，转头道：“陈平安，帮忙从包袱里取出通关文牒。”

    古宅伥鬼杨晃苦笑一声，转头看了眼她，她似乎看出夫君的心思，点了点头，杨晃这才转过身，朗声道：“徐侠士，张道长，你们的好意，杨晃心领，若有来世，必当回报！今日神诰宗是以公法定罪，还是以私怨报仇，杨晃与拙荆全部承担便是，只是徐侠士，张道长，还有那位姓陈的小哥，可别以为我神诰宗修道之人，皆如此人啊，绝非如此，绝非如此！”

    说到最后，杨晃笑声肆意，好似百年苟活，心情从未如此轻松快意，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神诰宗！”

    略作停顿，伥鬼杨晃手指指向那个老道人，“像你这种修道不修心的蠢货，终究是少数，难怪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你赵鎏还是个五境修为，哈哈，百年之前，我杨晃就已是五境练气士，如果没有记错，你赵鎏当时才三境柳筋境？好一个‘留人境’，留住最多的，便是你这种心怀不轨的王八蛋了！”

    一番话语，古宅男人说得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却让老道人手底下那拨宗门晚辈听得面面相觑，颇为难堪。尤其是那个称呼老道为师父的青年道士，杀机毕露，背后长剑在鞘内蠢蠢欲动，竟然是一名剑修。

    不过杨晃的言语，恰好戳中此人的心窝，师父赵鎏在三境滞留数十年之久，年轻剑修在此境界一样停滞已久，一步步从惊才绝艳的剑修胚子，变成有望中五境的良才美玉，慢慢沦为前途渺茫的绣花枕头，几乎终生无望炼出一口本命飞剑的花架子，他在神诰宗的地位，也在短短十年之内，就一落千丈。

    遥想当年，他甚至能够与那双享誉一洲的金童玉女，偶尔聊上一两句话。

    这是何等殊荣？！

    尤其是那位身边经常有神异白鹿伴随的道姑女冠，当年闲聊之时，她还曾露出过一丝笑容。

    这又是何等稀罕的美景？即便是礼节性的笑意，又如何？

    要晓得她可是一位陆地剑仙都苦求不得的女子。而且那位风雪庙剑仙，还是宝瓶洲千年历史上最年轻的上五境剑修。

    到头来，如今他却只能跟随一个大道无望的师父，带着这群小屁孩在山脚下的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美其名曰历练修心，一路上斩杀些灵智未开的阴物，降伏几头尚未幻化人形的山精-水怪，然后跟什么乱七八糟的宗门孽徒、树妖女鬼纠缠不休，这算个什么事？

    他一怒之下，就要出剑。

    反正杀得也是伥鬼树精，死不足惜，自己再不济，也是三境剑修，与数位长老一起，掌管神诰宗外门事务的那位金童，毕竟当年还积攒下些点头之交的香火情，想必就算有责罚，也不过是面壁抄书之类的，怕什么？

    一个促狭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剑可不能随便出鞘。”

    众人循着声音，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那边的夜幕涟漪阵阵，轻轻荡漾，那位不速之客，似乎是用了上乘的隐身符箓，其实一直就在屋脊那边隔岸观火，此刻缓缓显出身形，是一位身材不那么苗条婀娜的少女，倒也谈不上臃肿肥胖，她一张红润圆脸，身穿红缎子衣裳，很有福气相。

    老道人有些惊慌，连忙拱手作揖道：“赵鎏拜见傅师叔。”

    踩在一把长剑之上的圆脸少女疑惑道：“你认得我？”

    老道人满脸笑容，“神诰宗子弟，无论内门外门，岂会有人不认识傅师叔，那也太过孤陋寡闻了。”

    圆脸少女突然黑着脸，冷笑道：“怎么，我跟金童告白失败的糗事，整座宗门都已经知道此事了？是哪个长舌妇或是闲散汉告诉你的，说出来听听，我回到宗门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不但是老道人一头雾水，其实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所以认得出这位傅师叔祖，可不是什么告白不告白，而是这位辈分极高的少女剑修，在神诰宗靠山惊人，平时最喜欢快速御剑，在一座座山峰之间横冲直撞，而且还是个小胖妞，一年到头这么飞来飞去，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笔直御剑冲入云霞，然后从百丈千丈高空一头撞下，只在约莫离地两三丈的高度，紧急御剑拉升高度，贴地飞行，潇洒远去，寻常剑修谁敢这么不要命？谁会不记住这位小祖宗？

    再说了，少女在两年前试图在离地一丈的高度转向，结果就那么一头撞入地面，连人带剑一个干脆至极的倒栽葱姿势，就那么孤零零杵在那边，看得原本拍手叫好的旁观子弟，一个个哑口无声。

    最后是与她关系极好的玉女贺小凉，对她一番训斥，才让这位小祖宗收敛许多。

    少女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从五境破开瓶颈，成功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然后就又开始御剑神诰宗了，每天在各座山峰的老神仙洞府家门口逛荡，让习惯了清净修行的宗门长辈们一个个不厌其烦，但是少女的太姥爷，生前曾是神诰宗现任掌教祁真的传道恩师，故而一向性情冷淡的天君祁真，唯独对待这位恩师后裔，甚至比对待金童玉女还要偏爱。

    那少女一看众人表情，立马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并且还说漏嘴了，恨不得当场就御剑远去千万里，但是一想到贺姐姐和那个狗屁金童的交待，只好忍着怒火和羞愤，板着脸站在屋脊上，开始酝酿措辞，早早打发了那对无足轻重的古宅男女。

    神诰宗与许多门派一样，分内外门，在贺小凉脱离神诰宗之前，金童玉女同出一宗，是一桩极其罕见的盛事，为了历练两位天之骄子，掌教祁真专门让两位晚辈插手外门事务，当然不是直接丢给他们那么大一个摊子，由着他们独断专权，而是类似世俗王朝的御史台言官，拥有督查百官之权，而且贺小凉他们有些时候，也会被赋予全权处理某些外门俗事的任务，会有朱批之权，就是在以朱笔书写如何处理事务的具体建议，然后交由外门专门负责山下俗世事务的宗门弟子，作为历练之一，最后成果如何，贺小凉两人又有勘验评定之权。

    所以说贺小凉这位宝瓶洲的道统玉女，的确深受宗门栽培，却毅然决然选择离开神诰宗，别说是外人不理解，就是神诰宗内部，许多长老祖师爷都觉得匪夷所思，才有愤然大骂贺小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事。

    委实是神诰宗上下，对福缘冠绝一洲的贺小凉，太重视了，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杨晃寄往山门的密信，神诰宗在新年初其实早就收到了，当时贺小凉尚未离开宗门，和金童还专门就这封信起了冲突，金童先行提笔朱批，内容大致为妥善处置，不用太过苛责杨晃，实属情有可原。贺小凉却是直接给了相反的意见，朱批措辞极为严厉，是讲杨晃身为神诰宗弟子，竟然沦为伥鬼，应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不过贺小凉两人对于那名女鬼的处置，倒是差不多，选择不理不睬。

    因为双方争执，所以杨晃这封密信就被暂时搁置起来，神诰宗外门，关于此事，于情于理，以及还有不可言说的大势，更多还是倾向于当时的贺小凉，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贺小凉突然就不是神诰宗弟子了，连一洲玉女的身份都舍弃不要，那位爱慕贺小凉多年的金童，仿佛是觉得那封密信太过晦气，不愿意再理会半点，而且他手边需要处理的事情，不计其数，就随手丢给外门一位执法长老，只说是交给下山历练的弟子，便宜行事就是了，不用考虑上边的自相矛盾的朱批内容。

    后续事情就很明了，赵鎏抓住了这个机会，亲自下山报私仇。

    但是姓傅的圆脸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听闻此事后，就偷偷摸摸一路跟随，刚好可以散心，不用在神诰宗成天想着那个狗屁金童，她御剑飞过千山万水，好不痛快，一路上偶有风波，一听说是神诰宗内门嫡传之后，个个桀骜不驯的武道宗师、山野大修，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奉起来。

    傅姓少女的言语可以作假，但是那顶都不敢僭越的稀罕莲花冠，以及和腰间那枚扎眼的金黄玉佩，骗不了人。

    圆脸少女出现之后。

    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就都明白杨晃夫妇的命运，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了，说再多的话都没有意义。

    一位神诰宗的“长辈”，只说一句话就够了。

    杨晃握住女鬼的手，抬头望向那位少女，坦然笑道：“孽障杨晃与拙荆，全凭傅师叔发落，不管生死，谨遵师叔法旨。”

    圆脸少女瞥了眼那对夫妻，一个枯槁，一个丑陋，模样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当然也谈不上厌恶。她一想到密信上的两份朱批，少女叹了口气，心想反正贺姐姐都已经不是神诰宗的人了，那就按照那个狗屁金童的意思办？

    她清了清嗓子，发号施令道：“赵鎏带队，去搞定那座淫祠，至于是亲自动手，还是跟当地朝廷官府联系，你们自己看着办。杨晃夫妇，就这样吧，以后只要不打着神诰宗的旗号做坏事，总之，从今日起，你们夫妇一切所作所为，都与神诰宗无关。”

    既然看完了热闹，圆脸少女就不愿再待在这个山水破落的鬼地方，迅猛御剑，破空而去，速度极快。别人御剑飞行，都是沿着一个弧度缓缓爬坡，最后进入高空，傅姓少女却是恨不得笔直一根直线，直冲云霄，看得让人惊心动魄，总觉得她会一个不小心就摔回地面。

    杨晃记起一事，大声道：“谢过傅师叔先前退敌之恩！”

    老道人赵鎏拱手作揖，恭送少女离去，在那之后，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杨晃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对老道人师徒之外的众位神诰宗小仙师，抱拳歉意道：“杨晃一身污秽，不敢相送诸位仙师。”

    收回缚妖索的少年道士，以及腰挂打鬼竹鞭的同胞姐姐，犹豫了一下，都微微点头。

    那个手持镇妖木的小道童，大摇大摆离开，突然转过头，作了个鬼脸，对那个树魅女鬼笑道：“丑八怪呀丑八怪！”

    原本笑意吟吟的女鬼，顿时神色凄然，缓缓扭过头去，双手捂住脸庞，再不敢见人。

    刹那之间。

    小道童突然停下脚步，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弹。

    一行人当中，其实真正最受宗门器重的弟子，是他这个天生直觉卓然的修道良材，而不是那对双胞胎姐弟，甚至不是那个“趴在三境上晒了好多年太阳”的蠢货剑修。

    他迅速转头望去。

    小道士攥紧那块篆刻有“万鬼俯首”的镇妖木，手心满是汗水，他缓缓偏移视线，丑八怪女鬼不去说，病秧子的伥鬼杨晃，只靠一件神兵逞威风的大髯刀客，极有可能是龙虎山张天师的俱芦洲道士，最后才是那个面无表情的背匣少年，

    面容稚嫩的小道士，如此作为，落在别人眼中，只当是孩子心性的玩闹。

    只有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做了个向前一戳的奇怪手势。

    小道士赶紧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最后牵强一笑，他跟那个直觉让他觉得危险至极的家伙，客客气气地挥手告别。

    小道士一边飞奔一边哀怨，妈呀，这家伙一身凌厉气势，怎么那么像是中五境的老怪物？而且还是那种经常下山厮杀、身经百战的修士。

    小道士倒是没想着上纲上线，怂恿赵鎏师徒杀一个回马枪，因为毫无意义。

    修行路上，求道之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不是什么废话。

    小道士跑着跑着，又有些笑意了，心情一下子阴转多情。

    哇，果真如自己师父说的一模一样，山下也是有世外高人的！这不就给自己撞上了？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师父说，自己遇见的那位，最少是金丹境的老怪物，说不定还是一位十境地仙呢，臭不要脸，假装少年模样，吓得他差点屁滚尿流……

    小道士欢快奔跑，还来了一个蹦跳，高兴道：“呦呵，这趟下山不亏。”

    前边抄手游廊里的姐弟心有灵犀地同时转头。

    小道士立即屏气凝神，落地后，老气横秋地继续稳步前行。

    绣楼那边，一场风波过后，虽然古宅男女从头到尾都在担惊受怕，但总算是劫后余生，夫妇二人握手，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只觉得得偿所愿，负担尽散，苦尽甘来。

    道士张山对陈平安笑道：“剑仙剑仙，看到没，这么年轻的剑仙，厉害吧？”

    陈平安有些无奈。

    雨已停歇，年轻道士望向高空夜幕，感慨道：“真想吟诗一首啊。”

    大髯刀客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不管如何，事情总算有了个圆满结局。

    这比平日里替天行道，斩妖成功，痛饮美酒，还要让大髯汉子感到喜悦。

    倒地不起的老妪在三进院落那边，终于悠悠醒转过来，立即飞掠而来，结果看到相安无事的男女主人，微微放下心，杨晃对老妪轻声笑道：“都过去了，以后不用再担心那些鬼祟小人了。”

    老妪先是愕然，随后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闺名莺莺的女鬼缓缓挪动躯干，“游荡”过去，轻轻挽住老妪的肩头，温柔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无事一身轻，再无半点枯槁颓丧神色，伥鬼杨晃大笑道：“徐大侠，张仙师，还有陈公子！若是不嫌弃，就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备上一桌好酒好菜？畅饮一番？”

    大髯刀客徐远霞笑着点头，对道士张山和陈平安问道：“意下如何？”

    道士张山笑道：“有何不可？”

    陈平安也是笑着点头，拍了拍腰间酒葫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们买一点酒。”

    杨晃一挥手，好像恢复了当年那个神诰宗弟子的意气风发，爽快道：“什么买酒？家中自酿的窖藏土烧，算不得醇酒，但是滋味真是不错，宵夜之后，吃饱喝足，陈公子只管搬走！”

    众人笑声朗朗，古宅再无半点森森阴气，唯有尚未喝酒就醉人的江湖豪气了。

    在这之后，老妪就笑逐颜开，仍是不断低头抹着眼泪，快步走去灶房烧菜。

    夫妇二人在三进院落的正房待客，与大髯刀客闲聊江湖事。

    道士张山犹豫片刻，还是喊上陈平安，来到院落游廊旁，歉意道：“陈平安，小道其实本名张山峰，并不是张山，对不住了，作为朋友，却瞒了你这么久，不太厚道。”

    陈平安坐在栏杆上，小道：“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有什么错不错的。”

    年轻道人眼睛一亮，哈哈小道：“你也不是用本名行走江湖？对不对？就说嘛，陈平安这个名字虽然寓意很好，可到底还是有些俗气……”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是本名！”

    年轻道士顿时有些尴尬，沉默片刻，他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先前你送小道一颗圆球做什么？”

    陈平安在内心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笑道：“其实先前对面厢房那边，打斗动静很大，我便出门旁观了一场恶战，姓楚的书生原来是一头树妖，被……剑仙斩杀之后，丢下那颗好像是叫甲丸的法宝，那位剑仙瞧不见眼，直接走了，我便去偷偷捡起来。”

    陈平安伸手递过去那颗圆球。

    “剑仙应该就是那位神诰宗少女了。”年轻道士恍然，接过手后掂量了一下，并不沉重，低头细看，在手心轻轻转动，依稀看见有一条细微裂缝，名叫张山峰的俱芦洲道士脸色肃穆，递还给陈平安，“确实跟传说中的兵家甲丸很像，但是这颗甲丸应该遭受过重创，导致上边出现了一丝破绽，但是退一万步说，甲丸都是极其珍稀昂贵的宝贝，虽然小道不知道价格到底多高，但肯定是价值连城都不夸张的好东西，你好好收起来，千万别给外人看到，只要以后找高人缝补修缮，就能够放心穿在身上，相当于一等一的护身符！”

    这颗兵家甲丸，按照楚姓书生自己的说法，是古榆国皇家库藏里的地字号法宝，价值三千雪花钱。

    陈平安没有藏入袖中顺势收进方寸物，而是试探性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习武之人，而且我所学拳法，讲究一往无前，不可以太过依靠外物，否则反而会让自己的拳意不够爽利，所以这颗甲丸，我留着用处不大，卖给你吧，三百雪花钱，咋样？”

    年轻道士使劲摇头，自嘲笑道：“莫说是三百雪花钱，就是一千两千雪花钱，这么个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小道只要有这个家底，砸锅卖铁都会买下，而且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小道如今穷得叮当响，否则也不至于在鲲船之上吃顿饱饭都难了。”

    陈平安将圆球轻轻抛给道士张山峰，笑道：“那就当你欠我三百雪花钱，别急着拒绝，你想啊，就你这个被雨一淋就昏过去的身子骨，以后我们两个如果再遇到妖魔鬼怪，还怎么跟人打？你如果穿上甲丸，说不定咱俩胜算就要大上许多，一旦有所收获，就都归我，当你还钱，行不行？”

    年轻道士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收下那枚以往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甲丸，跟陈平安肩并肩坐在游廊栏杆上，一起望向天空，轻声喊了一声：“陈平安……”

    然后就没了下文，好像许多言语都说不出口了。

    陈平安双手撑在栏杆上，“你看我这次从头到尾，都没帮上什么忙，你也没嫌弃我拖后腿啊。”

    年轻道人挠挠头，这么一说，好像略微心宽几分，陈平安把自己当朋友，自己也是把他当朋友的，朋友之间，是不是就别那么规规矩矩、事事讲究了？

    他突然大笑道：“拂拂髯如戟，豪侠带宝刀。”

    陈平安笑了笑，得嘞，这是在夸奖大髯汉子徐远霞。

    年轻道人又说道：“弃文游海岳，辛苦觅全真。”

    好嘛，应该是在说他自己了。

    道士张山峰转头道：“陈平安，现在没想到关于你的诗词，等以后小道有感而发，一定会有的，放心，小道保证一定很豪迈！”

    陈平安哭笑不得，不好打击他的兴致，只得点头附和道：“好的好的。”

    陈平安跳下栏杆，跑向灶房，转头喊道：“我去帮忙烧菜。”

    道士张山峰嗯了一声，坐在原地，百感交集。

    正房那边，时不时传出大髯汉子的爽朗大笑。

    年轻道士换了一个坐姿，背靠廊柱，双臂环胸，想起了家乡的那座高山，他便闭上眼睛，哼唱起一首自制词曲的小调儿，摇头晃脑，优哉游哉。

    最后睁开眼睛，年轻道人轻声喃喃道：“要问此歌何人作？武当山上张山峰！”

    陈平安其实想着事情。

    先前与楚姓书生一战，自己武道三境的斤两，陈平安心里大致有数了，光脚老人传授的诸多拳法之中，神人擂鼓式，已是威力最大的一种，陈平安当时凭借缩地符，一拳打中，之后拳拳中，可即便如此，那个古榆国树精的读书人，虽说是有甲丸变作光明铠傍身护体，但是陈平安其实拳法极限，也就是那二十拳神人擂鼓式了，多不出哪怕一拳，所以如果不是养剑葫芦里的飞剑毙敌，恐怕就会被那个书生耗尽自己的气力，一旦神人擂鼓式用尽一口气，他能够腾出手来，若是使用出一两件攻伐法宝，他陈平安怎么办？

    逃倒是应该不难，可想要胜出并且杀敌，挺难。

    不过能够将自己的拳法，和初一十五两把飞剑的出击，配合起来，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天衣无缝的意味，也是一桩收获。

    可陈平安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不够酣畅淋漓，终究是差了一点意思。

    似乎真正的答案，再简单不过了，还是他陈平安出拳不够快！不够猛！

    陈平安收起思绪，练拳也好，将来练剑也罢，急不来的，总之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就是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芦，轻声笑道：“这次谢了啊。”

    葫芦内有所感应，十五开始飞来掠去，十分雀跃。

    陈平安突然说道：“但是以后你们俩登场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光彩夺目？咱仨又不是跟人切磋武道，出手之前需要报个名号，亮个兵器啥的。上阵杀敌，咱们就不讲究这些了吧？偷偷摸摸溜出养剑葫就好了，你们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十五瞬间悬停，静止不动，似乎有些生闷气。

    初一更是掠出养剑葫芦，闯入陈平安气府之内，兴风作浪。

    好在陈平安如今对于这点疼痛，云淡风轻得很，满脸笑呵呵地小跑向前，去灶房那边帮忙。

    驾驭本命飞剑，只是消耗心神，无需动用真气，但是飞剑杀敌，存在着距离限制，与剑修境界、或者说神魂凝结程度有直接关系，想要打破飞剑距离瓶颈，也无捷径可走，对于剑修就是境界上升，对于陈平安这个刚刚赢得“剑仙”美誉的武夫而言，就需要十八停剑气运转的那一口真气，一鼓作气闯过沿途更多气府。

    初一的路程瓶颈是方圆十丈，十五则是八丈。

    不远处就是灶房了，依稀有些光亮。

    “张山峰这个名字，哪里就比陈平安好了？”

    陈平安放缓脚步，想到这里，便有些不服气，只是突然咧嘴，自顾自偷着乐，“嘿，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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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

    老妪正在灶房忙碌，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有些讶异，君子远庖厨，这可是圣人教诲，虽然也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但不意味着君子贤人们，会自己动手下厨。不过老妪很快释然，眼前少年远游四方，风餐露宿，再者看着也不像是书香门第的孩子，但是老妪还真不觉得陈平安能帮上大忙，便让他帮着做些择菜的活计，顺便帮着盯着炖菜的火候，陈平安没有坚持什么，就帮着打杂，最后温暖的灶房内，砧板上发出老妪娴熟切菜时的清脆声响，咄咄咄，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味。

    老妪随口问道：“陈公子，你的左手怎么了？”

    陈平安瞥了眼包扎有棉布的左手，笑道：“不小心摔了跤，不碍事。”

    老妪难得有人跟自己聊天，便笑道：“雨天地滑，害公子受伤了。咱们这栋宅子啊，本就有些年头了，先前又是虎狼环视的艰难处境，更不敢大肆张扬，至多就是院墙的缝缝补补，夜间也很少挂灯笼，这么多年，怕吓着了老百姓，不敢请砖瓦匠人过来帮忙，都是我胡乱捣鼓的，手艺当然很差，好些个青石地砖，坑坑洼洼，连平整都算不上，这要是在州郡大城里的大家门户里头，不说自家人瞧着碍眼，若是给别家人看见，会被笑话死的，背后肯定要嚼舌头的，什么难听的话都会有，好在老爷和夫人从来不计较这个，这是我的福分。”

    老妪的语气平缓，如静水流深，百年光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一点点沉淀在心田了。

    这是我的福分。

    这应该就是老妪最自己人生的盖棺定论。

    陈平安轻声道：“宅子能有老婆婆你忙前忙后，也是他们夫妇二人的福气。”

    老妪愣了一下，带着笑意，转头打趣道：“你这孩子，瞧着憨厚本分，怎么也这么会说话？”

    陈平安已经将所有剥好的春笋，都放在一只干净竹篮里，抬头道：“老婆婆，我说的是实话啊。”

    老妪看着少年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眸，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脸上笑意更多了一些，随口道：“陈公子，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咱们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女子，可是出了名的好看漂亮，若是不着急赶路，可以去那边逛逛庙会什么的，说不定就有一段美好姻缘喽。再说公子你虽然武道境界不高，可在胭脂郡这般无正神无地仙的小地方，真不算差了，若是愿意扎根在此，当个将军都尉什么的，绰绰有余，到时候娶一位书香门第里的大家闺秀，不也挺好。”

    陈平安有些羞赧，嚅嚅喏喏，不敢搭话这个话题。

    老妪转过头，瞥了眼眉眼颇为周正秀气的少年郎，会心一笑，轻声道：“知道喽，陈公子肯定是有心爱的姑娘了。”

    陈平安憋了半天，红着脸问道：“老婆婆，如果我喜欢的那个姑娘，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她，我当时说不喜欢，结果现在去找她，再跟她说我喜欢她，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啊？”

    “陈公子你这话说得可真绕。”

    老妪情不自禁笑出声，一锅菜闷着，她便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笑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喜欢她？胆子小，难为情？还是觉得点头说是，会在姑娘面前丢了面子，所以故意逞英雄？”

    陈平安自信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一个诚心诚意的答案，“我傻呗。”

    老妪这下子是真被逗乐了，笑得整张苍老脸庞都柔和起来，“我觉得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应该不会生气的。一个姑娘，如果有被人喜欢，而且那个人喜欢得干干净净，怎么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陈平安有些苦恼，将一竹篮子春笋端到灶台旁边，“可是那个姑娘跟我说过，她只喜欢大剑仙……”

    老妪忍住笑，“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大剑仙，怎么都该是第六境的神仙，我家公子天资多好，曾经还在神诰宗那样高高在上的洞天福地修行，也不曾跻身中五境，达到传说中的洞府境，陈公子，婆婆给你一个建议，你就跟那个姑娘商量商量，看不能把大剑仙这个要求，变成小剑仙，一般的剑仙？比如洞府境太高了，四境五境怎么样？要知道天底下的剑修，境界再低，还是很吃香的，四境五境已经很了不起。”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宁姑娘所谓的大剑仙，肯定最少最少也是十二境啊！

    哪怕宁姚真再好商量，答应自己给往下降一降，估计怎么也得是风雪庙魏晋那种剑仙境界吧？

    陈平安叹了口气，突然提醒道：“婆婆，菜好了。”

    老妪赶紧起身，掀开锅盖，很快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山珍野味就进了菜盘，让陈平安端着那盘下酒菜，送去三进院子的正房大堂，还让他送完这碟菜就不用回来，就在那边吃菜喝酒，之后她来端菜送酒便是，陈平安一溜烟跑去又跑回，看到老妪佯装生气的模样，陈平安笑问道：“老婆婆，我来拿酒，而且我跟杨老爷打过招呼了，他答应送我酒喝……”

    说到这里，陈平安摘下酒葫芦，晃了晃，笑容灿烂道：“装满为止。”

    老妪从一只红漆老旧橱柜拿出酒勺子，然后笑着指了指墙根几只大酒坛子，“搬一坛子没开的过去，边上有一坛子是开了泥封的，还剩下小半坛子的自酿土烧酒，你可以装酒葫芦里，怎么都够的。”

    随后老妪便不管蹲在墙角勺酒入葫芦的少年，自顾自炒菜，最后陈平安打了声招呼，就捧着一酒坛离开灶房。

    老妪笑着转头看了眼，少年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老旧平常，并不起眼，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是个酒鬼啦？

    就不知道见着了那位心仪的姑娘后，是变成一葫芦的喜酒，还是断肠酒喽。

    不过老妪当然还是希望少年能够得偿所愿，如公子小姐这般成为老爷夫人。

    三进院子的正房，其乐融融。

    古宅男女主人，伥鬼杨晃和名为莺莺的树魅女鬼，坐在左手边，大髯刀客被请为上座，徐远霞是豪爽性子，也懒得推脱，道士张山峰坐在右边，陈平安端菜送酒过去后，便开始畅饮，女鬼便有些滑稽了，极长的树根从绣楼那边如青藤蔓延，从房门绕入正堂，为了不扫兴，她还有意带了厚实面纱遮掩容貌。

    大髯刀客先前便问过了是否有什么仙家法术，能够帮助那位可怜女子恢复容颜，杨晃苦笑摇头，并不藏掖真相，详细说过了其中缘由，原来涉及到神诰宗的青词宝诰、一桩旁门左道的阵法秘术，以及古榆国祖宗榆树的木芯，极为驳杂絮乱，最关键在于古宅阵法与古榆木芯融为一体，无法挪动了，而此地方圆数百里的山水气数，本就是一处乱葬岗，两百年前彩衣国遇上一桩可怕瘟疫，十数万人染病暴毙，大多胡乱随意葬在胭脂郡此地，历代彩衣国皇帝都希望改变此地风水，但是哪怕当初一位观海境的道家神仙，云游经过彩衣国，被皇帝召见，亲临此地，诸多布置，光是两次罗天大醮，就耗费了近百万两银子，只可惜好了没几年，便又恢复成瘴气横生、鬼魂游荡的凄厉场景，真是神仙都束手无策。

    根子还在这处地界的风水之上，既是女鬼的救命药，也无异于饮鸩止渴，终有一天会堕入恶鬼，这一点伥鬼杨晃直言不讳，女鬼亦是坦然，原来夫妇二人早已约好，真到了那一天，便双双自尽，以免祸害一方百姓。

    其实古榆木芯天生清洁，只是他当时着急换留住女鬼莺莺的魂魄，加上之后病急乱投医，才使得她只能一步步魂魄恶化，若是能够持续汲取天地清灵之气，其实她有望恢复灵性，甚至反哺当地气运，成为类似淫祠山神的存在，但是她的神祇本性，因为古榆树的关系，必然与姓秦的截然不同，她是造福一方，秦姓山神却只能是腐坏山水。

    最后杨晃豁达笑言，最多再有三十年，这栋宅子就该无人无酒也无菜了，所以希望徐远霞在内三人，最好在这之前多来此地，好歹还能有个干净厢房被褥作为歇脚的地方，还能如今夜这般天南地北，相谈甚欢。

    涉及到一地数百里山水的庞大气运，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都无言以对，实在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因为只有十境练气士，才有资格对此“指手画脚”，十境可称圣，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最早是世俗王朝的恭维奉承，因为上五境的神仙实在太过少见，十境修士却需要牢牢占据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需要长时间积攒修为，面壁破境，偶尔也会跟山下的帝王将相打打交道，因此儒家圣人，道家的陆地神仙，佛家的金身罗汉，这些俗称，皆在此列。

    陈平安如今喜欢喝酒不假，但是每次喝得不会太多，大髯刀客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性格，道士张山峰酒量比陈平安还不如，偏偏脸皮子薄，被杨晃和徐远霞一劝两劝，就半碗半碗一口饮尽，使得陈平安最后只敢每次给他倒些许烧酒，即便如此，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还是摇摇晃晃，满脸红光，说话嗓音也大了许多，跟大髯汉子聊江湖见闻，跟士族出身的伥鬼杨晃聊诗词，很是开心。

    老妪隔三岔五就会端来一盘菜肴，见一坛子酒空了，又去搬了一坛过来。

    主宾尽欢。

    在第二坛酒就快要见底的功夫，一声哀嚎骤然响起，“楚兄楚兄！你上哪里去了，莫要抛下我一个人在此啊！”

    很快又有哭腔响起，“小道士，姓陈的，你们怎的也不见了，难道是给恶鬼妖魔抓了吃掉吗？不要啊，宅子里的妖怪，你们要吃人，就一起吃啊，不要最后单独吃我啊……”

    老妪当时正端来一盘菜，就要去安抚那个姓刘的官家子弟，解释缘由。

    陈平安赶紧起身说他去好了，老妪一想也对，若是她去了，估计那个可怜书生就要吓昏过去了。

    刘姓书生被陈平安拉着走入三进院子的时候，两腿颤颤，嘴唇铁青，瞧见了大髯刀客后，稍微好转，只是当他看见后门绕入正堂的恐怖树根，两眼一翻白，差点就要晕厥，被陈平安加重力道握住胳膊，立即给疼醒过来，书生哭丧着脸抱怨道：“让我晕过去就好了啊。”

    陈平安没好气道：“实在不行，就喝酒壮胆去，醉死拉倒，这点胆量总该有吧？”

    刘姓书生苦兮兮道：“可以没有吗？”

    陈平安给气笑，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小心翼翼看着少年的脸色，不像是为虎作伥的，刘姓书生哀叹一声，给自己打气道：“喝就喝！便是断头酒也是酒！”

    上了酒桌，刘姓书生便低头不敢见人，只管喝酒。

    大髯刀客笑问道：“你这书生，运气怎么这么背，交了那么个不地道的精怪朋友？还一路游山玩水，把你骗到这里来，不过你能够活到现在，跟咱们一起喝酒，也算你福大命大，看你穿着，是彩衣国的富家子弟？”

    刘姓书生颤声道：“家父是胭脂郡的太守，但是家里真没钱，算不得富家子弟。”

    大髯刀客哭笑不得，“怎么，我徐某人像是那种劫匪草寇？！”

    读书人抬起头瞥了眼大髯汉子，心想不能更像了。

    大髯刀客不再吓唬这个文弱书生，突然有些担忧，“杨兄，那老道士当真会解决了淫祠山神？会不会故意放过，留下来恶心你们？”

    男人摇头笑道：“既然此事有那位傅师叔盯着，神诰宗外门那边就一定会追查到底，何况每一拨外门子弟的下山磨炼，最终结果的勘验评定，极为缜密严谨，容不得赵鎏擅自主张。”

    杨晃突然脸色微变，“我现在只担心淫祠山神在官府那边有靠山，若是赵鎏弯弯肠子，打着不愿仗势欺人的幌子，然后跟州郡高官商议此事，说是商议，其实是私下相授，估计就悬了。一旦赵鎏最后说服彩衣国朝廷和礼部，主动要求留下那座淫祠，甚至干脆转为正统山神，成为一方山水正神，就会很棘手。虽说彩衣国的五岳正神，比不得大国王朝的同类，只是六境练气士的修为，在自家地盘上，才能发挥出观海境的实力，此地姓秦的那位，毕竟是塑有金身的山神，只要赵鎏从中作梗，帮着他名正言顺获得皇帝敕命，说不定拥有洞府境的实力。来自神诰宗的仙师，随便说几句话，彩衣国皇帝都会好好掂量的。”

    说完这些，大髯刀客、道士张山峰和陈平安，几乎同时望向那个战战兢兢的读书人。

    读书人有些茫然，什么五岳正神、淫祠山神，什么洞府境观海境，他一个都听不明白，怯生生说道：“我爹只是个四品郡守，什么山神不山神的，我爹估计听说都没听说过，他帮不上忙啊。”

    大髯刀客笑道：“放心，不是要你爹帮忙，只是防止他帮倒忙而已，明天一大早，我就陪你返回胭脂郡城，快马加鞭去拜见郡守老爷，怎么都别让那赵鎏捷足先登，相信只要赵鎏在郡守府见着了我徐某人，就会心里有数了，晓得他的算盘打不响，便是打响了，也要小心咱们去神诰宗闹，学那老百姓在官衙门口鸣冤击鼓，口呼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做主啊。”

    说到最后，大髯刀客自己大笑起来。

    伥鬼杨晃站起身拱手道：“那就先行谢过徐兄！”

    大髯刀客突然脸色古怪，喝了口酒，闷闷道：“徐什么兄，我这岁数给你当孙子都嫌大了！”

    杨晃哈哈笑道：“英雄不问出身，朋友不论岁数！”

    便是那位女鬼，都有些轻微笑声从面纱后渗出。

    把好不容易积攒出一点胆气的文弱书生，又给“凄恻缠绵”的笑声吓得脸色惨白。

    当晚，年轻道士喝高了，名叫刘高华的读书人没敢敞开了喝，生怕这一醉倒就再也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了。最后四人同住二进院子，陈平安和张山峰隔壁厢房，读书人和大髯刀客成为邻居。

    一夜无事。

    天亮时分，道士张山峰起床推门，看到陈平安已经在院子里练习走桩，比起初次相逢的时候，感觉像是越来越慢了。

    吃过了老妪准备的早餐，四人便一起告辞离去，因为日头高升，而古宅男女主人因为不喜阳光，就没有出门送行，站在绣楼那边，远远挥手。

    大髯汉子打着哈欠，眯眼看着越来越耀眼的日头，懒洋洋道：“又是新的一天了。”

    道士张山峰在跟书生刘高华聊着胭脂郡的风土人情，刘高华在走出这栋古宅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浑然一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滔滔不绝，跟年轻道人聊得不亦乐乎。

    陈平安突然转身走到门槛那边，对老妪轻声说道：“老婆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了麻烦事情，你可以寄信到最北边的大骊龙泉县，寄给披云山一个叫魏檗的……人，就说杨晃大哥是我的朋友，陈平安欠了你们好多酒呢。”

    老妪笑着点头，虽然没有当真，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有些善意，就跟春寒料峭的阳光一样，虽说在与不在，差别不是很大，可为什么要拒绝呢？

    陈平安伸出手，递过去七八颗雪花钱，“大骊龙泉与彩衣国，路途遥远，这是到时候老婆婆你寄信的钱。”

    这栋宅子，早已耗尽了杨晃所有家底，处处捉襟见肘，故而连酒水都是自酿，菜肴都是老妪去远处采摘而得。

    老妪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几枚雪花钱。

    寄信去往宝瓶洲最北边的大骊王朝，当然花钱不少，可却也绝对不需要耗费七颗雪花钱的夸张地步。

    但是少年一把钱币递过来，它们就跟市井坊间的铜钱似的，就这么一小把，不多不少的。好像拒绝了，或是故意少收几颗，略显不近人情，或是矫情，即便大大方方收下了，也不至于如何欠下天大的人情。

    老妪一时间有些唏嘘，年纪这么小，就晓得照顾别人的感受，也不晓得小时候吃了多大的苦，才有这份分寸火候。

    道士张山峰笑着招呼道：“陈平安，走啦！”

    陈平安唉了一声，跟老妪告别，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转身望向绣楼那边，大声喊道：“书上说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绣楼那边的伥鬼女鬼，相视会心一笑。

    虽然夫妇二人早已不是“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背负剑匣腰悬葫芦的少年，就那么倒退着跑去，再一次跟老妪挥手告别，“婆婆，春笋炒肉做得好吃极了！下次我还来啊！”

    老妪站在门口，笑容温暖，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轻轻唉了一声。

    ————

    一行人到了胭脂郡城的太守府，郡守大人正在官厅那边处理政务，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坐在素雅简朴的客厅，喝着婢女送来的茶水，刘高华则带着陈平安一路去往他爹的书房，做贼似的，因为陈平安跟他讨要了一幅胭脂郡堪舆图，而且必须是朝廷盖章的那种地图，刘高华虽然不明就里，但是想着这次能够或者离开古宅，还亲眼见识过了精怪鬼魅，还他娘的跟她坐在一张酒桌上喝了酒，一想到这个，刘高华就豪气冲天，看谁谁顺眼，便拍胸脯答应下来，要帮陈平安偷出一幅彩衣国胭脂郡的堪舆图，结果陈平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刘高华原本想要说一场患难之交，谈钱伤感情，结果一看那些沉甸甸的银锭，顿时觉得伤感情就伤感情吧，反正以后重逢见面的机会也不大了。

    刘高华蹑手蹑脚领着陈平安来到书房，关上门后，一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抽出一幅老旧卷轴，正是古色古香的一幅胭脂郡堪舆图，是一幅候补图，这也正常，这类朝廷钦天监绘制的形势图，两幅正选图，一幅必然悬在官衙大堂，另一幅则是交由当地武将保管，只有这幅候补图才会放起来吃灰尘。

    陈平安确认无误后，点头道：“是这个了。”

    他要花五十两银子，来买一个极小极小的可能性。

    齐先生曾经说过，如果看到瞧着舒服的形势图，就可以拿出那一对山水印，往上一盖，无需印泥即可。

    陈平安问过了书生那栋古宅在地图上的方位后，便找了个借口，让刘高华去书架那边挑几本山水游记的书籍，趁着书生转过身去，陈平安手心瞬间多出一对好似“山水相逢”的对章，正是齐静春雕刻篆文而成，印章质地，则是最好的骊珠洞天蛇胆石。

    陈平安朝着两枚印章，重重呵了一口气，然后看准古宅所在位置，啪一下轻轻压下。

    然后没看出什么花头异样，陈平安便卷起形势图，夹在腋下，对刘高华说道：“行了，咱们赶紧走吧，免得你爹发现，到时候我可不管，给过了钱，不会还你的，你被郡守大人打得半死，我最多支付药材钱。”

    刘高华随便拿了两本书丢给陈平安，一起离开书房。

    陈平安悄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谋划，多半是不成的，不过这也正常，哪有随便盖个印章，就能改变数百里风水气运的事情，自己又不是神仙。

    只是陈平安算错了一点。

    他当然不是神仙。

    可是篆刻印章的那位教书先生。

    是神仙中的神仙。

    于是，以古宅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山水颠倒，污秽退散，转为清灵。

    淫祠山神所在的那座山神庙，瞬间崩塌，秦姓山神金身粉碎。

    哪怕神诰宗的老道人已经放过他一马，与他私下会晤，传授锦囊妙计，这让山神喜出望外，只觉得真是否极泰来，自己终于要行大运了！不再是那个苟延残喘的淫祠小山神，马上就会成为神诰宗神仙倾力扶持的一方正神！

    所以当他金身粉碎的那一刻，始终没想明白缘由，只是怔怔高坐于神台之上，就那么烟消云散。

    神诰宗赵鎏当时正带着一行小祖宗离开小镇，瞬间感知到了这番天地变色的异样。

    老道人赵鎏呆若木鸡。

    难道是宗门金童亲自出马了？

    恐怕金童如今也未必有这等神通吧？

    其余神诰宗晚辈更是惶恐不安。

    只有那个看似惶恐的小道士，低下头，眼眸里满是笑意，孩子正在窃窃自喜偷着乐，“他娘的他娘的，我就说吧，那家伙是活了几百岁的老王八蛋，这件事情肯定是他做的，哈哈，到时候回到山门见着师父，我一定要跟他老人家吹嘘，这次我见着了上五境的仙人才行！”

    绣楼那边，伥鬼杨晃顾不得什么阳光普照、灼烧神魂，迅猛飞掠来到绣楼屋脊之上，凝神望去，四周皆是生机盎然，灵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男人满脸震惊和狂喜。

    女鬼更是直接破开屋顶，任由衣裙下边的丑陋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她深呼吸一口气，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扉清新，呼吸顺畅。

    杨晃红着眼睛，无比激动道：“必有圣人相助！说不得就是因为傅师叔的出现，此处景象，落入了神诰宗某位老神仙的法眼，便施舍大恩下来。不管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男子哽咽起来，猛然惊醒，一下子跪下去，向四方各自磕了三记响头。

    女鬼跪不下去，便向四方虔诚作揖。

    ————

    站在三进院子的老妪也是拜了拜天地四方。

    这辈子几乎从不喝酒的老妪，没来由想起去给自己倒上一碗酒，难喝就难喝吧，这辈子活得足够久了，已是别人的两辈子。

    老妪去灶房墙脚根，一手端酒碗，一手拿酒勺，勺子探入一只早已开泥封的酒坛，酒水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没道理啊。老妪愣了愣，有些疑惑，然后皱紧眉头，最后竟是一阵头皮发麻，老妪丢了酒碗摔了酒勺，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抹了抹额头汗水，突然笑了起来，重新去勺了小半碗酒水，然后走出灶房，坐在游廊长椅上，望着安安静静洒落在院子地面上的阳光，老妪小口小口喝着酒，白发苍苍的老妪，难得这么闲适无事，手头无事，心头也无事。

    之前也是这般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有个名叫陈平安的北方少年，背着木匣，倒退着小跑，笑着与老妪挥手告别。

    腰间挂个朱红小葫芦，里头有酒有剑有江湖。

    原来是一位酒鬼剑仙少年郎。

    老妪喝着酒，笑着想着，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那么他喜欢着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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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

    胭脂郡，太守府邸。

    偷过了自家老爹的一郡堪舆候选图，家贼刘高华有些心虚，觉得五十两银子有些烫手，便想着补救一二，就将大髯刀客三人晾在客厅，自己跑去他爹处理政务的官厅，说是自己这趟出门游历，遇上了书本上的神仙中人，其中用刀的大髯汉子，是一位名动江湖的江湖豪侠，便是郡内第一高手，都未必是他的三合之敌，万万怠慢不得。还有一位龙虎山张天师，背负一把桃木剑，家学渊源，杀妖降魔，手到擒来。最后一位姓陈的，更是了不得，别瞧着少年模样，其实是八九十岁的高龄了，只是“修道有成，颜如少童”而已。

    儿子刘高华这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把郡守大人给说得将信将疑，略带着一丝忐忑，带上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府邸幕僚，一同前往客厅招待贵客，结果刘郡守大失所望，男人确实没见过诸多神怪精魅，可是看人的眼光，真不差劲，打过招呼之后，落座喝了杯茶，就兴致缺缺，让刘高华好生款待三位贵客，就找了个由头返回官厅。

    一路上，刘郡守摇头道：“什么豪侠天师，名不副实，坑蒙拐骗到了我家府上，真是胆大包天，若是之后胆敢提出非分要求，本官非要让他们牢底坐穿，把牢狱饭吃饱。”

    老幕僚轻声笑道：“混吃混喝倒也不至于，年轻道士和背匣少年不好说，那名刀客是确有几分真本事的，府上护院肯定不是对手，刘大人，要知道我入府之前，曾经游历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数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在咱们彩衣国南方，都是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仅论气度，大髯汉子毫不逊色，目露精光，气度森严。”

    郡守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幕僚小声提醒道：“刘大人，你想一想，驻守本州的那位将军大人，是公认的四境大宗师，咱们曾经在筵席上远远观望，当时就觉得哪怕喝酒谈笑，却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很是吓人，仔细回想，那位自称姓徐的江湖人，是不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刘郡守皱了皱眉头，“听你的意思，是要好好拉拢一番？可是听说江湖人打交道，都是一掷千金才算英雄气概，若是只拿出几两银子做盘缠什么的，不是客套情谊，反而是羞辱，会得罪那帮江湖莽夫，本官向来为官清廉，并无盈余，能够出手，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还要跟郡城富豪借银子？”

    说到这里，一郡父母官的神色有些不快，“若是这般满是铜臭气的关系，本官不要也罢。”

    读书人看待江湖汉，尤其是有了朝廷官身的读书人，其实心底还是瞧不上眼的。

    老幕僚心中叹息，自己送上门的江湖关系，这位刘郡守都接不住，也怨不得一手好文章却只是四品官了，更何况刘郡守的座师房师，如今还是彩衣国的公卿高官。如果换成他是郡守，别说是跟富人借钱，就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假设那位大髯刀客，是一位三境小宗师的江湖高手，只要关系到了，那么桌面底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再说了，人情人情，没有人情往来怎么有人情，想着事事别人求己，可不是为官之道啊，与郡城豪阀大族有点往来，借几百两银子而已，真是你刘郡守丢了面子？错啦，是你给那户人家面子呢。只是这些事情，刘郡守不爱听，觉得有辱斯文，老幕僚一次两次说过之后，就心里有数。

    一想到这里，老幕僚又有些心灰意冷，官场如此弯弯曲曲，江湖上何尝不是如此？他在隐姓埋名之前，事实上曾经为一位彩衣国南方江湖的盟主担任心腹谋士，快意恩仇是有，可更多的还是人间细事多如毛，任你英雄盖世，满腔意气，用不了几年就会被磨损殆尽。想当年老盟主何等豪气干云，最后不一样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刘郡守不冷不热地离开后，刘高华有些尴尬，加上一座郡守府邸，竟然寒酸到几间客房都腾不出来，大髯刀客便让刘高华带着去往最近的客栈落脚，只要那神诰宗老道人进入郡城府邸，就赶紧通知他们三人，刘高华连连应下。

    因为地段好，又是老字号，客栈生意兴隆，好在郡守嫡子的面子还值点钱，硬是拿出了三间客房出来，而且没敢坐地起价，而刘高华从头到尾也领这份情，全然没意识到客栈掌柜的心疼割肉，这让大髯刀客看得好笑，就连道士张山峰都直摇头。

    人情世故，也是学问。这些学问，圣贤书上教的不多，但是江湖里头有，陈平安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其实之前泥瓶巷杏花巷这样的市井坊间，也有。

    三人在大髯汉子房间闲聊，自然而然聊起了这趟古宅之行，说起了张山峰的那张神行符，徐远霞问过了价格之后，得知竟然如此昂贵，便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俱芦洲道士，笑言下趟斩妖除魔，一定要有些收获才行，张山峰虽然穷怕了，但是丝毫没有怨天尤人，这倒是让徐远霞刮目相看，汉子可是知道修行路上，练气士积攒家底，何等重要，对于一些个山上仙家的门道规矩，闯荡南北的徐远霞所知甚详，练气士修来修去，修心修力，修的更是真金白银，如果年轻道士一直这么入不敷出，肯定很难往高处走，再好的心性，都经不起这种钝刀子割肉。

    经过闲聊，陈平安第一次具体了解练气士下五境的风光。

    之前那次跟“弟子学生”崔瀺作伴从大隋返回，因为当时林守一已经是半个山上神仙，陈平安就有些好奇这些，一次难得的两人闲聊，陈平安破天荒主动问起了修行练气的事情。

    结果少年崔瀺当时直翻白眼，撂下一句，下五境？都是垃圾啊，聊那个多没劲，简直就是有损先生的高山流水，先生，咱们来聊聊上五境吧？想当年学生我好歹是十二境……

    当时陈平安对他成见颇深，就不愿意听白衣少年夸夸其谈，起身去远处练习立桩剑炉了。

    陈平安如今想来，是不是挺伤崔瀺自尊的？“好歹”曾经当过十二境的仙人，还跟白帝城的城主在彩云间下过棋……

    陈平安挠挠头，低头喝了口茶，但是心里想着的，却是后悔连同信一起寄给“崔东山”的那两千两银票，跟当过仙人的学生弟子这么客气，不讲究，这不是侮辱人嘛。

    练气士的下五境，登山五境，铜皮境，草根境，柳筋境，骨气境，筑庐境，其中前四境，分别修炼皮肉筋骨，说是练气士，其实养育出一副坚韧的体魄，也很重视，道理倒也浅显，人身若是一只水碗，炼出一斤气，若是水碗只能装下八两，其余二两就成了空谈。最后一境，则是融会贯通，熔铸一炉，是为人身这具练气之器的大成之境，大概意思像是在说，可以正式登山了。

    因为伥鬼杨晃多次提及柳筋境，说成是“留人境”，大髯汉子便着重给陈平安这个外行解释了一番，说起来津津有味，充满了纯粹武夫对山上神仙的调侃，让刚好停滞在三境的年轻道士十分无奈。

    “曾经有一位惊才绝艳的柳姓修士，单凭炼筋一事，就直接登入上五境，成就无上仙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故而专门以柳筋命名此境。又有留人境的说法，因为许多奢望走捷径的修士，误入歧途，在这个境界上对柳姓修士遗留的残缺秘籍，去钻牛角尖，耽搁太久，贻误终身。”

    大髯汉子喝茶也有喝酒一般的豪迈，言语之中颇多调侃，“咱们武人总被山上修士看轻，可有一点怎么都比练气士强，就是步步扎实，没那乱七八糟的捷径可走，最为脚踏实地，所以这柳筋境，留住了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心怀侥幸的年轻修士，而且下五境的练气士，只要不是兵家和剑修之流，遇上了咱们第三境的纯粹武夫，可讨不了半点便宜！”

    年轻道士身为在座唯一一位练气士，闷闷道：“你们武夫跻身炼气三境，咱们练气士跻身中五境之后，再来比比看？肯定是咱们练气士胜算更大。”

    大髯汉子嘿嘿笑道：“咱们只做同境之争，第九境的金丹境练气士，够神仙了吧？遇上咱们山巅境的纯粹武夫试试看？那大骊藩王宋长镜，你们几个十境练气士敢在他面前横？这个宋长镜，是咱们宝瓶洲纯粹武夫里头的这个！”

    大髯汉子伸出大拇指。

    他始终不愿收起大拇指，大为称赞道：“这等武夫，才是世间真豪杰，身处山下，却能傲视山上，只恨我徐远霞不能见他一面，否则死皮赖脸也要敬他一碗酒！”

    陈平安脸色古怪。

    藩王宋长镜，可不就是宋集薪的亲叔叔，曾经在泥瓶巷路过，陈平安还跟宋长镜还打过照面来着。

    再说了，跟宋长镜差不多境界的纯粹武夫，只是家乡小镇，就还有李槐他爹，更别提还有崔瀺的爷爷……

    陈平安只好默默喝茶。

    之后三人去客栈一楼吃饭，大堂酒桌上议论纷纷，原来有位老神仙，即将大驾光临胭脂郡，一手神通，变化莫测，书上的神仙可以撒豆成兵，他则是能够丢纸为美人，那些个仪态万方的婀娜女子，在一张张黄纸落地现身之后，一个个与大活人完全无异，能歌善舞，对答如流。

    老神仙这一路南下，已经让彩衣国沿途各地的达官显贵，都忍不住叹为观止，所以老神仙尚未驾到胭脂郡，这座以美女著称于世的彩衣国郡城，就已经翘首以盼，男子期盼那些由纸张变化而来的神异美人，是否别有韵味，稍有姿色的女子，则是都起了争胜心，岂有一张薄纸胜过她们真人的道理？

    陈平安兴趣不大。

    大髯汉子和道士张山峰则是跃跃欲试，说是一定要去瞅瞅，一个信誓旦旦，说那老神仙说不定就是披着人皮的精怪妖魔，一个使劲点头附和，说决不允许妖魔蛊惑人心。

    陈平安看着两个满身正气的家伙，心想你们两个能不能擦干净口水再说话，不就是想看漂亮女人吗，直说啊，我又不会笑话你们。

    唉，说到底他们就是没见过真正好看的姑娘，这一点，陈平安底气很足。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了。

    她眉如远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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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离别可以再会

    落魄山，竹楼后边新开辟出一方小水塘，水至清且无鱼，空荡荡的水塘，不知是要做什么。魏檗却经常在此蹲着，一看就能看上半个时辰，还要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最近半年，好好盯着水塘，切莫让外人靠近，约莫是不太放心这两个家伙，魏檗甚至让那条腹下生出金线的黑蛇，从洞穴老巢搬出，就在竹楼附近盘踞守候。

    陈平安离开之后，青衣小童没了对比，何况春寒渐退，每天的日头暖洋洋的，修行就懈怠下来，粉裙女童提醒了两次，青衣小童振振有词，这叫松弛有度，厚积薄发，可不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魏檗又来到竹楼后，青衣小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之前不管如何询问，魏檗只说让他拭目以待，就是不愿道破真相，害得青衣小童整天挠心挠肺，恨不得现出真身，跳入水塘掀个底朝天，只是忌惮魏檗的身份修为，以及这位山岳大神那笑里藏刀的阴柔脾性，这条御江水蛇才硬生生压下好奇心，免得寄人篱下的同时，还要被穿小鞋。

    魏檗今天还是蹲在池塘边，仔细凝视着水塘里的细微水流，看似死水一潭，实则不然，脚下这座落魄山的山水气运之根本，其实不在山巅的山神庙，山根在于竹楼，水运在于眼前水塘。山神宋煜章本就交恶了这位北岳正神，加上又是醇臣本色，死心塌地为大骊宋氏卖命，便一五一十将这桩密事禀报给礼部和钦天监，得到的答复却是让他守口如瓶，不许泄露丝毫。既然是大骊朝廷的旨意，宋煜章也就不再纠缠，至于自身修为因此受到禁锢约束，无法完整统辖落魄山，宋煜章反而看得很淡。

    不过宋煜章跟顶头上司魏檗的关系，算是愈行愈远了。

    青衣小童同样蹲在池塘边，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池塘清水，是从哪里搬运过来，不过以魏檗的身份，只要是“大骊北岳”辖境之内，搬山运水，实在轻而易举。

    青衣小童眼巴巴瞪着池塘清水，只恨无法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全然没有察觉身边蹲着的魏檗，在自家地盘上，竟是脸色紧绷，额头渗出汗水，肩头如负山岳，想要起身都没有办法。

    光阴如水流逝，百无聊赖的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魏檗身边站着个陌生人，正弯着腰，双手负后，笑眯眯凝视着水塘，他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年纪轻轻，长得还挺俊，就是笑起来不太正经，一看就像是会假借看手相的幌子，趁机偷摸姑娘们的小手，若是以往在御江附近，就青衣小童那火爆脾气，早就让这个年轻道士有多远滚多远了，如今在龙泉郡见多了风风雨雨，青衣小童收敛许多，只是一想到身边有一尊金身灿灿的北岳正神，竹楼里头还有一位可怕至极的武道巅峰大宗师，咱这还怕什么？

    青衣小童赶紧站起身，润了润嗓子，“喂喂喂，你这道士，咋这么不地道呢，不打声招呼就闯了进来？你晓不晓得我家老爷陈平安，是整座山头的主人？而且竹楼附近就有条贼凶的大黑蛇，最喜欢吃人，你能活下来，得亏大爷我每天苦口婆心，劝那条大黑蛇要吃斋要吃斋，否则你这会儿，哼哼！”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鼻孔朝天。

    心中大笑，哇哈哈，憋屈了这么久，总算碰到个自己能够训斥几句的凡夫俗子了！不容易啊，一想到这个，青衣小童就越看那年轻道人越顺眼，恨不得就要跟他称兄道弟一番。

    “这样啊，如此说来贫道托你的福，逃过一劫了。”年轻道人笑容灿烂，连忙道谢。

    陌生道人这副做派，落在青衣小童眼中，比起魏檗那种绵里藏针的阴森笑容，这哥们可就真诚太多了，不过青衣小童在这狗屁龙泉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混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便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道人，确定没有半点练气士的气象后，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一路晃荡过去，跳起来就在年轻道人肩头上一拍，“谢什么，我家老爷陈平安下山前就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要挑起重担，当家作主，你作为客人，哪有让你受到惊吓的道理。”

    竹楼后窗那边，光脚老人看到这一幕后，笑呵呵道：“你有本事再拍一下这位道人的肩头。”

    青衣小童心生警惕，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又看了几眼二楼窗口那边的疯老头，再看了看道人头戴着的莲花冠，试探性问道：“咱们有话好好说啊，你是道家的十境大真人，还是十一十二境的天君？”

    年轻道人笑着摇头，“都不是。”

    青衣小童半信半疑，低声道：“这位仁兄，咱们行走江湖，无论辈分高低修为深浅，都讲究一个以诚待人，可不许骗人啊？”

    年轻道人点头道：“真不骗你。”

    十境以下，在落魄山自己哪怕打不过，这不还有魏檗和疯老头嘛，这要还畏畏缩缩，就真说不过去了！

    青衣小童迅速掂量一番，觉得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顿时眉开眼笑，又是跳起来拍了一下道人的肩膀，“我一看你就根骨清奇，别灰心，道家元婴境的陆地神仙而已，你努力个几百年，总归还是有点希望的，实在不行，以后给人欺负，就报上我的名号，就说你认识……御江浪里小白条，或是落魄山小龙王，这两个绰号怎么样？一个风流，一个威风……”

    二楼老人肆意大笑，朝青衣小童伸出大拇指，“小水蛇，算你本事，要是今天不死，以后够你吹嘘一辈子了！”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转，咳嗽一声，耷拉着脑袋就要撤退，嘴上念叨着“修行去修行去，今天的修行可不能耽搁了”。

    年轻道人笑了笑，点头温声道：“修行是不能懈怠，走走走，贫道对于修行略有心得，你问我答，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然后青衣小童眼前一花，突然发现有人与自己并肩而行，这还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魏檗那边，也有个人蹲在那边，更奇怪的是二楼窗口，还有人与光脚疯老头相对而立，而在竹楼那边朝这边探头探脑的傻妞身后，还有个人陪着她一起鬼鬼祟祟望过来。

    一个个全是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

    青衣小童闭上眼睛，假装瞎子往前边摸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梦游，我又在梦游……”

    竹楼那边，粉裙女童眨着水灵大眼眸，比起青衣小童的不敬在先，她好奇多于畏惧，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个”年轻道人，双手拢袖，看着墙壁上显现出来的一个个符箓文字，啧啧称奇道：“字还是这般有意思，不愧是帮着……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二楼那边，年轻道人斜靠窗台，笑问道：“听说你想要打架？”

    光脚老人先以儒家长揖，以崔氏读书人的身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后退两步，以武夫身份抱拳行礼，再无半点敬畏，眼神炙热道：“还望陆掌教赐教一二！”

    年轻道人故作恍然和释然，笑哈哈道：“好说好说，只是一二就好，讨教三四五六的话，贫道还真为难，毕竟如今身在你们浩然天下，两条腿跟蹚泥似的，走的不快，蹦的不高。”

    水塘旁边，年轻道人跟魏檗并肩蹲着，问道：“魏大山神，能否告诉贫道，这池塘里的积水，以及里头种下的那粒金莲种子，都是什么来历？”

    魏檗仍是无法起身，只得苦笑道：“回禀掌教老祖，水是神水国覆灭前夕，我偷偷让人取出的三万斤泉水。那粒金莲种子，则是神水国皇库里头的老古董，当年就连皇室和钦天监老人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代代都作为珍藏传承下来，神水国亡国之后，逃难经过棋墩山，被我遇上，最后便有了这粒种子。便想着能不能靠着灵泉之水，孕育出一株传说中唯有小莲花洞天，才有的那种紫金莲花。”

    因为魏檗是北岳正神，是所有山脉的主人，命运一体，但这既是天时地利人和，但有些时候天灾地祸，就会成为山水正神的负担，当身边这个莲花冠道人出现后，魏檗就被道人一脚踩得无法动弹了，哪怕道人只是踩在落魄山上而已，其实却与踩在魏檗头顶无异。

    如果道人一脚踩得落魄山塌陷，那么魏檗可能在披云山之巅的那尊金身，就会断掉大半条胳膊。

    年轻道人摇头反驳道：“不是只有小莲花洞天才有，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三株品相极好的紫金莲花，长势还不错，高达十数丈呢。”

    魏檗无言以对。

    道人正是道教坐镇的青冥天下，道祖座下三弟子陆沉。

    青冥天下道教又分三教，这三教掌教，地位之崇高超然，相当于浩然天下的礼圣、亚圣、文圣。

    陆沉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微笑道：“行了，别装聋作哑了，贫道若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青衣小童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陆沉的身份，但是仅凭莲花冠道人这一手神通，关键是当着魏檗和老疯子的面施展出来，青衣小童就晓得自己又撞上铁板了，而且极有可能，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硬。

    “这位”陆沉陪着青衣小童一起走向崖畔，笑问道：“掩耳盗铃这个典故听说过吗？”

    青衣小童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哽咽道：“听说过。”

    陆沉又问道：“觉得如何？说心里话。”

    青衣小童抽泣道：“只是觉得好玩儿。”

    陆沉感慨道：“孺子可教也。”

    青衣小童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痴痴望向远方，满脸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

    有点想念陈平安了，他如果在身边，哪怕这个老爷的境界根本不够看，可是青衣小童就是会觉得更心安一些。

    陆沉露出一抹破天荒的慈祥神色，侧身低头望向呆呆的小家伙，轻声问道：“小水蛇，想不想跟随贫道去往青冥天下？”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泪水，皱着一张脸蛋，嘴角下撇，苦兮兮道：“如果我拒绝，你是不是就会抬起一脚踩烂我的脑袋？”

    陆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贫道只会搬走那座水塘，因为里头的泉水也好，金莲种子也罢，都算是贫道遗留在这座天下的东西，那么陈平安就算失去一桩很大的机缘了。你不是经常自诩为英雄好汉吗，这一路混吃混喝，不讲点义气？好歹为陈平安做点什么？”

    青衣小童缓缓摇头，泪眼朦胧，“我不讲义气一两次，陈平安也不会怪我的。”

    陆沉扶住额头，碰上这么个不开窍的呆货，也是没辙，罢了，机缘未到，就先这样吧。

    他叹了口气，对青衣小童说道：“回头跟陈平安说一声，水塘一事，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至于你，走江化蛟之时，可以去往贯穿俱芦洲东西的那条大渎，如果能够支撑着走上半截，就算你成功了。到时候可以让陈平安帮你保驾护航，嗯，这就是他需要还给贫道的人情了。”

    青衣小童试探性问道：“仙长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沉看穿小家伙的心思，没好气道：“一，贫道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或者老祖宗。二，贫道对你化蛟之后的蛟龙皮囊看不上眼。三，贫道之所以点化你一次，是因为你的出身比较特殊，而且以后说不得还要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去往青冥天下。”

    这个陆沉一闪而逝。

    青衣小童起身望去，傻妞和魏檗身边也都没了莲花冠道人。

    瞬间破涕为笑，大摇大摆走向竹楼那边的粉裙女童，趾高气昂道：“傻妞儿，晓得不！老仙长夸我天赋太好了，差点就要跪下来收我为徒，还说要带我去那啥啥天下吃香的喝辣的！我谁啊，既然认了陈平安当老爷，就要讲点江湖道义对不对？便毫不犹豫拒绝了，你是没看到老仙长当时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水，唉，可怜老仙长一片赤诚之心，要怪都怪陈平安运气太好，收了我这么个小书童，也怪我太讲义气了！哦对了，傻妞儿，老仙长跟你说了啥？”

    粉裙女童扬起一只小手，上边金光熠熠生辉，她尴尬道：“老仙长跟我聊了些写字的规矩，最后说你一定会胡说八道，要我代劳，赏你一耳光。”

    清脆悦耳的啪一下。

    青衣小童被金光璀璨的手心狠狠摔在脸上，整个人在空中旋转数圈才坠地，青衣小童趴在地上，干脆装死算了。

    魏檗站在水塘边，望向静谧竹楼二楼，忧心忡忡。

    ————

    古榆国，一座名为“大茂府”的私人府邸，一位身材高大的英俊书生，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正在吃着一尾清蒸出来的桃花鳜鱼，左手一支特制银钩，右手一双绿竹筷子，慢悠悠吃着这餐时令美味，手边还有一壶古榆国贡品佳酿，时不时就放下筷子，喝上一口。

    儒雅书生餐桌前，站着四位古榆国最顶尖的武道宗师和练气士，名震一方，

    一位武道四境巅峰的剑道宗师，自学成才，杀心极重，在古榆国和周边数个国家的江湖上，毁誉参半，公认此人有功高而无德，崇拜者则坚信这位宗师，只要是对上任何一位宗门之外的下五境的剑修，可以稳操胜券。

    一位四境的刺客，并未蒙面，是一位不起眼的粗朴汉子，但是明显脸上覆有假的面皮，此人是古榆国买椟楼楼主，买椟楼是名动数国的刺客机构，意思是价格公道，雇主只需要花木盒子的钱，就能收到明珠的回报。

    他曾经亲自接下一单生意，刺杀中五境练气士，差点就成功，若非对方拥有一件密不外传的师门法宝，恐怕他就要得手。在那之后，买椟楼遭受到一轮雷霆万钧的报复，差点就要销声匿迹，不过在这期间，买椟楼也展现出足够的江湖血性，不惜代价，专门刺杀那座仙家的下山游历弟子，长达二十余年的漫长纠缠，一个几近覆灭，一个伤筋动骨，最终在古榆国国师的亲自调停下，双方停战。

    如此说来，江湖门派，不止有苟延残喘和仰人鼻息，也有这般舍得一身剐敢把神仙扯下山的雄迈气概。

    其余两名练气士，妖娆妇人是散修出身，擅长使毒，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能够使人的神魂腐败，无论是江湖武夫还是山上神仙，都不愿招惹这位“蛇蝎夫人”。

    但是另外一位练气士，则是一张从未在古榆国朝野现身的陌生面孔。

    能够让这四位大人物齐聚一堂，原因很简单，那位瞧着像是进京赶考书生的年轻人，是古榆国国师。

    吃过了肥美鲜香的那盘桃花鳜鱼，他从袖中掏出三张纸，各自绘有一幅人物画像，弯曲手指，敲了敲中间一位背负木匣的少年，笑道：“国库里有一件玄字号法宝，谁成功截杀了此人，就可以一并拿走。事先说好，这位少年极有可能是六境剑修，三境纯粹武夫只是假象，千万不要被他蒙蔽。我只管收取头颅，至于是怎么杀的，我不在乎。其余两人，若是杀了，也会有些彩头，诸位尽管放心。”

    三人先后离去，只剩下那位名声不显的练气士。

    他讥笑道：“楚国师，慷他人之慨，不太好吧？”

    书生微笑问道：“是你的意思，还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那人沉默不语。

    书生笑道：“只要是你拿回头颅，不就行了？东西仍归楚氏国库，不过是在我这边转一手而已。”

    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

    在南涧国稍作停留之后，那艘打醮山鲲船继续升空，御风南下。

    鲲船航行在宝瓶洲中部偏南的上空，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好时节。

    这一天黄昏，那位磕掉一颗牙齿的貂帽老儒生，走出独门独栋的豪奢院子，来到船头，视野所及，大日坠入西方，景象壮阔。

    老儒生一直这么看着，不知不觉，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是出门散步的女子，以那柄名动俱芦洲的小巧飞剑“掣电”，作为钗子，她也真是奇思异想，当然更是无比阔绰的大手笔。

    掣电尾端挂有一粒珠坠子，理由更奇怪，是女子的父亲，怕掣电的速度太快，女儿无法驾驭，所以才找来一粒从某座龙宫秘境当中获得的螭珠，为此他不惜重新炼剑一番，以便穿孔悬珠，用以滞缓飞掠速度。

    老儒生没有转头望向前不久才“结仇”的年轻女子，老人脸上笑呵呵，嘴唇不动，只是悄悄传递心声：“小丫头，你不该来见我的，小心露出马脚，到时候你爹再宠溺你，也轻饶不了。”

    年轻女子脸色冷漠，以心声答复道：“剑瓮先生，你为何要如此行事，你无亲无故，并无子嗣，也无弟子门生……”

    老儒生抬手揉了揉貂帽，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以言语出声，笑道：“小姑娘，若是真不喜欢那位斛律公子，便是直接说了，不用觉得一个男人是好人，便一定要喜欢的。以后若是遇上了喜欢的男人，也不一定是坏男人，就非要不喜欢的。”

    年轻女子脸色微红。

    老人感慨道：“颠簸了一辈子，四海为家，临了反而觉得还是这鲲船上的小院落，能够让人心静，所幸上船之前带了一箱子书，每天一推开门，就是这云海滔滔，山河日月，赏心悦目啊。回去了关上门，就是一桌子书籍，道德文章，可以修心……”

    年轻女子轻轻叹息一声。

    这趟南下游历，是她爹的安排，说是要她出门散心。

    一开始以为父亲是想要撮合她跟那位斛律公子，直到大骊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没这么简单。

    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内幕，才知道这位剑瓮先生，竟然是那枚关键棋子。

    好大的一盘棋。

    她甚至都要以为自己都会沦为弃子。

    貂帽老人挥挥手，“走吧走吧，我又不是什么俊小伙，你一个黄花大闺女，陪着一个糟老头在这边看日落，你不觉得尴尬，我还觉得不自在呢。”

    年轻女子默然离去，返回院子，屏气凝神，安静等待变局的到来。

    绰号为剑瓮先生的俱芦洲老修士，砸吧砸吧嘴，摘下貂帽，重重拍了两下，随手丢出鲲船之外，随风而逝，“走吧，老伙计。”

    老人回首望向北方，年少时曾是俱芦洲君子资质的读书种子，但是脾气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在骂骂咧咧，骂朝臣尸位素餐，是骂武将酒囊饭袋，骂皇帝是个昏君，骂来骂去，还不是骂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

    后来等到家国皆无，老人便再也骂不出口了。

    没了貂帽的老儒生返回小院，一路上打醮山的执事杂役对他毕恭毕敬，老人心中有些愧疚，不过脸上笑容如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让人倍觉亲切，比起不苟言笑的斛律公子，性情阴鸷的青骨夫人，这位剑瓮先生，实在要“可爱”多了。

    暮色里，老人回到屋子，拿了本儒家典籍坐在院子里，也不去翻书看书，只是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鲲船下方的宝瓶洲版图，为一个朱荧王朝的疆土，是宝瓶洲剑修最多的一个强大王朝，相传风雪庙陆地剑仙魏晋当年第一次行走江湖，在朱荧王朝逗留时间最久，几次生死搏杀，对手都是与朱荧王朝的成名剑修。

    朱荧王朝是宝瓶洲中南部首屈一指的鼎盛势力，藩属小国多达十数个，仅就国土面积而言，仅次于北方吞并了卢氏王朝的大骊，而朱荧老皇帝的诸多龙子龙孙当中，光是早早决意舍弃皇位的九境剑修就有两人，四大皇家供奉当中，一名十境剑修，曾经与那位号称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风雷园李抟景，三次交手，三次落败，但是差距有限，否则李抟景也不会答应后边的两次挑战。

    先前观湖书院以北的两大王朝，拼死鏖战，双方皆是大伤元气，南边不远处的朱荧王朝，隔岸观火，朝野上下，很是幸灾乐祸。

    宝瓶洲国家林立，可是名副其实的“王朝”，双手之数而已。

    北方卢氏王朝，已是过眼云烟，据说皇族子弟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活下来的也都沦为刑徒遗民，被逼着给大骊宋氏去开山吃土了。大隋高氏孤掌难鸣，再往南，就是那两个打得热火朝天的宿敌王朝，连老祖宗留下来的最后那点家底都投入了战场，拼了个两败俱伤，尸横遍野，血流千里，两国决战之地，注定要成为一座载入史册的战场遗址。

    南涧国和观湖书院以北的宝瓶洲北方，杀得很热闹。

    南边依旧歌舞升平。

    但是今天暮色里，朱荧王朝境内一座不知名山巅之上，蓦然绽裂绽放出千万缕剑气，照耀得方圆数十里都亮如白昼，剑气直冲云霄，如瀑布由下往上直扑而去，刚好汹涌倾泻向了一艘浮空鲲船。

    一个瞬间，跨洲远游的庞大鲲船就千疮百孔，数百人当场毙命，遭遇重创的鲲鱼哀嚎，剧烈翻腾，用以稳固鲲鱼背脊上诸多建筑的阵法，本就在剑气冲击之下毁于一旦，鲲鱼这么一晃荡，雪上加霜，加上天上强劲罡风吹拂，又有数百人直接被摔下鲲船背脊，摔死在朱荧王朝的大地上。

    鲲船毁灭，已是定居，船主在内的打醮山练气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垂死挣扎的鲲鱼，不断冲向地面。

    期间不断有大修士惊慌失措地腾空而起，青骨夫人一行人就在此列。

    身材修长枯瘦的青骨夫人脸色铁青，眼眸狭长，眯起之后更是如锋芒一般，她一手捧着儿子，一手抓住丈夫的脖子，死死盯着那艘迅猛下坠的鲲船，然后视线掠向那些剑气的起始处，似乎想要找出罪魁祸首。

    宛如米粒的修士不断升空，火速离开鲲船。

    可是那些无法御空飞掠的练气士，注定要听天由命了，而且那条鲲鱼若是翻身撞入大地，必然全部丧命，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就在此时，从北方高空挂起一道极其漫长的金色长虹。

    金色虹光来到鲲鱼头部底下。

    竟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只见他双手撑住鲲鱼，一声怒喝，双膝微蹲，脚下浮现出一大片金色莲花。

    可是鲲船下坠之势，何等强大，简直就是山岳压顶。

    僧人被压得身形不断下沉，脚下的金色莲花纷纷崩碎，他的出现，虽然稍微滞缓了鲲鱼下坠速度，可按照这个势头，僧人恐怕仍要被鲲鱼头颅直接撞入地下十数丈。

    中年僧人七窍渗出血水，但不是鲜红颜色，而是金黄色。

    竟然是一尊佛门金身罗汉。

    僧人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暴喝一声，猛然转过身去，弓起背脊，如扛物前奔，腾出来的双手开始在胸口结印。

    这位佛门行者右手前臂上举竖起，手指向上舒展如座座峰峦，手心向外。

    正是佛家无畏印。

    中年僧人一身金色鲜血流淌，可依然面容沉静，对于自身遭受的巨大痛苦，以及辛苦积攒而来的修为流逝，仿佛全然无动于衷，浑然不觉。

    当僧人双脚触及大地之时，鲲船的下沉势头已经趋于平稳，但是僧人最终还是被压得身陷大地，当鲲船轰隆隆停靠之时，僧人已经不见身影，过了许久，土壤松动，满身尘土和金色鲜血的僧人才刨开泥地，走出鲲鱼底部，中年僧人满脸悲悯之色，转过身，双手合十，低头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夜幕中，僧人行走在已经死亡鲲鱼的背脊之上，建筑倒塌，瓦砾废墟，俱是尸体和伤残。

    僧人一一竭尽所能地照顾过去，最后他来到一位满脸血污的少女身前，僧人叹息一声，见她并无，双手合十，默默离去。

    双眼无神的少女，怀中抱着一位同龄少女，那具看不清面容的尸体，腰间颓然悬挂着一只漂漂亮亮的绣袋。

    还活着的少女，轻轻拍着尸体的后背，重复呢喃道：“不怕不怕。”

    ————

    彩衣国，胭脂郡。

    艳阳高照，郡城内大小街道熙熙攘攘，城外官道上商贾旅人如织。

    老神仙下榻于郡守府不远处的一座大宅，主人富甲一方，广发请帖，邀请城内大小权贵去他家里做客。为此专门在湖心搭建了一座高台，不等天黑，就已是彩灯高挂，陆陆续续的客人鱼贯而入，拖家带口，估计不下三百人。

    沾郡守嫡子徐高华的光，陈平安三人得以进入其中，只是位置不佳，在湖边一条游廊内，安排了两条长凳，不过好歹有一张拜访瓜果点心的小案几，比起附近那些只有座位而无款待的客人，还是要风光几分，案几是因为徐高华不去陪着郡守大人，要跟朋友待在一起，府上才会临时添置。

    陈平安本想练习剑炉，只是担心太过惹眼，便只好摘下酒葫芦慢慢喝酒。

    徐高华坐在大髯汉子和道士张山峰之间，跟两人小声说着这户人家的财力雄厚，以及跟彩衣国一位大将军千丝万缕的隐秘关系。

    老神仙和他的黄纸美人如约而至，先是从远处一座高楼飞掠而至，缓缓飘落在湖心高台之上，落地之时，好似蜻蜓点水，大袖翻摇，尽显仙人丰姿，这一手就赢来震天响的喝彩，拍手叫好声，在湖边此起彼伏。

    老神仙满脸红光，清瘦儒雅，一袭清谈名士的装束，落地之后，也不废话，就连跟郡守大人和驻军武将的客套都省了，手腕一抖，并拢双指就多出一张黄色符箓，若是眼力好的江湖宗师，就能够看到上边绘有女子模样的线条，远远算不得栩栩如生。

    老神仙轻轻弹指，指缝间的那张黄纸激射而出，触及地面之时，炸出一团青色烟雾，缓缓蔓延开来。

    一位身着彩衣的婀娜女子，从青烟之中姗姗走出，向主要贵客所在的一座水榭，施了一个万福。

    大髯刀客和年轻道士看得啧啧称奇，刘高华更是拼命拍手叫好。

    陈平安却突然抬高视线。

    刚好有人同时望过来。

    那人半蹲在远处的庭院墙头之上，正朝着陈平安咧嘴而笑。

    陈平安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跟张山峰说去找茅厕，年轻道士让他快去快回，可别错过了精彩画面，陈平安笑着点头。

    当陈平安走出游廊走下台阶的时候，那个与陈平安差不多岁数的黑衣少年，也走在了墙头之上。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如临大敌。

    有些离别，就不希望再碰面，但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不期而遇了。

    比如陈平安和那个名叫马苦玄的家伙。

    有些明明希望可以再见的分别，却偏偏不会有再会了，比如陈平安和那个名叫秋实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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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街一战

    湖心高台之上，黄纸符箓落地而成的彩衣女子，环顾四周，眉眼灵动，顾盼传神，她哪里是什么傀儡死物，分明是大活人才对。

    站在高台边缘的老神仙，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掏出一只粉彩小瓷瓶，打开瓶塞，随手丢向高台中央，滚落在彩衣女子脚边，片刻寂静过后，便有琴声从瓷瓶当中悠扬传出，简直就像是有操琴高手在场抚琴，若是有此道高手，就可以听出琴声以慢角调开指，而彩衣女子随着琴声，缓缓舒展身姿，长袖如七彩流云。

    琴声微顿，彩衣女子随之停下身形，保持一个翘脚的俏皮姿势。

    那只粉色绣鞋轻轻踮起，如小荷露出尖尖角。

    之后琴声由慢转快，美人的舞姿就随之加速，腰肢拧转如风，一个回眸，风情万种。

    当琴声变得嘈嘈切切，如一大捧珠子倾倒在玉盘之中，

    老神仙微微一笑，猛然抬起两袖，每只大袖分别飘出四张黄纸符箓，落地之后青烟弥漫，将那位彩衣女子笼罩其中，众人只闻琴声愈发急促，却不见美人身影，便有些着急，愈发期待。

    刹那之间，琴声骤然高昂，如银瓶乍破。

    就在那一瞬间，只见虚无缥缈的烟雾之中，有八位白衣飘飘的妙龄女子，毫无征兆地迅猛现身，以彩衣女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一跃而出，手持长剑，与此同时，那些身形轻灵的白衣持剑女子，齐齐发出一声呼喝，类似古老蛮夷祭祀神灵时的怪声，但是非但没有折损她们的风采，反而生出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独到气势。

    临湖水榭内，领兵驻守在胭脂郡附近的中年武将，眼前一亮，大为意外，他原本受邀来此，只是碍于情面而已，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后，情不自禁地拍掌赞赏道：“好一个铁骑突出！尤其是几个女子持剑前冲，便有此气势，殊为不易。”

    郡守刘大人抚须而笑，点头附和道：“确实不俗。”

    之后琴声愈发直入云霄，如春雷在云海翻滚，而八位持剑白衣少女始终围绕着居中的彩衣女子，飞快旋转，出剑如虹，彩衣女子则故意放缓辗转腾挪的速度，与快若奔雷的持剑少女，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很多次持剑少女的后仰出剑，剑尖距离彩衣女子不过寸余而已，真是险之又险，彩衣女子始终笑颜如花。

    湖心高台这幅画面，既有行云流水的美感，又有惊心动魄的魅力。

    老神仙微微一笑，轻声道：“收！”

    在高台少女身姿堪称快若惊鸿的时候，一大片璀璨的雪白剑光，纷纷向四方溅射出去，时不时映照在湖边看客们的脸上，许多人吓得赶紧捂住脸庞。然后就在此时，当老神仙说出那个“收”字后，

    八位白衣少女骤然停歇，变成了一张张黄纸符箓，悬停在空中，老神仙招招手，黄纸便掠回老神仙大袖之中，如燕归巢。

    彩衣女子弯腰拾起那只瓷瓶，姗姗而行，当面递给老神仙后，朝水榭主位那边嫣然一笑，这才与白衣少女如出一辙，重新变作一张符文粗糙的黄纸，被老神仙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远道而来的老神仙这一手，技惊四座，当场震慑住了胭脂郡所有赶来凑热闹的有钱人，让一些个先前心存挑衅的本土“仙师”，实在是没那脸皮喝倒彩。

    年轻道士绕过中间的郡守嫡子，轻声问道：“徐大哥，看出底细没？是不是妖魔鬼怪？反正我的听妖铃铛是没有动静。”

    大髯汉子置若罔闻，揉着下巴嘀咕道：“其中一个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身材似乎不比彩衣女子逊色。”

    刘高华在沉浸在心神震撼当中，自言自语道：“真是神通广大，难怪读书笔札上总有人要入山访仙，我要是学会了这个神仙术法，以后哪里需要去青楼喝花酒。”

    大髯汉子回过神，对年轻道士问道：“陈平安还没回来？不会掉茅坑里吧？”

    年轻道士无奈道：“陈平安对这些没啥兴趣，说不定就偷偷跑去练习拳桩了。”

    大髯汉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情，陈平安绝对做得出来。其实回头让刘大公子请咱们去趟胭脂水粉窝，保管陈平安下次再遇到这种好事情，恨不得蹲在湖心高台边上。”

    刘高华为难道：“徐大侠，我可穷得家徒四壁了，我家府上的光景，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以往偶有风花雪月，也是被朋友拉着去，说句难听的，一开始姑娘们还念着我是什么郡守之子，愿意说上几句奉承话，主动投怀送抱，后来人人背后骂我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差没给我脸色看了。”

    大髯汉子调侃道：“好好一个官宦子弟，竟然当成你这个鸟样，也算你刘高华的本事了。咋的，读书没出息，无法继承父业，又拉不下面子生财有道，到最后两头不靠，就这么成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刘高华脸色黯然，自嘲道：“如果不是家里就我这么一根独苗，爹还想着我传承香火，不然我死在古宅里头，他最多也就是写出一篇名动士林的祭子稿吧，文字一定写得血泪锥心，实则父子之情，也就那般了。”

    大髯汉子剥了颗柑橘，递给刘高华一半，也未说什么安慰之语。

    衣食无忧的太平岁月里，年轻人才会觉得事事不如意。

    等到真正的事情临头，才会知道之前的种种不幸，亦是万幸。

    年轻道士有些不放心陈平安，就想要起身去找，只是廊道之中原来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只得作罢。

    ————

    到了僻静地方，陈平安站在墙根下，离着宅子外墙还有七八步距离，就不再往前走。

    黑衣少年蹲在墙头上，眼神玩味，打量着陈平安，用地地道道的龙泉方言说道：“以前在溪边，瞧不出你的拳意深浅，现在回头再看，神仙坟那一架，我确实是打得大意了，输得不算太冤枉。”

    他乡闻乡音。

    可是陈平安一点都不高兴。

    这个家伙，正是杏花巷的马苦玄，被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收为弟子。

    当时在神仙坟，马苦玄一心想要通杀两人，故意蓄力，希望一口气把他和宁姚都解决掉，才被陈平安抓住机会，差点以宁姚暂借的压裙刀宰掉这个家伙。只是真武山高人当时出手阻拦，陈平安没能成功。

    马苦玄手里端着一捧盐水黄豆，一颗颗丢入嘴中，吃得津津有味。

    他原本在真武山，还担心这个泥瓶巷的家伙，会死翘翘，或是沦为不值一提的凡俗夫子，那么神仙坟的仇，将来就会报得很没劲了。这一年多来，他马苦玄，跟随第二任师父去往真武山修行，上山之后出尽风头，不敢说名动一洲，真武山周边大小数十国，谁不知道真武山有个百年不遇的天才，横空出世？山上那些个兵家老祖老怪物，谁敢仗着境界高辈分高就斜眼看他？

    短短一年破三境，势如破竹，如今已是第五境筑庐境巅峰，吓死个人。

    真武山上，同境之战，大大小小十六场架，他马苦玄无一败绩。

    只可惜这趟下山寻仇，快意恩仇，勉强能算，但是仍然没能破开五境瓶颈，一举跻身中五境，所以马苦玄的心情不太好，让那位陪同自己下山的师父先行回山，他说要在江湖上散散心，找几个炼气三境的江湖宗师练练手，看能否借他山之石攻玉，成功破境。但是哪怕不用真武山奖励、赏赐、赌赢而来的诸多法宝，马苦玄独自走遍五六小国的山下江湖，愣是没找到一个名副其实的宗师，多是四境五境武夫，沽名钓誉，根本受不住他几拳。

    马苦玄吃着那把盐水黄豆，笑呵呵道：“陈平安，看你的样子，是铁了心要走纯粹武夫的路数？其实也无所谓，运气好的话，六境武夫就能够让咱们大骊看上眼了，到时候捞个有点实权的沙场武将当当，你陈平安也算光宗耀祖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你来找我？还是路过？”

    马苦玄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笑话，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后，将仅剩黄豆一把丢入嘴中，讥笑道：“路过而已，你陈平安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呢，是因为之前听说彩衣国有一位不世出的剑神，归隐山林三十年了，人人都说他剑术通神，比山上神仙还要厉害，什么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吹捧得很厉害，我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找到他，结果他不愿出手，说是已经退出江湖了，把我给气死了，找了他大半个月，哪有一句话把我打发走的道理，但是不管我如何出手，他只是退避不战，一味远遁，哪怕我追上去一拳打死他，也失去了我找人切磋的初衷，我就想了个法子，去江湖上找到他的子孙，提着两颗头颅去找这位剑神，总算愿意跟我打了一架。只不过一名用剑的五境武夫，如何当得起‘剑神’二字，你说是不是，陈平安？”

    马苦玄在真武山上，其实沉默寡言，绝不是这般滔滔不绝的人物，除了偶有所悟，或是破境提升，就出门找人捉对厮杀，其余时间一直都在闭关苦修，除去名义上的那个师父不提，真武山上仅是给他喂拳和传授兵家真意的老祖，就有两个，一位是真武山的宗门安排，一位是对马苦玄青眼相加，主动现身，将马苦玄视为自家的衣钵继承之人。

    马苦玄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这个泥瓶巷同龄人面前，就挺想说话的，当然说完想说的话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再打一场！

    马苦玄自登山之后，就立下誓言，同境之争，无论是跟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务必全胜，毫无悬念的下五境是如此，即将到来的中五境也该如此，以后上五境更要如此！

    所以家乡少年陈平安，就是一个小小的心结所在，兵家修行，这点心结远远算不得什么，但是恶心人啊，马苦玄心里当然不痛快，在神仙扎堆的真武山上都能大杀四方，当初竟然输给了一个会点武夫烂把式的小泥腿子？

    陈平安问道：“见了面，是不是要打一架？”

    马苦玄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没事，哪怕是以三境对三境，不欺负你陈平安，可念在同乡之情的份上，我还是会尽量收住手，争取别一不小心打死你。哪怕你今晚伤了残了，以后的岁月里头，等我一步步登顶上五境，神仙坟一战，就足够让你引以为傲了，只不过我在这里先劝你一句，你在心里沾沾自喜就行了，如果外泄，被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马苦玄低头看着下边那个神色自若的同龄人，心中隐隐不悦，呦呵，还学会了故作镇定，看来这次出门远游，一路走到这彩衣国，还是有所历练的，马苦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告诉自己稍后几拳将其打趴下，这小子也就晓得天高地厚了。

    马苦玄刚要起身跳下墙头，陈平安已经说道：“去外边打。”

    蹲在墙头的马苦玄一个后仰，就那么消失身影，像是摔落在墙外街道上。

    陈平安环顾四周，然后脚尖一点，掠上墙头，看到马苦玄缓缓行走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朝自己勾了勾手指。

    当陈平安双脚踩在街面上，马苦玄一手负后，一手挠头，瞥了眼陈平安身后剑匣，笑眯眯道：“你可以随便使用兵器，不算你占便宜。”

    陈平安二话不说，以撼山拳的六步走桩“缓缓”前行。

    水深必然无声。

    武人拳意亦是如此。神气内敛，返璞归真，拳理即道理。

    马苦玄虽然看似言语轻佻，一直把陈平安当做一只井底之蛙，但是真当他潜下心来，正式迎敌之时，黑衣少年气势浑然一变，一手握拳贴在腹部，一手摊开手掌负于身后，握拳之手，习惯性指尖轻轻戳在手心。

    双方十数步之隔。

    “光有拳意可不行，你太慢了！”

    马苦玄骤然间一步踏出，鞋底板的街面处，微微震动，劲道往下渗透极深，却没有半点向周边流散的迹象，黑衣少年转瞬就来到陈平安身前，右手当头一拳。

    陈平安却是双手同时递出，脑袋倾斜，左手拍掉马苦玄右手拳头，一手握住对方刁钻的斜撩勾拳，同时身体前倾，以左手肘部撞向马苦玄的面门。

    不曾想马苦玄抬起膝盖，猛然弹出一腿，挡住了陈平安前冲势头，并且身体后仰，顺势拉开双方距离，躲过肘击，但是就在马苦玄即将爆发寸劲的那一刻，这一脚结结实实给他踢出力道，恐怕就真是肝肠尽断了，行走江湖这段时日，挑战四方宗师，即便是五境武夫，一旦被淬体犹胜纯粹武夫的兵家修士马苦玄打中，无论是拳打还是脚踢，几乎都要呕出好几两鲜血。

    但是马苦玄却没能得逞，发现陈平安右手先行抓住他的腿，一下子就将他横摔了出去。

    马苦玄整个人在空中迅速更换姿态，最终双脚踩在墙壁上，甚至就那么身躯与街面持平，保持一个诡谲的姿势，向前行走，如履平地。

    陈平安与他“并肩而行”，并未追击，以双拳捶向马苦玄的那颗头颅。

    更没有用出崔姓老人在竹楼传授的几招拳法。

    初次试探，双方都不知道真正的底细，所以第一次出手更多还是蓄力，更多还是掂量对手的斤两，而不是倾尽全力，一上来就打得大开大合，陈平安如此小心谨慎，并不奇怪，可马苦玄在真武山见过了山上风光，也在江湖领教过武道宗师的实力，还是如此保守，就有些意思了，显而易见，马苦玄对待唯一一个赢过自己的陈平安，内心深处，有着难以言喻的忌惮。

    来了！

    墙面被马苦玄踩出两个坑洼。

    黑衣少年如一枝凌厉箭矢激射而至，陈平安一口真气下沉丹室，一脚划出弧度，向后轻盈滑去，然后猛然发力，砰然一声，脚边的街面尘土飞扬，草鞋触及的地面深处，更是砖石碎裂。

    马苦玄出拳如暴雨，陈平安且战且退，硬碰硬，拳对拳，马苦玄出拳势大力沉，且连绵不绝，气息衔接，一路绵延仿佛没有尽头，哪怕身体悬空，双脚没有落足点，可是马苦玄一样打出了刚猛至极的浑厚气象。

    两人之间的空中砰然作响。

    就像有人在两人之间疯狂擂鼓。

    陈平安被黑衣少年一鼓作气打退了十数步，打得陈平安几乎就要背靠那边的墙壁。

    可是无形中占了地利的陈平安，能够不断从地面借力和卸力，点点滴滴，就积攒出了微妙的优势，此消彼长，正是此时，在这第二回合仍留有余力、以防不测的陈平安，一脚重踏大地，这还不够，又是一脚扎根地面，挡下马苦玄一拳后，加倍还以颜色，一拳轰然击中马苦玄脸颊，打得黑衣少年横飞出去。

    但是就在陈平安准备换取一口新气的同时，横飞出去的马苦玄一腿横扫而至，一报还一报，也是重重鞭打在陈平安脖子上。

    一个被陈平安打得横飞出去，身形颠倒方向，双脚触地，只是身形仍是向后倒滑出去。

    一个被马苦玄踢得整个人旋转一圈，双膝微蹲，站稳身形后，立即向后退去，像是需要调整呼吸。

    马苦玄咧嘴而笑，白牙森森，大致清楚陈平安拳法轻重、出拳速度和真气运转路程，一个前掠，快到了像是用上了道家符箓当中的神行符。

    陈平安被迫摆出一个貌似防御的拳架，马苦玄瞳孔微缩，就在双方即将对撞的时候，马苦玄身形一转，脚步急促紧密地一点一点踩出，如陀螺一般围绕着陈平安转动，身体始终后倾，欲倒不倒，与陈平安拉开一臂半的距离。

    陈平安并未轻易递出那一拳。

    在绕出一个圆圈之后，马苦玄站直身体，再次围着陈平安飘然游走，好奇问道：“这一拳，很危险啊，有名头说法吗？”

    陈平安自然不会开口说话，轻轻挪动脚步，始终跟马苦玄面对面，双手拳架依旧，拳意流淌全身，体内一股真气若火龙游走。

    马苦玄没有等到答案，脚步不停，潇洒游荡在陈平安附近，突然自顾自笑起来，“是我蠢了，不怪你不怪你，说来好笑，我这次行走江湖，见识到很多所谓的豪侠宗师，对战之时，打得你来我往，还有无数傻子在旁边拍手叫好，打得跟小鸡互啄似的，出手之前，还总喜欢嚷嚷吃我这一招，要么就是傻乎乎自曝招式名称，恨不得对手不知道那一剑或者那一拳的根脚和精髓。”

    马苦玄笑得眯起双眼，笑意慵懒。

    可是说好了只分胜负的黑衣少年，此刻杀心之重，已经不输给神仙坟之战。

    马苦玄站定，问道：“咱们总这么对峙不出手，也不是个事，我的三境竟然跟你打了个平手，陈平安，你想不想打得更有意思一点？”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你直接用五境，不算你占便宜。”

    之前马苦玄说过类似的话，现在陈平安这个闷葫芦，直接丢还给心高气傲的马苦玄，简直就比一拳捶中马苦玄脑袋还要可恨。

    马苦玄呵呵笑着。

    黑衣少年笑脸灿烂，心中怒极，一只手不断握拳又松开，五指之间，有一条条雪白闪电萦绕衔接，呲呲作响。

    原来之前的这场三境之战，马苦玄放弃了兵家练气士的身份，所以打得很江湖气，很不高明。

    陈平安竟是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拳意随之迅猛攀升，如潮水暴涨。

    只不过这一次将那个神人擂鼓式的古老拳架，换做了锋芒毕露的铁骑凿阵式。

    最后陈平安说了一句让马苦玄铁了心要打死他的话。

    “马苦玄，算我求你了，打架就打架，别叨叨个没完。”

    马苦玄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懒散神色，眼神寂静，即无倨傲，也无喜怒。

    马苦玄脸色平静，伸手指了指，“敢不敢在我刚才走出的第二圈当中，分出胜负？率先退出圈子之人，算输。”

    陈平安点了点头。

    马苦玄毫不犹豫地一步向前，走入那个圆圈地界。

    泥瓶巷陈平安，杏花巷马苦玄。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马苦玄不但要分胜负，更要分生死。

    陈平安则是不愿意逃避，或者说一旦生出退意，就是死。而且打死马苦玄这种境界越高、杀人越多的王八蛋，陈平安不亏心。

    今夜在别国他乡的相逢，是偶然。

    两人无形之中的大道之争，早在家乡就是必然。

    更何况还有马苦玄知晓、陈平安尚未知道的一桩父辈仇怨。

    宝瓶洲彩衣国，胭脂郡城内的这条寂静街道上。

    陈平安以铁骑凿阵式对敌，率先出手，袖中方寸符早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为真正的杀招，神人擂鼓式，来一场雪中送炭。

    五境兵家修士的马苦玄，双手的掌心指间，俱是大有渊源的真武山“雷霆”。

    咫尺之间，方寸之地。

    皆是两位少年的充沛拳意和惊人雷电。

    这一场近身厮杀。

    只论境界，一个三境巅峰的纯粹武夫，一个五境巅峰的练气士，如果用马苦玄的话说，其实也算是小鸡互啄。

    但是如果再看一方的武道拳意，和另一方早早孕育而出的兵家魂魄，别说是山下江湖，就是搁在山上仙家，都是骇人听闻。

    马苦玄先打散了陈平安尚未凝聚出拳理真意的铁骑凿阵式。

    但是马苦玄很快就结结实实吃足了十五拳神人擂鼓式，打得黑衣少年满脸泛起淡金色，不得不以真武山兵家秘术强行截断那古怪拳势的顺流直下，随后马苦玄就打得陈平安太阳穴渗出血丝，一张脸庞光是被电光雷球就砸了两次，那份滋味，如春雷响彻耳畔，如大锤砸中面门。只是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吃尽苦头，对此最是熟悉不过！

    马苦玄愈战愈勇，疯魔一般。

    两位同乡人同龄人，往往是互换拳腿，直来直往，只求一个快字，以及追求“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那两百“盈余”，以两个少年分别坚韧和狠辣都到了极点的心性，莫说是两百的赚头，就是二十，都不会放过。

    以至于分明可以一拳挡下对方的拳头，仍是执意选择你打我一拳之前，我这一拳先打到你！

    陈平安早已五脏六腑震荡不已，七窍流血。

    马苦玄也是气机絮乱，痛如心绞，手上的真武山雷霆已经所剩不多，

    但是双方反而愈发心神沉稳。

    各为磨石，砥砺大道。

    两人最后一次以伤势互换伤势，是陈平安心有灵犀，以滋养神魂的立桩剑炉，临时变作攻势，双手拆分开来，但是一气相连，一手双指戳中马苦玄眉心，一手双指弯曲，叩在马苦玄心口。

    陈平安自己则被马苦玄双拳一前一后捶在心口处。

    两人完全同时踉跄后退，当马苦玄踩在圈外的时候，咽下一口鲜血，狞笑道：“陈平安，这次是你输了，咱俩一胜一负！”

    陈平安默不作声，拧了拧脚尖，死死盯住马苦玄，抬起手背缓缓擦拭脸上鲜血，不敢有丝毫的遮掩视线。

    就在此时，城墙上，有人微笑道：“很好。”

    马苦玄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转头伸手点了点陈平安，“下次，胜负生死会一起分出。”

    转过身去，黑衣少年缓缓前行，满脸痛苦之色，咬紧牙关，绝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陈平安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真武山兵家修士，带着马苦玄离开神仙坟之人。

    在神人擂鼓式第十五拳被强行打断之后，陈平安其实就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或者说是那个人故意让他知道。

    所以陈平安没有使用两把本命飞剑。

    那人以心声告诉陈平安，不用担心分出生死，只需全力对战即可，他会保证两人只分出胜负，不管是陈平安有机会杀死马苦玄，还是马苦玄即将杀死陈平安，那人都会拦阻。

    那位当初代替真武山去往骊珠洞天的男人，一步踏出，与痛得满脸泪水的马苦玄并肩而行，男人转头对陈平安说道：“为表歉意和谢意，我已经帮你解决掉了一名躲在暗中的刺客，否则你心弦一松，短时间内再难绷起，很容易被那名刺客钻了空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

    所谓的谢意。

    是因为那个人看出了陈平安踩出圈子的那一脚，其实并未真正触及地面，而是悬停空中，只是当时马苦玄是强弩之末，没能看出真相。

    至于为何如此谨慎。

    因为陈平安根本信不过那个真武山兵家神仙的话。

    齐先生只有一个，阿良也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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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才子佳人

    湖心高台那边，老神仙又出奇招，以四张黄纸符箓变化出四位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姿容气度，不输先前那位彩衣女子。

    然后让早有准备的宅子杂役，搬上古琴、琴桌，棋墩棋盒，以及大书案和琳琅满目的文房四宝。

    凡夫俗子，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名士风流，当然是琴棋书画，十指不沾阳春水，袖袖清风。

    老神仙指了指娴静坐于棋盘前的女子，抱拳朗声道：“胭脂郡城内可有围棋高手？只要下赢了她，价值千金的棋墩和两盒棋子，就可以拿走。”

    这栋宅子里的物件，可没有便宜货色。

    胆敢当着一郡富豪拿出来的东西，当然绝非凡品。

    彩衣国胭脂郡文风颇盛，热衷于下棋的手谈高手，不乏其人，很快就有一位青衫老人起身，走向湖心高台，当老人露面之后，一些个自视甚高的弈棋能手，便只能乖乖坐下，由此可见，青衫老人必然是公认的胭脂郡棋坛第一人。

    老神仙与青衫老人相互点头致意，后者径直走向棋墩前落座，对弈之前，双方需要猜先，老人不知是自负七品段位，还是同段之间的长者为先，当仁不让地抓起一把白子，黄纸所化的下棋女子笑意淡淡，弯腰捻起两颗黑子，结果是老人先行。

    喝彩声顿时响彻湖边。

    青衫老者作为彩衣国屈指可数的弈林国手，本就是胭脂郡本土的骄傲，看客为他喝彩，也在情理之中，自家人当然帮着自家人。

    然后老神仙指向端坐在书案前的两位女子，指着左手边那位，“听闻郡守大人最近在忧心一事，新建成的寺庙，还缺一幅楹联。她写完之后，用与不用，郡守大人一手灿烂文章，享誉朝野，眼光独到，大可以看过内容再做定夺。”

    郡守大人抚须点头而笑，矜持且欣慰。

    老神仙再望向水榭中坐在刘郡守旁边的武将，大笑道：“马将军，是功勋卓著的沙场悍将，曾是彩衣国的边关砥柱之一，百战而还，老夫虽是方外之人，也是敬佩至极，特意让她献丑，为将军画一幅大雪满弓图！”

    武将一口饮尽杯中酒，肆意大笑道：“若是画得好，当真能够画出沙场之苍茫气，老神仙出城之日，我马某人亲自为老神仙送行三十里！”

    老神仙抱拳先行谢过武将，最后走到琴台之前，从袖中滑出一炷香，在空荡荡的黄铜香炉内插上，亲手点燃，香雾袅袅，紫气萦绕。

    对那抚琴女子点了点头，后者嫣然一笑，开始低头酝酿情绪。

    当悠扬空灵的琴声响起之时，数百听众的心神随之舒缓起来。

    蛮荒远古，圣人造琴，以正天下音。正所谓琴以禁制淫邪，正人心也。

    游廊内，大髯汉子嗑着瓜子，啧啧道：“花样挺多啊，只是温吞吞的，差了点意思。”

    他对于琴棋书画没啥讲究，兴致缺缺，还是更愿意看女子舞剑，彩衣美人和白衣少女们那小腰肢儿扭的，那若隐若现的臀型，才是他爱看的美景。

    书生刘高华也是个棋痴，很好奇青衫老人和那位女子的手谈局势，只恨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宦官子弟，没机会亲眼去湖心高台瞧一瞧。

    道士张山峰是真急了，左等右看，陈平安就是没出现，总不能是真掉进茅坑里了，便顾不得给人白眼，跟两人知会一声，就起身去找陈平安。

    老神仙袖手而立，笑容恬淡，显得高深莫测，他将那湖边景象收入眼底，知道自己这桩谋划，已经成了大半。

    ————

    小街上，马苦玄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银色丹药，丢入嘴中后，无奈道：“师父，你很阴魂不散唉。”

    看来这趟江湖游历，师父就在暗中盯梢，这让马苦玄很是无奈，身边男子的性情，他大致了解，是臭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定的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马苦玄倒是不曾心虚什么，真武山一位传授兵家秘法、还赐下法宝重器的老祖，就跟马苦玄解释过宗门规矩，真武山除了山主令，其余都不是真正的规矩，但是真武山宗主闭关百年，所以就愈发松散随意。

    男子一言不发。

    这趟下山，是护送马苦玄去寻找海潮铁骑主帅的麻烦，涉及到马苦玄奶奶之死，而海潮铁骑所在王朝，刚好跟死敌大战一场，双方打得天崩地裂，一方就连百丈金身神灵都动用，另一方也出动了一尊镇国地牛，原来是上古时代，仙人用以镇压大渎水运的水边铁牛。海潮铁骑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严重，马苦玄潜入其中，一夜之间，刺杀了三位中层武将，扬长而去。

    之后马苦玄说要闯荡江湖，以江湖磨刀石砥砺体魄，男人没有拒绝，但仍然偷偷尾随，以防不测。

    马苦玄伸手抹去泪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抱住后脑勺，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陈平安有机会杀我，师父你会不会出手杀他？”

    男人终于说话， “我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

    不敢，是因为曾经有人去往大骊皇宫，让飞剑白玉楼损失惨重，而那个人，显然跟陈平安关系不浅。如果只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会有人蠢蠢欲动，但是没有想到，飞升之后的上五境剑修，竟然这么快就返回人间一趟，虽说是给道祖二弟子，那位“真无敌”一拳打回浩然天下，但是说句难听的，天底下谁几个人，有资格挨上道老二倾力一拳？

    不想，是因为男人对陈平安印象不错，如果不是宗门规矩使然，他觉得早早悟出拳法真意的泥瓶巷少年，其实更适合做自己的弟子。

    只是收取马苦玄作为嫡传弟子，是宗主在至关重要的闭关期间，发出的一道措辞严厉的法旨，要真武山上下郑重对待，不可出现丝毫纰漏，否则他出关之际，就是问责之时。所以真武山才会派遣他去骊珠洞天，跟神诰宗金童玉女争抢马苦玄的过程当中，男人始终半步不退，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显得极为桀骜。

    不过男人被视为马苦玄名义上的师父，其实对也不对，佛家有讲经师，苦行僧，还有传法僧，护法僧等等，而他的真实身份，是护道人，是真武山弟子马苦玄大道之行的看护之人。至于马苦玄的道路，与他是不是一致，不重要。

    男人突然说道：“但是你可以杀陈平安，前提是你能做到。”

    这当然不是男人在怂恿人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苦玄嗤笑道：“做到？我怎么就做不到了！一件咫尺物，里头法宝有多少，别人不清楚，师父你还不清楚？”

    男人笑道：“你有，别人就没有？”

    马苦玄咧嘴，满脸不屑，“就算他也有，能跟我比？一副真武山祖传的金身仙蜕且不提，只说我体内的那两尊英灵坐镇神魂，便是杀力最大的剑修，只要不曾跻身中五境，任他飞剑刺我千百次，能伤我分毫？”

    男人问道：“那你怎么不用，非要给人打得这么惨？”

    “这场打架，比起真武山上的那种小打小闹，有意思太多了，我哪里舍得仗着狗屁法宝，让那个家伙输得死不瞑目。这不对我的脾气，我也不愿意这么欺负他陈平安。所以我要在他自以为最强的地方，彻彻底底击败他。他不是纯粹武夫吗，拥有体魄上的先天优势吗，我就只以兵家淬炼而成的肉身，跟他硬碰硬，师父，你真当我画地为牢，是不知道陈平安那一拳的古怪？”

    马苦玄笑道，“我知道的，否则最早那一次，也不会故意绕开陈平安，避其锋芒。但是回头一想，三境武夫，我都要绕过，以后六境，九境山巅境的大宗师，甚至是宋长镜之流的止境宗师，我哪怕占着境界优势，是不是也要绕一绕？”

    男人问道：“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马苦玄回头望去，师徒二人走出去很远，马上就要到达城门口，早已看不到背匣少年的人影，马苦玄收回视线，眼神坚毅，“将来对阵别的人，可以看情况，决定是否绕过他们的最强手，只要我最后赢了就行。但是那个家伙，不行！我就是要以五境练气士的体魄，跟三境武夫的体魄，狠狠打上一架！”

    男人不置可否。

    马苦玄皱眉问道：“陈平安的三境体魄，为何如此坚韧？我虽然淬炼体魄一事，做得不够好，更多功夫还是用在招徕真武山的祖宗英灵一事上，但是我所谓的不够好，只是相对自己而言，陈平安是怎么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体魄？”

    男人摇头道：“各有机缘，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被你马苦玄一个人占尽。”

    马苦玄嗤笑道：“只要我视野所及，好事情好东西，就该是我马苦玄一人独占！”

    男人一笑置之。

    很多道理不讲，不是马苦玄做得对。很多夸奖不说，也不是马苦玄做的不够好。

    护道人，只需要保证自己护送之人的脚下大道，走得更高更远，绝对不可中途夭折。

    而马苦玄，注定会走得很高很远。

    至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跟历史上的哪个人并肩而立，如今宝瓶洲许多幕后大人物，其实都在拭目以待。

    走着走着，黑衣少年伸手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扶住脸颊，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真疼！”

    ————

    陈平安强提一口气，不让自己的精神气松垮下去，然后在四处寻找那个所谓的刺客，街道上并无那具尸体的踪迹，只得掠上墙头，弓腰而奔，蓦然停下脚步，往下飘落而去，就在他和马苦玄对峙的墙头下方，有一摊灰烬，里头安安静静搁着一只小白碗，和一小截焦炭似的乌木，陈平安没有靠近，站在原地定睛望去，小巧白碗外边绘有五岳真形图，乌木这瞧不出端倪。

    这名刺客应该是被那位兵家修士瞬间斩杀，然后被真武山秘法烧成了灰烬，只是那个男人故意留下了刺客随身珍藏的两件宝贝，没有一并销毁，难不成这就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陈平安犹豫片刻，还是过去蹲下，拿起那截不过尺余长的乌木，极有分量，竟有八九斤重，再拿起小白碗，手指拧转小碗，仔细凝视，白碗所绘五座山岳，看名字，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古榆国的五岳图。

    刺客的身份，陈平安其实不难猜测，多半是古宅楚氏书生的手下，那人言语之中，便是古榆国皇帝都要与他平起平坐，死前身躯又化作朽木，分明是用了替死之法，更撂下狠话，要找他陈平安的麻烦，后来伥鬼杨晃聊起了妻子的雌榆木芯一事，这就很简单明了，楚氏书生的大道根本，一是一截古榆所化身躯，二是古宅女鬼的雌榆木芯，故而那个树妖精魅用了“接连”二字。

    既然是仇家死敌的遗物，陈平安拿得心安理得，不但如此，还有些埋怨这名刺客的家底，也太薄了些，怎么连几十颗雪花钱都不带在身上？

    陈平安将轻巧小碗和沉重乌木一并收入方寸物中，实在是走不动路了，蹒跚着走出十数步，来到一棵墙边的粗壮杏树下，背靠墙壁，缓缓坐下，从飞剑十五当中取出一件洁净衣衫，仔细擦拭血迹。

    总不能跟人说去了趟茅厕，然后跑回去的时候浑身是血，不说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会起疑心，恐怕整条游廊都要起哄，今天这么个热闹日子，陈平安不希望自己成为焦点，更不愿意因此给刘高华惹麻烦。

    陈平安能吃苦扛痛，可不意味着这份滋味好受，与马苦玄在圆圈里拼死一战，陈平安内脏受伤不轻，现在就只想这么坐着，什么都不用多想，湖心高台那边，还没有落下帷幕，喝彩声不断，视野被一条游廊和拥挤看客遮挡，陈平安在这边看不到什么，便只好抬头望了眼。

    他身旁这棵老杏树，冠大枝茂，杏花盛放，占尽春风。

    人和人，太不一样了。

    同样是小镇出身，马苦玄不在乎的事情，会格外不在乎，比如别人骂他是傻子，踩脏他的鞋子，但是在他在乎的事情上，马苦玄见不得别人比他好半点。

    刘羡阳会在陈平安做得比他好的事情上，直接选择放弃，比如做竹弓、下套子等等。

    泥瓶巷的鼻涕虫顾粲，则巴不得陈平安做得更好，那么他顾粲就只需要跟在屁股后头沾光了。

    当然，这些除了天生性情之外，也跟远近亲疏有关系。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芦，灌了口烈酒，这让体内气府的灼烧之感，愈发雪上加霜，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明明疼得不行，龇牙咧嘴的陈平安，反而越想喝酒，不再大口喝酒，就小口小口喝着，囊中羞涩的酒鬼，酒糟都是人间美食，更何况陈平安酒葫芦里的烧酒，味道本来就很好。

    今天小街一战，憋屈有不少，痛快更多。

    虽然马苦玄此次还是托大，两人才勉强打了个平手，但是陈平安对于胜负，一向看的不重，就像阿良说的，千万别死，要先活着，才能好好活着。陈平安觉得阿良这句话，真是话糙理不糙。

    于是陈平安提起酒葫芦，高高举起，高过头顶， 晃了晃，然后愣了一下，哭丧着脸，悻悻然收回酒壶，以至于一些个即将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都给咽回肚子。

    原来是酒没了。

    陈平安低头在腰间别好酒葫芦，突然记起一事，与飞剑十五心意相通，很快手中就多出一只绣花袋子，打开后，里头有三块桃花糕，陈平安低头嗅了嗅，半点没坏，方寸物真是神奇，过了这么久，糕点还是跟落魄山接手时差不多新鲜。

    陈平安一手托住袋子，一手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咀嚼，脑袋靠着墙壁，仰头望向满树杏花。

    吃过了一整块糕点，就舍不得再吃，小心包好绣袋。

    陈平安满脸笑意，心想自家铺子的桃花糕，就是好吃！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让宁姑娘尝尝看，想象着下次见面的场景，陈平安自顾自傻乐呵了一会儿，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你傻啊。”

    ————

    没有魏檗精心搭配的药桶可以浸泡，当下陈平安身体的痊愈速度，简直就是御剑和步行的差距，不过休息片刻后，正常行走没有任何障碍，就在陈平安准备起身返回游廊座位的时候，远处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一深一浅，多半是男女。

    陈平安想了想，便选择继续坐在墙脚根，有杏树遮掩，只需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再动身不迟。

    但是让陈平安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男女二人，似乎男子不是彩衣国人氏，双方便以宝瓶洲雅言对话，到了光线昏暗的杏树附近，便开始搂抱在一起，男女踹着粗气，女子娇柔婉拒，欲拒却还迎，男子倒是个脸皮厚的，对着女子的脸庞一顿狂啃，估计两只手也没安分守己。

    陈平安有些坐立不安，这咋办？出声提醒一下那对野鸳鸯？还是盼着他们见好就收，差不多就离开此地？

    这种热闹还是别凑了，万一被人察觉，就真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平安稍作犹豫，还是决定起身，咳嗽一声。

    杏树那一边的年轻女子尖叫一声，然后躲在了男子身后。

    男人大踏步绕过杏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容模糊的陈平安，一看是个儿子不高、清清瘦瘦的少年郎，立即胆气十足，“别怕啊，这等觊觎你美色的采花贼，便是他打死我，我也不会舍你远去，总之他想要占你的便宜，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女子泫然欲泣，不知是害怕，还是感动，肩头依偎在男子宽阔温暖的后背上，痴情呢喃道：“柳郎，你真好。”

    陈平安愣在当场，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哭笑不得，心想你们两个小时候也被牛尾巴砸过吧？

    就这么僵持不下也不是个事儿，陈平安便找了个借口，故作羞赧道：“公子，小姐，你们可能误会了，我比你们先到此地，因为第一次进入宅子，不知道茅厕在哪里，只好……”

    不曾想那个男子一声暴喝，“登徒子，采花贼，还不把裤腰带系上，你这是要做什么，恶心不恶心，世间竟有你这等色迷心窍之辈！”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安慰身后花容失色的女子，“刘姑娘，躲在我身后便是，别被这种家伙脏了眼睛。”

    最后男人偷偷朝陈平安挤眉弄眼，充满了得意神色，一脸欠揍表情，好像写满了“老子今天就要来一回英雄救美，刚好趁热打铁，拿下这个小娘们，有种你小子来打我啊！”

    陈平安看着他。

    挺英俊一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典型的文弱书生。难怪大髯汉子经常念叨，读书人没几个好东西，天底下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也没几个是不眼瞎的，竟然瞧不上他徐某人，反而个个喜欢那些病秧子似的书生。

    然后陈平安就一步跨出，瞬间走到那书生面前，一巴掌扇过去，打得横着倒地，直挺挺昏死过去。

    年轻女子站在原地，张大嘴巴，眼神呆滞，想要尖叫，又不敢，苦苦压抑，唯恐这个出手行凶的歹人，连自己一并打杀了，到时候自己与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心爱柳郎，岂不是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可是才子佳人的书上，不都是应该父母反对，种种坎坷，跌宕起伏，但最终必然是苦尽甘来，良人美眷吗？没有哪本书上写着书生佳人会给匪人活活打死啊。

    陈平安大踏步离开，颠了颠背后剑匣，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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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路

    陈平安回到游廊坐下没多久，没看到张山峰，大髯汉子是个爱说笑话的，便说道士与一位妙龄佳人对上眼，夜游去了。刘高华跟着瞎起哄，陈平安当然不信，不过此刻看着郡守嫡子的面容，陈平安眼神有些古怪，心想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犹豫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已经婚配的姐妹？”

    刘高华一头雾水，“没啊，姐妹各一人，如今我没娶妻，她们没嫁人，全在家里混吃混喝着，我爹整天埋怨我们是一群酒囊饭袋，俸禄都给咱们仨糟践了，尤其是准备嫁妆聘礼，害得他好些年没购置案头清供。”

    陈平安松了口气，没有婚嫁就好，否则那个相貌与刘高华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若真是刘高华的姐妹，那么她一枝红杏出墙去，说与不说，陈平安都挺为难。

    湖心亭高台那边很快就落下帷幕，掌声雷动，刘郡守和马将军没有仗着官身，亲自走出水榭，去往高台跟老神仙嘘寒问暖，老神仙对答得体，一文一武两位父母官，都觉得如沐春风，期间还有一个士族弟子模样的年轻人，死活要跟老神仙拜师学艺，结果很快就被宅子里头的管事杂役拖走。

    道士张山峰比陈平安晚回来几步，看到陈平安就平平安安地坐在原地，如释重负，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陈平安不愿泄露小街一战，低声道：“没找着茅坑，又不好意思去问宅子里的管事，就想着偷偷找个僻静地儿，结果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见游廊人多，不好意思挤进来，就在外边待了一会儿。”

    大髯汉子促狭问道：“一个劲往阴暗处钻，就没见着些卿卿我我的画面？我可跟你说，这彩衣国尤其是胭脂郡，书生美人最多，闲来无事，就都喜欢看点艳俗禁书，看多了，可不就按照书上写的路数……”

    汉子说到这里，刘高华忍俊不禁，使劲点头道：“就像我家那个小丫头，十三岁而已，就因为偷看了几本烟柳书，倒也不是看男女情爱，性子野着呢，从小就向往江湖侠义，总嚷嚷着胭脂郡的男子都是娘们，不爽利，她只学书上那些偷溜出绣楼、架梯子翻墙的伎俩，好在她精明，我娘亲比她更精明，小丫头片子就没一次是得手的。”

    大髯汉子眼前一亮，拍胸脯道：“向往江湖好啊，徐某人装着一肚子江湖水，随便拎出一两个故事，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菜！”

    刘高华白眼道：“别啊，我妹妹岁数还小，徐大侠，咋哥俩交情归交情，只在江湖里谈，再说了，成了我妹夫，你辈分不亏？”

    汉子笑眯眯道：“你不还有个姐姐？”

    刘高华不敢多说什么，似乎有难言之隐。

    陈平安欲言又止。

    大髯汉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高华肩膀上，“看把你吓的，我徐某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红颜知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对绣楼闺阁里的女子，从来不感兴趣！”

    筵席散去，在人流中走出宅子，三人返回客栈，刘高华被父亲派人逮去应酬关系，虽然儿子不成器，制艺不精，基本上断了仕途前程，可到底是家中独子，刘郡守还是希望刘高华将来能够撑起门面，混得别太难看。

    回去的路上，因为到手两件东西，陈平安便跟徐远霞和张山峰询问法宝一事。

    要怪就怪陈平安以前遇上的人，太不江湖了，阿良腰间就随便挎了把竹刀，至于少年崔瀺偶然聊起境界和法宝，口气大到吓人，好像上五境和中五境的练气士，和他们携带的法宝，都是小孩子玩烂泥巴，不值一提。竹楼里光脚老人，更直截了当，说我辈武夫，若是依仗身外物，才能行走天下，还不如待在家里下地干活，当个庄稼汉好了。

    陈平安也很无奈。

    好在经过徐远霞和张山峰的介绍，才大致了解“法宝”的划分，原来同样等级森严，不比官场品秩逊色多少。“法宝”，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最底下的物件，是匠器，只能算是铸造精良的死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些江湖说法，多是形容这个范畴的兵器，以及山上仙家象征性赐予入门弟子的物件，往往是卖相不错的匠器，就像道士张山峰的那把桃木剑。

    当然如果是龙虎山天师府赐予下山天师的桃木剑，可就远远不止如此了。

    匠器再往上是重器，江湖宗师的神兵利器，大多隶属此类，材质稀罕，一般练气士，尤其是无根浮萍、没有师门传承的野修散仙，被视为大道门外汉的纯粹武夫，修行路上的山腰人，运气好的话，就有一两件“重器”，实属不易，像道士张山峰，就对重器梦寐以求，希冀着以后能够拥有一件趁手的法剑。

    大髯汉子那把佩刀，其实就是重器当中的佼佼者。

    接下去的灵器和法器，才是真正的“法宝”，灵器分先天后天，先天灵器，更为珍稀，天地所钟情，孕育出充沛的灵气，让修行之人操控起来，事半功倍。关键时刻，还能以毁坏根基的代价、反哺主人。小雪钱其实勉强能算此类，只是一颗雪花钱蕴含的灵气，太过稀少，可以忽略不计，没有练气士傻乎乎到汲取小雪钱的灵气，来助长修行境界。

    后天灵器，例如高品相的黄纸符箓，以及一些被练气士雕刻、打造而成的神异器物，比如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的那枚玉佩，名为“老龙布雨”，就是灵器之中的头等物件，价值连城，还有他从宋集薪那边购买而得的“山魈壶”，更是珍贵异常。

    相比“老龙布雨佩”和“山魈壶”，神诰宗那些练气士随身携带的缚妖索、镇妖木，打鬼竹鞭等，虽然同样是后天灵器，无论是价格还是价值，都是天壤之别。

    灵器之上是法器。

    法，从来都是一个很大的字。

    否则就不会有道法佛法之说。

    法器，蕴含着天地大道的无形规矩。

    专门用以温养飞剑的养剑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当然阿良从魏晋那边取来的银色养剑葫，还有正阳山苏稼腰间悬挂的那枚葫芦，是养剑葫当中的天潢贵胄，相传是道祖飞升之前亲手栽下的一串葫芦藤，结出的六颗葫芦，再被山巅高人打造成六件养剑容器，自然不是寻常养剑葫可以媲美。

    法器之上还有仙兵。

    十之八九的山上练气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看到一件仙兵。哪怕是宗字头的仙家府邸，都未必每一个都拥有仙兵坐镇山头。一洲道统执牛耳者的神诰宗，掌门祁真这次破境成功，跻身天君，才被中土神洲的上宗赐下一件仙兵。

    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手腕所系的那把本命飞剑，是他遇上一场天大的机缘际会，以一条大江之水炼化而来，能够算是一件半仙兵，这才是曹曦最让人忌惮的地方。

    但是世间最拔尖的仙兵，无一不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存在，拥有之人，更是地位超然，享誉浩然天下，比如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印和那把仙剑，还有颍阴陈氏老祖年少时游历天下，偶然所得的一只青铜小鼎，相传曾是远古圣人悬挂腰间的山河大鼎之仿品。

    而本已凤毛麟角的仙兵之中，又有一种更为传奇，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孕育出拥有自我意识的“神灵”。

    此神灵，绝非是世俗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之流，所谓的正神不朽金身，在这一类高高在上的“神灵”之前，恐怕就是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陈平安心中有数了。

    哪怕抛开五座山头不说，自己还是很有钱！

    自己当下这一身家当，殷实！

    今晚刚刚从路边“白捡来”的瓷碗和乌木。

    槐木制成的木剑“除魔”。

    陆沉通过贺小凉还给他的那颗蛇胆石，哪怕撇开世间蛟龙之属的心头爱不提，也肯定属于最上等的灵器材质。

    而齐先生留给自己的三方印章，都是最好的蛇胆石篆刻而成。

    李希圣馈赠的风雪小锥笔，以及一大摞材质珍贵的符纸。

    腰间那枚在法器中极为特殊的养剑葫，是绝大多数中五境剑修都要垂涎三尺的宝贝。

    两把暂时认可他作为主人的本命飞剑，初一和十五。

    所以陈平安独自走回屋子的时候，脚下带风，像极了没在路上遇见某某某的青衣小童。

    虽然暂时无法断定

    喝酒喝酒！

    养剑葫芦已经没了酒，陈平安就去跟客栈店伙计询问酒水价格，一听最差的胭脂郡土酿，一斤最少也要八钱银子，至于客栈的招牌胭脂酒，一斤要价十两，而且绝不还价！陈平安的酒葫芦能装下十来斤酒水，十斤最贵的胭脂酒，也才一百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一百颗山上神仙专用的雪花钱，不喝这样的美酒，对得起自己身上那一座座金山银山的灵器法器？

    于是陈平安果断要了十斤土酿烧酒。

    原本三人已经各自回屋，结果刘高华又来了客栈，先敲了张山峰的屋门，这位胭脂郡的天字号官宦子弟，当时满脸尴尬，身后还跟着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男女，女子面容与刘高华有些相似，估计就是他姐了。把事情跟张山峰一说，原来是跟他们来讨要一点江湖儿郎的跌打药，说是柳公子今夜去看老神仙，人太多，又是夜路，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脑子到现在还晕乎乎的，郡城内的药铺早已关门，他姐实在不放心柳公子，听说弟弟认识江湖豪杰和山上神仙后，就想着帮忙看看，千万别落下病根子，一切开销，她来付钱。

    道士张山峰便领着三人去了徐远霞的屋子，大髯汉子也爽气，给那位文弱书生看了看，说不碍事，看那女子不太情愿，汉子何等老辣，便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一贴清凉膏，让姓柳的书生贴在太阳穴上，保证药到病除，而且绝无后遗症。

    女子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凳子上，柔柔的眼神，痴痴望向读书人，满是爱怜疼惜。书生就安慰他不用担心，咬文嚼字，文绉绉的。

    大髯汉子最受不了这些，看得直牙酸。

    张山峰虽然是出家人，但是凑热闹一点不含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立即跑去把陈平安扯过来。说是刘高华的姐姐，模样挺端正一姑娘，今夜带了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估摸着很快就会是郡守府的乘龙快婿了。陈平安刚倒完酒，装满养剑葫，一屋子酒味和空酒壶，见张山峰不把自己抓去看好戏就誓不罢休的架势，因为不愿在酒的事情上露出马脚，就只好放弃练习剑炉的念头，跟着他去往徐远霞的屋子，等陈平安一进去，月下幽会的那对才子佳人，就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敌不动我不动。

    陈平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屁股坐在桌旁，摘下酒葫芦开始喝酒。

    姓柳的书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刘高华的姐姐，那个被才子佳人毒还不轻的女子，更是心虚，毕竟一个富贵门庭里的黄花大闺女，跟陌生男子私定终身只差一步，怎么看都不是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好事，虽说胭脂郡民风开放，可是一郡太守的嫡长女跟外乡书生搂搂抱抱，给人撞了个正着，若是熟人，恐怕明天半座郡城都要传开了。

    刘高华纳闷道：“怎么，你们仨认识？”

    还是姓柳的书生会瞎编，咳嗽一声，解释道：“今夜我与你姐姐在湖边散步，恰好遇上了这位公子，背负剑匣，真真正正是龙骧虎步，气概非凡，顿时被公子的气度折服，自然过目难忘，此时再会，荣幸之至！”

    书生对陈平安拱手行礼，眼神之中充满了祈求和可怜。当时他不过是见杏树底下的少年，小胳膊细腿的，便想着老天爷赏赐下千载难逢的机会，让自己英雄救美，若是错过，岂不是枉费了月老牵红线？于是就有了那么一场结局不太美好的“误会”。

    陈平安对此人谈不上太多喜恶，好感肯定是没有，便呵呵一笑，倒是没有揭穿书生的老底，算是留了回旋余地。

    说到底，陈平安还是不愿意掺和刘高华的家务事。

    这桩姻缘是好是坏，是良人美眷，天作之合，还是注定一场露水鸳鸯的孽缘，跟他没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刘高华换成被陈平安当做真正朋友的道士张山峰，陈平安肯定要直言不讳，哪怕不当面说破，私底下也会跟张山峰提醒一声，就说你的未来姐夫，做人不太地道，不像是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到最后，据说是一路远游求学至此，这个姓柳的书生，在一场庙会偶遇刘姑娘的落魄寒士，竟是穷酸到了要跟人蹭住的份上，因为客栈已经实在腾不出空屋子，刘高华就在那边赔笑脸，求着大髯汉子和张山峰他们收留，这让徐远霞大开眼界，当小舅子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少见，不但没有嫌弃柳姓书生的家世，反而帮着姐姐隐瞒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

    柳姓书生不敢跟陈平安住一间屋子，也不愿意跟大髯汉子待一起，总觉得自己细皮嫩肉的，大髯汉子这荤素不忌的模样，太吓人。就挑了那个最正常最顺眼的年轻道士，张山峰对此倒是没有意见。

    刘高华带着依依不舍的姐姐离开客栈。

    姐弟二人走在即将夜禁的寂寥大街上，刘高华在快到郡府家门口的时候，轻声道：“姐，我不太喜欢那个人，但是既然你喜欢他，我能做的都会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错了，也别觉得有什么，天塌不下来，爹打骂也好，气急了做出了过火的事情也罢，到时候你都别怕，有我呢，我是你弟弟嘛。”

    女子轻轻踢了一脚弟弟，恼羞成怒道：“刘高华！你就不能念一点姐姐的好啊，说什么晦气话！”

    刘高华转头做了个鬼脸。

    女子故作惊吓状，嚷嚷着鬼呀，拎起裙摆，碎步跑向郡守府大门。

    刘高华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刘高华突然停下脚步，猛然间转过头去，空落落的街道，再环顾四周，还是没看到任何异样，他摇摇头，继续前行。

    因为刚才这一刻，他觉得脖子后边和背脊都凉飕飕的。

    刘高华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怕什么，自己是跟爹一起见过老神仙的人，还跟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仙长当面聊过几句天，沾了那么些仙气，就算世间真有污秽的脏东西，比如古宅里的树妖那般，如今肯定也近不了身。

    在杂役关上府邸侧门的那一刻，远处一条僻静的空旷街道上，刚好有巡夜更夫开始敲更，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三更天的时辰，却打着四更天的锣。

    在这座胭脂郡郡内的街上，沙哑声响幽幽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巡夜多年的目盲老更夫，手持铜锣，原本应该带着一位负责持梆敲更的哑巴同伴，多年配合，熟稔至极。

    但是老更夫并不知道，同伴换成了一位白衣女子，她一次次敲锣，锣面上都会有鲜血四溅，但是不等鲜血溅落在街面，就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散去。

    目盲老更夫还是一声声嘶哑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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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匣有两剑，降妖除魔

    （这个月的更新，只能保证达到12万字，不少于剑来上传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平均下来，每天四千字左右，请假次数肯定会多一些，大家见谅一下。）

    客栈这边一夜无事。

    陈平安独自住在廊道尽头的屋子，入睡前，练习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各一个时辰，最后拿出那只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瓷碗，以及烧成焦炭似的乌木，翻来倒去，仔细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半点眉目。

    希冀着两样东西能够价值一两百颗雪花钱，陈平安收起沉甸甸的乌木，将养剑葫芦里的土烧烈酒倒入小白碗，然后在灯下翻看刘高华送给自己的两本山水游记，时不时小酌几口，倒也有滋有味。

    熄灯上床之后，陈平安闭上眼睛，开始回味跟马苦玄的小街一战，反省每一拳的得失利弊，光脚老人传授的几招拳法，陈平安当时哪里敢藏私，大战酣畅，时时刻刻生死一线，只得倾囊尽出，无形中对于铁骑凿阵在内的那几式拳法，感悟更深一层。最可惜的是只打出十五拳的神人擂鼓式，直觉告诉陈平安，如果再让自己一口气打出二十拳，就像古宅对付身披甲丸光明铠的树妖书生，马苦玄极有可能早早就要认输。

    但是，陈平安思来想去，都觉得让马苦玄自以为险胜一招，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不过跟这位真武山天之骄子，勉强算是打个平手，陈平安其实没有太多胜负之外的感触，一来是根本不知道马苦玄一年破三境的意义，二来马苦玄厌恶泥瓶巷的陈平安，陈平安何尝不是讨厌这个杏花巷的同龄人。

    人和人之间确实讲究缘分，有些人一眼望去，就会心生好感，就像春寒严冬里的阳光，比如齐先生、李希圣和张山峰；有些人一眼望去，则是酷暑时节的日头，怎么看怎么刺眼，就像马苦玄，还有老龙城的苻南华、清风城许氏妇人。

    陈平安入睡前那一刻的念头，是神人擂鼓式肯定是自己目前最压箱底的拳招了，只是不知道如果一口气能打出五十拳、一百拳，会不会一条大江都会被拦腰斩断，劈出道路？会不会一座大山都被硬生生开出一条峡谷？

    天蒙蒙亮，陈平安就起床在屋内练习六步走桩，没过多久，发现有人在一座有假山有绿树的庭院朗诵，正是那个姓柳的书生，颇有几分寒窗苦读的风范，抑扬顿挫，所读内容都是圣人教诲。

    陈平安继续练拳，不出意料，果然很快就有客栈各个屋子的住客，开始破口大骂，一些个脾气暴躁的江湖豪客，干脆就裸身跳下床榻，拿了桌上酒水碗碟推开窗去，就砸下去。鸡飞狗跳，那个姓柳的读书人也起了犟脾气， 蹦跳着四处躲闪，口中朗读圣贤经典的嗓门越来越大，这一下就惹了众怒，好些用被褥蒙住脑袋都没用的客人，骂骂咧咧穿衣起床，在窗口那边开始跟柳姓书生的祖宗十八代打交道。

    鸡飞狗跳。

    一炷香后，陈平安和大髯汉子坐在张山峰屋内，年轻道士正在帮着柳姓书生包扎脑袋。

    客栈掌柜刚刚黑着脸走出去，气得咬牙切齿，摊上这样拎不清的王八蛋客人，还打骂不得，毕竟是郡守之子带来的贵客，哑巴吃黄连，真是一肚子憋屈。问题在于下榻这座客栈的人物，身份都不简单，不是腰缠万贯的各地商贾，就是行走江湖的各路豪侠，全部是不容小觑的过江龙，给这个读书人这么大清早一折腾，以后生意还怎么做？还要不要回头客了？

    柳姓书生名叫柳赤诚，是白山国人氏，书生介绍自己家乡的时候，着重说了“观湖书院附近”六个字，好像这比龙尾溪陈氏的那个前缀还要荣光。

    之后他们在客栈闲来无事，柳赤诚还是会偷偷摸摸溜出去，不用想也是跟刘高华姐姐幽会踏春，大髯汉子带着陈平安和张山峰去往郡城里的名胜古迹，文武庙是必去之地，胭脂郡的城隍阁的集会也要去，回来的时候徐远霞眉宇之间有些阴霾，张山峰问起也只说是舟车劳顿。

    这次南涧国渡口的下船，南下路程，道士张山峰是要往老龙城去，跟陈平安一路，大髯汉子是要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说是给朋友护送一样东西，那位朋友是江湖里认识的，很投缘，跟两人暂时同路，至于双方何时分道，得看下一处仙家渡口的渡船去向。

    在胭脂郡足足等了三天，也没有等到神诰宗那伙下山历练的老少仙师，倒是等到了那位古宅老妪，她一路寻到了郡守府邸，见着了刘高华，然后刘高华带路来到客栈，给众人报了喜讯，原来不知为何古宅周边的山水气运，好似天地翻转、乾坤颠倒，污浊之气全部换成了清灵之气，如今女主人不但永绝后患，不用担心堕为恶鬼，身体肌肤也开始痊愈，反哺伥鬼身份的杨晃之后，顺带着男主人也开始温补神魂，境界逐渐攀升，竟然有了一丝破开瓶颈跻身中五境的希望，真是好事连连。

    至于其中缘由，老妪只说猜测是神诰宗某位老祖宗的暗中出手。

    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觉得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理由。

    陈平安从头到尾听着，虽然一肚子惊涛骇浪，可是脸色如常。

    老妪临行前，说是帮陈平安拎了一坛路上买的好酒，两人便回到陈平安房间，陈平安刚关上门，老泪纵横的老妪就要下跪，吓得陈平安赶紧搀扶住老妪，死活都不受这一大礼。因为当时在灶房装酒入葫芦的关系，陈平安故意泄露天机，所以老妪知晓一些内幕，生出一些揣测，也不奇怪。

    老妪没有多问什么，陈平安也没有多说什么。

    老妪只是在离去之前，掏出一包用丝绢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轻声解释道：“姓秦的淫祠山神金身崩碎殆尽，从此世间便没了这位祸害一地山水的神祇，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我家老爷当时赶紧闻讯赶去，赶在那帮神诰宗仙师到来之前，偷偷捡了秦姓山神的大半金身碎片过来，大小总计八块，按照老爷的说法，一尊淫祠山神的金身遗物，不该有这么多才对，想来姓秦的生前也有过一番古怪机缘，不管如何，这些金身碎片可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便是一国朝廷密库，都未必有太多珍藏，陈公子只管收下，算是我们主仆三人报恩了。”

    说到这里，老妪又红了眼眶，“事实上公子的大恩大德，哪里是几块金身碎片能够偿还，只是宅子如今实在没什么家底，我家夫人便为陈公子立起了生祠牌位，恳请公子以后只要路过彩衣国，一定要去宅子里坐坐……”

    陈平安只得点头。

    老妪最后悄声道：“夫人如今相当于半个淫祠神灵，远观胭脂郡城的气象，发现这两天，每夜总有缕缕阴气在城中袅袅升起，让夫人心神不宁，还望公子早点出城，不管公子如何神通广大，老爷经常念叨，修行路上，小心驶得万年船，莫要事事掺和，哪怕次次有惊无险，可毕竟难免耽误修行，总是不美。”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把老妪送到客栈门口，老妪笑道：“惟愿公子远游顺遂，平平安安。”

    从始至终，老妪都没有去看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

    陈平安目送老妪身影消失于人海，转身小跑回大髯汉子的屋子，喊上张山峰，陈平安将老妪发现胭脂郡城内的气象异样，大致说了一通。汉子握住腰间刀柄，点头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先前不告诉你们，是害怕你们两个年轻人热血上头，非要趟这浑水，若真是妖魔作祟，胆敢公然在郡城内行凶，全然不把城隍阁和文武庙在内三尊神灵放在眼中，必然是了不得的大魔头，以你我三人的道行，说不得给人打牙祭都不够塞牙缝，不过一国郡城，这么大的地盘，往往藏龙卧虎，更有高手坐镇，真要打起来，占据天时地利，未必没有胜算。说到底，还是要看彩衣国朝廷跟山上关系如何。”

    陈平安问道：“距离胭脂郡城最近的江河水神，以及山岳神祇，大概有多远？真出了事情，他们能够第一时间赶到吗？”

    大髯汉子略作思量，盘算一番，“水神相距此地三百里，南岳正神大概有七百里。只是彩衣国的山岳神祇，修为都不会太高，毕竟疆域太小了，远远比不得那些版图辽阔的王朝，恐怕撑死了就是中五境里的洞府境。”

    张山峰皱眉道：“那么一旦离开山岳地界，战力岂不就只相当于第五境的练气士？”

    徐远霞无奈道：“天地规矩就是如此，没办法。”

    张山峰问道：“能不能通知一下刘高华的父亲，好歹是郡城太守，之前那位驻军在郡城附近的马将军，看着也是修行中人。如果早做准备，说不得能够让暗中潜伏的妖魔邪祟知难而退。”

    徐远霞叹了口气，“并非我吓唬你们，也绝不是我徐某人贪生怕死，这件事很棘手，且不说郡城那边一定不会相信，哪怕太守和将军都信了，愿意冒着谎报军情、事后被摘掉官帽子的巨大风险，火速通知朝廷，那么你们知不知道，从郡城的消息传递到彩衣国京城，再到六部衙门的审核、御书房的决议，最后到朝廷颁布圣旨，秘密号令山水神灵救援郡城，这期间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再退一步说，圣旨下了，附近的山上练气士，山水神灵都离开地盘赶来，一旦有所风吹草动，郡城给道法深厚的妖魔提前行动，大掠一番，扬长离去，那么到最后，秋后算账，算谁的帐？”

    徐远霞指了指年轻道士和木匣少年，“你们信不信，到时候我们三个，会被当成跟妖魔串通一气的同党？揭发弹劾我们的人物，不是刘郡守，就是那位马将军，更坏的结果，是妖魔一开始就另有谋划，是想要调虎离山，到时候我们这边风平浪静，某个仙家门派，或是别处州郡大城给掀了个底朝天，我们三人恐怕都不需要别人揭发，当场就会沦为彩衣国杀无赦的贼人。”

    道士张山峰一脸呆滞，有些不敢相信。

    徐远霞倒了一杯酒，感慨道：“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这般让人欲哭无泪的事情，我不但亲眼见过，也曾亲身亲历过，好几个朋友就死于‘好心’两个字上头……”

    徐远霞指了指不远处的包袱，淡然道：“具体事情就不说了，反正四个朋友，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徐远霞，其中一人连尸体都没了，其余两人好歹还能让我帮着收尸，两只骨灰坛，一只已经送给他家人，还余下一个，就是我此次去往青鸾国的原因了。”

    难怪当时古宅，大髯汉子两次让张山峰和陈平安赶紧离开。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徐大侠，你后悔那次选择吗？”

    汉子低头闷闷喝了口酒，抬起头后，扯了扯嘴角，“死了的人，不知道，反正活着的，都快要后悔死了。”

    这可能是这位满腔豪气的刀客，头一次如此不豪气。

    陈平安没有直白无误地开口说留下，或者离开。

    当初带着李宝瓶他们远赴大隋游学，陈平安事事做决定，是需要他这么做，容不得他流露出丝毫的怯懦和犹豫。

    如今孑然一身游历江湖，已经不需要陈平安一定要为了别人去做什么。

    张山峰显然束手无策，左右张望，问道：“那咋办？”

    徐远霞陷入沉默，一口口酒喝个不停。

    陈平安又问道：“如果留下来，遇上事情，我们三个强行出头，是不是极有可能自保都成问题？”

    徐远霞小心斟酌措辞，缓缓道：“怕就怕对方里应外合，以有心胜无心，换成是我，一定会设法压制文武两庙的神灵，更何况看样子，此地文武神灵受古宅阵法和淫祠山神的影响，早已实力不济，很容易出现纰漏，好在之前我进入城隍庙，观其香火、建筑格局和气象，似乎不差……”

    陈平安问道：“我们能不能直接找到这位城隍爷？把事情跟他说清楚？郡守和将军不了解这些神神怪怪的厉害，而且真遇上事情，估计能用官场上的那一套推脱责任，可是这位城隍爷可是与郡城安危戚戚相关，说句难听的，刘太守能躲起来，马将军可以按兵不动，城隍爷是绝对跑不掉的，而且妖魔若是真有所图谋，肯定会第一个针对本地城隍爷，所以城隍爷肯定比当官的更上心。”

    大髯汉子眼前一亮，重重一拍大腿，沉声道：“可行！”

    道士张山峰笑着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陈平安开门后，看到柳姓书生和刘高华姐弟三人神色惶惶，刘高华一屁股坐下后，倒了满满一杯酒，“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刚才城隍阁那边的天官塑像，竟然大半个身子都裂了，还渗出鲜血来，淌了一地，不但如此，城隍庙里边，满地的蛇鼠蝎子，恶心死人了，如今我爹已经派人关了城隍庙大门，免得吓到老百姓。”

    大髯汉子满脸凝重，默不作声，跟陈平安和张山峰对视一眼。

    陈平安问道：“文武两庙有什么状况吗？”

    刘高华愣了愣，摇头道：“这个倒是不太清楚。那边我们当地人都不爱去，没啥好看的。”

    面对陈平安，女子还是有些不自在，只敢坐在距离陈平安最远的柳郎身边，嗓音柔柔道：“一次端茶送水，偶然听父亲跟一位来府上做客的老道长提起过，两庙的香火虽然鼎盛，可却是属于有人供奉没谁吃的，老道长也颇为无奈，说朝廷对此也是实在没法子，彩衣国就这么点份额，不可能再多出一尊山岳正神坐镇此地，还说若是胭脂郡能够出现一位读书种子，成功进入观湖书院，此处风水，说不定可以有所改观。我爹便长吁短叹，直摇头，说这样的读书种子，哪里是胭脂郡能够求来的。”

    柳赤诚一脸茫然，疑惑道：“你们在聊什么？什么文武庙什么山岳正神？观湖书院我倒是熟悉，就在咱们白山国边境嘛，我还曾经数次进去游览过，那我能不能算半个读书种子？刘姑娘，你放心，观湖书院每年都会从白山国招收一名读书人，算是对白山国的优待，说不定哪天我柳赤诚就可以……”

    刘高华白眼道：“你可拉倒吧，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比我多不了几两。”

    柳赤诚悻悻然不再说话。

    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家学问，对付女子管用，对付读书人不太管用。

    闲聊之后，姐弟二人离开，临走前，刘高华记起一事，提醒道：“在城隍阁那边，听我爹的意思，明天起胭脂郡城就要开始戒严，出城容易进城难。但是保不齐后天就连出城都难了，所以柳赤诚打算今天就离开，你们三人呢？事先说好，如果真的戒严，肯定是马将军那边亲自插手，到时候我这个郡守之子，可没本事帮你们网开一面，要走最晚明天就走。”

    柳赤诚已经带着刘高华姐姐离开屋子，在张山峰屋子那边依依惜别，好在有刘高华在旁边等着，这对年轻男女没敢如何卿卿我我。

    徐远霞关上门后，手指轻叩桌面，“城隍阁十有八九是已经出现问题了。看来这帮邪魔外道所谋甚大啊，就是不知道胭脂郡的那尊城隍爷，目前是修为下降，给人用下作手段拘束在城隍阁内，还是已经彻底遭了毒手。现在形势恶劣，但是也趋于明朗，郡守府和附近驻军应该有所警惕，我们如果这个时候通风报信，可信度就会高出许多。”

    年轻道士望向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不然咱们知会一声郡守府，再离开郡城？”

    陈平安点头道：“那你和徐大侠一起跟上刘高华他们，一起去往他家，我去一趟城隍阁，探探虚实，越早知道真相，哪怕只是一小部分，都利于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张山峰不疑惑为何要分道扬镳，而是想不明白为何不是自己代替陈平安，去往危机重重的城隍阁。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你和徐大侠一个需要出刀，最好是罡风阵阵，好显示自己的宗师风范，一个需要驾驭桃木剑乱飞，表明自己是龙虎山最擅长降妖除魔的张天师，我去做什么？打拳给太守大人看啊？”

    大髯汉子哈哈大笑，张山峰也想通关节，说是让陈平安稍等，然后起身去屋子包袱取出三张符箓，两张是品相最低、却最为实用的邪风点火符，一有邪祟阴煞之气，黄纸就会自行燃烧起来。最下边那张则是又名甲马符的神行符，浇灌灵气或是真气，一炷香内就可以飞奔如马，御风而行，不耗体力。

    陈平安没有拒绝，将三张符箓收入袖中，打趣道：“就不怕我直接跑了？”

    年轻道士瞪眼道：“陈平安，你可不能跑！”

    陈平安赶紧摆手。

    张山峰自顾自笑起来。

    陈平安独自跑路的话，道士张山峰不是不心疼那张价格不菲的神行符，但是他最心疼的，还是自己少了一个好朋友。

    三人在客栈门口分开，徐远霞带着张山峰，跟随刘高华去往郡城西边的郡守府邸。

    陈平安刚好跟往东出城的柳姓书生顺路，只不过一个径直去城东门，一个去往东北边的城隍阁。

    没了刘姑娘在场，柳姓书生就没有读书人的心理包袱了，低头哈腰跟在陈平安身边，好奇问道：“陈公子？你是不是传说中的武道宗师？虽然年纪轻轻，初出茅庐，但是因为天资太好，出身名门，所以其实在江湖上已经是屈指可数的高手？所以那天夜里的那一巴掌，才能那么虚无缥缈，让我看都没看见你的出手，半点烟火气都没有，算不算臻于化境？”

    陈平安无奈道：“只要是个练武之人，打你一拳，你都看不到对方出手。”

    柳姓书生觉得受到了莫大侮辱，“不可能！陈公子你一定是隐于市井的江湖宗师，要我猜测啊，说不定你就是那位享誉数国的彩衣国剑神，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要不然谁会出门的时候携带两把剑？其中一把就是那位剑神当年行走江湖的佩剑‘烛阳’，对不对？给我摸一摸呗？”

    陈平安有些佩服此人的想象力，不愿跟他纠缠不休，板着脸点头道：“对对对，就是烛阳，你可得小心，鞘内充满了凌厉剑气，只要你一拔出剑鞘，就会立即被剑气削得皮开肉绽，你怕不怕？”

    “不怕。”

    柳赤诚摇头道，原本想要摸一摸剑匣的双手，此刻已经乖乖放在身后。

    两人分开后，柳赤诚继续沿着街道去往城门，这位文弱书生突然抬头，瞥了眼站在城楼上的一抹身影，正是湖心高台上的那位老神仙，老神仙此刻身边还站着身披铠甲的马将军，以及两位岁数都不小的陌生面孔，老神仙正在对着郡城指指点点。

    柳赤诚啧啧道：“引贼入室而不自知啊。”

    那边，陈平安很快就到了城隍阁外的广场，凝神望去，因为不是练气士，看不出什么气象端倪，但是纯粹武夫的直觉，告诉陈平安，那栋红墙绿瓦、龙火琉璃顶的城隍阁，比起先前游历之时的安静祥和，多出了一丝血腥阴沉，就像大雪天的地面上，有人丢了一块木炭上去，可能寻常路人不会注意，可只要行人眼力够好，就能看得到，而且无比扎眼。

    城隍阁门口有衙署兵丁捕快看守，已经不准许香客进入。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寻找一处相对僻静的高墙，悄悄走去，同时捻出一张邪气点火符。

    到了那边，趁着四下无人，脚尖一点，陈平安越过墙头，翻身落在墙内，双脚才落地，指尖符箓就燃烧殆尽。

    这明摆着是不用如何试探虚实了，已经是实打实的妖魔作祟。

    陈平安一手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烧酒。

    一手绕过头后，拍了拍身后木匣，槐木剑被取名为除魔，阮师傅铸造的那把，暂时命名为降妖。

    不管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怎么瞧不上眼，说什么烂大街啊俗不可耐啊，陈平安还是觉得降妖除魔这两把剑的命名，很好。

    既然自己取了这么好的名字，可不能辜负了。

    陈平安一脚轻轻挑开猛窜而来的毒蛇，看似轻描淡写的挑开，那条毒蛇在空中就已经骨碎肉烂。

    陈平安更多注意力，还是远处矗立于朱漆大门外的两尊天官泥塑彩绘神像，一左一右，满身鲜血流淌不已，还有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缠绕蠕动，更有大如手掌的蝎子，立于神像头顶或是手臂之上，通体漆黑如墨，耀武扬威，甚至还有老鼠从破碎的神像腹部、脸颊钻进钻出，大胆至极。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家乡神仙坟的惨淡光景，顿时火冒三丈，沿着墙根缓缓而行，尽量让自己头脑清明，呼吸平稳，毕竟出拳强弱，以及一身真气厚薄和运转快慢，跟肚子里的火气大小，没半颗铜钱的关系。

    陈平安边走边在心中默念：“陈平安，确定打不过的话，就要跑得足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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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剑了

    胭脂郡城隍阁供奉的城隍爷名为沈温，生前曾是彩衣国的御史台大夫，以刚正不阿享誉朝野，留下过“生为忠臣，死为直鬼”的名言，三百年间一直香火鼎盛。

    因为之前和徐远霞张山峰来过一趟城隍阁，陈平安熟门熟路，胭脂郡城隍阁分四殿，两尊原本威风凛凛的彩绘泥塑天官像，立于仪门之前，只是当下已经惨不忍睹，蛇鼠成灾。

    陈平安沿着围墙走了数十步，城隍阁广场仍是没有邪祟之物露面，陈平安便不再犹豫，祭出一张袖中所藏的阳气挑灯符，黄纸符箓在陈平安身前一臂距离外悬停，微微飘荡，当陈平安踏出一步后，它便自动往仪门那边缓缓飞去，陈平安心中大定，城隍阁虽然遭难，整座广场面目全非，但是城隍阁后方建筑，肯定尚有灵气残余，否则挑灯符不会前行，注定会往高墙那边退去。

    挑灯符散发出淡淡的昏黄光晕，素洁光辉将陈平安整个人笼罩其中，双脚所过之处，地上那些蜈蚣蝎子在内的五毒之物，纷纷避散，经过仪门的时候，大概是被那张挑灯符的光线涟漪波及，左右那两尊道家天官像身上的蛇鼠蝎子，全部从正面绕到泥塑神像的背后，或者躲入中空的腹部。

    陈平安屏气凝神，继续缓缓前行，仪门之后是大殿，悬挂金字匾额，大殿祭祀神灵不是城隍爷，而是彩衣国一位开国功勋武将的坐像，左右是文武判官以及总计八位属官。那块彩衣国先帝亲笔题名的匾额，此刻金漆剥落大半，有一条碗口粗细的黑色大蛇，盘曲其上，身躯下挂，探出头颅朝陈平安吐出蛇信，呲呲作响，像是在示威和警告。

    当陈平安跨过门槛，黑蛇骤然间一跃而至，张开血盘大口，被陈平安头也不抬地拧腰侧身，以五指攥住黑蛇头颅，手腕轻抖，这条畜生顿时酥软无骨，当它被扔出去后重重摔落在地上，早已毙命。

    陈平安跟随晃晃悠悠的挑灯符继续前行，过了大殿，又是一片广场，只是占地较小，古树森森，矗立有一块石碑，是彩衣国皇帝册封一国城隍神灵的诰文勒石，当时陈平安还专程站在碑前打量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字写的真一般，甚至比不得少年崔瀺。

    也亏得已经改名为崔东山的大骊国师不在身边，否则肯定要气得不轻。

    广场左右各有财神殿和太岁殿，一个烧香磕头，祈求财源广进求，一个礼拜本命太岁，希望无灾无祸，所以老百姓在这里磕头，似乎比在大殿叩拜来得更加虔诚。

    挑灯符笔直向前飞掠，陈平安就紧紧跟随，不做丝毫停留。

    陈平安猛然回头望去，那块矗立在古柏树下的高大石碑，似乎有白影一闪而逝。

    两侧财神殿太岁殿，依稀传出莺莺燕燕的女子嗓音，极其细微，似乎在相互调笑，妩媚背后，透着一股阴寒，就像是阴间的女鬼在向阳间发声，笑声就那么一点点渗过阴阳界线，借着有古树树荫的遮蔽，从两殿透过窗户，进入广场，只是被稀稀疏疏的阳光照射，如雪消融，轻淡许多，可仍是传入了陈平安的耳朵。

    陈平安皱了皱眉，转头前行。

    只要再往前走十数步，就能够走入这座城隍阁的主殿，供奉有前御史大夫沈温的城隍殿。

    除去暂时只是做样子的木匣双剑，养剑葫芦里的两把飞剑，可谓一身拳法之外的绝对主力。

    但是外物当中，与阳气挑灯符一样，出自李希圣赠送的那本古籍，《丹书真迹》，陈平安还有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是当初在古宅消灭油纸伞内的铜钱阴物之后，陈平安怕有意外，临时画符而成，后来与姓楚的古榆国树妖一战，没来得及用出，就已经被初一十五先后两剑毙命，击杀了一截古榆树化身。

    再就是剩下一张阳气挑灯符和三张缩地符，后者主要是配合神人擂鼓式，当然用来跑路逃命，肯定不比道士张山峰借给他的神行符逊色。

    在陈平安转头的瞬间。

    石碑之上，就出现一位白衣女子，坐在石碑顶部，披头散发，一头青丝遮覆脸庞，看不清面容。

    但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只剩枯骨而无血肉，骨指轻轻敲击石碑顶端，瞬间出现一个鲜血喷涌的泉眼，往下流淌滑落，很快石碑上边洋洋洒洒千余字的古朴碑文，就仿佛变成了一封鲜红血书。

    但奇怪的是，女子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没有沾上哪怕一滴鲜血。

    女子抬起头，依旧是青丝覆面，开始婉转歌唱，不知是否一首彩衣国早已失传的古老乡谣，咿咿呀呀，白衣女子一边低声唱着，一边抬起手臂，伸出两根白骨手指，捻起一卷青丝，轻轻摇晃，双脚不穿鞋靴，骨肉相间，倒是比起手指要多出些血肉来，双脚晃荡，溅起一阵阵石碑上流淌着的血花。

    相较于左右两殿欢声笑语的模糊，白衣女子的歌声清晰可闻，头顶古柏随风飒飒作响，像是在与之唱和。

    女子好似唱到了开心处，又抬起一只枯骨手掌，轻柔翻转。

    两侧财神殿太岁殿的紧闭房门，啪一下打开，各自摇摇晃晃走出一位男子，财神殿那边走出的男子，年纪轻轻，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不知所踪，但是已经止血，剩余那只手倒拖着一把青锋长剑，脸色雪白，双眼无神。

    太岁殿那边走出的中年青衫男子，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跨过门槛，细看之下，此人竟是给人在脖子上以利器劈砍，头颅只靠着一点皮肉牵连才没有离开身体。

    随着石碑上白衣女子的手腕转动，两位步履蹒跚的男子，刹那之间，动作变得灵活矫健，开始在广场上起舞。原来白衣女子枯骨手指的指尖，有一丝丝透明的光线挂在空中，如同一根根雪白蛛丝，蛛丝缠绕住两名已死男子的四肢，控制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开了门的两座大殿内，不断有白衣女子拖曳着滚滚黑烟，在门口附近迅速飘荡，望向男子的模样，她们吃吃而笑，充满了讥讽和仇恨，只是门外的阳光映照，如同一道天堑，让她们不敢轻易跨出，但是仍然有四五位白衣女子按奈不住，带着阵阵黑烟，迅猛冲出，围绕着两名男子的尸体飞旋，不断用手指撩拨男子的惨白脸庞，从他们背后绕过，从腋下向上飞掠，但是她们也为这一时之欢愉，付出了阳光曝晒之后，彻底烟消云散的代价。

    陈平安站在主殿的门槛外，那张阳气挑灯符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壁，一次次磕碰晃荡，止步不前。

    黄纸符箓蕴含的阳气逐渐消逝。

    陈平安伸出手去，手掌像是贴在一层冬天河流的冰面上，微微加重力道，仍是无法破开。

    陈平安双指并拢，转过身的同时手腕猛然一拧，灵气所剩不多的那张挑灯符，急急飞掠向广场，在两名傀儡尸体的头顶绕行一圈，两位男子啪啦一声，沉沉摔倒在地面，身上光线一根根绷断，尸体倒地后，鲜血横流。

    白衣女子收回手，并不动怒，倒是两殿内的那些女子们张牙舞爪，望向陈平安的视线中满是刻骨恨意。

    只要堕入恶鬼，任你生前如何慈悲心肠，便再无儒家亚圣所谓的人性本善，竹篮打水，最终点滴不剩。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平安望向石碑女子的背影，轻声道：“这位小姐，死者为大，不管你们生前有什么恩怨，就这么算了吧？”

    白衣女子置若罔闻，继续歌唱，这次用上了宝瓶洲雅言，陈平安听得懂了。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女子声调平缓，竟然带着一点平静祥和之意，听不出半点愤懑恨意。

    陈平安听得懂文字大概，却听不明白其中蕴含的深意。

    陈平安也没心思去揣测这些，如今被城隍阁主殿与外边被某种术法隔绝，应该是城隍爷被拘押其中，不得外出巡守郡城，帮助胭脂郡渡过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陈平安背后大殿之内，就是供奉城隍爷沈温在内三尊神像的城隍殿，沈温神像高达三丈有余，需要香客游人抬头仰望，左右文武神像也有两丈高，分别手持铁锏和官印。

    传闻在两百年前，有一位别洲的张姓道士游历至此，有感于胭脂郡的民风淳朴，返回家乡后，很快龙虎山当代天师就赐下一枚“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那个时候众人才知晓，原来年轻道士竟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这桩美谈，半洲皆知，市井传言，那枚来历显赫的金质印章，早已被彩衣国皇帝秘密珍藏在国库当中。

    里头还有一幅巨大壁画，画有九九八十一位大袖飞舞的美人。

    被后世誉为“墨彩如生，吹气如活”。

    陈平安见那白衣女子无动于衷，便不再多说什么，悄悄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芦。

    转身就是一拳砸在那层“冰面”上，阵阵涟漪荡漾而起，门槛内城隍阁的三座神像都像是在摇晃。

    陈平安以六步走桩缓缓行走，一拳一拳砸在冰面上，正是神人擂鼓式。

    当然还要提防石碑那边女子的暴起行凶。

    一声叹息在一棵参天古树上边响起，是少女嗓音，“傻瓜，那是两位五境大修士联手布下的阵法，便是我师父一时半会都奈何不得，否则城隍老爷怎么可能出不来。你一个武把式，也想硬生生锤破？省点力气吧，趁着那女鬼对你还没起杀心，早点离开此地，不然下一次又有傻瓜闯进来，你就是翩翩起舞的牵线木偶了。”

    可能是陈平安打拳打得太过“随心所欲”，所以彰显不出半点威势。

    让躲在树上的奇怪少女难免心存轻视。

    跟马苦玄在小街一战后，如今陈平安的拳意愈发内敛，平时练拳的走桩更慢，更加契合“温养”二字，一般江湖底层的武把式，外家拳之所以会出现“招邪鬼上身”的结果，就是不得其法，没有登堂入室，以至于练拳越勤快，越伤体魄神魂。

    不过陈平安虽然走桩慢，练习立桩剑炉时的气机运转速度，却是快了无数，如果以前只能是寻常的驿站传讯，快马加鞭，那么如今就是八百里加急。

    这种“收起来”的玄妙状态，不是扎扎实实的六七境武道宗师，绝对看不出深浅。

    白衣女子蓦然停下歌声，转过头去，死死盯住陈平安的第十八拳。

    一拳下去，如洪钟大吕，整座广场的气机都轰然而动，被鲜血浸透碑文的石碑，顿时发出龟裂声响。

    她尖叫一声，刺破耳膜，如将军发号施令，在两殿内的飘荡女子们化作两道滚滚浓烟，一道融入那层冰面，以她们残余的阴物神魂加固那座污秽阵法，一道黑烟直扑陈平安，竭力打断陈平安连绵拳意，不让他递出神人擂鼓式的第十九拳。

    “被你这个冒失鬼害死了！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到时候咱俩一起走在黄泉路上，看我不把你骂死……死都死了……本姑娘还没死，就已经烦死了！”

    古树顶上，少女气咻咻埋怨完毕，不再犹豫，窜出一道曼妙身影，发出一连串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随着响声萦绕身躯四周，也带起了一圈圈淡金色的花朵，身姿之婀娜，堪称赏心悦目。

    白衣女子被浓密青丝遮掩下的那张面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带着冷冷的讥讽。

    她伸出两只枯骨手掌轻轻一拍。

    那座城隍阁主殿之内，随侍于城隍爷左右的文武神像，吱吱呀呀，像是活了过来，抖落出巨大的四溅尘土，同时一步踏出神台，轰然踩在主殿青石地板上，然后两尊高达两丈的泥塑神像大踏步冲向门槛，其中手持铁锏的神像一锏对着出拳少年当头砸下，另外一尊手持精铁官印的文官神像则毫无凝滞地一步跨出门槛，手攥巨大铁印，拍向少女。

    原本打破阵法，就能够让城隍爷恢复自由之身，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形势发展。哪里想到真正的杀机，根本不在城隍殿外的广场，不在阴气森森的白衣女子，而在希望所在的城隍殿内？那么本该拥有神祇金身的城隍爷沈温，到底去哪里了？

    城隍殿内，居中那座最为高大威严的神像，原本金光熠熠的城隍爷，此刻黯淡无光，满地的金色碎屑，只剩下一双眼眸之中，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彩。任何一个胭脂郡本地人，都不敢相信这是那尊引以为傲的胭脂郡“金城隍”。

    因为根据胭脂郡县志记载，用了将近一百两黄金金箔贴覆这尊神像，那一代的郡守大人，为此跟郡内权贵富贾求爷爷告奶奶，募捐成功后，还专门篆刻了一块善人碑，记录下所有出资之人的姓名家族。

    满身金箔十不存一的主神像，艰难出声，沙哑嗓音传到门槛那边，“你们两个快走，这些来历不明的邪魔外道，人数众多，此地只是白衣鬼魅一位而已，你们若是能够逃出生天，一定要去找神诰宗的仙师，或是观湖书院的君子贤人，就说彩衣国有大难，一旦灭国，古榆国在内的周边六国，无一幸免！”

    原来这座本该庇护一郡百姓的城隍阁，分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主殿门槛外，

    先是手臂脚踝都系有银色铃铛的少女，帮着陈平安挡住了那道黑烟，四枚铃铛声响处，绽放出不计其数的淡金色花朵，眼花缭乱，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烟被切割粉碎，但是少女也被丝丝缕缕的絮乱黑烟撞到身上几处，呕出鲜血，可还是执意不退，站在那个冒失鬼附近，手腕摇晃，铃声阵阵，金花瓣瓣，继续一点点消去那些夹杂着哀嚎的黑烟。

    陈平安则云淡风轻地打出了第十九拳。

    然后就是剩余一道黑烟，疯狂涌入隔绝主殿内外的“冰面”，帮着阵法卸去了神人擂鼓式的十九拳累加之威。

    再就是两尊“叛变”泥塑神像，一位挥动铁锏砸向陈平安的头颅，一人手持精铁官印拍向少女后脑勺。

    陈平安神色自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出第二十拳，打得那座阵法剧烈晃荡，虽然尚未打破，但是已经摇摇欲坠，最多只差一拳而已。但是陈平安心中无奈，神人擂鼓式，是没办法递出第二十一拳了，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位少女，给冲出门槛的文官神像一印拍死，否则他是有机会递出最后一拳的。

    陈平安脚下石板崩裂，整个人瞬间消失，躲过了武将神像当头砸下的那记铁锏，瞬间就来到文官神像侧面，以铁骑凿阵式一拳砸在神像腰部，这一拳是为了救人性命，所以陈平安不敢有任何藏掖，以至于出拳之时，手臂环绕着雪白之色的充沛拳意，拳罡大振，隐约有浩浩荡荡的风雷声。

    一尊两丈高的泥塑神像，愣是被陈平安一拳打得横移出去，庞大神像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沟壑。

    少女听到身后动静，转头一看，才大致猜出缘由，再往向那个貌不惊人的负匣少年，便有些眼神呆滞。

    陈平安可不管少女心中所想，双手胳膊一顿，看似是要出拳，其实是从两袖滑出了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悄然贴在手心，手持铁锏的武将神像一招落空后，砸得地面砖石炸裂，直起腰后再度朝陈平安挥动铁锏，陈平安这趟南下游历，走了无数次的缓慢拳桩，可当他要快的时候。

    那是真的快！

    铁锏依然落空，陈平安不知何时就已经来到了武将神像身前，脚尖一点，身形跃起，手心重重拍在神像额头处。

    金光灿烂！

    武将泥塑神像四周，凭空出现一座比它略高略大的金色宝塔，雷电闪烁如游龙。

    神像就像是被“供奉”在这座宝塔内。

    可具体滋味如何，从泥塑神像巨大身躯的寸寸崩碎就看得出来，不管它如何挣扎，如何挥动铁锏敲打猛击，宝塔镇妖符始终将其牢牢镇压其中。

    陈平安在祭出第一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后，当时双脚在武将神像胸口一点，借势反弹出去，又是一闪而逝，以更快的速度来到疾速奔向少女的文官神像面前，又是啪一下，刚好将金色符箓贴在了精铁官印之上。

    高大神像如山岳压顶，双膝弯曲，膝盖处不断有碎屑飘落，差点就要踉跄摔倒。

    陈平安双脚还是没有落地，祭出金光绽放的符箓之后，身形继续攀升，在神像头顶一踩，望向已经站立于石碑顶部的白衣女子，两两对峙。

    陈平安没有任何停滞，御风凌空一般，向古柏树下的石碑一冲而去，在空中伸手轻拍剑匣，轻声道：“除魔！”

    槐木剑弹出木匣，被陈平安单手握住。

    一剑而去。

    一气呵成，有些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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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一十五，随我除魔

    陈平安手持槐木剑，对着石碑上的白衣女子一剑劈下。

    不讲剑法招式，木剑上边，也没有足够震慑阴物的浓郁灵光。

    青丝覆面的白衣女子扯了扯嘴角，虽然心存轻视，但是既然那少年能够成功镇压两尊神像，她也不愿意太过托大，陪他玩玩也好，反正城隍阁此处，守住是最好，丢了也无妨，自有高人会再次夺过来。

    只见她伸手在腰间迅速一抹，浮现出一把无鞘长剑，剑身呈现出猩红色，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之前她应该是使用了障眼法。

    当她的枯骨手心在抹过长剑的时候，接触到了剑刃，发出一串火石电光。不但如此，她手腕上滑落了一只碧绿镯子，滴溜溜围绕着她飞速旋转，毫无轨迹可循，极其之快，以至于瞬间就看不到镯子，只能看到一阵阵碧绿色的流萤。

    世间修士，法宝器物当然是越多越好，这跟老百姓谁也不嫌钱压手是一个道理，可毕竟名副其实的灵器法器，太过珍稀罕见，如果能够侥幸拥有两件，一般都是尽可能追求攻守兼备，一件用来杀伐退敌，一件用来防身保命，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例如古宅楚姓树妖的那颗兵家甲丸，可以化作一具光明铠，就是防御法宝中的佼佼者。

    白衣女子的猩红佩剑，以及碧绿镯子，一攻一守，正是此理。

    从背负剑匣的外乡少年，以品相极高的古怪符箓，强势镇压文官神像，再到踩在神像头顶，手持那把出匣木剑扑杀而来，其实只是一个眨眼功夫。

    槐木剑转瞬即至。

    白衣女子迅猛提剑，简简单单一剑横扫，在她头顶就出现一道猩红剑气，若是少年躲避不及，就要被剑气拦腰斩断。

    但是那个少年突然不见了。

    方寸符！

    白衣女子心知不妙。

    叮！

    一点金石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广场。

    之后是一连串的敲击声响，细密急促如暴雨水滴砸在屋脊上。

    白衣女子脸色微变，腰肢拧动，迅速飞离石碑顶部。白衣红剑，一红一白，围绕着那棵绿意浓郁的古柏旋转向上，似乎在躲避什么。女子已经刻意与碧玉镯子拉开距离，约莫两丈，既能够随心驾驭，又能够避免被殃及池鱼。

    是飞剑！

    少年竟是一名能够飞剑杀敌的剑修！

    什么木剑什么除魔，都是迷惑人心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那把尚未显出真身的阴险飞剑。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且歹毒！难怪能够成为练气士中最难修出结果的剑修。

    凭借那些连绵不绝的声响，白衣女子心疼不已，镯子再有灵性，也经不起这么一把飞剑如此欺负，无异于一场辣手摧花。

    名为“冰糯”的镯子，是老祖宗亲自赐下的一件上等灵器，并不以坚韧牢固见长，主要还是为了抵御那些所谓正道仙师出其不意的杀手锏，毕竟老祖早有预言，此次密谋夺取彩衣国的镇国之宝，必然是一场伤亡惨重的血战，名门仙家的练气士，厮杀拼命的胆子不大，可玄之又玄的秘术神通，和代代相传的法宝器物，层出不穷，不得不防。

    白衣女子暂时无法推算出那把飞剑的轨迹，又不敢收回镯子，这让她愤懑至极，第一次生出滔天怒火，若是镯子就此崩碎，那么这趟彩衣国之行，不说其他盟友，她是注定要得不偿失了，哪怕最终大功告成，论功行赏，她拿到手的奖励，恐怕还不如这只镯子值钱。

    白衣女子一头青丝疯狂飞舞，露出真容。

    竟是那晚湖心高台上，率先登场的彩衣女子，她当时不知让多少胭脂郡男子惊为天人，只恨无法搂入怀中怜爱一番。

    如此说来，那个看上去很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最少是主谋之一。

    但是这伙人如此招摇过市，彩衣国就没有一个修士看穿真相？

    站在广场上的陈平安愣了一下，心情沉重，将槐木剑放回木匣，习惯性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看到少年竟然还有心情喝酒，白衣女子气极反笑，衣袂飘飘，露出手腕和脚踝，皆是白骨。想必白衣下边的“娇躯”，也是如此光景。

    唯独一张脸庞，血肉俱在，而且美艳异常。

    原来是一位枯骨美人，不对，是枯骨艳鬼才是。

    大致确定了飞剑无法突破镯子，近身纠缠自己，白衣女子心中略定，那就擒贼先擒王，先宰了那个少年郎再说，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本来还想着逗他玩一会儿的，哪里想到是这么个扎手的硬点子。

    剑修又如何，只要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大剑仙，哪怕是中五境靠上的小剑仙，在这座胭脂郡城，只要敢露头就都得死！

    无形之中，城隍殿外的这座小广场，分割成了三处战场，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正在一点点消耗两尊泥塑神像的魔气，碎屑四溅，尘土飞扬，不断传出碎裂声，无论两尊神像如何咆哮嘶吼，镇妖符显化而出的宝塔，闪电交织，如雷部天君手持电鞭，鞭笞邪祟，始终稳稳将它们压胜其中。

    再就是陈平安请出山的飞剑初一，这次总算不讲究离开养剑葫的排场了，悄无声息地飞掠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只可惜白衣女子有镯子护身，帮她挡下了一剑穿透头颅的灾殃。初一不知是打出了真火，还是顽劣稚童找到了有趣玩物，再也不理睬陈平安的心意，专心致志纠缠那只碧绿镯子，打铁似的，一下一下，飞剑还故意放慢了飞掠速度，每次牵扯着镯子的运转范围。

    最后当然是杀机重重的白衣女子，决意要先解决掉陈平安这位“剑修”。

    她手持鲜艳欲滴的猩红长剑，扑杀而下，在此之前，向两座侧殿怒喝一声，早已蠢蠢欲动的阴物女鬼蜂拥而出，一时间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全部涌向孑然一身站立广场的陈平安。手脚都系挂银色铃铛的少女，本想入场救援，却被陈平安在第一时间就眼神示意，要她别掺和。

    少女没有意气用事，老老实实站在第一处战场，只是手舞足蹈，不断摇晃出阵阵清灵铃声，竭尽全力，让金色花朵不断飘出大殿屋檐，哪怕她面无血色，还是坚持帮着陈平安能够消灭一头女鬼是一头。

    对于陈平安来说，少女能够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陈平安双手迅猛一抡，双臂拳罡汹涌流淌，璀璨光明，正是崔姓老人传授的那一招云蒸大泽式，瞬间外泄的充沛气机，震荡四周，十数头冲出侧殿的狰狞女鬼顿时被一扫而空，她们本就头顶太阳，灼烧厉害，加上这一拳，走的是一夫当关的跋扈路数，无异于雪上加霜，她们长如手指的尖锐指甲，根本无法靠近陈平安一丈之内。

    陈平安可不是只有一拳的能耐，身体后倾，脚尖一点，顿时倒掠出去数丈，躲过白衣艳鬼飘落下来的那一剑，枯骨艳鬼亦是如同附骨之疽，脚尖甚至没有触及地面，凌空一点，蜻蜓点水，身体前倾，追随陈平安，一剑直直刺出。

    但是在这个间隙当中，陈平安又是双拳一抡，摆出先前那个古意无双的拳架，一下子又将十数头乱窜阴物恶鬼，当场打得魂飞魄散。

    满头青丝肆意飘拂的白衣艳鬼厉色道，双脚凌空微步，越来越快，“你真是该死！”

    她手中长剑只差几寸就要刺入陈平安心口。

    陈平安脚尖一拧，学那小街一战的马苦玄，身体如陀螺旋转开来，恰巧躲过了那一剑不说，还趁机欺身而近，一拳砸向枯骨艳鬼的侧脸，后者竟是能够瞬间化为白雾消散四方，下一刻出现在数丈外，五指一扯，没有跟随她一起消失的猩红长剑，旋转半圈，割向陈平安的胳膊。

    陈平安毫不犹豫地用掉最后一张方寸符，刹那之间就再次来到艳鬼身侧，一身磅礴拳罡如烈阳，让那枯骨艳鬼痛苦尖叫一声，顾不得牵引驾驭远处那把长剑，故技重施，再次白雾缭绕，飞快消逝。

    陈平安脸色沉毅，心中默念，“初一！”

    虽然不情不愿，飞剑初一还是脱离原先战场，一抹白虹划破长空，直刺刚刚现出原形的枯骨艳鬼，碧绿镯子与猩红长剑在她第二次消逝的瞬间，本就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像是失去主人心意联系，便有些犹豫不决，

    当飞剑初一刺向她眉心处，艳鬼终于彻底惊慌失措，双手护住脸庞，一头青丝疯狂倒卷，遮覆在脸上。

    那柄雪白色的袖珍飞剑安安静静悬停在她眼前，没有继续前冲。

    但是。

    她后脑勺一凉。

    枯骨艳鬼像是被仙人施展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的匪夷所思，僵硬转头，痴痴望向那个冲向自己的少年，你是剑修也就罢了，为何会有两把飞剑？又为何假装是一位纯粹武夫？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过即便她已经被飞剑十五从后边一穿而过，陈平安仍是没有半点掉以轻心，再也不管那些阴物的纠缠，任由她们近身出手也不管，陈平安只是以最快速度来到枯骨艳鬼的身前，当机立断，就是干脆利落的一拳神人擂鼓式，一拳到，拳拳到，之后二十拳，打得白衣之下的枯骨一根根粉碎。

    最终枯骨艳鬼连同身躯和白衣一起炸裂开来，然后空中飘落一张绘有女子体态的黄符。

    当她一死，那些阴物顿时失去了主心骨，纷纷躲入两侧殿内，相当一部分尚未逃回，就已经被太阳曝晒得彻底消亡，这次侧殿内再没有妩媚笑声传出，转为一声声呜咽。

    猩红长剑坠落在地，那只碧绿镯子如同迷路之人，在枯骨艳鬼消失的地方，不停缓缓旋转。

    陈平安站在原地，既没有着急去逮住镯子，没有伸手去接那张黄符。

    环顾四周，再无异样，陈平安拍了拍养剑葫，初一和十五掠入其中。

    蹲下身，陈平安仔细凝视着那张黄符。

    陈平安捻出张山峰赠送的另一张邪气点火符，放到地面黄符附近，晃了晃，点火符不是没有动静，但是动静极小，只是烧掉了符箓一角，就不再燃烧。

    陈平安这才将那张黄符捻起，真正将黄符捏在指尖，陈平安才发现不是普通的黄纸符箓，纸张质地，极为细腻柔滑，而且韧性极佳，估计都不怕青壮男子的用力撕扯。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将这张美人符箓收入袖中，实则是藏在方寸物当中。

    方寸物之所以珍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正是能够隔绝与外界的感应，虽说事无绝对，但大体上还是这么个规矩。

    当陈平安收起黄符的时候，那只碧绿镯子也主动黏上来，陈平安一手持点火符，发现没有半点动静，就顺势握住镯子，一并收入囊中。只是去捡取那把猩红长剑的时候，点火符稍微靠近，就熊熊燃烧殆尽，陈平安有些犹豫，这把剑肯定能卖不少钱，但是更担心贸然收入方寸物，会不会给飞剑十五造成影响。

    最终陈平安拿起长剑，左右张望一番，抬头看着石碑旁那棵古柏，助跑向前，脚尖一点，掠向古柏，暂时将长剑藏在高枝树荫当中。

    少女怯生生喊道：“这位神仙……”

    陈平安低头望去，少女指了指脚边的地上，泥塑神像已经轰然倒塌粉碎，堆积出一个尖尖的小土堆，有几枚银色碎片在泥土当中熠熠生辉，十分扎眼，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一张宝塔镇妖符就那么安安静静漂浮在土堆旁，除了金色光泽略微暗淡之外，并无半点损毁。

    另外一处的泥土堆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但是不同于武将神像手中的铁锏，在雷电之下消融殆尽，文官神像那边除了金色镇妖符、银色碎片之外，四四方方的精铁官印没了，却多出一只古朴无华的青色小木盒，稚童五指恰好能握住。

    陈平安心中泛起惊喜，迅速飘落下去，先将两张金色符箓和总计六枚银色碎片收入方寸物，最后小心翼翼提起那只散发出温暖气息的青色木盒，哪怕只是轻轻握住，陈平安都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将不知装有何物的小木盒收入袖中，却没有藏入方寸物，陈平安松了口气。

    一旁少女始终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位斩妖除魔、大展神通的“剑仙”。

    暗中教她仙术的师父说过，世上有许多修道大成、颜若稚童的老神仙，那才是真正的逍遥仙人，全然不被天地拘束。

    今天见过的怪事多了去，就数眼前这位看着是少年郎模样的神仙，身上的怪事最多。

    比如说天底下还有用完了收回去的符箓？

    她的师父虽然是大半个江湖中人，小半个山上神仙，山下山上的事情都讲过不少，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陈平安对少女印象不错，一边走向城隍殿正门，要以神人擂鼓式彻底打破术法禁制，一边转头轻声问道：“这里很危险，早先为什么要进来？”

    哇，神仙跟我说话了！

    关键是还挺和气。

    少女开心极了，晃了晃手腕，铃铛声悠扬响起，“神仙老爷，我身上这四盏铃铛，能够保护我的，师父说过，哪怕是洞府境的神仙要杀我，我也能支撑一时半刻。但是有个最大的问题……”

    “这种涉及法宝秘密的事情，别对谁都说。”陈平安赶紧摆手，打断少女傻乎乎的言语，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离开吧，而且最好马上出城。”

    少女摇头道：“我爹娘都在郡城里，我哪里都不会去，我既然学了仙术，就要保护他们。”

    陈平安只得作罢，不再勉强，只是让少女躲得远一点，然后开始对着那道秘术禁制迅猛出拳，

    二十一拳之后，“冰面”砰然炸裂，黑烟翻滚，其中夹杂着无数哀嚎、幽怨、愤懑和仇恨情绪，陈平安全部以云蒸大泽式的激荡拳罡，将其清扫干净，偶有漏网之鱼，也有后边的铃铛少女帮忙绞杀。

    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向东边城墙，虽然看不清那边的城楼景象，但似乎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边的某种凝视。

    多半是城隍阁此地阵法毁坏，牵一发而动全身，被幕后主谋的大妖魔头，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陈平安小心起见，跨过门槛之前，祭出仅剩一张阳气挑灯符。陈平安刚抬脚，发现身边的少女欲言又止，陈平安不得不问道：“怎么了，你知道里边有古怪？”

    少女有些难为情，似乎觉得自己太幼稚，可既然神仙老爷问了，只好硬着头皮闷闷道：“我爹娘说过，进门寺庙道观烧香，男左女右，你们男人是左脚跨入门槛，我们是右脚。”

    陈平安笑着说道：“好的，谢谢啊。”

    他便左脚跨过门槛，跟随那张飘飘荡荡的挑灯符，走到城隍爷沈温的神像下方，只是不等陈平安开口说话，城隍爷就威严开口，说了一句让少女勃然大怒的话语。只是实在敬畏城隍老爷的数百年积威，少女敢怒不敢言，只好在肚子里腹诽不已。

    洒落地面的一点点金色碎屑，全部倒飞回神像身上，从陈平安打破阵法禁制，到走到这里，神像金身已经补上了七八分金箔，神像一双眼眸，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彩，宛如一尊高达三丈的神人，正在俯瞰一郡众生。

    这位城隍爷的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年轻人，赶紧将精铁官印交出来！”

    陈平安脸色平静，就要从袖中掏出那只外边精铁官印熔化掉的青色木盒，同时解释道：“官印已经被我的符箓消融……”

    陈平安话只说了一半。

    “休得胡言！”

    那尊城隍爷神像就震怒而动，一阵阵灰尘晃散，随着地上金色碎屑几乎全部缝补完整，神像一身金色，不愧是享誉数国的“金城隍”，只见神像一脚高高抬起，厉色沉声道：“真以为收拾几只小杂碎，就能够在本官面前任意妄为了？！若不是对方三人联手，加上属官叛变，里应外合，才将本官压制在城隍殿内，岂有他们放肆的机会，速速交出精铁官印，莫要浪费时间，形势严峻，本官还要去城内镇压群魔！”

    在阵法被破开之前，城隍爷沈温忙着维持最后一点灵光神性不灭，而且加上那道充满污秽的术法隔绝天地，城隍殿内无法知晓外边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走了三头大妖和魔道巨擘，对方不知此地真正的玄机，就不会留下重要战力了。所以那负匣少年唯一让城隍爷感到意外的事情，是如何破开门口的阵法，难道是一位精通奇门遁甲和仙家阵法的宗门子弟？

    只不过不管怎样，彩衣国的江山社稷，胭脂郡城内十数万百姓的生死，都跟这座城隍阁的那件东西紧密相连，容不得有丝毫纰漏。

    巨大神像一脚重重跨出神台，一脚踩在陈平安身前一丈处，踩得青石地板碎裂不堪，弯腰伸手，“速速交出官印！”

    陈平安纹丝不动，问道：“别人帮了你，说声谢谢很难吗？”

    神像明显一愣，憋了半天，叹息一声，点头道：“是本官太过心急，做得不对，此事确实是要谢过你。”

    陈平安掏出那只青色木盒，“精铁官印熔化了，跟文官神像的泥土化为一体，但是露出了这只小木盒。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神像缓缓点了点头。

    陈平安高高抛起木盒，那尊城隍爷神像伸手接住，微笑道：“正是此物。”

    陈平安转身就走，少女连忙跟上。

    身后风声骤然呼啸而来，陈平安心知不妙，瞬间运转气机，真气若火龙，一气流转数百里路途，经过一座座气府窍穴。

    刚走到门槛附近的少女呆若木鸡。

    转过头，只见城隍爷一条神像大腿，狠狠踩在了那位负匣剑仙的后背上，少年被压弯了腰，几乎就要跪下，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被三丈神像一脚踩得陷入地面。

    陈平安满脸涨红，颤声道：“你先走！”

    少女不敢有任何犹豫，赶紧掠出门槛，落在广场上，转头望去，只见城隍爷神像四周，萦绕着一条条漆黑如墨的浓烟，从神像脸部的七窍进进出出，而那尊城隍爷双眼，也变做了诡谲的暗金颜色。

    少女惊声尖叫道：“小心，城隍爷入魔了！”

    陈平安双膝微蹲，咬着牙弓着腰，背脊上是不断加重力道的神像大足，他一点点站直腰杆，伸手迅速一拍养剑葫，同时袖中滑出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分别拈在指间，低头无意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草鞋，陈平安顿时觉得真是痛快，这趟山下人间走得真是精彩，大笑道：“初一，十五，随我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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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趋之若鹜

    当时陈平安去城隍阁一探虚实，徐远霞和张山峰就去郡守府，两人已经做好了碰壁的心理准备。

    不曾想在儿子刘高华的引荐下，满脸忧色的刘郡守，很快就在客厅接见了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非但没有下逐客令，甚至没有要求徐远霞露几手霸气刀法，也没有让张山峰驾驭桃木剑满院子乱飞，听过了他们两人的通风报信后，略作犹豫，就让他们两个跟随自己去往正厅，两人大吃一惊，正厅内坐着七八人，既有按刀而坐的披甲武人，也有在郡城堪舆图上指指点点的年迈文官，还有几个精神饱满、气态丰茂的男女，一看就是修行中人，如果没有刻意隐藏气象和呼吸，应该都是三境四境练气士。

    刘太守大致介绍了一圈，多是胭脂郡本地的世外高人，也有闻讯赶来的外乡人，跟徐远霞他们差不多。

    徐远霞着重观察了一位模样寻常的汉子，气势沉稳，应该是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雷霆万钧的高手。

    张山峰则多看了几眼“崇妙道人”，老道人正在悠悠然喝茶，身后站着两尊身高一丈的黄铜力士，“力士”是道家符箓派独树一帜的标志，多无灵智，只会听从主人一些最简单的指令，例如杀敌。高品相的黄铜力士，战力能够媲美三境武夫，不容小觑，绝不可视为粗劣愚蠢的傀儡。

    刘太守先给后到的徐远霞张山峰大致说过了当下形势，然后有些感慨，抱拳诚挚道：“感谢诸位义士相助，若能安然度过此劫，胭脂郡一定为各位立碑，写入地方志。”

    几乎所有坐着的人都站起身还礼，说了些义不容辞的客套话。

    刘太守走到桌旁，上边搁放有两张地图，一张是郡城形势图，一张是连同胭脂郡在内的彩衣国六郡图，刘太守伸手指了指胭脂郡跟邻郡之间的某地，“方才得到一个好消息，马将军和老神仙在城头那边亲自盯着，六百精骑已经离开驻地，火速向我们郡城开拔，最晚今天戌时就可以入城待命，两千步卒应该是在子时之后才能到达城外。”

    刘太守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故，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烟，加上之前的此处奔波，整天都在提心吊胆，这会儿说话的时候嗓音沙哑，赶紧接过幕僚老人端过来的一杯热茶，

    在郡守府出谋划策多年的幕僚老人，便代替刘太守，站在桌旁，一处一处指点过去，“东北城隍阁，城正北的绣花巷，南边的马头桥，西边的垂铜塔，中间地带的赵府，目前发现的这六处地方，都有古怪，城隍阁已经紧急关闭，潜入其中的两位仙师，至今尚未出来。绣花巷暴毙六人，当地百姓三十二户人家，全部都已经迁出。马头桥下边出现食人的水妖，不知现在是否沿着河水流窜到城内别处，相当棘手。原本用来跟山上仙家示警的垂铜塔，如今已经倒塌，看守宝塔的老人也暴毙，至于赵府上下疯了十数人，莫名其妙就发作，好似瘟疫一般，就连进去查看情况的衙役，都疯了两个，以至于我们……”

    说到这里，刘太守轻轻咳嗽一声，老幕僚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传出去，不太好听，可能会影响郡守大人的清誉官声。

    因为赵府已经跟城隍阁一样，被官府派人严密封住出口，不许府内人士外出。

    道号崇妙的老道人放下茶杯，笑道：“事关重大，刘大人所作所为，极有魄力，是为了郡城十数万黎民百姓考虑，相信赵府事后，只要稍微有点良知，都会感恩刘大人今日的决定。”

    金刀大马坐在椅子上的披甲武将，斜瞥一眼崇妙道人，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

    刘太守有些尴尬，轻声道：“不用感恩，若是能够体谅一二，本官就很欣慰了。”

    他很快转移话题，唏嘘道：“亏得老神仙刚好路过咱们郡，夜观天象，发现了郡城上方阴气弥漫的异样，否则咱们肯定现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一旦事发，被那伙妖魔打一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徐远霞问道：“那座垂铜塔，作用可是如同边关烽燧，能够向附近的山上仙家传递讯号？”

    披甲武将满脸阴霾，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妖魔阴狠狡诈，下了毒手，使得郡城跟距离郡城九百里的那座仙家灵犀派，失去了联系，垂铜塔原本用以传讯的秘术，十分玄妙，最多一炷香功夫，就能够让灵犀派获知，如今飞剑传讯，呵呵，速度尚可，就是价格贵了点。”

    披甲武将斜眼那沾沾自喜的崇妙道人，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揍。

    一次最普通的飞剑传讯，竟然开口要价十万两白银，真当自己不知道山上驿站的行情？

    估计请出那两尊青铜力士，私底下也没少让刘太守掏钱。

    武将是马将军的副手，一起在边关驰骋沙场多年，虽然以往一直看不惯刘太守这么个书呆子，但是这次大难临头，看着这个彩衣国著名笔杆子奔前走后，不但没有吓得躲在床底，还竭力维持大局，让他对这个文官印象改观许多，倒是对那个趁火打劫的老道人，印象差到了极点，你一个家底子都在胭脂郡城内的旁门道士，凭什么坐地起价？郡城破灭，就算你崇妙道人能逃走，撒手不管家人弟子和祖宗基业，不怕到最后家徒四壁？

    徐远霞问道：“刘太守，敢问灵犀派的仙师，何时能够赶来胭脂郡？大概会有几人赶来？”

    郡守大人笑了笑，“万幸灵犀派山门之中，有一头千年高龄的彩鸾，它曾是灵犀派开山老祖的坐骑，老祖仙逝后，彩鸾未曾离开山头，历代掌门都可以请它做些事情，彩鸾背上能够承载五六位仙师乘风而来，若是飞剑传讯没有意外，相信灵犀派大概在明日正午时分，驾临郡城上空。”

    刘太守叹了口气，蓦然提高嗓门，激励众人大声道：“所以需要仰仗各位，帮助郡城撑到灵犀派仙师赶来，最少要坚持到明天中午！”

    徐远霞和张山峰眼神交汇，脸色都不算轻松。

    张山峰更担心陈平安的城隍阁之行，会不会出现意外。

    ————

    胭脂郡东门有城楼高耸，两层，三重檐歇山式，有龙盘虎踞之势。

    马将军身披铠甲，并不崭新鲜亮，反而十分老旧，上边布满刀剑划痕，显而易见，是这位彩衣国边关武将的心爱之物，近百年彩衣国边境战事不多，只是与北边的古榆国偶有冲突，所以沙场武夫对待军功，历来看重，往往成为军中进阶、庙堂攀升的关键，若非这位马将军朝中无人帮忙说话，恐怕早已成为年纪轻轻的兵部大佬。

    城楼顶层，马将军突然看到老神仙望向城隍阁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以为又有突发状况，问道：“黄老，可是里头的妖魔开始现身作祟？”

    大袖飘飘的老神仙抚须笑道：“无妨，我自有压胜之法，咱们真正需要留神的地方，还在城中心的赵府，此地距离郡守府太近了，一旦有变，后果严重。好在我此次南下，遇到两位至交好友，都是山上正道仙家的魁首人物，他们原本是要一起去观湖书院游历，与夫子们论道，如今事急从权，顾不上会不会耽误他们的行程了，我已经传讯给他们二人，要他们速速增援胭脂郡，估计他们很快就可以御风赶来，届时我与马将军联手守住城东门，两位老朋友其中一人盯紧赵府，顺便庇护郡守府的安危，再有一人去城西坐镇，加上郡守府内的修士和江湖豪侠，相信此次妖魔作乱，不至于糜烂郡城。”

    马将军拱手抱拳，感激道：“若非黄老最早发现蛛丝马迹，赶紧告知我们，这次郡城百姓定要遭了大难。黄老还愿意以身涉险，仗义出手，我马某人是个糙人，说不来漂亮话，但绝对铭记在心！”

    老神仙笑着摇头道：“若是山上修行，就是为了自己一人得道飞升，不管众生疾苦，那还修什么神仙？要什么长生不朽？”

    马将军以拳重锤胸口铠甲，然后伸出大拇指，由衷佩服道：“黄老，就凭这句话，你就真是在修道！”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武将愤愤不平道：“至于彩衣国某些个只会沽名钓誉的仙师，尤其是京城里头那拨人，哼，真是恬不知耻，成天就是跟朝廷伸手要钱，建仙阁造高楼，劳民伤财……唉，不说也罢，越说越气！”

    老神仙双手负后，淡然笑道：“天底下哪条江河不是泥沙俱下？马将军不用太过怨怼，既然世事皆如此，先做好自己就行了。”

    武将点点头，深以为然，心底对身旁这位道法高深、同时还悲天悯人的老神仙，愈发敬佩。

    神仙不止是山上的洞天福地有啊，山下也有。

    老神仙再次运用神通，眯眼竭力望向城隍阁那边，由于隔着太远，具体景象，看得模糊不清。若是米老魔在场就好了，他会一点掌观山河的皮毛，这么一段距离而已，应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城隍阁秘术阵法被破一事，他刚才心生感应，确定无误，定是有不自量力的家伙在逞英雄，没有关系，他在那边早有安排后手，金城隍和两侧文武神像，早就都被米老魔暗中动了手脚，不惜耗费巨大代价，以持续了二十余年的特殊香火，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浸染入魔。为此米老魔还跟他们三人死皮赖脸，索要了三件灵器才肯罢休。

    所以说城隍阁的些许波澜，影响不到一条大江大河的最终流向。

    将近三十年密谋，四方实力合力行事，怎么可能功亏一篑？

    除非是一位十境的陆地神仙从天而降，突然扬言要保下这座胭脂郡城，他们才有可能收手。

    可是神诰宗和观湖书院，还有几大仙家山门的动向，他们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有什么十境练气士横空出世，更何况跻身元婴境的大佬，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句难听的，便是真见着了这边的光景，只要不是出身名门正派、而且一身正气的祖师爷，愿不愿意掺和都还两说。

    大势已成，大局已定！

    老神仙心中微笑不已，他其实很想转过头，拍拍那位憨直武将的肩膀，笑着打趣他，“马老弟，你的眼神不太好使啊。我可不是什么正道仙师，而是你们嘴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你所谓的彩衣国京城仙师，其中两个名气最大的，可都是我的嫡传弟子。”

    他们这些外道野修，本来就是田地烂泥里的贼老鼠，求的就是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此事过后，那件法宝到手，大不了再闭关二三十年，去往更南边的地方，秘密谋划更大的买卖，之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有一天，有可能成为中土神洲白帝城那样的存在，虽是天下皆知的魔道中人，可是谁敢当面喊他一声魔头？世间绝大多数的上五境大修士，同样不敢！

    不过这种美事，老神仙也就只是想一想，图个乐呵而已。

    老神仙看了眼南方，又转头望向北边，有些犹豫，事成之后往南避难，肯定最安稳，若是按照约定去北方，就要富贵险中求了，但是只要活到最后，那就是一份滔天富贵。

    ————

    按照那位傅姓小祖宗的要求，神诰宗一行人去找那座淫祠山神庙，结果走到半路，山水气运大变，由浊转清，领头的老道人赵鎏大为错愕，决定先去山神庙，结果发现秦姓山神已经金身崩碎，彻底消亡，意外之喜，是众人竟然在废墟中捡到了金身碎片，就是赵鎏都大感震惊，先行保管金身碎片，小心收好，虽然注定要上缴宗门，但是没事的时候摸一摸，钻研一下，也是一件舒心事。

    之后老道人回到小镇，犹豫了半天，决定独自去往古宅，与沦为伥鬼的杨晃修缮关系。

    一旦杨晃夫妇借此机会，既有傅师叔帮他们一锤定音，不用担心被神诰宗秋后算账，如今还保住了古宅阵法不说，更有望境界攀升，说不定以杨晃的卓越资质，树魅女鬼不再是他的累赘之后，哪天就一跃成为中五境的散修，他完全可以预见将来的一步步景象，比如杨晃的性情并不迂腐，早年在神诰宗就人缘极好，且是彩衣国本土人氏，稍加运作，说不得杨晃或者他妻子，就能够顺势成为朝廷敕封的正统山神，如果是后者，那可就吓人了，夫妻二人，都是洞府境的存在，谁不巴结，极有可能神诰宗都会顺水推舟，给予善意！

    到时候他赵鎏怎么办？

    到时候给人磕头认错都没用，还不如现在就放低姿态，主动示好。

    赵鎏心意已决，心中就再无扭捏，大大方方去了趟古宅，恭贺夫妻二人苦尽甘来，跟人家认了错，赔罪喝了罚酒三杯，给了一件品相很低但是很讨喜的小灵器，杨晃也是个妙人，才撕破脸皮没多久，如今他赵鎏负荆请罪，竟是客气热情得很，说喝酒就喝酒，就连那件灵器都收下了，但是喝酒之后，喝了个半醉，杨晃又开始破口大骂赵鎏，最后连女鬼都看不下去，

    劝了半天，杨晃就是不听，赵鎏在酒桌上什么话都不说，都受着。

    之后赵鎏在古宅住下，传讯给小镇上的神诰宗弟子，然后一行人又多住了一天。

    和和气气，融融恰恰。

    赵鎏离开的时候，知道杨晃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做样子罢了，心中对自己只会愈发瞧不起，杨晃更多还是宁骂君子、不惹小人的聪明人想法。不过赵鎏也算不枉此行，两人关系能够这样就很知足，朋友远远算不得，这辈子都别奢望，但是已经不会成为敌人，以后经营得好，多花些心思，来这座胭脂郡跑动跑动，甚至有机会成为面子上过得去的点头之交。

    赵鎏心情复杂地带队北归，只是刚走出几十里山路，赵鎏就发现胭脂郡那边不对劲，但是这位神诰宗的老仙师沉默不语，只是赶路。

    当天晚上，众人露宿山巅，那位三境剑修的年轻弟子找到站在崖畔的老道人，轻声问道：“师父，胭脂郡城那边明显有妖气弥漫，声势不小，敢在郡城内如此明目张胆，肯定不是寻常妖魔，咱们要不要赶过去看看？”

    赵鎏呵呵笑道：“连你都看出了那边的妖气冲天，师父又不是眼瞎。”

    年轻人仔细咀嚼了师父的言语滋味，试探性问道：“那咱们飞剑传讯给宗门？就说需要增援。”

    老人眯眼眺望胭脂郡城上方的夜空，缓缓道：“傅师叔要我们镇压姓秦的淫祠山神，如今山神庙都塌了，咱们也收回了三块金身碎片，这趟下山游历，你们成果颇丰，远胜同辈，这么多一方山水正神的金身碎片，有几个下五境练气士，亲眼见过？这次外门勘验，肯定可以拿出一个‘上’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是上上评。”

    老人转过头，轻声道：“熙平啊，需知世间好事，切忌过犹不及啊。一旦你我师徒选择飞剑传讯，事后宗门派人来到彩衣国，仔细查验此事，时间一对比，我们畏缩不前，很容易就会暴露。这些话呢，只因为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才愿意跟你掏心掏肺，记得不传六耳。”

    年轻剑修心悦诚服，压低嗓音道：“师父英明，算无遗策！”

    赵鎏回头看了眼远处篝火旁，三名神诰宗弟子都在盘腿而睡，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昏睡之时，呼吸吐纳之间，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垂挂于耳鼻，反观更早进入宗门的姐弟二人，气象就远远不如了。老人皱眉低声道：“这个事情，还得跟那小屁孩通通气，这孩子感应敏锐，别看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咱们骗得过那对姐弟，唯独骗不过他。如果不说清楚，给他回到宗门说漏了嘴，还是一桩祸事。”

    年轻剑修点了点头。

    赵鎏转头笑望着嫡传弟子，和颜悦色道：“熙平啊，要堵住那个鬼灵精怪的小崽子，可不容易，你不是偷藏了一块金身碎片嘛，这本来就不合规矩，一经发现，宗门那边是要重重责罚的，拿出来，师父帮你送给他，就看他敢不敢收下这颗烫手山芋了，收下了，以后就你我师徒二人，就是一路人，回到山上，以后相互间还有个照应，师父也算是帮你铺路搭桥了，若是不收，呵呵，师父可是你们这次历练的领路人，本就身负查勘职责，事后是要向外门递交文书的，在规矩之内，我要恶心一下那个孩子的靠山，谁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老道人摊开手掌，伸向年轻剑修，“拿出来吧。”

    年轻剑修一瞬间脸色铁青，只是迅速挤出笑容，没有藏藏掖掖，更没有半点不情不愿的神色，很快就将一枚最大的金色碎片递给老道人。

    赵鎏收起金色碎片，笑道：“呦，个头还不小，一块能顶两块了，看来那小子运道真不错，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年轻剑修脸色僵硬，牵强笑道：“本来是想着回到了宗门，在师父下个月的大寿之日，弟子当做贺寿礼的。”

    老道人嗯了一声，拍了拍年轻剑修的肩膀，“有心了。”

    之后年轻剑修悄然返回篝火附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始终面带微笑。

    老道人独自一人坐在崖畔，吐纳炼气，沉默许久，突然小声自嘲道：“大道无望，就只能抖搂这些小机灵。哈哈，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

    书生柳赤诚从东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步行，走出去十里后，在驿站外歇脚，没有功名在身的老百姓，可没资格进去落座。驿站外有一座茶摊，书生便要了一碗滚烫茶汤，喝着暖胃，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不是总吹嘘自己多厉害嘛，真不管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那位刘小姐，挺好一个姑娘，又给我钱花，掏钱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的，又给我搂搂抱抱，解了我多大的燃眉之急，不然你真要我当乞丐，还是去卖屁股啊？我饿死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啥，摊上我这么一个主人，是你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咋不说如果不是我误入荒冢，无意间破了那座千年阵法，把你这个大爷从牢狱里解救出来，才有机会重见天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存在，我如今驰骋花丛，都不敢施展十成功力，只敢摸个小手儿，亲个小嘴儿，否则岂不是便宜了你这个糟老头？”

    “狗屁的仙人！藏头藏尾，丧家之犬，连我给人一拳撂倒在地上，都不敢冒头，就你还是啥玉璞之上的仙人，老子还是那啥金丹仙人呢！听说人家金丹神仙，那才是真正的神仙好不好，每天没事情就在天上飞来飞去，偶尔落地喝个酒儿，帝王将相见着了，都要恭恭敬敬。”

    茶摊老板在远处看着，忧心忡忡，那个穷酸书生该不会是个傻子吧？唠唠叨叨的，自己跟自己说话？傻子不要紧，可千万别身上没带钱！

    书生瞪眼道：“啥？金丹境是个屁？你信不信老子喝完了茶汤，憋出一个屁，就把你放了？以后咱俩各走各的？”

    “骂人不揭短啊，私生子咋了……再有爹生没娘养，也好过你一个老变态，一大把岁数了，还死活要带上那件粉色道袍，啧啧啧，真是没羞没臊，你咋不求我帮你买几盒胭脂水粉……你大爷……又来……”

    书生本就细若蚊蝇的嗓音，到最后几乎连他自己都悄不可闻，他的眼眸逐渐变得浑浊不堪，再然后又瞬间变得炯炯有神，如神灵附体，整个人从内而外，气势迥异，再不是那个满身穷酸气得寒士，更像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帝王。

    柳姓书生满脸笑意，伸出手，颤颤巍巍举起那只茶碗，喝完最后一口茶汤，站起身，掏出一大把铜钱丢在桌上，大步离开，一开始脚步有些摇晃不稳，喝个茶跟喝了美酒佳酿似的，眼神也有些醺醺然，但是走着走着，脚步就越来越沉稳，最后书生从官道岔入油菜花盛开的农田，四下无人，一抖肩膀，包袱绳结自行打开，从身上脱落，悬停在空中，从包袱之中飘出一件绣工精致的绝美道袍。

    果真是粉色！

    书生身上的外衫也自己解开褪去，跟那件粉色道袍恰好换了个位置，乖乖躺入包袱之中。

    除了不合世俗规矩的华美道袍，包袱中还有一支金色簪子，缓缓飘向书生头顶，自己别在发髻上。

    然后包袱一闪而逝，显然是没入方寸物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咫尺物，甚至是传说中被誉为“妙小洞天”的方丈物。

    书生摊开双手，仰起头望向天空，笑容陶醉，粉色道袍竟然给人一种活物的雀跃之感，哗啦一下骤然铺开，来到书生身后，如有婢女服侍，根本无需书生动手，道袍就那么穿在了他身上。

    本就相貌英俊的书生柳赤诚，穿上这件道袍之后，确实玉树临风。

    风流倜傥的书生大步前行，脚步凌空，逍遥御风，步步登天，直入云霄，大声吟唱道：“冢中一千年，世上也千年。”

    脚下的大地之上，开满了异乡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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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降服

    郡守府，老幕僚拉着刘高华走到官邸后门，刘高华看到一辆马车早已准备就绪，像是要出远门，老先生伸出手掌，笑眯眯道：“公子，请上车。”

    有位女子掀开帘子，梨花带雨的模样，见着是弟弟刘高华后，略微心安，放下帘子，背靠车壁，她思念起了那位柳郎。

    刘高华一头雾水，“宋叔叔，这是要做什么？”

    老先生一板一眼道：“郡守大人要我护送你们出城。”

    刘高华急眼了，“这个时候出城做什么？难道胭脂郡真有大难临头？宋叔叔，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离开这里啊，爹出了事情怎么办？”

    在郡守府多年的老幕僚笑道：“真要出了事情，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能怎么办？”

    刘高华哑口无言。

    老人催促道：“公子，走吧，大小姐还等着呢。”

    刘高华摇头道：“我反正不走！要走让我姐一个人走……”

    刘高华话没说完，就猛然往后门跑去，但是眼前一花，竟然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口，等刘高华停下脚步，老人笑了，像一头老狐狸，打量着眼前年轻人，“宋叔叔好歹混过江湖，会一点花拳绣腿，你是自己上马车呢，还是选择被我一拳打晕扛上马车？说实话，宋叔叔也一把老骨头了，背着个人跑来跑去，你忍心？”

    刘高华硬着脖子，“打晕我吧！”

    老幕僚叹了口气，“你爹晓得你的臭脾气，本来有话要我转告你，我之前怕伤了你们父子感情，就故意藏起来不提，现在你这副德行，我就只好实话实说了，你爹告诉你，‘刘高华，你这二十来年，就没做过一件让老子舒心的事，就别留在府上碍眼碍事了，行不行？’”

    刘高华红着眼睛，嘴唇颤抖。

    刘高华沉默片刻，有气无力道：“我妹妹呢？”

    老幕僚摇头道：“暂时顾不上了，你和大小姐先走便是，我已经让人去找二小姐。”

    刘高华又要犯倔，清瘦老人也急了，一跺脚，没好气道：“我的刘大公子，真不是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婆婆妈妈，成甚大事！”

    刘高华委屈道：“爹娘不管，妹妹也不管，我这种没心没肺的王八蛋，能成甚大事才怪了！”

    老人给这句话噎得不行，气呼呼道：“走走走，赶紧走。”

    刘高华有些茫然失措，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以前在心里头沉甸甸的负担，比如父亲忙于官场往来和道德文章，喜欢跟外人高谈阔论，愿意跟府上清客对弈一下午，对所有世交好友的子女，从来都不吝赞美，唯独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不冷不热，尤其是对他科举的期许落空后，还会拿言语刺他几句……

    现在才发现这些事，原来都不算事啊。

    老人叹气道：“走吧，你留在这里，只会添乱，害得你爹娘白白担心。”

    刘高华惨然一笑，“那就走吧。”

    老人点点头，等到刘高华坐入车厢，老人驾驶马车，缓缓驶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街道，马蹄阵阵，一路去往城南。

    路上左右张望着郡城景象，大多数街道还是繁华依旧，游人如织，店铺林立，热闹非凡，全然不知危机已经笼罩整座城池，生死一线间。按照马将军的说法，妖魔如此大张旗鼓，一定是有备而来，若是最坏的情况，那可就不是死几百人了，历史上彩衣国许多场朝廷定义为瘟疫的灾难，祸害百姓数万人，其中就有魔道巨擘的邪法大阵，或是一些污秽法宝失去控制，死于这类事故当中的老百姓，往往尸骨都能任其曝晒，而不敢收尸下葬，当年殃及胭脂郡在内的那场瘟疫，便是如此，才有了那处方圆数百里的大型乱葬岗。

    天真要塌下，懵懂无知的老百姓谁跑得了？除非是有高个子顶住，顶不住，就只能等死了。

    老人心中有些感慨，这次郡守府和刘太守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老幕僚都要刮目相看。

    刘太守花钱请崇妙道人飞剑传讯，不假，灵犀派一定会派人救援，不假，彩鸾可以载人御风，快速南下，还是不假。

    但是怎么一个快，刘太守撒了谎，彩鸾独自飞行，确实能够在明天中午到达胭脂郡上空，可若是载二三人，恐怕晚上都未必临近胭脂郡北境。

    刘太守为何撒谎？因为作为牧守一方的一郡首官，刘太守需要有人在危难之际，站出来，这些人能够支撑到彩鸾载人而至，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够撑到明天正午，那么已经抛头露面，与妖魔结下私仇的所有人，其实就已经没了退路，只能跟着郡城共存亡。

    若是潜伏城内的大妖魔头，一直按兵不动，等到明天中午还不作乱，也没事，到时候刘太守一样有法子逼着对方现身。

    如果胭脂郡主动宣战，妖魔还能耐着性子熬到后天，更不打紧，那会儿郡城已是八方增援的大好形势，尤其是灵犀派仙师真的即将到来。刘太守就更不担心局势了。

    所以说啊，读书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发起狠来，一肚子坏水能淹死人。

    这也是老人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谋主刘太守，老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值得痛饮一番，

    只可惜机会恐怕不大了。

    把公子刘高华骗到后门之前，老人跟刘太守有过一番肺腑之言。

    刘太守坦言若是胭脂郡城这场劫难，死个一两百人就落幕，他肯定能跑就跑。可若是要死很多很多无辜百姓，就不跑了。

    当时一身官服的读书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这里不得劲。

    还说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跟它们可谓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若是这次苟活人世，怕是以后就没脸面去翻书了，见不得那些老朋友。

    “我若是这辈子不再看书，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一辈子从未经历过战事和硝烟的胭脂郡父母官，说着那些真诚言语的时候，其实牙齿打颤，脸色发白，两腿打摆子，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让老幕僚看了个一清二楚。

    以这种胆小鬼姿态说着豪言壮语，

    貌似挺滑稽的。

    但是老幕僚笑不出来，也不觉得可笑。

    有些当了官的读书人，跟那些自认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酸儒穷秀才，的确不太一样。

    充当马夫的老人收回思绪，加快马蹄出城。

    老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偷偷收取的那个顽劣徒弟，也不知道上哪边疯玩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只求千万别闯祸，这次胭脂郡大难，绝不是她可以捣浆糊的。

    老人摇了摇头，无奈道：“江湖水浑，山上风大，哪里都不好混啊，讨口安生饭吃，就这么难吗？”

    ————

    胭脂郡城北有家米铺，开了二十来年，铺子主人是个高高瘦瘦的老人，终年沉默寡言，店里两个跟着老人一起扎根郡城的伙计，也不太爱说笑，不过经常去城隍阁烧香，这让街坊邻居们多出一些好感，加上米铺子卖的米和山珍杂货，物美价廉，所以生意还不错。

    今天米铺来了两个外乡人，一对看着憨厚本分的中年夫妇。铺子早早关门歇业了。一个米铺去年冬末新招收的少年伙计，解释说是米掌柜来了远方亲戚， 也没谁觉得奇怪。这么多年没串门的亲戚，见面之后多聊聊才正常。

    铺子关门后，铺子主人和夫妇二人坐在桌旁，一桌子丰盛饭菜，香气扑鼻，三个店伙计远远凑在一起嗑瓜子，显然是没资格落座。

    远道而来的男子伸手直接抓起一只油腻鸡腿，狂啃起来，一手持酒壶，仰头灌酒的时候能溅出一半。

    妇人微微歪过头，两根手指捻住下巴处的肌肤，轻巧一撕，竟然撕下了一张纤薄面皮，被她重重摔在桌上，这才背靠椅子，重重呼出一口气，“这狗屁玩意儿，戴着真是遭罪，呼吸都不顺畅了，竟然还要三十枚雪花钱……”

    远处三个店伙计倒抽一口冷气，撕掉伪装面皮的妇人，长得真是丑！

    三位师兄弟相视一笑，觉得那张面皮三十雪花钱，妇人买得实在太划算了。

    妇人说着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撕下第二张面皮，往桌上一甩。

    三人顿时愕然，咽了咽口水。

    这老娘们长得贼好看啊，三人开始不约而同祈求莫要有第三张面皮了，于是当妇人再次抬起手臂，三人心中默默哀嚎，得嘞，其实还是个丑八怪，不料姿容妖艳的妇人抛了个媚眼给他们，娇滴滴道：“没啦，姐姐就长这样，美不美？”

    米铺主人没好气道：“赶紧说正事。”

    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妇人说事儿，他忙着喝酒吃肉。

    妇人拿出一把小镜子，对镜子整理青丝鬓角，懒洋洋道：“米老魔，咱们这趟来是为了跟你分赃。”

    老人夹了一筷子冬腌菜，嚼在嘴里脆生生的，皱眉道：“”赃物还没到手，就想着分赃？你们夫妻两个是不是脑子有坑？

    妇人微微放低镜子，媚笑道：“你与琉璃仙翁亲近，关系莫逆，是百余年的老朋友了，我们夫妻当然清楚。只是大船将沉，米老魔，你总不能陪着他一起溺水而亡吧？

    被称呼为米老魔的老人停下筷子，“怎么说？”

    “真美，不愧是要价八十雪花钱的上等货，就是胆子太小了，我开价两百文雪花钱，都不敢帮我制造一张与贺小凉七八分相似的面皮。”妇人放下镜子后，又撕下一张面皮，露出满脸雀斑的老态容颜。

    汉子满嘴流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若是能像贺小凉，或是苏稼，像他们七八分，莫说是两百雪花钱，五百，我都愿意出。一到晚上，搂着个贺仙姑或是苏仙子滚被窝，啧啧啧，真是神仙日子，老子能一晚上不熄灯！”

    妇人白了一眼汉子，继续说正事，“一个姓傅的神诰宗小剑仙，也加入了灵犀派的南下队伍。年纪不大，架子比天还大，南下路途当中，灵犀派的两位老祖，可都把小姑娘当菩萨供起来。”

    店铺老人放下筷子，脸色沉重，“当真？”

    妇人点头道：“若非如此，我们夫妻便是想要提前拆伙，撇下你们，能有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咱们可不做，做买卖太不讲究，生意肯定做不成长久的老字号。”

    老人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们怎么知道神诰宗的人参与其中？灵犀派有你们安插的间谍？而且辈分还不低？”

    妇人反问道：“这很奇怪吗？”

    老人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做生意都做到山上去了，佩服佩服。”

    汉子将鸡腿骨架子摔在地上，大大咧咧插嘴道：“做到山顶去，那才厉害吧？我们这点小打小闹，算个屁。”

    妇人直截了当道：“米老魔，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给句准话，要是铁了心跟琉璃仙翁绑在一起，咱们夫妇二话不说，吃完饭就走，灵犀派那单子也够咱们大赚一笔了。要是你愿意跟咱们一条心，那就好好合计合计，做掉琉璃仙翁之后，提前开启阵法，趁乱夺了那件法宝就跑。”

    高瘦老人有些犹豫。

    汉子抹了一把嘴，“宰了琉璃仙翁，不但他的琉璃盏归你，你这个老朋友身上所有家当，你能找到多少都算你的，但是那方印章，必须归我们。”

    米老魔沉吟片刻，“稍等。”

    他转头望向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丢铜钱，算一卦吉凶。”

    少年伙计眉眼俊秀，唇红齿白，笑容灿烂，掏出一把铜钱，攥在手心，蹲在地上，抬起头问道：“老米，有好处不？”

    老人淡然道：“每天晚上不用穿那些妇人衣衫了。”

    其余两名弟子脸色如常，相视一笑，少年微微脸红，娇柔扭捏道：“这算什么好处。老米你换一个呗？”

    老人想了想，“分你一成好处。”

    嗓音阴柔的少年问道：“得了好处，弟子还有命花不？”

    米老魔冷冷瞥了一眼两位入门已久的弟子，对少年点头道：“有。”

    少年笑容妩媚，咬破手指，在铜钱上一一抹上血迹，最终一把撒下，端详片刻，抬头惊喜道：“大吉！”

    米老魔如释重负，望向夫妇二人，“我让弟子提前开启阵法，咱们三人一起对付琉璃仙翁，速战速决，如何？”

    妇人视线从秀美少年脸上缓缓收回，心情大好，“可以呀。”

    汉子突然阴恻恻问道：“米老魔，你跟琉璃仙翁百年交情，真忍心下得去手？”

    米老魔夹了一筷子菜，“给你一只仙人遗物琉璃盏，让你宰了你媳妇，你做不做？”

    汉子悻悻然。

    妇人倒是半点不伤心，又掏出铜镜左看右看，“我若是在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眼中，能值一只琉璃盏，这辈子就算活得不亏喽。”

    ————

    城隍殿外，少女战战兢兢站在第一座大殿后门，甚至不敢站在财神殿和太岁殿之间的小广场上。

    因为前方那座城隍殿内，打得天翻地覆了。

    她心目中的神仙老爷，先是被入魔的城隍爷沈温一脚踩中后背，然后瞧着年轻的神仙老爷更是厉害，一瞬间硬生生挺直了腰杆，迫使城隍爷后退两步，之后那尊大名鼎鼎的彩衣国金城隍，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在宽敞大殿内疾步如飞，追着负匣剑仙四处乱窜。

    期间一式二十一拳，还是那打破术法禁制的奇怪拳架，明明已经打得堕入魔道的金城隍，一身金粉化作碎屑飘散于大殿，泥塑神像出现了无数道裂缝，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烟，但是金城隍大喝一声，结了一个少女认不得的古怪手印，不但金粉悉数重新汇聚在神像表面，就连那些碎裂缝隙都瞬间合拢复原。

    城隍爷除了一双眼眸漆黑如墨，散发出阴森气息，与之对视，会让人觉得背脊生寒，但是除此之外，依旧金身灿灿，耀眼夺目，三丈高度，每一拳都砸得墙壁凹陷，每一脚踩踏都跺得地砖粉碎，简直就是一尊坐镇天庭的威严神灵，正在人间降妖除魔。

    银铃少女满心忧虑，如此无敌之姿的金城隍，真能被人打败吗？

    她也有些疑惑不解，为何剑仙老神仙不祭出那两张金色符箓？甚至连飞剑都不愿使出？反而只是跟城隍爷近身肉搏，这都已经换了多种拳法，好几次她亲眼看到负匣神仙，从城隍殿一边给打飞到另一头，听声音，应该是给金城隍扫入墙壁之中了，后边城隍爷干脆就拆了一根大殿栋梁，根本不管城隍殿会不会塌陷，当做手中武器，肆意横扫劈砸。

    真是神仙打架，地动山摇。

    少女看得惊心动魄，手心满是汗水，默默念叨着加油加油。

    老神仙虽然暂时处于下风，可也打得英姿勃勃。

    比如他双臂格挡在头顶，硬抗下一根大梁的当头砸下，梁柱轰然折断，双膝当场没入地下。

    少女赶紧闭起一只眼侧过头，不忍再看，心想这一定很疼吧。

    又有一次，他被一脚踹出大殿，整个人在广场上翻滚了十数圈，金城隍就站在大殿门槛后，满脸冷笑，朝陈平安勾了勾手指，陈平安起身后又冲入大殿。

    不到一炷香功夫，城隍殿就被城隍爷沈温给拆烂了，五六根大梁一拆，历经数百年风风雨雨的大殿就彻底倒塌，尘土遮天，金城隍拔出最后一根红漆大梁，左手边的墙壁不似右边高墙破碎不堪，而是一整面墙向外倒去，陈平安就站在墙上，双袖早已稀碎，转头轻轻吐出一口血水。

    陈平安将这尊金城隍当做了第二个马苦玄，通过大战，用以磨砺自己的体魄神魂。

    只靠一双拳头，应该是打不过了。

    似乎那尊神像在这座城隍殿，不管如何捶打重创，都可以很快恢复到巅峰状态，这太不讲道理了。

    陈平安眼角余光扫了扫废墟，回想一下金城隍从头到尾的站立位置，心中了然。

    方寸物被誉为妙小洞天，拥有异曲同工之妙。

    各方圣人则有地界一说，例如齐先生和阮师傅置身于骊珠洞天，只要儒家圣人在学宫书院，兵家圣人在古战场遗址等等，与人厮杀交手，就都会拥有天时地利。

    想必这位胭脂郡城隍爷在这里，也符合这点。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前冲，先勾引这位城隍爷离开这座城隍殿试试看，如果可行的话，能够诱骗他离开整个城隍阁地域是最好。

    但是世事不如人愿，金城隍虽然入魔，灵智混沌，但是凭借本能，死活不愿离开已经沦为废墟的城隍殿旧有地盘，哪怕陈平安两次不惜以受伤作为诱饵，摔出城隍殿外，金城隍最多也只是以一截截梁柱作为武器，疯狂砸向陈平安而已。

    陈平安不愿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还是得尽快去太守府，揭发那位装神弄鬼的主谋。

    这场大战真正的酣畅淋漓，在这一刻才彻底展现出来。

    陈平安出拳不断，与此同时，养剑葫芦里的初一十五，也都已向金城隍飞掠而去。

    城隍殿废墟之上，白虹初一，碧绿十五，两把飞剑，配合陈平安的出拳间隙，萦绕高大的金城隍神像。

    看得银铃少女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最终陈平安祭出一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以一张金色符箓彻底黯淡无光的代价，这才将其镇压其中，金身寸裂，最后只剩下十数枚金身碎片，以及那只青色小木盒。

    陈平安默默收起那些东西，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来到少女身边，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怔出声，“刘高馨！”

    陈平安道：“高兴？”

    少女有些脸红，解释道：“高处的高，温馨的馨。不是高兴的兴。”

    爹娘取名字的时候，寓意是她的将来，能够一枝独秀，且在最高处犹有馨香。

    少女容颜姣好，心境纯然。

    她不愿在这件事情上纠缠，眼前这位神仙老爷与入魔的金城隍大战完毕，正需要调养气机。

    陈平安本来想说这名字取得真好，雅俗共赏，与自己的名字很像啊。

    结果不是“高兴”，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陈平安突然有些犯嘀咕，疑惑问道：“你该不会是刘高华的妹妹吧？”

    少女眼前一亮，“怎么，神仙老爷也认识我哥？”

    陈平安笑道：“刚认识没多久，正好，我要去趟郡守府，告诉你爹那个老神仙，才是罪魁祸首。”

    少女那晚没去看湖心高台的热闹，所以没见过老神仙和彩衣女鬼的面容。陈平安已经掠向高墙，少女忙不迭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飞檐走壁，少女虽然也有体魄淬炼，但到底远远不如陈平安，很快就气喘吁吁，陈平安便站在一处屋顶翘檐，让她休息片刻。

    刘高馨小心翼翼道：“老剑仙，你怎么不御剑飞行啊，可以带我一起御风凌空去往我家，会更快一些的。”

    胡乱称呼剑仙也就罢了，还“老”剑仙？

    陈平安哭笑不得，干脆不理睬她，等少女呼吸恢复平稳，又开始率先在郡城一座座屋脊之上，埋头狂奔。

    少女心想这位剑仙老神仙，真是不走寻常路。

    何况脾气还老好了！

    她之前借着说话的机会，偷偷默默看了他几次，模样还挺俊俏哩，真不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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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黑云压城

    “大事不好！”

    城楼之上，俯瞰郡城、掌控全局的的老神仙惊呼出声，他转头对满脸的惊疑马将军解释道：“城隍殿那边出了大问题，看样子，竟是有大妖魔头凶性大发，直接坏了城隍爷的不朽金身，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金城隍牵扯到胭脂郡的气数，沈城隍若是金身彻底崩坏，哪怕这回度过劫难，胭脂郡仍是元气大伤！”

    老神仙望向城隍阁方向，忧心忡忡，喟叹一声，冷笑道：“罢了！便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一闯了！说不得要拼了一身道行，试试看能否将重伤的城隍爷救出来。不曾想此次作祟的妖魔如此势大，原本以为只是以阵法牵制城隍爷，哪里想得到是要灭绝一城的狠辣手段，马将军，没办法，城东门暂时就只能交由你一人看顾了。”

    马将军沉声道：“需不需要派遣十数位精锐武卒，助黄老一臂之力？郡守府内还有数十枝特殊箭矢，最能诛杀妖魔。”

    老神仙摆摆手道：“来不及了，而且意义也不大，”

    马将军到底是沙场悍将出身，没有拖泥带水，抱拳道：“预祝黄老旗开得胜！”

    “那就借马将军吉言！”老神仙抱拳还礼，微微一笑，身形如飞鸟掠下城头，落在数十丈外的一处屋脊上，飘然起身，再次向前飞去，十数次飘逸潇洒的起起落落，最终身形小如米粒，落在尘沙渐歇的城隍阁内。

    这位米老魔和夫妇二人嘴中的琉璃仙翁，没有直奔城隍阁，而是落在高墙外的大殿广场，缓缓前行，大袖一挥，飘荡出一大摞黄纸符箓，在空中便烟雾滚滚，眨眼之间就有十数位持剑的白衣少女冲出烟雾，一位位凌波微步，身形曼妙地扑向那座供奉有彩衣国开国元勋的第一层大殿。

    老神仙经过两尊残破天官神像的时候，五毒之物都已退散干净，走入大殿，这座大殿内的泥塑雕像，大多保持完整，老人当然知晓原因，没了神灵坐镇其中，这些个看似威风凛凛的神像，其实就只是一件匠人打造的泥衣服罢了，米老魔自然不会在它们身上动手脚，浪费他特制的香火。

    曾经在湖心高台上露面的那些持剑少女，脚步轻盈，飞快掠入财神殿太岁殿之间的小广场，其中一名少女嘴唇微动，像是轻轻呼唤着谁，并无回应。老神仙跨过后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皱眉道：“不用喊了，你们彩衣姐姐早已被打回原形，就连我都感知不到她的残余魂魄，出手之人，道行很高啊。”

    老人抬起手臂猛然一招手，隐藏在古柏高枝树荫间的那把猩红长剑，瞬间被他握在手中，他低头嗅了嗅剑身，稍稍放心，并无丝毫魔气遗留，这就好，不是米老魔发现了蛛丝马迹，率先夺走了那枚貌似装饰的“精铁官印”，随手丢给长剑抛给一位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老人缓缓向前，虽然目前形势的走向，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境地，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城隍殿已毁，金城隍沈温已经变成一地泥土，两尊文武属官神像是一样的下场，精铁官印不知所踪。

    老人神色阴沉，心中思量，难道是重重幕后的那位大人物，对这枚城隍显佑伯印也有兴趣？所以瞒过自己，让人捷足先登？老人随即打消这个念头，不至于，应该不至于，以那位真真正正站在宝瓶洲之巅的老神仙身份而言，这类法宝，对于中五境练气士而言，当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能够拼了命去抢个头破血流，可对那个人来说，远远不值得他为此背信弃义，强取横夺。

    那个人所图谋的，太大太大了，是一场彩衣国古榆国在内的五国大混战，是宝瓶洲中部版图的擂鼓声声，硝烟四起。

    这位旁门左道的散仙老人，沉着脸走入城隍殿废墟，最后来到一堵整面倒塌在地的墙壁旁边，

    虽然墙体维持完整，没有出现太大的裂缝，但是细微的破损极多，老人仔细打量过去每个细节，壁画之上所绘的九九八十一位飞天美人，当下只剩下三十多位品相较好的女子，老人一跺脚，大为痛惜道：“暴殄天物啊！”

    老人确定四周无人后，仍是让那些持剑的白衣少女去往各处墙头盯着，这才蹲下身，左手掏出一只流云漓彩的精美小盏，七彩颜色，莹彻光亮，此盏被老人小心翼翼拿出袖后，顿时照耀得四周泛起一阵彩色，美不胜收。

    老人赶紧一挥右手袖子，微微压下那些流淌满地的七彩颜色，嘴中默念，壁画上的各色美人，开始线条缓缓流动，一位位飘荡离开墙壁，纷纷涌入琉璃小盏内，三十位容貌、服饰品相最好的壁画女子，最先进入小盏，之后是十数位面容完整、四肢衣衫损坏的女子，最后壁上只留下面容身段俱毁的画中女子，似有一阵阵细微呜咽声，如溪涧清泉流淌过石。

    老人还不愿就此罢休，连正幅彩绘壁画的底子都给抽出来，收入小盏，那些好似丢失庭院住处的残破女子，愈发凄婉哀怨，在空落落的墙壁上如泣如诉。

    老人收起小盏，起身后俯视着墙壁上零零散散的残余女人，又摇了摇头，心痛不已，抬起大袖，一掌重重拍下，那堵墙壁瞬间化作齑粉。

    ————

    米铺再次开门，但不是重新做生意，三个店伙计各自去往郡城一处，尤其是那个俊秀少年跑出去的时候，满脸喜气。米铺掌柜老人则带着夫妇二人，走在一条僻静巷弄里，妇人问道：“城隍阁的金城隍，已经沦为你米老魔的傀儡，哪怕修为有些下降，怎么可能突然就金身炸裂了？小小一座胭脂郡，难道还藏有中五境的高人？”

    米老魔心情不佳，最大的杀手锏和护身符，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换做谁都没好心情。

    他想了想，摊开手心，还是打算冒险尝试一下掌观山河的神通，这等上乘术法，一直被屈指可数的正道仙家所珍藏，秘不示人，米老魔也是因缘巧合，得到一本残缺的外道秘籍，才学了点皮毛，由于残缺秘籍少了半数运气口诀，每次使用起来，都要耗费他一滴心头血，代价极大，而且遥遥偷窥观看之地，若是境界相当的练气士在场，很容易就会察觉，极有可能循着蛛丝马迹就一路杀至，于是好好一门无上神通，就因为残缺不齐，变得无比鸡肋。

    山上的仙家门阀，之所以根深蒂固，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们拥有代代相传的秘诀心法，没有任何后遗症，通过一代代祖师爷的不断完善，趋于圆满，而无瑕疵漏洞，所以根本不需要子孙后代和得意高徒，去自己摸索去碰壁，传闻一些最上乘的宗门秘法，甚至能够让修习之人，有望跻身上五境，而次一等的旁门左道，也是能够帮助跻身中五境的阳光大道。

    反观世间有多少野修散修，因此走火入魔？不计其数！

    米老魔手心渗出一滴猩红浓郁的鲜血，突然砰然炸裂，血雾弥漫，老人掌心很快出现一幅景象，正是那座城隍阁，老人眯眼望去，看到了那位“老神仙”和白衣侍女们的身影，老人微微晃了晃掌心，原本囊括整座城隍阁的景象，很快变得只剩下一座城隍殿废墟，因此老神仙蹲在地上的身姿更加清晰。

    米老魔呵呵笑道：“天助我也！陈老儿耐不住性子，亲自来此查看，他这是自投罗网了！”

    妇人眼神发亮，死死盯住图像中琉璃仙翁手上的琉璃小盏，“那就是仙人遗物琉璃盏？”

    米老魔骤然握紧拳头，手心那团血雾重新回到体内，转头冷笑道：“怎么，要跟我抢？”

    妇人眼波流转，媚笑道：“奴家哪敢呀。”

    米老魔不理会这妖妇的装模作样，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陈老儿此次所求，一开始就是那幅金城隍眼皮子底下的壁画，他嘴上说是贪图那幅壁画的精气神，经过数百年香火熏陶，蕴养出了真正有仙气的美人儿，而且在乱葬岗收集到女子魂魄后，还可以将壁画作为她们新的栖身之所，一举两得，说不定能多养出几头彩衣女子的女鬼阴物。

    米老魔此事才在心中恍然，说不定……那枚来自龙虎山天师府的印章，根本就不在郡守府邸或是赵府，而就在那城隍阁！而这个老朋友一开始就想着要独吞所有好处，根本就没想过要将他们师徒苦苦谋划多年的印章留下来。

    好一个琉璃仙翁陈老儿！

    老伙计，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

    胭脂郡城上方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缓缓变得阴暗起来，乌云从四方飘来，以至于变得黑云压城，让人胸闷不已。

    一辆马车安然驶出城南大门，老幕僚一手持马缰绳，一手从身边拿起早早准备好的一壶好酒，刚要喝酒，就看到不远处的官道路边，有个穷书生在那里使劲招手，大声嚷嚷着“老宋老宋，我是你家大小姐的朋友，她在马车上吗？”

    清瘦老人心一紧，难道是妖魔早就盯上了郡守府？决意要斩草除根？连公子和大小姐都不放过？

    女子赶紧弯腰掀开车帘子，欢快道：“宋叔，是我朋友，他叫柳赤诚，是白山国的游学士子。”

    又有一颗脑袋探出来，疑惑问道：“柳赤诚，你不是早就出城了吗，怎么才走到这里？路上又调戏哪家姑娘小姐啦？”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马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开。

    只能静观其变了。

    听到刘高华这个未来小舅子的调侃，柳赤诚翻了个白眼，屁颠屁颠往前小跑，虽然不知道为何老妖怪要突然从天空降落，还把身体暂时还给了自己，但柳赤诚也懒得管这些了，反正老家伙跟自己保证，只要说服这辆马车掉头回城，他就可以只用一根手指头解决掉所有麻烦。

    不过这会儿柳赤诚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道袍，但是老家伙说十境以下的练气士，包括狗屁金丹神仙在内，全都没办法看出他施展的精妙障眼法。

    柳赤诚站在马车旁，气喘吁吁，问道：“咋的，你们也要跑路啊？刘高华，你这个不孝子，忍心把你爹娘丢在水深火热之中？城内那么多兴风作浪的妖魔，你身为郡守之子，就该身先士卒啊，最少也该振臂高呼，守住郡守府大门，誓死不退才对。我这不走出城很远了，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你想一想，哪怕是我这么一个外乡人，都会觉得大义当前，我辈读书人就该慷慨赴死……”

    老幕僚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朝这个穷书生脸上扇过去。

    刘高华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穷书生。

    他姐已经眼神迷离，泪眼朦胧了，双手交错捧在心口，觉得她的柳郎，肯定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刘高华白眼道：“要回你自己回，我要跟我姐避难去了。”

    柳赤诚心里犯嘀咕，老头儿，咋办，这个小舅子没啥英雄气概，我这是对牛弹琴啊。

    突然之间，柳赤诚发现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一脚“轻轻”踩在官道之上。

    轰然巨响。

    整条官道之上，扬起阵阵尘土，从城头那边看来，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条长达数里的黄色蛟龙。

    柳赤诚咽了咽口水，咳嗽一声，双手负后，尽量让自己多一些高人风范，“实不相瞒，我柳赤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丹境神仙！”

    老幕僚骇然失色，一时间怔怔无言。

    恐怕只有彩衣国最最顶尖的江湖大宗师，例如那位隐居世外的老剑神，才能有这一脚之威吧？

    难道眼前这个不着调的穷书生，真是游戏人间的山上神仙？

    柳赤诚尝试着一踮脚尖，想着直接飞到马车上，但是身体纹丝不动，只好自己灰溜溜地爬上马车，挤入车厢后，坐在面面相觑的姐弟之间，盘腿而坐，柳赤诚转头望向那位激动万分的女子，微笑道：“刘小姐，心诚则灵，对吧？”

    ————

    陈平安和银铃少女来到太守府附近的一座屋脊上，陈平安停下身形，少女正要开口问话，陈平安指了指府邸墙头和高楼，少女顺着方向望去，心头一凛，是一张张墨家特制的强弓，箭尖齐齐朝向两人，十数位挽弓力士，一律披挂彩衣国军方制式甲胄，少女皱眉道：“好像是马将军留在府上的亲军，未必认得我，不然我大喊几声？只要我露面解释一番，就行，怕就怕官场上一番问询，要花费不少时间。”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稍作犹豫，“分头行动，你不用着急冲进去，被拦下后不妨先跟他们解释，但我必须马上找到朋友们。”

    少女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点头道：“好！就听老神仙的！”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一跃而起，一枝箭矢迅猛而至，陈平安身形骤然拔高，踩在箭矢身上，轻轻一点，直冲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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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见城隍爷

    （祝大家新年快乐，么么哒~）

    陈平安的硬闯，迎来了一拨拨精准有序的箭矢阻滞，马将军安插在郡守府的这些嫡系亲军，都是从边关带回的头等锐士，膂力惊人，而且久经沙场考验，哪怕面对一位山上人，仍是配合默契，陈平安从那边屋脊起身飞掠，到落入郡守府深处，在这个几个眨眼功夫而已的短暂过程中，不得不用手拨开两支气势汹汹且准头极佳的箭矢。

    银铃少女高声喊道：“我是郡守之女刘高馨，老神仙是来助阵的盟友，恳请诸位放下弓箭！”

    陈平安身形落在官邸正厅大门口，头也不转，侧身横移两步，伸手握住一枝从背后激射而至的箭矢，箭身篆刻有古朴云纹，且凿有三道细微凹槽，期间光彩流动，陈平安随手一丢，将箭矢订入地面，沉声道：“徐大侠，张山，你们在不在大堂？那晚在湖心高台显露神通的老者，是这次城隍阁遭难的幕后主使人！”

    大髯汉子率先飞身而出，披甲武将和道士张山峰紧随其后。

    一尊丈余高的黄铜力士大踏步轰然冲来，二话不说对着陈平安就是一拳砸下，陈平安只得伸出手掌，挡住那只拳头，崇妙道人精心画符打造而成的这尊黄铜力士，实力不俗，虽然品相不高，但是战力足以媲美二境巅峰的纯粹武夫，可被陈平安五指挡住拳头后，身躯关节处剧烈颤动，发出阵阵嘶鸣声，却始终无法前进分毫。

    刘太守也快步跑出大门，仰头望去，见着了那位站在墙头上的银铃少女，立即高呼道：“是我女儿，是我女儿刘高馨，诸位猛士莫要误伤了她！”

    大髯刀客也跟旁人赶紧解释道：“是我们朋友，名叫陈平安，之前去往调查城隍阁的虚实。”

    披甲武将点了点头，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军中手势，潜伏在各处的弓箭手，没有立即收起手中一架架强弓，只是箭头往下一压，紧绷如满月的弧度，同时缩回弧月形状，如出一辙，几乎连弧度变化都丝毫不差。

    游历过许多国家的徐远霞，心细如发，在见到这一幕后，顿时大为叹服，不曾想彩衣国这般书卷气弥漫的地方，还有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那位如今负责坐镇城东门的马将军，必然是一位治军有方的大才。

    崇妙道人掐诀召回那尊出师不利的黄铜力士，脸色不太好看，冷笑道：“黄老神仙是主谋？哈哈哈，你这黄口白牙的少年郎，我倒是觉得你才是想要浑水摸鱼的歹人！”

    道袍鲜亮的老道人转头，对刘太守和武将说道：“若是道法通天的黄老神仙，是那居心叵测的主谋，那我等还在这里谋划什么，干脆等死好了。再说了，黄老是幕后凶手的话，何必脱裤子放屁，主动为我们示警？”

    刘太守沉吟道：“道理是说不通。”

    武将倒是为那少年说了一句公道话，“邪魔外道，最擅长兵行险着，不可以常理揣度。我们目前最好谁都不要轻信，不妨先听那少年怎么说。”

    少女刘高馨跳下墙头，一路飞奔而来，身法充满灵气，尤其是银质铃铛的叮叮咚咚，身边荡漾出阵阵金色涟漪，分明是登堂入室的修行中人，刘太守顾不得深思为何女儿变成了飞来飞去的神仙，等到小女儿来到身边，立即着急道：“有没有哪里受伤？你这个臭丫头，现在郡城这么乱，瞎跑什么，胡闹！”

    刘高馨指了指陈平安，“老神仙……”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先前赶路的时候，一手飞剑术惊天动地的老神仙，专门告诉她不要多说城隍阁的那场战事，他目前还不愿意泄露身份，以免郡守府也有作祟妖魔的内应，早早起了戒心。

    刘高馨连忙亡羊补牢，“我和陈平安陈少侠，在城隍阁遭遇了一位枯骨女鬼，正是那晚湖心高台率先露面的彩衣符箓美人，她正是祸害郡城的妖魔之一，我和陈少侠好不容易将其制伏，不料城隍爷和两尊文武属官神像都入魔了，七窍之内黑烟翻涌，就要将我们打杀，所幸有位会飞剑的老神仙横空出世，救下了我们，只是老神仙也身受重伤，要我们先来报信，那位姓黄的家伙，与盟友处心积虑图谋一件法宝，要我捎话给爹，咱们绝对不要引狼入室！老神仙还说必要时刻，他调养好气海和本命飞剑后，一定会再度出手，帮助我们斩妖除魔！”

    陈平安神色自若，在心中则为少女的灵机应变称赞一声。

    比起棋墩山的朱鹿，以及当初破败寺庙前，那伙鲜衣怒马的江湖儿女，名叫刘高馨的银铃少女，确实要强上太多了。

    众人一起快步返回正厅，不等落座，就有一身血污的披甲锐士进入，说是郡城之内，多处出现如同陷入魔障的百姓，开始疯狂杀人，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街坊邻居，都不能幸免，这些好似纯粹武夫走火入魔的郡城百姓，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眼眶渗出鲜血，而且身形颇为矫健，极为棘手，已经有许多官府兵丁和捕快受伤。

    不但如此，郡城有数处地方，既有游人如织的石拱桥，也有僻静巷弄，几乎同时出现了猩红光芒，方圆十数丈内，草木枯黄，游鱼翻起肚白。

    正厅内气氛凝重，刘太守强自镇定，开始排兵布阵，除了派人火速前往城东门，通知马将军小心那位黄老神仙之外，厅内众人两人组成一队，联手去往各处古怪，以防不测，只要发现魔障百姓或是妖头阴物，可斩立决。

    除此之外，郡守府内所有胥吏都要离开官邸，通知城内百姓马上返回家中，暂时不得出门，一经发现，以犯夜禁律从重处置。大髯刀客徐远霞和张山峰一路，一位纯粹武夫，一位道士，正好配合。崇妙道人和那位披甲武将一伙，在刘高馨的竭力要求下，她追随陈平安，刘太守再大公无私，哪里放心自己宝贝闺女去涉险，好在那位江湖武人义士主动请缨，协助陈平安去往赵府门口，刘太守这才千叮咛万嘱咐，要刘高馨不许冲动，一切听从两位高人的吩咐。

    刘高馨当然欢天喜地，满口答应下来，刘太守怕她不上心，又拉住她叮嘱一番。

    少女便有些不耐烦了，突然身边那位不显老的“老剑仙”提了一嘴，“刘小姐，不要让太守大人担心。”

    刘高馨愣了一下，转头望去，看到陈平安既不是生气恼火，也不是倚老卖老，就像是简简单单，要她把当下这件事情做得更好一些。刘高馨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耐着性子跟父亲告别，保证自己不会意气用事，刘太守这才略微放心，最后向陈平安和那位武人抱拳致谢，诚恳道：“小女就有劳两位侠士多加照顾了。”

    两人还礼。

    三人火速去往距离官邸只隔了两条街的赵府。

    那位姓窦的武人抬头看了眼天色，摇了摇头，感慨道：“山上神仙也好，妖魔也罢，骨子里其实从来不把人命当回事，不该如此。”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不言。

    三人到了赵府门外，已经有眼眶渗血的魔障男女往外冲杀，张牙舞爪，奔跑迅捷，外边刀客和弓箭手多是郡城捕快和官邸衙役，平日子最多是和江洋大盗和小蟊贼打交道，哪里见识过这番画面，大多脸色雪白，弓箭的准头不堪入目，而且那些魔障了的赵府家丁婢女，哪怕身中箭矢，竟然依然能够继续向前，陈平安亲眼看到一位满脸鲜血的少年，被一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在二十步距离内-射中胸口，整个人都被巨大的贯穿力带飞出去，后仰倒地后，一个挣扎就站起身，胸口还插着大半支箭矢，一边呕血，一边继续向前冲来。

    弓手和捕快刀客的粗劣阵型，几乎是被一冲即溃，只得与那些悍不畏死的魔障近身肉搏，若非陈平安三人刚好赶到，源源不断涌出的赵府人氏，恐怕就要流窜各地，形成一股类似蝗群的灾祸。陈平安不知魔障是否有化解之法，更多还是以拳脚将那些赵府魔障打飞回大门附近，刘高馨铃铛大振，金花朵朵飘散四方，那些魔障只要被金色花朵沾边，就会全身溃烂，变成一摊鲜血脓水，腥臭冲天。

    姓窦的刀客抽刀出鞘后，刀身绽放出刺眼的雪白光芒，每一刀下去，就直接将魔障男女老幼一刀劈成两半，这位武人的刀法极其不俗，分明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宗师境界，直截了当，招式直来直往，毫不拖泥带水，但是比起大髯刀客徐远霞的刀法，此人出刀少了沙场粗粝气息，多了几分出神入化的气象，极有可能是一位四境武夫往上走的武道宗师，由此可见，在官邸正厅那边的不显山不露水，更多还是江湖上所谓的真人不露相。

    刘高馨挡住一波赵府魔障后，发现自己周围，是满地鲜血和残肢断骸，突然蹲下身，呕吐起来。

    赵府内红光一闪而逝，散发出浓重的阴郁气息。

    陈平安眼见着赵府门口暂时没有危险，脚尖一点，身轻如燕迅速掠过高墙，直奔红光起始之地。

    循着那抹红光的蛛丝马迹，陈平安来到一座雅静庭院，有三层高的私家藏书楼，有一位白衣公子哥坐在楼外台阶上，坐姿慵懒，手肘抵在椅把手上，一手托腮帮，一手捧古书，打着哈欠。

    俊逸非凡的公子哥，斜眼陈平安，微笑道：“怎么这么晚才来？这位公子器宇不凡，是山上修道的仙师？还是行走江湖的宗师子弟？”

    坐直身体，赵府公子哥伸手指沾了沾口水，轻轻翻过一页书籍，顿时书页之间，又有猩红光亮一闪而过。

    红光汇聚成一条粗绳，像一条蛇蟒在空中扭曲翻摇，在院子高墙那边略作盘桓，就要冲入府邸某地，试图依附在府上众人身上。

    陈平安一拍腰间养剑葫。

    那条猩红蛇蟒被一斩而断。

    白衣公子哥一挑眉毛，“呦呵，还是位小剑仙？了不起了不起，听说下五境的剑修杀力巨大，但是很容易体力不济，几口剑气一吐，光彩耀目，但是很容易就没了下文，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更厉害一些？”

    白衣公子哥一手持书，一手哗啦啦将一本古书从头翻到尾。

    数十条粗如拇指的猩红小蛇，从书楼这边冲天而起，就要往四面八方散去，但是白衣公子哥却看到那个要挂朱红酒葫芦的少年郎，竟然还有心情摘下酒壶灌了口酒，不等这位赵府贵公子讥笑出声，他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天空中那些名为赤练的小红蛇，刹那之间就被一抹纵横交错的白虹，悉数切割殆尽。

    然后他眉心一凉，蓦然瞪大眼睛，仿佛白日见鬼一般，死不瞑目。

    原来被飞剑从眉心刺透了头颅不说，还被渗入体魄神魂的那缕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搅碎了所有生机。

    陈平安别好酒葫芦的时候，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悠悠返回养剑葫中。

    院墙那边，姓窦的刀客站在墙头上，看到这一幕后，朝陈平安抱拳行礼。

    陈平安心思一动，对他说道：“跟刘高馨说一声，我要马上去一趟土地庙，去去就回。”

    刀客爽朗笑道：“此地已经没有大碍，小猫小狗三两只罢了，陈仙师只管放心去。”

    陈平安有些无奈，本想着速战速决，不曾想还是被人撞破自己飞剑杀敌的一幕，他对那名江湖豪侠点头后，脚尖一点，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

    陈平安一路飞奔，跃过墙头，最后按照心湖间歇泛起的涟漪“话音”，按照“那人”的指示，来到一座四下无人的土地庙，抬头一看，土地庙内那边，有一位儒雅文士正在对他招手，面带笑意，只是身影飘摇，如最后一点灯火，稍稍风吹即熄灭。

    陈平安稍作犹豫，一掠而去。

    这位神灵站在光线昏暗的门槛内，陈平安站在略微明亮的门槛外。

    文士先作揖行礼，起身后微笑道：“这是咱们第二次见面了，本官沈温，正是胭脂郡城的城隍爷，看着这座城池已经好几百年了。今日果，是往日因，是本官失职在先，若非你破了禁制，成功阻止了本官堕入魔道，说不定堂堂正正的彩衣国金城隍，到最后还要为虎作伥，沦为祸害辖境百姓的凶手。本官要谢你。”

    说到这里，文士洒然笑道：“之前入魔在即而不自知，所以种种作为，都让小仙师笑话了。这次感谢，既谢你帮了本官，不至于出去伤害黎民百姓，在史书上遗臭万年，还要谢你赤子之心，之前愿意主动交还那只青色木盒。”

    当初跨入城隍殿，少年交还木盒，是一善，是善事。

    明明身怀方寸物，递出木盒之时，却不是从方寸物中取出，而是直接从袖中拿出。这意味着眼前外乡少年，一开始就认定木盒是城隍殿之物。

    这又是一善，是善心。

    陈平安仔细看着这位沈城隍，再看不出入魔的蛛丝马迹，略微松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之前在城隍殿内，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坏了城隍爷的金身……”

    不再是以金城隍神像示人的城隍爷，摆摆手，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小仙师，可是读书人？”

    陈平安有些汗颜，摇头道：“不算读书人，如今只是会翻书做笔记，希望多认识一些字，多学一些书上的做人道理。”

    沈城隍笑问道：“可知道金身碎片的用处？”

    陈平安还是摇头，确实不知。

    沈城隍轻声道：“那些金身碎片，务必好好保管，世间享受祭祀香火的神灵，无论是山水正神，还是我们这些城隍和文武两庙，皆有金身一说，先是朝廷敕封，塑造神像，然后是神灵自身温养那一点灵光神性。只不过金身也分品秩高低，与官场相似，一般都以五岳大神的金身品相最高，然后是大江水神，以及京城城隍爷之流，以此类推。”

    “那只青色木盒，里头装着的，是龙虎山天师府某一代大天师，亲自篆刻赐下的‘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是一件蕴含浩荡天威的极强法器，只是需要配合五雷心法才能使用，本官虽然身为现任胭脂郡城隍爷，但是作为一方神灵，是无法使用道统雷法的，事实上当初天师府赏赐此物，本就是象征意义更多，帮助庇护一郡风水，并不是让彩衣国练气士或是城隍爷，掌印示威。若非这方小天师印无形中震慑群魔，城外那座乱葬岗在形成早起，怨气很重，早就要冲入胭脂郡城了。”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需要我帮你交给刘太守吗？还是交给你们彩衣国皇帝？”

    城隍爷沈温仔细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一挥袖子，朗声笑道：“圣人教诲，天地神器，唯有德者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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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岁岁平安

    金城隍这句话说得分量很重。

    便是儒家学宫书院勘定的君子贤人，恐怕都不敢自称“有德者”，读书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以立德为首，最为艰难，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终其一生，只能退而求其次，甚至会一退再退。

    但是陈平安如今肚子里的墨水，尚浅，还无法理解彩衣国沈温以读书人身份，而非城隍爷身份说出这句话的深层意义。对于那只一触摸到就心安的青色木盒，陈平安当然喜欢，如今晓得里头装着一件龙虎山掌印天师亲自篆刻的印章，就更喜欢了，天底下谁不喜欢好东西？陈平安喜欢得很！

    但是喜欢是一回事，不等于就可以夺人所好，这跟陈平安出拳有多快，武道境界有多高，飞剑有几把，没有关系，这其实正是儒家推崇的克己复礼，只是陈平安暂时不知道“道理”而已。

    沈温笑言：“印章你拿着便是。”

    看到眼前这位小仙师有点迷糊，城隍爷沈温更加开心，数百年香火浸染，见多了香客们的种种祈求、索要和愚昧，也有苦难、虔诚和世事无奈，沈温从一个生前只知骨鲠报国的纯粹文臣，变得愈发了解世情，偶尔甚至泥菩萨都会生出一些火气，气恼那些只知烧香求神而不自求的男女，恼火那些一肚子龌龊的富贾刁民，也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诸多事诸多人，在自己即将烟消云散之际，一一浮现心头，金城隍沈温看着站在门外的外乡少年郎，百感交集。

    沈温突然硬提起来一口气，涣散的缥缈身影稍稍稳固几分，道：“沈温最后有个请求，做与不做，你可以自己考虑，沈温不敢强求。”

    陈平安点头道：“城隍爷直说便是。”

    沈温问道：“如果彩衣国将来出现英明君主，你能否帮助一二？哪怕是一点点的小忙，例如大旱或是洪涝，你距此不远，能否施展神通，帮助彩衣国百姓安然渡过天灾？一次，一次就好。”

    陈平安点头道：“城隍爷放心，无论彩衣国皇帝是否贤明，我只要听说彩衣国有难，一定主动来此。但是事先说好，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望城隍爷理解。”

    沈温满脸欣慰，喃喃道：“很好了，这就很好了啊。”

    其实这位金城隍心中是有愧疚的，因为他在算计人心，沈温坚信眼前少年，只要修行大道之上，不出现大的纰漏，将来一定前程远大，到时候只要少年对彩衣国怀有情感，越晚出手，境界越高，对彩衣国就越有裨益。

    沈温望向土地庙外的阴沉天色，心中有些苦涩，我沈温也只能为彩衣国做到这一步了。

    沈温回过神，笑道：“先前金身碎片一事，只说了一半，说了渊源和品秩，至于用处，有点类似……屠龙技，用处极大，但门槛很高，换做一般人，握在手中数十上百枚金身碎片，恐怕也无半点意义，可如果拥有碎片之人，有朋友是走神道路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是天底下先天灵器中，极为珍稀宝贵的一种，或者是一国之君，用以赐给自家山河内的山水神祇，必然算是世间头等恩赏了。退一步说，以后到了靠近山顶的地方，卖给需要此物的识货人，比如金丹境元婴境的大修士，大可以漫天要价，怎么出价都不过分！”

    陈平安神色凝重，一一记在心里。

    沈温微笑道：“请伸手。”

    陈平安有些茫然，伸出手。

    沈温伸出手，往自己胸口处一掏，握紧拳头后伸向陈平安，松开拳头，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陈平安手心。

    竟是一颗鹅卵大小的金色物品。

    陈平安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沈温笑道：“古代战场遗址，无数兵家修士辛苦寻觅沙场阴魂，找的其实是英烈、战神们的英灵英魂，我沈温是读书人出身，死后被彩衣国皇帝敕封为此地城隍爷，一副金身，品相尚可，比不得大王朝京城内的城隍爷，但是这颗金身……文胆！不输一洲任何城隍！”

    这一刻的沈温，像是重返弱冠之龄，寒窗苦读十数载，鲤鱼跳龙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意气风发，以状元之身，带头走在皇宫之内，为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光宗耀祖，为的是百家姓氏的俱欢颜。

    文士书生金城隍，沈温交出那颗金身文胆之后，像是如释重负，数百年兢兢业业庇护一方风水，如今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陈平安久久没有收回手，沈温哈哈大笑，伸手一根手指，在那颗文胆之上，轻轻一点，微笑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小仙师，以后多读书！”

    陈平安郑重其事地收起金身文胆，连同青色木盒，一起放入方寸物当中。

    少年以读书人晚辈身份，鞠躬致礼。

    沈温却以同辈读书人作揖还礼。

    陈平安记起一事，一步跨入土地庙，拿出那对山水印，轻声道：“城隍爷，我叫陈平安，来自大骊的龙泉郡，有位齐先生赠送给我这对印章，说是遇见了山山水水，可以在堪舆图上盖章，先前乱葬岗那边，阴气很重，我便从郡守府托人拿了一副地图，往上一拍，结果好像真的山水气运颠倒了，那么现在妖魔在胭脂郡城内以邪法作祟，还有用吗？能够压制他们制造出来的妖邪之气吗？”

    沈温神色肃穆，问道：“我可以拿一下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

    沈温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对山水印，然后一手一块，高高举过头顶，看了印章底部的篆文以及微微沁色的正红朱印，沈温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臂，问道：“那位先生有没有告诉你，这样一对价值不可估量的无上法器，存在一个缺陷，就是每钤印一次，灵气就会消散一分，直到最后灵气使用殆尽，变成最普通的一对印章？”

    陈平安挠挠头，咧嘴笑道：“齐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温又问道：“你就不怕你这次钤印下去，灵气大损？”

    陈平安摇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胡乱挥霍。先前我从一本胭脂郡刊印的山水游记上，看到八个字，叫‘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我特别喜欢，还专门刻在了竹简上。而且我觉得这也是齐先生送我印章的初衷，如果齐先生在这里，肯定一样会这么做。”

    沈温喟叹一声，“只可惜这次妖魔作祟，更多是以邪法蛊惑人心，以及瘟疫传播，这对山水章的钤印，意义非凡，却对当下的险峻时局，用处不大。陈平安，收好印章，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将来彩衣国有明主，你路过彩衣国的时候，可以跟那位皇帝讨要一幅京城形势图，往上边一盖，便可以最少惠泽百年。收起来吧，切记切记，好好珍藏。不要轻易拿出来，让人瞧见。”

    陈平安有些失落，只好重新收起印章。

    这一幕，看得沈温哭笑不得，哪有这么“缺心眼”的孩子，山上人是一个个生意人，都在追求一本万利，或是不计较眼前得失，却也深谋远虑，布局千万里和千百年，归根结底，还是要大赚。

    沈温身影愈发虚无缥缈，涣散不定，沉声道：“陈平安，此次妖魔作祟，就像你自己所说，‘力所能及’，就足够了。”

    陈平安点点头，摘下酒葫芦，和城隍爷一起抬头望向外边的天空。

    沈温突然问道：“大骊龙泉郡？宝瓶洲的州郡县，一般都不会带个龙字才对。”

    陈平安笑道：“我家乡以前是那座骊珠洞天，后来小洞天破碎坠地，才改名为龙泉郡。”

    沈温一怔，试探性问道：“你说的那位齐先生，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文圣最得意的弟子？”

    陈平安嗯了一声，神色黯然，“就是那位齐先生。”

    沈温呆呆看着来自大骊的少年郎。

    草鞋，酒葫芦，飞剑，印章，赤子之心，名叫陈平安。

    沈温有点口干舌燥，“陈平安，那你可是齐先生的嫡传弟子？”

    陈平安犹豫不决，最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话，“齐先生不愿收我做弟子，但是后来遇上了文圣老爷，好像齐先生是想代师收徒，不过我当时觉得自己连读书人都不是，就没答应文圣老爷做他的弟子，文圣老爷也没生气，就是喝高了，我背着他的时候，老人就使劲拍着我的脑袋，劝我喝酒……”

    陈平安笑着举起手中的酒葫芦，笑容灿烂道：“所以现在我喝酒了。”

    读书人沈温只觉得天打五雷轰，还不是一顿天雷砸在脑袋上，是一波接着一波。

    齐静春！齐静春的小师弟！文圣老爷！文圣老爷的闭门弟子！

    少年给拒绝了，给拒绝了……

    沈温呆若木鸡。

    陈平安怔怔看着城隍爷，难不成是自己说错话了，只好偷偷喝了口酒，压压惊。

    沈温蓦然大笑，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伸手使劲拍打少年郎的肩膀，“好好好！我们读书人的事情，别人肯定不明白！这才对，这才对！”

    沈温收回手，双手负后，大步跨出土地庙的门槛，“痛快痛快，读书人读书人……”

    沈温回头一笑，伸出大拇指，“干得漂亮！”

    金城隍沈温在跨出大门后，最后一点神性灵光也消磨，就那么大笑着消散在天地间，整个人的身影砰然粉碎。

    陈平安有些伤感，别好酒葫芦在腰间，对着那位彩衣国读书人消失的地方，轻声念叨：“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

    赵府在白衣公子哥被击杀之后，便再无府上人氏陷入魔障，银铃少女刘高馨虽然作呕不止，仍是不愿退回太平无事的郡守府，陪着那位姓窦的江湖宗师寻找漏网之鱼，当他们来到一处柴房，大门紧闭，刀客皱了皱眉头，一脚踹开，发现里边有个男孩，八九岁，身后就是柴火堆，刀客淡然道：“让开！入魔之后，便没得救了。”

    男孩嘴唇抿起，使劲摇头。

    刀客脸色冷漠，大步向前，按住男孩的脑袋往后一甩，男孩便撞在墙壁那边，刀客以长刀拨开两捆柴火，里边有个面黄肌瘦的女童，被绳子紧紧捆绑起来，一只眼眶正在渗血不止，另外一只眼眶却与常人无异，女童嘴唇铁青，微微颤抖。

    刀客举刀就要劈下，男孩挣扎着起身，拿起一把柴刀冲到女童身前，咬牙切齿道：“你敢杀他，我就杀了你！”

    竟然用字正腔圆的一洲雅言开口说话，赵府不愧是胭脂郡第一大豪门，便是府上的仆役孩童，也能通晓一洲雅言。

    刀客哂笑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知不知道你今天这点狗屁仁慈，有可能会害死成千上百人。”

    男孩身材消瘦，衣衫单薄，眼神坚毅道：“我不管，我要保护鸾鸾！”

    刀客一脚踹飞手持柴刀的男孩，一抹刀罡迅猛劈向那位可怜女童的。

    银铃响起，刀罡劈碎了飞旋而至的朵朵金色花朵，刀客手上动作略作停留，可刀锋仍是在女童额头处，向下划出一条寸余长的血槽。

    一刀被阻，刀客没有动怒，只是转身盯着少女，问道：“刘高馨，你能救她？入魔一事，别人不知道厉害，你身为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会不清楚？怎么，到了不可挽救的局面，是你亲手处决这名女童？”

    刘高馨脸色雪白，嘴唇颤抖，“我不忍心。”

    刀客呵了一声，“想必是先前赵府门外，那些入魔的家伙被我斩杀得太快了，刘大小姐没能瞧见他们啃咬百姓血肉的场景。”

    刘高馨

    男孩再次挣扎起身，浑身剧痛的他拿刀都已经不稳，刀尖颤颤巍巍，男孩朝着刀客撕心裂肺道：“王八蛋，有本事你先了杀我！”

    刀客冷笑道：“杀你算什么本事？”

    他就要再次挥刀劈下。

    刘高馨红着眼睛，转过头，不忍再看。

    门外有人说道：“稍等。”

    背对门口的刀客想了想，竟是干脆收刀入鞘了，转身朝那人抱拳一笑，“既然是仙师发话，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原来是重新返回赵府的陈平安，他向刀客点头致礼。

    陈平安快步走入柴房，蹲在女童面前，发现孩子好像在竭力对抗体内魔障，而且哪怕眼眶渗血，痛彻心扉，仍是死死要紧嘴唇，一声不吭，女童竭力睁开那只正常的眼眸，眼神中充满了祈求，人若能活，谁愿死，尤其是这般大的孩子。

    陈平安看着倔强的女童，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不怕不怕，疼了就哭出来，没事的，没事的。”

    女童仰起头，半张鲜血流淌的小脸蛋，望向那个微笑着的陌生少年，哇一下就哭出声了。

    有些委屈，无论大小，只有受过同样委屈的人，才可以真正体会。

    否则旁人再好的善心善意，恐怕都无法让人真正心安。

    陈平安帮她解开绳子，背转过身，蹲着转头道：“来，我背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人救你。”

    在两只冰凉小手放在肩头后，陈平安对那个手持柴刀的男孩笑道：“麻烦你用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我怕万一路上会有事，会照顾不到她，你动作要快，做得到吗？”

    “可以！”男孩丢了柴刀，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跑到陈平安和女童身边，动作利索地帮两人绑在一起。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对刘高馨和窦姓刀客说道：“我先带小姑娘去往太守府，不能再拖延了，看看那边有没有高人能够救治，你们带上那个男孩，如果赵府还有问题，刘高馨，你可以让把他安置在赵府门外。可以吗？”

    刀客笑道：“这种小事，让刘小姐带他先出去，我一人搜寻赵府就可以。”

    陈平安转头对男孩说道：“自己小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来告诉你，行不行？”

    男孩抬起手臂擦拭眼泪，使劲点头。

    陈平安背着浑身冰凉的女童掠出柴房，跃上墙头，几次蜻蜓点水一般的潇洒飘荡，很快就落到郡守府邸的高墙，这一次认识了陈平安的面容，潜伏其中的精锐亲军没有挽弓劲射，任由陈平安进入官邸，迅速去往议事正厅。

    刘高馨带着男孩走出赵府大门，男孩忐忑不安地问道：“神仙姐姐，你的朋友真的能救鸾鸾吗？”

    刘高馨还是头一回被人称呼为神仙姐姐，有些不适应，挤出笑容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姐姐，放心吧，那位神仙老爷才是真正的山上仙人，一定会救下小姑娘的，但是……但是如果没有救下来，你也不可以怪他，知道吗？”

    男孩哭着点头。

    刘高馨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轻轻叹息一声。

    陈平安进入正厅后，除了刘太守在座，还有两位负责压阵中枢的练气士，一位手捧长剑的老妪，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子，不知装有何物。一位腰间悬挂一支银色毛笔的老人，据说都是胭脂郡附近的散修，三境修为，一辈子不曾跻身仙家门第，只靠着机缘和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三境修为的练气士，可能在龙泉郡走路都不敢喘大气，却足够让他们在小国州郡内叱咤风云了。

    陈平安跟刘太守三人说过了大致缘由，已经解开绳子，将女童小心放在一张椅子内，问道：“有没有办法救这个孩子？”

    老妪满脸不悦，但是看到刘太守没有出声，她也不好喧宾夺主，只是冷哼一声，始终站在原地，干脆闭上眼睛，选择视而不见。

    倒是那名老者快步走到椅子旁，蹲下身，伸手撑开女童那只渗血眼眸的眼皮，语气沉重道：“小闺女是好资质，天生一双阴阳眼，一眼可观阳间灵气流转，一眼能见夜间鬼魅阴物，原本都有望踏上修行之路，只是明珠蒙尘，没有遇上伯乐，才遭此劫难，这只阴眼沦为了浓郁魔障的栖息场所，好比一座小的乱葬岗，瘴气横生，哪怕是阳气强盛的青壮汉子，都要疼得哇哇叫，可怜这小娃儿了。”

    老者一边帮着女童把脉，一边抬头仔细凝视着她的眼眶血迹，“小娃娃的求生之心，很强烈，现在急需阳气充沛的灵丹妙药……不对，哪怕是对症下药的上品丹药，吞咽而下，也无法祛除这只阴眼的积郁瘴气，难办难办，我身上目前只有一颗培本固元的春风丹，只能暂时帮助她维持生机，真正需要的是……灵符，而且必须是品秩极高的灵符，能够牵引阳眼灵气，渡入阴眼，阴阳相济，小娃娃靠着自己的毅力和运气，才有希望活下来，可这样的灵符哪里去找，小娃娃即便有我的丹药续命，也已经拖延不得了。”

    老者在说话间，就从袖中掏出一只紫檀小盒，打开后，露出一颗清香扑鼻的青色丹丸，毫不犹豫就喂女童吃下。

    蹲在一旁的陈平安轻声问道：“老前辈，阳气挑灯符，行不行？”

    老者先是惊喜，随即苦笑道：“行，怎么不行！天底下符箓千千万，这阳气挑灯符品相极高，正是最为对症下药的灵符之一，且立竿见影，但是你当真有？而不是假货？要知道世间有许多猪油蒙心的练气士，对于这种符箓的仿品极多，以次充好，多是以‘借阳符’充数，卖出百倍的价格……”

    陈平安沉声道：“我手头有一张！”

    陈平安站起身，“我很快就回来。”

    老者毫不奇怪，只是提醒道：“要抓紧。”

    练气士的显露家底，哪里会当着外人的面。

    刘太守低头弯腰，看了两眼女童的惨状，很快就收回视线，去往桌旁观看形势图。

    怀抱长剑的老妪睁开眼，瞥了眼少年的背影，嗤笑一声。

    陈平安赶紧寻了一处僻静廊道，背靠廊柱，盘腿而坐，从飞剑十五这把方寸物之中，飘出李希圣赠送的那支“风雪小锥”和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箓。

    从与马苦玄小街一战，再到城隍殿大战枯骨艳鬼，以及之后入魔的金城隍，陈平安其实当下的体魄和神魂，暂时已是强弩之末，就像刘高馨所想那般，最是需要休养生息，例如行走山路的前半程，脚步轻松，越往后自然会越困难沉重，到最后那段路程，哪怕只是多走一步，可能就是肩抗山峰、步履维艰的境地。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弯下腰，手持篆刻有“下笔有神”的那支风雪小锥，视线有些模糊，陈平安轻轻晃了晃脑袋，想当年在家乡做龙窑学徒，烧瓷拉坯一事，最怕出现一丝一毫的误差，一点差错，可能就意味着手中那件瓷器，是成为皇帝老爷家的摆设，还是一堆烂泥不如的老瓷山破碎瓷片。

    陈平安尽量平稳呼吸，开始凭着一口武人真气去画符，练气士的气机能够生生不息，循环不停，画符一事，虽然也是讲究一气呵成，但是比起纯粹武人的画符，还是要简单许多。而长生桥早已崩断粉碎的陈平安，要想画出一张灵性十足的符箓，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半点不比接连不断的二十一拳神人擂鼓式轻松。

    落笔画符，快不得分毫，慢不得些许。

    在无人知晓的僻静廊道。

    少年手持风雪小锥，弯腰画符，落笔沉稳，只是七窍缓缓流血。

    至于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女童，耗费一张他已经大致知道价值的金色符箓，值不值得，陈平安没有想过。

    事后会不会心疼，守财奴的陈平安，想必肯定会有的，但是那也是事后事，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喝酒解闷便是了。

    一张画在金色符纸之上的阳气点灯符，成了！

    陈平安擦干净血迹，脚步漂浮地奔向官邸正厅，当他将手中符箓交给老者，老人呆了一呆，一脸匪夷所思地双手接过符箓，那份沉甸甸的盎然灵气，几乎都快要冲出金色符纸了，老者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那我就用了？”

    陈平安点头笑道：“用！”

    老人蹲下身，双指夹住那张阳气挑灯符，轻喝道：“起符！”

    金色符箓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动静。

    老人羞愧难当，涨红了脸，调动体内所有气机，再次喝道：“起！”

    金色符箓这才轰然燃烧起来，却不是烧成灰烬，而是浮现出一大团金色灵光。

    看得不知道真正玄妙的刘太守啧啧称奇，更看得那捧剑老妪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人不敢有半点松懈，再次强撑着运转气息，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指并拢，指向那团如水流淌的浓郁金光，嘴唇微动，“分阴阳，融水火，去！”

    金光一点去往女童不断渗血的阴眼，绝大部分金光浩浩荡荡融入女童阳眼。

    然后很快就可以清晰看到，在双眼之间，如有一条金色丝线搭建起一座小桥梁，金光从左眼缓缓流向右眼。

    女童疼得牙齿咬破嘴唇，双手死死按住椅子把手，整个瘦小身躯剧烈晃荡，脸庞扭曲至极，陈平安轻轻抓住女童的一只手，不管她能否听见自己的话语，始终轻声安慰道：“坚持，一定可以活下来的，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相信自己只要活下来，什么都会有的……”

    老妪按耐不住好奇心，走到老人和陈平安身后，低头仔细凝视着女童鼻梁那边，那条金色丝线的流动。

    老妪微笑道：“果然是一位修道大成的剑仙。”

    老妪面皮褶皱如鸡皮，苍老不堪，但是此刻那双眼眸，偏偏妩媚得像是一位妖娆妇人，风情万种。

    她已经察觉到负匣少年的瞬间变化。

    但是她大笑着倒掠出去，直接将怀中那把长剑丢了不要，在门口那边停下身形，摘下腰间布袋，扬起手后娇滴滴道：“这位剑仙，是不是觉得体内气机凝滞不前了？嘻嘻，别紧张，只是奴家专程为你精心配制出来的‘大雪拥关’，无臭无味，龙门境之下，很容易中招的，不丢人！何况只是半炷香的时间，气海凝固，气机不受驾驭而已，嗯，还要加上神魂如同结冰，再无法以心神驾驭飞剑，当然了，只需要熬到半炷香后，就可以继续当你的剑仙啦。”

    老者作为三境练气士，距离中五境的龙门境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早已中招，面如金纸，无比惨淡，在“老妪”倒掠出去的瞬间，就已经脑袋一歪，倒地不起，晕厥过去。

    所幸女童一事已经结束，否则恐怕就要两两赴死了，这当然是那位“老妪”极为小心谨慎的结果，她真正的目标，是负匣少年。

    一颗剑仙少年的项上头颅，换取一件古榆国皇家库藏的玄字号法宝！

    稳稳当当到手了。

    老妪撕去覆盖在脸上的面皮，黏糊糊一张，被她丢远，露出一张成熟美妇的容颜，不但如此，身躯扭曲一番后，恢复正常体态，婀娜多姿，正是古榆国的练气士，蛇蝎夫人，最擅长用毒。

    她转头笑道：“窦兄弟，该你出手了，奴家体弱，不比你买椟楼楼主的雄健体魄，便是被剑仙的飞剑刺上两剑，都扛得住。哪怕那剑仙如今已经是寻常人，可万一还藏着啥杀手锏，奴家可受不起。”

    姓窦的江湖宗师缓缓走到门槛。

    这名刀客望向那边站起身的负匣少年，面无表情道：“陈平安，对不住，我们国师要你的头颅一用，若只是相逢于江湖，你我说不定还能喝上一顿酒。如今不行了。连你在内，屋内三人，都要死。”

    陈平安看着门口一男一女，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好像是在说你之前亲口讲述，山上不道义，习惯了草菅人命。不过你们山下又好到哪里去了。

    汉子一笑置之，抽刀出鞘，大步踏入门槛，“你腰间酒壶的酒水，我回头会帮你喝掉的。”

    刘太守茫然失措。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平安依旧站在原地。

    之前被马苦玄的师父，真武山那名剑修，杀掉了一名古榆国刺客，现在是一口气来了两个，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第四人。

    陈平安开口道：“既然早早被你看到了家底……”

    略作停顿，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初一，十五，这回出场，咱们可以漂亮一些。”

    蛇蝎心肠的古榆国美妇人啧啧道：“这位剑仙，你还要垂死挣扎呀，你知不知咱们这位号称千面的买椟楼楼主，对付中五境的山上神仙，最有心得了，平时未必讨得了便宜，可今天半炷香内，拧断你的脖子，真不难。”

    陈平安懒得理睬阴阳怪气的妇人，安安静静调养气机。

    一抹璀璨白虹，一抹幽绿光彩，先后掠出养剑葫，悬停在陈平安一左一右的肩头附近。

    妇人惊骇，颤声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还可以祭出飞剑！”

    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那名刀客，都不得不停下脚步，单手持刀，变成了双手握刀。

    陈平安环顾左右，向两柄飞剑笑问道：“那咱们一起，走一个？先杀话最多的，话少的，我先来对付。”

    以刺杀著称于数国的买椟楼楼主，不愿冒然前进。

    陈平安已经动身前冲，一脚踏出，就是一地碎裂。

    与此同时，一雪白一幽绿在正厅空中划出两道美妙弧度，瞬间越过刀客。

    妇人尖叫一声，脚尖一点，跃向空中，就要远遁此地，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那个少年模样的怪物了。

    妇人在空中的曼妙身姿，出现一前一后两次微妙停滞，再之后，就颓然摔在地面上。

    她的心口处，眉心处，皆有鲜血点点滴滴缓慢渗出。

    刀客暴喝一声，双手持刀，气势攀升到顶点的男人，不进反退，双脚小腿处骤然间灵光一闪，整个人后仰倒飞出去，身躯直接撞在门外那边的影壁上，轰然撞穿一堵墙壁，一身尘土的顶尖刺客，掌心熠熠生辉，亦是有符箓加持，重重一拍地面，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陈平安放慢身形，走到门槛附近，环顾四周，最后指向远处一个方向，“在那里。”

    贴地飞掠的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飞向陈平安手指方位。

    分明是坚硬的青砖地面，却出现一阵浪花翻滚的波纹，片刻之后，终于恢复平静。

    陈平安这才伸手捂住嘴巴，肩膀靠着门槛，咽下那口涌至喉咙的鲜血，摘下养剑葫，两把飞剑飞回其中，陈平安轻轻喝了口酒，正是八钱一斤的土烧，味道真不错，就是不知道十两银子一斤的胭脂郡特色美酒，是个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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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感冒终于好了，让大家久等。）

    一个带着恭敬和敬畏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是刘太守回过神了。

    关于山水神祇和妖魔鬼魅一事，刘太守的儿子刘高华，只能通过文人笔札和志怪，了解到一鳞半爪，刘太守则不然，毕竟是执掌一郡民生的高官，而且胭脂郡还是彩衣国头等大郡，诸多秘史密事，刘太守其实早就知道颇多内幕，最少州郡城隍阁和山神水神这些事，刘太守是必须要清楚的，朝廷礼部专门有人会为这些地方大员解释其中的玄乎门道。

    陈平安略微平稳气海，别好养剑葫芦，转过头望向刘太守，陈平安欲言又止。

    他这一战胜得可谓惊险，其实他在城隍殿一战以及为女童画符后，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他虽然驾驭两把来历特殊的飞剑，无需耗练气士所谓的灵气，这不假，因为他是“请”养剑葫芦的两位小祖宗，帮着他降妖除魔，心意相通，神意牵引，所以蛇蝎夫人的杀手锏，精心配制而成的“大雪拥关”，对陈平安毫无意义，但是请动初一十五，本身还是会消耗陈平安的精神和心力，如果那名自称姓窦的买椟楼刺客，没有被吓退，陈平安极有可能会被摘取头颅，或是干脆两败俱伤，那么陈平安不但长生桥断了，恐怕连纯粹武夫这条道路，因为伤及体魄本元和神魂根本，都要从此变得破碎不堪。

    陈平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涉及到太多秘密了，好在刘太守见这位仙师面有难色，不再刨根问底，山上神仙行走人间，其实规矩和忌讳也多，刘太守这点常识还是晓得的，只要确定眼前这位少年剑仙是“自家人”，不是儿子刘高华的朋友吗？足矣！

    陪着刘太守客套寒暄几句，陈平安转身走向老者，蹲下身帮助这位心善的练气士把脉，脉象平稳，应该没有大问题，等到那份“大雪拥关”的药效祛除，很快就可以清醒过来。陈平安突然抬起头，看到小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一双天生阴阳眼的水灵眼眸，在金色材质的阳气挑灯符牵引下，当下流溢着淡淡的金色光彩。

    陈平安笑着伸手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安慰道：“没事了。还疼不疼？”

    女童嘴角弯起，脸颊上出现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陈平安把老人扶起，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走向门口，刘太守寻思着如今还是跟在这位剑仙身边，最保命，便亦步亦趋跟着陈平安走出正厅门槛，陈平安走到蛇蝎夫人的尸体旁，从她腰间那只素白色的棉布袋子里，发现了一只粉瓷质地的小笔洗，里头盘踞着一条小白蛇，长不过一寸，极其纤细，正昂首对着天空疯狂吐信，只是充满了色厉内荏，还有一只病恹恹趴在地上的漆黑蝎子，细看之下，它的身架子如同一张墨色琵琶。

    陈平安心思微动，驾驭初一十五斩杀强敌，是痴人做梦，但是让它们出来抖搂抖搂威风，还是不难。

    初一化作一抹雪白虹光，掠出养剑葫，直扑古色古香的小笔洗当中，悬停在两只小东西的头顶上空，吓得小白蛇瑟瑟发抖，纤细身躯紧贴笔洗内壁，小黑蝎子更是拟人地做出抱头状。初一在笔洗内缓缓盘旋飞转，如武将巡视驻地，气势十足。

    刘太守此时此刻，再无郡守官威和书生斯文，就那么跟着陈平安一起蹲着，啧啧称奇道：“真仙剑真剑仙也！”

    陈平安手持笔洗，站起身，凝神定睛一看，才发现笔洗外边靠近底部的一圈，竟有细微文字如蝌蚪缓缓流转不定，如一群活泼可爱的稚童青梅绕竹马，欢快绕行。

    总计十六字，春花秋月，春风秋树，春山秋石，春水秋霜。

    陈平安会心一笑，想起了鲲船上遇到的那对姐妹，姐姐春水，性子稳重，妹妹秋实，孩子气更重。陈平安忍不住抬头向南方天空望去，不知道她们如今到了老龙城没有？如果下次还能见面，陈平安挺想把这只漂亮小笔洗送给她们的，只可惜笔洗上有春水，却无秋实，有一字之差，没能完完整整凑到一起，否则就更好了。

    只是现在的陈平安还不知道，有些可惜，是没办法十全十美，有些可惜，是某些长久的遗憾。

    陈平安说道：“刘大人，死者为大，能不能帮着将这名女子的尸体收殓，以后有机会找一处地方下葬？一切开销，我来支付。”

    刘太守笑道：“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陈公子费心费力，一切只管交由郡守府，一定办得稳稳妥妥。”

    刘太守收敛笑意，试探性道：“只是这次妖魔作祟，那姓黄的老匹夫，包藏祸心，说不得还需陈公子飞剑镇妖魔啊？”

    陈平安苦笑道：“我暂时需要一只大水桶，装满滚烫热水，至于药材，我自己就有，最少浸泡数个时辰，调养身体。”

    刘太守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本官这就要府邸下人去置办，陈公子的身体要紧，身体要紧，胭脂郡十数万百姓的安危，如今都系挂在陈公子一人身上，确实不容出现丝毫纰漏，本官这就去让人办……”

    刘太守快步跑开，言外之意，这位彩衣国正四品地方高官，说得其实并不弯弯肠子，直白得很，陈平安再不混官场，也当然听得懂，但是他对此既不能拍胸脯保证什么，又不好临阵推脱，就只能是苦笑着不说话。

    送剑之外，所有事情，陈平安只有四个字，力所能及。

    对金城隍沈温是如此，对这位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也是如此。

    最后在一间雅静屋子，陈平安整个人浸泡在大药桶里，药材是离开龙泉郡之前，魏檗赠送，足够三次使用的份额，再多魏檗当然拿得出来，这其实算是北岳正神的银子足够，牛角山包袱斋的天材地宝也足够，但是魏檗没有一股脑准备太多，当时开玩笑说是兆头不好，送太多，属于纯心不念人的好，他还是希望陈平安这趟行走江湖，一路顺风也顺水，受伤次数，事不过三，就当是讨个好彩头。

    陈平安在进入这间屋子前，请刘太守帮着保守秘密，不要泄露他是“剑仙”，刘太守满脸会意，答应得很痛快，只差没有发誓了。

    同时递给刘太守那张神行符，说是还给他的朋友道士张山。

    陈平安在浸泡的过程里，明显察觉到胭脂郡城的城隍阁那边，出现了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但是陈平安既然顾不上，就干脆不去多想什么，安心温养气机，配合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杨老头教给他的呼吸吐纳，在水桶里凝神入定，双手掐撼山拳谱上的剑炉诀，如一棵冬日里的枯木，安静等待春风的吹拂。

    这一夜，胭脂郡还是厮杀不断，一方面是妖魔成功开启阵法，各地皆有百姓被魔障附身，郡守府上上下下疲于应付，另一方面即是好事，又是祸事，好事是城东门那边马将军传来密信，那个披着神仙外衣的黄老魔头，不知为何跟三人在城隍殿那边，窝里反，打得翻天覆地，祸事也因此而起，四人出手绝无收手，一位位看家法宝迭出，邪门法术层出不穷，损伤宅邸房舍数百栋，百姓死伤惨重，从驻地火速增援胭脂郡城的马将军麾下精骑，总不能以骑军姿态穿街过巷，只得下马步战，人人身披铁甲，手持强弓劲弩，但是对上那四位山上修行的妖魔巨擘，除了郡守府库存的那数十枝特制箭矢，能够造成实质性威胁，其余弓弩箭矢，一来跟不上四人的飞来掠去的辗转腾挪，二来往往不等靠近，就被一袖拍散拂退，甚至还有一些箭矢被四头妖魔在大战间隙，抓住后随手丢掷返回，又是死伤八十余名精锐。

    根本就是想要以死换伤，都做不到。

    马将军则确实当得起悍不畏死四个字，在边关沙场上骁勇善战，对阵这些修行中人，亦是身先士卒，与那名副将数次找准机会，逮住落单的某位妖魔，联手贴身近战，后来惹得敌对双方杀红了眼的“黄老神仙”和米老魔，一发狠，先休战片刻，将马将军和副将双双重伤，若非十数位亲军以墨家特制弓箭阻截，以及数人不要命的护卫，否则两人都没办法活着脱离战场，当夜就要战死于这座胭脂郡城内。

    后半夜，以一敌三的“黄老神仙”，被米老魔以一大把“白米”洒在头顶，全身上下，瞬间呲呲冒起青烟，血肉模糊，被灼烧出无数个血肉窟窿，只得以遁地之术潜入地底，三名魔头开始搜捕，若是遇上胆敢阻挡的郡城捕快、入城甲士，便毫不留情地出手击杀。

    拂晓时分，当陈平安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结果发现刘高馨就坐在廊道尽头，正坐在一根小凳子上打盹。

    少女睡性浅，很快就已经醒过来，生怕自己睡觉流口水，赶紧撇过头去擦了把脸。

    她其实回到官邸也才没多久，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就来这里坐着当门神。

    陈平安和她结伴去往正厅，一问一答，陈平安大致了解过这段时间的郡城动向，听到妖魔发生内讧之后，还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番厮杀做不得假，虽然不知其中曲折内幕，但只要有利于胭脂郡，到底还是好事，只是多出来的意外伤亡，谁都没办法掌控。

    用崔瀺的话说，就是世间有一个家伙，最厉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当时白衣少年飘飘的少年国师，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没奈何媚眼抛给瞎子看，陈平安不愿意接话，少年崔瀺只好自说自话，给出答案，称其为“大势”。

    大势如此。

    崔瀺还说人间这块大田地里头的枯荣，就都看某些大势的走向了。

    对于崔瀺念叨的这些神神道道，陈平安当时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全然不懂，其实也怕着了那家伙的道。

    别看林守一李槐，还有于禄谢谢，对崔瀺都算不得如何亲近，可其实对于此人，内心深处，应该都怀有相当分量的敬畏，甚至是钦佩。

    当然唯独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她绝对不在此列。

    是少年崔瀺怵她才对。

    陈平安通过刘高馨的言语，得知郡城内处处战火，徐远霞和张山峰在内的江湖高手和山上修士，每次回来稍作休整和伤口包扎，很快就会出去继续镇压各地魔障，期间徐远霞和张山峰还对上了一位年纪不大的魔道高手，应该是布置阵法的魔道关键人物之一，双方绞杀了不到一盏茶功夫，险象环生，大髯汉子被赤手空拳的对手撕扯掉了肩头一大块肉，后来崇妙道人带着黄铜力士增援赶到，才逼退了那位出手狠辣的魔头。

    而且她姐姐和哥哥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安然出城，却又和她师父一起回到了府上家中，跟他爹在书房关上门说了一通后，师父就带着她大姐和二哥去了后院待着，像是遇上了很古怪的事情，而且暂时分不清是好是坏的那种，是好，就皆大欢喜，是坏，就万事皆休，总之，她爹和师父，都不愿意少女刘高馨掺和其中，她今夜忙着四处救火，也真顾不上。

    再就是被陈平安救回的赵府女童，和那个与女童相依为命的倔强男孩，已经被安排住在太守府内。

    当陈平安和刘高馨临近正厅的时候，就发现气氛凝重，加快步子进入其中，发现一屋子血腥气，一位道袍破碎的年迈道人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血污，披头散发，心口处血流不止，一身伤痕累累，包扎都无从下手，竟是一口气几乎只出不进的凄凉境地了，刘太守，徐远霞，道士张山峰，腰间悬挂一支毛笔的老者，都围在老道人身旁，之前救过女童的老者对着众人轻轻摇头，满脸苦色和愧疚，刘太守亦是长叹一声。

    濒死的老道人，正是那个第一印象给人骄纵且市侩的崇妙道人。

    老人有些回光返照，原本浑浊视线逐渐明亮了几分，抬起头对刘太守笑道：“刘大人，如果这次灵犀派仙师救下了胭脂郡，铲除了大大小小的魔头，以后贫道全家老小数十口人，可就要劳烦刘大人这位父母官，多加照拂了。”

    刘太守点头沉声道：“崇妙道长放宽心，便是哪天本官不在胭脂郡任职，也会让新任郡守知道今日战事，知道崇妙道人对胭脂郡的付出，总之，本官绝不会让道长家眷受了委屈。”

    老道人艰难抱拳致谢，然后转头对眼眶微红的年轻道士张山峰，笑道：“张山，如果不是你小子傻乎乎不要命，恐怕贫道当时就给人打得气绝毙命了，说不定还要给那魔头逃之夭夭，贫道哪里会有此次手刃魔头的壮举……”

    老道人咳嗽起来，咳嗽得厉害，所有人便劝阻崇妙道人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大髯汉子徐远霞轻声问道：“老道长，要不要喊你家晚辈来这里一趟？”

    老道人点点头。

    刘太守又去吩咐下人，赶紧去通知老道长在郡城内的嫡系家眷。

    老道人趁着自己的那一口气精神气提了上来，在心中默默算着家里子孙赶来这边的路程和时间，沉默休息片刻后，环顾众人，缓缓笑道：“贫道其实知道，你们啊，之前是瞧不起贫道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只是在商言商，修行之人，别羞谈买卖，耻于谈钱，没办法，咱们这些山野散修，没有大树可以乘凉，没有师门祖师爷的祖荫可以庇护，就只能靠自己挣钱，去挣那一线机会。不这样，如何行呢？”

    说到这里，老道人又陷入沉默，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这辈子的荣辱沉浮。

    久久之后，老道人收起思绪，突然感慨了一句，“可生意要做，但是修行中人，这个人也要做啊。对不对？”

    老道人自顾自咳嗽着笑起来，“不过可能是贫道的资质太差，早早知道自己无望大道，所以才会有这么幼稚可笑的想法吧。真正的山上修行人，哪里会满身铜臭呢。又哪里会顾得上山下百姓的生老病死呢？”

    老道人怔怔望向大门方向，似乎是在寻找那些个熟悉身影，老人喃喃道：“给人喊了一辈子崇妙道人，都没能换一个字，被人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崇妙真人’，憾事！大憾事！”

    憾事一说出口，老人的精神气好像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双眼视线模糊，呼吸已是微弱至极，嗓音低弱不可闻，“怎么还不来呢……”

    老人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家人的赶到，就这么靠着椅背，溘然而逝。

    既算不得死不瞑目，也没有安然闭眼，就只是像一个老人在眯眼望着远方，想要看到一些什么，可又看不清楚。

    全场沉默。

    陈平安走过去，帮着老道人擦去脸上的血水。

    在他刚做完这件事没多久，崇妙道人的家族晚辈就蜂拥而来，多达十数人，男女老幼皆有，刘太守便大致说了过程，当然还有他答应老道人的那个承诺，也与那些老道人的子孙公开说了。

    崇妙道人的嫡长子，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然对太守大人感恩戴德，妇人们多是在抽泣哽咽。

    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毫无征兆地冲出来，对着所有人愤怒质问道：“为什么我就只有我爷爷死了？”

    这个满脸仇恨和怒意的男孩瞪大眼睛，豺狼一般的视线，怒吼道：“回答我！”

    大髯汉子徐远霞皱了皱眉。

    道士张山峰转头看了眼面容惨白的逝去老道人，心中叹息，有些答案，如果说出口，才是真的伤人，老道人一开始其实是想着独吞战功，中了那名示敌以弱的魔头圈套，轻敌冒进，他和徐大侠如果不是为了心中那份江湖道义，两人都算是豁出性命去救，否则结果如何，只会比现在更差。

    但是老道人有私心不假，可这点私心，是人之常情，老道人从昨天到现在，一路厮杀，到最后轰轰烈烈战死，绝不是什么“在商言商”可以解释一切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老道人对于胭脂郡这块乡土，如果不是有着最诚挚的感情，绝不会如此拼命。

    人情世情，最难讲理。

    因为一旦真要掰碎了讲道理，好像酒水分了家，没滋没味。

    那个气急败坏的孩子伸出手指，指向众人，嚷着“你们全部是凶手”。

    老道人的嫡长子，那个男人赶紧让妻子扯回失心疯的儿子，然后向刘太守和众人赔罪道歉。

    刘太守脸色如常，嘴上说着童言无忌，不会在意，甚至反过来跟那个男人道歉，说这次确实是他这个郡守当得失职，才愧对他们一家人，害得他们家族少了一根顶梁柱，以后一定还要登门赔罪，诸如此类。

    可这位父母官的心里如何想，崇妙道人跟郡守府结下的香火情，会不会因此减去几分，天晓得。

    所以说世间的祖荫福缘，哪怕送到了子孙手上，还是各人有各命，有些人抓得住，有些人抓不住，有人抓得多有人抓得少，而且这种事情，往往当事人在当下只会浑然不知，只能凭本心而为。

    ————

    胭脂郡一条阴暗巷弄内，一位少年，虽然衣衫朴素，可是唇红齿白，皮囊好如妙龄少女，他靠墙而坐，怀里抱着一位口中不断呕血的将死男子，两人身旁还蹲着个望风的男人，三人正是米铺的店伙计，都是米老魔的弟子，少年是胭脂郡本地人，米老魔在去年才新收为弟子。

    少年怀中的师兄，正是与崇妙道人等于互换了性命的魔道中人，不愧是魔头，他咧开嘴笑了，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小师弟，我与你二师兄，你更喜欢谁？”

    少年一手动作轻柔地扶住男子下巴，低下头，眼神中满是深情，哽咽道：“当然是你。”

    男子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书籍，颤颤巍巍交给俊美少年。

    少年接过那本秘籍后，怀中男子已经死去，少年一手攥紧秘籍，高高拿起，喊了一声二师兄，转过身去。

    男人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都在秘籍上。

    少年骤然加速转身，一手持书，一手迅猛戳向二师兄的脖子，原来是袖刀。

    一戳-入一拔出，如此重复了三次，男人几乎整个脖子都被少年戳烂，少年俊美的脸庞，溅满鲜血，嘴角满是笑意。

    男人双手捂住脖子，瘫靠着墙根，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暴起杀人的小师弟。

    少年先收起那本秘籍，伸手抹了抹脸庞，不断擦拭在男人衣服上，然后从男人怀中又掏出一本，嬉笑道：“二师兄，我方才骗大师兄呢，其实我更喜欢你一些，不过呢，我当然是最喜欢自己了。大师兄常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然咱们那个脾气古怪的臭师父，总讥讽大师兄没读过书，根本不晓得这句话的真意，但我觉得大师兄理解得挺好，反正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再说了，咱们本来就是歪门邪道，是邪魔外道，所以二师兄别怪我啊，你大不了就当是陪着大师兄一起走趟黄泉路，到了下边，告诉大师兄，就说其实我是更喜欢你一些的……”

    男人死不瞑目。

    少年仍是念念叨叨，摇头晃脑，在两具尸体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留下什么私藏灵器，就像是平时那个一边择菜一边哼曲儿的少年。

    但是少年很快就身体僵硬，停下手后，乖乖从怀中掏出两本，放在自己头顶。

    一个少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沧桑嗓音，带着更熟悉的那种讥讽意味，在少年头顶响起，“真够出息的，不愧是我米老魔的得意高徒，本事没学到几两，大魔头的气概倒是学到了好几斤。”

    少年牙齿打颤，这次是真的怕了。

    高瘦老人转头重重吐出一口血水，血水沾到了墙壁上后，立即化作一团黑色血雾。

    这位在胭脂郡城蛰伏将近二十年的米老魔，低声咒骂道：“好你个琉璃仙翁陈晓勇，就算你这次逃得出胭脂郡，我也要打死你这条落水狗！”

    老人一脸嫌弃地看着少年，“起来吧，收好那两本东西，既然两个师兄都死了，你现在就是大弟子了。”

    少年战战兢兢起身。

    米老魔从袖中拿出一盏灯油粘稠的小油灯，重重吸了一口气，两名弟子尸体上，魂魄如同被抽离出来，全部飘入油灯之中，弟子的面容在粘稠灯油上浮现出来，露出痛苦不堪的扭曲神色，但是很快一闪而逝，融为灯油一部分。

    看得俊美少年背脊发寒。

    小巷两端各自出现一人，缓缓逼近，正是之前前往米铺的那对夫妇，妇人腰肢扭摆得比大风中的柳条还要大幅度，“米老魔，这么巧，又见面了。”

    米老魔眼神一凛，冷笑道：“怎么，要反悔？咱们双方可是事先说好了，琉璃盏归我，陈老儿的其余家当全部归你们。”

    妇人一只手，五指如钩，在墙壁上缓缓划过，媚笑道：“话是这么说，可如今琉璃仙翁当了缩地乌龟，他能装死，可咱们夫妻两个总不能陪着他在这里等死嘛，米老魔，你是不是分润出点好处来，总不能让咱们夫妻白跑一趟吧？”

    米老魔脸色阴晴不定。

    俊美少年低着头，贴着墙根站立，眼珠子悄悄转动。

    ————

    东边城楼之上，随着马将军带兵离开城头，驰援城内，这边已经无人看守。

    一位身穿粉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城楼顶楼的廊道外，面带微笑，望向米老魔所处的那条巷弄，嗤笑道：“一个小破琉璃盏，我当年用来喝酒的不值钱物件，也能争得如此头破血流？彩衣国过了一千年后，就已经变得这么没意思了吗？”

    他看了一眼就不愿浪费时间，转头更多还是望向那座郡守府，“龙虎山天师府，呵呵，没想到吧，你派人在两百年前添加的‘这张符箓’，以天师印章的形象放在胭脂郡城内，人家彩衣国皇帝应该是出于私心，根本就不愿好好加持灵气，而且乱葬岗的出现，应该也打乱了你们双方的布局，使得我终于脱离牢笼，人算到底不如天算啊。”

    他一手扶住栏杆，一手掐诀，以胭脂郡为起始，从五百年前的彩衣国国势推演到现在，他突然笑了，望向北边，不但是彩衣国以北，更是整个宝瓶洲的最北方，啧啧道：“高人，高人，彩衣国少了一件传承已久的镇国之宝，庇护彩衣国的灵犀派也元气大伤，被人偷走那件镇派之宝的彩衣仙裳。古榆国在内的三座邻国，岂会袖手旁观？趁人病要人命，很简单的道理。加上彩衣国京城附近，因为皇帝的长年怠政，朝野早已非议不断，只要再出现一场天灾，必然是民怨沸腾，说不定就要动荡大乱，而且这一乱，就是数国混战。”

    粉色道袍的“柳赤诚”点头道：“既然大势如此，我也要收几个弟子才行。”

    他一步跨出，身影飘幻，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从那条狭窄阴暗的巷弄走出。

    正要打生打死的米老魔和夫妇二人，吓得一个个纹丝不动。

    那种气势上的碾压，就如几只小虾小蟹，在原本缓缓流淌的寂静河道之中，遇见了几乎一条身躯就塞满整座河床的蛟龙。

    这位粉色道袍的柳赤诚根本没有废话，随手一挥袖，巷弄中的夫妇二人，就当场灰飞烟灭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至于什么灵器法器和雪花钱之类的，当然也是一并消逝于天地间。

    那些缠枝粉色荷花，一朵朵不是死物，而是在道袍上摇曳生姿，更有阵阵芬芳。

    道袍本身，更像是一座荷花池塘。

    见惯了风雨的米老魔仍是满头汗水，问道：“仙师为何不一并杀了我？”

    “柳赤诚”微笑道：“穿了件道袍，就要除魔卫道啊？就不许我只是觉得它好看才穿的？”

    米老魔无言以对。

    他娘的，绝对是魔道巨擘，并且是传说中站在山巅最高处的那种。

    “柳赤诚”一弹指，将米老魔弹得从巷子中间倒飞出巷子尽头，“别碍眼了，赶紧滚蛋。还有，你这个弟子，我收下了。”

    他走到少年跟前，双手负后，低头望去，笑眯眯问道：“小家伙，姓甚名甚？”

    俊美少年迟迟抬头，咽了口唾沫，怯生生道：“回禀仙师，我叫元田地。”

    “嗯？”

    他略带疑惑，“是‘天地’的天地？”

    少年摇头，脸色发白，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头颅粉碎，可又不敢骗人，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娘亲怀上我的时候，家里穷，怀胎九个月的时候，她还在田地里做农活，结果不小心就早产把我生下来了，我爹就给我取名‘田地’了。”

    “柳赤诚”笑容灿烂，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膀，“那你的名字真是不错，我喜欢，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师父先送你一件门派入室礼。”

    少年然后就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师父，抬手打了个响指，然后四面八方的猩红瘴气，就疯狂涌来，丝丝缕缕，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大球，身穿粉色道袍的“年轻”便宜师傅，又只是两根手指随便一搓，大如水缸的瘴气大球就凝聚为一颗大如拳头的小球，

    “柳赤诚”手心轻轻往少年额头一拍，笑道：“忘了告诉你，做我的弟子，得活着才行，如果你能成功撑到天亮，你就是咱们这么个大门派的第……二位大人物了。”

    少年背撞在墙壁上，剧烈疼痛，难以言喻，眉心开裂一般。

    “柳赤诚”对此无动于衷，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睁眼后遥望西边，自言自语道：“还是大师兄你的白帝城，气味更好啊。”

    ————

    这场无妄之灾，爆发得快，让人措手不及，可是落幕得也快，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整座郡守府和马将军麾下入城精锐，都误以为大妖魔头们，是不是还有更加迅猛的后手，可是当朝阳升起，霞光万丈，郡城开始恢复正常，入魔障的百姓人数自行锐减，众人惴惴不安等待着灵犀派仙师乘坐彩鸾来此安定军心，然后便是“失约”未至，从正午时分一直到晚上，都没有看到半点身影，再就是刘太守“病倒在床”，所幸子时过后，胭脂郡城都再没有妖魔作祟的惨事发生，中间只有几起街痞无赖的浑水摸鱼，入室打劫，结果被正气在头上的马将军直接让人带兵镇压，当场击毙了两个持械反抗的歹人，其实那两个可怜虫，只是下意识拿了两根木棍而已。

    又是一夜过去，胭脂郡还是安静祥和，但是仍然没人敢掉以轻心，大批披甲将士日夜不歇，一队队在城内戒严巡守。

    然后在那个清晨，彩鸾没有驾临郡城上空，而是一老一少两名剑仙御剑凌空而至，一位陈平安三人都认识，正是姓傅的圆脸少女，一位则是灵犀派的太上长老，两人落在郡守府，刘太守的病立即就好了，那位太上长老在官邸落座后，虽然气度不俗，谈吐儒雅，可是眉宇之间难掩忧色，坐了没多久，在确定胭脂郡已经瘴气清除后，很快就与姓傅的少女剑仙告辞，御风远去，赶回灵犀派山门。

    原来他们在南下救援胭脂郡的途中，突然又得到师门飞剑传讯，传承千年的镇派之宝竟然不翼而飞了！

    只不过这等涉及一做门派生死存亡的机要密事，灵犀派老人当然不会跟外人说出口。

    事实上如果不是碍于颜面，主要是怕留给神诰宗那位少女不好的印象，这位中五境剑修的太上长老，根本就不会走这趟胭脂郡，彩衣国一郡安危，哪里抵得上那件彩鸾衣裳重要？这可是门派之根基所在。

    再之后对于郡守府，又有一桩天大的好事发生，就是那位据说来自神诰宗的少女剑仙，看中了刘太守的小女儿刘高馨，说可以亲自帮她引荐，进入神诰宗外门，而且极有机会直接成为内门某位祖师爷的嫡传弟子之一。

    欢天喜地。

    唯独少女闷闷不乐，然后就被她爹娘骂了，她大姐二哥骂了，甚至还被她的师父，即郡守府的老幕僚给痛骂了。

    圆脸少女虽然在一洲道统所在神诰宗辈分奇高，在老道人赵鎏、伥鬼杨晃那边脸色冷淡，但是到了刘高馨这边还真是好说话，乐哈哈笑呵呵的，还会拉着刘高馨逛荡郡城，买一些少女的闺房用品。

    不像去年的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今年的春天，初春来了，暮春走了，明天马上就是立夏时节，那么今年的整个春天，就算这么过去了。

    这一天拂晓时分，少女刘高馨离开了郡城，没有依依惜别，她留下了一封封书信在房间，少女红着眼睛，跟那位来自仙家的傅姐姐，各自骑乘着一匹雪白骏马，马蹄阵阵，踩在青石板上，与家人和家乡愈行愈远。

    只是当少女身骑白马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她心有灵犀地猛然转头望去，看到一个背负剑匣的少年站在远方一座屋脊上，正在对她轻轻挥手告别。

    少女撅起嘴，猛然转回头，满脸的泪珠儿，就那么一粒粒摔成碎瓣儿。

    刘高馨心情蓦然转好，高高扬起脑袋，背对着那个悄悄为自己送行的家伙，少女开心笑了起来。

    姓傅的圆脸少女转头瞥了眼，只觉得远方屋脊上的少年，似乎有些眼熟，但是没什么印象，便懒得再想了。

    陈平安为刘高馨送行后，便独自坐在屋脊上，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一口一口喝着酒。

    少年小口喝着酒，怀念着齐先生，便有春风萦绕少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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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宿古寺有妖气

    （最近感冒的人很多，大家注意身体。春寒且加衣~）

    陈平安三人还是被郡守府强行挽留了三天。

    刘高华经此风波，好像脱胎换骨了，再没有初见时的那种颓态，经常去找他爹讨教学问，既有道德文章，也有经世济民，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刘太守还是不待见这个儿子，可是刘高华再不会他爹一流露出不耐烦，就心里发虚，就会打退堂鼓，反正这两天把刘太守给烦得不行。

    更多时候，刘高华还是黏在大髯汉子和道士张山峰身边，再就是防贼一样紧紧盯着那个穷书生柳赤诚，他不介意这位白水国寒士娶了他大姐，但是在把他姐用八抬大轿娶进家门之前，就想要咸猪手占便宜，刘高华可不会答应。

    既然是共患难的朋友，官宦子弟的刘高华就没了那么多讲究约束，把一些彩衣国的庙堂事、官场事当做下酒菜，私底下说给陈平安他们听。

    胭脂郡城这场殃及千家万户的劫难，虽然大妖魔头已经纷纷销声匿迹，或被镇压打杀，或是远遁潜伏，但是对于胭脂郡那些百姓人家的影响，深远且绵长，人心惶惶，许多富贵门庭，也开始偷偷着手准备搬离郡城，去往州城，甚至是彩衣国京城，哪怕不是举家迁移，这些有钱有势的门户，也都想着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本就是世情常理。

    据说彩衣国朝廷那边，得知消息后，已经有礼部和兵部的人，官儿都不大的那种，慢悠悠离开京城衙门，南下胭脂郡，说是调查案情，以及安抚人心。不过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刘太守，知道这不过是那位皇帝陛下的做做样子罢了，拨款赈灾的户部银两，那是一两纹银都不用奢望的，胭脂郡这个烂摊子，官邸存银不够十之二三，而他又不是那种横征暴敛的无良官员，所以还得靠他这个郡守大髯，靠着一张老脸去求人，靠什么载入地方县志的美名、撰文立碑以供后人瞻仰，靠这些来跟城内的郡望豪绅们求银子，而且必须赶在京城两部衙门的那些个钦差大人进入郡城之前，把银子的事情敲定，千万别给皇帝陛下心里添堵，更别给本就日子难熬的户部衙门添麻烦，他这个太守的官帽子才有可能保得住。

    人生有起有落，官场商场，以及修行路上，有人人生的落，就有可能是别人人生的起。

    比如这次陈平安三人出手，不管是出于义愤，还是恻隐之心，大概是好人有好报了一次，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最终一合计，竟然各自收获颇丰。

    徐远霞新得了一把神兵利器，是一把米老魔大弟子遗落的短刀，原先主人是货真价实的魔道中人，不曾想这把短刀出鞘之后，也是刀气雪亮，光明辉煌，丝毫没有邪祟气息。再就是马将军的副将，那名披甲武人，两场并肩作战后，一见如故，硬是“报失”了一张军中头等强弓，和官邸库藏的五枝墨家特制箭矢，一起偷偷赠送给徐远霞。

    徐远霞起先不愿接受，军法如山这四个字，彩衣国别处不好说，看那个马将军的带兵治军，多半是不含糊的，那名副将汉子知道顾虑后，哈哈大笑，与大髯豪侠实在是脾气相合，干脆就泄露天机，说这本就是马将军点头答应的，一开始他自己只敢要一枝箭矢，是马将军先跟刘太守通了气，打了声招呼，之后大手一挥，将那份递交给朝廷兵部禀报战损的官文，在箭矢一项，直接从十六变成了二十一。

    张山峰收缴到了两件品相不好的灵器，一件破损厉害，是一只薄如瓷片的白玉酒杯，能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最终每半旬时光就可凝聚为一粒灵气饱满的露珠，张山峰收入囊中的时候，酒杯给磕出了一个缺口，想必会一定程度影响凝气的速度。

    还有一件是双传说中的青神山竹筷，因为一根筷子篆刻有“青神山”，另外一根则篆刻有“神霄竹”，最少一看就是有些岁月年头的老物件了，但至于是不是真的取自青神山，暂时不知真假，但是竹筷确实蕴含着充沛灵气。

    不管如何，它们都是所有下五境练气士，人人梦寐以求的灵器。

    陈平安没有拿出青色木盒和金银两色金身碎片，事关重大，福祸相依，这些东西，可不是当年在家乡小镇，抓到了山龟或是逮住了捕蛇鹰，可以跟刘羡阳这样的朋友一起乐呵。陈平安只是拿出了那截焦炭似的乌木，和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白碗。

    徐远霞没看出白碗的门道，但是对那块沉甸甸的木头啧啧称奇，说这是雷击木，不是寻常的雷电劈中树木就能够生成，必须是某些蕴含着天威的特殊五雷之属，而且被雷劈中的树木，必须存活下来，不能是死木，因为死木根本就留不住那份玄之又玄的雷法天威，徐远霞掂量着手中看似木炭的乌木，笑道：“陈平安，你信不信，只要送给农家练气士，人家回头就能帮你变成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苗？”

    陈平安立马懂了。

    是值钱货！

    郡守府还象征性为他们这些“豪侠义士”，赠送了五百两银子，作为犒劳功劳的赏金。

    大髯汉子不愿收，道士张山峰也不愿，唯独陈平安收下了，为此张山峰还调侃陈平安真是财迷，陈平安笑着无所谓。

    赵府那男孩叫赵树下，女童叫鸾鸾，如今因祸得福，都脱离了贱籍，跟随了那位绰号“渔翁先生”的老者，女童鸾鸾更是成了老人的关门弟子。

    陈平安每天清晨在住处的院子里练习走桩，男孩就蹲在院门口，托着腮帮仔细看着。

    陈平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撼山拳谱上的东西，他本来就没把拳谱当做自己的东西，更不好随便传授别人拳法。

    但是男孩赵树下有心“偷师学艺”，陈平安其实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孩子，心地很好。

    所以陈平安就故意放慢了六步走桩，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天，日头高照。立夏已至，万物长成。

    陈平安在暮色里，对男孩说道：“赵树下，能不能把那个走桩的拳架，认认真真练习一百……”

    陈平安赶紧改口，“练习十万遍？”

    男孩使劲点头。

    陈平安叮嘱道：“不可以求快，只能求稳，并且每次都不能出现差错，然后一次加一次，在三年五年之内，练习十万拳，六步走完只算一拳。记住，如果有哪一步觉得走岔了，就要重头再来一遍，不可以有半点含糊。”

    陈平安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婆婆妈妈，这一点如今身在落魄山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应该最熟悉不过。

    陈平安仔细思量了一番，继续道：“练拳是……很笨的事情。赵树下，你人可以聪明，当然你确实很聪明，比我强多了，但是拳要练得越笨越好。知道吗？”

    男孩眼神坚毅，双手握拳道：“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个天资聪颖的苦孩子，是真知道。

    陈平安被逗乐，问道：“做了人上人，想做什么？”

    男孩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给鸾鸾买好多冬天穿在身上都暖和的好衣裳！”

    陈平安又问：“那你自己呢？”

    男孩抹了抹嘴，憧憬道：“顿顿吃上饱饭！”

    陈平安收敛笑意，微微皱眉，“就这样？”

    男孩是底层穷苦出身，最擅长察言观色，当下便有些难为情，害怕这位大恩人觉得自己没出息，可他是真没啥杂念，孩子始终不愿欺骗陈平安，便耷拉着脑袋，愧疚道：“真没了。”

    “吃上饱饭怎么够？”

    陈平安故意板起的脸色，一下子柔和许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打趣道：“还得餐餐有肉！”

    男孩顿时咧嘴傻乐呵。

    道士张山峰，刘高华，柳赤诚，三人肩并肩并排蹲在廊椅上。

    鸾鸾被刘高华姐姐抱在怀中，离三个大老爷们稍稍有点远。

    看到这一幕后，都忍俊不禁。

    这一场萍水相逢，虽有波折，可是好聚且好散，殊为不易。

    这天正午时分，书生柳赤诚跟随陈平安他们一起离开的郡城，刘高华和他大姐，还有赵树下和鸾鸾，以及那位儒士出身的渔翁先生都来送行，一直送到城外五里外的路边行亭，行亭附近杨柳依依。

    柳赤诚跟刘姑娘在树荫下依依惜别，不知说了什么情话，女子虽然伤感，却也有些笑意，眼神中明显带着许多念想和盼头。

    陈平安单独找到了渔翁先生，交给他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说这些是帮着赵树下和鸾鸾的拜师礼，恳请先生务必收下。老人也是豁达的性情，毫不扭捏地收下了，笑着说让陈平安放心，他一定将树下和鸾鸾两个孩子视若己出，绝不会委屈了他们。陈平安最后抱拳道：“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是陈平安的肺腑之言。

    所以陈平安头一回把话说得文绉绉，却毫不难为情。

    老先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目送四人步行远去，轻声笑道：“仙气侠义兼具，真国士也。”

    刘高华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大姐胳膊，笑问道：“姐，柳赤诚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你憋着不哭？”

    女子微笑道：“柳郎说等他功成名就了，一定会回来娶我的，到时候一定要跟老丈人把臂言欢，让我们爹在酒桌上一口一个贤婿。”

    刘高华呲牙咧嘴，“读书人的屁话，你真信啊？”

    女子双手捧在心口，痴痴望向那个头顶柳条花环的书生背影，喃喃道：“书上都是这么说的呀。”

    刘高华无奈道：“一个大老爷们，多大岁数的人了，戴着个柳条花环也不嫌害臊，这种穷秀才能有啥出息？”

    女子一脚踩在弟弟脚背上，气恼道：“不许这么说你姐夫。”

    刘高华疼得赶紧缩回脚，站远一些，双手抱住后脑勺，优哉游哉。

    结果啪一下，脑袋给人重重一巴掌拍下。

    刘高华转头就要破口大骂，结果整个人像是给人扯住了脖子，死活开不了口，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悻悻然喊道：“爹。”

    女子更是紧张万分。

    脱了官服换上一身文士青衫的刘太守，站在两位儿女之间，“你跟陈平安是朋友？”

    刘高华一时半会吃不准老爹的名士脾气和言语深意，小心翼翼道：“算是？”

    刘太守瞥了眼儿子，呵呵一笑，不再多出一个字，转身走向渔翁先生，与老人一路聊起了道德文章。

    女子偷偷拍着心口，如释重负。

    刘高华轻声问道：“姐，我又说错话啦？”

    她幸灾乐祸道：“债多不压身，就这样了，你怕什么。”

    刘高华一声哀嚎。

    姐弟二人不敢凑到父亲身边去，怕遭白眼，更怕自投罗网，就在后边不远不近跟着。

    男孩赵树下突然悄悄放慢脚步，来到刘高华身边，悄悄道：“刘大哥，我家先生夸你好呢，说你有孝心，秉性醇善，你爹说哪里哪里，勉勉强强不辱家风而已。”

    结果刘高华恁大一个大老爷们，刚在背后说柳赤诚没出息，现在自己快步跑向河边说是洗把脸去了。

    一行人难得偷闲，沿着官道缓缓走回胭脂郡城，先后与一个俊美少年擦肩而过。

    少年手中甩着一大把柳条儿，眉心处有一抹枣红印记。

    长得真是漂亮。

    ————

    三天后的夜幕，陈平安四人在去往梳水国的一条僻静山路上，落脚在一间破败古寺内。刘太守之前说过一件事，听说梳水国的地龙山，有一处不见于官府记载的古怪“渡口”，极有可能就是陈平安想要找的那种地方，是山上神仙乘船在云海中御风远游的出发点。

    徐远霞到时候会在那里跟两人告别，独自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将朋友的那坛骨灰送回家乡。

    徐远霞喜欢步行游历山川，而且还喜欢写山水游记，记录那些奇险雄怪的风景地貌，所以一直不愿意乘坐仙家渡船。柳赤诚则是要去一个宝瓶洲的西南地带，是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地名，就连见多识广的徐远霞都从未耳闻。

    夜间这座荒废已久的古寺，有些渗人，佛家的四大天王神像俱已倒地，而且寺庙占地很大，空荡荡的，阴风阵阵，穿堂风过廊风一起，加上山林之间偶有夜鸮声骤然而起，吓得柳赤诚嘴皮子直打颤，哪怕点燃了一堆篝火，还是拼了命往大髯汉子身边靠，总觉得这哥们长得最凶，肯定能够镇得住鬼魅阴物，就陈平安和张山峰那样的少年，多半靠不住。

    至于暂居栖息于他体内的那只“脂粉老鬼”，柳赤诚从来不觉得他有多厉害，连金丹境神仙都不是，只会躲起来吹牛，真厉害，会给人镇压那么多年，还需要他柳赤诚去救下来？所以能强到哪里去？再说了，真正的神仙，哪一个不是仙风道骨，谁他娘的披上一件粉色道袍招摇过市？反正他柳赤诚臊得慌。

    柳赤诚所见所闻，被他取了个“脂粉老鬼”绰号的家伙，一清二楚。

    但是老鬼披上粉色道袍长久现世后，柳赤诚几次都是彻底失忆，直到老鬼愿意返还身躯为止。

    这让柳赤诚恨的牙痒痒，以后自己娶了倾国倾城的媳妇，有了一房房如花似玉的美妾，添了一个个环肥燕瘦的通房丫鬟，万一自己刚上了床，这还摸着小手，眼一黑，啥都不知道了，眼一睁，大白天自己都穿好衣服下床了，那算怎么个破事？关键这种天底下独一份的闷亏，他柳赤诚找谁诉苦都没用。

    柳赤诚撅起屁股蹲着，伸手烤火取暖，满脸愁容，真是一个愁啊。

    古寺在夜幕笼罩下，柳赤诚扬起脑袋左看右看，愈发可怕，好在徐远霞在喝酒，小张道士在那边抽出桃木剑，练习剑术，让柳赤诚略微心安几分。陈平安则去了远处找生火煮饭的柴禾枯枝，柳赤诚确实佩服这个姓陈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且特别一根筋，每天练习那两个拳架，来来回回，雷打不动，柳赤诚觉得自己要是读书能有陈平安练拳的一半用功，早他妈是观湖书院的读书种子了。

    柳赤诚很快看到陈平安一路小跑回来，除了一大捧枯枝，还拎了四五尺高的古老物件回来，询问到底是啥，值不值钱。柳赤诚看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道：“就是个长檠，放油灯的，穷苦门户只有短檠，可没这么讲究。按照一些稗官野史的记载，在很久以前，佛家的丛林寺庙，曾是好多宝瓶洲王朝最有钱的，比皇帝老子还有钱，这不是反了天是什么，于是就有了几次灭佛。你手里这个长檠，崭新的话还算可以，现在就是破铜烂铁，不值几文钱。”

    陈平安有些惋惜，放下枯枝后，屁颠屁颠将长檠又重新给拿回原地放着了。

    柳赤诚摸着额头，觉得自己跟这么一号土鳖行走江湖，挺丢人现眼的。

    饭菜煮热后，柳赤诚挑三拣四吃过了晚餐，就开始收拾被褥准备做春秋大梦。

    大髯汉子喝够了酒，向后一倒，就开始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今天道士张山峰负责守前半夜，陈平安守后半夜。

    陈平安先是帮着那些菩萨天王的破败神像收拢起来，分别堆积在能够遮挡风雨的角落。做完这些，就开始在坑洼不平的空地上练习走桩。

    如今陈平安的拳，按照柳赤诚的话说，就是一趟出拳慢得能够让他睡饱一觉。

    陈平安今夜练拳后期，突然开始加快，最终快若奔雷，身体四周呼啸成风，片刻之后，陈平安又开始放慢速度。

    张山峰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笑问道：“怎么，有点心烦？”

    陈平安站定收起拳架，无奈道：“摸到了一点门槛，可就是跨不过去，不上不下的，就觉得有些不痛快。”

    张山峰笑道：“你小子这是要破境的意思啊，二十岁以下的武道四境小宗师，便是在我们北俱芦洲的江湖，都很生猛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出门前有人告诉我，到达老龙城之前，最好能够跻身纯粹武夫的炼气境。”

    突然之间。

    远处张山峰搁放在行囊上边的听妖铃，剧烈震动起来，铃声大震。

    张山峰心一紧，“有妖气接近寺庙！”

    陈平安点点头，“你先把听妖铃收起来，免得打草惊蛇。”

    大髯汉子迅速坐起身，大笑道：“咱仨真是生意兴隆啊，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笑过之后，徐远霞一抹络腮胡，双手各自按住腰间长短刀的刀柄，沉声道：“但是切记，斩妖除魔，还是保命第一。”

    陈平安和张山峰相视一笑，年轻道士嘿嘿道：“我还有一张神行符。”

    陈平安憋了一会儿，闷闷道：“我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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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乡黄花黄

    龙泉郡，小镇谢家。

    一位手中拿着几本书的长眉少年跑入院子，开心道：“老祖宗，今天我学跟师父学了一门新剑诀。”

    天君谢实点了点头，放下手中书籍。

    与人言语之时，哪怕是少年这样隔着无数辈分的晚辈，谢实还是会这般郑重其事，绝不会左看右晃，心不在焉。

    少年如今还不知道这份气度的意义所在，更多还是想着老祖宗的道家天君头衔，想着此次南下返乡的千秋大业，以及沉浸在谢家必然崛起的巨大喜悦当中，对于这类细枝末节，毕竟年少，反而没有太大感觉。

    谢实接过那几本书，放在石桌上，伸手示意少年落座。

    少年轻轻坐下后，问道：“老祖宗，可入得法眼？”

    谢实轻轻拍了拍书籍，笑道：“怎么会入不得，我若是去考取功名，会试资格都悬乎。”

    谢实虽然相貌粗朴，跟小镇庄稼汉相差无异，可事实上却是博览全书，通晓三教学问，待在谢家老宅这段时日，就是在小院看书，长眉儿每天在阮家铺子那边打铁、铸剑归来，都会捎带几本小镇新开书铺购买而来的书籍，谢实早就告诉长眉儿少年，不必拘泥于道家典籍，什么书都可以买。

    谢实突然站起身，长眉少年自然而然跟着起身，一大一小就这么站了约莫半炷香功夫。

    少年才惊骇发现自己娘亲，言笑晏晏地领着一位“年轻道士”来到院子。

    等到妇人离开后，谢实正要说话，就被登门拜访的莲花冠道人伸手示意坐下。

    陆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以手掌作扇子，缓缓扇动清风，像是跟人拉家常一般，与谢实吩咐道：“等到宝瓶洲事了，你返回俱芦洲的之后一甲子，贺小凉那边你多看着点，也不用如何帮她，只需保证她别死了就行。等她站稳脚跟，开宗立派，那个时候你倒是可以锦上添花，人也好，钱也罢，法宝器物都行，多多益善，你们两个也算结下一桩善缘。”

    谢实再次起身，拱手行礼道：“谨遵掌教法旨！”

    “你这古板脾气，真是不讨喜啊。”

    陆沉调侃一句，转头对少年笑眯眯道：“长眉儿，来来来，给你一样临别赠礼。”

    长眉少年战战兢兢，既有雀跃也有敬畏，赶紧望向老祖谢实。

    谢实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收下赏赐便是。

    上五境的玉璞境修士，其实都不太敢随便施舍福缘给谁。

    但是掌教陆沉，送人东西当然是好是坏，早有定数，绝无差池。

    当着谢实的面，送给长眉少年的东西，还能是坏事？

    注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幸事！

    这也算少年的莫大福气。

    陆沉手腕翻转，手心很快多出一座玲珑剔透的七彩宝塔，光彩流转，妙不可言。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不过半尺高度的小小宝塔，光是各处悬挂的匾额，就多达三十六块。

    谢实刚刚坐下，又一次猛然起身，对少年沉声道：“还不跪下谢恩！”

    这次陆沉倒是没有勉强，由着怀捧小塔的少年迷迷糊糊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陆沉微笑道：“知道你是温和的性子，不用担心你仗势欺人，这座小塔，能够镇压世间所有上五境之下的邪魔阴物，勉强算是一件半仙兵吧。只是切记一点，肉眼可见的邪祟阴物鬼魅，不见得是最坏的，人心微澜处，更有可能心魔横生。”

    少年面红耳赤，朗声道：“晚辈一定铭记在心！”

    陆沉还是那副惫懒姿态，笑道：“以后你跟阮邛练剑大成，既然是剑修，就肯定要行走四方，到时候多多观察人心，之所以送给你这座宝塔，为的就是让你不用太顾及身外事，多思量一些自家事。佛家有个说法，叫做自了汉，挺有意思。对了，谢实，记得帮这孩子找一件好点的咫尺物，不拔苗助长是好事，可当长辈的，太过吝啬抠门，也不好。”

    谢实又要起身领命。

    陆沉气笑道：“信不信一巴掌拍死你，还没完没了了！”

    谢实只得乖乖坐在原地。

    陆沉想了想，沉默片刻，站起身，再没有笑意，郑重其事道：“以后记得保护好李希圣，如果出了问题，贫道就算坏了两边的规矩，也要从白玉京返回这座浩然天下，唯你谢实是问！”

    已经吃过挂落的谢实，当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沉一拍额头，“有你这么些不开窍的徒子徒孙，难怪贫道这一脉道统香火不旺啊。”

    陆沉抬起头，抬起手臂，屈指轻弹那顶莲花冠，面带笑意，轻声道：“喂喂喂，七十，在不在，在的话，麻烦你开门送客啦！”

    谢实脸色微变，赶紧顺着掌教老爷的视线，抬头望去。

    以他一洲道主的浩瀚道法，竭尽目力，仍是只能透过重重云海，最终在一处天幕穹顶，看到些许波澜涟漪。

    陆沉一闪而逝。

    瞬间那处天幕穹顶开启的“小门”，就随之关上。

    道祖座下三弟子中的陆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浩然天下，重返青冥天下。

    陆沉离开浩然天下，几乎没有半点动静，但是这位头戴莲花冠的掌教老爷在青冥天下那边，闹出的动静，那是真大。

    同样是天幕穹顶，只不过换成了道教坐镇天下的青冥天下，破开一个大如山岳的金色云海洞窟，一道粗如山峰的金色虹光轰然砸下，笔直落在了一座高达万丈的高楼之巅。

    一位手持竹杖、背负书箱的年迈文士，行走于青冥天下的绵延山脉之中，身边跟着一位刚收的少年书童，这位清瘦老人伸手遮在额头，仰头望去，笑了笑，“看来给齐静春气得不轻啊。”

    少年好奇问道：“先生，齐静春是谁呀？”

    清瘦老人笑道：“是我家乡那边的一位读书人，年纪不大，学问很高。”

    少年接下来的问题有些童心童趣，“那有多高？”

    清瘦老人想了想，之后回答得貌似有些敷衍，“你家乡不是有句谚语嘛，大水漫不过鸭子背。”

    少年嘀咕道：“看来不太高。”

    老人爽朗笑道：“读书人的真正功夫，可不能一味学问求高求远，一身所学所得，还得能够带着老百姓一起跋山涉水才行，读书人除了要让自己有安心之地，也要让老百姓有安身之地，否则一个人的学问再高，文章写得再漂亮，于己有益，却于事无补啊。”

    少年无奈道：“先生，我看你的道理说得倒是挺高。”

    清瘦老人伸手敲了少年脑袋一个板栗，然后自顾自叹息起来。

    少年百无聊赖，反正无所事事，就干脆也跟着老先生叹息起来。

    老人是想着自己故乡如今的时节，应该是大地处处黄花了。

    ————

    谢实在掌教陆沉离开这座天下后，不得不承认，虽然十分失落，但是整个人的心境，明显轻松了许多。

    之前有陆沉身在小镇，谢实其实很忐忑，唯恐哪里做得不对，一不小心就会被那位掌教老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实轻轻呼出一口气，气势浑然一变，站在院子里，遥望西边大山里的梧桐山渡口，很快那边就会出现一艘冠绝北俱芦洲的巨大渡船，上边会有数位名动一洲的大人物，此次打醮山鲲船在宝瓶洲中部被人击毁，除了打醮山的数位祖师倾巢出动，还有几大势力一起南下，名义上是联手调查此地沉船事件，至于真相如何，除了势力最小的打醮山，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谢实知道，大骊国师崔瀺知道，新渡船上的两位大佬也心知肚明。

    剑瓮先生是最关键的那枚棋子，是死士。

    哪怕是北俱芦洲，也只有极少数，清楚这名散修的那顶貂帽，其实正是法宝“剑瓮”，在帮人温养飞剑的同时，也孕育出无数缕剑气，数百年积攒下来，剑瓮里边的剑气，早已攒聚得密密麻麻，所以剑瓮先生的倾力一击，以彻底毁掉法器“剑瓮”作为代价，几乎等于是一位玉璞境剑修的全力一击。

    足够击沉那艘打醮山鲲船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谢实顺理成章地走出第二步，让这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亲自去往观湖书院以北地带，坐镇其中，彻底掐断宝瓶洲南北双方的联系，不让大骊吞并整个宝瓶洲北方的“大势”，出现任何意外。

    谢实拍了拍少年肩头，“陪我去一个地方。”

    长眉少年跟随自家老祖宗走到了杨家铺子，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多了一件所谓的“咫尺物”，以及那个杨老头的一个承诺。

    付出的，同样是天君谢实一个承诺。

    回到家中小院，谢实便跟少年说了关于鲲船失事的大致脉络。

    少年看到老祖神色凝重的面容，好奇问道：“老祖宗，既然咱们宝瓶洲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而老祖又是北俱芦洲这么一个大洲的道主，还需要担心什么吗？”

    谢实摇头笑道：“你把天下事想得太简单了，以后注定会有无数人叫嚣着‘这是俱芦洲欺负我宝瓶洲无人吗？！’这些人物当中，大半只会摇旗呐喊，隔岸观火，小半会蠢蠢欲动，小半人数之中，又会有一拨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初衷，从四面八方赶过去，这拨人中会隐藏着真正的高手，比如……一些个类似风雪庙魏晋的人物，而且这类人，到最后会越来越多。不过你暂时只需要拭目以待，总之这件事，无论以后发展到何种态势，你在成为上五境练气士之前，都不要插手，安心跟随阮邛修行剑道。”

    长眉少年心事重重，谢实哑然失笑，“就算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出现的，你操心什么？”

    少年闷闷不乐，转身走向院门，“老祖宗，我去练习剑术了。”

    谢实独自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默默计算推演宝瓶洲的大势走向。

    在谢实和少年前脚走出杨家铺子没多久，曹曦后脚就找到了药铺子，店里边的伙计都没当回事，如今小镇繁华，有钱人见多了，不差这个胖子。

    曹曦笑着询问杨老前辈可是住在后院，一位年轻伙计正在药柜那边称量药材，瞥了眼身材臃肿的富家翁，朝悬挂竹帘子的大堂后门，扬了扬下巴，懒得多说什么。曹曦道了声谢，往那边缓缓行去，掀起帘子，四四方方的大天井，屋檐下四条廊道，比起曹氏祖宅，是要稍稍气派一些。

    后院正房对面的廊道里头，放着条长凳，仿佛专门为曹曦这种访客准备。

    对面正房外，杨老头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青竹烟杆早已摩挲得泛黄古旧，透过烟雾，老人看着那位从南婆娑洲跨海而来的剑仙，双方当然认识，曹曦离开小镇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只是曹曦对这个躲在药铺后边，年复一年坐井观天的杨老头，记忆极为淡薄，不过相信杨老头对他曹曦绝不陌生，说不定当年成功走出骊珠洞天，都有老人的幕后安排。

    曹曦来此当然不是为了报恩，他从来不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就算杨老头找上门，曹曦都未必愿意搭理，杨老头在骊珠洞天或者说龙泉郡，谁都要卖几分面子，可是曹曦做完了这次的一锤子买卖，就要返回婆娑洲，厚着脸皮跟颍阴陈氏老祖讨要报酬，杨老头的身份再神秘，未来在东宝瓶洲再牛气，管他曹曦屁事。

    至于那支留在大骊王朝的上柱国曹氏，将来是福是祸，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曹曦最多离开之前，象征性帮衬一二，至于大骊宋氏皇帝领不领情，无所谓。曹曦膝下子孙无数，更何况修道修道，从来不是为了修什么子孙满堂，鸡犬升天，只是额外的彩头罢了。

    曹曦第一个问题是：“杨老前辈，在数千年的漫长岁月里，这座天下洞天之中，占地面积最小的骊珠洞天，从你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的人物，谁的成就最高？”

    杨老头反问道：“你算哪根葱？”

    曹曦扬起手腕，露出一截白皙肥腻的手腕，上边系着一根碧绿绳子，笑哈哈道：“这里还真有‘一根葱’。”

    杨老头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曹曦放下手臂，立即换了一副嘴脸，搓手谄媚道：“杨老前辈，晚辈听说你神通广大，不知你可知晓我那娘亲的魂魄去处？是消散于坟茔旁的天地间，还是投胎转世？还是……给老前辈你悄悄收拢了起来？以便待价而沽？！”

    杨老头不理会那位陆地剑仙后边言语的暗藏杀机，直截了当道：“你曹曦是想出价买走？只要你给得起价格，别说你娘，就是你爹的，都没问题。”

    曹曦放声大笑，一只手指向那边吞云吐雾的老人，凌空点了几下，“杨老前辈真是爽快人，好好好！这趟总算没白来！嘿嘿，就是不知道老前辈的一条命，值多少钱？”

    杨老头语气平淡道：“要做买卖，欢迎。登了门见了人，不愿意掏钱，趁早滚蛋。”

    曹曦闻言后眯起眼，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起来，双手都是如此，姿势显得极为滑稽。

    杀机毕露。

    杨老头根本就无动于衷。

    曹曦蓦然哈哈大笑起来，“买卖可以做，我曹曦生平最喜欢跟人做买卖了，只是希望老前辈的价格千万别太高，那我是不会买的。我什么人，杨老前辈可能不太清楚，为了修行，亲儿子亲孙子，都能卖了换钱。只不过如今阔绰了，发达了，衣锦还乡，睹物思人，才有了一点点恋旧的念头。”

    杨老头缓缓道：“有个丫头，叫李柳，跟随她爹娘一起去了北边的俱芦洲，你父母的魂魄如今都在她身上。你要愿意公平买卖，我就跟你做生意，保证没有纰漏，到时候全须全尾儿交给你。当然，你要反悔，强取豪夺也可以，现在就可以转身走，那么以后发生什么，后果自负。”

    曹曦苦着脸道：“全须全尾儿……杨老前辈你说话也太不中听了。好吧，你可以开价了。”

    杨老头用烟杆指了指曹曦的手腕。

    曹曦勃然大怒，“啥玩意儿？要老子将这把本命飞剑送给那李柳？！杨老头，你失心疯了吧？”

    杨老头斜眼瞥去，继续道：“你炼化这条大江之前的那把飞剑，一直留着吧，可以拿出来赠送给李柳，记得连你的剑诀一并传授给她。”

    曹曦脸色阴晴不定。

    杨老头冷笑道：“别觉得吃亏，你这辈子就没收到过好的徒弟，我等于无偿帮你找到一个，说不定将来所有人提及你曹曦的时候，就都会是这么一种说法，‘曹曦啊，就是李柳的师父’。”

    曹曦有了点兴致，搓手啧啧道：“那闺女这么厉害？”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你最好自己去找他，那么交出那把飞剑的时候，相信你会很心甘情愿。”

    “这桩生意，老子做了！要赌就赌一桩大的，这才符合我曹大剑仙的身份！”

    曹曦一拍大腿，微微降低声调，“除此之外？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买卖可做？”

    杨老头语气淡漠，“你爹的魂魄。”

    曹曦愕然，随即翻白眼道：“免谈免谈，送我都不要。”

    杨老头开始吞云吐雾，“不要拉倒。那就换一个。你去找到真武山马苦玄，当他的护道人，最近二十年里，不用时时刻刻盯着，你曹曦只要凑够十年时间就够了。”

    曹曦皮笑肉不笑道：“一位有望跻身十二境的剑仙，给一个孩子当护道人？！我曹曦是不太在乎颜面，在那婆娑洲确实是以厚颜无耻著称于世，可这点面子还是要的啊！”

    杨老头沉声道：“让曹峻投军大骊，在沙场上砥砺破碎剑心，我可以让人暗中护着他二十年，直到剑心修补完整。”

    曹曦神色凝重起来。

    杨老头嗤笑道：“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曹曦的那点面子，跟家族多出一位陆地剑仙，哪个更值钱？”

    曹曦一脸为难道：“曹峻那小子一看就是白眼狼，让他成为了陆地剑仙，岂不是要造反？曹家是牛气了，一门两剑仙嘛，搁在哪儿都可以挺直腰杆做人，哦不对，应该是做神仙，可老祖我指不定要被那小子秋后算账……”

    杨老头根本不接这一茬，直接说道：“曹峻成为陆地剑仙之后，必须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放心，不会要他去死，对那个时候的曹峻而言，不会太难。”

    曹曦有些狐疑，问道：“杨老前辈，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曹峻？这期间该不会有什么算计吧？咱们哥俩怎么也算半个同乡吧，老乡见老乡的，不说两眼泪汪汪吧，可也不能坑害老乡啊，是不是？”

    杨老头直截了当道：“曹峻现在没资格跟我谈买卖，你曹曦有。”

    曹曦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离开杨家铺子的时候，曹曦站在大街上，回望一眼药铺，自言自语道：“这些事情，该不会也被陈淳安那个老家伙算到了吧？”

    ————

    泥瓶巷。

    深夜时分，一位满身富贵气的锦衣少年，坐在院子里发着呆。

    那位阴阳家大修士，在京城被皇叔宋长镜捶杀之前，曾经私底下找到过他，有过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老人甚至坦言了自己对大骊现任皇帝的那桩天大阴谋，让皇帝陛下擅自修行，违反儒家圣人订立的规矩，以皇帝身份偷偷跻身中五境不说，甚至一路势如破竹，达到了第十境。

    皇帝是为了亲眼看到大骊王朝吞并一洲，而阴阳家大修士，是为了将大骊皇帝，也就是宋集薪的父亲，制成一只牵线木偶，因为大骊皇帝正式闭关冲刺上五境门槛的时候，就是彻底失去灵智沦为傀儡的时刻。

    阿良的到来，打断了大骊皇帝的长生桥，让他在长生桥断裂破碎之际，极有可能看到蛛丝马迹，那些原本隐藏在桥身之中的种种机关和伏笔，极有可能已经泄露，虽然大骊皇帝当时在白玉楼外的广场上，掩饰得极好，可是皇帝到底没有想到，他在宋集薪身上也动了手脚。

    但是不管如何，阿良的那一拳，彻底打乱了他这一脉阴阳家，长达数十年处心积虑的深远布局。

    只不过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此时此刻，宋集薪回想那些言语，心情沉重至极。

    婢女稚圭披衣而出，问道：“公子，有心事？”

    宋集薪转头笑道：“就是睡不着而已。”

    稚圭哦了一声，搬了根小板凳坐在宋集薪身边。

    宋集薪突然提议道：“月明星稀，风光大好，不然咱们俩随便走走？”

    稚圭懒洋洋道：“好啊。都听公子的。”

    仍是主仆的二人，一起走过了小镇的街街巷巷，在齐先生教书的老旧学塾，后院下棋的石桌，宋集薪伸手抹过冰凉的桌面，次次坐在北边，赵繇坐在南边，当时不知道为何如此安排，如今水落石出，才知道是原来如此，宋集薪笑道：“不知道赵繇过得如何了。”

    到了这边，稚圭有些沉默寡言。

    之后，两人继续散步，走得漫无目的，随心所欲。

    铁锁井，铁链已经被一位外乡男子取走，这就是仙家机缘。

    杏花巷的那只黑猫，好像跟着闷葫芦似的傻子马苦玄，一起离开了小镇。

    拆掉廊桥、恢复原貌的石拱桥，桥底下的老剑条不见了踪迹。

    听说圣人阮邛好像马上就要在某座大山，开宗立派，到时候注定是一场盛事，大骊礼部衙门将此事当做今年春末的头等大事，精心操办。

    骑龙巷相邻的压岁铺子，草头铺子，都姓了陈，这可是稀罕事，小镇姓陈的家伙，几乎人人是四姓十族的仆役婢女。

    神仙坟和老瓷山新建的文武两庙，已经竣工，分别祭祀袁曹两家的老祖，昔年的大骊中兴双璧，如今也算叶落归根。

    一幅幅楹联出自大家手笔。就连远在南涧国的文坛名宿，都寄来了亲笔手书的对联，铁画银钩，风骨铮铮。

    宋集薪在祭祀圣人的庙外，扯了扯嘴角，“哈，风骨铮铮。”

    最后这位出身大骊宋氏的天潢贵胄，转头望向遥远的西边大山，好像是落魄山方向。

    那边有一座香火极差的山神庙。

    遥望落魄山的少年，神色黯然，也有些失魂落魄。

    ————

    除去披云山的北岳正神这座“大庙”不说，西边大山里头还有寻常的山神庙，香火最旺的是最北边的风凉山，因为靠近龙泉郡郡城，神道开辟得最为宽阔平整，入山方便，沿路的茶肆酒馆，以及供善男信女们半路歇脚的大小客栈，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山脚有一座集市，贩卖各种茶酒面食和花鸟鱼虫，应有尽有，以至于小镇这边许多孩子，一听说爹娘要去那边烧香，就开心得很，不比过年差多少，因为那边有卖香喷喷新鲜出炉的肉饼，还有捏面人的老头儿，许多孩子新年收到了压岁钱，就偷偷结伴而行，去那边玩了个痛快，结果一回家，大多被爹娘狠狠拾掇了一顿。

    一个名叫董水井的少年在那边摆摊子，只卖馄饨。

    虾仁，春笋，豆干，都极具风味，最后撒下一把葱花，加上少年自己制造的一小碟辣椒酱，那滋味，真是绝了。

    少年原来在龙尾溪陈氏新办的学塾读书，但是不知为什么，哪怕不需要花钱，少年还是退了学。他将在小镇的两栋老宅卖了一栋，在新郡城那边买了崭新的大宅子，离着风凉山不过十几里路。

    馄饨摊从一大早开到黄昏，没个准时，只要有客人，天色再晚，少年也会等着客人慢慢吃完，才收拾摊子，推车返回。郡城如今不设夜禁，处处是尘土飞扬的热闹场景，若是在风凉山之巅的山神庙，夜间眺望郡城，就像一盏大灯笼搁在大地上。

    这天夜幕降临，身材高大的少年董水井，已经开始收拾馄饨摊子，准备打道回府。

    不曾想从远方走来一位奇怪的男子，不挎剑不背剑，而是横剑在身后，走到摊子旁，笑问道：“店家，还卖馄饨不？”

    董水井咧嘴笑道：“卖！怎么不卖！就是得烧水，客人要稍等会儿。”

    男人笑着坐在桌旁，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腻污渍，桌上摆着自制竹筒，插满了修长的绿竹筷子，原来还是个手巧的小掌柜。

    男人等来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飘在红汤上的葱花，瞧着就很诱人，董水井问他能不能吃辣，男人说越辣越好，少年就递过去满满一碟辣椒酱，男人拿出一双筷子，不急着下筷子，低下头去，闭上眼睛闻了闻香味，啧啧道：“这味儿，对头！”

    男人随口问道：“知不知道墨家？”

    坐在不远处的董水井点头道：“当然，以前先生说过，墨家曾经是四大显学之一，所推崇的学问很了不起，就是知不易行更难，很考验学派弟子的心性，再就是比较容易钻牛角尖，先生说比较……可爱。”

    说到这里，董水井挠挠头，憨憨一笑，“是我家先生说的。”

    男人嚼着一颗馄饨，使劲点头道：“说得真好。”

    他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墨家游侠当中的赊刀人？赊的赊欠，刀剑的刀。”

    董水井一脸茫然，轻轻摇头。

    这个齐先生真没有说过。

    男人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重重呼出一口气，很是惬意，然后笑道：“那你想不想当赊刀人？”

    董水井眼神一凝，很快就恢复正常，笑着摇头，“卖馄饨挺好的，能挣钱，还安稳。”

    当初他，李宝瓶，林守一，李槐，石春嘉，五个学塾弟子，一起把真实身份是大骊死士的车夫，骗得团团转，虽说出谋划策和查漏补缺的是李宝瓶和林守一，但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只要露出丝毫马脚，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最终正式成为齐静春嫡传弟子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像董水井，这么大年纪，就知道找到阮秀姑娘，让她帮着以一个天价卖出小镇老宅，然后迅速去郡城那边买下大宅子，不是一座，而是一整条街！

    天上掉下的大钱，有它的花钱法子，钱能生钱。

    养家糊口的小钱，也该有它的挣钱法子，不花钱就等于是在挣钱了。两者并不冲突。

    “不用着急回答我。”

    男人摆摆手，微笑道：“至于为何选择你，董水井，我已经观察你挺长时间了，方方面面，都谈不上最好，但是都没有什么问题。这就足够了。”

    董水井无奈道：“你是？”

    男人没有藏掖，开门见山道：“我叫许弱，墨家子弟，来自中土神洲，我当然不是赊刀人。但是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死前要我答应他，帮他选一个合适的弟子继承衣钵，他是墨家上一代赊刀人的祖师爷，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曾经跟阿良喝过很多次酒，酒钱就是他付的。阿良在中土神洲游历的时候，签下一屁股债，还是他帮着还清的。”

    “阿良又是谁？”

    “你家先生的先生的死对头的儿子。”

    “啥？！”

    董水井蒙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男人站起身，“我下次再来，你好好琢磨琢磨。”

    董水井突然喊道：“等会儿！”

    男人微笑道：“这碗馄饨的钱先欠着，说不定以后你答应做赊刀人……”

    董水井坚持道：“这哪里行，只要是做买卖，就要亲兄弟明算账。”

    男人点了点头，掏出几颗铜钱，“哈哈，真像是赊刀人的风格。”

    夕阳西下，许弱扬长而去。

    董水井坐在原地，目送墨家游侠儿远去，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水。

    之所以壮着胆子要那几颗铜钱，可不是董水井一根筋，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而是一种充满市井气息的试探人心。

    董水井默默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发着呆，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狂喜情绪，反而有些茫然。

    少年其实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野心其实不大，就想着以后挣了钱，衣食无忧，在住人的那座宅子里，有一口能够汲水的水井，旁边种着一棵柳树，每年春天都会吐出嫩芽，风一吹，柳条儿就会晃悠起来，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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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荒郊野岭，月黑风高夜，适合杀人越货，也适合斩妖除魔，看只看是那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了。

    梳水国的破败古寺外，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传来，最终传来阵阵敲门声响，大髯汉子看了眼陈平安，瞥了眼张山峰，调侃道：“你们俩谁去迎客？我去开门的话，怕吓着了雌妖精，到时候人家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咋办？”

    道士张山峰拍了拍胸脯，“小道比陈平安相貌英俊一些……”

    柳赤诚被听妖铃惊醒，迷迷糊糊，一听雌妖精，立即想到了神仙志怪里的狐仙艳鬼，胆气横生，赶紧从地铺爬起身，嚷嚷道：“我去我去，书上的古灵精怪们，最喜好文弱书生这一口，你们仨个个拿刀背剑的，还是我最合适，不过事先说好，碰上了好妖精，咱们有话好好说，若是人家愿意与我春宵一刻，你们别拦着，可如果碰上了吃人心肝的坏鬼魅，你们可得救我！”

    柳赤诚屁颠屁颠跑去打开大门，呼啦一下狂风大作，吹拂得穷酸书生睁不开眼，然后只觉得香风飘过，身边响起两个银铃般的娇媚嗓音，还有一条绸缎袖巾掠过他的脸庞，丝滑细腻，让柳赤诚有些陶醉，赶忙关上门，等到山风停歇，转身定睛一看，看到了三位姿容美艳的女子，其中两位娇笑着奔向大髯汉子三人的火堆，体态丰腴，仅是背影，就晃荡得柳赤诚心神摇曳，还有一位年纪稍小的妙龄少女，身穿淡粉长裙，脚踩绣花鞋，怯生生站在柳赤诚身前不远处，手指使劲捻着衣裙，比起她那两位性情豪放的美人姐姐，落在柳赤诚眼中，小家碧玉，尤为动人。

    大髯汉子正盘腿坐着喝酒，两位衣着“大气”的女子，胸脯那边，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旖旎风光，脸皮子薄的年轻道士瞧着有些脸红，陈平安正在拨弄篝火，往火堆里添加枯枝，枯枝烧裂，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两位“胸有沟壑”的美人，秋波流转，很快选定了顺眼的心仪对象，一位坐在年轻道士身边，一位落在陈平安身旁，大髯汉子本来都已经伸开双臂，结果动作僵在那边，愣了愣，只得自顾自喝酒掩饰窘态。

    坐在张山峰身边的妖娆女子，一手扶住领口位置，看似是出于矜持，为了遮掩春光，实则微微用力往下按去，东边日出西边雨，愈发显得衣襟紧绷，鼓囊囊的，呼之欲出。她用肩头蹭了蹭年轻道士，娇滴滴问道：“呦，小道长，还背着把木剑哩，是不是传说中的桃木剑？不然拔剑出鞘，给姐姐瞅瞅是长是短？”

    道士张山峰耳根子红透，不敢搭话。

    依偎在陈平安身边的女子，生了张瓜子脸，眉眼带春，伸出纤细如春葱的一双手，嗓音软糯道：“这位公子，奴家与姐妹们这次赶夜路，山岭夜间好大的山风，吹得奴家小手儿都冰凉冰凉，不信公子你摸摸看？”

    陈平安指了指火堆，笑道：“姑娘手冷就烤火，很快就可以暖和起来。”

    那位粉裙绣花鞋的妙龄少女，没有凑热闹，独自蹲在篝火这边，低着头伸出手去，柳赤诚在她身边坐下，主动套近乎笑问道：“小姑娘，你们可是梳水国人氏？”

    少女轻轻点头，抬起头，睫毛颤颤，欲言又止。

    大髯汉子斜眼少女的绣花鞋边沿，然后望向那两位媚态女子，笑道：“除了这位小姑娘脚上沾了些泥土，为何两位姐姐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还是纤尘不染？该不会是山野而生的鬼魅精怪吧？那咱们四人可就要遭殃了，到时候只求两位姐姐，给兄弟们一个痛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嘿嘿，不知姐姐们意下如何？”

    柳赤诚笑呵呵道：“这两位姐姐生得如此国色天香，怎么可能是鬼怪呢，相由心生，不可能不可能，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鬼魅，那肯定也是素手添香的好鬼，咱们今夜对花对酒，虽是阴阳殊途，却是人鬼相逢，能够桃李春风一杯酒，那才是一桩真正的雅事，姐姐们，对不对？等会儿可千万莫要喝着酒，一不小心露出吓人的鬼魅本态，那可就不美了。”

    两位妩媚女子相视一笑，在此祸害生人百余年，还真是头回遇上这么些没心没肺的家伙，是艺高人的胆大，还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根本不知山水神怪的厉害凶猛？她们中一个掩嘴娇笑起来，一个干脆就捧腹大笑，身体前倾后仰，雪白胸脯晃得对面的柳赤诚直咽口水。

    那个少女猛然抬头，露出惨白脸色，尖叫出声道：“你们快跑啊！她们是……”

    对面掩嘴娇笑的美人神色一凝，一只长袖一撞而去，击中少女额头，打得少女后仰倒地，眉心处红肿一片。

    少女身边的柳赤诚给吓了一大跳。

    几乎同时，道士张山峰就双指并拢掐剑诀，背后桃木剑瞬间掠出，在空中疾速划出一道弧度，直接钉入出手女子的背部，女子被桃木剑贯穿娇躯，扑倒在地，并无鲜血喷涌的画面，灵光流转的木剑，就像只是钉中了一件鼓鼓荡荡的衣裳而已。

    女子面容和身躯狰狞扭曲，显然并非修炼出人形的精怪之身，而是没有实体依托的鬼魅之流，只见女鬼全身黑烟滚动，不断挣扎，试图逃离篝火附近，却死活无法脱离倾斜立于地面的那把桃木剑约束，就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

    道士张山峰口诵法诀，桃木剑身上灵光绚烂，女鬼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一抹刀罡炸裂而起，原来是大髯汉子迅猛抽刀，那把长刀在火焰中一划而过，如同仙人淬炼神兵，不断有火光蔓延如条条火龙盘踞刀身，然后给徐远霞一刀劈砍而下，将那名被桃木剑钉住魂魄的女鬼一刀劈烂全部黑烟，黑烟遇上那把罡气光芒遍布全身的神兵利器，立即消融殆尽，女鬼刺破耳膜的哀嚎声响彻古寺。

    徐远霞转头望去，有些汗颜。

    陈平安正一手作扯人脖颈状，一手出拳如疾风骤雨，捶打女鬼心口，已经给他打得黑烟稀少散落，几近于无。

    一样是打得那名女鬼烟消云散，陈平安出手可谓悄无声息，辣手摧花，不过如此。

    柳赤诚也不傻，顾不上怜香惜玉，屁滚尿流地从倒地少女身边跑开，绕过篝火来到三人身后。

    少女挣扎着坐起身，泫然欲泣，“你们快跑吧，我们嬷嬷很快就会赶来的……”

    话音未落，听妖铃又开始剧震，大门被一股强劲阴风直接吹开，一缕阴寒山风当场砸中少女背脊，少女口吐鲜血，整个人被吹拂得娇小身躯掠过火堆，扑向年轻道士和大髯汉子，徐远霞赶紧收起手中长刀，以免伤及无辜，可就在这一瞬间，少女露出狡黠笑意，双手闪电出手，在徐远霞和张山峰胸口各自点了数下，身形反弹些许，少女就那么站在火堆之中，用绣花鞋轻轻拨弄着熊熊烈火，那些滚烫炭火和火焰根本无法伤及她分毫。

    她不再理会无法动弹的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只是一脚踢飞了那把桃木剑，绣花鞋尖头触及桃木剑的瞬间，出现了些许焦黑。她居高临下，望向那个唯一还有一战之力的背匣少年，玩味笑道：“你要是愿意逃命，我可以放你一马。”

    大门那边，阴风呼啸，出现数位手持黑幡、鬼气萦绕的男女，望向寺庙内的少女，眼神炙热，高呼道：“嬷嬷神通盖世，千秋万岁！”

    陈平安站起身，问道：“你是人是鬼？”

    少女模样的“嬷嬷”，阴恻恻笑道：“人心鬼蜮，人心在前鬼蜮在后，由此可见，你们的人心更可怕一些。本仙在梳水国此处两百年，有一手拿手菜，名为爆炒心肝，必须是用新鲜摘下的心肝，放入大量的辛辣佐料，否则土腥膻味实在太重了，让人根本下不了筷子。不过也有例外，几年前有位路过此地的老道士，道行不弱，打杀了本仙手底下好些个乖巧丫头，那个道士倒是生了一副上等心肝，难得的好味道，就是不知道你们四个外乡人，身手都不错，心肝滋味如何？想来应该不会太差，练家子的体魄神魂，到底比凡夫俗子底子更好……”

    古寺门外，极远处却有一个极清晰的苍老嗓音响起，“宜祭剑。”

    少女脸色巨变。

    大门那边，剑光四起，那些横行一方的阴物伥鬼人头滚滚而落，而且在那些剑光之下，孱弱如活人，被砍掉头颅之后就绝无幸存的可能。

    很快有一位神色木讷的黑衣老人大步跨入门槛，腰间悬挂剑鞘，身边跟着一把出鞘长剑，青铜剑身布满裂纹，而且没有半点剑气灵光流淌，但是当锈迹斑斑的长剑，安安静静悬停老人身侧，还是拥有一种无言的震慑力。

    纯粹的剑气，充沛的剑意，凌厉的剑术。

    闯荡江湖，往往一山还有一山高。

    少女明显知晓此人的身份，双手指甲长如十支银钩，背脊弯曲，死死盯住黑衣老人，色厉内荏道：“宋雨烧，你一个江湖中人，难道要跟我们梳水四煞为敌？信不信我们联手铲平你的剑水山庄？！”

    老人眼神平静，看着这位恶名昭彰的梳水国魔道巨擘，缓缓开口道：“你似不似个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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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暑过后，春风犹在

    貌似少女的魔头脸色阴晴不定，“宋雨烧，你今日铁了心要与本仙掰掰腕子？”

    黑衣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本老黄历，翻开一页，手指抵住一处，默念道：“宜斋戒，宜求财。”

    老人收起老黄历，握住那把青铜古剑，收入鞘中，向少女伸手道：“容你破财消灾。”

    少女很清楚眼前这位老怪胎的江湖规矩，她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玉铜钱，正面篆刻有 “出梅入伏”，反面则是“雷轰天顶”。这种玉钱，跟雪花钱一样，都是山上神仙用来做买卖的货币，少女手心这枚玉钱，昵称为“小暑钱”，雪花钱与之相比，价值就像市井坊间的铜钱对比银两，相差很大。

    她将这颗小暑钱轻轻抛给黑衣老人，非但没有撂下狠话，反而笑颜如花道：“不打不相识，希望以后本仙去剑水山庄登门拜访，老庄主可别拒人千里之外。”

    黑衣老人面无表情，收起小暑钱，任由少女化作一股乌青浓烟，缓缓飘掠离开寺庙。

    这位名叫宋雨烧的剑道宗师，屈指轻弹，有一缕缕清风如箭矢，分别击中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的心口几处窍穴，原本两人受了女魔头的暗算，被点穴定身，口不言能、身不能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自行冲破禁制，但是如果老人没有出现的话，短时间内仍是只能靠陈平安一人对敌。

    这是张山峰第一次品尝到江湖高手的点穴手法，恢复自由后立即大口喘息，还是有些身体不适。

    徐远霞本就是武功绝顶的纯粹武夫，此次阴沟里翻船，难免面红耳赤，对着老人抱拳道：“谢过宋剑圣的仗义相助！”

    黑衣老人是个脾气乖僻的，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火堆旁，盘腿而坐，横剑在膝，开始闭目养神。

    徐远霞便放低嗓音，为张山峰和陈平安大致介绍了一番江湖事。

    在宝瓶洲中部地带，尤其是彩衣国附近的十数国，有四位剑道宗师，名动一方，彩衣国有一位剑神，早已退出江湖，隐居山林三十余年，被誉为剑术通神，佩剑烛阳。但是近期传出一个惊人噩耗，老剑神竟然死于仇家报复，在周边江湖上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人心浮动。

    然后就是眼前这位黑衣老人，身为梳水国剑水山庄的老庄主，性情古怪，比起彩衣国剑神要晚一个辈分，有剑圣美誉，佩剑铁水，创立了剑水山庄，是梳水国第一大江湖门派，现任庄主是宋雨烧的嫡长孙，剑术造诣，同样惊才绝艳。

    古榆国则涌现出一位大名鼎鼎的剑尊，杀力极大，武德极差，是一位居无定所的江湖散仙，并无开创门派，独来独往，传闻跟古榆国皇帝关系不错，佩剑绿珠。

    松溪国还有一位年纪最轻的后起之秀，自封青竹剑仙。

    这四位剑道宗师，群星璀璨，闪亮于彩衣国在内十数国的江湖上空，便是山上仙家，都不敢小觑。

    黑衣老人蓦然睁开眼睛，冷笑道：“鬼鬼祟祟，给我显形！”

    这位被尊崇为“剑圣”头衔的老人，长剑铿然出鞘，随手向寺庙神台方向劈斩而去，一大片耀眼的清亮剑气，骤然而起，本就残败不堪的神台彻底砰然碎裂，后边露出一位模样娇俏的瘦弱少女，不管不顾，双手捧住小脑袋，好像这样就谁也瞧不见她了。

    当又一位古怪少女出现后，张山峰的那串听妖铃轻微颤动起来。

    世间精灵妖怪，以及阴物鬼魅，修炼之法，几乎全部道统不正，只要道行不深，境界不高，往往在听妖铃之下无处遁形，这也是听妖铃能够成为仅次于白泽图的练气士必须之物，备受推崇，徐远霞在跻身武道第四境之前，也曾有过一串类似铃铛，用以防身示警。

    徐远霞和张山峰更多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

    想要正式练剑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陈平安，却被老人这出鞘一剑所惊艳，看似轻描淡写，随手一挥而已，但是剑气如虹，剑气所到之处，就像被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砸中，所向披靡。

    柳赤诚在少女魔头出手后，就变得异常沉默，始终蹲在篝火旁，一声不吭，伸出双掌，低头烤火。

    “好好一处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这等小妖玷污！”

    黑衣老人脸色冷硬，手腕一抖，只见青铜剑尖轻颤，瞬间就从剑尖激射出一抹刺眼白芒，像是山上仙师的缚妖索，扭扭曲曲，很快在空中撒开，像是一张天道浩荡的恢恢法网，对着那只被断定为妖物的胆怯少女当头罩下。

    陈平安不动声色地将这幅画面收入眼帘，大开眼界。

    本该细致入微的剑气，竟然也能如此娴熟驾驭，变化万千？

    老人单手持剑，一切信手拈来！

    尤其是那份沉静气度，最让陈平安神往。

    少女被剑气先凝聚再涣散的大网撒落在身上，呲呲作响，这让她疼痛得满地打滚，这份痛彻心扉的灼烧，已经伤及这头山野妖魅的神魂深处，想当初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尚且痛不欲生，更何谈一个修炼散漫、数百年与世无争的小妖？

    少女经此劫难，很快就稳固不住人形，大半脸庞露出狐狸的面容，手背、脖颈生出一丛丛雪白绒毛，泛起淡淡的狐骚-味。

    那头道行薄弱的雪白狐仙在地上挣扎哀嚎，“我没有害过人，我一个人都没有害过，我只逗弄吓唬过一些借宿古寺的书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黑衣老人似乎有些心结，手握长剑，剑气辉煌，虹光绽放，厉色道：“妖就是妖，魔就是魔，今日不害人又如何？等你道行高涨，自然而然就会屠戮无辜，以此为乐！”

    大半身躯就变成了白狐的少女匍匐在地，奄奄一息道：“我还从那个嬷嬷手中救下两位读书人，为此我还将好些珍藏已久的东西，送给了她们，才让她们放过了读书人，我不会害人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的……”

    黑衣老人冷笑道：“小小狐仙，死不足惜！老夫敢说剑下斩杀一百头妖魅，最多只冤枉一头！”

    年幼狐仙已经无力辩解什么，身体抽搐，衣衫破碎，浑身浴血，一双原本黑黝黝异常发亮的水灵眼眸，已经黯淡无光，只是在弥留之际，少女只是并未怨恨老人的凶狠出手，只是痴痴望向古寺大门，像是在等待一位穷酸秀才的登门拜访，然后她就可以又吓唬他们一下，一次得逞的话，就能让她开心好几个月。

    柳赤诚缓缓抬起头，深邃眼眸中金光流转，嘴角有些冷漠笑意，还有些阅尽人世的无奈叹息，只觉得人生再过千年，还是这般无趣。

    就在柳赤诚正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颠了颠背后剑匣，突然开口问道：“宋老前辈，如果这头狐仙，刚好是那一头被冤枉的妖魅，又该如何？”

    老人扯了扯嘴角，笑道：“那正好，可以确定之前九十九头，之后九十九头，都板上钉钉是祸害百姓的作祟妖魔了，因此老夫出剑，只会更加爽利。”

    陈平安指向那头已经完全变作狐狸的少女，“那她怎么办？”

    老人拍了拍胸口处，直截了当道：“若是翻出老黄历，宜下葬，老夫便会把它葬了，若是不宜，那就尸体曝晒，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做山泽妖魅了，当然更不要再被老夫遇上。”

    陈平安有些犯犟，道：“老前辈遇妖杀妖，遇魔降魔，当然做得对，但是可以做得更对。”

    老人仔细凝视着负匣少年，突然笑出声，“瓜娃子，你似不似个撒子呦？不过是借宿古寺，就当自个儿是救苦救难的佛子菩萨啦？”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宋老前辈，你要如何才能放过这头狐魅？”

    黑衣老人宋雨烧站起身，沉声道：“念在娃儿你也是个用剑的江湖中人，老夫就把本该斩杀狐仙的那一剑，用来对付你，你如果接得住，古寺此间事就算了了，这头狐仙将来是作孽还是行善，善恶报应，以后就由你来承担因果，若是接不住，死于老夫剑下，就怨你本事不够强出头，咋样？”

    徐远霞和张山峰也都站起身，如临大敌。

    宋雨烧哈哈笑道：“没关系，你们两个要出手，老夫大不了就多出两剑，还是一样的规矩。”

    老人笑声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古寺内一根根腐朽梁木随之颤抖，洒落无数灰尘。

    “可以！”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对徐远霞和张山峰摇摇头，示意不用插手。

    “小心了。”

    老人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出声提醒之后，就是一剑挥下。

    相距不过一丈，剑芒罡气转瞬间就劈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袖中早已滑落一张方寸缩地符，普通的黄纸材质，双指捻住，剑气近身的刹那之间，陈平安的身影就原地消失。

    黑衣老人嗤笑一声。

    原来那抹剑气劈斩在空处后，继续前行，正好是那头雪白狐狸蜷缩地面的方向。

    出自李希圣所赠《丹书真迹》的方寸符，玄妙神奇，但属于一次性消耗物品，陈平安祭出此符后，已经出现在两丈外的空地，但是当他发现剑气原来继续斩向狐魅之后，来不及再掏出一张方寸符箓，只得脚尖一点，向前迅猛跃去，同时伸手向肩头，按住槐木剑“除魔”的剑柄，对着那抹剑气一斩当空而去。

    虽是出剑，其实归根结底，陈平安还是拳法为本。

    走得是崔姓老人传授铁骑凿阵式的刚猛路数，但是以木剑取代拳招，陈平安不过是武道三境的体魄神魂，更不是那种能够将拳法、剑意融会贯通的武道大宗师，自然落在真正的行家眼中，这次匆忙出手就显得颇为别扭。

    流淌拳意的槐木剑劈砍在老人的那道剑气之上，强行阻滞其斩杀那头年幼狐仙。

    一时间剑光炸裂，剑气四溅。

    陈平安手持槐木剑，双脚落定后错步转身，挡在妖狐身前，对着那些分裂开来的剑气就是一顿胡乱挥舞，出剑架势，完全就是某人调侃过的好一通王八拳。

    道士张山峰松了口气后，不忍直视。

    大髯汉子伸手捂住额头，无奈道：“本以为这家伙拳法相当不俗，背了这么久的剑匣，肯定是一名深藏不露的少侠剑客……”

    身前剑气尽碎，陈平安打完收工，赶紧掂量了一下手中槐木剑，虽是轻巧木剑，竟然极为坚韧，对上那位梳水国剑道宗师的磅礴剑气，剑身上下，没有一处缺口瑕疵，陈平安心中大定。

    黑衣老人洒然一笑，自嘲道：“不曾想世间还有人，用一顿王八拳挡下老夫的一剑。行吧，老夫言出必行，小娃儿接住就是接住了，老夫便不再为难地上那头狐魅，你们一人一妖，好自为之，需知报应不爽，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这桩暂时不知善恶的缘分。”

    老人收剑入鞘，一直盘腿而坐的他这才站起身，转身离去，走出寺庙大门后，抬头望向阴沉夜幕，喃喃道：“斩不尽的妖魔鬼怪，杀不完的魑魅魍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位昔年创建了剑水山庄的开山鼻祖，突然转头笑道：“你们四人，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往老夫的庄子上，近期剑庄正在选举梳水国的武林盟主，好歹算是一件江湖盛事，你们如果到了剑庄，老夫多半未必在场，可以直接找到年纪最大的楚管事，就说是我在江湖上新遇到的朋友，薄酒几杯还是有的。”

    老人最后望向陈平安，“今夜你这份‘把一件好事，做得更对更好’的耐心，老夫在暮年之前，从少年到中年，其实一直如你这般，只多不少。但是……罢了，老家伙的丧气话，便不说给少年郎听了，总之，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

    迟暮老人拍了拍腰间长剑，在夜幕中默然远去。

    陈平安怔怔出神，回过神后，转过头去，瞪大眼睛，年幼狐仙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大髯汉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脸庞，打趣道：“陈平安啊陈平安，英雄救美，事后能否让美人以身相许，还得看这个啊！”

    陈平安将槐木剑收入魏檗打造而成的木匣，一路小跑向火堆，伸手凑近篝火，有意无意瞥了眼坐在对面打哈欠的柳赤诚，后者嬉皮笑脸道：“瞅啥瞅，这会儿总算开始羡慕我的英俊潇洒啦？唉，其实我也羡慕你陈平安的，我若是有你一半的武功，早就在江湖上成为万千女侠仙子的梦中情郎了！”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摘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喝过酒后，陈平安握住酒葫芦，心情激荡，绝不是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之所以没有请动两位小祖宗飞出养剑葫，去拦阻剑庄宋雨烧的那道剑气，反而要以身涉险，并非是陈平安意气用事。

    陈平安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往空地，别好酒葫芦后，闭上眼睛，仔细回味梳水国老剑圣的三次出剑，一次劈中神台，让狐仙被迫现身，一次手腕轻抖，剑气成网，最后一次当然就是那直扑陈平安的当头一剑。

    陈平安依然没有睁眼，却缓缓抽出槐木剑，学那老人横剑在胸前，如剑在鞘，将出未出。

    不知为何，陈平安想来思去，总觉得自己哪怕是依葫芦画瓢，哪怕千次万次，都学不像，别说神似，恐怕形似都难。

    这跟他当年看着宁姑娘走六步拳桩，大不一样。

    原来出剑，到底跟练拳是不一样的。

    陈平安叹息一声，只得再次收起那把追随自己两次游历江湖的槐木剑。

    有人笑言，“陈平安，你的木剑，太轻了，所以味道怎么都不会对的，举重若轻，是剑道高处的境界，你一个初学者，又不是什么练剑的天纵奇才，当然会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不谈登顶，只说入门，那么练拳一事，有个稍有名气的师父带路就行了，可是习剑，还是需要一位明师领路才行，你其实应该跟那个宋雨烧诚心询问剑道，此人武道境界不高，但是已经走出自己的剑道，这很不容易。”

    陈平安转头望去。

    这番真知灼见，不是大髯汉子说出口的，甚至不是能够驾驭桃木剑飞掠的张山峰，反而是最不跟江湖沾边的书生柳赤诚，说这一席话的时候，柳赤诚站在添加了许多枯枝的熊熊火堆旁，火光映射，整个人的修长身影随着火光缓缓晃荡。

    张山峰正在跟徐远霞请教江湖点穴的门道，一问一答，十分专注，便没怎么在意柳赤诚的言语。

    又或者说，两人根本就没有听到柳赤诚的言语。

    因为从头到尾，柳赤诚都未开口说话，陈平安就真真切切听到了柳赤诚的嗓音。

    陈平安问了一个奇怪问题，“是你？在胭脂郡城，我听刘太守私底下说，你其实是一位金丹境神仙，因为在城外显露过一手神通。”

    柳赤诚摆摆手，缓缓绕过火堆，来到陈平安身旁，笑呵呵道：“行了，咱们俩就别勾心斗角啦，你已经知道我是大妖，我也知道你背后所负之剑，大有来历，否则它方才就不会压抑不住，在感知到我的气息后，自发颤鸣起来，你虽然很快就强行压下它的动静，可我又不眼瞎耳背，所以现在你我心知肚明，陈平安，你能否告诉我，这把剑，是何方神圣铸造而成？你要送往倒悬山，交到谁手上？”

    陈平安神色凝重，问道：“你要抢剑？”

    “柳赤诚”笑眯起眼，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笑话，双手负后，摇头笑道：“剑是好剑，可我还真没兴趣，我知道你不信这种话，没关系，我比你强出太多，你只需要看我做的事情就行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陈平安点头道：“诗文中看到过。”

    柳赤诚一挥袖子，烟水朦胧，云遮雾绕，落在篝火那边，往这处看来则是没有半点异样，“柳赤诚”正在和陈平安相谈甚欢，事实上这位白水国寒士，一身粉色道袍，玉树临风，此时此景，诡谲至极。

    柳赤诚继续道：“‘彩云易散’，是说白帝城的彩云间，云霞聚散如飞烟，风景壮丽。”

    “‘琉璃脆’，是说曾经有位出身白帝城魔教道统的大妖，就像今夜这般的冲突，一样是为了一头看似无足轻重的小妖魅，跟大师兄起了争执，他为天下大势，我为小小的情理，师兄弟就此决裂，如今回头再看，真是滑稽可笑，就跟两个孩子闹脾气差不多，反正我一气之下，砸烂了白帝城彩云间的一整栋琉璃阁楼，最后只留下几只琉璃小酒盏而已，从此脱离白帝城，云游四方，没了师门庇护，最后被正道领袖的卫道士，追杀阻截千万里，最终打入大牢，镇压了千年之久。我那位大师兄，从头到尾，只是袖手旁观。”

    陈平安皱眉问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柳赤诚微微一笑，双手一抖，甩了甩粉色道袍的两只大袖，双手叠放在腹部，气势森严，“因为我最近有了收徒弟的念头，觉得你陈平安挺不错的，我可以传授你世间最上乘的剑法，我虽是浩然天下的本土妖族出身，但是跟我师兄身为魔教领袖，却比神仙还神仙相似，便是许多正道仙家的高人，一样愿意对我师兄顶礼膜拜，所以我教你的剑法，亦是足以帮你登顶大道的正宗剑法，机缘一到，有望直达上五境，要知道‘正宗’的这个宗字，可不是能够乱用的字眼。宋雨烧之流，虽然摸索出了自己的剑道真意，可这么一位资质有限的纯粹武夫，他的武学高度，撑死了就是帮你跻身类似一位中五境剑修的位置，陈平安，你意下如何？可愿意以弟子身份，随我修习大道？”

    陈平安反问道：“当魔头？”

    柳赤诚微笑道：“在我看来，大道崎岖难行，唯有坚忍不拔之辈，能够走到最后，甚至有望比那些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走的更远更高。你陈平安，跟我是同道中人，如今我已经帮你收取了一位大师兄，你放心，你是我最后一位弟子，最多百年光阴，我们师徒三人，必然会扬名天下，重返白帝城，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柳赤诚凝视着陈平安的眼睛，笑了笑，“我和大师兄当初所在师门，很有意思，大师兄是人，修行魔道术法，我是妖，修习人族神通，我们那位师父订立下来的宗旨，正是有教无类四个字，这一点与道祖座下二弟子的那位真无敌，很像。除了白帝城，天下魔教还有数大道统，一个个势力大到惊人，盘根交错，便是宗字头的正道仙家，一样要避其锋芒，所以说，只要你拳头够硬，境界够高，什么魔道正道，都是无稽之谈，根本无所谓的。”

    陈平安咧嘴一笑，“认不认你当师父，我得问过才行。”

    额头早已渗出汗水，但是这一刻的负匣少年，神色自若，并无半点畏惧。

    “哦？”

    柳赤诚眼前一亮，“我就知道你小子，必然有不错的师承，没关系，说来听听，最终审时度势，良禽择木而栖，不丢人。我也不勉强你，更不会拿话唬你，只要你的师承高于我，我绝不强求这桩师徒情分。”

    文圣老秀才，不出意外早已离开宝瓶洲，陈平安上哪里去找？

    齐先生又逝世了，仿佛也没办法。

    但是陈平安绝不愿意跟随此人修行什么通天大道。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那就赌一次。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实在不行，大不了拼命一次，还是不行的话，就像阿良说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认了“柳赤诚”当师父便是，不管如何，肯定要先把剑送到倒悬山，亲手交给宁姑娘再说其他！

    没有人知道，陈平安第一次护送李宝瓶他们远游大隋，以及之后跟随少年崔瀺返回黄庭国，为何陈平安次次在高山之巅，大水之畔，都必定会练习立桩剑炉，而且哪怕练习完毕，也会长久站在原地。

    哪怕是这一次独自闯荡江湖，就像上次在胭脂郡城目送刘高馨远行，陈平安还是会独自坐在屋脊高处，在今年最后的春风里，喝着酒，喃喃自语。

    而那些所有人都不会深思的时分，却会有春风萦袖。

    陈平安在内心深处，知道那个人肯定去世了，但是那个人也曾说过。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然后，柳赤诚忍俊不禁，开心笑起来，因为觉得好玩。

    原来他看到眼前少年，有样学样，学着他抖了抖手腕，抬了抬袖子。

    但是柳赤诚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少年高高提起的双手之间，有缕缕春风欢快萦绕双袖，如一尾尾青色蛟龙在云海游曳。

    陈平安轻声问道：“齐先生？”

    柳赤诚心头巨震，这一刻，简直就像是千年之前那场大战，对上了那位一手持仙剑、一手托法印的张天师！

    一个温暖醇厚的嗓音在陈平安身旁响起，“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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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

    （虽然这个月因为感冒，请假了五天，但是本月十二万字的更新，还是如约完成。）

    柳赤诚一袭粉色道袍在微风中，缓缓飘拂摇荡，这位千年之前的白帝城巨擘，破天荒有些拘谨。

    这不合理。

    因为陈平安身边由一缕缕春风凝聚而成的身影，是一位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虚无缥缈，面带微笑。

    柳赤诚观其气象，不过是一盏几近枯涸的油灯而已，但是气象之外，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换成任何一位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恐怕就要琢磨不透其中关节，但是暂时依附于柳赤诚之身的他，在修为巅峰之际，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境仙人境，在尚未叛出魔教道统之前，他在那座黄河小洞天江水倾泻之下、绚烂彩云之间的白帝城，恰好见过太多屹立于群山之巅的能人异士，反而一下子就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越是看不出深浅虚实，柳赤诚越是不敢轻视。

    齐静春先眼神示意陈平安只管放心，与少年并肩而立，对柳赤诚笑着自我介绍道：“齐静春，文圣门下弟子，曾是山崖书院山长。”

    “柳赤诚”有些茫然。

    眼前这家伙的架子倒是不大，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文圣？齐静春？山崖书院？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是自己被龙虎山张天师压胜的这一千年中，涌现出来的两位儒家师徒圣人？只是“文圣”这个说法，可不简单，某个人的称呼，单以圣字作为后缀，例如礼圣，亚圣，无一不是有资格在儒家文庙里头竖立神像的家伙，而且神像的位置必然极其靠前。

    要怪就怪柳赤诚这个半吊子读书人，根脚太浅，成天不务正业，对于一洲形势从来不感兴趣，光想着靠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去风花雪月，蒙骗女子感情。当然他自己也有责任，觉得东宝瓶洲这么一块蛮夷之地，哪怕千年光阴积攒底蕴，上五境修士肯定还是屈指可数，自己根本无需上心。

    齐静春随手挥袖，柳赤诚造就的禁制便消散一空。

    君子待人以诚。

    如此一来，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很快就发现这边的异样，一下子面面相觑，那个穿粉色道袍的家伙，是穷书生柳赤诚？为何还有这种脂粉味十足的古怪癖好？那个上了岁数的青衫儒士，又是何方神圣。

    柳赤诚眯起眼。

    竟然瞬间就破去自己布置的障眼法，他如今虽然只有半个玉璞境的修为，但是白帝城魔教道统传承下来的艰深神通，哪怕是一个实打实的玉璞境练气士，也没办法如此轻而易举破开禁制才对。

    张山峰就要起身去往陈平安那边，却被徐远霞一把抓住胳膊，轻声提醒道：“我们继续聊我们的，那边的事情，绝对不要掺和，咱俩最好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然后大髯汉子看到那位青衫儒士向他们望来，微笑点头致意。

    徐远霞连忙抱拳还礼。

    齐静春笑问道：“前辈可是白帝城的琉璃阁主？”

    柳赤诚点头玩味道：“怎么，听说过我的大名？是不是臭名昭彰，在中土神洲早已是烂大街的名声了？”

    齐静春摇头道：“我曾经游历黄河大水，在河畔与白帝城城主见过一次，便聊到了前辈。”

    柳赤诚突然破口大骂道：“放你的屁！我大师兄怎么可能出城见人？！就我大师兄的脾气，就算是那些个文庙里头的神像老头儿，慕名而往，登门拜访，大师兄在历史上也从未主动出城迎客，最多就是在城头彩云间露个面而已，那就已经算是卖了你们儒家天大面子，你们俩还二人相见于大河之畔？好小子，吹牛也该有个底线！”

    齐静春哑然失笑道：“城主还曾邀请我手谈三局，只是当时我临时有事，必须要马上返回学宫，便先欠下了，不曾想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机会重返白帝城，实属无奈。”

    柳赤诚抬起双手，使劲揉着脸颊，一肚子火气，他虽然与大师兄决裂，再无半点香火情，可内心深处，对于那位白帝城城主，他始终心怀敬意，是一种很纯粹的仰慕以及崇拜，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果断出手，一巴掌拍散这家伙弥留人间的最后这点残魂神意。

    既然眼前这位琉璃阁主不愿意相信，齐静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对于这位重新现世的白帝城大妖，齐静春观感其实不差，此人第一次心生杀机，是梳水国剑客对那位年幼狐仙不分青红皂白，痛下杀手。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不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魔道中人，其实亦是不缺大风流之辈，齐静春当年数次跟随左师兄，一起远游天下山川，早有见识，当然不会非黑即白。

    何况白帝城千年前那桩琉璃崩碎的公案，齐静春本就对眼前这位大妖心存肯定。

    齐静春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对柳赤诚笑道：“陈平安向你拜师一事，肯定不行。但是练剑一事，如果前辈愿意教，陈平安愿意学，我齐静春乐见其成。”

    柳赤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你现在什么处境，几你我心知肚明，缕春风凝聚而成的那点魂魄罢了，哪怕你生前是上五境的儒家圣人，可今时不同往日，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跟我讨价还价？”

    齐静春看了眼身穿粉色道袍的大妖，一看望去，就看到了柳赤诚的杀机涌现，蠢蠢欲动。

    妖族本心易摇不易定，许多抉择，更倾向于顺从先天而生的暴躁本性，这便有了许多世间惨状。

    浩然天下对世间大妖镇压、束缚极多，并非没有缘由，曾有人提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妖魅精怪，天生苟且偷生，喜欢夺万物生机，唯有人族教化，愿意慷慨赴义。”这些观点言论对于人族之外，是很难听，事实上在礼圣坐镇天下期间，不乏有学宫圣人提出建议，干脆对所有跻身上五境的大妖进行围剿，全部拘押在牢狱之中，永绝后患。只是最终礼圣没有接纳而已。

    齐静春有些感慨。

    归根结底，世间妖物的道理，全落在一个“活”字上，是孜孜不倦追求自己活着成为强者，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而浩然天下的道理，则落在“规矩”两个字上，在规矩之内，泽被苍生。

    齐静春伸出一只手，笑道：“你如果不讲理，只想要以力服人，那我可就要借剑斩去你一半道行了。”

    陈平安背后的槐木剑匣，那把被他私底下取名为“降妖”的长剑，如久旱逢甘霖，欢快颤鸣，一寸寸缓缓出鞘，气冲斗牛！

    柳赤诚的粉色道袍鼓鼓荡荡，眼眸里充满了戾气，浑身上下充满了磅礴妖气，笑问道：“姓齐的，你确定有机会握住那把专门针对妖族的神兵？我就算一拳打不烂你魂魄，你就不怕我一拳将陈平安拍成肉泥？”

    齐静春神色如常，像是在讲述一个最天经地义的道理，“有我齐静春尚且在世一时半刻，就没有谁能欺负小师弟一点半点。”

    柳赤诚哈哈大笑道：“我还不信这个邪！”

    柳赤诚瞳孔剧缩。

    他整个人笼罩在淡金色的光球之中。

    但是在头顶上方，先是出现了一点漏洞，就像是当初一座黄河小洞天，被那人一剑劈砍出大洞的光景，如出一辙，庇护柳赤诚的这座白帝城混元金光阵，先是露出一点破绽，柳赤诚视线中，显露出小如芥子的一粒黑点，然后是一条细微黑线，最终哗啦一下彻底劈开金光大阵。

    剑尖直指柳赤诚眉心处，相距不过寸余。

    柳赤诚纹丝不动。

    并非失去了先手，他就没有一战之力，恰恰相反，白帝城向来以道法驳杂、神通繁多著称于世，仅是身上这件媲美半仙兵的法袍，就能够让他站着不动，力扛那一剑。

    但是那位单手持剑的青衫儒士，手中所持长剑，不是那把阮邛铸造的长剑，而是那把简简单单的槐木剑。

    于是柳赤诚选择退一步，息事宁人。

    因为那个名叫齐静春的家伙，本就没有太过咄咄逼人的意思。

    属于各自退让一步。

    齐静春缓缓收起木剑，放回陈平安背后的剑匣，笑道：“如果这一剑是阿良出手，或是左师兄，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柳赤诚问道：“大师兄当真出城见你？还主动邀约下棋三局？”

    齐静春点了点头。

    事实如此，既不用引以为傲，也无需藏藏掖掖。

    何况齐静春从来没把这些经历放在心上。

    这与少年崔瀺至今还沾沾自喜，曾与白帝城城主在彩云间下棋十局，两人心性，天壤之别。

    柳赤诚喟叹一声，神色恍惚。

    就好像心中有一只琉璃盏，砰然碎裂，既有失落，又有释然。

    在他心中，不管如何怨恨愤懑大师兄的大道无情，但是那位眼高于顶的男人，终究是无敌的存在，是琉璃无垢的风流人物，不该为了谁而破例的。

    柳赤诚有些心灰意冷，“既然跟陈平安做不了师徒，就不教他剑术了，我的道法还没那么廉价不堪。姓齐的，既然你本事这么大，自己传授便是。”

    他像是有些赌气，径直转身，大步走向古寺大门。

    齐静春突然出声道：“暂且留步，我有一言相赠。”

    柳赤诚转过身，有些疑惑不解。

    骤然间他的心湖之中，有奇光异彩的阵阵涟漪微漾。

    随后柳赤诚脸上浮现出惊骇和狂喜，百感交集之后，轻声问道：“好一个齐静春，你这等人物，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了不得的山巅仙人，怎会沦落至此？”

    齐静春笑着反问道：“何来沦落一说？”

    柳赤诚微微一怔，心悦诚服道：“我自愧不如。这次就算我欠陈平安一个人情。以后等到我在中土神洲重新扬名，可以让陈平安去白帝城找我。”

    柳赤诚离开古寺之前，大袖一挥，将一头躲藏暗处的年幼狐仙抓住，一起带着离开了古寺。

    年幼狐仙先前换了一身崭新衣裳，脸上涂抹了好几两重的胭脂，红一块绿一块，滑稽可笑，大概这就是她误以为的红粉佳人了？

    她怀中还有一本常年贴身珍藏的最心爱秘籍，刊印粗劣，错字连篇，名为《才子佳人》，写了一个个男女情爱的故事，上边顺便说了些大家闺秀的贤淑礼节，比如与人说话要嗓音软糯温柔，初次看见英俊书生的时候，要先羞赧低头一次，然后怯生生抬头偷看一次，再脸红低头一次，里头的学问可大了，让她受益匪浅，有些结局伤感的故事，她还会看一次落泪一次。

    柳赤诚强行掳走她，她本来吓得不轻，只是当她看到古寺外边站着一位俊美少年后，他手拎柳条，眉心有一抹红印，她又雀跃起来，觉得老天爷待自己不薄，这就打赏了一见钟情的如意郎君。

    柳赤诚带着徒弟和狐魅，下山远去，不知去往何方。

    齐静春环顾四周，也带着陈平安离开古寺，在门外空地，借助月色，一起眺望远处的山岭夜景。

    齐静春轻声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我死后，将一身魂魄气运，绝大部分都还给了此方天地，弟子李宝瓶李槐他们这些孩子，是分别给了他们一个齐字，而在你、赵繇和宋集薪三人身边，都以残余三魂偷偷留下了一缕春风，我现在这个身份，其实不能算是完整的齐静春，只算是护送你们走上一段路程的护道人，宋集薪选择的道路，与儒家正统愈行愈远，世事如此，各有缘法，不可强求。”

    “赵繇当时被崔瀺阻拦，迫于形势，不得不交出那方‘天下迎春’印章，这本就是我早已算到的事情，所以事先就跟赵繇说过，要他无需拘泥于一方印章的存亡，但是在那之后，赵繇去往别洲途中，另有机缘，他的心境还是随之出现了一点纰漏，以后说不得还要你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叔，帮他一次。”

    陈平安欲言又止。

    齐静春笑道：“你是说没答应我先生的要求，所以不算我的小师弟？没关系，你不认老秀才当先生，我还是认你做小师弟的。”

    陈平安挠挠头，点头道：“好！”

    齐静春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这一路行来，累不累？”

    陈平安摇头道：“精彩得很，除了练拳，还会逢山遇水，结识了徐大侠和张山峰这样的新朋友，而且见到了许许多多的精魅神怪，不累。”

    似乎害怕齐先生不相信，陈平安笑道：“真的不累！”

    齐静春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只是少年自己觉得不累而已，怎么可能一路坎坷颠簸，半点不累？日复一日的枯燥练拳，单薄肩头上挑着的，更多是别人的期许和世道的艰辛，更需要处处提防人心的险恶，所面对的人和事，全是莫名其妙的存在，不累才是怪事。

    不过是少年自己肩挑重担、却想着莫让别人担心罢了。

    得知齐先生不是事事知晓后，陈平安就一股脑跟他说起了神奇的过山鲫，黄庭国客栈的那条行云流水巷，说了胭脂郡城隍殿的沈温，对齐先生的仰慕，还说了那对山水印的厉害，说了棋墩山搬到家乡披云山的魏檗，说了性情各异的嫁衣女鬼、枯骨艳鬼们，当然，陈平安说得最多的，还是戴斗笠的那个男人，说了那个男人在说起齐先生的时候，分明笑脸灿烂，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那一刻却好像是阿良最伤感的时候。最后笑着说了他给一个叫道老二的家伙，一拳打回了人间，不过重逢之后，阿良还告诉自己，不用着急练剑，练拳练到了极致，就已经是在练剑了，所以他陈平安不是特别着急……

    齐静春与滔滔不绝的少年并肩而立，笑问道：“是不是很想念阿良？”

    陈平安抬头望向天幕，喃喃道：“阿良总会回来的。”

    陈平安转头望向齐先生，“对吧？”

    齐静春笑着点头。

    陈平安又问道：“那么齐先生呢？”

    齐静春叹息一声，摇头道：“送君千万里，终有一别。我齐静春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陈平安低下头，默默望着脚下。

    这个消息，就像当初在杨家铺子，虽然陈平安早有预感，可当听到杨老头亲口说出“不值得”三个字后，伤心还是会照旧伤心，而且不是一般的伤心。

    齐静春伸手轻轻放在少年脑袋上，“此次我这些魂魄残余，说是担任你们三人的护道人，最后所有春风齐聚于此，其实何尝不是让你代替我齐静春走了一趟江湖，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齐静春会心一笑，“可以伤感，但也可以喝酒嘛。”

    陈平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芦，红着眼睛，递给齐静春。

    身形愈发涣散不定的齐静春伸了个懒腰，摇头笑道：“我那份就当余着吧。”

    陈平安自己也没有喝酒，别回腰间。

    是怕自己真喝成了一个酒鬼。

    齐静春突然说道：“陈平安，我最后陪你练一次拳？”

    陈平安纳闷道：“六步走桩？”

    齐静春点点头。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前行，悠然出拳。

    月辉素洁，青衫儒士在陈平安身侧，一起跟随少年前行出拳，亦是悠然。

    陈平安走完一趟拳桩后，轻轻停下脚步，不再练拳。

    他没有转头望去，就那么看着远方，陈平安双袖再无春风萦绕。

    他知道。

    齐先生，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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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

    陈平安守后半夜，回到古寺内，徐远霞和张山峰都没有开口问什么，陈平安也就不说什么。

    一夜到天明，陈平安对着篝火，火光映照着那张略微白皙几分的脸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蒙蒙亮，大髯汉子还在酣睡，张山峰收拾好被褥后，发现陈平安不在古寺，走出大门，发现陈平安破天荒没有练习拳桩，而是手持槐木剑，一动不动。

    陈平安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道：“起了？”

    张山峰点头，摊开手臂，一番舒展筋骨，清晨山风吹拂，还是有些寒意，张山峰摘下背后的那把桃木剑，开始练习一套万年不变的剑术，辗转腾挪，人随剑走，身姿轻灵。

    张山峰臂长如猿，剑招衔接圆转如意，按照江湖高手的眼光来看，天生就是练剑的好胚子，当然，在山上仙家看来，恐怕就没有这个说法了，更多还是注重“养气炼气”，讲究一个登山够快，快到在同辈人当中好似一骑绝尘，快到连百岁千年的老家伙都望尘莫及。

    在张山峰收剑之后，陈平安还是持剑姿势，犹豫不决，就是递不出一剑。

    吃早餐的时候，三人一合计，打算去一趟宋雨烧创建的剑水山庄，稍作休整，打听清楚那座梳水国仙家渡口的具体位置后，再动身不迟。

    山庄离此七百余里，多是雄山峻岭，好在入夏之后，风和日丽，三人放开手脚赶路，很快就到了剑水山庄辖境，庄子建在一座秀美大山的山脚，去往山庄之前，经过一座川流不息的繁华小镇，陈平安独自去买了酒装入养剑葫，徐远霞去了趟书肆，张山峰负责去购置添补干粮肉脯，钱到用处方恨少，大髯汉子看上了一本定价极高的梳水国前朝孤本，品相极好，没奈何囊中羞涩，懊恼自己当初在胭脂郡城脸皮太薄，就应该跟陈平安一样，大大方方收下那五千两银子。

    由于给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三人继续赶路去往剑水山庄的途中，张山峰就提及了价值还要在小暑钱之上的“谷雨钱”，说他这辈子还没能见过一次，只闻其名，一枚小暑钱等同于千枚雪花钱，一颗材质珍稀的谷雨钱，又价值百枚小暑钱，金丹境元婴境的地仙们，好像都是使用这种钱币用来交易法宝，最关键是谷雨钱，本身就是练气士的大补之物，能够快速补气，恢复元气。

    徐远霞期间提醒他们两个，这次在胭脂郡斩妖除魔的收获，若是无益于自己当下的修行，最好找一处山上店铺，哪怕折价，只要别太贱卖，都应该购置一两件裨益修行的所需灵器，落袋为安，钱财是如此，实打实的境界提升更是如此。

    张山峰对此心中早有定数，说要购买几张梦寐以求的攻伐符箓，若是雷法符箓最佳，再就是希望能找到一把价格公道的法剑，桃木剑虽然也能降服鬼魅yīn物，可受限于桃木材质本身的孱弱，万一遇上力大无比的山泽大妖，铁定遭殃。

    陈平安有些犯嘀咕，他当然是恨不得世间万千法宝，只进口袋不出口袋。

    而且他跟张山峰不太一样，立身之本，是纯粹武夫的体魄和拳法，可以傍身，无形中就是防御，还有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可谓杀力无穷，所以暂时没想着卖出那些缴获而来的小物件们，或是与练气士以物易物。

    到了车水马龙的剑水山庄，三个人发现处境有些尴尬，剑庄是有一位年纪很大的楚管事不假，可门房和负责待客的外府管事，一听说三个陌生外乡人开口就要见楚老祖，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但是有大把的正当理由推脱出去，要知道楚老祖将近百岁高龄，是跟老庄主一起打天下的功勋元老，早已不理俗事，甚至可以说，老庄主在将庄子交到嫡长孙手上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一出门就是三年五载不回庄子，德高望重的楚老祖就是剑水山庄的二庄主，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当咱们剑水山庄是小镇的街边店铺呢？

    于是三人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闭门羹，张山峰问徐远霞，能否给点银子，让那位管事通融通融。

    徐远霞苦笑道：“江湖中人，尤其是剑水山庄这种江湖执牛耳者，你随便掏银子，是打人家的脸，只会适得其反。”

    张山峰笑道：“实在不行，徐大哥你在大门口耍一套刀法，咱仨保管立即成为座上宾。”

    宝瓶洲的江湖，水其实不深，比不上顶尖剑客辈出的北俱芦洲，徐远霞这种四境的纯粹武夫，在彩衣国梳水国这种小国江湖，已经属于横着走的宗师，又有趁手的神兵利器在身，如虎添翼，当初在破败古寺，如果不是着了道，被那貌似少女的“嬷嬷”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倾力一战，徐远霞未必就输了那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嬷嬷。

    徐远霞用手心抹着络腮胡子，觉得实在不行，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山峰突然扯了扯两人袖子，徐远霞和陈平安转头望去，一架装饰豪奢的巨大马车缓缓停下，气势凌人，走下了一位少女和一位魁梧壮汉，少女是熟面孔，正是古寺中设计逞凶的魔头，当时她对梳水国剑圣宋雨烧，说她要亲自拜访剑水山庄，没想到说来就真来了，半点不含糊。

    壮汉身高九尺，赤手空拳，气焰惊人，所到之处，远道而来的各方江湖豪客、门派高手和武林名宿，纷纷主动让路。

    陈平安三人看到了少女魔头，她也看到了他们，跟壮汉说了一声，就径直走向三人，身姿婀娜地施了一个万福，然后微笑道：“三位英雄好汉，不打不相识，此次做客剑水山庄，咱们双方不如在酒桌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徐远霞跟陈平安张山峰对视一眼后，转头笑道：“可以啊。”

    很快山庄那边就有一位佝偻老人出门迎接少女和壮汉，姓楚。原来壮汉在登门之前，投了拜帖，山庄不敢怠慢。

    徐远霞借这个机会，跟老者传告宋雨烧的那番言辞，正是剑庄大管事的楚姓老人，一听就确定是老庄主的语气，相比对待少女和壮汉的小心谨慎，就多出了许多真诚热络。而且能够入了老庄主法眼的江湖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多益善，少庄主的那把盟主交椅，说不定就可以坐得稳当了！

    进了庄子，穿廊过道绕影壁，剑庄建造得别有洞天，三人被楚管事亲自安排在风景优美的一座独栋大院，少女和壮汉刚好下榻在邻近的一栋院子。

    陈平安在进院子前就听到了水声，一问附近是否有溪涧，才知道原来院子后边，沿着石板路一路前行，离此不算近，有条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是剑水山庄名动梳水国的一处美景胜地，雨后天晴，就会有彩虹挂空，景象壮丽，动人心魄。

    徐远霞和张山峰暂时不想出门走动，陈平安就独自去观看瀑布。

    张山峰在院子里练习剑术，徐远霞坐在石凳上，自嘲道：“好嘛，我一个四境武夫，都能没听到瀑布声，你小子倒是耳朵尖。”

    那位楚姓老人在走出一段路程后，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山中远方的瀑布方向，自言自语道：“这背剑少年，难道是一位返老还童的大宗师？”

    ————

    龙泉郡迎来了一支车队，绝对是稀客。

    车队人马来自大隋官方，虽然轻车简从，并未大张旗鼓，但是在大骊庙堂中枢还是掀起了大风浪，以至于大骊方面的迎客队伍中，有两位上柱国，分别姓袁和曹，还有出身山崖书院的礼部尚书，以及数位京城大佬，无一例外，都是大骊皇帝的嫡系亲信，郡守吴鸢身处其中，实在不起眼。

    大隋那边的主心骨，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迈老人，只知道姓高，与大隋皇帝同姓，只看相貌气度，更像是一个四海为家的说书先生，没什么富贵气焰，身边带了一位少女随从。其余两辆马车，分别乘坐有皇子高煊和蟒服宦官，以及一位身份清贵但是品秩不算太高的礼部侍郎。

    两拨人在一处驿站汇合之后，不过是一顿简单的清茶粗饭，就火速赶往新敕封为北岳的披云山，北岳大神魏檗，原黄庭国官宦出身、如今一跃成为林鹿书院副山长程水东，一神祇一老蛟，在山脚耐心等候大队伍。

    三方聚头，依次登山。

    大骊宋氏要与大隋高氏，双方结盟于披云山！

    此次“山盟”，东宝瓶洲北方仅剩的两大王朝，要签订百年攻守同盟。

    在双方按照儒家订立礼仪结盟的时候，有两位同龄人少年面对面而站，同样是皇子，一个叫宋集薪，身后站着心不在焉的婢女稚圭，一个叫高煊，身后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蟒服貂寺肃手恭立。

    高煊微笑道：“又见面了。”

    宋集薪对于这位初次相逢于泥瓶巷的大隋贵胄，印象极差，便没有开口说话。

    高煊愁眉苦脸道：“风水轮流转，如今你比我更牛气了。”

    宋集薪冷笑不语。

    高煊转为望向亭亭玉立的少女，微笑道：“我跟陈平安如今是很要好的朋友了，他在大隋的时候，只要说到家乡，就会经常提及你。”

    稚圭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高煊好像记起一事，询问宋集薪，“当初我跟你买这位婢女，如果没有记错，你是出价黄金万两，如今还是这个价格？”

    宋集薪这才开口说道：“整个大隋是什么价钱，说来听听，以后我有钱了，说不定会买。”

    高煊啧啧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如今你这口气真是吓人。”

    宋集薪冷笑道：“那你吓死了没有？”

    高煊撇撇嘴，不再跟这个家伙斗嘴，转头望向气势巍峨的大骊北岳山神庙，轻声道：“北岳庙在这里，南岳呢？”

    ————

    在大隋山崖书院所在的京城东山，也有一桩更加隐蔽的另一半附属山盟，虽然看似规格不高，而且没有对外泄露半点风声，但是大隋京城内外紧张万分，从皇帝到六部衙门，以及山上山下，外松内紧，将山崖书院盯得严严实实，好在书院副山长茅小冬像一只护鸡崽儿的老母鸡，强力要求大隋朝廷不可因为此事，耽搁书院的正常授业，这才使得书院绝刀部分的夫子学生们，都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大隋之所以如此风声鹤唳，怪不得大隋小题大做，委实是大骊此次负责签订东山盟约的人，来头太大。

    大骊国师崔瀺。

    山崖书院的一栋雅静院落，如今在大隋京城名声大噪的少女谢谢，跪坐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两人对坐。

    准确说来，其实是一个人。

    白衣飘飘的少年崔瀺，一袭文士青衫的老崔瀺。

    两人见面之后就没有任何言语交汇，只是下了一盘棋，最终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棋输一着，只是少年心情不坏，嬉皮笑脸地独自复盘。

    老崔瀺脸sè肃穆，接过少女谢谢战战兢兢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缓缓喝茶，看也不看棋局。

    崔瀺突然开口道：“是不是哪怕如今有了神魂合一的法子，你也不愿答应了？”

    崔东山不断弯腰捻子收入棋盒，没好气道：“还用问？崔瀺什么脾气性格，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一百年前是这样，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

    崔瀺唏嘘道：“世事难料，荒诞不经。”

    崔东山笑问道：“如今我消息不畅，宝瓶洲中部彩衣国那边，乱起来了吗？”

    崔瀺点头道：“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是不妨碍大势，乱局已定。”

    崔东山收拾了半天棋局，斜眼看着正襟危坐当大爷的老头子，有些愤懑，就也不当苦力了，四肢趴开躺在编织精致的大竹席子上，嘀咕道：“你运气比我好多了，老秀才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愿跟你撕破脸皮，就来收拾我一个天真无邪的青葱少年，你是不知道，从骊珠洞天到这大隋京城，老子受了多少白眼委屈。”

    崔瀺默不作声。

    崔东山仰面躺在席子上，摸了摸额头，仿佛现在还隐隐作痛，是给李宝瓶那个臭丫头拿印章拍出的心理yīn影！

    崔东山躺着翘起二郎腿，唉声叹气，“大隋皇帝也是个有魄力的，忍辱负重，肯受此奇耻大辱，跟大骊签订这桩盟约，大隋弋阳郡高氏，就要因此龟缩百年，寄人篱下，让出黄庭国在内的所有附属国，眼睁睁看着大骊铁骑绕过自家门口，一路南下，奠定宝瓶洲自古未有的大一统格局。”

    崔瀺淡然道：“百年之后，宝瓶洲形势如何，你我看得到？就算看得到，就一定是对的？今日大隋高氏之隐忍，未必不会是后来者居上的第一步。”

    崔东山摇头道：“换成我，咽不下这口气。”

    崔瀺冷笑道：“原来我崔瀺的少年时代，无论是心性还是眼光，都是如此不济事，难怪会有我今天的惨淡光景。”

    崔东山也不恼，晃荡着一条腿，双手做枕头垫在后脑下边，直愣愣望向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你看不起现在的我，我也不喜欢现在的你。对镜照人，相看两厌，哈哈，天底下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

    崔瀺犹豫了一下，“爷爷到了龙泉郡，住在落魄山一栋竹楼内，如今已经清醒了许多。但是……”

    “就知道会有个挨千刀的‘但是’！”

    崔东山双手捂住耳朵，在竹席上满地打滚，学那李槐哀嚎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崔瀺不理睬他，自顾自说道：“陆沉离开浩然天下之前，找到了他，在竹楼内交上手了，你应该清楚，以他那种练拳练到走火入魔的份上，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知道武夫十境的道，与十三境甚至十四境练气士的道，孰高孰低，就算低了，又到底相差了多少。所以哪怕是面对道家一脉掌教……”

    崔东山转头望向隔着一张棋盘的老人，“陆沉在浩然天下，也得遵守文庙订立的规矩吧，撑死了就是十三境，爷爷重返十境，如果能够恢复巅峰，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最不济也不是必死的下场。”

    崔瀺摇头道：“陆沉耍了一点小手段，将他带入了小洞天之内，如此一来，战场就不在浩然天下了。”

    崔东山猛然坐起身，满脸杀气，语气却极为内敛沉稳，“爷爷他死了？”

    崔瀺喝了口茶，缓缓道：“没有。他事后走出落魄山，在小镇像个寻常百姓，忙着购置文房四宝，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说在那处小洞天内，陆沉以玄妙道法，祭出了多达十位的十境武夫，为陆沉所用，试想一下，一人双拳，被十位历史上的十境武夫围困，明知必死，你会不会出那一拳？”

    崔东山站起身，又盘腿坐下，伸手抓着头发，懊恼道：“我当然不会，可他会的。爷爷难道不知道，这一拳收回来，就等于放弃了传说中的武道十一境？这一拳不递出去，那一辈子的追求，岂不是都放弃了？”

    崔瀺放下茶杯，“那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他出拳，还活了下来，甚至顺势跻身十一境武夫，那么你我，还有陈平安，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吗？那些个千百年躲在幕后的大佬，容得下一位宝瓶洲的十境武夫，可未必能够接受一位新的十一境武神。所以这一拳，他是跟掌教陆沉，或者说跟中土神洲做了一笔买卖，用一个纯粹武夫的十一境，来换一个去往市井购置杂物的机会，换一份平平安安的太平岁月。”

    崔东山扑通一声后仰倒地，“没劲。”

    崔瀺心弦微颤，猛然望向门外。

    崔东山亦是如此。

    崔瀺冷笑道：“齐静春！yīn魂不散，直到这一刻才愿意彻底消停，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留有后手，与我下棋！”

    崔东山有气无力道：“老崔啊，你乐意瞎折腾就折腾，我反正是不跟齐静春下棋了，更没劲。”

    崔瀺冷哼一声，站起身俯视着少年模样的自己，讥笑道：“烂泥扶不上墙！”

    崔东山眼睛都不眨一下，乐呵呵道：“躺在烂泥里晒太阳，其实也挺舒服的，千万别扶我，谁扶我我跟谁急。”

    崔瀺伸出一只手，“拿来！”

    崔东山眨了眨眼眸，“啥？”

    崔瀺脸sèyīn沉，“那件咫尺物！”

    崔东山翻转侧身，用屁股对着崔瀺。

    崔瀺脸sèyīn晴不定，“暂借你二十年。之后哪怕你还没有跻身上五境，我照样取回。”

    崔东山麻溜转身，伸出一只手掌，讨价还价道：“最少五十年！”

    崔瀺走向门口，大袖翻摇，“三十年，再敢得寸进尺，我现在就打死你。”

    崔东山在崔瀺离开院子后，一路在竹席上翻滚着来到门口。

    跪坐在门槛外边的少女谢谢从头到尾，像个木头人。

    崔东山懒洋洋坐起身，瞥了眼少女的坐姿，笑道：“谢谢，原来你屁股蛋生得挺大啊，难怪想要当我师娘。”

    少女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姿势依旧，置若罔闻。

    崔东山一个跳起身，跑到少女身边，一脚狠狠踹在少女屁股上，踹得少女整个人摔入院子。

    白衣少年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少女默默起身，就连身上的尘土都不去拍掉。

    崔东山叹气一声，伸手轻轻捶打心口，“看到你这副可怜模样，公子我心如刀割哇。”

    谢谢强颜欢笑，挤出一个笑脸。

    崔东山赶紧一手捂住眼睛，另外一只手使劲摇晃，“赶紧转过头去，白日见了个鬼，你家公子的眼睛快要瞎了！”

    少女转过头去，视线上挑，晴空万里。

    她小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何“万里无云”才是最好的天气，难道彩霞绚烂不更好看一些？直到她上山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无云便无风雨。

    ————

    李宝瓶以一块木制的“盟主令”召集众人，这源于她最近刚看完一本讲述江湖大侠的，被尊奉为武林盟主的人，只要令牌一出，就可以号令江湖，十分威风。她手持自制的那块木牌，大摇大摆去敲响一扇扇房门，也不说话，板着脸高高举起手中令牌，然后就走向下一处。

    最后林守一，李槐，于禄，谢谢，甚至连崔东山都凑热闹，聚在李宝瓶学舍内，等待这位武林盟主的发话。

    李宝瓶咳嗽一声，小木牌挂在脖子上，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信封。

    红棉袄小姑娘动作缓慢地打开信封，神sè肃穆道：“小师叔给我们大家写了信，作为总舵龙泉郡下辖的东山分舵舵主，我现在要开始念信给你们听，你们记得不要大声喧哗，不可漫不经心，不许……李槐你给我坐好！还有崔东山，不许跷二郎腿！于禄，先别嗑瓜子！”

    一群人只得乖乖坐正，洗耳恭听。

    小姑娘先读过了小师叔给她写的那封信，读得抑扬顿挫。

    然后小心翼翼折好信纸，放在手边，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封信，是给李槐的，之后是林守一，于禄和谢谢在一张信纸上。

    陈平安在信上写的内容，大多是家乡小镇在新年里的鸡毛蒜皮小事，再不就是要他们不许闹矛盾，出门在外一定要团结，好好相处，不要让家里人担心，读书也不要太累，适当下山散心，可以结伴逛逛大隋京城，诸如此类，最多就是写了一些离开大隋京城后的奇人异事，以及描绘了一些乘坐鲲船、俯瞰大地的风光，半点谈不上文笔，平铺直叙，措辞寡淡，只不过情真意切，众人甚至完全可以想象陈平安在提笔写信的时候，比他们此刻还要正襟危坐，神sè必然一丝不苟。

    李宝瓶读完所有信纸，双手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完毕！”

    李槐纳闷道：“李宝瓶，反正陈平安差不多是人手一封信，你直接把信纸交给咱们，不就行了？”

    红棉袄小姑娘一瞪眼，李槐缩了缩脖子。

    崔东山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的呢？”

    李宝瓶双臂环胸，盘腿坐在长凳上，摇头道：“小师叔没给你写信。”

    崔东山仰起头做泪流满面状，喃喃道：“世间竟有此等无情无义的先生。”

    李宝瓶蓦然哈哈一笑，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大骊老字号钱庄的银票，“方才在我的信上，小师叔有交代过这件事，我给忘了读，喏，拿去，小师叔说欠你的两千两银子，还你了。崔东山，以后你不能赖账，说小师叔没还你钱，我会给小师叔作证的！”

    崔东山接过几张轻飘飘的银票，一脸的伤心欲绝，突然眼中浮起一抹希望神采，“宝瓶，你小师叔有没有提及春联的事情，我写的，先生可曾在大年三十张贴起来？你再仔细翻一翻书信，万一有所遗漏呢？”

    李宝瓶斩钉截铁道：“没有！小师叔的信，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九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崔东山一脸狐疑，起身弯腰，伸手就要去拿信，打算自己翻翻看。

    李宝瓶一巴掌按住那些仔细叠放在一起信纸，对这个手下败将怒目相向道：“狗胆！”

    一物降一物。

    崔东山悻悻然收回手，重新一屁股坐定，长吁短叹，只觉得生无可恋。

    李槐小声道：“崔东山，嫌弃银票碍眼啊？那给我呗？”

    崔东山收起银票，斜眼道：“银票不碍眼，你小子碍眼。”

    李槐学李宝瓶双手环胸，得意洋洋道：“说话小心点，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龙泉乡总舵下辖东山分舵的戊字学舍分分舵的舵主？！”

    崔东山起身拍拍屁股，对这个小兔崽子笑骂道：“滚蛋！”

    李宝瓶收起所有信纸，装入信封，“信我都先帮你们收着，免得你们弄丢了。散会！”

    崔东山打着哈欠离开学舍。

    林守一和李槐一起离开。

    于禄和谢谢走在最后。

    于禄轻声笑道：“陈平安写给咱俩的信，我比你多出二十四个字哦。”

    谢谢黑着脸道：“于禄，你幼稚不幼稚？”

    于禄笑得很欠揍。

    ————

    剑水山庄深山之中，声势惊人的瀑布，如一条白练从天而降。

    瀑布底下是一座幽绿水潭，深不见底，隐约有红sè游鱼的模糊身影，一闪而逝。

    瀑布声响如雷鸣，四周水气弥漫，

    陈平安站在深水潭旁边的一座精巧水榭中，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一剑砍去，能够劈开那边的瀑布水帘吗？

    陈平安掂量了一下瀑布水势，再想到自己正确出剑都不会的尴尬境地，答案是不能。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这座水榭的红漆栏杆上，本想练习立桩剑炉，可是一只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摘下了养剑葫，顺势又喝了口酒，仰起头，望向瀑布之巅，视线缓缓下移。

    就像一道从仙人袖中垂落人间的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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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

    观瀑有所感悟的陈平安，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槐木剑，劈出齐先生在古寺对峙粉袍大妖的那一剑。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出了剑，就肯定是错的？难道说练拳跟练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个能够勤能补拙，一个就只讲天赋资质？”

    陈平安当下还不知道，这不是他悟性太差，更不是没有练剑的天赋，而是他所看到的剑，无论是持剑之人，还是他们的剑术神通，对于武夫三境的陈平安来说，实在太高太远。

    但问题在于陈平安的眼力很不错，看得清楚许多寻常武夫看不到的地方，这就更给陈平安带来一种无形的负担，每当他想要递出一剑的时候，习惯了追求尽善尽美的陈平安，就会觉得鞘中长剑，重达千钧万斤。

    陈平安这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跻身陆地剑仙的风雪庙魏晋，人未至剑来到，一剑劈开嫁衣女鬼的地界天幕，还是之后墨家豪侠许弱的长剑出鞘些许，借助观想而得的一条山脉，来抵御魏晋的出剑，或是最后齐静春那随手一剑，轻松写意，便斩开白帝城道统传承的混元金光阵。

    这跟宁姚在泥瓶巷祖宅，她走几次撼山拳谱的基础走桩，陈平安勉强就能跟上宁姚的动作，甚至琢磨出几分拳道真意，大不相同。因为崔姓老人在翻阅过拳谱后，早已盖棺定论，撼山拳的拳架其实很粗劣，不值一提，所以谁都可以模仿，就像胭脂郡的赵树下，偷看陈平安走桩后，也可以淬炼体魄，强身健体。

    但是撼山拳最可贵的地方，是“我辈武夫”的那一口气，所以撼山拳属于入门易，把拳法练高练透，难。

    有多难？

    就说那撼山拳的宗旨，是“习我拳者，迎敌道祖，可败不可退”，崔瀺的爷爷，重返十境巅峰的顶尖武夫，遇上陆沉，可曾出拳？没有，不管老人有什么顾虑和理由，若是只看结果，老人到底还是没有递出那一拳，以此可见，撼山谱推崇的拳法精髓，后辈习拳之人，想要完全掌握，形容为难如登天都不夸张。

    瀑布撞击水潭，水花四溅，如百万颗珍珠齐齐崩碎，雾气升腾。

    “阿良，练剑好难啊。”

    陈平安怔怔出神，挠挠头，喝了口闷酒，有些无奈。他站在水榭栏杆上，环顾四周，最后视线依旧凝聚在瀑布上，虽然出剑的念头已经没有，但是记起那位帮助自己打熬三境体魄的光脚老人，提及云蒸大泽式的拳架，就坦言此拳第一次现世，就打得天地间的雨幕倒退天上。

    陈平安此刻看着那条飞泻而下的巨大瀑布，想知道如果竹楼老人递出一拳，是否能够打得瀑布激荡上扬，大水退转？

    一旦由很陌生的拔剑，转入再熟悉不过的出拳，陈平安立马就有了信心，这股信心来自数十万次走桩，来自一次次迎敌不退。

    陈平安望向那条壮观瀑布，突发奇想，倘若自己倾力一拳，能否一鼓作气打穿那道瀑布水帘？能否侥幸打穿之后，犹有丝毫拳罡砸中瀑布之后的坚韧石壁上？不知道徐远霞这些已经跻身炼气境的江湖武夫，能不能一拳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坑洼来？

    陈平安有些意动。

    只是陈平安很快就跳下了栏杆，坐在水榭长椅上，喝起了酒，就像是一个慕名观景的山庄游客。

    陈平安望向道路那边，片刻之后，很快就有衣着鲜亮的一行人缓缓走来，有人高声笑语，气概豪迈，有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有女子仪态雍容，笑颜如花。为首三人，居中是一位面如冠玉的俊逸公子，腰间一侧悬挂玉佩，一侧悬挂了一把不常见的短剑，器宇轩昂。他左手边是一位佩刀汉子，龙骧虎步，顾盼自雄。右边是一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

    三人身后，有数位妇人少女，姿色气态都极为不俗。

    再往后，是一群扈从随侍，多是双目精光、气势凌人的青壮男子，其中一人背负一张牛角硬弓，最为瞩目。

    一种难以言喻的江湖气息，往水榭这边扑面而来。

    剑水山庄的观瀑道路，是一条断头路，终点就在这座水榭，对方那些人拥簇在小路上，几乎没有空隙，陈平安就只好暂时待在水榭，想着等他们进了水榭，再找机会离开。为首三人和女子们先后拾阶而上，那些扈从则各自占据一方，守在水榭外，对于水榭内背负剑匣的陈平安，大多只是瞥过一眼就不再上心。

    气质更像是一位豪阀世族子弟的为首公子，见到陈平安后，视线微微停留，似乎在等待陈平安的主动开口，只是陈平安与其视线交汇后，显得有些木讷，公子哥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实则内心有些奇怪，进入山庄的江湖各路豪杰，竟然还有不认得自己的人物？

    陈平安这才点头还礼。

    在陈平安打算趁势走出水榭的时候，一位坐在俊逸公子身边的年轻妇人，望向陈平安柔声道：“公子若是来此赏景，尚未尽兴的话，无需离开。”

    陈平安愣了愣，因为妇人所说的梳水国官话，他完全听不懂。

    妇人心领神会，立即以宝瓶洲雅言重复了一遍。

    陈平安这才听明白。

    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高不输男子，脸色冷若冰霜，腰间悬挂有一柄刀鞘精美、裹缠金丝的长刀，只是挎刀的姿势很稀奇少见，属于反向悬挂，这一点跟那位中年汉子，如出一辙。

    她瞥了眼陈平安身后的槐木剑匣，又看了眼陈平安别在腰间的“朱红酒壶”，没有看出江湖根脚和境界高低，女子便没了兴趣。

    佩刀汉子大大方方道：“小兄弟，只管坐着便是，该喝酒喝酒，该赏景赏景，不用拘束，若说先来后到，是我们叨扰了小兄弟的闲情雅致才是。当然，如果等会儿嫌弃咱们说话吵闹，小兄弟再走不迟。”

    一般人也就只好坐在原地了，可陈平安抱拳告辞道：“我到这里已经半天了，看过了瀑布，这就要原路返回。”

    佩刀汉子爽朗大笑，竟是站起身抱拳相送的架势，“无妨无妨，小兄弟自便。”

    一位年纪最小的少女瞪大眼睛，觉得这个陌生少年真是好差的眼光，好大的架子。难道他当真不知道水榭内的那位东道主，正是剑水山庄的少庄主宋凤山？梳水国江湖上第一流的小剑仙唉，传言梳水国一位公主都仰慕得差点私奔了，哪怕客人不认得主人，可梳水国胆敢如此反向挎刀的大人物，也认不得吗？抱拳相送的那位汉子，别看如此平易近人，半点不像江湖大佬，其实是与剑水山庄齐名的横刀山庄现任庄主，是梳水国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宗师，大名鼎鼎，曾经闯荡过十数国江湖，何等的威名赫赫，就连老剑圣宋雨烧都亲口称赞过此人的刀法，只差丝毫就能够达到出神入化的武道之境。

    少女心中偷着乐，心想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少年，该不会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吧？难不成是胆大包天偷溜进剑水山庄的小蟊贼，所以根本不敢逗留？哈哈，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好玩了。

    陈平安走出水榭，走下台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嗓音，“稍等。”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那位反向挎刀的年轻女子，她走到台阶顶部，俯瞰着自己，“你师从何人？可是彩衣国或者古榆国的剑术门派？”

    虽然女子言语略显气势凌人，陈平安转过身，摇摇头，还是尽量说一些不伤和气的客气话，“我来自更北的地方，这次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剑水山庄，听说少庄主要被推选为梳水国武林盟主，就想着找机会道个贺。”

    那位俊逸公子哥微微一笑。

    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轻声调侃道：“神仙在前人不识啊。”

    佩刀汉子望向女子背影，气笑道：“你这个小武痴，不许对客人无礼！之前跟你怎么说的，出了自家庄子，就不可以随便找人比武切磋！”

    挎刀女子掌心按住刀柄，刀鞘顶端便随之微微扬起，刚好指向了台阶底部的陈平安，对于汉子的言语置若罔闻，盯住陈平安，问道：“你是武道二境还是三境？习剑几年了？”

    陈平安皱了皱眉，拱手抱拳，转身就走，不打算理会这个出身梳水国江湖豪门的年轻女子。

    陈平安好说话，也不意味着对谁都没有原则，恰恰相反，对于陌路人，陈平安一向不招惹，却也不忌惮。

    蔡金简，苻南华，搬山猿，那条头颅爆炸的棋墩山大蛇，绣花江渡船上的官家侍卫，当然还有待在黄庭国古井底下、死活不敢冒头的少年崔瀺，以及前不久在古寺内被掐住脖子、拳拳打烂神魂的女鬼，都已经领教过了。

    挎刀女子面带冷笑，轻轻撂下一句话，“这种废物，也好意思背剑走江湖，还敢进入剑水山庄，想必教你练剑的人，只教了你胆小怕事吧？”

    挎刀汉子有些无可奈何，自家闺女这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臭脾气，真是害人不浅。

    但是埋怨归埋怨，汉子对于自己独女的武道天赋，向来引以为傲，毫不遮掩自己的期许，直接扬言以后女儿绝不会外嫁，横刀山庄只会入赘，因为他女儿注定是要继任庄主。挎刀汉子不愿意仗势欺人，站起身，就要劝说女儿不要再挑衅那个外乡少年，练武之人，应当以武德为首，武功高低是其次。但是汉子也知道，这些江湖老话，不单是自己女儿不太听得进去，其实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一辈天才们，谁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脸不耐烦，在老辈背后嗤之以鼻？

    梳水国最近十年最锋芒毕露的年轻高手，可不就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少庄主？年纪轻轻就跻身武道四境，早早为自己赢得了小剑仙的美誉。宋凤山每次出剑之前，不管是被人挑战还是主动找人试剑，必然会焚香沐浴更衣，换上一袭从未穿过的崭新衣衫，而且出剑之后，剑下绝不留活口。

    但就是这么一位杀伐果断的剑道天才，极有可能会是梳水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五境宗师。

    三十岁的五境宗师，到时候再打败青竹剑仙，宋凤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独占“剑仙”头衔，到时候他的爷爷，老剑圣宋雨烧应该还健在，如今彩衣国剑神已死，十数国疆域，还有谁能够抗衡剑水山庄？

    这也是梳水国江湖愿意对一个晚辈俯首称臣的关键所在。

    但是，老庄主宋雨烧数十年间极少露面，未尝不是对于这座新人新气象的江湖，心怀失落。

    相传这对爷孙之间，关系并不太好，尤其是老剑圣对那位绵里藏针的孙媳妇，更是不喜欢。

    听到反向挎刀女子阴阳怪气的言语，哪怕是泥菩萨脾气的陈平安，也猛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水榭那边。

    他是不太知道所谓的江湖规矩，更不清楚梳水国的风土人情，但是陈平安觉得天底下有些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有些个事情，更是对错分明。

    好在挎刀汉子已经走到女儿身边，板着脸教训道：“如此气焰骄纵，爹怎么敢让你独自行走江湖，推迟一年再说！”

    女子勃然大怒，冷若冰霜的神色愈发寒意森森，但是眼前之人，终究是她爹，更是亲手传授她武道刀法的师父，亦父亦师，何况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从小耳濡目染江湖人事的挎刀女子，哪怕再不甘心情愿，仍是冷哼一声，不再继续出口伤人，转身走向水榭长椅，一屁股坐下，扭头望向那条瀑布，心烦意燥。

    汉子向陈平安歉意道：“小兄弟，我王毅然替女儿跟你道个歉。”

    陈平安点了点头，转身前行。心中对于这位年轻女子的观感差到了极点，因为她让陈平安想起了朱河朱鹿父女，也是这般场景，父辈分明都是通情达理、豪爽待人的好人，教出来的女儿，为何偏偏如此蛮横自我？

    奇了怪哉！

    陈平安一想到刺杀自己的朱鹿，就想到了幕后主使人，李宝瓶的二哥李宝箴，这是一桩绕不过的仇怨，这让陈平安忍不住叹息一声。

    陈平安没有说话就离开，这个细节，顿时让那个一肚子火气的挎刀女子，彻底无法忍受，猛然起身，厉色道：“堂堂横刀山庄的庄主亲自跟你道歉，你这厮竟然一个屁都不放？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陈平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系紧了绑缚背后剑匣的细绳，“你要切磋，那就切磋。”

    陈平安在古寺来到剑水山庄这段七百里路程，一直沉默寡言，心情实在不算好，徐远霞和张山峰也看出了端倪，大髯汉子就连喝酒都克制了许多，酒话荤话更是不再讲了。所以这次陈平安说要观看瀑布景色，其实有所心动的两人，都心有灵犀地说不愿意动了，就是为了让陈平安独自散心。

    女子大步走到台阶顶部，冷笑道：“好啊，就等你这句话！”

    但是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水榭内外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心起悚然，“口头的生死状，算不算数？”

    名动梳水国的刀法宗师王毅然沉声道：“小兄弟，切磋可以，无论胜负，我都不会插手，但是我希望不要打生打死，点到为止就好了，如何？”

    挎刀女子正要出声，王毅然眼神凌厉瞪了她一眼，几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一面的女子，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跟那个该死的外乡少年撂狠话。

    王毅然死死盯住陈平安，“若是订立生死状才愿意打这一架，我不会答应，但是如果只是切磋，哪怕出手重了点，我愿意让女儿吃这份苦头，希望她最好能够借这个机会，知道江湖的水深水浅，不要再眼高于顶，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自以为天下无敌！”

    说到最后，汉子转头瞥了眼女儿，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这些措辞可谓语气极重了。

    当面教子，背地教妻。

    这大概就是老江湖的老规矩。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那就切磋！”

    站在女儿身边的王毅然压低嗓音说道：“珊瑚，出手记得要有分寸，做人留一线，别把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

    显而易见，王毅然还是更看好自己女儿。只不过作为父辈，大道理还是要说的。

    挎刀女子望向水榭外小路上的少年，扯了扯嘴角，“爹，我心里有数。”

    她按住刀柄，微微一笑，脚尖一点，高高跃向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剑客。

    女子手中那把名刀的出鞘瞬间。

    那边小路上传出一阵沉闷震动，众人眼角余光当中的那道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负匣少年就迎面来到握刀女子身前，一拳砸中她额头，借势反弹飘回原地，收起拳架，潇洒站定，而女子整个人就像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被一拳打得直接越过水榭顶部，最后摔入瀑布下的水潭，生死不知。

    切磋双方。

    一方雷声大雨点小到……没有。

    一方干脆就没雷声，出手却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暴雨。

    陈平安转身离去，摘下养剑葫，高高举起灌了一口酒，留给水榭众人一个背影。

    原来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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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

    王毅然神色凝重，身形拧转，顾不得会不会惊吓到水榭内的其余女子家眷，脚尖踩在栏杆上，飞快掠向水潭，去打捞落水的女儿。

    剑水山庄少庄主神色如常，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啧啧道：“不曾想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书生啪一声收起折扇，望向小路上那位渐行渐远的背剑少年，绝对是一位武夫四境的小宗师！难道是彩衣国剑神的关门弟子？只因为江湖险恶，加上师父剑神暴毙于山林，不得不伪装成外乡人，独自远游避难？否则他真想不出谁能调教出如此年轻的武道天才，比宋凤山还要更早跻身宗师境。

    宋凤山的妻子，那位貌美贤淑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轻声问道：“珊瑚会不会有事？”

    宋凤山以拇指食指悄悄摩挲腰间短剑“沧水”的剑柄，笑而不语。

    书生微笑解释道：“夫人放心，刘姑娘没有大碍，少年那一拳用了巧劲，只是以拳罡外力击晕了王姑娘，属于皮外伤，不会伤及体魄神魂，这次切磋，少年是临时收了手的，大概正如王庄主所说，不愿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吧。”

    果不其然，王毅然抱起女儿返回水榭，而且在王毅然的帮助下，数次点穴，女子已经缓缓清醒过来，她除了模样狼狈不堪，衣衫浸透，春光隐约，丢了天大面子，脸色和精神气尚可，反向挎刀的女子挣扎着站在水榭中，额头红肿，她背对众人，一只手抵住亭柱，一手捂住嘴巴，浑身湿漉漉的修长女子，一双眼眸水雾朦胧，比起平日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那个凑热闹不嫌大的少女，伸长脖子，痴痴望向小路上的喝酒少年，惊叹道：“哇，真的是高人唉。”

    书生斜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子的婀娜背影，落汤鸡似的女子，体态玲珑毕露，书生嘴角翘起，好惊人的一双大长腿，愣头青少年恐怕不谙此等风情，如他这般阅历丰富的豪门公孙，才知道此间滋味最伤男儿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湖上讲究一个主辱臣死，水榭外各个阵营的心腹扈从当中，背负牛角大弓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几位同行随侍的含蓄讥笑，一时间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摘下那张匠人打造十年而成的珍稀硬弓，从腰间白羽攒簇的箭袋摸出一枝雕翎箭矢，挽弓如满月，“歹人胆敢伤我家小姐，吃我一箭！”

    接连遭遇惊变，横刀山庄庄主王毅然素来以沉稳著称，刀法有“山岳气象”的刀法宗师，也有些恼火，暴怒出声道：“马录！不可暗箭伤人！”

    已经走到百步之外的陈平安刚要转身，微微一愣，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大树之巅的高枝处，有人双手负后站在枝头，山风吹拂，黑衣老人身形随着树枝一起如水波轻轻晃动，极具风采。两人很快对视，老人点头致意，陈平安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水榭。

    佩剑老人身形一晃，消逝不见，下一刻就落在小路之上，如一缕青烟与陈平安擦肩而过，抬起手臂向前伸出一根手指，竖立起来。

    一枝破空而至的雕翎箭矢，就那么被黑衣老人以手指抵住箭尖，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寸寸崩碎，而老人的手指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异样。

    老人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握住已是强弩之末的仅剩箭尖，随手一丢，箭尖激射而去，钉穿了握弓大汉的一只手掌，汉子倒也血性十足，仍是没有丢了牛角大弓，手心血肉模糊的那条胳膊颓然下垂，单手持弓，瞪圆眼睛，与那位不速之客凶狠对峙。

    黑衣老人神色冷漠，“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就没有长辈教过你们这点道理？在梳水国别处江湖，什么规矩都不讲，随你们高兴就好，可是在我剑水山庄，不行。”

    年轻妇人站起身，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恭敬称呼道：“老祖宗。”

    王毅然脸色微变，赶紧抱拳，微微低头道：“横刀山庄王毅然，拜见宋剑圣！”

    书生紧随其后，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示意她起身相迎，然后书生作揖朗声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见过老庄主。”

    少女性情活泼，毫无怯场，跟随哥哥依葫芦画瓢，作揖却不低头，直直望向那位如雷贯耳的江湖老神仙，稚声稚气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见过老庄主。”

    老剑圣宋雨烧现身露面，宋凤山作为老人嫡孙，竟是最后一位站起身，语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缓缓道：“爷爷这次出门有些短暂，孙儿本以为只有等到庄子这边清净下来，没了任何客人，爷爷才愿意回来。”

    老人环顾四周，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乌烟瘴气”，就陪着陈平安一起转身离去，什么梳水国中流砥柱小重山韩氏，什么横刀山庄，全然不顾，仿佛全不入他法眼，老庄主的眼皮子都不愿意搭一下。

    宋雨烧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背对众人才显得有些神色落寞，走出一里路后，自嘲道：“家风歪斜得厉害，还不如一条瀑布，让你见笑了。”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庄子里的人其实还好，没老前辈说得这么过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人再大度豁达，也不愿意在外人跟前宣扬家丑，便转移话题道：“水榭外那一拳，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十分气力只用上三四分？那个横刀山庄的未来庄主，心性执拗，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手下留情，她可未必领情，说不定就要对你纠缠不休。现在年轻一辈的江湖儿郎，只讲自己的痛快，老夫很不喜欢，但是你这般太不痛快了，老夫也实在欣赏不来啊。”

    陈平安喝了口酒，用手背擦拭嘴角，笑道：“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要一拳打死人，那也太霸道了。何况我很快就要离开梳水国，横刀山庄想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最多就是给那女子在背后骂上几句，我又听不到了。”

    宋雨烧转头看了眼神色真诚的少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笑道：“这种话，老夫这个岁数的老头子来说，是可以的，半截身子入了土，万事皆休，还能如何？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儿，老气横秋太无趣。”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一拳之后，心中萦绕不去的积郁清减许多，这就足够。

    他记起一事，轻声提醒道：“古寺里自称梳水国四煞的嬷嬷，跟一名魁梧汉子一起进了你们庄子，老前辈要小心些。”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加上方才水榭里的那位韩氏贵公子，恶名昭彰的梳水国四煞，已经凑齐了。”

    陈平安疑惑道：“剩下的那个魔头？”

    宋雨烧摇头苦笑，“不说也罢。”

    陈平安喝了口酒，想着事情。

    老人心中了然，坦诚相见道：“此次邀请你们来此做客，并无任何算计的意思，只是纯粹希望这么个庄子，别尽是一些人模狗样的混账货色，这座剑水山庄，毕竟是老夫亲手经营出来的地方，不想处处是狗屎，这里一坨那里一滩的，害得老夫在自家走路都嫌恶心。有你们在家中做客，老夫就顺眼许多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这位老前辈也太耿直了些。

    陈平安并不知道，宋雨烧在江湖上，除了越来越响亮的剑圣头衔，还有同辈中人赠予的“铁疙瘩”的绰号，说的就是宋雨烧不苟言笑，在家族是如此，在家外的江湖更是如此。若说宋凤山半点不随宋雨烧的性格，还真是冤枉了小剑仙，只不过宋雨烧身上的老辈江湖气，古板迂腐，束手束脚，一心追求剑道极致的宋凤山不屑奉行而已。

    宋雨烧这么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见识过太多的江湖风浪和人心险恶，愈发笃定一件事，道理只需说给讲道理的人听，否则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铁剑，就是他宋雨烧的道理。宋雨烧喜欢一人一剑游历江湖，这些年见过许多锋芒肆意的后起之秀，天赋那是真好，可武德是真不咋的，但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仰慕他们的江湖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宋雨烧不太明白，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后，江湖就要交到这些人手上，那还有啥盼头？

    只是宋雨烧的剑术再高，也只是一人而已，同辈老人一个个走了，带着那些晚辈不爱听的老话老规矩，一起埋进了泥地里，如今连亦敌亦友更是前辈的彩衣国老剑神都死了，宋雨烧便有些提不起兴致。

    觉得如今的江湖，清汤寡水的，全然没了酒味。

    一老一小闲来无事散着步，宋雨烧突然说道：“瀑布水榭那帮人眼拙，看不出你的拳意高低，老夫却看得清楚，所以多嘴说一句，你当下的心境有些问题，三境破四境，是我辈武人的第一道大门槛，你底子打得越结实，一旦带着心结破镜，反而越容易出现纰漏，一座大雪山崩塌的声势，可要比小山头的泥石流，可怕千百倍。小娃儿，你当下要留神啊！”

    陈平安悚然醒悟，伸手抹了抹额头汗水，沉思片刻，转头道：“谢过老前辈提点。”

    宋雨烧略作思量，说了一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先前收拳，是你做人厚道不假，但是对于你的破境一事，反而不美。按照一般的江湖路数，你若是一拳全力递出，打得那女子重伤甚至是毙命，之后顺势惹来众怒，一番大战血战死战，说不定就是你破境的契机，便是山上神仙所谓的机缘了。”

    陈平安笑了笑，并没有后悔，又说了一句很有老气横秋嫌疑的话，“没有关系，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抓不来。”

    宋雨烧其实一直在仔细打量少年神色变化，观其神色从容，眼神清澈，老人暗暗点头。

    眼前少年与自己孙子宋凤山信奉的剑道，天差地别。虽然暂时不好说谁对谁错，谁能走得更快更远，但是宋雨烧个人觉得，背剑游历却剑术蹩脚的外乡少年，要更对自己的胃口。在教育子孙这件事上，书香门第确实比江湖门派更有能耐，对此宋雨烧心悦诚服，早年潜心剑道，对于家族门风的栽培塑造，灯下黑了，或者说也是无从下手，最多不过是打骂二字而已，如今回头再看，老人唯有愧疚遗憾了。

    老人其实不觉得自己比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好到哪里去。

    礼出世族，法出宗门。

    礼仪规矩，真正的世族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神仙术法，山上仙家自古传承有序。

    宋雨烧对此深有感触，他曾经远游南涧国，与那边的名士有过交往，哪怕性格各异，可确实各有风采，哪怕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样让人自惭形秽。

    在瀑布和剑水山庄之间的路旁，有一座翘檐可爱的精美行亭，悬挂匾额“山水”，楹联是“石白嶙嶙，水清潺潺”，简单且别致。

    宋雨烧显然对这座行亭情有独钟，拉上陈平安坐在亭内长椅上，相对而坐，老人横剑在膝，少年背剑在后，一个被江湖誉为剑术入圣，一个如今连出剑都没信心。

    视野开阔，远山如黛。

    山风清爽，让人心旷神怡。

    宋雨烧在此静坐，也不故意跟少年客套寒暄，只是想着心事。

    孙子宋凤山对于江湖事，谈不上野心勃勃，更多还是那个孙媳妇在推波助澜，一天到晚吹枕头风，使得孙子自认为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便要当那武林盟主，而且要黑白通吃，甚至把手伸到庙堂上去，否则以宋凤山的秉性，当初哪里会理睬那位梳水国长公主，不一剑劈了她就算心慈手软了。

    梳水国四煞这个说法，是近十年才有，在江湖上流传不广，一般只有到了王毅然这个位置的江湖宗师，才有所耳闻。为首之人，是此次与那位魔头“嬷嬷”一起登门的魁梧男子，有一件仙家法宝的银戟，在梳水国创建了一座魔教门派，排第二的，是古寺内的妖魔女子，之后就是水榭里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重山韩氏子弟，出身名门，却修行魔道术法，笼络控制了许多身居高位的梳水国封疆大吏。

    四煞垫底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雨烧的孙媳妇。

    在宋雨烧一次出门远行期间，她“无意间”认识了宋凤山，两人便背着宋雨烧结为夫妇，昭告天下，等到宋雨烧回到山庄，木已成舟，最无奈的是鬼迷心窍的宋凤山，坦言知晓妻子的魔头身份，那一次，宋雨烧出剑了，一剑砍断了嫡长孙的原先佩剑，又一剑洞穿了女子的腹部，宋凤山失心疯一般要跟自己爷爷拼命，宋雨烧怒急之下，一剑就要挑断这个不肖子孙的手筋，彻底断去他的剑道前程，省得以后遗祸世人，不料女子就那么挡在宋凤山身前，任由老人一剑贯穿心脏，虽然没有当场毙命，却也真真正正断了长生桥，从此沦为一个连春寒都受不住的病罐子。

    这些个狗屁倒灶的家门破事，宋雨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管用，最后都出了数剑，却还是没能说清楚道理，成了一笔没头没尾的糊涂账。

    宋雨烧喟然长叹。

    山水亭山水亭，山嶙嶙水潺潺，倒是风景秀美，可世事如风波，不遂人心愿啊。

    陈平安突然问道：“宋老前辈，我接下来能够在瀑布那边练拳吗？”

    宋雨烧二话不说，随口答应道：“有何不可，我这就放话出去，从山水亭到瀑布那边，已是剑水山庄的禁地，越界者死。”

    陈平安挠挠头，有点过意不去，“我晚上趁着没人赏景的时候，再去练拳就行了，白天不用封禁道路，不然也太不近人情了。”

    宋雨烧摇头大笑道：“小娃儿，你也太不爽利了，老夫在自家地盘划出一块没狗屎的地儿，还需要跟外人讲道理？”

    陈平安只好说道：“如果山庄需要我出手帮忙，老前辈只管吩咐一声。”

    老人拍了怕膝上铁剑，没好气道：“老夫的剑，跟你背着的两把，不一样。”

    陈平安神色尴尬，摘下养剑葫芦，只是喝酒，没说话。

    老人忍住笑意，收剑起身道：“只管练拳，想在庄子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对了，你这酒水的滋味闻着就不好喝，回头老夫让人给你住处送几坛花雕老窖，埋了小二十年的好酒，那才是酒！你这喝的是啥玩意儿，比水好不到哪里去，关键是你这小娃儿还喜欢不管有人没人，有事没事都要喝上两口，老夫都替你害臊。”

    老人脚尖一点，身影飘摇，转瞬间就出现在远处山林的高枝上，几次飘逸的兔起鹘落，就消失不见。

    陈平安独自坐在山水亭内。

    两次遇到这位江湖前辈，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彩衣国胭脂郡的城隍爷沈温，虽然一个是享誉江湖的纯粹武夫，一位是享受香火的文官神祇，哦对了，还要再加上收了鸾鸾做徒弟的练气士，总感觉他们三位有点像，可具体哪里像，陈平安又说不上来，反正陈平安跟他们打交道后，才会觉得自己酒葫芦里的酒，真的不能再买最便宜的那种土烧了。

    哈哈，没关系，这不很快就可以喝到剑水山庄最好的酒了？！

    关键是不用陈平安花钱！

    所以陈平安离开山水亭返回住处的时候，心情极好。

    到了院子，徐远霞和张山峰看到满脸喜庆的陈平安，面面相觑，怎么？看瀑布还这么管用？

    陈平安开开心心坐在石桌旁，笑道：“晚上我要去瀑布那边练拳，你们谁想陪我一起？”

    大髯汉子坏笑道：“难道你在瀑布那边偷瞧了美人出浴？如果还能有此美景，算我一个！”

    张山峰眨了眨眼，“贫道可以帮你们望风。”

    陈平安无奈道：“哪里啊，我在瀑布那边还跟人起了冲突，出手打了一架，好像是横刀山庄的人，好在宋老前辈出马，帮我拦下了一名扈从的箭矢，不然我估摸着还要大打出手，到时候你们俩说不定就会被我拉下水……”

    大髯汉子啧啧道：“陈平安，还拉下水呢，我一个大老爷们，你也能垂涎美色？我看张山峰还算有几分姿色，回头我帮他去小镇购置一套女子衣裳，到时候让他在瀑布那边游来荡去，说不定帮你们当一回牵红线的月老，成就一桩美好姻缘……”

    陈平安正喝着酒，差点一口喷出来。

    张山峰一脸作呕状，赶紧起身离两人远一点，愤懑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们倒好，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这就过分了啊。”

    陈平安则默默换了一张石凳，离徐远霞远一些。

    大髯汉子摸着络腮胡，“咋的，为兄弟两肋插刀都插得，换一身妇人衣裳就不成啦？这兄弟当得不够仗义啊！”

    张山峰双手抱拳求饶，倒退而走，“贫道去屋内研习典籍，你们仗义你们慢慢聊。”

    徐远霞爽朗大笑。

    陈平安会心一笑。

    凑巧院外有姓楚的老管事，带人亲自搬来四坛美酒，放下就走，老人对陈平安愈发和颜悦色。

    张山峰其实不爱喝酒，陈平安就要跟徐远霞对半分，一人两坛。徐远霞犹豫了一下，笑着摇头，“我一坛就够了，陈平安，你拿走三坛。”

    陈平安有些疑惑。

    徐远霞环顾四周，并无察觉异样后，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壶，轻声笑道：“真当我半点看不出蛛丝马迹啊，我大半辈子的江湖岂不是白走了，只不过先前不好意思开口罢了，就跟张山峰自称张山差不多，谁闯荡江湖，还有一点秘密？你这酒壶，要么是传说中的仙家方寸物，要么就是更加珍贵的养剑葫芦，对不对？”

    大髯汉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双眼，“早就是火眼金睛啦。”

    陈平安没有否认，轻声道：“瞒了这么久，对不住你们两个。”

    徐远霞白眼道：“屁话，这有啥对不对得起，混江湖自己不小心点，才会真的对不起朋友。”

    说到这里，大髯汉子神色落寞，打开一坛尘封已久的山庄美酒，装入自己的那只普通酒壶，装满后晃了晃，“这不是客套话，我是吃过大苦头的。”

    徐远霞大口大口喝酒，反正还有大半坛子美酒，醉倒之前肯定管饱！

    陈平安看汉子心情沉闷，就没说什么，陪着徐远霞一起喝酒，只是他喝得慢，汉子喝得牛饮一般。

    徐远霞一口气喝光了一壶酒，络腮胡子沾满了酒水，随手一抹，笑问道：“你那酒壶里装着同样的酒水，会不会味道不一样？”

    陈平安笑着抛给大髯汉子，“自己尝尝看。”

    徐远霞高高举起养剑葫，仰头灌了一大口，回抛还给陈平安后，痛快道：“是要好喝一点！”

    陈平安乐呵道：“放你个屁！我这酒葫芦里现在装着的酒水，还是从小镇那边买来最便宜的，能比得上山庄的二十年花雕老窖？”

    徐远霞有些醉醺醺了，满脸红光，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屋子，打算大睡一场，转头咧嘴笑道：“未来大剑仙的酒，能不好喝？好喝！”

    徐远霞转过头，脚步踉跄，摇头晃脑，自言自语道：“以后这个牛皮，我徐远霞能跟人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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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 月下打瀑，一挂彩虹

    （11000字大章节。）

    夜幕降临，剑水山庄灯火辉煌，大小院落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喝掉醇酒无数坛，事后据说连小镇那边都闻到了庄子飘来的酒香。

    陈平安跟楚老管事询问了仙家渡口的事情，梳水国确实有这么一处地方，距离剑水山庄还有六百余里，位于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边境，听说时常有山上练气士出没，但是方圆三百里地界，早已被梳水国皇室圈为禁地，如果没有州府一级颁发的官家文牒，无论是百姓还是武人，擅自闯入，一律杀无赦。老管事人情达练，善解人意，主动笑言剑水山庄与一座边境上的大都督府，关系相当不错，是世交，只需老庄主书信一封，就可以拿到通关文牒，不用陈平安他们劳心劳力。

    张山峰多问了一句，跟老人询问渡口那边是否有练气士开设的店铺，用以交易货物。老管事说有的，因为少庄主宋凤山在原本佩剑损毁后，就曾亲自去过一趟渡口，带回来了那把如今时刻悬挂腰间的短剑。老管事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但泄露了这些梳水国内幕，甚至连宋凤山为了购买那把名为“沧水”的仙家神兵，耗费掉九百枚山上雪花钱，几乎是山庄半数的金银积蓄了，竹筒倒豆子，将这些密事一并说给了三人听。

    这当然不是老管事被江湖义气四个字，冲昏了头脑，半点不晓得交浅言深的忌讳，而是宋老剑圣私底下叮嘱过他，对待三人，尤其是背剑少年陈平安，可以当做他宋雨烧的忘年好友对待，山庄不用有任何提防。

    一诺千金，生死相交，朋友二字重若山岳。

    这是宋雨烧老一辈人推崇的江湖道义，楚老管事追随梳水国剑圣已经一甲子光阴，为山庄出生入死，荣辱与共，未尝不是被宋雨烧的这份江湖气所感染，才能如此兢兢业业，无怨无悔。

    在张山峰的屋内，三人吃过一顿满是山珍野味的丰盛晚餐，陈平安就要去往瀑布练拳，突然被张山峰喊住，让陈平安等会儿，大髯汉子一条腿踩在长凳上，用竹签剔牙缝，问张山峰要不要避讳什么，年轻道士一边跑去打开行囊，一边说不用。张山峰很快拿出一双竹筷，放在桌上，推向陈平安。

    陈平安好奇问道：“干嘛？饭都吃完了，你再给我筷子做啥？”

    桌上那双竹筷，正是张山峰在胭脂郡获得的战利品之一，一只篆刻青神山，一只刻有神霄竹。

    张山峰笑道：“送你了。就当是那枚墨家甲丸光明铠的利息，贫道生平最怕欠人钱，一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何况一欠就是五百枚雪花钱，换做真金白银，那就是五十万两银子，按照楚老管事的说法，身为梳水国江湖的头把交椅，整座剑水山庄的百年家底，总计不过两百余万两，不还给你一点什么，贫道今晚肯定要睡不着。”

    陈平安无奈道：“你傻啊，这双筷子，如果真是青竹洞天的神霄竹制造而成，说不定就能卖个几百枚雪花钱，退一万步说，不是青神山的竹子，可筷子上边数百年灵气凝聚不散，总归做不得假，既然是一件后天灵器，最少也能卖个几十枚雪花钱吧？利息？有这么高的利息吗？你张山峰当我是放高利贷的无良奸商？”

    陈平安越说越气，将筷子推回给年轻道人，“再说了，咱们马上就要去梳水国那座仙家渡口，既然有交易重器法宝的店铺，一切等确定了竹筷的价格再说，如果只值十几枚雪花钱，我就收下，如果过了五十枚价格，你就不能当是利息还我。”

    张山峰摇摇头，语气坚决道：“不行！贫道良心难安，道家求道，最怕心魔，你陈平安不要误我大道修行！”

    陈平安站起身，笑骂道：“你就可劲儿瞎扯吧，滚滚滚，这事儿没得商量，拿回去！不然有本事咱俩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

    张山峰默然无声。

    陈平安推门离开，去瀑布那边练拳。

    张山峰叹了口气，望向大髯汉子，“如何是好？”

    徐远霞幸灾乐祸道：“跟陈平安比散财童子，你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张山峰有些郁闷，给自己倒了一碗烧酒，低头小酌一口，顿时满脸通红。

    原来在彩衣国胭脂郡，那场追杀米老魔大弟子的生死大战中，年轻道士在生死一线间，灵犀一动，浇灌灵气入甲丸，一副光明铠宝甲护身，才为崇妙道人挡下了魔头的致命一击，识货的老道人满脸震惊，直呼不可思议，说这兵家至宝，只听说宝瓶洲中部彩衣国在内十数国，古榆国皇家库藏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甲丸，传言曾有松溪国有武道第一人，出价六千枚小雪钱，跟古榆国皇帝购买，都被拒绝。

    在那之后，年轻道士一直心头萦绕此事，又不知道如何跟陈平安开口，后来古寺变故，七百里山路，陈平安走得异常沉闷，张山峰就更不好跟陈平安坦诚相见地谈一次。

    如今到了剑水山庄，即将去往仙家渡口，实在受不了那份内心煎熬，张山峰便跟老江湖的大髯汉子吐露心扉，徐远霞帮着年轻道士确定了两件事，一是陈平安肯定清楚甲丸的真正价值，当时随口报价五百枚雪花钱，是故意半卖半送给张山峰。二是根据张山峰的讲述，陈平安乘坐北俱芦洲打醮山鲲船的时候，是住在天字号厢房，虽然毋庸置疑，背剑南下的少年是那市井底层的穷苦出身，但是显然拥有自己的独到机缘，而且对于财货一事，陈平安似乎一直不太看重，最少对朋友是如此。

    所以这已经不纯粹是欠钱，而是欠了一份天大人情的麻烦事。

    最后徐远霞没有直接告诉张山峰如何做，而是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不要把朋友的善意付出，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第二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交情才能长久，千万不要觉得成了朋友，就可以万事不计较，那是没长大孩子的天真想法。

    于是才有了张山峰想要假借利息的幌子，希望送出那双产自青神山的玄妙竹筷。

    之所以不是那只能够缓慢汲取天地灵气、凝聚为一滴甘露的白碗，因为张山峰自己是练气士，白碗对张山峰而言，属于修行路上的必需品，堪称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而陈平安是纯粹武夫，用不着，最多只是锦上添花，哪怕收到了白碗，多半也只会折价卖出，换成小雪钱。

    张山峰喝着酒，红光满脸，醉醺醺道：“徐大哥，你给支个招？小道是真想不出法子了。”

    大髯汉子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你就穿上一身妇人衣裳？我看那陈平安这一路，对女子女鬼可都没半点兴趣，该打该杀，从不含糊……”

    听着大髯汉子的胡说八道，年轻道士哀叹一声，脑袋一磕桌面，醉倒了。

    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徐远霞用手心摩挲胡须，脑子里浮现出两幅画面，全是在那座破败古寺内，少年对着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说着天气冷就伸手烤火。

    再就是女子变成了女鬼后，给少年掐住脖子，一拳拳锤到魂飞魄散。

    徐远霞又想起方才饭桌上，陈平安说起那桩瀑布风波，有位反向挎刀的年轻女子，被他一拳打入了水潭。

    汉子打了个激灵，心惊胆战道：“陈平安！你小子该不会真是喜欢男人吧？”

    ————

    在剑水山庄大堂主厅，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酒香醉人。

    大堂铺有大幅的彩色地毯，是出自彩衣国织女郡的独有“地衣”。

    老庄主宋雨烧仍是不愿露面迎客，少庄主宋凤山就坐在了主位上，身边是他那位操持山庄内外事务的贤惠妻子，年轻妇人虽然持家有道，但是分寸拿捏极好，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不说，而且从不会遮掩丈夫的半点光彩，以至于哪怕宋凤山常年闭关悟剑，可这位小剑仙在梳水国江湖上的名声，却越来越大，最后大到了能够召开武林大会的地步。

    梳水国名列前茅的江湖门派，话事人在今夜都已纷纷到场，除了这些名门正派的江湖大佬、白道巨擘，还有数目可观的江湖散仙，一些个久不在江湖现身的老前辈，大多古稀高龄，甚至还有两位耄耋名宿，都借此机会重新聚头，共襄盛举，给足了剑水山庄面子。

    出身小重山韩氏的那对兄妹，书生韩元善，少女韩元学，两人位置并不最靠前，因为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属于官家人，若是在今夜座椅太过扎眼，其实剑水山庄和韩氏双方都不讨喜，必然会惹来诸多江湖豪客的嘀咕腹诽。

    横刀山庄王毅然、王珊瑚父女，座位要比韩氏兄妹更有分量，隔着两张酒水几案。

    对此少女韩元学颇有怨言，觉得受到了山庄的冷落，韩氏在梳水国任何地方，都不该遭此境遇才对。那位貌似儒雅文士的韩元善，一手折扇轻摇，一手举杯畅饮，毫不介怀，而此人的另一重身份，惊世骇俗，竟是“山上”的梳水国四煞之一。

    梳水国虽有仙家渡口，国境内却无山上门派坐镇，所以这个名声不太好听的四煞，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梳水国最拔尖的一小撮高手，俯瞰江湖，傲视武夫。韩元善又有小重山韩氏的干净身份，在庙堂中枢在地方官场，家族世交前辈多如牛毛，故而到哪里都走得畅通无阻，威震江湖的剑水山庄，当然也不例外。

    孤零零一张酒桌几案，坐着魁梧壮汉和妙龄少女，在左手边居中位置上，与两边几案明显隔得有些疏远，因为江湖中人都晓得此人的显赫身份，梳水国黑道第一人，名为窦阳，貌似青壮汉子，传闻早已是百岁高龄，对外自称魔教教主，麾下魔头护法十数人之多，在梳水国南方叱咤风云，好在门派偏居一隅，在梳水国和松溪国的边境线上，这几十年中还算安分，没有掀起腥风血雨，可在场老一辈江湖人，对此人深恶痛绝的同时，更多还是忌惮畏惧，五十年前的梳水国，正道魔道为了争夺江湖版图，三次血战，杀得昏天暗地，数以千计的正道高人为此丧命。

    剑水山庄敢这么安排座位，没有将窦阳和他的婢女放在一边首位，顿时让在座众人心生佩服，对那位年纪轻轻的宋凤山，多出几分欣赏。

    宋凤山虽然是此次会盟的主人，高居主位，却言语寥寥，只是独自缓缓喝酒，并不与谁刻意说话，偶尔有人搬出与老剑圣的香火情，来跟这位未来武林盟主攀交关系，一袭青衫腰佩短剑的宋凤山最多只是回敬一杯酒，多是身边的年轻妇人，将对方的江湖事迹如数家珍，加上从自家老祖宗那边听来的一些点评，甚至连对方一些俊彦晚辈的江湖成就，她都清清楚楚，这就很能让对方非但不觉得受到丝毫怠慢，反而浑身舒坦、极有颜面了。

    人敬我一尺，回敬人一丈。

    年轻妇人做得任谁都挑不出剑水山庄半点瑕疵。

    那个被误认为是大魔头窦阳贴身婢女的古寺嬷嬷，看似娇憨稚嫩的漂亮脸蛋上，流光溢彩，眼神悄然巡视四方来宾，偶有与韩元善的视线交汇，也是一触即散，但是少女嘴角翘起，眼神妩媚，书生亦是心领神会，做出一些投桃报李的细微动作，少女愈发-春心萌发，低头喝酒的时候，悄悄伸出舌头舔过半圈杯沿，看得韩元善眼神眯起，口干舌燥，这老妖婆的床笫功夫，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还会次次喊上数位曼妙艳鬼，他哪怕天赋异禀，又修炼了魔门秘法，还是想不认输都难。

    窦阳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冷笑道：“骚婆娘，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发情！”

    少女笑道：“呦，窦大教主吃醋啦？”

    窦阳夹了一筷子咸淡适宜的时蔬，不理睬这位同道中人的打趣。

    男女情爱，鱼水之欢，相较于大道争锋、独自登顶，算个鸟！

    王毅然明显感受到身边女儿的失魂落魄，以及她数次偷望向宋凤山的眼神，其中蕴含的绵绵情意和浓重失落。

    这份注定没有善果的儿女情长，王毅然心知肚明，但是汉子没觉得需要从中作梗，棒打鸳鸯。一来剑水山庄的那块金字招牌，不是低人一头的横刀山庄可以说三道四的，再者女儿王珊瑚想要成为合格的未来庄主，受一点情伤，或是像今天那样被人一拳打昏，当众出丑，都不是坏事，总好过将来再铸下大错，吃更大的苦头。

    王毅然决定对此视而不见，江湖上，如他们这些世人眼中的大宗师，谁年轻时候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最后相濡以沫能有几人，相忘于江湖又有几人？等到真正站在了江湖顶点，就会发现全是过眼云烟罢了。

    就说那城府深沉的世族子弟韩元善，听说最擅长金屋藏娇，关键是还能让女子死心塌地跟随他，手握实权的疆臣之女，江湖宗师的女弟子，冷艳嗜杀得年轻女魔头，享誉江湖的仙子，全部被他收入囊中。

    若是女儿王珊瑚痴情于此人，王毅然才会强硬插手，绝对不允许女儿与韩元善有什么牵连，否则到时候恐怕连横刀山庄，都要成为双手奉上的嫁妆了吧？显而易见，韩元善所谋甚大，布局深远，而且身后必有真正的高人出谋划策，跟这种人做生意没问题，不会少赚，可千万别跟他当什么交心朋友，无异于找死。

    至于女儿暗恋宋凤山，王毅然反而觉得无所谓，因为宋凤山才是地地道道的江湖中人，如果有一天，宋凤山若是真愿意娶他女儿作为平妻，王毅然不介意横刀山庄并入剑水山庄，但是必须新山庄必须带一个刀字，以及将来子女当中，必须有一个姓王，那么未来百年的梳水国江湖，就只有两个姓了，宋和王！

    有人高声酒杯敬酒，王毅然笑着举杯还礼，王珊瑚虽然心不在焉，但是这点礼仪还是不缺，跟随父亲一起回敬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后，王毅然目视前方，轻声道：“还想着那个背剑少年的事情？觉得是不杀对方不足以泄愤的奇耻大辱？爹劝你一句，少年绝不是常人，就连宋凤山都已经将其视为潜在对手了，只是宋老剑圣好像与少年颇有渊源，韩元善有一点猜得不错，少年极有可能是彩衣国剑神的得意弟子，此次出门游历，是恩师暴毙，仇家势大，少年为了躲避风头，宋剑圣与彩衣国剑神关系莫逆，所以才会如此照拂，不惜亲自出手教训了马录。”

    年轻女子握紧刀柄，眼帘低垂，“爹，难道就这么算了吗？那个藏头藏尾的可恨家伙，在水榭一拳打死我，我认了。哪怕一拳重伤于我，我也服输！可他偏偏如此辱我！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走江湖？难道要我一辈子躲在横刀山庄吗？”

    王毅然将手中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面子这东西，是靠一场场名动江湖的大战胜仗，挣出来的，江湖，是一个记性最好也是最差的地方，数十年后，等你王珊瑚成为比爹还强大的刀法宗师，跻身传说中彩衣国剑神、宋剑圣的六境大宗师境界，你看看谁会提及水榭这点破事？只会记得你王珊瑚打败了哪位剑道宗师，宰掉了多少个黑道魔头，一刀出鞘，刀罡如瀑，观战之人，谁不拍手叫好？谁敢？！”

    女子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黯然道：“可我连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剑士，都打不过，还不是他的一拳之敌，将来如何跟爹你并肩？还谈不什么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

    对于梳水国这一带的宝瓶洲中部而言，武道六境，就是纯粹武夫的极致，再往上，数百年来，早已无人知晓那个境界的风光，可算是世间无敌的“大武神”了。相传彩衣国剑神在退隐山林前的巅峰之时，曾经摸到过那道门槛，但是最后不知为何境界大跌，心灰意冷，彻底退出江湖。

    而老剑圣宋雨烧直言不讳，他此生无望武神境界。

    如果陈平安知道这些，可能又要瞠目结舌了。毕竟同样是骊珠洞天走出来的四境武人朱河，都知道九境才是武道止境，当然，朱河一样不曾窥得武道全貌，事实上，不久之后，宋长镜和李二先后成功跻身十境，而第十一境，才是真正的武道顶点，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武神，而传授陈平安“最强三境”的崔姓老人，恰好又与十一境失之交臂。

    水有深浅，山有高低。

    陈平安的家乡骊珠洞天，如今的大骊龙泉郡，就属于整座宝瓶洲水最深、山最高、局势最浑的古怪地方。

    在那个地方，强悍青衣小童这类横行黄庭国一方的六境“大妖”，简直就是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因为怕被人莫名其妙就一拳打死了，如今最大的梦想，是好好修行，争取成为两拳给人打死的英雄好汉。

    难怪青衣小童会一头雾水，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件事，“我家老爷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陈平安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就像是一点点熬过来的。

    事实上，一开始是有人不希望他死，到后来，到了飞鸟尽鸟弓藏的收官时刻，希望他去死的某些大人物，接连碰上了一位教书先生，他告诉了陈平安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和一位戴斗笠的佩刀汉子，他则告诉陈平安该如何与这个世界打交道，与此同时，陈平安也迅速成长起来，最终早早脱离了棋局。

    但是在这个过程期间的人生困苦，种种涉及本心的艰难抉择，诸多暗流涌动和险象环生，泥瓶巷少年为此遭受的身心磨砺，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个拥有一身法宝和珍贵养剑葫的泥瓶巷泥胚子，如今独自走在江湖，还是只愿意买最廉价的酒水。

    当然，他当下开始练拳，以一种不同于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的新鲜方式。

    瀑布水榭那边，这次陈平安没有背负剑匣，选择留在院子，因为那边有他信得过的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

    但是那只酒壶还是别在了腰间。

    行走外乡山水间，别惹事，别怕事，然后一切小心为上，保命第一，这就是陈平安的江湖。

    陈平安再次踩在临水的栏杆上，刚要借力跃向那条声势惊人的瀑布，想了想，还是向前走出一步，踩在石头台基上，免得由于全力出拳，不小心一脚踩断了木栏杆，哪怕宋前辈肯定不要自己赔钱，可终究不是个事儿。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鞋底摩挲着地面，手腕轻轻拧转几下。

    这第一拳，先试探一下瀑布下坠势头的轻重厚薄。

    先用七八分力气试试看。

    陈平安一脚踏出，地面上响起怦然巨响，好在瀑布声响惊人，足以掩盖这一脚踩地的动静。

    陈平安身形如一枝床弩箭矢迅猛冲向瀑布。

    气势如虹，一拳砸去。

    拳头顺势穿透瀑布深处，但是当整条胳膊都几乎越过瀑布水帘的时候，脑袋和肩膀都被瀑布轰然砸中，陈平安整个人身体被迫随之倾斜，瞬间被一冲而坠，摔入水潭深处，被絮乱水流牵扯得翻了不知几个跟头，最后在临近水榭的相对平稳水面冒出一颗脑袋，陈平安一拍深潭水面，跃向水榭，站在栏杆外边的台基上，只觉得脑袋晕沉，尤其是出拳胳膊和两侧肩头火辣辣生疼，关键是水潭深处竟然乱石嶙峋，陈平安脑袋给撞得不轻。

    好在落魄山竹楼淬炼体魄，陈平安吃苦头吃得家常便饭，这点远远没有伤及体魄根本与神魂深处的外伤，哪怕不算是挠挠痒，陈平安还是觉得挺云淡风轻。

    第二拳，陈平安用上了九分劲道，而且是以崔姓老人教他的铁骑凿阵式开路，试图连拳带人一起破开水幕，一拳击中瀑布后边的石壁。

    只可惜拳头略微触及到了石壁表面，整个人就又被山岳压顶一般的倾泻水流，狠狠砸入水底。

    再次从水面露头，返回水榭外沿站定身形，陈平安这次没有转换那一口迅猛流转的气息，硬憋着这口如火龙巡狩四方的真气，一鼓作气，再次向瀑布递出十分气力气势的一拳。

    这次，陈平安的拳头，成功砸在瀑布水帘尽头的冰凉石壁上，但是轻微无力，别说是打出一个坑洼，恐怕连丁点儿痕迹都没能留下。

    月色下。

    丹田气海激荡难平的陈平安，只得吐出一口浊气，以杨老头吐纳术缓缓呼吸，十八停剑气流转，熟能生巧，早已成为陈平安的本能，不用刻意驾驭，就能自行流淌，迅猛经过十数座连命名都与当今气府名称不同的窍穴。先前卡在六七停之间，如今又卡在十二、十三之间，就像被鸿沟阻拦，寸步难前。

    陈平安屏气凝神，朝着瀑布第四次出拳。

    如此反复，十数拳之后，陈平安只能背靠栏杆才能站稳，干脆就盘腿坐下，在平稳气海间隙，还摘下酒葫芦，开始慢悠悠喝酒。

    陈平安仰头望向头顶的明月，书上说，月是故乡明，也说过月涌大江流，又说海上明月共潮生。

    家乡的月缺月圆，当初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的少年，早已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跟刘羡阳看过，跟小鼻涕虫顾璨也看过，看久了，除了中秋那一天，其余陈平安就都没了什么感觉。两次出门远游，又看过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美景象，确实好看，如今为了送剑去往倒悬山，必须要赶往最南方的老龙城，不知道海上生明月的景象，又会是何等的美好。

    陈平安收起思绪，站起身，别好养剑葫，开始下一轮出拳，他给自己订下的规矩，是务必一鼓作气递出三拳铁骑凿阵式。竹楼里的光脚老人曾经笑言，沙场厮杀，金戈铁马，天底下头等精骑，从不会是一两次凿阵就趴下的软蛋。

    一次次被巨大瀑布头当砸下，陈平安的身躯体魄，对于疼痛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这次收工，陈平安直接躺在台基上，大口喘气。

    如果当初在落魄山，崔姓老者只是从头到尾，单独出拳，锤炼陈平安的体魄神魂，让他被动挨打，而没有之后要求陈平安自己“剥皮抽筋”，没有这些惨绝人寰的举动，也许陈平安今天练拳就只能到此为止，再无出拳的执着念头。

    有一次，光脚老人俯瞰着倒在血泊中的陈平安，冷笑道：“这点苦头都吃不住，还想跻身九境十境？”

    陈平安当时只想骂老头子几句，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比起落魄山遭受的苦头，现在就是享福了！

    可不能江湖越走越远，反而越不习惯吃苦啊。

    心中默念的陈平安缓缓起身，再度咬牙出拳。

    一刻钟之后，月下瀑布，依旧砸得水潭轰隆轰隆作响，似乎在讥讽少年的不自量力，蚍蜉撼树。

    陈平安仰面浮在水面上，睁大眼睛，望向天空。

    再一次上岸出拳，陈平安怒喝一声，“给我开！”

    瀑布水幕确实被刚猛拳罡打出了一个大窟窿，可转瞬即逝，陈平安拳头重重砸在了石壁上，整个身体几乎全部穿过了瀑布，但是很快就又被毫无悬念地撞入水底，在深潭跟随水流四处飘荡后，爬上了水榭台基。

    就这么断断续续，停停歇歇，到了后半夜，落汤鸡一般的陈平安坐在栏杆上，只是颤颤巍巍提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花雕陈酿，就觉得喉咙发烧，肝肠滚烫，只得收起养剑葫，不敢再喝哪怕一小口。

    远处的剑水山庄灯笼高挂，宴席远远没有结束，有山庄弟子兼任剑侍的年轻女子，为宾客舞剑助兴，喝彩声不断。

    陈平安歪着脑袋，凝视着那条仿佛人间无敌手的瀑布。

    陈平安最后一次出拳，用上了神人擂鼓式，蜻蜓点水一路飘掠踩水而去，临近瀑布的时候，一次次拳头连同胳膊洞穿瀑布……

    人力终有穷尽时，陈平安知道今夜练拳可以收手了，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再继续打瀑下去，说不定哪一次就要被冲到深潭水底，彻底昏死过去，最后漂浮起一具尸体。

    陈平安一身湿淋淋地走出水榭，路过那座山水亭，返回院子。

    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第二天清晨，陈平安潦草吃过了早餐，就六步走桩去往瀑布水榭。

    直到正午时分，又原路返回，只是这一次，陈平安不得不让张山峰去告知剑水山庄，他需要一只大水桶，等到楚老管事派遣信得过的山庄丫鬟，搬来水桶，装满热水后，陈平安关上房门，浸泡其中。

    魏檗从牛角山包袱斋购置的药材，只够使用三次，胭脂郡用掉一次，这次之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今天剑水山庄还是迎接陆续登门的各路江湖人士，明天才是选举武林盟主的黄道吉日。

    如此更好，绿林好汉、江湖豪杰忙着走门串户，要么相互切磋武学，要么跟前辈请教难题，或者去大宗师面前混个熟脸，来来往往，成群结队，热闹非凡。

    夜幕中，陈平安跟徐远霞张山峰一起吃过了晚饭，就又独自去往瀑布那边。

    这一次，陈平安除了以崔姓老人传授的拳招打瀑，因为在距离水面两尺左右的一处潭水中，不在瀑布正中地带，有一块高耸的石墩，棋盘大小，不知为何千百年水流冲击之下，都没有被削掉，陈平安就突发奇想，站在那块石头上，以剑炉立桩站定不动，任由瀑布大水轰砸在头顶，被砸得陈平安不得不以站姿，变为坐姿，最后坐不稳，摔入水底。

    数次之后，陈平安能够以剑炉立桩坚持小半炷香，再以昂首挺胸的坐姿坚持半炷香，最后低下脑袋，伸出瀑布之外，更多让背脊承担冲击力，大致上加在一起刚好熬足一炷香功夫。比起出拳打瀑，陈平安惊讶发现这种“不动如山”的水磨功夫，更有裨益，隐约之间，体内窍穴气府，如大风吹拂，座座府门有所松动，十八停剑气运转，愈发迅猛，快若奔雷。

    发现了这个意外之喜，让陈平安狠狠灌了一口美酒，结果在肚子里灼烧得厉害，陈平安只好在水榭里乱蹦乱跳，呲牙咧嘴。

    又去瀑布底下立桩数次，后半夜，月色依旧，剑水山庄歌舞欢声愈浓，少年意气风发地走回院子，屋内有了水桶，以及整天静候在院外、随叫随到的两位山庄佩剑婢女，陈平安用掉了最后一份包袱斋药材。

    陈平安这一次破天荒的大懒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吃过一顿饱饭，神采奕奕地离开院子，与那两位山庄剑侍女子笑着点头致意，缓缓走桩，经过山水亭，来到那座与瀑布两两相望近数百年的水榭，听说剑水山庄建成不过六七十年，这座无名水榭却是早早存在了，只是久而久之，世人习惯了将水榭划入了剑水山庄。

    在陈平安走桩远去的时候。

    两位百无聊赖的少女剑侍，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悄悄话。

    一位鹅蛋脸少女说那位外乡公子，真是个怪人。另外一人便笑着说不是怪人，怎能让咱们的老庄主青眼相看？

    鹅蛋脸少女便打趣伙伴，这位公子虽然模样不如少庄主，可也清清秀秀的，你喜欢不喜欢？

    另外那位少女剑侍便说见过了少庄主的绝世风采，可看不上其他男子了。

    两位少女趁着四下无人，便嬉笑打闹，对于她们而言，在剑水山庄练习剑术，就是天大的幸事了，以后她们也许会在那位菩萨心肠的夫人安排下，外嫁给一位前程锦绣的江湖俊彦，但是剑水山庄永远会是她们的娘家，一辈子都不用忧愁江湖的风大浪急。

    陈平安今天临近水榭的时候，发现宋老前辈早早坐在长椅上。

    快步走上台阶，相对而坐，一直侧望向瀑布的宋雨烧收回视线，打量着陈平安，点头赞赏道：“有点苗头了，让人叹为观止。”

    陈平安咧嘴一笑。

    宋雨烧问道：“老夫庄子自酿的酒水，滋味是不是要好一些？”

    陈平安挠头道：“好喝多了，就是以后买酒的时候，我要头疼。”

    宋雨烧忍俊不禁，“怎么，你都会缺银子？”

    陈平安想了想，实诚道：“如今不缺钱，但是喝酒这种事情，好像无益于练拳，我就会觉得花这个钱，是冤枉钱，只是喝着喝着就喝习惯了，如果身边酒壶里没了酒，一定会空落落的。”

    宋雨烧调侃道：“你又不是个嫁了人的娘们，大老爷们有钱喝酒，喝最好的酒，天经地义，还讲啥持家有道？”

    陈平安使劲摇头道：“花钱还是要省着点，如今喝酒成习惯了，没办法改，可如果再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我得悔死。”

    宋雨烧伸手指点了点少年，“一辈子当不了享福的富贵汉。”

    陈平安灿烂笑道：“顿顿有饭，餐餐有酒，已经很好了。”

    宋雨烧被少年的情绪感染，也有了些笑意，“那谁给你做饭，谁给你买酒？”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有了媳妇，也还是我做饭，我买酒！”

    宋雨烧呸了一声，瞪眼道：“瓜皮！你似不似个撒子呦，娶了媳妇，难道只是把她当菩萨供奉起来？晓不得老娘们小娘们，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

    陈平安破天荒有些畏手畏脚，摘下酒葫芦小喝了一口。

    他喜欢的姑娘，说她一只手能打一百个陈平安呢。

    他要敢有这种念头，还不得被活活打死？

    再说了，如今连喜欢人家都没能说出口，天晓得自己以后的媳妇，姓什么。

    当然，如果能姓宁是最最好了。

    陈平安傻呵呵直乐。

    宋雨烧看着神游万里的少年，无奈道：“原来真是个瓜怂撒子。”

    宋雨烧懒得再给少年灌输江湖好汉要降得住媳妇的念头，收敛神色，肃穆道：“由三破四，除了武夫体魄身躯的杂质，需要一点一滴被淬炼祛除之外，要开始讲究心境了，拳法，要通明无碍，悟得通透二字精髓，坚定所向披靡之心，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剑客则要达到剑心澄澈，物我两忘，唯有一剑无愧天地，可斩鬼神！陈平安，你当真已经坚定本心？”

    说到最后，宋雨烧神色凌厉，嗓音极大，几乎是怒目瞪向陈平安。

    陈平安人与心，岿然不动，点头道：“我认定的一件事，从来不会改。”

    宋雨烧站起身，浑身气势磅礴无匹，如同一阵如瀑布的剑气压向眼前少年，“好大的口气，说得如此轻巧！我看你陈平安根本就不曾真正通透！”

    陈平安紧随其后站起身，眼神明亮，“宋老前辈，其实你说的心境，无碍，通透，这些词汇的真意，我其实都不是很理解，但是我只是觉得……”

    陈平安说到这里，转过头，伸手指向那条仙人袖垂剑气似的瀑布，“我一定要一拳打穿整条瀑布，在石壁上打出一个拳印，我甚至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会一拳打得瀑布倒流，打得大水爆炸，再也不能压下我的脑袋半点！”

    宋雨烧骤然怒喝道：“既然如此，此时不出拳，更待何时？！”

    几乎是纯粹的本能，陈平安侧过身，面对水榭外的那道瀑布，后撤数步，站在台阶顶部那边，摆出一个崔姓老人从未提及名字的古老拳架，作为起手式，一气呵成。

    哪怕梳水国剑圣宋雨就在水榭，烧陈平安眼中却早已没了宋雨烧，甚至连整座水榭都没有了，天地之间，唯有拳头所向的对手，从天垂落人间的瀑布！

    陈平安南下之行，六步走桩都求慢，更慢。

    但是这一次，陈平安走得求快，最快！

    步伐极大，以至于六步走桩的最后一步，直接撞碎了水榭栏杆，一脚踏在台基上，水榭台阶这一头到栏杆外的台基边沿，直接被少年踩出了六个脚印，然后一冲而去，拳罡之浑厚，如一袖缠青龙。

    一拳破开瀑布，陈平安整个人冲入水帘，拳头砸在石壁之上。

    石壁顿时炸碎，无数碎石反弹，又炸碎无数瀑布水花。

    这还不止，陈平安左右互换，一拳一拳，一次一次迅猛砸在石壁之上。

    这才是真正的神人擂鼓之大气象。

    飞石无数，瀑布乱流。

    水榭上空到瀑布高处，因为水气大散的缘故，最后竟然出现了一道绚烂彩虹。

    双手负后站在水榭中的宋雨烧，激荡罡风扑面而来，吹拂双鬓，双袖更是猎猎作响，老人仰头往向那条人力为之的彩虹，畅快大笑道：“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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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军万马之前，我喝一口酒

    （昨天请假，今天15000字大章节补上。）

    旁观一位纯粹武夫的三境破四境而已，竟有此等风景可看，宋雨烧顿时觉得哪怕如今的江湖再不讨喜，能够多活几年，也算不亏了。

    宋雨烧轻轻拍打腰间的那把老剑，为瀑布那边的雄浑气机牵引，早已与老人生出灵犀感应的鞘内长剑，便有些寂寞难耐。站在水榭内的宋雨烧有些感伤道：“若是高风还在世的话，今夜说不定就是他站在此处了。”

    剑水山庄的第二任庄主，宋高风，也就是少庄主宋凤山的父亲，同样是世间一流资质的剑胚，只可惜天妒英才，为情所困，走上歧途。这也是宋雨烧的最大心结所在，那场悲剧，很大程度上是宋雨烧一手造就，因为宋凤山的娘亲，也是山泽精怪出身，不为世人所容的禁忌存在，但是那时候的宋雨烧何等意气风发，从不计较世俗眼光，只凭一剑，傲视梳水国朝野，自认江湖上已无敌手，便开始独自登山访仙，最后救下了一位性情醇善的小姑娘，是草木成精幻化人形，宋雨烧非但没有厌弃她的出身，反而带回山庄，她与少年宋高风两情相悦，宋雨烧仍是对此不作异议，最终坦然坐在高堂之位，接受了那双恩爱男女的所敬之酒。

    如果到此为止，也算一桩良缘美谈，只是世事难料，精魅女子精心培育的一方花圃，灵气充沛，花草四时皆春，不知何时开来，武林中人以讹传讹，这块山庄后山的花圃，就成了江湖上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一棵吃下，就可以增长十数年功力，在那之后，若是有人偷摘一两棵，心善的女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贼人取走便是，山庄也曾明言，花圃所栽植物，并无让人增长功力的神效，只是略有延年益寿而已，随着时间推移，江湖上觊觎花圃的高人宗师，逐渐熄了那份龌龊心思，但是有一天，花圃被人偷采大半之外，那窃贼犹不满意，将剩余花草踩踏殆尽，满地狼藉。花圃无益于江湖武夫的境界提升，却是宋高风妻子的大道契机，经此浩劫，女子伤心欲绝，形销骨立。

    宋高风顺着蛛丝马迹，找到罪魁祸首，竟是一位对他因爱成恨的江湖女子，那一剑，宋高风递出得毫不犹豫，只是却被女子父亲拦阻，要知道那人是当时梳水国的武林盟主，是名动数国的拳法宗师，还是边境武将出身，官场关系根深蒂固，深得皇帝陛下器重信赖，所谓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不过是皇帝管束江湖的一种手腕。

    无论宋高风如何拼死出手，都不是那人的对手，回到剑水山庄之后，女子和她父亲也跟着登门道歉，那位武林盟主的老者，作为与宋雨烧辈分相同的江湖执牛耳者，竟然愿意当场自砍一臂，鲜血淋漓地站在山庄门外，说以此为女儿赎罪，宋雨烧哪怕剑术高出那人的武道修为一筹，又能够如何做？再砍掉那人一条胳膊？然后一剑削掉那名闯祸女子的脑袋？

    只能就此作罢了。

    宋高风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露面都没有，只是守在妻子病榻旁。

    宋雨烧在那对父女离去后，黯然转身，去跟儿子诉说此事结果，宋高风闭门不见，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最后宋雨烧才知道，儿子宋高风入了魔道，修炼了一本魔道秘笈，最后一次行走江湖，就是销毁面容，更换兵器，将那把佩剑留在家中，在那位拳法宗师金盆洗手辞去盟主的那天，宋高风潜入府邸，身负重伤，却也成功手刃敌人，等到宋高风返回山庄，已是油尽灯枯，最终与奄奄一息的妻子，双双闭眼而逝。

    当时宋雨烧站在门外，尚且年幼的孙子宋凤山，就默默守在爹娘床边，没有流泪，一言不发。

    人在江湖，不但身不由己，还会心不由己。

    宋雨烧对宋高风的愧疚，转嫁到了孙子宋凤山身上，尤其是在宋凤山执意要迎娶一位精魅女子，那场变故之后，宋雨烧彻底心灰意冷，愈发悔恨自己，所以哪怕宋凤山勾结梳水国其余三煞，宋雨烧仍是不愿痛下杀手，再不会以自己的江湖规矩，去管束一意孤行的宋凤山。

    宋凤山要做什么，宋雨烧心知肚明。

    那夜宋高风击杀了朝中有人的前任武林盟主，但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逃过一劫，之后皇帝陛下不愿与剑水山庄撕破脸皮，大概也有些心怀愧疚，便亲自当起了媒人，让劫后余生的可怜女子，成为梳水国一位功勋大将的妻子，成了品秩最高的一国诰命夫人。

    谁都知道老剑圣宋雨烧是讲江湖规矩的，所以江湖第一人的梳水国剑圣，梳水国皇帝反而不用如何担心。至于宋雨烧的孙子，当时十分年幼，所有人都觉得肯定记忆模糊，注定难成心腹大患。

    就这样，之后梳水国的这座江湖，风和日丽了二十多年，也武林盟主宝座空悬了二十多年。

    直到宋凤山大开剑水山庄之门，大宴款待四方豪杰，在明天就要举行正式的盟主大典。

    宋雨烧对于江湖早已没有兴趣，但绝不是万事不上心，这么多年为何经常独自游历江湖？难道真是散心？对孙子眼不见心不烦？

    绝非如此。

    但是宋雨烧明知道有一天会黑云压城，直扑这座毕生心血所在的剑水山庄，孙子宋凤山会踩过界，会在看似花团锦簇的大好形势下，暗中成为朝野上下的众矢之的，这一切，宋雨烧又在心结之外，又有心结，第一个心结，是愧对儿子宋高风，第二个心结，是自己奉行遵守的江湖规矩，与孙子的所作所为，南辕北辙。

    这位梳水国剑圣，内心在犹豫，要不要向朝廷出剑，一旦出了剑，是否挑衅皇帝威严，宋雨烧其实根本不在乎，而在于这违背了宋雨烧的本心。

    因为老人内心深处，从来不认同宋凤山的江湖。

    这一切，无法跟人诉说。

    之前那趟江湖，原本是想要找到亦敌亦友的武林前辈，那位武德武功皆高耸入云的彩衣国剑圣，宋雨烧既是切磋问剑，更是想要解开这个心结，只可惜那位剑术通神的老人竟然死了。这让宋雨烧只得半路返回，才有了古寺那趟遭遇。

    黑衣老人在水榭百感交集，思绪飘摇，以至于没有发现那位出拳破境的少年，久久没有离开瀑布水帘。

    等到宋雨烧察觉到不妙，刚要去一探究竟，才看到陈平安缓缓走出瀑布，一跃而还，飘然落在水榭内，血肉模糊的双手已经潦草包扎上棉布。

    宋雨烧收起那些烦心的思绪，笑问道：“山庄的美酒已经尝过滋味了，如今跻身小宗师境界，如何？是不是更好？”

    但是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老人瞪大眼睛，“好像还差一点才破境，现在就像一拳打破了瀑布，还差一脚没跨过去。”

    宋雨烧打量着少年的内敛气势，一身拳意如瀑布汹涌流泻，当得起气象万千四字评价，老人错愕道：“你分明是实打实的四境了，老夫甚至可以拍胸脯说，就没见过比你更坚实沉稳的三境，以及当下的崭新四境，陈平安，你怎么可能还会觉得差一脚？！”

    陈平安无奈道：“宋老前辈，真差了一点火候，我说不上缘由，但是我知道的。不过现在我知道大方向了，脚下有了条路可以走，不会像之前那样走得无头苍蝇乱撞，差不多到老龙城之前，就能一点一点熬出来，运气好的话，到了你们梳水国仙家渡口，可能莫名其妙就破境了，不过我这个人的运气一直不太好，到了老龙城再破境的可能性，更大。”

    宋雨烧双手负后，绕着少年慢行两圈才停步，啧啧称奇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算是涨了大见识。”

    宋雨烧大笑道：“走，喝酒去，不管如何，哪怕没有完完全全破境，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天大好事！”

    陈平安晃了晃酒葫芦，酒还多着呢，便点头笑道：“好啊。”

    宋雨烧突然问道：“山庄外边的小镇，有一家酒楼的火锅，是一绝，食材好到能让客人吃掉舌头，酒也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这会儿刚好是饭点了，老夫跟那边的掌柜交情不错，可以打八折。”

    陈平安一听可以打八折，立即豪气纵横道：“那我来付钱！”

    宋雨烧笑呵呵道：“哦？事先说好，酒楼火锅一顿饭，加上好酒，最少得开销个五六两银子。”

    陈平安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道：“小镇离着山庄有点远啊，不如咱们在院子里喝酒就好了。”

    宋雨烧伸出大拇指，“真是一掷千金的豪杰气概！”

    陈平安蓦然大笑，“去就去，怎么不去？午饭就吃火锅了！”

    宋雨烧愣了一下，不给陈平安反悔的机会，大笑一声，撂下一句随我来，就掠出水榭，踩着大树高枝，往山庄外一路掠去。

    陈平安只好放弃了喊上徐远霞和张山峰的念头，紧随其后。

    高过水榭之顶的时候，陈平安转头望向瀑布那边，嘿嘿一笑。

    瀑布水帘之后的石壁上，少年偷偷摸摸以手指刻下了两行字，从上到下，一行写了一位姑娘的名字，另一行写下了“陈平安到此一游”，少年希望下次再来剑水山庄的时候，自己身边有那位姑娘。

    当然了，陈平安只敢偷偷这么想。

    ————

    泥瓶巷和杏花巷这边，家家户户只要有红白喜事，街坊邻居都愿意主动帮忙，这跟上坟添土是一样的规矩，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都不用讲什么道理。今天杏花巷有人成亲，娶了一位桃叶巷那边的富贵女子，杏花巷这户人家口碑好，当年便是马婆婆那样风评不好的老妪，都跟这户人家都走得近，所以光是酒桌就摆了将近二十桌，只要随便给个红包，无论是一粒碎银子，还是几颗铜钱，都能上桌吃饭，沾沾喜气。

    酒桌上，有几张陌生脸孔，为首一人还算熟悉，是泥瓶巷一栋老宅的老人，富家翁装束，经常在小镇逛荡，久而久之，就混了熟脸，姓曹，街坊们习惯喊他老曹，老曹对谁都和和气气，笑脸相迎，没啥有钱人的架子，跟周边的市井百姓都能瞎聊半天，与成亲这户人家的韩老汉就经常唠嗑，所以今天喝喜酒，包了个大红包，给足了面子，换上崭新衣服的老汉还特意拉着儿子儿媳来敬了酒。

    老曹带了三人同行，都姓曹，相貌俊俏的年轻人曹峻，也住在泥瓶巷的曹家老宅，还有一对从外乡赶回小镇的爷孙，据说都是老曹的京城亲戚，看样子，混得不差，像是读书人出身，而且像是带着点官气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京城的人物，都这样。

    老曹是个喜欢热闹的，经常端着酒杯主动跑来跑去敬酒，桌旁边那对京城人氏的曹氏爷孙，明显不太适应这种闹哄哄的场景，不太放得开手脚，坐在原地，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小镇酒肆中等价格的烧酒，倒是曹峻相对自在一些，一脚踩在长凳上，自饮自酌，斜眼看着老曹跟一些老头子称兄道弟，笑意玩味。

    那位桃叶巷的老亲家，虽然家道中落，可比起杏花巷，家底还是要殷实许多，所以就有些端着，杏花巷泥瓶巷的街坊对此也觉得正常，福禄街桃叶巷的门庭，再不如当年风光，寻常人家一样高攀不起。如果不是老韩的儿子有出息，如今在龙泉郡府当差任职，否则哪里有这份福气，娶一位桃叶巷的千金小姐？

    老曹又去别处酒桌厮混，曹峻呲溜一下喝了口烈酒，深呼吸一口气，赶紧夹了一筷子蹄膀肉，转头望向那对爷孙，用大骊官话笑问道：“咋的，吃喝不惯？不然咱仨回头换个地儿，去酒楼吃顿好的？”

    一袭素洁青衫的老人笑着摇头道：“不用如此讲究，我只是在京城斋菜吃惯了，不适应喜宴上的大荤大肉而已，并非是瞧不起此处风土人情。何况这龙泉郡槐黄县，本就是我曹氏的祖地，我们当子孙的，岂可忘本。”

    容颜俊美的曹峻点点头，笑眯眯道：“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祖宗，是我们家门不幸。”

    老人万万不敢接话。

    置喙一位十一境剑修的家族老祖，哪怕老人贵为大骊王朝的上柱国重臣，也没有这份胆量气魄。

    那位风流倜傥、气度迥异于曹峻的年轻人，名为曹茂，正是龙泉郡的新任窑务督造官，礼部衙门的直辖官员，玉树临风，在大骊官场有曹家玉树的美誉。当时在槐宅驿站迎接大骊国师，也就曹茂一人一骑，浑身酒气，晃晃悠悠下马进了驿站，足可见这位京城贵公子的不与俗同。

    曹曦回到座位，哪怕是曹茂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青衫老人更是正襟危坐，放下了筷子，拿起酒壶，主动为隔着无数个辈分的老祖宗曹曦倒酒。

    曹曦一口气喝完酒，放下酒杯，看着络绎不绝进门道贺的客人，起身道：“别蹲着茅坑不拉屎了，咱们给后边的人腾出座位，走了。”

    一行四人离开院子，巷子附近几家的院落都摆满了酒桌，曹曦领着三人走入泥瓶巷，随口问道：“你们皇帝回京城了？”

    老人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宗，皇帝陛下身体有恙，已经由龙泉郡城的驿路北返京城。”

    曹曦路过顾家祖宅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门神破败、春联老旧的无人宅子，停下脚步，“据说这家的母子二人，如今被截江真君带去了书简湖青峡岛，那个名叫顾璨的小屁孩，离开小镇前，得了一桩天大机缘，能够驾驭一条媲美十境练气士的水蛟？而且那条水蛟境界攀升神速，极有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破开十境瓶颈？”

    老人点头道：“大骊朝廷在国师亲手安排下，专门新建了一座谍报机构，负责记载骊珠洞天这些孩子的成长经历，除了顾璨，还有方才杏花巷内的马苦玄，福禄街的赵繇，谢家长眉儿谢灵气，多是小镇出身，但也有在此获得机遇福缘的外乡练气士，例如大隋皇子高煊，总计十六人。”

    曹曦缓缓前行，再次停步，“那么这两户人呢？”

    相邻两栋宅子的主人，一个已经在大骊宋氏族谱上记名为宋睦，刚刚跟随皇帝陛下一起返回京城，一个名为陈平安，已经南下远游，但是在小镇拥有两座铺子，在西边大山拥有五座山头。

    老人神色尴尬道：“十六人当中，应该没有皇子殿下和陈平安。”

    曹曦哦了一声，“那李希圣呢？”

    身为大骊上柱国的青山老人摇头道：“也无。”

    曹曦转头望向腰悬长短双剑的曹峻，“你跟李希圣交过手，他以六境修为，就让你一个九境剑修无功而返，觉得如何？”

    曹峻没好气道：“还能如何？他厉害啊，我是个窝囊废呗。”

    曹曦笑呵呵道：“接下来你这个窝囊废很快就要去往边境投军，运气好的话，可以待在大骊藩王宋长镜身边，跟随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说不定要一口气杀到宝瓶洲中部才停下，又觉得如何？”

    曹峻直截了当道：“混吃等死呗。”

    大骊第一等世家子弟的曹茂，有些由衷佩服曹峻这哥们，虽然自己跟这位剑修看似年龄差不多，其实差了一甲子岁数，这段时日经常一起喝花酒，知道曹峻的玩世不恭，万事不上心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表面功夫。

    曹曦厉色道：“十年之内，你如果宰不掉一两个十境老王八，到时候我亲手宰了你！”

    曹峻双手抱住后脑勺，对曹茂笑道：“我死后，记得帮我收尸，葬在神仙坟那边，我觉得那边风水不错，跟一尊尊泥塑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当邻居，住在那儿心情会好，因为不用听人唠叨，耳根子一定清净，没谁扰人美梦。”

    哀其不幸未必有，怒其不争是真，曹曦勃然大怒道：“小王八羔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修缮你湖心那座先天而生的剑气莲池，老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曹峻笑起来的时候，眼眸眯成一条缝，像极了一头狡黠狐狸，“这我哪里晓得，不然你说说看？”

    曹曦冷笑道：“有你这种子孙，一样是家门不幸，祖坟冒再多的青烟，都没卵用！滚蛋，赶紧去京城找宋长镜，然后直接去南方边境，老子这十年不想再见到你。”

    曹峻说走就走，拔地而起，肆意大笑，御风往北方而去。

    知晓这方天地规矩的督造官曹茂，刚要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

    在小镇南边的龙须河畔，那座剑铺有位兵家圣人冷笑一声，“不长记性的东西。”

    龙泉郡蔚蓝天空一处，出现了一口好似泉眼涌水的景象，一柄长剑缓缓升起。

    “阮邛，这点面子也不给吗？”

    曹曦脸色阴沉，一抖手腕，那根碧绿细绳似的本命飞剑，正是剑仙曹曦能够纵横南婆娑洲的最大依仗，是上古神人炼化一条万里大江为剑器的半仙兵，当曹曦心神一动后，手腕上的碧绿细绳虽未现出真身，但是微微颤动，流溢出一丝丝绿色水气，迅猛掠向曹峻身影消逝的高空。

    阮邛从泉眼涌出的那把剑，斩向坏了规矩的剑修曹峻头颅，速度之快，远远超过曹峻御风北去的速度，如果没有意外，不等曹峻离开旧骊珠洞天的边境，就要被一剑斩掉脑袋。

    所幸在阮邛飞剑和曹峻身形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条碧波滔滔的大河之水，大河隔断长空，拦阻阮邛飞剑的去路。

    一剑斩断宽不过数里的河水，碧绿长河竟是两端折叠而起，压向那把继续前掠的凌厉飞剑，大河拍岸，不断阻滞那好似一叶扁舟的飞剑前行，哪怕河水无穷无尽，风雪庙兵家圣人驾驭的那把飞剑，依然开河劈水，一往无前。

    曹峻身形不停，但是转过身，腰间长剑一剑出鞘，刚好击中阮邛飞剑的剑尖，曹峻长剑一弹高飞，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却以更快速度倒退飞离。

    一条长达百里的河水翻滚成团，死死裹住阮邛那把飞剑，碧绿江水大球之中，不断有剑气激射而出，直到最后江水粉碎，化作漫天雨滴，只是水滴不等坠地，就重新凝聚为一缕缕碧绿剑气，悠然返回小镇泥瓶巷。

    阮邛那把毫发无损的本命飞剑，悬停在高空，稍作停顿，长剑下方又出现一座小水潭，飞剑缓缓向下，没入水潭，就此消逝于空中。

    这位先前吃过阮邛一拳的婆娑洲剑修，借此成功离开战场，曹峻爽朗大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谢过阮圣人和老祖宗联袂送行！”

    泥瓶巷内，曹氏上柱国老人百感交集，他虽不是什么练气士，但是家族客卿供奉不乏山上高人，可是亲眼看到此等惊天动地的神仙打架，仍是次数寥寥。京城曹氏这一代嫡孙的窑务督造官曹茂，问道：“老祖宗，如果因此惹恼了此地圣人？”

    曹曦冷笑道：“打不过北俱芦洲的十二境道家天君，难道老子还打不过一位宝瓶洲新十一境？曹峻能丢老曹家的脸，老子可不会丢婆娑洲练气士的脸！”

    这一刻，曹氏上柱国和督造官曹茂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小镇貌似与人为善的老祖宗，为何能够成为那座海边雄镇楼的看门人。

    一位汉子站在泥瓶巷巷口另一端，“那就试试看？”

    曹曦咧嘴道：“行啊，你挑地点，我挑时辰！”

    那位从剑铺赶来兴师问罪的汉子毫不犹豫道：“西边大山之中，有一处方圆百里的山坳，人迹罕至，如今还有大骊设置的阵法禁制，足够你我分胜负了。”

    曹曦使劲点头道：“好，一百年后再打！”

    阮邛愣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去。

    曹茂伸手捂住脸。

    曹氏上柱国哭笑不得。

    曹曦白眼道：“干嘛？这叫智斗，你们懂个屁！”

    曹曦率先走入自家老宅，身后爷孙二人刚要跟随走入，房门却砰然关上。

    曹茂和大骊上柱国的爷爷相视苦笑，只得就此离开泥瓶巷，去往那座督造衙署，秘密商议家族接下来的各方布局。

    宝瓶洲北方风雨已起，形势大利于大骊王朝，当然是越早进场，获利越大。

    何况如曹氏今还有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老祖宗曹曦会留在宝瓶洲一段时间，天才剑修曹峻还要入伍大骊边军，想必皇帝陛下或多或少都会念这份香火情，未来百年曹氏稳压庙堂死敌袁氏一头，是板上钉钉的格局了。

    ————

    在落魄山竹楼习惯了粗布麻衣、光脚行走的崔姓老人，在莲花冠道人陆沉拜访了一趟后，就转了性子，换上了读书人的青衫文巾，自己做了一根行走山林的竹杖，一双登山木屐，经常下山去购置古书和文房用品，将竹楼二楼布置得好似书香门第的书房，一有空就提笔书画。

    看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觑，误以为老头儿走火入魔了，后来粉裙女童看过了老人的墨宝，经常跟老人攀谈，才发现原来老人是真正的硕儒，琴棋书画都是一绝，对于儒家正统学问，更是功夫很深。

    青衣小童是个没心没肺和怕生怕死的，一门心思想着老头子好好练武，早点成为武力冠绝这座小天地的大佬，自己才能安心，就经常跟老人旁敲侧击，跟老人说龙泉郡的藏龙卧虎，不可以掉以轻心，苦口婆心诉说大骊江湖的云诡波谲，还是要靠一身拔尖的山巅修为才能震慑屑小之徒。

    只可惜老人根本不愿意理睬这个家伙，最多只是跟讨教学问的粉裙女童闲聊，对于所谓的武道，好像就这么丢在地上再不捡起了。青衣小童徒呼奈何，哀叹着求人不如求己，只好继续勤勉修行，竭力消化那两颗进入了肚子的上等蛇胆石。

    最近迎来送往十分忙碌的新晋北岳正神魏檗，还是会时不时来到竹楼，看望那座丢入一颗紫金莲花种子的小池塘。

    除了留在落魄山的那颗紫金莲花种子，陈平安当时听了魏檗的建议，既然是落魄山的主人，就留下了一方闲章在竹楼一楼，作为压胜山水之物。印章正是齐静春篆刻的“陈十一”，并无玄机，只是当时齐静春给予陈平安的一份美好愿景而已。

    武道止境第十境之上，方是人间武神，可与天底下的山巅练气士并肩而立。

    粉裙女童对此重视得无以复加，几乎已经胜过那只少年崔瀺托付给他的书箱，每天早中晚三次，她都会偷偷拿出自家老爷教给她的小印章，用绸缎丝巾仔细擦拭。不管青衣小童如何坑蒙拐骗，她都不许他染指分毫。

    如今出身黄庭国芝兰楼的粉裙女童，借助陈平安赠送的蛇胆石，已经破开下五境最后一道门槛，跻身中五境第一境，洞府境。之后是第七观海境，第八龙门境，第九金丹境，第十元婴境，依然是大道漫漫，遥不可及。

    只不过相比突然想要奋发上进的观海境青衣小童，粉裙女童要更加顺其自然，除了每天将竹楼收拾得纤尘不染，再就是翻翻书看看风景，心境恬淡，比起心性凶悍的御江水蛇，精魅化身的书楼火蟒，要更加从容随意。

    于是如今换成了青衣小童会嫌弃她愚笨懒散，不知进取。

    这天夜幕，青衣小童在崖畔入定修行，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崔姓老人下楼，搬了条竹椅坐在女童身边，轻声道：“千年崔氏，宝瓶洲头等的书香门第，都没能孕育出你这么一条灵慧火蟒，由此可见，机缘一事，苦求不得。”

    粉裙女童乖巧一笑，问道：“崔爷爷，你说我老爷如今破境了吗？”

    老人幸灾乐祸道：“老夫亲手打磨出来的武道最强三境，哪里有那么好破的，估计还早呢，说不定到了最南边的老龙城，陈平安的境界还是纹丝不动，老老实实待在三境瓶颈上，每天愁得喝闷酒，然后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小酒鬼。”

    粉裙女童小声埋怨道：“我家老爷的拳，一半算是崔爷爷你教的，老爷不破境，你怎么能偷着乐呢？”

    老人哈哈笑道：“你啊，不是我们武道中人，不知道‘世间最强三境’这个说法的分量，老夫当时一拳打杀了六境巅峰的崔氏供奉孙叔坚，只用上了五境的能耐，为何？就因为武夫的底子有厚薄，底子打得差了，如高楼风吹即晃，底子打得好，那就是一座名山大岳，屹立于大地之上，一点风吹雨打算不得什么，挠痒痒罢了。”

    粉裙女童忧愁道：“我家爷爷身边没有人照顾，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会不会耽误他练拳啊？”

    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再收回视线，看着满脸忧虑的小女童，感慨道：“能让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没打架，也算陈平安调教有方。不知道以后家大业大了，陈平安是不是还能如此，待人接物，中正持平。小门小户的规矩好不好，和豪阀世族的家风正不正，处理起来，是两回事。”

    粉裙女童仰起头，天真可爱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崔爷爷你帮着我家老爷一些？”

    老人摸了摸小火蟒的脑袋，“有些家务事，外人帮不了的。”

    老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指向远处，“试想一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陈平安开宗立派，有你和小水蛇，有腹下生出金线、长出四足蛟爪的棋墩山黑蛇，有这么多座山头，一旦以后每座山头都有高人坐镇其中，例如那个认了陈平安当先生的……还有那些喊陈平安作小师叔的孩子们，然后你们也成了世人眼中的仙家府邸，有了宗门长老，要收取弟子门生，陈平安手底下汇聚了十人、百人甚至千人万人，一旦自家人有了纷争矛盾，他陈平安手心手背都是肉，就不是一拳一剑能够解决的事情了，该如何处置？”

    粉裙女童在芝兰楼看遍了各国史书，晓得这个问题的棘手，便连嗑瓜子的心情都没了。

    崔姓老人笑道：“其实也不用太过忧心，陈平安有一点好，可能没几个人发现……”

    粉裙女童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老人的下文，忍不住问道：“崔爷爷，我家老爷身上都有那么多优点了，还有我不知道的好啊？”

    老人开怀大笑道：“你这小闺女有一点是真好，拍人马屁，尤其是对你家老爷，能够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粉裙女童有些赧颜，心想自己可没有溜须拍马，老爷就是有这么好呀。

    老人坐回竹椅，不再卖关子，笑着说道：“陈平安很好说话，所有人跟他亲近的人，都会把这一点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总有一天，陈平安会在某件事情上，变得很不好说话，甚至是最不好说话，到了那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了，所有人都会感到……心虚和害怕，绝不是第一时间去反驳什么。”

    粉裙女童赶紧双手合十，喃喃道：“我可不希望老爷生气。”

    老人叹了口气。

    他曾经在竹楼外杀人之后，气势汹汹地对陈平安问了一句，“你是随我练拳，还是跟我学做人”。

    这既是老人的肺腑之言，其实又何尝不是眼高于顶的老人，自认在“做人”这一点上，无法坦然说服陈平安？

    可若非如此，老人又为何愿意将陈平安作为一身拳法的衣钵传人。

    收取弟子，就要收一个将来有望超越自己的家伙，一个足矣！否则哪怕收了一群九境、十境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大势之下的几只蝼蚁？！

    粉裙女童突然怯生生问道：“如果有一天，崔爷爷你做了错事，然后我家老爷发火了，你会不会害怕啊？”

    老人在小家伙脑袋敲了个板栗下去，然后起身离去，气呼呼道：“小丫头真不会聊天！”

    崖畔那边其实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青衣小童，坏笑着转过头，朝粉裙女童竖起大拇指。

    粉裙女童开开心心嗑起了瓜子，心想这可不是我厉害，是我家老爷厉害呢。

    ————

    杨家铺子的杨老头，年复一年守着那座小小的后院，无数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杨氏子弟，除了接管杨家的家主，以及家族内某些侥幸成为练气士的隐蔽人物，得以知道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以及小心翼翼帮着老人守护着那个秘密，其余无论是生老病死的杨家子弟，还是进进出出的药铺伙计，一代代人，都只会知道杨家铺子有这么一个跟“自家长辈同龄”的老前辈，仅此而已，只知道老人常年足不出户，性情古怪，不好打交道，但是治病救人，很有一手，当然要价不菲，否则任你是谁，只要出不起钱，那就准备棺材吧，反正棺材铺子就在一条街上。

    杨老头今天依然在后院抽着旱烟，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本大骊书肆新刊印的，此出自家，曾是浩然天下的九流十家之一，只是随着光阴流逝，就像四大显学之一的墨家，都不再是显学，家也沦为最平常的诸子百家之一，多是书写一些不入流的稗官野史，以及世俗百姓钟情的脂粉艳文，博取噱头，当然针砭时事亦有，历史上许多帝王将相的名声口碑，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被家之言，给坑害得不堪入目，比如某些终其一生立志于朝政改革的治国能臣，到最后，最为后世熟知的事情，竟然不是那些治国良方，而是什么一夜御十女，无女不欢。又比如某些几乎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的儒家大君子贤人，竟然会夜宿尼姑庵，最后只成了一个老不羞的扒灰老汉，而此人道德文章蕴含的大礼至理，皆成空谈和笑谈。

    所以曾有儒教学宫圣人，不得不愤懑出声：“末流家，误国误民第一！”

    只是制定且掌管天下规矩的那位礼圣，对此仍是像对待妖族态度一样，给予了最大的宽容忍让。

    所以此时此刻翻阅那本的杨老头，对那场中土神洲的三四之争，双方谁都看不惯，最多就是对那个“四”的学问宗旨，对那个四字，杨老头愿意伸出大拇指，说一个好字。而那个“三”，明明被封为亚圣却其实只在文庙排第三高位的儒家圣人，杨老头很看不惯，认为由褒义沦为贬义的“道貌岸然”，形容此人最是恰当。

    杨老头手上这本泛着淡淡墨香的，是店伙计从龙泉郡城那边的书肆大街购买而来，上边写了许多江湖豪侠的成名经历，在他们身处逆境绝境之时，总少不了几句荡气回肠的豪言壮语，无非是怨恨老天爷不开眼的那些，杨老头每次看到这些，似乎还挺开心，只是最后合上书籍，乐呵呵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放过老天爷吧。”

    笑过之后，老人收起书籍，大口吞云吐雾，然后从袖中抖落出一座貌似小庙的小物件，摔在地上，想了想，用竹烟杆敲了敲脚边地面，轻声道：“宋庆，你出来。”

    地面上那座小庙门口边，有青烟滚滚而出，很快凝聚为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模样，看到杨老头后，作揖到底，沉声道：“拜过神君。”

    杨老头置若罔闻，只是吩咐道：“准许你离开此地辖境，宝瓶洲一洲之内，你当年境界依旧，你此行是为泥瓶巷曹氏子弟曹峻担任护道人，只要曹峻修补齐全了那座心湖剑池，你这一脉的宋氏子弟，必然在这场大势中崛起，享受人间荣华最少百年，此后你家子孙的境遇，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那位老者只是阴魂形状，却仍有青烟凝为长剑悬挂腰间，剑气已无，但是剑意盎然，显而易见老者生前必然是一位剑士，听到杨老头的承诺后，老者面露喜色，再次作揖道：“谢神君恩典！”

    杨老头随后一挥袖，顿时有一张张金色符箓遍布青烟老人全身，是保证阴物老者行走天地间的护身符，后者神魂大定，气势暴涨，剑意之盛，若非杨老头吐出的那一大口烟雾遮蔽，恐怕就要气冲斗牛，惊动龙泉郡所有练气士。

    杨老头说道：“去吧，曹峻如今已经去往大骊京城，你可以直截了当跟他道明此事。宋庆，你若是胆敢坏了规矩，莫说是你宋庆当场魂飞魄散，我保证将你这一脉宋氏斩草除根，要你香火断绝，以后千年万年再无你宋氏这一脉的半点痕迹。”

    老者抱拳肃穆道：“绝不敢冒犯神君！”

    杨老头冷笑道：“多说无益，我自会看着你的行事。”

    老者领命一闪而逝。

    杨老头在那位小庙阴物消失后，抬起头，望向浩然天下的厚重天幕，久久无言，最后无奈道：“头顶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若真是如此，又何至于此？”

    ————

    剑水山庄外的小镇一座酒楼二楼，在靠窗位置，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吃着火锅，桌上摆满了菜碟，春笋，黄喉，羊羔肉，鹅肠，鸭血……

    当然还有两壶好酒，以及一碟自己配置的鲜辣酱料，红灿灿的，能让不吃辣的人头皮发麻。陈平安其实原本没这么吃辣，但是熬不住宋老前辈在旁劝说，说酒楼不下七八种的各色自制辣酱，少了一种都是憾事，陈平安这才硬着头皮全往碟子里加了一勺子。

    由于宋雨烧从不在山庄和小镇以真实身份露面，所以那位胖嘟嘟的酒楼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梳水国剑圣，甚至不知道剑术山庄的老庄主，只知道姓宋的老哥，是个懂行会吃的行家，不会辜负他的火锅和好酒，所以一见到老人带着朋友登门，就很开心，亲自带他们上了二楼，挑了个这么个好座位，从头到尾上菜端酒都不用店里伙计，全部是掌柜自己亲自动手。

    陈平安吃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可是敌不过美食当前啊，再说了，这次是自己结账，不尽量多吃一点，陈平安心里不得劲儿。

    宋雨烧看着放开肚子吃的少年，吃到扛不住辣的时候，还会傻乎乎去喝一口酒，辣上加辣，真是欲仙欲死，可筷子就是不愿放下，死死盯着火锅里马上可以下筷的食物，宋雨烧跟着心情大好，比起以往来此独坐独饮，老人下筷子其实要快了很多。

    宋雨烧提起一杯酒，不再以“老夫”自称，突然说道：“陈平安，其实按照老规矩，我不该出现在水榭里的。武夫破境，就跟山上练气士闭关一样，最忌讳痛恨外人旁观。所以我自罚一杯。”

    老人一饮而尽杯中酒。

    陈平安赶紧提起酒杯，使劲咽下嘴中食物，也陪着喝了一杯，而且又倒了一杯，回敬老人，“如果不是老前辈，我今天肯定连四境的门槛一步都跨不过去。我应该敬老前辈一杯酒。”

    老人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宋雨烧望向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场景，偶尔会有眼神停留片刻，其中有人在与他对视之后，会脸色微变，迅速低头。

    宋雨烧微微一笑，收回视线，“我当时之所以去水榭，是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不管你今天能否破境，在今夜都要离开山庄，不可以参加明天的武林盟主大典。”

    陈平安依旧倒酒不停，只是下筷夹菜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轻声问道：“有人想要对山庄不利？”

    宋雨烧没有藏藏掖掖，坦然笑道：“来头极大，声势极大，但是与你陈平安无关便是了。”

    老人举杯喝了口酒，“这可不是瞧不起你和你的朋友，而是剑水山庄的一些家务事，不方便江湖朋友插手，但是不管如何，身为主人，却对客人下逐客令，不厚道，所以我还是需要自罚一杯。你陈平安随意。”

    陈平安还真就随意了，只是举杯小咪了一口酒。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继续夹起一筷子鲜嫩鹅肠，在火锅里涮了一小会儿，就放入辣酱碟子，轻轻一搅和，在鲜辣酱料中翻了个滚儿，然后提筷放入嘴中。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宋雨烧笑道：“咱们只管吃，不谈事情了。世间唯有美人美景美食，三物最不可辜负。”

    陈平安便埋头吃东西，偶尔喝酒。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再好吃的火锅，也有下最后一筷子的时候。

    酒足饭饱，陈平安放下筷子，一壶酒也已经喝完，这是陈平安头回一口气喝完足足一斤半酒水，别说是脸，耳根子和脖子都红透了，醉醺醺说道：“横刀山庄那对父女，好像没有找我的麻烦。”

    宋雨烧轻声笑道：“青山绿水，来日方长。江湖恩怨亦是如此，好在你不是梳水国人氏，很快就会离开，以后未必还会再来，否则有的是麻烦缠身。”

    宋雨烧记起一事，“那次水榭风波，你好像攒了一肚子火气，我有些奇怪，如果我宋雨烧只是一个寻常江湖人，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照理说，在不知道你根脚的前提下，横刀山庄的庄主王毅然，一位享誉已久的江湖宗师，能够对你一个少年以礼相待，非但没有仗势凌人，愿意为女儿道歉，你为何还是好像有些……不服气？”

    陈平安打了一个饱嗝，摘下腰间的养剑葫，但是没有喝酒，思量片刻，正色道：“我不是对王毅然有看法，但是我觉得这里头，是有不对的地方的。”

    宋雨烧好奇道：“此话何解？”

    陈平安下意识又喝了一口酒，借着晕乎乎的酒劲，缓缓道：“我曾经听过一位老先生讲述顺序一说，我没读过书，识字不多，所以理解得很浅，但是没事的时候，就愿意把这些学问拿出来，多想一想，觉得对错有先后，当然也分大小，不能拿一个后边的对，去掩盖前边的错，哪怕后边的对很大，前边的错很小，还是得先把前边的小错，掰碎了说开了，道理完完全全说透了，后边的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这就像……一个人不能跳着走路。”

    “但是我瞎琢磨出来的这点东西，可能没甚道理，因为我这趟南下游历，翻过很多书，书上都不讲这些，所以我自己一直不敢确定对错。但如果按照我的道理，套用在水榭那边的事情，就是你王毅然其实不用跟我道歉，只需要让你女儿站出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三个字就行了，否则到最后，你王毅然堂堂江湖大宗师，为别人道歉，难道我就一定要接受了？哪怕我退一步讲，愿意接受，那你女儿就算是没有错了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王毅然做得再对，你女儿的言行，错，就是错。今天是如此，明天是如此，以后十年换作其他人，那个叫王珊瑚的挎刀女子，她可能还是错的。”

    陈平安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挠头，“宋老前辈，这些是我随便讲的，胡言乱语，让你笑话了。”

    宋雨烧先是愕然，然后茫然，最后满脸恍惚，只觉得自己认定的那座江湖，翻天覆地。

    最后宋雨烧回想这一生，尤其是儿子宋高风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老人原本已经不愿再去想起，更不愿去深究其中的恩怨情仇，但是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这位老人才发现自己的心结，到底在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何这般愧疚悔恨，却始终不知为何打不开心结。

    老人红着眼睛，颤抖着提起筷子，从火锅底夹起一筷子食物，放入嘴中慢慢咀嚼，脸上逐渐有了一些笑意。

    老江湖奉为圭臬的那些老规矩，被老一辈人视为金科玉律的道理，原来，原来也有错的地方！

    当年我儿子宋高风何错之有？即便有错，那也是这座狗-娘-养的江湖有错在先！

    是那位沙场武将出身的前任武林盟主错了，那场恩怨，根本就不是那一条胳膊的事情！

    是你女儿本人，欠了我宋雨烧的儿子，欠了我儿媳妇一句对不起！

    当着一个少年郎的面子，满脸老泪纵横而不觉丢脸的宋雨烧，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对陈平安洒然大笑道：“这顿饭，我宋雨烧替我儿子儿媳妇，替我剑水山庄请你！”

    酒楼二楼顿时哗然。

    因为宋雨烧和剑水山庄这七个字！

    因为这就意味着半座梳水国江湖的百年风流。

    老人最后对陈平安抱拳道：“我有话要跟孙子讲，就先行回庄子了。之后未必能够跟你道别，那就还是那句江湖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希望咱们后会有期！”

    陈平安一头雾水的站起身，眼见着老人掠出窗外，在屋脊之上一路飞掠而去。

    宋雨烧悬佩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已经很多年，老人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飞掠到山庄大门之前，然后大步跨入门槛，不理会任何搭讪恭维，直接在一栋无人居住多年的小院，找到了那位正站在远中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孙子宋凤山。

    宋凤山睁开眼睛，一言不发，一如当年年幼之时，守在爹娘病榻前。

    宋雨烧摘下腰间铁剑，单手握住，递向脸色冷漠的宋凤山，后者问道：“为何？”

    宋雨烧沉声道：“这是你爹宋高风的剑，子承父业，就该交到你宋凤山手上。”

    宋凤山没有伸手接剑，讥笑道：“哦，又是一桩怪事，先是爷爷你提前赶来，庆贺孙子的盟主大典，如今又交给我一把破铁剑。怎么，爷爷终于想要卸下梳水国剑圣和剑水山庄老庄主的担子，想要含饴弄孙了？”

    这位年轻人双手负后，眼神凌厉，却满脸微笑道：“只是不好意思，不孝孙儿要告诉爷爷一个噩耗，皇帝陛下亲自下了数道密旨，朝廷大军近万精锐，已经在州城外集结完毕，想必明日就会大军压境，剿灭我这大逆不道的江湖新盟主。爷爷，孙儿不奢望你出手相助，真的，这是孙儿的真心话，只求爷爷从头到尾袖手旁观就行了，只求你莫要再赐我一剑。”

    宋雨烧凝视着孙子的面容，爽朗大笑，上前踏出一步，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毫不遮掩自己的笑意和欣慰，老人嗓音低沉道：“不愧是宋高风和柳倩的儿子！爷爷知道这次领军之人，正好是那名女子的丈夫，大将军楚濠。”

    宋凤山满脸疑惑，眉头紧皱。

    宋雨烧笑道：“既然那个心肠歹毒的妇人得寸进尺，正好借此机会，我宋雨烧也有个道理，想要跟江湖和朝廷说个明白！”

    老人眼眶湿润，依旧是单手握紧，抬起剩余那只手，轻轻抚平眼前孙子的紧皱眉头，喃喃道：“这么多年，爷爷也该为你做点什么了。”

    年轻人后退一步，低下头，抬起一手，用胳膊挡住脸庞。

    老人轻声道：“凤山，从今往后，爷爷就不跟你唠叨那些老规矩了，但最后还是希望你听一次，老江湖是有老江湖的不对，可是那些对的东西，好的事情，希望你以后身在江湖，也别全盘否定。”

    老人将孙子死活不愿意接过手的老铁剑，放在院中石桌上，然后独自走向院门，期间老人望向小院正屋那边，只是话到嘴边，老人还是没有说出口。

    宋凤山嗓音沙哑问道：“爷爷，你要去哪里？”

    老人大步向前，笑道：“爷爷的佩剑，这么多年一直留在了瀑布下的水潭，去取剑！”

    一直到老人身影远去，宋凤山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内屋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年轻妇人，问道：“不拦着爷爷吗？”

    宋凤山擦去眼泪，伸手轻轻按住桌上那柄剑，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既然咱们早有谋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难道就不想看一人一剑，挡在阵前，万军不前？反正我这个当孙子的，是想的，都偷偷想了这么多年了。”

    年轻妇人奇怪道：“老祖宗如何想通的？”

    随即妇人有些忧心忡忡，“以后咱们山庄的所作所为，老祖宗可就未必喜欢了啊。”

    宋凤山冷哼道：“大不了再让爷爷刺几剑，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拿出我爹的这把剑，看老爷子舍不舍得再下狠手！”

    妇人打趣道：“呦，二十多年没喊爷爷了，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口一个，顺溜得很呢。”

    宋凤山回头瞪了一眼。

    年轻妇人嫣然而笑。

    她其实是一位大骊死士，有朝一日，等到大骊马蹄踩在宝瓶洲中部疆土，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挂出，那块大骊朝廷颁发给山上人的太平无事牌。

    这一点，宋凤山心知肚明。

    第二天，选举梳水国新武林盟主的大会，在剑水山庄如期召开。

    从梳水国一座州城到剑术山庄的道路之上，骑军驰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大军之中，有一位身披鲜亮重甲的大将军，骑着一头高头骏马，男人嘴角噙着笑意，举目远眺，可谓踌躇满志，此次踏平那座狗屁的剑水山庄之后，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梳水国战功第一人了。

    这位大将军突然眯起眼。

    大军之前。

    一位被誉为梳水国剑圣的黑衣老人，从瀑布取出了佩剑之后，挡在了大军之前。

    只是老人身后，遥遥跟着一位腰间悬挂酒葫芦的背剑少年。

    在对着千军万马出拳之前，少年摘下养剑葫，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痛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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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

    （万字章节。）

    宋雨烧腰间悬佩的那把剑，昨日临时取自瀑布，是一把山上练气士都要避其锋芒的神兵利器，名为“屹然”。

    事实上宋雨烧生平第一次见这把剑的地点，就位于瀑布底下的深潭，而且就在陈平安在瀑布下练习剑炉立桩的脚下，那块好似中流砥柱的石墩之中，巨石内暗藏机关，当年宋雨烧因缘际会，偶然得此剑，剑术与名剑相得益彰，才有了未来的梳水国剑圣。

    在儿子宋高风死后，宋雨烧便更换了随身佩剑，将这把剑鞘为特殊青竹的屹然剑，重新藏入巨石，宋雨烧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一页秘史记载，相传此剑曾是一位别洲武神亲手铸造，遗落于宝瓶洲，不知所踪，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文字记录。

    宋雨烧此时悬佩剑鞘泛黄的长剑，望向马蹄骤然放缓的朝廷兵马，不愧佩剑之名，黑衣老人屹然而立，毫无惧色。

    这支将近万人的梳水国“平叛大军”，其中三千精骑，是大将军楚濠的嫡系，全是边疆沙场出身，是梳水国一等一的锐士，此外还有四五千从各地驻军中抽调而出的地方精锐，再有千余人是州城官府调遣的老捕快，以及重金笼络的江湖豪侠，当然还有大将军楚濠自己收拢的一批江湖高手，几乎全是当年天子亲自做媒、迎娶那位女子的丰厚“嫁妆”，老丈人虽然死于江湖仇杀，可在那之前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武林盟主，又有朝廷做靠山，暗中培植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江湖羽翼，之后便都成了女婿楚濠的扈从死士。

    楚濠的枕边人，那位女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剑水山庄，扔是深恶痛绝，心怀死结。

    对此楚濠拎得很清楚，嘴上附和，但绝不会轻举妄动，在皇帝陛下没有开口之前，以大将军府的明面身份，去挑衅一位剑术冠绝梳水国的武道大宗师，所以女子怨言颇多，好在这次剑水山庄自己找死，陛下龙颜震怒，楚濠便顺势请缨出战，一切水到渠成。

    说句实在话，妻子有心结难解，楚濠作为驰骋边关多年的风云人物，在庙堂上纵横捭阖，也有心结，你一个娘们，明知宋高风早有婚配，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还有一个当剑圣的父亲，凭什么人家因为你武林盟主的女儿身份，就得休妻娶你？然后你一怒之下，就找人去毁了花圃？坏了那位女子的性命？换成是楚濠，早就调动麾下大军，杀个血流成河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楚濠到底不是那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虫宋高风，既然已是夫妻，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手底下还多出可供驱使的十数位江湖顶尖高手，一举三得，做了这么一笔赚得盆满钵盈的大买卖，枭雄楚濠对于这点心结，看得很轻。再者老盟主在金盆洗手的那天，被销毁面容的宋高风独力斩杀，也让女子这些年收敛了许多，大体上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在梳水国京城与其她诰命夫人广结善缘，为他楚濠增色不少，仕途顺畅许多，楚濠觉得这还得谢过当年姓宋的，让她吃过教训，否则吃苦头的就是自己了。

    此次离开京城之前，妻子暗中随行，现在就秘密住在州城之内，她提出这次踏平剑水山庄之后，老剑圣宋雨烧可以不用死，逃了就逃了，但是那个据说容貌酷似他母亲的孽障宋凤山，必须要挫骨扬灰，到时候她要亲手带着宋凤山的骨灰坛，在那对狗男女的坟头砸烂，要他们亲眼看着宋氏香火断绝。

    青蛇竹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犹可，最毒妇人心。

    不愧是他楚濠明媒正娶的妻子，好事！

    楚濠收回思绪，一手勒住马缰，一手遮住阳光，继续闲情逸致地远眺道路。

    此处官路宽阔，道路两侧亦是平坦，不但适合步卒结阵，骑军冲锋也算不得太过勉强，那个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惯了的宋老头子，真是不知死活的江湖莽夫，半点不通行军打仗，还敢逞英雄，该他和剑水山庄一起灰飞烟灭。

    楚濠看着那位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的江湖老人，扯了扯嘴角，放下手臂，手心摩挲着一柄皇帝御赐的黄金裁纸刀，笑道：“可惜了这份英雄气概，也好，以后世人提及此事，只会说我楚濠阵前斩杀了一位剑圣。”

    沙场多有万人敌之说，可惜那只是些狗屁文人的溢美之词，梳水国在内的十数国广袤版图上，确实有不容小觑的猛将，膂力惊人，擅长亲身陷阵，若有神驹坐骑，更是如虎添翼，可是万人敌？不存在的。

    楚濠身经百战，绝非躺在安乐窝享福的文人，不曾见识过此等神人。

    宋雨烧站在原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老人就不愿意后退一步，只是回首望去，有些无奈。

    你陈平安跑来凑什么热闹？

    陈平安此次出行，背上了装有降妖除魔的剑匣，绳索早已系紧系死。

    一路小跑到宋雨烧身边。

    老人隐约有些怒气，道：“在水榭那边，你与横刀山庄起了冲突，我当时曾说过‘行走江湖，生死自负’这八个字。陈平安，你知道这里头的意思吗？”

    陈平安点点头。

    宋雨烧气笑道：“你知道个屁！那王珊瑚以刀鞘顶端指向你，她这就是在行走江湖。那名刀庄扈从在人背后挽弓射箭，这也是。我孙子宋凤山，每次找人试剑，也是。我宋雨烧今天拦阻在大军之前，更是！”

    宋雨烧一番话说得疾风骤雨，最终只有一声叹息，“陈平安，你不该来的。”

    陈平安轻声道：“不管宋老前辈今天做什么，我只负责一件事，带着宋老前辈活着离开这里，就这么多，我不杀人。”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争取不杀人。”

    宋雨烧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劝说道：“现在双方等同于两军对峙，你说不杀人就能不杀人？你当是孩子过家家呢，大军之中，有数千骑军可以奔袭游曳，有重甲步卒结阵如山，更有数千张强弓劲弩对准你，二话不说就是大雨浇头的下场，更别提楚濠麾下还有十数位江湖好手，以及一些个手持兵家神弓的校尉都尉，是朝廷官府专门针对练气士和江湖宗师的国之重器，哪怕是我宋雨烧，若是给射中一箭要害，都要重伤！”

    陈平安反问道：“既然对方这么厉害，老前辈难道只是来送死？”

    宋雨烧沉声道：“我要擒贼先擒王，尽量一鼓作气拿下主帅楚濠，好让这支大军群龙无首，然后威胁楚濠交出那名女子。我一人行事，有五成把握，可你如果跟随我冲锋陷阵，一旦陷入包围，只会是我的累赘，所以听我一言，赶紧返回山庄，带着两个朋友远离是非之地。”

    宋雨烧仰起头，入夏时分，还有这等好似春光明媚的艳阳天，真是不错，转头对那个北方少年微笑道：“陈平安，好意心领了。但是我宋雨烧是生是死，剑水山庄是存是亡，都称得上是问心无愧，行走江湖，这还不够？很够了！”

    陈平安拍了拍腰间酒葫芦，灿烂笑道：“我跑起路来，真不是我吹牛，两条腿肯定比四条腿的战马还要快，而且我还有保命的压箱底宝贝，老前辈你不用担心我，只管放开手脚收拾那个楚濠。如果不是有这份底气，我今天不会露面的。”

    宋雨烧气急，恨不得一个板栗砸在这个榆木疙瘩的脑门上，“瓜皮！你小子真当自己的小破酒壶，是山上剑仙腰间的养剑葫了？再说了，你一个淬炼体魄的纯粹武夫，有了传说中的养剑葫芦，又有何用？！”

    陈平安挪动脚步，站在了宋雨烧身后，来到了一个不会被梳水国朝廷兵马看见的地方，重重一拍底款篆刻有“姜壶”的养剑葫，沉声道：“初一，有人瞧不起你呢，出来。”

    宋雨烧愣在那里。

    干啥呢？

    朱红色酒葫芦也没个动静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十五。”

    嗖一下，一缕惊世骇俗的碧绿剑光，迅猛掠出养剑葫，速度之快，堪称风驰电掣，晶莹剔透的那柄袖珍小剑，骤然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然后缓缓游荡起来，像是在跟主人陈平安邀功请赏。

    陈平安早就心里有数，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飞剑十五温驯听话，陈平安心意所至，十五就会剑尖所指，简直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至于初一这位大爷，那真是架子比天大，除非生死一线的险境，或是它自己感兴趣了，陈平安基本上使唤不动，不过对此陈平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奢望初一能够像十五那样，事事顺心，最少在几次关键时刻，初一从未坑过自己。

    宋雨烧惊讶道：“还真是一只大剑仙的养剑葫芦？！”

    陈平安咧嘴一笑。

    但是宋雨烧接下来的选择和话语，依然充满了老江湖的古板迂腐，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陈平安，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走吧，你能来此送行，已算情至意尽，既然你的武道之路，已是坦途，更身怀重宝，就更应该珍惜当下的安稳，走走走，莫要再婆婆妈妈，信不信我跟大军交手之前，先打你一个灰头土脸？！”

    宋雨烧厉色道：“我宋雨烧说到做到！”

    可也还是一个但是。

    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一身直愣愣的江湖气，竟是半点不输老江湖宋雨烧。

    那个穿草鞋，背木匣，腰间挎了个养剑葫，葫芦里有飞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的北方少年，对老人郑重其事道：“我陈平安，来自北方大骊龙泉郡槐黄县泥瓶巷，也在行走江湖！”

    老人转过身，大笑道：“瓜娃儿，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踏步向前，与老人并肩而立，“我还要回请你一顿火锅。”

    老人实在放心不下，虽然目视远方，不得不再问：“形势不妙，你真能想跑就跑得掉？”

    陈平安点头道：“我不但有养剑葫和飞剑护身，昨夜我还一口气写了二十张方寸符，能够帮我缩地成寸，真要逃命，那速度保管嗖嗖的，连我自己都要忍不住伸大拇指。”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说笑话，可老人转头仔细打量少年的神色，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人便放下心来，豪气干云，伸手按住“屹然”的剑柄，“好！那就等你小子请我吃这顿火锅！”

    陈平安突然轻声问道：“去酒楼吃火锅，能不能酒水自带？”

    多出了养剑葫、飞剑和什么方寸符，可那副扣扣搜搜的财迷德行，照旧。

    老人哈哈大笑道：“这有啥子阔以不阔以的，阔以得很！”

    宋雨烧一掠向前，长剑出竹鞘，剑气萦绕天地间，纵声大笑：“容我先行一步，为我殿后即可！”

    一方是两人而已，一方是万人大军。

    但是后者面对那一老一少的江湖中人，却人人如临大敌，当战鼓擂响，有些地方驻军出身的年轻士卒，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因为剑气近。

    对阵两名江湖莽夫，耗死对方就行了，不用讲究太沙场上的排兵布阵，无非是先头骑军冲锋，再适当拉开锋线，左右策应，尽量将箭雨全部覆盖那名梳水国剑圣破阵的路程，然后就是后方步兵起阵，刀盾手在前，长矛穿刺而出，形成一座层层叠叠的铜墙铁壁。

    除了梳水国军中制式步卒弓弩，还隐藏夹杂有从朝廷皇家库藏里取出的数十张神弓，由墨家匠人精心打造，一向为兵家武将倚重，箭尖篆刻有云纹符箓，箭杆以精铁铸造而成，箭羽为金色雕翎，一枝箭矢坚韧且沉重，故而寻常行伍神箭手都无法驾驭，唯有武道造诣不俗的军中力士才可拉满弓弦，威力极大，速度、射程和精度都要远胜一般强弓。

    最后在大将军楚濠四周，聚集了将近二十位江湖鹰犬，高手环卫，宋雨烧想要一人开阵，杀到楚濠身前，难如登天。

    但是楚濠知道自己稳操胜券，麾下三千能征善战的嫡系精骑，也能够不惧一个剑圣头衔，敢于正面冲锋，可不意味着手底下其余兵马，都能悍不畏死，楚濠久在沙场，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派人传话给几位地方驻军武将，此次战马践踏江湖，军中每战死一人，朝廷的抚恤金，是令人咂舌的一百两银子，阵亡士卒所在家族，一律免役十年！

    但是临阵胆敢退缩者，斩立决，而且还会按照边军律法处置，举族流徙千里！

    赏罚并下，如此一来，全军上下，唯有死战了。

    大将军楚濠策马立于迎风招展的威武大纛之下，志得意满。

    大军压境，江湖莽夫不过是螳臂当车，皇帝私下许诺自己，剑水山庄的家底，他楚濠半数可以收入囊中，用来犒赏此次楚氏大军的出兵，其余半数上缴国库，但是地方军伍的一切折损抚恤，需要他楚濠独力解决，不许劳烦兵部和户部。

    这点银子开销，只要将山庄抄家之后，楚濠还有莫大的赚头。

    宋雨烧没有第一时间掠向高空，去当那扎眼的箭靶子，低头弯腰，手持屹然，一路前奔，气势如虹，快若奔雷。

    与那已经拉开出一条整齐锋线的楚氏精骑，对撞而去。

    第一拨箭雨泼洒而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攒集黑点，激射而至，弓弦紧绷之后的骤然松开，发出嗡嗡响声。

    这还只是第一轮骑弓攒射。

    宋雨烧一脚重重踩在地面，本就迅猛的前掠愈发身影飘忽，整个人以更快速度前冲，同时手腕拧转，身形一旋，剑气翻滚，方圆数丈之内，磅礴剑气凝聚成团，然后猛然炸裂四溅。

    宋雨烧身后地面瞬间插满了画弧而落的箭矢，泥土翻裂，尘土四起。

    其余刚好迎面而来的箭矢，则被宋雨烧的四散剑气悉数击碎。

    虽然宋雨烧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剑气之盛，更让那些沙场将士大开眼界，可第二拨骑弓劲射，仍是有条不紊地紧随而至，纷纷如雨落。

    宋雨烧手持屹然，身形如陀螺迅猛旋转一圈，只见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四周，便瞬间多出了成百上千柄“屹然”剑，剑尖齐齐指向圈外。

    一气呵成，剑气千万。

    宋雨烧手中不再持剑，双指并拢作剑诀，指向高空，轻喝道：“去！”

    然后一跺脚，身前半个圆圈的剑阵，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向着手持枪矛冲撞而来的前排精骑，挥洒而去，一时间戳断了数十骑的马腿，更穿透了二十精骑的坐骑脖子，正面骑军冲锋的道路上，顿时人仰马翻。

    一把屹然剑飞升上空，在宋雨烧的剑诀牵引之下，剑气纵横，如一把大伞遮蔽雨水，当那些箭矢落在雨伞之上，无一例外，皆是以卵击石，粉碎不堪。

    两翼有两股精骑加速前冲，同时侧面骑弓倾斜射向宋雨烧，老人身后那剩下半圈剑气，飞快补上之前的半圆剑阵，再次飞射而出，两翼骑军又有数十骑战马当场暴毙，骑卒摔落马背，只是楚濠带兵的能耐在此凸显，那些骑卒除了极少数晕厥过去，绝大多数都飘然落地，或是翻滚起身，抽出腰间战刀，直接向宋雨烧扑杀而来。

    一个梳水国剑圣的头衔，所谓的江湖第一人，根本吓不住这些血水里泡过、尸骨堆里躺过的精悍健士。

    宝瓶洲中部以西地带，彩衣国在内周边十数国，以彩衣国兵马最多，是桌面上的第一强国，尤其是骑军数目冠绝诸国，只是真实战力如何，无论是盛产重甲步卒的古榆国，还是弓马熟谙、擅长骑战的松溪国，或是民风彪悍、步骑精锐的梳水国，都有资格嘲笑彩衣国边军的那些绣花枕头，曾经好不容易冒出头一个姓马的厉害武将，还给边关大佬排挤到了胭脂郡那个脂粉窝里头养老，这么一大块油腻肥肉，够彩衣国的接壤三国联手饱餐一顿了。

    楚濠此次亲自带兵震慑江湖，除了妻子的私人恩怨，其实根源还是要争夺那个征伐彩衣国的主帅身份，好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朝野声望，否则哪怕皇帝陛下内心的人选，更倾向于楚濠，可难免会惹来一些功勋老人、宗室权贵的非议。

    自己送上门的这颗剑圣头颅，分量不比一座剑水山庄轻。

    大阵重重保护之下的楚濠忍不住笑道：“天助我也。宋雨烧，杀，只管杀，等你到了强弩之末，看你还怎么耍威风。我楚濠很快就会手握十数万边军，挥师北上，等到我拿下彩衣国的灭国头功，宝瓶洲十年一度的观湖书院武将大评，说不定就要有我楚濠的一席之地！北边那个大骊宋长镜，不过是仗着皇亲国戚，真要谈沙场用兵的真本事，一个茹毛饮血的北方蛮子，算个什么东西！”

    楚濠握紧那把御赐裁纸刀，笑意愈浓，忍不住重复了一句“天助我也！”

    道路之上，一人迎敌对峙骑军的宋雨烧，在成功挡住两拨箭雨后，已经距离前方骑阵不过五十步，以他的前奔速度，骑军已经放弃骑射，以再熟悉不过的冲锋凿阵姿态，蛮横撞向那个黑衣老人。

    宋雨烧心神微动，前奔途中，横移数步，躲过一枝极其迅猛的阴险箭矢，声势远远胜过之前以量取胜的骑卒攒射，之后老人三次转换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躲避掉特制箭矢，双指剑诀一摇，驾驭空中那把长剑下坠前冲，大笑道：“斩马开阵！”

    那些从马背摔落的持刀骑卒，有心死战，却人人战刀落在空处，只觉得一股虚无缥缈的青烟擦肩而过，眼前就再无黑衣老人的身影。

    屹然如飞剑前掠，如蛟龙游走江河之中，数骑战马眨眼之间就被斩断马腿，长剑只管为后边的主人开辟一条畅通无阻的前行之路，或刺透战马背脊，或在马侧滑出一条巨大的血槽，或从腹部划拉出一大团鲜血淋漓的肠子，所到之处，战马倒地，骑卒坠落，然后就是一道淡薄如烟雾的身影，潇洒前掠。

    战力卓越的精骑冲阵，就这样被梳水国剑圣一穿而过。

    宋雨烧成功凿开第一座阵型后，前方却是盾牌如山，一线排开，缝隙之间刀光凛凛，更有长矛如林微斜耸峙，足足一人半高，整齐矛头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绽放出沙场独有的惊人气势。

    若是高高跃起，从空中掠向那杆主将所在的大纛，楚氏大军的待客之道，一定会是列在矛阵后方的步弓，向上劲射。

    之前由于宋雨烧破阵速度太快，步弓抛射没有派上用场，但这绝对不代表步弓没了威慑力，更不提其中还夹杂有朝廷奉若珍宝的一张张墨家神弓。

    宋雨烧强提一口新气，体内气机流转如洪水汹涌倾泻，就在此时，在宋雨烧视野不及的步阵后方，早有数名依附朝廷的梳水国江湖顶尖高手，踩着士卒的脑袋和肩头，联袂扑杀而来，算准了宋雨烧的换气间隙，高高越过那片密集枪林，各怀利器，刚好宋雨烧对当头劈下。

    宋雨烧脚尖轻点，不退反进，一手握住屹然长剑，一剑横扫，对着空中懒腰斩去。

    算到了宋雨烧要换气，但是武道境界有差，这位世人眼中的江湖宗师，根本不知道六境武人的气机流转之快！

    三名兵器各异的四境小宗师，竟是当场被那道半弧剑气拦腰斩断。

    江湖出身，死在沙场。

    不知道那三人会不会死不瞑目。

    宋雨烧又一剑笔直斩下，身披重甲的大阵步卒四五人，以及他们身后数人，同时被这道直直裂空而至的剑气，连人带甲胄和兵器，一起被斩得粉碎，周边步卒一身铁甲顿时洒满鲜血和断肢残骸，好在重甲步阵素来以稳固著称于世，在步阵被剑气斩出一条道路后，几乎瞬间后方步卒就涌上前方，疯狂补足缺口，左右两侧步卒也有意识地向中间靠拢。

    沙场厮杀，浑不怕死，未必能活，可怕死之徒，往往必死。

    宋雨烧借着道路开辟又合拢的眨眼功夫，看到了步阵大致厚度，心中微微叹息，脚尖一点，手持屹然，仍是只能身形跃起，一抹剑气肆意挥洒而出，砍断了前边数排的密集枪林，同时骤然攥紧长剑，一身剑意布满剑身，剑气大震，宋雨烧如手持一轮圆月，仿佛能够与头顶大日争夺光辉！

    宋雨烧大喝一声，身形拔高一丈有余，剑意与剑气同时暴涨，原本大如玉盘的那轮圆月，骤然间变得无比巨大，将宋雨烧笼罩其中，任由如雨箭矢激射，不改那条直线规矩，向那杆大纛凌空滚走而去，箭矢击中圆月之后，悉数箭尖破损，箭杆崩碎。

    在黑衣老人二度破阵之时，身后远处的背剑少年，没有袖手旁观，也开始向前奔跑，动若脱兔，无比矫健。

    楚氏嫡系骑军当然没有拨转马头的必要，徒惹骑步相互干扰而已，于是自然而然就将满腔怒火撒在少年头上。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一个享誉江湖一甲子之久的梳水国剑圣，悍然破阵也就罢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江湖少年郎，也是这般难缠，背剑少年的身形实在是太快了，一步就能跨出两三丈远，而是在方寸之地的辗转腾挪极其灵活，不但躲过了四五枝角度刁钻的墨家箭矢，一轮箭雨同样被他一冲而过。

    期间只要是在他前行路上、避无可避的箭矢，少年就干脆以双手拨开势大力沉的箭矢，当少年与骑军面对面撞上的时候，原本借助战马前冲之迅猛势头，可谓占尽优势。

    可是暂且不知江湖根脚的少年，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精骑冲锋的缝隙之间，一穿而过，偶有交手，他或是一拳猛锤战马侧部，打得连人带马一起横飞出去两三丈，或是以肩头斜撞，同样是马蹄腾空、人马俱翻的凄惨下场。

    最后他更是轻轻跃起，踩在一骑马背之上，蜻蜓点水，在后方数骑的马头或是战马背脊上一闪而逝，让那些骑卒只觉得如一阵清风拂面，刀是劈出了，枪矛也有刺出，但就是无法成功捉到那少年的哪怕一片衣角。

    绝对是四境巅峰，甚至是五境的武道宗师！

    一名骑将手持精制长槊，精准刺向空中少年的脖颈，暴喝道：“去死！”

    陈平安歪过脖子，刚好躲过长槊刺杀，同时探手攥住那杆沙场骑将皆梦寐以求的马槊，骑将哪怕手心血肉模糊，手中那杆祖传的心爱长槊仍是被脱手夺走，陈平安在空中转换为双手握槊姿势，往地面重重一戳，韧性超群的长槊如弓弦崩出一个大弧度，砰然一下沉闷响声，陈平安竟是被高高抛向空中七八丈之高。

    手中依旧倒持长槊一端，并未将其舍弃。

    满脸坚毅的背剑少年，在一大群回头远望的骑军视野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一位御风飞掠的神仙中人，落在了骑阵之后的步阵之前空地上，少年衣袖飘摇，双脚落地后，并不停歇，一步后撤，抡起手臂，使劲向高空轰然丢掷出那杆马槊，然后做出一个拍打腰间酒壶的动作后，一跃而起，身形瞬间消逝不见，好像是仙人用上了缩地千里的神通，然后就看到少年匪夷所思地踩在了长槊之上，一脚前一脚后，又似传说中的剑仙御剑之姿，充满了沙场武人很难领会的那份逍遥写意。

    若是不提敌对阵营，恐怕有人都要忍不住喝一声彩。

    然后更加让人跳脚大骂的一幕发生了。

    那少年在大阵上方，踩着长槊向前御风飞掠不说，竟然还摘下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

    众人恨得牙痒痒之余，可在内心最深处，何尝不是有些……心神往之？！

    沙场惨烈，江湖豪气。

    原本两者天差地别，就像先前那位梳水国剑圣的破阵，尤其是剑气劈斩步阵的时候，何等惨烈血腥？

    但是这位背剑少年，一路前行，未杀一人，只是一言不发紧随黑衣老人破阵向前，同样是破阵，偏偏就是这般风流。

    因为长槊前掠太过迅猛，而且这个举动又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方阵步弓手有些犯迷糊，但是在领军武将的呵斥号令之下，专门让军中膂力最强健的那拨锐士，以强弓拦截射杀此人，当然那些有资格持有墨家神弓的沙场强者，更不用多说，早已挽弓如满月，一枝枝兵家重宝，激射尾随而去。

    异象横生，又有让人瞠目结舌的意外出现。

    只见从背剑少年别回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当中，突然掠出一雪白一幽绿两道绚烂流萤，在长槊之下，一一击碎箭矢。

    根本不用少年躲避，一拨拨数量较少却极俱威慑的箭矢，全部无功而坠。

    飞掠数十丈距离后，双脚站立的马槊已经开始下坠，陈平安一踩长槊，不再计较这杆长槊的摔向大地，身形拔高，扶摇直上，刚好躲过一名江湖顶尖剑客的腾空截杀，后者遗憾落地，回头望去，眼神凶狠，满脸愤懑。

    如果自己先前拦不下宋雨烧，被几乎无懈可击的磅礴剑气，劈得倒退撞入大阵之中，还算情有可原，那么连一个无名少年都没沾到边，算怎么回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大将军楚濠那边，坦然享受荣华富贵？

    更前方，距离主帅大纛不过百余步，笼罩住宋雨烧的那团浑然剑气，本就已经被无数枪矛和箭矢阻滞得折损严重，加上络绎不绝的十数位江湖好手先后扑杀，所以当一道青绿剑气裹挟风雷声而来，宋雨烧横剑在前，那道粗如青色蟒蛇的剑气，虽然终于破开了老人的圆月剑阵，却也被长剑屹然一切为二，从老人身侧呼啸而过，身后数十位重甲步卒当场毙命。

    宋雨烧收起横剑式，嘴角渗出血丝，哪怕如此，仍是不敢轻易换气。

    因为在百步之外的出剑之人，是一位最少五境的剑道宗师。

    那人就站在大纛之下，位于大将军楚濠身边，一袭青绿长袍，一手负后，一手剑尖直指宋雨烧。

    这人年纪不大，瞧着相貌约莫三十岁出头，但是真实年龄可能已经四十，手中长剑，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而是一截光泽可人的青竹，长两尺六寸，倒是与剑等长。

    他傲然站在马背之上，矮了人头许多的大将军楚濠，对此不以为意，满脸开怀笑意。

    以青竹作剑的剑客微笑道：“宋雨烧那把剑的竹鞘不错，楚将军，能否赠送给我？”

    楚濠豪迈笑道：“有何不可？别说是竹鞘，连剑一并送你了！”

    剑客摇头笑道：“那倒不用，一把屹然剑，楚将军若是能够送给你们皇帝陛下，以示江湖对朝廷俯首称臣，也是一桩美谈。”

    楚濠恍然大悟，拍掌大笑道：“还是青竹剑仙想得周到，如此最好！”

    宋雨烧屏气凝神，站在一处武卒自行避让而出的小空地上。

    正是松溪国青竹剑仙的年轻剑客，笑问道：“宋老剑圣，你信不信，在你换气之时，就是丧命之际。”

    宋雨烧脸色冷漠。

    老人身后传出阵阵哗然。

    楚濠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模样的小东西，捏在手心，然后歪了歪脖子，很快身边就走出两位呼吸绵长的白发老者，一位身穿锦袍，双指捻有一张青色符箓，符文是金色字体。一位身材魁梧，手持双斧，斧上篆刻有祥云篆纹。两人都不曾披挂甲胄，显然不是军中将士。

    两人都望向了宋雨烧身后，相较于青竹剑仙的从容淡定，两位随军老人都有些神情凝重。

    身为梳水国皇家供奉的大练气士，他们知道一位养育出本命飞剑的剑修，无论年老年少，一旦不惜性命做困兽之斗，意味着什么。

    楚濠轻声道：“你们一人帮助青竹剑仙速战速决，斩杀宋雨烧，一人务必拖住那个少年。”

    持双斧的壮汉大步走向宋雨烧，狞笑道：“就由我来逼着老家伙换气！”

    锦袍老人笑意微涩，收敛心神，轻飘飘向空中丢出那张珍藏多年的青纸符箓，大敌当前，再心疼也没办法了。

    符箓升空之后，转瞬消逝。

    它刹那之间出现在一百五十步之外，金光爆炸开来，最后一尊金甲武将轰然落地，身高两丈，站在步阵人群之中，显得尤为鹤立鸡群，它手持一杆大戟，那副庄严金甲之内，唯有银光流转，武将并无实质身躯。

    陈平安一路飞奔，看似凌空虚渡，实则是每一次落脚之处，都踩在了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之上。

    若说陈平安是个死脑筋的人，肯定没错。

    可是当他开始独自行走江湖，比起当初那个喜欢一跃过溪的泥瓶巷少年，陈平安其实已经变了许多。

    此刻看到不远处那尊金甲银身的力士，手持一杆金色大戟，蓄势待发，死死盯住了他。

    陈平安心神未凛，在胭脂郡崇妙道人就有两尊黄铜力士护驾，好像一尊品相高的符箓派黄铜力士，就能够媲美三境武夫，眼前这尊身高两丈的金甲力士，估计最少也是四境武夫的战力，甚至有可能是五境实力。

    只不过在练拳之初，就敢正面叫板一头正阳山的搬山老猿。

    当陈平安一根筋起来的时候，还真不怵谁。

    厚积薄发，灵光乍现。

    陈平安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伸手绕后，握住了那柄槐木剑。

    同时在心中默念道：“初一，十五，去帮宋老前辈对付那剑客和壮汉，这尊力士我自己应付。”

    相距不过二十步了，陈平安脚下那两抹剑光，一左一右，画弧绕过了那尊开始重重踩踏大地、持大戟前奔的金甲力士。

    还保持伸手在后，握住木剑剑柄的陈平安一跃而去，喊道：“宋老前辈，只管放心换气！”

    大敌当前，魁梧壮汉的双斧即将劈砍而来，更有青竹剑仙虎视眈眈，宋雨烧会心一笑，竟然就真的换气了。

    站在马背之上的青竹剑仙一剑劈出。

    人在空中的陈平安碎碎念叨着谁都听不到的言语，然后整个人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空灵境界。

    物我两忘，剑心澄澈。

    曾有古寺槐木一剑，轻描淡写就劈开粉袍大妖的金光大阵。

    既然力有未逮，那我今天出剑就与学拳一样，一拳一拳慢慢来，总有打出百万拳的那一天。先只取其意，不学其形！

    一剑只管递出！

    有山开山，有水断水！

    体内十八停剑气再无半点收敛，如洪水决堤一般，冲过一座座早已被当今剑修视为鸡肋的冷僻气府。

    陈平安一瞬间猛然拔出槐木剑，带起了他自己看不到的璀璨剑气，对着那尊两丈高的金甲力士就是一剑斩去。

    连同巨大长戟，金甲武将被哗啦啦一下一斩而开！

    双脚落地的陈平安抬起头，眼前那尊金甲力士身上出现倾斜的巨大缝隙，银光迸射，金甲碎裂。

    在他身前颓然倒地，然后轰然粉碎，一地的金光银芒，漫天飞扬。

    满头汗水双膝微蹲的陈平安，有片刻恍惚，但是很快就回过神，直起腰杆，握紧手中槐木剑。

    行走江湖，我有一剑！

    少年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想要宣泄心中积郁，在万人大军之中，手持一剑功成的槐木剑，少年放声道：“大骊陈平安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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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风雨如晦

    战场上死寂一片，以少年为圆心的一大圈军阵，在片刻错愕之后，就掀起整齐的铁甲震动声响，大军作战，可不是来看热闹的，一时间长矛攒簇，弓弩挽起，全部对准了那位自称大骊人氏的少年剑仙。

    然后陈平安做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动作，左手将槐木剑放回木匣，右手娴熟摘下酒葫芦，然后猛然间高高举起左手，好像是在跟梳水国大军说：各位稍等片刻，容我喝过酒再打不迟。

    顿时惹来了一阵潮水般的哗然，便是一些能征善战的校尉都尉，都有些面面相觑，这位一剑斩金甲的少年剑仙，难不成真是一位万人敌？方能如此从头到尾，闲庭信步，一路长驱直入，视万人大军如无物？这场憋屈仗，还怎么打！总不能让兄弟们拿性命去填一个无底洞吧？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是很高，可天底下的沙场袍泽之间，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身边熟悉一条条鲜活生命，变成一堆死物银子？

    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都已立下战功，无形中又助涨了陈平安的那种无敌假象。

    青竹剑仙的那一剑劈斩向宋雨烧的剑气，如一线潮水汹涌前冲，却被肆意飞掠的初一，不断在一线潮当中穿梭，点点滴滴陆续蚕食殆尽。而双手巨斧的梳水国兵家修士，被速度快到吓人的十五直指眉心，吓得魁梧壮汉不得不收起攻势，他可不愿与宋雨烧以命换命，不断以双斧遮挡在身体四周，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咚，双斧更是火星四溅。

    宋雨烧顺势换了一口新气，手臂横伸出去，持有剑芒吐露的屹然，腰挂竹鞘，浑身剑意暴涨，一袭黑衣无风而飘荡，能够再次放手一战，快意至极。

    陈平安在抬起手臂故弄玄虚之后，仰头喝酒的同事，在心中默念道：“初一，十五，继续缠住你们的对手，招式花里花哨一点……也无妨！”

    飞剑初一如同纠缠不休的无赖汉，盯上了青竹剑仙这位“小娘们”，十五更是将那柄重器双斧给啃咬得面目全非，满是坑坑洼洼，让魁梧汉子心疼不已。

    眼力与修为都高出众人一头的青竹剑仙，这位志在梳水国老剑圣项上头颅的剑道宗师，在抵御初一的间隙，满脸杀气地愤怒出声，一语道破天机：“那少年两次喝酒是假，换气是真！”

    武道宗师之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陈平安已经放下手臂，将养剑葫别在了腰间，跃过大军步阵，朝那青竹剑仙咧嘴一笑。

    换了一身新气象的宋雨烧火上浇油，大笑道：“瓜皮！”

    先前以符箓请出一尊金甲力士的锦袍老者，在丧失了压箱底的宝贝后，苦笑一声，双手捻出三张青色符箓，只是符文不再是金色，一张银色两张朱字，再度丢掷而出，又是三尊道家符箓派的力士轰然落地，并肩而立，拦在主将大纛之前，一尊银甲力士，两尊黄铜力士。

    当宋雨烧和少年剑仙联袂杀到大纛眼前，无形之中，敌对双方已经攻守转换。

    如果没有后者，宋雨烧其实已经战死于此。

    可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搅局者，宋雨烧反而占了些优势。

    楚濠对于战场形势的判断，无比清晰，半辈子戎马生涯，大小三十余场战役，尚无败绩，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所以这位脸色阴沉的大将军，悄悄将武夫真气灌入手中那枚银锭模样的兵家重宝，这枚他夫人当年那笔丰厚嫁妆中最珍贵的甲丸，瞬间如水银在楚濠披挂甲胄外边流淌，原本黑漆漆的军方重甲，变成了一副布满云纹古篆的雪白宝甲，名为神人承露甲，山上俗称甘露甲。

    虽是兵家甲丸中的最下等品秩，可遍观梳水国在内十数国，没有任何一位统军大将能够拥有此物，当然不是这些手握雄兵的国之砥柱们兜里没钱，而是有价无市，否则别说是价值一千五百枚雪花钱，就是价格再往上翻一番，武将们都愿意砸锅卖铁购买一副，三千枚山上雪花钱，三十万两银子，换来一张最好的保命符，谁不愿意掏这笔银子？根本买不着而已。

    山上兵家修士几乎全部垄断了甲丸，而剑修之外的练气士，淬炼体魄无法媲美前两者，因此更想要购置甲丸作为护身符，哪里轮得到山下的武人莽夫染指？那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宋雨烧开始前掠，再无后顾之忧，一人一剑，愈发一往无前。

    因为有陈平安帮着殿后。

    陈平安大笑一声，一步向前，跨出两丈多远，“回来！”

    初一不情不愿地放过青竹剑仙，慢悠悠掠回，显然有些闹脾气。

    飞剑十五则转瞬间就环绕在陈平安四周，为他阻挡那些蜂拥而至的矛尖和箭矢。

    始终站在战马背脊上的青竹剑仙叹息一声，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宋雨烧腰间竹鞘，这位江湖声望还要压过宋凤山一头的松溪国剑仙，身体后倾，脚尖一点，瞬间后掠出去，在空中转身，一脚脚踩在大纛后方的士卒头顶之上，就这样飘然远遁，彻底离开这支梳水国大军后，年轻剑仙收起那截青竹悬挂腰间，往州城方向缓缓行去，回望那杆大纛，惋惜道：“再想要趁机夺取那把青神山竹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牛年马月。这宋雨烧此次能活下来的话，怎么都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吧？”

    青竹剑仙这一临阵脱逃，梳水国朝廷大军马上开始军心大乱，楚濠眼神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几处地方驻军的步阵，只比炸营略好一些，照理来说，不该如此自乱阵脚才对，这四支梳水国关隘驻军，虽然战力远远不如自己嫡系兵马，可有两支精锐步军老营，曾经在边境战事熏陶过多年，远远不至于如此不堪。

    当楚濠看到一位地方驻军的统兵武将，非但没有制止近乎糜烂的糟糕局势，反而高坐马背，双臂环胸，好似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楚濠顿时脸色铁青，气得咬紧牙关，恨不得策马飞奔过去，乱刀将其砍成肉泥。

    楚濠脸色大变，抬起屁股，举目眺望，不知何时，大致按兵不动的驻军厚实步阵，反而成为阻碍楚氏嫡系精骑救驾的存在，已经将大纛下的自己和数十骑贴身扈从，与三千精骑隔绝。

    宋雨烧一人对敌持斧壮汉和锦袍老者请出的符箓力士，犹有余力，始终在观察楚濠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逐渐发现了事态发展的古怪之处，步阵的迅猛攻势缓缓下降，除了那拨聚拢起来围攻自己的江湖高手，军中箭矢、枪矛越来越稀疏，最后干脆就变成隔岸观火，看戏一般。而且不断有都尉校尉模样的武将在步阵缝隙策马游曳，不断与一些下属伍长和精锐士卒诉说什么。

    宋雨烧一剑将一尊黄铜力士拦腰斩断，被打回原形的符箓在空中化作灰烬，又一剑划过两柄巨斧，一长串火星绚烂炸裂开来，向四面八方激射散开，那些由斧头碎屑化成的滚烫火星，在远处士卒的甲胄上崩碎，两两敲击，甚至会发出细微的金石声，由此可见，战场上那位梳水国武道第一人的修为，是何等惊世骇俗。

    一剑逼退梳水国朝廷供奉的兵家修士后，宋雨烧以剑尖指向楚濠，微笑道：“老夫此次远道相迎，只请大将军楚濠一人去山庄做客，其余人等，愿意死战就死战，屹然剑下，生死自负！”

    大纛之下，出现轰然一声巨响。

    原来是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将与十余位江湖高手的战场，且战且行，不露声色地搬到了距离大纛不过五十步的地方，然后将后背托付给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悄悄使出一张方寸符，直接越过了宋雨烧和两位练气士的那处小战场，出现在了身穿甘露甲的大将军楚濠马前十步外！一个箭步，重重踏地，然后身形倾斜向上，右手一拳打在那匹骏马的马头之上，打得高头大马头颅粉碎、双腿断裂，用兵才华在梳水国首屈一指，武道境界其实才三境的楚濠顿时向前扑倒，结果刚好被陈平安左手一拳砸在胸口，虽然甘露甲蕴含的灵气，几乎同时凝聚在了陈平安拳头击中地带，可是楚濠仍是被一拳砸向天空，重重摔落在三四丈外的地面，在官道上溅起一阵尘土。

    陈平安继续前奔，一楚氏精骑扈从愤然纵马前冲，骑术精湛的扈从勒紧缰绳，驾驭坐骑高高抬起两只马蹄，朝那位少年剑仙的脑袋上重重踩去！

    陈平安一个加速前冲，弯腰出现马腹那边，然后瞬间挺直腰杆，一肩撞去，撞得一匹战马竟是四蹄悬空，向后倒飞出去！

    陈平安笔直向前，双脚骤然发力，如在家乡少年鹰隼过溪涧的那一幕，如出一辙，刚刚挣扎起身的楚濠就被一拳砸在头顶，打得一副兵家甘露甲灵光绽放，刺眼异常，楚濠本人则再次晕乎乎向后倒去，白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陈平安也已经来到这位立誓要跻身一洲十大武将之列的家伙身边，蹲下身，伸手握住楚濠的脖颈，然后站起身，将那位梳水国大将军的脖子悬空提到自己肩头高度，晃了晃，转头对宋雨烧笑道：“宋老前辈，抓住他了！”

    大势已去，两位皇家供奉练气士视线交汇，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宋雨烧没有咄咄逼人，收起屹然剑放回竹鞘，对两位梳水国顶尖练气士拱手抱拳：“多有得罪。麻烦你们捎句话给皇帝陛下，以后不论朝廷如何处置，老夫与剑水山庄都一一接下。”

    然后老人就一掠向前，剑气如雨落，那些拼命冲向陈平安的数十楚氏扈从精骑，马腿被悉数砍断。

    老人飘落在陈平安身边，“走！只要离开战阵，你我返回山庄，就安全了。这支朝廷兵马人心涣散，暂时已经没有威胁。”

    整个梳水国步军陷入沉默。

    远方被阻拦在步阵之外的楚氏精骑，大概是意识到大纛这边的异样，与步阵沟通无果后，在一位骑将的率领下，开始呼啸冲阵，既不敢与这支精骑刀矛相向、又不敢擅自散阵的前方步阵，这才慢腾腾向两侧分散，尽量让出一条可供骑军驰骋的道路。

    陈平安低声道：“我还能用一次方寸符。”

    宋雨烧笑道：“那这次还我为你殿后，记得别掉头凿阵了，就往右手边撤退，咱们走山路返回，否则楚氏三千精骑还是有点难缠的。”

    陈平安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拽着楚濠的脖子，动用了那张方寸符。

    众人这才知道为何少年剑仙能够数次在原地消失。

    少年身形不见踪迹，可是大将军楚濠整个人几乎是横着飘荡的，就像是一只女子长袖拖曳在空中。

    在剑仙少年终于显出身形后，又开始展现出了御风远游的神仙风采。

    只是不知为何，背剑少年开始的时候，出现一个踉跄，在那之后才在高空如履平地。

    宋雨烧一掠而去，跟随陈平安远离战场，数次起起落落，很快就与陈平安变作两粒黑点，最终进入官道两侧远处的山林之中。

    进了山岭树林，其实就大局已定。宋雨烧想到先前陈平安的那次踉跄，忧心问道：“受了内伤？”

    陈平安笑着摇头，“有位小祖宗在跟我闹别扭呢，没事。”

    第一次在大军头顶御风而行，其实是踩在了初一十五之上，第二次，初一就不乐意了，故意让陈平安踩了一个空，然后它就返回养剑葫内睡大觉，所幸十五飞掠速度极快，完全跟得上陈平安的脚步。

    宋雨烧感慨道：“传说中北方有成功跻身武神境的武道宗师，不但能够随意悬停虚空，还能够御风飞行，正如剑仙御剑一般。”

    记起朱河当初在棋墩山所说，陈平安嗯了一声，脱口而出道：“那是武道第八境，叫做羽化境。因为可以御风，所以又被称为‘远游境’，很潇洒的。”

    宋雨烧疑惑道：“六境之上，难道不是统称为武神境？”

    陈平安也有些茫然，摇头道：“我听说不是啊，六境之上确实是开始讲究炼神了，可好像还没资格被尊为武神，我只知道第七境金身境，才有资格被喊为小宗师，第八境羽化境，第九境山巅境，然后还有第十境，如今我们大骊就有一位，藩王宋长镜，是我在家乡泥瓶巷隔壁一个家伙的皇叔，我在巷子里见过宋长镜一面，是很厉害，看着就是高手。”

    梳水国老剑圣只觉得在听天书一般。

    陈平安一看老前辈的脸色，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

    比如传授自己拳法和打熬三境武道的光脚老人，就是一位十境武夫，而且早年崔姓老人，还是宝瓶洲时隔数百年后的第一位十境大宗师……

    宋雨烧很快释然，笑道：“井底之蛙，不过如此了。无妨无妨，只要武道六境之上还有大风光，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否则世间美景都给山上神仙瞧了去，我辈武夫岂不是半点颜面不存？本就不该如此！”

    一只手还拎着楚濠的陈平安使劲点头。

    心想如果宋老前辈能够去自己家乡，肯定跟竹楼那个家伙气味相投。

    终究还是有些人，不会因为双方武道境界的悬殊，就不会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身边这位宋老前辈，在陈平安眼中，很了不得，所以不管老人到了哪里，遇上了谁，都会让人敬重。

    在楚濠的那口真气流逝殆尽后，甘露甲恢复成为银锭模样，坠落在地，陈平安以脚尖挑起，收入囊中。

    然后他微微使劲，手腕一抖，又将那位悄然醒来却不敢睁眼的楚大将军，给拧得晕死过去。

    宋雨烧会心一笑。

    遇上这么一位“大骊少年剑仙”，也算楚濠“洪福齐天”了。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

    宋雨烧叹了口气，“三千精骑再救主心切，都不敢傻乎乎杀向剑水山庄的，这支朝廷大军之中，明显有我孙子凤山的谋划，已经乱成一锅粥，更不会辅佐楚氏精骑出兵了，只会退回州城那边，静观其变。”

    宋雨烧脸上有些阴霾，“但是彩衣国剑神暴毙，胭脂郡出现魔头作祟，再加上我们剑水山庄……我觉得书院要出手了。”

    陈平安问道：“书院？是那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吗？”

    宋雨烧唏嘘道：“是啊。宝瓶洲千年以来，山上山下大致上相安无事，各国朝廷，都是书院的功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剑水山庄却有可能站在了观湖书院的对面，一旦书院的夫子先生们露面，山庄恐怕就要如同这支朝廷兵马，人心散尽，山庄的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啊。”

    陈平安对于观湖书院，有些印象，一是这座书院，跟齐先生创立的原山崖书院齐名，二是嫁衣女鬼那桩风波，在一起从大隋返回黄庭国途中，少年崔瀺闲来无事，便提起过一些匪夷所思地内幕，与观湖书院的读书人有关联。最后就是观湖书院的那位君子第一人，崔明皇，曾经代表宝瓶洲儒家进入骊珠洞天。

    但是为何好似如书上所讲，敢于大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宋老前辈，提起书院的时候，会是这般复杂的情绪。

    宋雨烧自嘲道：“面对书院，束手就擒不至于，拼死一战也没胆量。愁啊！”

    陈平安不太理解。

    宋雨烧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双手负后，在山林间放缓脚步，望向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树叶，像一粒粒金子撒落在地上，沉默片刻的老人，最终无奈道：“难道你不知道，书院先生们的言语，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吗？我曾经亲眼见识过一位观湖书院的贤人，年纪轻轻，就能够让彩衣国剑神出门远迎，与他讨教道德学问，年轻贤人高冠博带，正襟危坐，与如那位蒙学稚童的剑神相对而坐，那份巍峨气度，真是另一种无敌。”

    宋雨烧笑了笑，“所以说啊，一百个一千个宋雨烧，都敌不过书院夫子的一句‘你错了，你当罚’。”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书院的夫子先生们，说得没有道理呢？如果君子贤人也犯了错，应当如何？”

    宋雨烧笑道：“上边自有圣人教诲。”

    陈平安若有所思，拎着一位大将军的脖子，后者双脚拖曳在林间地面上，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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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

    大战之后，需要休养，这是常理。因为朝廷大军已经不构成威胁，山庄又有宋凤山坐镇，宋雨烧就不急于赶回去，只等楚濠下次清醒过来，他要询问一些事情。

    一位登堂入室的纯粹武夫，只要不伤及体魄根本、神魂元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就可以恢复巅峰，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宋雨烧原本以为的“武神境”，也就是陈平安所谓的金身、羽化和山巅三境，相传新旧两口真气的转换，刹那之间就能够完成，外人根本无法洞悉真相，当然就没有了破绽，青竹剑仙先前在战场上的守株待兔，就不可能出现，故而宝瓶洲中部江湖一直流传个说法，霸气十足，叫“武神战死之前，皆为巅峰”，不过宋雨烧只是道听途说，陈平安只知道境界划分，对于炼神三境的武道山顶风光，依旧云遮雾绕。

    宋雨烧看到陈平安脸色不太好，这有些反常，照理说武夫脱离战场后，一身气象应该趋于稳当才对，陈平安反而显露出一些疲态，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受了暗伤？”

    陈平安先察看了一下楚濠，呼吸缓慢平稳，好像暂时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可陈平安二话不说，仿佛少年时代跟随刘羡阳漫山遍野逛荡，抓住山蛇之后，只要一抖蛇身，就能将其舒筋散骨，又是一抖手腕，将梳水国大将军彻底震晕昏死。

    原本自以为遮掩极佳的楚濠心中哀嚎，两眼一黑，再无知觉。摊上这么个不讲江湖道义的狗屁剑仙，他这回是真没辙了。

    陈平安这才跟宋雨烧解释道：“因为不是山上的剑修，所以我驾驭两把飞剑，需要耗费不少心意，它们虽然离开养剑葫后，能够自行杀敌，但是仍然需要我分出一些神意在飞剑上，类似它们的剑鞘吧，否则它们不会在气府或者养剑葫外滞留太久，而且方寸符用得有点多了，加上两次换气有点仓促，现在有点难受，不过没关系，只要近期没有大战，就能靠呼吸吐纳一点点补回来。”

    宋雨烧如释重负，行走在山林之间，树荫与阳光相得益彰，老人心旷神怡，既有心结打开的缘故，更因为认识了一位能够托付性命的往年小友，而对江湖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哪怕人心不古，可江湖还在。

    老人突然笑道：“陈平安，虽说你有了一只养剑葫，就不用像剑仙那般每次出手，事后都要耗费一定天材地宝，来修缮缝补本命飞剑的瑕疵，但是一码归一码，楚濠竟然请出了那位松溪国青竹剑仙压阵，这次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肯定要栽在大军围困之中，所以回了山庄，我会拿所有小雪钱，作为馈赠报答，数目不多，这么多年也就攒下不到两千枚，凤山去仙家渡口购买‘沧水’，又用掉半数，所以只能给你八九百枚小雪钱。”

    老人说到这些，有些难为情，自嘲道：“不曾想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一条命，才值不到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宋老前辈，我只要三四百枚小雪钱就够了，不用全部给我，宋凤山以后肯定还用得着。”

    虽然在飞剑十五这件方寸物当中，放着青衣小童当初购买普通蛇胆石的一堆雪花钱，还有八枚更加珍贵的小暑钱，不算少了。可是陈平安在魏檗的引荐下，亲眼见识过牛角山包袱斋的景象，担心随后到了那座仙家渡口，一旦遇上心仪的山上物件，会遗憾错过。

    至于宋老前辈和剑水山庄，陈平安相信老人说的那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选择收下钱，又不全收，在宋雨烧的意料之外，老人忍俊不禁道：“你倒是客气……也不客气！晓不晓得老一辈江湖人，会怎么说吗？会拍着胸脯说一句‘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若是把我当兄弟，就莫要再谈此事，否则兄弟都么得做了。’”

    陈平安摇头道：“欠人情比欠钱，更难受，最少我是这样。”

    宋雨烧对此深有体会，点头道：“确实如此。”

    老人最后补充了一句，“理该如此。”

    山林间山风吹拂，绿叶婆娑，树荫清凉。

    因为顾及陈平安的身体状态，宋雨烧行走不快，不过既无什么风波压在心头，老人就当沿路赏景了，宋雨烧只是提醒了一声陈平安，下次楚濠醒来，不同打晕，他有话要问。陈平安自无不可，断定了楚濠的大致武道修为，生性谨慎的陈平安也放下心来，不愿背着楚濠行走山岭，可拎着人家的脖子总归不是一个事儿，思来想去，陈平安干脆就拖着楚濠的一条腿，像一位巡视地盘的山大王，用扫帚一路“清扫”着自家门院里的枯枝落叶。

    ————

    青竹剑仙不惧宋雨烧和少年追杀自己，沿着官路悠悠然返回州城，突然转头望向远处的路旁山林，他站定后，伸手握住挂在腰侧的那截青竹。从山林中缓缓走出一位青竹剑仙的熟人，古稀之年，面容棱角分明，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江湖中人，腰间佩剑，以不知材质的绿色丝线缠绕剑鞘，长度远胜寻常剑客的长剑，极为扎眼。

    青竹剑仙走出官路，迎面走向那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古榆国剑客，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相距二十步。

    老剑客微笑道：“苏琅，上次江畔一别，有五六年时间了吧？”

    青竹剑仙淡然道：“林孤山，找我有何事？有话直说，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对于一位江湖晚辈的盛气凌人，老剑客不以为意，果真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是受国师所托，来此截杀陈平安，先前有过交手，一位皇室供奉练气士以及蛇蝎夫人，先后死在陈平安之手，如今只剩下我和买椟楼楼主，不愿就此收手，之前在山中见识过了一场神仙凿阵的精彩好戏，就想着能不能与你联手，一起追杀陈平安和宋雨烧，得手之后，无论死活，宋雨烧归你处置，陈平安交由我们带回古榆国。”

    苏琅瞥了眼山岭密林，问了两个问题，“来得及？有胜算？”

    古榆国剑尊林孤山点头道：“买椟楼楼主最擅长刺杀，他会先行动手，进行袭扰，足够拖延住两人脚步。至于胜算，我只能说，事在人为。我们三人即便联手，最后能活下几个，我林孤山不敢保证。”

    苏琅笑道：“林前辈如果说胜算极大，那我就不点这个头了。”

    林孤山问道：“这算是答应了？”

    苏琅点头道：“你先去支援买椟楼楼主，我要原路返回，去找楚氏精骑的副将，以及那两位梳水国供奉练气士，你们两个只要能够拦下宋雨烧和陈平安，我就能让胜算变得更大。”

    林孤山有些犹豫不决。

    苏琅微笑道：“这次匆忙联手，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你信不过我苏琅很正常，但是好歹要相信亲手斩下一颗梳水国老剑圣的头颅，对于一位松溪国剑仙而言，诱惑到底有多大。”

    林孤山冷笑道：“是不是顺手也将古榆国剑尊的头颅，一并取走？届时十数国江湖，唯你剑仙一人独尊剑道，岂不更好！”

    苏琅一手双指捻住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一手屈指轻轻敲打那截青竹，显得无比随意散漫，“你林孤山的剑，从来不曾入我的眼啊。”

    江湖口碑极差的林孤山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口气恁大。”

    苏琅神色坦然，“真话一向不太好听。”

    林孤山嗤笑一声，冷声道：“不管如何，今天宋陈二人，才是我们的大敌，我与买椟楼楼主静候佳音！若是你们来晚了，我不敢说那位记仇的买椟楼楼主，会不会报复你苏琅，我林孤山肯定会跟你和松溪国皇室，讨要一个公道。”

    苏琅伸出一只手，示意林孤山先行。

    这位剑尊一掠长去。

    苏琅亦是转身掠向官路。

    只是在半道上，苏琅骤然停下身形，他看到了一位天真无邪的动人少女，一袭鹅黄粉裙，全身纤尘不染地站在道路中央。

    苏琅缓缓前行。

    少女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上头有有朱红色的封泥，是写信人以防送信人私自拆开，少女笑眯眯道：“宋凤山要我交给你的，说你打开信封一看便知，那个家伙还说如果你答应，就当着我的面点个头，就行了，宋凤山承诺之后一甲子的十数国江湖，你苏琅会以剑仙身份，稳稳占据半壁江山。”

    苏琅思量片刻，从袖子掏出两只雪白丝线缝制而成的手套，戴上后，招手道：“丢过来。”

    少女正是古寺“嬷嬷”的梳水国四煞之一，此次离开剑水山庄，除了盯住宋雨烧之外，以防不测，更重要的还是这封密信，找机会亲手交到苏琅手上，这位享誉江湖的青竹剑仙，其实还是松溪国的皇亲国戚，只不过血统不正，早早没有了继承皇位的机会。

    苏琅小心翼翼剔除封泥，拆开信封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密信内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手腕一抖，震碎密信，摘下手套收回袖中，苏琅点头道：“姑娘可以去宋凤山那边交差了，既然剑水山庄这么有诚意，我苏琅也投桃报李，姑娘你告诉宋凤山，很快就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跟老剑圣有关系。信上之事，我希望宋凤山说到做到。”

    当下少女无事一身轻，双手搁在身后，十指交缠，巧笑盼兮，“宋凤山虽然不解风情，可做事情还是很稳重的，比咱们这些活了百年、几百年的魔头，还要老练。所以苏琅你大可放心，将来你就是十数国版图的江湖君主，不坐龙椅胜似龙椅。”

    苏琅笑道：“那就借姑娘吉言。”

    “苏大剑仙以后若是缺少枕边人，只管知会一声，奴家随叫随到！”少女向玉树临风的男子抛了一个媚眼，发出一串银铃笑声，身形飘摇涣散，然后化作一股滚滚青烟，拔地而起，很快在空中消逝不见。

    苏琅继续独自前行，只是开始权衡利弊。

    是急功近利一些，早早将好处落袋为安。

    还是与宋凤山联手，让他将自己推到的江湖君王的那个高位上？

    苏琅突然哑然失笑，密信上有个提议，实在有趣，宋凤山承诺他们之间，大约每十年会有一场浩浩荡荡的江湖造势，两人进行一场巅峰之战，他宋凤山届时会继承剑水山庄的剑圣头衔，以剑圣身份，与独占剑仙名头的苏琅，进行所谓的生死之战，其实不过是给江湖演戏罢了。宋凤山在信上，甚至已经挑好了三个交手地点，第一次是他宋凤山挑战苏琅，地点选在松溪国皇宫大内的大殿之巅，苏琅大胜，第二次选在剑水山庄的瀑布之顶，宋凤山略胜一筹，第三次约在彩衣国胭脂郡的乱葬岗，苏琅胜出。

    苏琅觉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他决定把古榆国的剑尊和买椟楼楼主的脑袋，一起摘下来，作为礼尚往来。

    苏琅很快就看到了梳水国朝廷兵马的身影，脑子里还是宋凤山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谋划，喃喃道：“江湖还可以这么玩啊？”

    最终这位松溪国剑仙，没有径直去往大军之中，而是一个骤然转向，独自掠向山林。

    还是三对二，只不过这个三，是宋雨烧，陈平安，加他苏琅。

    将会一起对付林孤山和买椟楼楼主。

    苏琅进入林间山路之后，开始故意放慢脚步，笑道：“江湖险恶啊。”

    ————

    州城之内，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宅院内，有京城贵客下榻于此，虽然宅子谈不上豪奢气派，但是里头素洁异常，种种装饰，充满了书香门第的淡雅气息，而且地段闹中取静，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

    有一位养尊处优的妇人站在院内，虽然年岁不小了，可是保养得体，风韵犹存，不细看眼角皱纹的话，好似三十来岁的少妇而已，她此时正在弯腰，往一口大缸内抛食喂鱼，里头饲养了十数尾体态玲珑的金鱼，更种植有一棵棵翠绿欲滴的水莲，金绿两色相映成趣。

    除了这位气态华贵的京城妇人，院内只有一位佩刀的壮硕婢女，再无别人。

    但是宅子四周的巷弄街道，却是暗藏玄机，不但有军中锐士护卫，还有数位武道高手隐匿在市井之中，刺史府邸一些个精悍能干的老捕快，早就到此暗中戒严，由此可见，这位京城来客，必然大有来头。

    但是就在重重保护之中，魁梧胜似男子的佩刀婢女，毫无征兆地瘫软在地，婢女身后出现了一位手持折扇的俊俏公子哥，扇起阵阵清风，鬓角发丝微微飘荡，笑望向那位还弯腰投食的妇人，丰腴妇人身姿尽显，风光旖旎，公子哥只觉得此时此景，美不胜收，不虚此行。

    妇人站起身，转过头，默默望向这位年轻人。

    年轻人微笑道：“夫人，我们之前在京城见过面的。”

    妇人神色镇定，讥讽道：“什么时候小重山韩氏子弟，有胆子跟一位大将军掰手腕了？”

    年轻公子收起折扇后，双手遮覆在自己脸上，缓缓往下抹去，最后露出一张妇人熟悉至极的面容，年轻人以妇人同样最熟悉不过的嗓音笑道：“现在呢？我的好夫人？”

    在妇人惊声尖叫之前，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夫人放心，我韩元善只喜欢偷心，从来不偷不抢女子的身子，不过相信总有一天，夫人愿意自荐枕席，与我……”

    此刻以楚濠面容示人的韩元善，伸手指向鱼缸，言语略作停顿后，继续道：“相濡以沫，鱼水之欢。”

    ————

    彩衣国胭脂郡，有一位腰间悬挂玉佩的年迈儒士，站在城头，神色凝重。

    彩衣国京城，皇宫御书房内，一样有位古稀儒士双手负后，也有玉佩在腰，老人站在窗口，一言不发，彩衣国皇帝战战兢兢站在旁边，连坐都不敢坐。

    古榆国，还是一位而立之年的青衫儒士，还是悬佩有样式如出一辙的玉佩，他坐在一辆雇佣而来的粗劣马车内，然后一路上嫌弃这嫌弃那的青壮马夫，在距离古榆国还有二十里的官道上，他就被吓傻眼了，眼力不错的他，看到那边有兵强马壮的千百精骑拥簇，有一大堆黄紫公卿的大官站着，好像还有一个身穿黄色袍子的男人，站在驿路旁，束手而立，好像在等人？

    车厢内的读书人放下手中书籍，对他说道：“到了驿站再停马，放心，他们是在等我，除了先前交付的定金，古榆国朝廷私底下给你的赏赐，就当是我剩下的一切开销了。”

    说完这些，中年读书人一边收拾书箱一边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到了梳水国，你可别又气咱们山长了。”

    而在剑水山庄，武林盟主大典即将召开，大堂之内，少了先前筵席出现过的几张面孔，但也多出了许多声名显赫的江湖大佬，黑白两道皆有，梳水国的江湖豪杰，大半在此了。

    宋凤山高坐主位，看到这些风云人物，其实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

    其中不乏有投诚投机之人，有包藏祸心之人，也有审时度势再下赌注之人，更有自以为能够看到一个天大笑话的朝廷中人。

    宋凤山身边不远处，坐着他的妻子，盛装打扮，那份雍容气度，恐怕不会输给宫里头的娘娘们。

    宋凤山当然胸有成竹，下边有人一样以为稳操胜券。

    但是双方都没有想到，一位不速之客的登门，打破了两边苦心孤诣的多年谋划。

    根本没有门房禀报，更没有剑水山庄的弟子出手阻拦，见到那位自报名号的人物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作揖致礼，以儒家礼仪待客。

    而那个身穿儒衫、头戴文巾的年轻男子，腰间悬挂有一枚玉佩，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步伐和节奏，不急不缓地走入剑水山庄群雄会聚的大堂内，他跨过门槛之后，环顾四周后，再一次自报身份，“观湖书院，贤人周矩。”

    大堂之内，几乎所有人都哗啦啦站起身，向此人作揖。

    年轻人作揖还礼，然后向前走出两三步，望向主位上的剑水山庄少庄主。

    宋凤山脸色阴沉，坐在附近的年轻妇人以眼神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观湖书院的年轻贤人语气平淡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可在山庄？”

    宋凤山压下心中的那股怒气，扯了扯嘴角，缓缓道：“不凑巧，韩元善昨天还在山庄，今天却已经不在了，他说是临时起意，要去游历大好河山。不知这位书院先生，找他有何事？如果不急的话，我可以转告韩元善。”

    年轻贤人笑了笑，“韩元善身为梳水国进士，已是我儒家门生，却修习魔道功夫，居心叵测，祸害一国社稷，我要带他去观湖书院接受责罚，至于如何处置，到了书院，自有定论。宋凤山，我不以书院贤人身份，只是我周矩想要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未晚，亡羊补牢不算迟。”

    宋凤山手肘抵在椅把手上，拖住腮帮，就这么歪着脑袋，笑望向这位观湖书院的贤人，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来。

    传闻这些贵不可言的夫子先生们，每次离开书院，奉命行事，腰间都会悬挂上那枚书院圣人赐下的玉佩，能够记录一路见闻和自身修养，以示言行之光明磊落。玉佩样式是世间最简单素雅的平安牌，但是不同的贤人君子，上边篆刻的文字，内容不同，但是无一例外，大有深意，往往蕴含着书院圣人对此人的期许和提点。

    宋凤山无礼至极，没有答话的意思，年轻妇人当然就要圆场，站起身向那位书院贤人行礼之后，微笑道：“若韩元善真是如此，我剑水山庄自当秉公行事，义之所在，一定全力帮助书院擒拿此人。”

    周矩望向妇人，沉声道：“若非早早断了长生桥，你才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否则你的下场，不比韩元善好到哪里去。魔道中人，在江湖兴风作浪，自有侠义之士除魔卫道，可如果胆敢侵扰一国之山河社稷，我书院决不轻饶！”

    宋凤山坐直身体，死死盯住周矩，“跟我妻子说话，你最好客气一点。”

    “凤山！”

    年轻妇人转过头，轻轻低呼一声，宋凤山看到她的焦急眼神，心中叹息一声，身体后仰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自封魔教教主的窦阳灌了口酒，将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冷笑出声。

    年轻贤人转头望向这位练气士，道：“等我办完书院正事，就会摘下腰间玉佩，希望到时候你窦阳还能笑得出来。”

    窦阳斜眼瞥向应该还不到三十岁的书院夫子，呵呵道：“别人怕你观湖书院的名头，怕得要死，我窦阳也怕，但因为知道你们书院的规矩，倒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儒家贤人的门槛如何，瓶颈又是如何，与君子差距大致有多大，我一清二楚，所以你周矩不用拿话压我。说句难听的，你摘了玉牌，我还是会忌惮你们书院，哪敢放开手脚与你交手，但如果你周矩有本事连儒衫文巾一并摘了，以江湖人行事，那我窦阳不把你打出屎来，我随你姓！”

    魔头窦阳这番话，说得霸气且解气，哪怕是一些白道大佬，都觉得此人虽然作恶多端，是江湖上掀起过一场场血雨腥风，可能够当着一位观湖书院贤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言语，实在是无愧江湖二字！梳水国能有这样一尊魔道巨擘，算不算也压过过彩衣国古榆国的江湖一头？

    贤人周矩微微一笑。

    他低头对那块玉牌小声嘀咕道：“先生，你听听，这我还能忍？忍住不打那些个书院贤人，也就罢了，难道出门在外，离着书院千万里，还要忍一个魔道练气士？好吧，你肯定会说一忍再忍，忍着忍着就能重新当回君子了，但是……我真忍不了啊……啥，先生你要说啥……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哎呦，玉牌咋出问题了呢，先生，你回头一定要好好管管书院制造局那些家伙……那就这样啊，不聊了啊，回到书院先生你帮我换一块玉佩啊……”

    到最后，众人只见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书院年轻夫子，伸手死死攥紧了好似自行颤抖起来的玉牌，将其使劲摇晃起来，到最后，就双指掐诀，轻轻转动，有清风萦绕罩住那块玉牌，将其包裹得如一颗蚕茧，年轻贤人这才笑着将玉佩摘下，收入袖中。

    年轻妇人趁人不注意，走到宋凤山身边，苦笑道：“凤山，我记起来了，此人是观湖书院那位圣人的嫡传弟子之一。在弟子当中，此人年纪最小，脾气最差，本事……哪怕没有最高，但肯定能排第二，他在弱冠之龄就获得了君子身份，当时极为轰动，被誉为崔明皇之后的又一位‘正人’君子最佳人选，很有可能会让学宫圣人亲自勘验考核，所以观湖书院对他保护得很好，我们谍报上一直记载为周巨然，而不是周矩。”

    窦阳呆呆坐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不知道周矩就是周巨然，但是“殴打贤人”“重回君子”这些内容，窦阳还是抓住了蛛丝马迹。

    所以窦阳站起身，就要赔罪道歉。

    向一位儒家君子服软认输，绝不丢人。

    只是暂时以贤人身份离开书院的周矩，伸出一手，双指指向在梳水国不可一世的魔头窦阳，微笑道：“我儒家先贤曾有雄奇诗篇，问于后人，君不见，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后世周矩在此答曰，我已见！”

    魁梧身躯的窦阳，以他为圆心的一丈内，罡风席卷，凌厉劲风如一道陆地龙卷，疯狂环绕这位魔道巨擘。

    窦阳的下场，是名副其实的形销骨立。

    罡风消散，枯骨倒地。

    年轻贤人看也不看只剩一架白骨的窦阳，微微仰头，望向宋凤山，问道：“现在是不是知道，我先前与你妻子说话，已经算很客气了？”

    宋凤山气得手背青筋暴露，但是被站在身边的年轻妇人，伸手一把使劲按住他的手背，她微笑道：“我们夫妇二人，当然清楚周夫子给予的善意。”

    周矩笑了笑，“既然韩元善不在场，那我就不打搅你们的盟主大典了，我去找他，你们继续。”

    书院贤人潇洒转身，就这么走向大门， 刚巧外边有一老一少返回剑水山庄，往大堂这边并肩走来，好像经历过连番凶险大战，身上都沾染了血迹。

    双方都没有停步，也没有出声，刚好在各自跨过门槛的时候，擦肩而过。

    年轻贤人一直盯着那位背剑少年看，后者有些奇怪，便回望向他，两者视线交汇。

    哪怕少年已经进入大堂，也不再与他对视，曾是观湖书院君子的年轻贤人，还是一直转头望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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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

    （晚上还有一章。）

    书院贤人周矩走出山庄大堂，梳水国剑圣走入大堂，这一去一来，略微弥补了山庄坠入谷底的气势，毕竟观湖书院远在天边，一位贤人走了就走了，何况没有对剑水山庄兴师问罪，那就意味着庄子的百年经营，不会伤筋动骨，而且宋雨烧却还在梳水国江湖上，哪怕他不出剑，不在山庄，只要还在十数国江湖的某个角落游历，那么宋凤山的武林盟主，就能坐得安稳。

    但是一瞬间，宋雨烧猛然转头望去，跨出数步，先有意无意将陈平安拦在身后，然后笔直大步跨出门槛，正了正衣襟，老人弯下腰，对着周矩那边的空中拱手抱拳。

    直到这个时候，大堂众人才惊骇发现，大门之外的高空，涟漪荡漾，出现了一位身高三丈的儒衫老者，身影缥缈，仙气弥漫。

    圣人驾到，亲临山庄。

    煌煌巍哉，泱泱深远。

    周矩在宋雨烧察觉到玄机之前，就赶紧从背剑少年身上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撤去对那块书院平安玉牌的术法禁制，抽丝剥茧，露出真容，篆刻有“制怒”二字的玉佩，不动声色地重新别在腰间，在宋雨烧行江湖大礼之际，几乎同时，作揖低头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人如朝野祠庙供奉的一尊高大神像，俯视着自己的弟子周矩，喜怒不露于色，缓缓道：“梳水国儒生韩元善修习魔道功法一事，我会交由别人处理，你立即返回书院。”

    周矩叹息一声，直起腰后无奈道：“先生，不能打个商量？”

    书院圣人直白无误道：“不能。”

    周矩哭丧着脸道：“苦也。”

    圣人望向门槛那边的梳水国老剑圣，抱拳还礼后，双手负后微笑道：“宋庄主破境在即，可喜可贺。听闻宋庄主每次游历江湖，都会拜访各地文庙敬香，此心可鉴，若有闲暇，宋庄主在破境之后，可以来我们书院修行一段时间，稳固金身境。”

    宋雨烧愈发心悦诚服，始终没有撤去拱手抱拳的手势，“先行谢过圣人恩典。”

    虽然不知这位观湖书院的山长，使用了儒家何种浩然神通，可如此之快就能够从书院来到梳水国，千万里山水，好像只是书院圣人脚下的几步之遥。

    负责坐镇观湖书院的这位儒家圣人，笑了笑，因为他此刻身形高大，悬停空中，门槛内的梳水国江湖人氏，几乎一览无余，气质儒雅的老者深深望了一眼宋雨烧身后的背剑少年，复杂深邃的眼神一闪而逝，好像既有激赏认可，又有遗憾，还有几分缅怀，最终老人没有说什么，收回视线，再次对周矩提醒道：“不得故意延误行程，速速返回书院，另有重任交付与你。”

    周矩眼前一亮，“是北边的事儿？”

    对于这位闭门弟子无心之言的泄露天机，儒家圣人置若罔闻，不愿在书院外人这边多说什么，只是对满堂江湖豪客微笑道：“大道殊途同归，武学一样贵在养心，方可洞彻天道之妙，反哺武道根基，希望在座各位莫要忘却侠义之心，我观湖书院也愿意对各位敞开大门，用以自省悟道，尽心知性。”

    圣人一番点拨言语，如春风化雨，却又点到即止，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妙不可言的感觉。

    大堂众人顿时为之折服，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度，书院高风。于是早已站起身的梳水国黑白两道豪杰枭雄，不约而同地作揖拜礼。比起先前震慑于周矩的书院身份，这一次作揖，要更加心悦诚服，仰慕非凡。

    这位观湖书院山长的身影在空中消散，随之摇晃出一阵阵金色的光线涟漪。

    在离去之前，圣人又以心眼神通看了一眼背剑少年，感慨万千，山崖齐静春，果真选择了这位暂时才武道四境门槛上的大骊少年，做那些嫡传弟子的护道人。

    此事，观湖书院除了寥寥数人，无人知晓，这位圣人也是此刻亲眼所见，才循着蛛丝马迹，推衍演化出一些道路远处的风光。

    与此同时，圣人以心声告诫周矩：“巨然，不管你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都不可妄言妄动，切记慎言慎行！”

    周矩以心声笑着回复道：“先生，见贤思齐焉，这点道理，弟子岂会不知？”

    圣人已去，周矩发现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已经消失，原来是被自己先生取走了。

    周矩不再回头望向大堂，只是唏嘘不已。

    一直到他走出剑水山庄的大门后，才回头望去，笑道：“大开眼界。”

    他周矩，或者说周巨然，虽然如今只是观湖书院的贤人，但是哪怕是崔明皇这般的宝瓶洲大君子，一样不敢轻视周矩分毫。不单单是周矩的儒家修为，不容小觑，也不仅仅是贤人跻身君子又被打回贤人的那场经历，而是周矩能够看到他那位圣人先生都看不到的某些景象，关于这份天赋异禀，学宫圣人都曾亲自嘱咐过观湖书院的山长，要小心呵护周矩，绝不可让周矩误入歧途。

    在周矩眼中的世人，是真正名副其实是的“众生百态”，所有修行中人，尤其是儒家门生，都会将一些蕴含特殊意义的精神气，具象化成某些奇异景象，多是一位位米粒大的小人儿，指甲盖大小，待在周矩眼前之人的身上，或是气府之中。

    比如一个看似朝气勃勃的书院贤人，他的小人儿，却是佝偻蹒跚，如同在负重登山，汗流浃背。

    一位以古板著称、治学严谨的夫子，脑袋附近却有浓妆艳抹的飞天女子，盘桓不去。

    一位死气沉沉、暮气深深的书院学子，内心却有一位大髯剑客的小人儿，在气府之间豪迈游历。

    周矩曾经一顿饱揍过的那位贤人，满嘴仁义道德，在书院向来以作风严谨、妙笔生花著称于世，但是周矩却看得到那位贤人的书页之间，满是彩蝶、蜜蜂萦绕，充满了脂粉气，以及有一柄沾满蜂蜜的锋利飞剑，胡乱飞掠。

    这种人，周矩看不惯，只是恪守师训，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此人在山崖书院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后，传言齐静春身死道消，山崖书院更是从大骊迁徙到大隋，门庭冷落，那一文脉的香火几近凋零，那位贤人便公然落井下石，大肆抨击齐静春的经世学问，以此作为沽名钓誉的养望手段，希冀着借此机会博取某些老夫子的欢心，成功跻身君子。周矩对那支敌对文脉，观感谈不上好恶，但是对这位口蜜腹剑的贤人，关键此人还假借自家先生的文章宗旨，用以攻讦山崖书院，那是真讨厌，最后周矩便出手打人了，打得那家伙半年时间没好意思出门。

    崔明皇是一幅山河社稷图，幅员辽阔，但是硝烟四起，支离破碎，在此人心相之中，绝无一粒小人儿。

    而那位宝瓶洲的首席大君子，风流儒雅，名动一洲，本相竟是一位质朴老农，守着庄稼地，勤勤恳恳。

    周矩自幼就拥有这份不见经传的古怪神通，且过目不忘，文思如泉涌。九岁秘密进入书院，跟随先生学习圣人教诲，十四岁成为贤人，之后依然待在先生亲手打造的一座学庐，深居简出，一年到头只与师兄师姐们打交道，二十岁跻身君子后，经过文庙一件礼器的鉴定，周矩很快又被发现了“正人”迹象，有望追上两位宝瓶洲的大君子。

    周矩走在剑水山庄通往小镇的大路上，叹息一声，“有点自惭形秽啊。”

    走在空落落的宽阔道路上，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贤人周矩身侧，轻声问道：“巨然，可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景象？”

    周矩笑道：“我的好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唬弟子？如果给你吓傻了这么一棵好苗子，先生就哭去吧。”

    书院山长的缥缈身影与周矩并肩而行。

    周矩微笑道：“先生，这一次，我可不想与你说了，馋死你。”

    儒衫老人哈哈大笑，“也好，你就等着回书院吃板子吧。”

    圣人这才真的离去。

    周矩独自行在异乡路上，啧啧称奇，摇头晃脑。

    有一颗分明是别人赠送的金身文胆，却能够与神魂相容，毫无排斥，故而小小少年，一身儒家气象，有一丝正人君子的气象。

    少年行路之间，两袖有清风，两肩像是挑着向阳花木，草长莺飞，更是美丽动人。

    有小人儿坐在，打着酒嗝，晃荡着朱红色酒葫芦，有草鞋小人儿临水立桩，翻山走桩……

    有个翻书的小人儿，发髻别有簪子，低头看书，浏览一篇文章，像是处处都有拦路虎，所以眉头紧皱，直挠头，在犯愁呢。

    还有数钱的小人儿，盘腿而坐，眉开眼笑，时不时拎起一粒钱币，放在嘴里咬一咬，或是用袖子擦一餐。

    一个小人儿，满满的珠光宝气，四处奔跑，这里递出一样东西，在那边双手奉上另一件，像是在不停送给别人自己的心爱东西……

    明明奇思妙想那么多，种种执念根深蒂固，却仍是心思澄澈，天底下竟有这么奇怪的少年郎？

    周矩收敛笑意，喟叹一声，他嘴上说见贤思齐，可是却一点都不想成为那样的少年，因为做这种人，应该挺累的。

    但是如果能够跟这种人成为交心朋友，应该挺好的。

    周矩想着一件事情，骤然身形拔地而起，高入云霄，御风远游，脚下就是梳水国的山河大地，云海间隙，依稀可见山脉起伏，周矩自言自语道：“这趟见识过了俱芦洲的道教天君，要不然我听从那人的建议，挑一座大一点的福地，以谪仙人的身份，下去领略一下别处风光？否则我当下这境界，雷打不动好些年了，真是蹲着茅坑拉不出屎，半点动静也无啊。”

    ————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贤人周矩的那份神通，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么多秘密。

    观湖书院圣人的大驾光临，可能对梳水国江湖人士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奇景，可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谈不上如何震惊，不管是在家乡骊珠洞天，还是之后去往大隋，陈平安已经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甚至连那幅文圣老秀才的山河画卷之中，陈平安都见过了中土神洲的那尊穗山大神，自己甚至亲手递出了那开山一剑。

    在山庄大堂内，陈平安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宋雨烧在说了一句话后，很快就离开。

    老人那句话，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前来围剿山庄的朝廷万余兵马，已经自行退去。”

    那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少女嬷嬷，其实跟他们两人一起返回山庄，但是不敢面对一位书院贤人，当时就躲在暗处，好在圣人和贤人都没有计较，这让她大有劫后余生的雀跃，在确定书院两人都离开山庄后，这才进入大堂，落座后与宋凤山以心声交谈，只不过少女是练气士术法，心湖牵扯，宋凤山是武夫功法，凝音聚线，一个需要练气士第五境，一个需要武道第四境。

    宋凤山的妻子，开始纵横捭阖，安抚群雄。

    一言不发的宋凤山神色大定。

    在如释重负之余，宋凤山心情有些复杂。

    爷爷宋雨烧，果真一人一剑挡在了大军之前，而且还凿阵擒获了大将军楚濠，省去了他宋凤山许多谋划，不但如此，爷爷和那位深藏不露的少年剑仙在深山之中，联手被自己那封密信说服的青竹剑仙苏琅，反过来截杀设伏的古榆国剑尊林孤山、买椟楼楼主，林孤山被苏琅一剑削去项上头颅，那柄绿珠成为苏琅“剑仙杀剑尊”的最好证物，只可惜买椟楼刺客以秘术负伤逃离，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宋凤山秘密对少女笑道：“按照约定，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成为梳水国朝廷敕封的一方山神，能够拥有金身，享受香火。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成为金身神祇之后，你如果想要境界暴涨，躺着享福，还是需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未来几十年内，违背你的心性，捏着鼻子做好事，以便赢取民心。如果你违约，难改暴虐，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坏我大事，到时候你我之间，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少女以心声媚笑道：“少庄主算无遗策，奴家可不敢自找苦吃。”

    宋凤山凝声道：“还得麻烦你去趟州城，通知韩元善，局势有变，观湖书院在周矩之后，还会有人找他的麻烦，至于他还要不要以楚濠身份，跻身梳水国庙堂中枢，就看他自己定夺了。”

    少女哀叹一声，站起身，准备去往州城提醒情郎韩元善，“床上床下，奴家都是劳碌命唉。哦对了，你记得跟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讨要一枚从楚濠身上夺取的甲丸，不管少庄主是花钱买，还是靠人情交换，东西一定要留下来，以后若是我家元善执意要富贵险中求，假扮楚濠，这枚甘露甲会是关键之物。”

    宋凤山回复道：“我自有计较。”

    少女知晓此人枭雄冷血的心性，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就此离开大堂。

    一老一少走向山庄给陈平安安排的院子。

    先前在山间归途，先是买椟楼楼主潜伏已久，偷袭陈平安，之后就是剑尊林孤山赶到，缠住宋雨烧。

    若是陈平安和宋雨烧处于巅峰状态，胜负毫无悬念，必定会碾压那两位古榆国奉命行事的杀手，但是陈平安神意损耗严重，对于初一十五的驾驭，远远不如大军凿阵那么娴熟如意，使得跟第二次交手的买椟楼楼主，打了个旗鼓相当，宋雨烧略占上风，但是林孤山气势正盛，一时间无法脱身，帮助陈平安一同斩杀那位神出鬼没的顶尖刺客。

    之后青竹剑仙和少女嬷嬷接连现身，双方看似各有一位盟友增援，照理说是林孤山一方胜算更大。

    苏琅与林孤山联手出剑，对付宋雨烧。少女则跟陈平安对敌买椟楼楼主。

    再之后，就是形势剧变，苏琅一剑砍掉了林孤山的头颅，买椟楼楼主见机不妙，再次远遁，被陈平安竭力驾驭飞剑十五，刺透了腹部，可仍是被这名刺客成功逃离战场。少女嬷嬷看似倾力而为，一身魔道修为，打得翻天覆地，真相则未必如此。毕竟一个外乡少年的死活，无关梳水国大局，而且不小心死在了深山老林，少了一个不易控制的知情人，说不定对她形势更好。

    到了院子，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今天不在山庄，已经被陈平安劝说早早去了小镇，说是今天就要离开，去往边境的那座仙家渡口。陈平安没有藏藏掖掖，将事情缘由跟两位好友直白说了，张山峰一定要随行，却被徐远霞拦下，拽着去了小镇。

    在石桌旁坐下后，宋雨烧轻声道：“大将军楚濠多半是死了。”

    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

    就像先前在水榭那边，挎刀女子以刀鞘顶端翘向自己，就是江湖人在行走江湖。

    那么楚濠此次率领大军南征剑水山庄，就是武将身处沙场。

    陈平安从袖中掏出那枚神人承露甲丸，递给老人。先前少女嬷嬷讨要此物，陈平安不愿拿出。

    宋雨烧摆手道：“楚濠是你擒获，这枚甲丸当然就是你的。”

    陈平安摇头道：“还是老前辈拿着吧，既然那个女魔头索要，这枚甲丸，肯定不是钱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不喜欢她的为人行事，才不想交给她。”

    宋雨烧笑道：“不然山庄的小雪钱积蓄，全部给你？否则就不合规矩了，我心里会有疙瘩，又欠钱又欠人情的。至于凤山是不是有山上的开销，由着他自己折腾去，反正这小子本事天大地大的，我就不信他弄不来几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咧嘴笑道：“真是朋友，其实欠了人情也无所谓，下次我来山庄，老前辈多请我喝酒就行了。”

    宋雨烧啧啧道：“欠人情比欠钱要难受，是你小子说的，这会儿朋友欠人情也无妨，还是你说的，怎么，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你陈平安的？”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芦，轻松惬意地喝了口酒，再无顾虑，也无负担，行走江湖之后，痛饮一口美酒，而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战场换气，真是美滋滋，“宋老前辈不把我当朋友，就只管还钱还人情，一口气还完，清清爽爽，大不了以后我路过梳水国，都不来山庄喝花雕酒吃火锅。”

    宋雨烧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只得收下那枚兵家甲丸，打趣道：“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有些犯迷糊了。”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在家乡当龙窑学徒的时候，教我烧瓷的师父说过一个道理，人情送头牛，买卖不饶针。”

    宋雨烧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陈平安赧颜道：“意思就是说关系好了，给朋友送头牛都没事，但是做买卖，一根针的钱财往来，都得记在账上。”

    姚老头这个满是泥土气的道理，书上还是不讲。但是在彩衣国胭脂郡，崇妙道人死前说过类似的言语。

    所以陈平安觉得这个比较话糙的道理，多半是没错了。

    宋雨烧开怀大笑，伸手指向少年，道：“瓜娃儿，你以后一定会有钱得很！”

    陈平安双手抱拳，笑容灿烂，“希望希望。”

    宋雨烧笑着起身，“山庄就不留你了，我去交代一下事情，然后一起去小镇，请你吃顿火锅，然后你和朋友们就去那座渡口。”

    陈平安点点头，在老人去找楚管事后，回到自己小院房间，换过一身洁净衣衫，在桌上留下了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已经画好符箓，是一张宝塔镇妖符，少年以一只酒杯压住。

    当初两人离开战场，跟老人收下三百小雪钱，陈平安不过是想着让老人安心罢了。

    不管少年如今的性情变了有多少，比如已经从一个滴酒未沾的泥腿子，变成了晓得酒水好坏优劣的小酒鬼，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能再过百年千年，还是如此。

    吃亏是福，贪便宜是失便宜，这些道理，书上是讲过的，而且不止一本书在讲。

    最后梳水国老剑圣拎来了一只小包裹和两坛美酒，两人在院中碰头，陈平安酒葫芦里再次装满美酒，刚好还剩下一坛，去小镇吃火锅的时候用得着，老人说先帮他拿着装有小雪钱和一些小物件的包裹。

    离开小院后，白发苍苍的山庄老管事站在门口，对陈平安抱拳笑道：“陈少侠以后常来山庄做客，从今年起，剑水山庄会备下许多花雕酒，专程为陈少侠酿造储藏，保证次次都能喝上最地道的陈年好酒。”

    陈平安抱拳道：“绝不客气！”

    宋雨烧和陈平安再次飞掠离开山庄。

    老管事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笑容欣慰，看着如今的老庄主，真是跟之前数十年的暮气沉沉，大不一样了，这会儿老庄主一如当年行走江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所以咱们梳水国的江湖，一定还能再风流数十年。

    老人散步走回，期间与那两位负责那栋院子的婢女相逢，原本不苟言笑的老管事多了许多笑容，让那一对妙龄剑侍受宠若惊，只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两人到了小镇，朝廷安插于此的谍子，得到风声后都已经自行撤去。

    在那栋酒楼与徐远霞和张山峰见面，四人还是在二楼，吃起了火锅，因为上次宋雨烧自报名号，酒楼掌柜的有些拘谨，被老人一顿口头禅的瓜皮锤子笑骂过后，才恢复自在几分。张山峰不太能吃辣，又不愿怯场，只好边吃边流泪，陈平安一本正经说喝酒能解辣，结果年轻道人一口酒水喷了陈平安一身。

    在酒桌上，老人也喝得有点高，没有用武夫境界驱散那一肚子酒气，对陈平安和两人举杯不停。

    还跟陈平安唠叨了许多心里话，有的没的，想起了什么就随口聊。

    “陈平安啊，讲道理这件事，不是一件讨喜的事情。女孩子不爱听，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世道难混，一肚子憋屈窝火，临了还要听人唠叨，你说烦不烦？道理不对也就罢了，明知对了，自己却做不到，岂不是更戳心窝子？”

    少年喝酒加吃辣，已经有些舌头打结，反驳道：“我道理偶尔会说一些，但是还真的从不跟人吵架，最多打架！”

    老人还说：“如果以后有个姑娘跟你说，陈平安，你是个好人……”

    少年满脸期待，“那是不是就成了？”

    老人一拍桌子，幸灾乐祸道：“你个哈儿！成个屁，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少年呆若木鸡，然后赶紧喝了一大口酒压压惊。

    酒足饭饱后，三人在小街尽头与宋雨烧告别。

    在三人身影愈行愈远之后，宋凤山腰间多悬佩了一把铁剑，默默出现在老人身旁。

    老人望着远方，叹息一声。

    宋凤山冷哼道：“到底我是你孙子，还是他是？”

    老人打了个哈哈。

    宋凤山虽然言语愤懑，但是嘴角有些笑意。

    原来老人在那只包裹里，装上了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小雪钱，一颗没给山庄剩下。

    陈平安在酒桌上，一直被老人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的时候脚步摇晃，满身酒气。暂时哪里顾得上那只小斜挎在背后的包裹。

    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少年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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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

    （今天上一章7000字，现在第二章11000字，昨天的请假补上了。）

    到达剑水山庄之前的七百里路程，由于陈平安心事重重，三人走得略显沉闷，这趟去往边境的仙家渡口，走得天壤之别，而且因为许多话都说开了，各自抖搂了身上许多秘密，三人关系愈发瓷实，便是那桩朋友死尽的惨案，一次露宿山巅，徐远霞喝着酒都说了一些，而张山峰也难得提及自己的家世和师门，接过陈平安递过来的酒葫芦，破天荒大口喝酒，尤其说到他的师傅火龙真人，坏话连篇，大骂不已，只是嘴上不留情，年轻道士脸上却是满是怀念，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桃木剑，说到动容处，只得以喝酒掩饰眼眶里的泪花。

    期间年轻道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髯汉子开玩笑说咋的，你那师傅隔着一个洲，还能听到你的埋怨？难不成是一位龙虎山外门天师？张山峰悻悻然说道，什么天师，老头子一辈子都没去过中土神洲，天天念叨着要去祖庭龙虎山拜谒祖师爷，可不是今天腰酸就是明天腿疼的，不然就是呼呼大睡，每次睡觉能睡十天半个月，最长一次，师门山头下了一场连绵两月的大雪，老家伙就在立于崖畔风雪中睡了整整两个月，等到风雪彻底消融，这才醒过来，在那之前，门内弟子们原本早早准备妥当，要跟随师父一起远游龙虎山的既定行程，又给打了水漂，总之，老头子没有半点诚意，师兄弟们怨声载道，一次次旁敲侧击，老家伙全当做耳旁风，你说任你说，清风拂大岗。

    陈平安也主动说到了齐先生，毕竟那晚齐先生出现在了梳水国古寺，跟徐远霞和张山峰都见过面。

    但是只提到了家乡那座骊珠洞天，说自己是那边土生土长的人，说齐先生在那边学塾教了很多年的书。

    陈平安不是不愿多说，他如果真敞开了说，借着酒劲，关于齐先生，他能跟两位朋友说上一整晚。

    而是不敢多说。

    与少年崔瀺同行的短暂归途中，那位死皮赖脸的弟子学生，嫌弃陈平安闷不吭声，总是他在显摆唠叨，说了许多关于山顶的事情，例如那些诸子百家圣人们在各大洲的“有趣”谋划，哪怕少年崔瀺每次都是只言片语，零零碎碎，故意不说透，使得真正的内幕，如蛟龙在云端若隐若现，可是陈平安已经知道轻重厉害。

    陈平安还说了自己的打瀑过程和境界攀升。

    徐远霞是武道中人，惊艳不已，哪怕早有预料，仍是对陈平安竖起大拇指，说前途远大，一个炼神境的大宗师，跑不掉了。

    看张山峰一脸茫然，徐远霞就举了个例子，说如今陈平安如今的境界，放在山上，那就是即将破开下五境瓶颈，随时一脚跨出就能跻身第六境的洞府境，张山峰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年轻道士哀嚎开来，说自己每天的勤勉修行，难道成效都给狗叼走了吗？

    陈平安哈哈大笑，跟大髯汉子一起合伙挖苦张山峰。

    因为张山峰不需要别人安慰，这家伙的坚韧心性，其实不输陈平安，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件事：兜里没钱，吃不饱饭。

    如果非要再多一件事，就是年轻道士的南下游历途中，几次降妖除魔，都做得不够好，一直良心难安。

    随后这一路，风平浪静，经历过了胭脂郡的风波诡谲，又看过了剑水山庄的江湖热闹，三人走得反而觉得有些寂寞，好在很快就到了那座边境关隘，三人都有正儿八经的通关文牒，虽然盘查严密，仍是顺利走过城洞，去往大都督府。

    在宋雨烧赠送的包裹当中，除了将近两千枚小雪钱，还有一封老人亲写的书信，只要陈平安交给边境上的那座梳水国大都督府，就能够获得朝廷许可，进入禁地。

    陈平安到了门禁森严的府门前，上去搭话，不曾想这些边关武卒听不懂宝瓶洲雅言，陈平安又不会梳水国官话，一时间鸡同鸭讲，十分尴尬，好在府门武卒示意陈平安稍等，让一人进去禀报，很快就走出一位书卷气的儒衫老者，精通一洲雅言，陈平安递出那封信，“大都督亲启”，署名为剑水山庄宋雨烧。

    府邸老幕僚双手接过信封，再不敢怠慢，直接领着三人在偏厅落座，在上茶之后，这才快步跑向大都督处理军务的官厅，又过了一会儿，就走来一位身材矮小的黝黑老人，既没有披挂甲胄，也未身穿武臣官服，神色木讷，手里攥着三块青铜印符，径直交给陈平安，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三人离开大都督府的时候，陈平安和张山峰都有些懵，那位其貌不扬的梳水国大都督，也太过雷厉风行了些。

    腰佩长短双刀的大髯汉子解释道：“真正从底层攀爬到高位的沙场武将，都不会是夸夸其谈的性格。”

    随后他笑道：“搁在官场上，这叫做贵人语迟。”

    张山峰没好气道：“人家根本就没说一个字，迟啥迟。”

    两人听陈平安说过剑水山庄的那场风波，知道朝廷对山庄的态度，徐远霞不由得感慨道：“能够在这个当下，愿意接见我们三人，还掏出三枚通关印符，这位大都督也算仗义了，跟宋老剑圣的交情，一定极好。”

    陈平安点头道：“能够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人，肯定不坏。”

    徐远霞和张山峰相视一笑，后者啧啧道：“陈平安，你这句话说得有学问啊，都会拐弯抹角吹嘘自己了？”

    陈平安又说道：“能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人做朋友，应该也不差。”

    徐远霞伸出大拇指，“这话说得厚道，有嚼劲！”

    张山峰搂过陈平安肩膀，称赞道：“转折自如，无懈可击！”

    三人大笑着从南门离开关隘，继续往南去，各自腰间都悬挂着那枚印符。

    百余里后，就会进入仙家渡口管辖的禁地。

    在半路上的一座小山头，三人停歇，陈平安生火做饭，期间暗处远远有人望向他们，大概是见到腰间印符后，就不再留心，悄然离去。

    三人吃饭，都没有喝酒，即将进入那座山上练气士聚集的渡口，还是小心为上。

    徐远霞这次更多是为陈平安和张山峰送行，不过如果有渡船去往宝瓶洲东南部的青鸾国，那是更好，至于渡口兜售法宝重器的店铺，徐远霞一个纯粹武夫，而且如今又多出一把神兵利器，已经完全没有兴趣。

    张山峰除了想要购买一把攻伐法剑，再就是补充一些类似神行符的珍稀符箓，以及找人鉴定那双青神山神霄竹筷的价格，那口凝聚灵气化为甘露的白碗，以及陈平安半卖半送给他的古榆国甲丸，年轻道士是万万不会卖的，两件宝贝，他连拿都不会拿出来，免得让人起了觊觎之心，白白多出一桩祸事。

    陈平安从落魄山带出的东西，肯定一件都不会动。

    神诰宗贺小凉在鲲船上还给他的那颗上等蛇胆石，留着便是了，骊珠洞天在下坠后，龙须河和铁符江早已见不到一颗蛇胆石，都变成了普通石子，听说蛇胆石是骊珠洞天的特产，这意味着每用掉一颗，世上就要少掉一颗，陈平安如今已经知道这叫奇货可居，越晚出手，只会越赚。

    胭脂郡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身文胆，要藏好，先后两次获得的金身碎片和银色碎片，一样不可示人。

    篆刻有“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的天师印，沈温最为重视，甚至说了一句“神器唯有德者持之”，据说此印需要配合五雷正法，才能够发挥出浩荡威势。陈平安其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龙虎山外门道士的张山峰，以及如今在山崖书院求学、但是修习《云上琅琅书》的林守一，但是陈平安用心思量之后，不是不舍得送给他们中的一人，而是觉得不妥，觉得哪怕赠送，也应该以后再说，一是等到陈平安理解了何谓“有德者”，再就是那个时候，张山峰或是林守一，谁能够称得上这三个字。

    若是以前，陈平安二话不说就送出去。

    如今不会了。

    至于那截遭受雷击、犹有生机残存的乌木，绘有五岳真形图的大白碗，藏匿有枯骨艳鬼的那张符箓，陈平安都会拿出来询问价格，各自能卖多少小雪钱，至于是否典当出售，到时候再看，相信渡口店铺总不能强买强卖。

    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雪花钱，加上青衣小童的雪花钱和小暑钱，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总计四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乐呵。

    只是他又想到一件事，就乐呵不起来了。

    魏檗和崔姓老人曾经说过一些差不多意思的话，要陈平安进入倒悬山之前，一定要先跻身武道四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座长城上站稳脚跟，以浩然天下最充沛的无形剑意，淬炼体魄，夯实神魂，对于任何一位炼气三境的纯粹武夫，绝对大有裨益。按照老人的话说，如果连四境都没有，就干脆别去城头上丢人现眼了，即便能走上去，可未必能够爬下来，只能在剑气长城下边，给那位姑娘送完了剑，他陈平安就只能干瞪眼了，乖乖滚回落魄山当山大王。

    陈平安想在那边多呆一会儿。

    很快有一行人在山头下边的道路走过，七八人，老幼皆有，装束各异，个个不似俗人，山坡三人只是斜瞥一眼就不再多看。

    出门在外，小心道士和尚。入山涉水，避开稚童妇人。

    这是山上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遇上不知深浅的同道中人，没事别瞎瞅瞅，天晓得会不会碰上个脾气坏的。

    那些人亦是视线扫过三人，就不再如何打量。

    虽然还没有到达渡口，可几十里路，能走多久？离别在即，原本说好了都不喝酒的，但是只因为陈平安习惯性喝了口酒，张山峰就说也要喝，陈平安便将酒葫芦递过去，结果徐远霞也来了一口，于是就这么轮流，三人坐在小山头的山顶，一人一口酒，默默饮酒不停休。

    最后大髯汉子喃喃道：“我曾是行伍出身，还是战事惨烈的边军，只是实在受不了身边每天死人，才开始厮混江湖，不曾想到最后还是死人。你们可能不信，我徐远霞出自书香门第，当年属于投笔从戎，当然家族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阀，可也算一地郡望吧，这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好好一个父母健在的家乡，如今倒像是个故乡了。”

    大髯汉子喝酒喝得满胡子都是酒水，盘腿而坐，醉眼朦胧，“当边军那些岁月，我早前读过些书，还算稍稍讲一点家国忠义，军中袍泽们，大多不谈这些，挣军功，赚银子，给先行一步的兄弟们报仇，沙场杀敌就是只是杀敌，痛快而已。不过沙场上给敌人砍了一刀，射了一箭，那么缝针拔箭的时候，可就只有痛没有快了。一大堆大老爷们，躺在满是血污气的伤兵帐篷，疼得嗷嗷叫，谁也别笑话谁……”

    年轻道士后仰倒去，他是真不能再喝了，陈平安总不能一口气背两个人吧，他望着蔚蓝天空，“师傅总说我是有悟性有根骨的，当年不去参加科举，而是上山修行，这辈子肯定不亏。可我哪里知道自己的悟性根骨在哪儿，若是也被狗叼走了，我真想求一求那些狗，还给我呗，你们又用不着，可我张山峰要下山降妖除魔，用得着啊，有了道行，就不用再愧疚了，再也不会害得那些花钱请我办事的百姓骨肉分离、流离失所了。”

    陈平安喝酒有一点好，哪怕喝多了，言语反而少。

    所以就默默听着两个朋友的吐露心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那只酒葫芦，眺望远方，看一眼北方，再转头看一眼南方，这一刻，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多的忧愁。

    最后下山去往渡口，想着自己千万不能醉酒的年轻道士，已经让大髯汉子背着了。

    徐远霞脚步还算沉稳，只是酒话没少说，大声吟诵了好些边塞诗，最后说到了“美酒千杯少哇……”

    打了个酒嗝，就没下文了。

    陈平安笑着接话道：“佳人……两个也多呀。”

    徐远霞翻了个白眼，“白瞎了一位剑仙！”

    陈平安立即改正道：“大剑仙！”

    年轻道士喃喃说着梦话：“还有大天师……”

    ————

    这座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的仙家渡口，竟是一座没有城廓的繁华小镇，这让陈平安有一种重返龙泉家乡的错觉。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练气士其实不算太多，更多还是世代扎根于此的凡夫俗子，以及各色商贾，街道处处是店铺。到了小镇，张山峰已经清醒过来，就是有点头疼晕乎，陈平安和徐远霞则早已酒气散尽。

    徐远霞轻声提醒道：“咱们别想着货比三家，直接找一家地段最好、店铺最大的地儿。”

    这就是宝贵的江湖经验。

    然后三人找到了一家挂有“青蚨坊”匾额的大铺子，楼高五层，很有鹤立鸡群的气势，而且占地广袤，楼后好像还有一座大庭院，古树参天，似乎还有流水声，暂时不知具体用处。

    店门口两侧楹联是“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青蚨坊了！

    店门口街道，没有伙计招徕生意，但是三人走入荫凉大堂后，很快就有一位衣衫华美的年轻妇人姗姗而来，两侧肩头各自悬停有一只青色飞虫，如碧玉雕琢而成，她直接以宝瓶洲雅言问道：“三人客人是要鉴赏宝物，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当妇人问话的时候，两只青色飞虫已经振翅而飞，围绕四人，传出啾啾的细微声响。

    原来是为了遮蔽双方对话，不让店内其他人听闻。

    徐远霞笑道：“先鉴宝，再看看你家收藏的成色，若是有合适的，而且果真价格公道，我们再买不迟。”

    妇人伸手指向一处，微笑道：“重器鉴赏就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楼梯口在那边，三位客官自行选择便是，我会一路跟随。”

    徐远霞点点头，大步走向楼梯口，肯定是在二楼停步，灵器再好，价格还有个底，若是身怀仙家法器？就算陈平安和张山峰想卖，大髯汉子都不建议在这座渡口进行交易。

    妇人跟在三人身后，微微而笑。

    既然是直奔二楼，那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有点赚头了。

    一楼其余几位差不多姿色气度的女子，眼神都有些艳羡。但是每天迎客一事，青蚨坊早有顺序安排，财路大小，这就要靠她们的各自运气了。不过一年下来，大致上相差不多，即便有人骤然暴富，以青蚨坊五百年老字号订立下来的祖传规矩，也不会让其余人等知晓，除非那个人自己说漏了嘴。

    到了二楼，女子又开始领路前行，廊道铺有一整彩衣国出产的幅锦绣地衣，看绣工丝毫不比剑水山庄大堂那幅逊色。她领着三人走到一间房间门口，轻轻屈指敲门，得到一个苍老嗓音的允诺后，女子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等到大髯汉子三人都跨过门槛后，才轻轻关上屋门。

    屋内有一张大桌案，后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有一座小香炉，香气袅袅，还有一古柏盆栽，古柏虬曲，横向蔓延极长，枝干上竟然蹲坐着一排绿衣小人，原本在窃窃私语，见到客人莅临后，竟是齐齐站起身，站在古柏枝干上，作揖行礼，稚声稚气道：“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不愧是仙家手笔。

    看得陈平安一愣一愣的。

    徐远霞是老江湖，知道隐藏情绪，张山峰本就是山上人，虽然如今很穷，可在师门修行的时候，其实见识不浅。

    所以露出马脚的土鳖，其实就陈平安一个。

    只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年轻妇人就将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徐远霞和张山峰身上，觉得草鞋背剑的少年，多半是有点小机缘才踏足修行的山野散修了，不用她太花心思。

    老人笑问道：“鉴宝？什么灵器，我最擅长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的鉴定，其余诸多杂项器物，也皆有涉猎，不敢说样样精通，但是在青蚨坊这间屋子坐了四十多年，看走眼的次数，屈指可数，客人只管放心拿出珍藏之物。”

    张山峰便从袖中拿出那双竹筷，递给老人。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精光绽放，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神色，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双青色竹筷，坐下后，小心翼翼将竹筷放在身前桌面，从抽屉中拿出一块特制丝巾，仔细擦拭双手手心和五指，这才拎起那支刻有“神霄竹”的竹筷，耐心端详，久久无言。

    放下“神霄竹”，拿起“青神山”，老人喟叹一声，抬头后，望向年轻道士，满脸惋惜道：“此物材质绝佳，不但肯定出自竹海洞天，十之八九，还是那座青神山的神霄竹制成，在青神山封山百年之后，以青神山独有神霄竹制成之器物，价格可谓一路水涨船高，说是疯涨都不为过，只可惜竟然没有制成一对袖珍小巧的打鬼鞭，而是打造成了一双……筷子！太奢侈了！太……过分了！”

    说到最后，老人有些咬牙切齿，差点就要捶胸顿足，破口大骂筷子旧主人的暴殄天物。

    老人伸手摩挲着竹筷上青神山三个字，只得轻声安慰自己，“可若是制成了神霄竹打鬼鞭，客人就可以直接去三楼了，我哪里有机会目睹此物，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啊，偌大一座洞天，只有一位山神，就是青神山的竹夫人，要知道家的祖师爷，曾经如此记载描绘这位传说中的山神夫人，‘美姿容，喜赤足，鬓发绝青。’笔下不过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一位绝代女神的风采……”

    老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想当中。

    青蚨坊的领路妇人虽然有些尴尬，可心底雀跃不已，自己今天要大挣一笔抽成了！而且万幸，不至于让三楼那些个最擅长拿捏架子的贱货赚了去，上边的那些个女子，瞧着一个比一个仙子，看似模样清冷，实则一肚子算计，谁有钱谁就是天底下最俊的男子，不管年纪大小，个个都是喜欢勾引男人的狐媚娘们，做成了买卖后，还愿意死皮赖脸地倒贴身子，领着客人去后边的庭院私宅，一阵翻云覆雨，臭不要脸！恬不知耻！

    唉，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去三楼任职，自己伺候人的床笫功夫，何曾差了？便是女子客人，她也有独到的法子，有信心伺候得她们舒舒服服的。

    张山峰只好打断老人的思绪，“老先生，老先生，贫道只想知道这双筷子，到底值多少钱。”

    老人赶紧回过神，笑眯眯望向那位女子，“翠莹啊，我在青蚨坊今年是不是还剩一次份额？”

    年轻妇人有些惊讶，很快嫣然笑道：“洪先生，你确实还有一次将宝物收入囊中的机会，只是还得按照老规矩，先给顶楼的二坊主掌过眼，才能交由洪先生私自珍藏。”

    老人爽朗笑道：“这当然！”

    然后老人对年轻道士正色说道：“这双筷子，若说裨益修行，实在不多，但是搁在山底下的世俗王朝，必然会是将相公卿、达官显贵们的争抢宝贝，因为每次下筷夹菜，都沾染些许灵气，故而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只要不碰上大病大灾，凡夫俗子增寿个三五年，不难，而且青神山、神霄竹这两个说法，也能溢价极多，尤其是对胃口之人，那就真是千金难买心头好了。”

    老人瞥了眼桌上的青竹筷子，满脸喜悦道：“我青蚨坊……或者说我洪扬波本人，愿意开价四百五十枚雪花钱，客人只管放心，我可以保证，在青蚨坊内楼上楼下也好，还是在这座渡口小镇，其余大小十六家店铺也罢，都不会高出这个价格了，一般市价，最多出到三百枚到四百枚之间的雪花钱，委实是我自己喜好此物，今年又有一次将鉴定之物收入囊中的机会，才愿意出此高价，这位道长，如何？可愿意割爱售卖竹筷？”

    老人有些眼神祈求，可怜巴巴望向年轻道士，“四百五十枚小雪钱，这个价格，真不能再高了，若是你们怕我是捡漏，信不过青蚨坊的金字招牌，怕我坑骗你们，没关系，我们一起去找二坊主，或是你们再去街上大小铺子转一圈……”

    张山峰看了眼徐远霞，大髯汉子轻轻点头。

    张山峰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一口价，五百枚雪花钱，我就卖了！”

    年轻女子转过头，掩嘴偷笑。

    得嘞，以洪先生的执拗性子，收东西只看眼缘不管价值的，一旦看中了心仪之物，那肯定是再疼也要割肉的。

    “让你心头好，让你千金难买心头好！”

    老人甩了自己一巴掌，然后站起身，仍是快意多过心疼，豪迈道：“就此说定！翠莹，你小心拿好这双筷子，送去顶楼给二坊主鉴定，免得我有假公济私的嫌疑，确定价格公道之后，然后我就可以自己掏腰包，给客人付钱了，当然你那份，少不了！”

    妇人小心收起竹筷，婀娜多姿地姗姗离去。

    大髯汉子知道这次买卖，是张山峰赚到了，而且赚了不少。

    只有陈平安还站在桌边，偷偷低头弯腰，跟那些绿衣小童大眼瞪小眼，他是觉得这些小家伙有趣，憨头憨脑的，长得还可爱，想着以后是不是自己也收集一些，送给落魄山的粉裙女童，她多半会喜欢，也省得她在竹楼会觉得无趣。而那些小家伙们觉得这么个土鳖泥腿子，竟然连它们都不认得，所以也挺有趣。

    真是相看两不厌，双方都挺开心的。

    老人坐在桌后，哼着小曲儿，更开心。

    年轻妇人很快返回，笑着交出那双青神山竹筷，“二坊主说恭喜你少了一桩憾事，但是也说了，下次请他喝酒的时候，不许拿出这双筷子跟他臭显摆。”

    老人呸了一声，“不显摆怎么行。”

    然后飞快收起那双竹筷，拉开抽屉，再拿出五枚小暑钱，递给那位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虽说一般来说，在大铺子买卖，小暑钱就是一百枚雪花钱，但是谁都清楚，私底下跟人交易，每一枚小暑钱要额外多出四五枚雪花钱的。”

    张山峰笑着点头，接过五枚小暑钱后，看到陈平安还在那边傻乎乎跟绿衣小童们挤眉弄眼，赏了陈平安一手肘，笑道：“少跟我装傻扮痴，拿去吧，利息先还你了，本金还欠着。如果你过意不去，就从本金里扣去五枚小暑钱，剩下的，就真的只能先欠着你，以后再说了。”

    显然，知道那颗古榆国兵家甲丸的真实价格后，张山峰一直没觉得可以朋友两个字，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真的只按照五百枚雪花钱来算。

    陈平安坦然收下五枚小暑钱，收入袖中后，说道：“就这么两清了！不然我还你钱，你东西还我？”

    张山峰闷不吭声。

    徐远霞笑着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膀，“就这样吧，否则就矫情了啊。”

    张山峰这才嗯了一声。

    陈平安搂过张山峰肩膀，笑道：“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再把桃木剑卖了呗？”

    张山峰又一手肘撞去，笑骂道：“一边凉快去！”

    陈平安跳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徐远霞摇摇头，跟俩孩子似的。

    青蚨坊的女子有些意外，凝望着那位背剑少年的侧脸，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土财主？

    张山峰对老人笑道：“贫道已经没东西要卖了。”

    老人大失所望。

    不过陈平安紧随其后说道：“我有东西要先生鉴赏。”

    老人立即坐直腰杆，笑着伸出一手：“想必我又有眼福了。”

    陈平安从袖中掏出那只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白碗，放在桌上。

    老人眼神平静，双手持碗，缓缓旋转，放下后，“碗面所绘，应该是古榆国的五岳真形图，青蚨坊愿意开价一百五十枚雪花钱，若是大王朝的五岳真形图，价格会翻好几番，只是古榆国的五岳，本身蕴含灵气有限，绘制在这只灵器白碗上，功效也就要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感慨，说了一桩山上商贸的风波，“想当年，因为此碗而暴利的店铺，当属在数十年前，就偷偷囤积了大量大骊五岳碗的包袱斋，他家前些年真是一本万利，之后无数小店家跟风购买，哪里想到那大骊皇帝失心疯，直接改了全部五岳，哈哈，多少商家为此血本无归啊，好在咱们坊主眼光独到，力排众议，不在高位收购哪怕一只大骊五岳碗，这使得青蚨坊才免去一场灾难。”

    陈平安耐心听完老先生的言语后，轻声问道：“老先生，这只碗的功效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说到咱们青蚨坊的厉害，我就有些管不住嘴。这就给公子你说正事。”

    老人致歉一声后，指了指白碗，笑道：“五色社稷土，是每个国家王朝必须要有的，五色土从何而来？除了自身孕育而成的山河宝地，也可人为造就，就是这类碗具了，以取自五座山岳的土壤放入碗内，一段时间后，根据五岳碗的材质好坏和品秩高低，就会短则数天长则一旬，出产一小抔五色土，当然了，五色土也能售卖，以公子这只五岳碗的品相，若是拥有足够的古榆国五岳土壤，一年出产，大致能卖出……这个数！”

    老人摊开一只手掌。

    年轻妇人又开始掩嘴偷笑。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五十枚雪花钱？”

    老人忍俊不禁道：“五枚。”

    然后老人又解释道：“许多这类能够持续生财的灵器，山上都以一甲子光阴来算价格，一年五枚，甲子之后，就是三百枚雪花钱。哈哈，公子别急，误以为是青蚨坊坑人，只愿意出半价购买此碗，这是因为五岳碗又有些特殊，一些个社稷不稳动荡不安的国家，他们的五岳真形碗，可能一文不值，试想国家都没了，五岳又何在？那么五色土又从哪里来？如果不是如今古榆国形势还算稳定，青蚨坊对于收购五岳碗，兴趣一直不大，愿意出半价，也当得起‘公道’二字了。”

    陈平安想了想，“这只碗能不能不卖？”

    老人笑道：“当然可以。说句大实话，如果今天我替青蚨坊买下此碗，到时候古榆国一夜之间山河变换，我可是要担风险扣薪水的。”

    陈平安笑呵呵收起白碗。

    虽然不是一年收益五十枚，但是一想到一年五枚，那就是足足五千两银子，知道龙泉小镇最早一栋桃叶巷的宅子，多少钱吗？都不用一千两银子！当然如今骊珠洞天破碎下坠，接壤于大骊王朝版图，小镇宅子价格已经翻天覆地，可是龙泉郡城那边的宅子，五千两还是能买好几栋的。

    当务之急，是赶紧写信给魏檗和崔姓老人，要他们试着帮忙收取古榆国的五岳土壤……然后自己从倒悬山返回的时候，也要亲自跑一趟古榆国五座山岳，能多拿几斤就拿几斤，希望到时候方寸物飞剑十五还有足够的空地放置。

    徐远霞突然轻声道：“这只碗，可以卖。”

    老人虽然因为一双青神山竹筷，失了方寸，可是平时做生意，其实精明得很，“这位兄弟，是觉得大骊铁骑一定会南下吧？所以古榆国未必能够保住江山？我倒是觉得不然，有观湖书院坐镇宝瓶洲中部，相信大骊宋氏还不至于长驱南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中间横亘着那么多王朝属国，一个个打过去，大骊马不停蹄一路南下，又需要耗费多少年？”

    既然老人说破了，徐远霞也就不再藏掖，笑道：“即便有观湖书院阻拦，我还是觉得大骊南下，不需要太久。”

    老人笑而不语，不愿在此事上跟人争执不休，青蚨坊只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

    徐远霞对陈平安笑道：“落袋为安啊！”

    陈平安望向大髯汉子，后者眼神坚定，陈平安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拿出白碗，放在桌上，“老先生，还买不？”

    老人爽朗笑道：“童叟无欺，照买无误！这桩买卖若是青蚨坊亏了，就当是我眼光太差，扣我钱就扣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平安一百五十枚小雪钱到手，如徐远霞所说，落袋为安。

    陈平安之后干脆一起掏出那截乌木和有艳鬼依附的符箓，老人又先后鉴定，对乌木赞不绝口，承诺愿意出价三百枚小雪钱，说农家和医家练气士，都会对此物感兴趣。只是对那张材质还算不俗的符箓，只愿意出价五十枚。

    陈平安想了想，只卖了那截乌木，收回了符箓。

    陈平安和张山峰都已经无物可卖，那就到了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了。

    老人亲自笑吟吟送客到门口，不忘对徐远霞道：“以后有机会再来，咱俩再看看古榆国的形势如何，谁输了谁请喝酒，如何？”

    徐远霞笑道：“行啊。其实不管输赢，能跟洪老先生喝顿酒，都不算亏。”

    老人哈哈大笑，“就冲这句话，下次老哥先请你喝酒！”

    徐远霞抱拳告辞。

    听说张山峰要买一把能够斩妖除魔的道家符箓法剑，年轻女子就带着三人直接去了四楼，选了一间悬挂“寒光”木牌的大屋子，门口有青蚨坊专人守护，女子与那人打过招呼后，轻轻推门之后，一排排剑架比邻，屋内剑气森森，各色剑器，琳琅满目。

    张山峰刚跨过门口，莫名其妙就说不看了。

    让年轻妇人心中一阵失落。

    陈平安却说道：“别搭理他，我们看剑。”

    张山峰死活不愿意进屋子，大髯汉子便拖拽着他进去。

    年轻妇人依次介绍了十数柄价格高低不一的法剑，最后张山峰虽然垂头丧气，可是眼光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其中一把青铜古剑，剑鞘早已遗失，篆刻有模糊不清的“真武”二字，由于剑身伤痕极多，哪怕铸剑材质极好，青蚨坊也只开价四百枚雪花钱，陈平安二话不说便掏钱买下了，掏钱的时候，陈平安有些犹豫，年轻妇人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主动离开屋子，等到她回到“寒光”屋内，陈平安已经将四百枚雪花钱堆放在一处剑架上，她清点确认之后，将古剑“真武”装入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剑鞘，递给陈平安。

    一起走出寒光剑舍，年轻妇人带着三人没有从青蚨坊正门走出，而是领着他们从一座二楼空中廊桥，去往后院高楼，然后从那边走出，再由一座后院侧门离开青蚨坊，年轻妇人在跟三人说了那处渡口的行走路线和一些规矩、价格后，就与三人挥手作别，转身之时，青蚨坊护院武夫已经关上侧门，她背对房门，偷偷摸摸地重重握拳，满脸喜悦，只是很快就恢复平静脸色，快步走回青蚨坊主楼那边，已是满脸愁容，长吁短叹，跟同伴们埋怨三位客人的寒酸。

    青蚨坊距离渡口只有不到两里路，有一艘刚好去往云松国的渡船，虽然距离青鸾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比起徐远霞的徒步行走，自然要快上无数，而且在云松国下船，可以马上登上去往青鸾国的渡船，因此徐远霞会乘坐此船离开梳水国，而陈平安所需渡船，属于一条存在千年的老航线，很有渊源来历，虽然不会直达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但是一样会大大缩短数十万里漫长路程。

    在临近渡口的时候，手持“真武”法剑的陈平安，和年轻道士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年轻道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徐远霞叹了口气，跟陈平安笑着说道：“当初胭脂郡崇妙道人，无意间提了一嘴，在宝瓶洲东南部，就是我要去的青鸾国附近，半年后会召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届时会有无数道教神仙汇聚，更会有几位大名鼎鼎的宝瓶洲道家仙师，在那边公开开坛说法。张山峰当然想要去看一看，可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开口，总觉得如果临时改变行程，太不仗义，对不住你，现在好了，你又买下这把法剑，这家伙就觉得更没脸跟你告别了，毕竟一开始说好了，要陪你一路走到老龙城，我估摸着这家伙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好，陈平安，你就用这把真武在地上挖个坑，把他埋了吧，一了百了。”

    陈平安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张山峰脑袋上，“瞧你这傻样儿，娘们似的！咱们谁跟谁？你似不似个撒子呦！剑，拿走，钱，欠着，人，滚蛋！”

    年轻道士不抬头，肩膀微颤。

    陈平安不再说话，把真武剑抛给徐远霞后，自己独自快步离开。

    在眼眶通红的年轻道士抬起头，那位来自大骊龙泉的背剑少年已经走远，似乎察觉到张山峰的视线，草鞋少年高高举起一条胳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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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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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所乘渡船的渡口，与去往云松国的渡口不在一处，付过十枚雪花钱，拿了一块木牌，交还那座大都督府赠予的印符后，陈平安就跟随数十号人一同去往渡口，地点竟是一座地下溶洞的入口，洞口阔达五六丈，布满了历朝历代的仙师名人崖刻，“鱼鳞仙境”，“壶中日月长”，“瑶琳洞天”，大多笔力虬劲，入洞后豁然开朗，光线明亮，一行人拾级而下，缓行一炷香后，进入一座巨大的洞厅，东西两面石壁，有栩栩如生的飞天壁画，大袖拖曳，神采飘然，女子面容清晰可见，体态多丰腴，却不给人臃肿之感。

    渡口岸边停泊有一座三层楼船，船尾各有龙头龙尾雕饰，除了体型庞大，几乎媲美王朝大湖战船之外，样式似乎与世俗渡船并无两样，除了陈平安这拨人，已经有人头攒动的三百余号人聚集在那边，渡口有各色店铺商家，多玲珑精致，不挂匾额楹联，只在店门外悬挂字牌，贩卖字画、糕点和瓜果，以及一些梳水国周边的地方特产，例如彩衣国的小幅地衣、斗鸡杯，松溪国的松针字画，古榆国的榆树叶雕、根雕罗汉等等。

    陈平安先前支付十枚雪花钱，在二楼租了一间单人厢房，其实一楼只需三枚，也就是三千两银子，虽说是仙家渡口，且路程漫长，可这个价格相对世俗王朝的远游开支，还是很吓人。好在陈平安是乘坐过鲲船的人，不至于一惊一乍，在青蚨坊又卖出了五岳真形碗和雷击乌木，多出了四百五十枚雪花钱，获利不错，加上陈平安需要每天练拳走桩，所以这份钱还得掏，不好节省。

    有一位渡口练气士坐在岸边小石台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只布满鹧鸪斑的茶盏，喝了无数口，茶水也没见底。他对众人朗声提醒，渡船在半个时辰后南下，登船之前，可以购买一些价廉物美的特产带回家乡，然后他着重提及了彩衣国的地衣和山兰国的盆栽，大肆渲染，极尽吹捧，还报上了两家店面的门口字牌，果真有不少渡船客人动了心，去往两间铺子一掷千金，这让其余铺子的掌柜或白眼或艳羡，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他们没钱打点关系，就只能如此了。

    陈平安默默站在人群之中，突然想到了胭脂郡太守之子的刘高华，以及古榆国树精书生，还有他们当时携带的斗鸡杯，听说在别处价格要翻几番，就也跑去买了一对斗鸡杯，一枚雪花钱两只，将装有瓷杯的黄杨木盒放入包裹，便又去用真金白银买了些新鲜瓜果，一大兜拎在手里。

    人山人海之中，少年脚穿草鞋，背负剑匣，斜挎棉布包裹，还拎着一兜瓜果。

    虽然人很多，人与人之间不过两三步距离，可是比起州郡集市的喧闹，这座仙家渡口就要安静许多，多是好友扎堆，窃窃私语，少有人高声言语，一些个按耐不住活泼天性的稚童，也被家中长辈牵手拉住，坚决不许他们四处乱跑。

    毕竟是传说中的神仙游集之地。

    山上练气士，谁出门在外，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上师门名号，更不会流露出真实的境界修为。

    下五境中五境，总计十境，境界就这么多，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圣人言性相近习相远，大道漫漫，动辄数十年百年的修行，天晓得一位练气士最后会是怎样的性情？若是事事无所顾忌，只靠一双拳头一身修为随心所欲，肯定一天会被别人踩在地上讲道理。

    不过有幸出身宗字头的仙家府邸，例如神诰宗，真武山风雪庙这类，尤其是那座震慑宝瓶洲的观湖书院，哪怕不是嫡传弟子，照样有资格横行一洲，无形中就像悬挂了一枚无事平安牌。

    要么就是有一个金丹境元婴境的传道恩师，这也是一张分量十足的护身符。

    山上恩怨，可能是凡夫俗子几辈子加在一起的事情，所以冤家宜解不宜结，风雷园和正阳山就是最好的例子，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子苏稼如今如何了？她那只世间第一等的养剑葫，被收缴回师门，剑心和修为一同破碎不堪，据说已经彻底杳无音信，有多少爱慕她的年轻练气士，至今还在痛心疾首？

    陈平安默默无言，只是摘下酒壶喝着酒，等待渡船出发去往南方，此行乘船南下二十万里，下船渡口处，又会有其它仙家渡船直达老龙城，再由老龙城跨洲去往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所以再没有与朋友一起游历江湖的机会了，哪怕想喝酒，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喝。

    渡船即将起航，客人们开始陆续登船，陈平安在二楼找到自己房间，比起梧桐山渡口登上的那艘鲲船天字房，十分逼仄狭小，只摆放了一张床铺，外边有一个仅供两人站立的小阳台，

    陈平安放下那兜花费了十数两银子的瓜果，摘下剑匣和包裹，坐在被褥整洁舒适的床铺上，没来由想起了泥瓶巷祖宅的木板床铺，陈平安后仰躺下，穷人畏冬，富人怕暑。可好像有钱人，消暑避暑的门道也很多，更别提神通广大的山上练气士。

    陈平安坐起身，卷起袖管和裤管，双手手腕处和双腿脚踝上方，露出隐隐约约的符箓模样，真气缓缓流转，如同裹缠有无形的负担，瞧着不太起眼，而且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也无记载。这是杨老头的手笔，名为真气八两符，老人没有细说，只说是能够帮助纯粹武夫在酣睡时，以真气运转自行淬炼体魄，而且陈平安只要跻身炼气境，这四张符箓就会自行退散，如果始终无法破开瓶颈，就让陈平安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去一座灰尘药铺找郑大风，让那位曾经的小镇看门人帮忙解除束缚。

    陈平安收起袖管裤管，走到渡船阳台，根据梳水国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潜入地下，它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大骊，最后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所以这条航道又有“走龙道”的俗称。

    河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航道，以便南北渡船各自往来，中间竖立有一道长无止境的栅栏，每隔十数里，石壁就会挂有一盏荧光熠熠的灯笼，照耀得附近河道无比雪亮。但是到了夜间时分，灯笼就会熄灭，以便乘客休息入睡，不受亮光影响。

    两边隔壁都有些噪杂，似乎住了不少人，渡口对于二楼房间，约束比较宽松，最多可以住下五人，没有床铺可躺，打地铺就是了。毕竟十枚雪花钱，不是一笔小开销。练气士修行不易，尤其是无根浮萍的山野散修，挣钱尤其是大钱，风险极大，若无捷径和门路，不夸张的说，全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血汗钱，每一颗雪花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才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的房间朝向，面对河道另一侧水道，渡船开始前行，发现一楼船板栏杆附近，已经有不少人手持鱼竿，钩上不挂鱼饵，就是空钩，但是鱼钩荧光闪动，直接抛入地下河流之中，竟是拖拽钓鱼的蛮横路数。

    时不时还真有巴掌大小的蠢鱼儿上钩，被拽上船板，随手丢入鱼篓，可若是钓上通体雪白、一指长的银虾，钓鱼人就会欣喜万分，原来此物大有来头，是这条地下河道的独有之物，在梳水国干脆称之为“河龙”，南边则昵称为“银子”，此物能够汲取水精灵气，更是老饕清谗们的

    幼虾半寸长，十数年后可以长到一指长短，百年后，才堪堪长到两指，如武将披挂玉甲，却又玲珑剔透，这么一条百岁高龄的“河龙”，灵气充沛，美味异常，能够在南方卖到半枚雪花钱的天价。

    如果一楼乘客能够钓上六只大“银子”，就等于白坐了一次渡船。既能挣大钱，又能打发光阴，何乐不为？只是一指长的河龙好钓，想要上钩两指长的河龙，还是要看缘分和运气。梳水国渡口河道已经开凿千年之久，传言曾经有人钓上过一条三尺长的河龙，一根根金黄色的虾须，惊动四方，最后卖给了老龙城城主，只可惜那位富甲半洲的大神仙出价多少，外界不得而知。

    陈平安自己从小就喜欢钓鱼，就难得万事不想，趴在栏杆上，盯着那些钓鱼人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船上应该会有鱼竿卖，就是不知道贵不贵，如果一两枚雪花钱就能拿下，那么练拳之余，确实可以去船栏那边碰碰运气。

    回到屋子，陈平安吃着除了新鲜并无半点灵气的瓜果，开始盘算练拳一事，二十万里行程，耗时两个月，期间停留各国仙家渡口和修整补给，加在一起大概是四五天左右。这艘渡船航速逊色鲲船不少，这也正常，鲲船是北俱芦洲大门派打醮山的跨洲渡船，远远不是这座渡船能够媲美。

    陈平安大略算了一下，若是一天除去吃睡闲杂事，算它两三个时辰，争取每天练拳九到十个时辰，加上如今出拳由慢转快，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么每天可以六步走桩三千六百次左右，两个月六十天，差不多能练拳二十万遍。

    听上去是一道很简单的术算，可当真实行起来，对于练拳无比娴熟的陈平安心知肚明，能够让人抓狂，哪怕是自认定力尚可的陈平安，都觉得有些困难。之前练拳，不管是去大隋，还是南下到达梳水国，一路上到底是逢山遇水，各有风光，可此次乘船，却是要在这方丈之地，好似枯槁面壁一般。

    最重要是走桩一事，比起竹楼跟老人练拳吃尽苦头，是两回事，后者更多是考验承受皮肉之苦、神魂飘荡的“快刀短痛”，而前者看似轻松闲适，一拳一拳递出去，越到后边，越是一场钝刀子割肉的长痛，就像那场从黄庭国古栈道入关大骊的风雪天，到最后每呼吸一口气，就像是在吞刀子。

    难怪老人说，武夫淬炼，既要与天地斗力，承受山岳碾压肉身的苦痛，也与自己斗心，文火慢炖熬出一个定字。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关上阳台门后，开始走桩，脚步轻，出拳快，拳意淌。

    之后便是这般枯燥乏味的日夜不歇，陈平安甚至都不去渡船饭馆进餐，只以干粮就酒糊弄一日三餐。

    入夏之后，哪怕地下河道天气清凉，陈平安仍是大汗淋漓，从屋门这边走桩刚好停步在阳台边缘的木门，一遍拳桩之后，转头再来一趟，久而久之，屋内地板全是大汗水渍。每次练拳到精疲力竭，就小憩片刻，在这座狭窄房间内，不像之前远游，总有种种顾虑，就只是沉下心练拳而已，一天十二个时辰，刨开睡觉两个时辰和中途几次休息，最后是整整九个时辰的出拳，浑然忘我，天地好像就只有这么点地方，再无名山大川，再无大河滔滔、山风吹拂和雨雪凌冽，仿佛春夏秋冬和生老病死只在方丈之间。

    两旬过后，观景阳台的木门，一次都没有打开。

    夜幕中，陈平安躺在地上，衣衫浸透，地板湿漉，像一条给人拽上岸的鱼，大口喘气。

    陈平安咧咧嘴，想笑又笑不出，若是那位精通刺杀之道的买椟楼楼主，这个时候偷袭自己，如何是好？

    视线低移，望着那只养剑葫芦，就只能靠这两位小祖宗了吧。

    接下来一旬光阴，陈平安不得不摘掉腰间的酒壶，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一并脱去，卷起袖管裤管，光脚在屋里来回走桩练拳。

    由炼体入炼气的武道第四境，仿佛只差一口气，就能跨过去剩余的那只脚，可偏偏那只脚，就像深陷泥泞之中，陈平安死活拔不出来，一整月的练拳，仍是进展缓慢，将那只脚从泥泞中拔出些许。

    练拳间隙，外边的天地，也不是全无动静，两边邻居乘客习惯了渡船生活后，便不再拘束，左手边那间好像是一屋子的江湖豪侠，每天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畅谈江湖恩仇，只是言谈之间，多以别国官话聊天，极少时候才蹦出几句宝瓶洲雅言，陈平安每天练到极致阶段，就会从玄之又玄的“忘我”境界跳出，些许动静，就会响如春雷，所以听着那边的高谈阔论，陈平安只觉得有些烦躁。

    而隔壁右边的住客，像是山上小门派的仙师在下山游历，相对安静，但是每天早晚两次的修行功课，要齐声朗诵山门科仪，木板隔音不好，这些下五境的练气士又用上了独门吐纳术，也是一桩烦心事。

    若说这些还能忍受，那么有一件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就有些让陈平安哭笑不得了。

    头顶渡船三楼，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大概陈平安屋子的上边，是一对山上的神仙眷侣，恩爱缠绵异常，经常会有吱吱呀呀的床铺摇晃声，透过地板，传到楼下，这也就罢了，那位女子练气士，大概也是个情难自禁的，经常嘤嘤呜呜“哭出声”，细细绵绵的，显然是给男子欺负得惨了，陈平安就想不明白了，既然女子如此遭罪，那就别次次顺着你男人啊，既然是夫妻，何不双方敞开了讲一讲道理？

    陈平安对此无可奈何，总不好去楼上敲人房门，跟男人说你以后多怜惜一些道侣，莫要再得寸进尺了。这种别家闺房事，陈平安一个外人，哪里开得了口，而且不近人情，肯定不占道理。只是陈平安也发现自己不喜楼上的叨扰，左边那些江湖豪客却喜欢得很，一有床脚吱呀声和女子呜咽声传下，他们就会立即停下谈论，人人嘿嘿而笑，陈平安从难得几句听得懂的宝瓶洲雅言获知真相，他们竟是像在观摩一场武道宗师的巅峰大战，探讨得极为用心。

    而右边的山上仙师，似乎也有挺心有灵犀，四人遭遇此事，总会默契地一言不发，但是呼吸显然比起平时要紊乱几分。

    看来气得不轻了，也很恼火。

    好在这些有碍练拳心境的忧愁，陈平安开始逐渐适应。

    便是有一次大白天的，头顶床脚摇晃得震天响，女子大哭不已，陈平安也就只是默默喝着酒吃着干粮，只是希望可千万别地板坍陷，连人带床一起砸在自己头顶。

    渡船中途几次在别家渡口停歇，陈平安因为连门都没有打开过，就没有领略到南部诸国的风土人情。

    陈平安算了一下时间，如今大概是芒种时节了，若是在自己家乡，如今正值农忙，有芒种糜子急种谷的说法，哪怕是一些在龙窑烧瓷的青壮男子，都会被准许回家帮忙，当年在自己那座龙窑担任窑头的姚老头，虽然脾气差爱骂人，可在这类事情上，十分大度，别的窑口一般只放三天假期，姚老头会给四五天，只是苦了刘羡阳陈平安这类早早没了祖传田地的可怜窑工，由于窑口缺人，龙窑窑火可不管你是不是少人，所以陈平安早年在这个时候，反而比下地农作的人还要劳累。

    陈平安已经练拳一整月，不知不觉，已经足足走桩十万遍。

    他当下最大的兴趣所在，是想知道船上的那些钓鱼人，是否有谁钓上了两指长的珍稀河龙。

    又一天练拳到正午时分，陈平安突然发现养剑葫里的酒水，还有盈余，可是干粮已经不够三餐，只得挂好酒壶，背好剑匣，穿上草鞋，第一次推开房门，准备去船尾的一座饭馆买些易于储藏的食物，离着不算远，因为是吃饭的点，正是乘客出门来往的时分，陈平安出门的时候，刚好左边屋子的那拨江湖豪侠也要出门觅食，陈平安便略微放慢脚步，拉开五六步距离，跟在五人后头，其中有人忍不住回头打量这个头回碰面的古怪邻居，很快就有人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不要横生枝节。

    那人很快就收回视线，背负木匣的少年剑士，独自行走江湖，年纪轻轻，瞧着却是气度沉稳，确实最好不要招惹，若真是位万中无一的剑修，自己这伙人哪怕出身都不差，在山下都算江湖名门大派，可还是吃罪不起的。

    山上山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乘坐这艘仙家渡船，万一可就是百一了。

    运气不好，喝凉水还塞牙，真倒了大霉撞上万一百一的，咋办？跟山上练气士耍嘴皮子讲理？

    这位江湖武夫曾经有幸亲眼看到一位剑修出手，离得挺远，那位年轻剑仙不过弱冠之龄，可本命飞剑出窍之后，那叫一个剑气如虹，所向披靡，面对数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大佬，什么剑气吐芒的江湖剑宗，什么横炼体魄、刀枪不入的拳法宗师，戳戳戳，咄咄咄，全部给山上剑仙在脑袋上开了个窟窿。

    寻常练气士还好说，毕竟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未必都是擅长攻伐的山上仙师，但是跟山上剑修、尤其是养育出本命飞剑的剑仙较劲，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一路上相安无事，在人满为患的饭馆跟伙计买了几大斤干饼，付过了钱，就返回自己屋子，关上门后，打开阳台木门，站在阳台上啃着干饼，一手持养剑葫喝酒，一楼船板栏杆那边还是有稀稀疏疏的钓鱼人，但是陈平安细嚼慢咽小口喝酒，看了两刻钟，也只是钓起一些寻常鱼类，连一条年幼银子都没有上钩。

    陈平安突然记起一事，少年崔瀺有次在大山之巅，百无聊赖跟随自己练习剑炉立桩，说天底下有一块上等福地，十分特别，与一座洞天相衔接，两者迥异于其它所有洞天福地。宝瓶洲南涧国神诰宗就独占一块福地，名为清潭福地，福地有点类似藩属之国，只是更加版图广袤，自成体系，蕴含天道规矩也大小不一、高低不一，往往出产丰富，能够源源不断被仙家大宗所攫取，所造就的格局，必然是宗门大者愈大，山头高峰愈高，例如骊珠洞天，位列浩然天下的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当初那对力挽狂澜、为宋氏延续国祚的大骊双壁，就是骊珠洞天走出去、然后被大骊王朝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杰。

    天大地大，陈平安两次远游，哪怕尚未走出宝瓶洲，其实已经有所领略，而杨老头说的小镇之大，无法想象。陈平安也领教过了一些。

    只是这趟南下游历，陈平安错过了许多地方，有些是来不及去，会绕路很远，比如顾璨和他娘亲所在的书简湖青峡岛，陈平安希望他们娘俩过得好好的，不要受人欺负，但是更希望顾璨不要成为练气士之后，转过头来去欺压别人，最终变成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那般的山上神仙。

    有些地方则是暂时不适合去，比如搬山猿所在的正阳山，许氏坐镇的清风城，马苦玄所在的真武山。

    去了道理讲不通，拳头打不过，不在骊珠洞天，没有了齐先生和阮师傅的规矩约束，就只有被人一脚踩死的份，陈平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陈平安喝着酒，在饭馆那边得知明天就要在膏腴渡口停船半天，可以下船赏景，渡口附近，是一处著名风景形胜，叫太液池，这个时节正值山花烂漫，只要走出渡口，走向最近的山头，沿途都是鸟语花香，运气好的话，还能抓到一只名为“香草娘”花魅精怪，它们天然芬芳，香味淡雅，是最好的活物香囊，深受女子练气士和豪门妇人的喜爱。

    陈平安觉得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透口气，整整一个月的闭门不出，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下定决心后，陈平安就转身离开阳台，关上门继续练拳走桩。

    第二天拂晓时分，渡船靠岸停泊，溶洞大厅小巧精美，香气弥漫，比起梳水国的宽敞壮观，别有韵味。

    渡船微微震荡，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陈平安睁开眼，开始起床收拾行李，东西要全部带上，不敢留在船上房间。兴许是太液池声名在外，确实是个好地方，陈平安发现船上四百多位乘客，几乎都要下船赏景。

    夹杂在人流之中，陈平安下了船后，身边有一拨气度不凡的男女，两位老者的气息尤为绵长，如江水缓流，走路时脚步轻灵，哪怕不是中五境的山上神仙，恐怕也差不远。陈平安不是爱偷听人说话的人，只是这段时间待在屋子里练拳，实在没法子，难得听到有人以宝瓶洲雅言交谈，下意识就竖起耳朵。

    他们有聊到一洲南北的山河大势，有各大仙家府邸的最新动静，也有一些王朝国家的名人轶事。

    大多聊得云淡风轻，两位老人说得最多，身旁年轻晚辈们则洗耳恭听，少有插话，便是问话，也是必然恭恭敬敬，跟陈平安印象中的某些人，大不一样，比如风雷园剑修刘灞桥，泥瓶巷曹氏祖宅的那个婆娑洲剑修曹峻，最近还遇上了那个观湖书院的周矩，好像都不是这般拘谨的性格。

    最后一位腰间悬挂一枚墨玉小印章的老者，说到了打醮山的鲲船坠毁，伤亡惨重，大为气愤，对俱芦洲的那位道主天君，言语之中，虽然承认那人的道法通天，就连自家宝瓶洲道主祁真，也未必有胜算，可更多还是对这位天君行事跋扈的不以为然。

    另外一位老者则忧心忡忡，说那艘鲲船的坠毁，虽然确实是剑气冲天、击毁鲲船使然，可好好一个剑修林立的宝瓶洲中部王朝，吃饱了撑着要打落一艘北俱芦洲的渡船？有何好处？当时能够聚集那么多剑气的势力，只会是那个大王朝的朝廷，可那位皇帝已经亲自去往神诰宗，发誓绝无此事，之后在祁真的陪同下，亲自面见俱芦洲道主谢实，后者竟然只说一切自有俱芦洲修士追查真相。

    临近洞口处，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骤然加快脚步，向那两位老者抱拳问道：“两位仙师，冒昧问一句，那艘鲲船上的乘客如何了？”

    一位老人对此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一眼满嘴北方口音的背剑少年，继续前行。

    那位悬挂印章的老人倒是停下身形，耐心说道：“下五境的乘客，几乎没人活下来。便是上五境的练气士，也死了许多人。当时无数道剑气从一座山头激荡向空中，无异于上五境剑仙的倾力一击，你想一想，那得是多大的威力？”

    老人看着少年微微变化的脸色，老人叹息一声，继续前行。

    陈平安站在原地，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撞了几下肩头，浑然不觉，最后回过神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出洞口，去了那处太液池赏景。

    陈平安缓缓走到洞口，外边阳光明媚，更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坡度平缓的大山头，漫天遍野的绚烂花草，正在怒放。

    在胭脂郡打杀了那位蛇蝎夫人之后，陈平安其实得了一件宝贝，但是在梳水国青蚨坊却没有拿出来售卖，那是一件笔洗，笔洗底部一圈，有十六字，春花秋月，春风秋树，春山秋石，春水秋霜。字体微小，且如会如蝌蚪缓缓流转绕行，陈平安因为喜欢春字，又因为鲲船之上，有一双姐妹婢女，她们的名字与那些文字吻合，当时陈平安还惋惜为何只有春水而无秋实，否则将来若是有缘再见，比如再次在梧桐山渡口乘坐打醮山鲲船，一定要拿出那只笔洗，给她们俩瞧一瞧，好教她们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无巧不成书的趣事。

    陈平安站在洞口，脸上没有什么悲恸神色，只是怔怔出神，望着远处的旖旎风光。

    最后陈平安转身走向渡船。

    身后姹紫嫣红开遍，少年便不看了。

    到了渡船，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继续练拳。

    又是将近一月时光，缓缓流逝，再过两天就要下船了。

    这一天深夜时分，不知不觉，兜兜转转，陈平安已经打了二十万遍拳桩。

    他换上一身洁净衣衫，光脚打开阳台木门，渡船上下难得寂静无声，陈平安见四下无人，便轻轻跃上栏杆，最后坐在上边，对着隔壁那条悠悠流淌的河道，喝起了酒，什么都没有想，喝着喝着，终于发现酒壶里没酒了。

    养剑葫芦里，剑水山庄酿造的十数斤美酒，坐船之前，只是让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喝去了一些，由于这两个月喝得很节制，所以一直喝到了现在。

    陈平安使劲摇晃那只底款为姜壶的酒葫芦，是真没有了。

    只是不愿死心，高高举起酒壶里，仰起脖子，哪怕剩下几滴酒也好。

    点滴不剩，真没了。

    于是隔壁河道一艘迎面而来的四层渡船上，一位住在顶楼厢房的客人，同样坐在阳台栏杆上，她呆呆看着那个使劲摇晃一枚养剑葫想要喝酒的少年，最后认命地放下手臂，双手抱住那只品相不俗的养剑葫，下巴搁在葫芦口子上，

    她觉得这个少年该不会是个喝酒喝傻了吧。

    她起了玩心，一只手提起手中的翡翠酒壶，一手放在嘴边，用喊道：“这里这里，小酒鬼，我这儿有酒，要喝就拿去！”

    陈平安保持原先的姿势，闻声瞥去一眼。

    一位身穿墨绿长袍的少女，见他没啥动静，干脆就直接抛出了手中酒壶，只是酒壶抛出一道美妙弧线落在陈平安眼前两丈外，又嗖一下掠回了她手中，少女乐不可支，自顾自大笑起来。

    两艘渡船擦肩而过。

    陈平安面无表情，心湖毫无涟漪。只是觉得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别好养剑葫，向后翻落在阳台，关上木门，陈平安继续练拳。

    酒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呢？陈平安不知道。

    所以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练拳中途停下，然后大半夜跑去饭馆那边买酒，饭馆早已打烊歇业，大门紧闭。只好回到屋子，继续练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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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

    二十万余里走龙道，在芒种过后，就这么临近了尾声，这艘渡船即将到达走龙道的南方尽头。

    既然已经走桩二十万遍，陈平安接下来练拳，就没有那么刻意紧绷着，相对更加松散随意。在那夜买酒不成之后，第二天白天去饭馆买了三坛酒，装满了养剑葫，价格死贵，滋味尚可，比不得剑水山庄的陈酿美酒。

    然后陈平安摘下张贴在墙壁上的两张符箓，都是普通的青色符纸材质，一张静心安宁符，能够一定程度上帮助陈平安凝神静气，免受外界打扰，山下的那些道教大观，每逢斋醮科仪，往往也会张贴此符。

    一张祛秽涤尘符，酷暑时分，世俗王朝的达官显贵和清谈名士，都会去道观跟真人们讨要此符，不但可以散发淡淡的灵气，还能够吸收邪祟煞风以及种种污渍，故而让书斋房舍变得澄净素洁。

    两张符箓虽然都是是《丹书真迹》中的最入门符箓，品秩很低，但是帮了陈平安很大的忙，否则渡船那边非要跟陈平安拼命不可，两个月的日夜练拳，陈平安挥汗如雨，接下来谁敢住在二楼这间屋子？

    两张符箓都是一次性丹书，如今已经灵气惨淡，几乎与寻常书籍纸张无异，陈平安是小心惯了的，不愿露出蛛丝马迹，甚至没有随手丢入河道，还是收在了方寸物之中，毕竟它们都是练拳二十万的功臣，过河拆桥要不得，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如今陈平安已经大致确定，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那一摞符纸，尤其是金色材质与古籍书页这两种，一定是价值连城，一定要珍惜更珍惜才行。很简单的道理，一张金色符纸的宝塔镇妖符，能够轻松压胜胭脂郡城隍殿入魔后的文武属官，而一位梳水国顶尖练气士的压箱底保命符，“请神”而出的金甲力士，那张出自道教符箓派的符纸，不谈符文品秩高低，只说符纸材质好坏，就未必比得上李希圣赠送的金色符纸。

    下船之前，陈平安已经收拾干净房间，背好行礼，跟渡船那边还了房间木牌，与众人一同依次下船，身前不远处有男女对话，女子嗓音极其熟悉，陈平安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是一位嘴角有痣的年轻妇人，陈平安心有戚戚然，就住在自己楼上的这位夫人，近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陈平安猜测妇人与他丈夫定然是真情实意，否则不会如此迁就忍受。

    在下船过程中，陈平安听到了不少事情，比如那次在膏腴渡口的太液池，有人捕获了一双难得一见的孪生花草娘，若是单只的这类花魅，也就值十数枚雪花钱，可一旦成双成对，买方不拿出个五六十枚雪花钱，根本不用奢望收入囊中。

    两月走龙道水路行程，最后钓鱼人们，只是钓起了几只长两指的河龙，并未有奇遇发生。

    渡船这趟走走停停，许多腰缠万贯的练气士，最后下船的时候，可怜扈从们背满了大小包裹，走路的时候还得极为小心，免得磕碰坏了，东西大多精贵着呢，其中有些奢侈物件，恐怕不比人命便宜。

    这处渡口广大，依然是店铺林立的热闹场景，只是商家吆喝售卖之物，变作了附近国家的地方特产，陈平安闲来无事，就一家家店铺逛了过去，竟然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古怪精魅，多是活泼可爱的草木精怪，有稚童模样的小人儿，也有白发老翁老妪，以及妙龄少女的身段面容，大小不一，但是最大的精魅，也不过一指高度，或者关在青竹笼子里，或者站在一方砚台上，还有长有翅膀的纺织小娘，坐在一架袖珍纺车后埋头劳作，种种趣味，不一而足。

    陈平安借着一些客人跟店家掌柜的讨价还价，得知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类似青蚨坊那位洪老先生的古柏盆栽，站在上边齐声说着“恭喜发财”的青衣小童，以珍稀程度决定价格，便宜的，竟然只需一枚雪花钱，昂贵的，要卖到三十四枚。

    陈平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好像越往南边，这类精魅越是寻常可见。

    陈平安逛遍了店铺小摊，却没有买东西，这次还真不是陈平安吝啬，而是想着送完剑后，从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返回，在北归大骊的途中再买不迟。

    走出溶洞，陈平安颇有重见天日的感觉，发现洞口还是布满了名人崖刻，比起北边尽头的梳水国渡口，还要密密麻麻，就跟争抢位置似的，见缝插针，有些崖刻仿佛是在跟邻居怄气呢。陈平安在洞口一一看过，字当然都是好字，韵味各有千秋，可心底觉得好像还是比不过少年崔瀺写的字。

    渡口外是一处山谷，道路平整宽阔，两侧铺子比起渡口岸边的商家，要更加富贵阔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太平盛世，繁华喧闹，便是路边趴着的土狗，都透着股悠闲。

    最先映入眼帘，是左手边一栋三层小楼，屋檐高翘，勾心斗角，悬挂着“懿女渡口”的金字匾额，陈平安如今已经熟门熟路，知道这处就是掏钱乘坐去往老龙城渡船的地点，进去之后，跟柜台一番询问，得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最早一艘是今天午时到达，上等船舱的价格是二十枚雪花钱，中等船舱是十枚，陈平安询问末等船舱的价位，那位男子皮笑肉不笑解释道，那艘去往老龙城的羊脂堂渡船，最便宜的就是中等房屋的十枚雪花钱，根本就没有末等一说。

    楼内大堂四周，都是微微讥讽的眼神和笑意，陈平安倒是没觉得丢人现眼，掏出二十枚雪花钱，买了登船玉佩，正反雕琢有“羊脂堂”“上等房十一”，陈平安看着十一，想起了留在落魄山竹楼的那方印章，觉得是个好兆头，挺吉利，陈平安笑呵呵走出门，算了一下时辰，便开始逛街，打算买两身衣服，鞋子不用，这么多年草鞋穿习惯了，而且方寸物里还有两双崭新的。

    街上店铺虽然气派了许多，可是售卖东西，跟走龙道渡口岸边铺子大同小异，就是同样种类的花草精魅，价格会更便宜一些，陈平安对这些瞧这就很喜庆的小家伙们，百看不厌。

    只是他光看不掏钱，就有些不讨喜了。陈平安就这么在各个铺子里走走停停，然后找到了一家尤为富贵满堂的店铺，陈平安站在门口外边，有些发愣，原来大门口摆放有一张与人等高的屏风，上边有一位背负长剑、腰悬紫金葫芦的女子，立于崖畔观看云海滔滔，衣裙摇曳，飘然出尘。

    应该是类似鲲船上的那幅山水画卷，以山上术法拓印而成。

    有数人在屏风前指指点点，言语之中，充满了幸灾乐祸，说着风雷园和正阳山的数百年恩仇，说这位苏大仙子，早年何等风姿卓绝，超然世外，生平唯一一次身穿师门之外的衣衫，还是与这间铺子的祖师爷，有过一场并肩作战斩妖除魔的经历，才破例一回，不要任何酬劳，破天荒穿上了这身衣裙，在之前十数年前，这个样式的衣裙，可谓风靡宝瓶洲大江南北，无论是山上女修，还是豪阀千金，成百上千人，那叫一个趋之若鹜。

    有年轻女子嗤笑道：“如今这家铺子还不愿撤掉这道屏风，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不知道苏稼如今亲眼见到，会不会羞愧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有一位黑着脸的年轻练气士忍了半天，终于愤然出声，为自己仰慕已久的仙子仗义执言，“苏仙子再跌境，也还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真正神仙中人，你们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若是苏仙子真站在这里，你们敢放一个屁？”

    一位中年男子嬉皮笑脸道：“苏稼在被风雷园李抟景的关门弟子黄河，彻底击碎心境之前，我给这位仙子舔鞋底板都可以，可惜如今嘛，还真不是我胡吹法螺，苏稼若真站在我面前，我都敢伸手捏一捏她的脸蛋儿，摸一摸她的腰肢儿！啧啧，不知手感如何……”

    年轻修士涨红了脸，气得浑身颤抖，“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混账之人！”

    男子哈哈笑道：“怎么会有？答案很简单啊，你问我爹娘去嘛。”

    年轻修士双拳紧握，双眼喷火，死死盯住那个混蛋。

    男子啧啧道：“咋的，要打死我？来啊，在这儿打死人，不但凶手要下狱，还要追责师门。来来来，你今天要是不打死我，就不算你小子当真仰慕苏稼！你要是不打死我，等会儿我就去摸屏风上的苏稼仙子，还要从头摸到脚哩。”

    中年男人横着脖子，满脸猥亵笑意。

    年轻修士颓然转身。

    男人肆意大笑，讥讽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孬儿，还敢跟大爷我斗法！别走啊，我真要摸了，呦，这脸蛋嫩滑-嫩滑的，真是好俊俏的小娘们，还苏大仙子呢，一个剑心破碎的小娘们，说不得你们下次见面，就是在那座青楼了……”

    年轻修士快步离去，不愿再听那些让人悲愤欲绝的污秽言语。

    陈平安径直走入店铺，没有理睬双方的嘴皮子打架，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子，买了两套最普通的衣衫，其实这家铺子大有来历，在宝瓶洲南方生意做得很大，虽然此处只是数百家分店之一，可镇店之宝的那件法袍，哪怕陈平安一个门外汉，粗略看了眼，都晓得不比楚濠那件神人承露甲的防御逊色。

    陈平安走出店铺后，那个男人竟然还没走，他身边看客已经换了一拨，男女皆有，就在屏风前边，男子多是惋惜神色，女子则是冷笑不满，氛围微妙。游手好闲的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始妖风妖雨，让几位女子十分解气，哪怕明知男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可听说他就是隔壁杂项铺子的掌柜后，仍是向几位男伴提议进去看一看，后者哪里愿意，恨不得一拳打烂那个中年汉子的嘴脸。

    男子人品低劣不假，可做生意的眼光，确实不差，可劲儿挖苦讥讽那位正阳山苏仙子，越说越不堪，那些女子也是伶俐机灵的，嘴上言语从不附和男子，反而会不痛不痒“反驳”几句，为了招徕生意上门的男子，更是心领神会，便愈发唾沫四溅，让她们心情大好，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一起出游的男子同伴，好似在快意诉说着你们一见钟情痴迷不已的苏稼，如今沦落至此，你们还仰慕得起来吗？

    男子手舞足蹈，说到尽兴时，干脆走到了屏风旁，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挥动，离着屏风些许距离，装模作样，扇了画面上栩栩如生的苏稼几巴掌，嘴上骂骂咧咧。

    陈平安想起当年在小镇，那个风雷园剑修刘灞桥说起苏稼时候的场景。

    那次外人进入骊珠洞天寻找机缘，唯独跟随颍阴陈氏女子和龙尾郡陈氏公子身边的刘灞桥，让陈平安觉得外边的山上神仙，也有不错的人。

    而刘灞桥最让陈平安动容的地方，不是身为风雷园的天才剑修，说起苏稼就会觉得总有一天，我刘灞桥会让苏稼心甘情愿嫁给我，不是这类所谓的男子豪迈气概，恰恰相反，当有人问他如果真有一天，你惺惺念念的苏仙子，真的不因门户之见而喜欢你，你怎么办？那个时候的刘灞桥，反而迷糊了，呢呢喃喃说了一句，“她怎么会喜欢我呢？”

    陈平安想到刘灞桥，不免想到了自己。

    所以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走到屏风那边，看着那个在隔壁做生意的男人。

    男人正要打算领着女子去自家铺子买东西，突然发现又冒出一个不长眼的家伙，有些不耐烦道：“瞅啥瞅？”

    陈平安说道：“瞅你。”

    男人瞪眼道：“你有本事再瞅瞅？”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盯着男人，缓缓道：“好的。”

    便是那些对苏稼怀有莫大成见的山上年轻女子，也有些忍俊不禁，这个背剑少年还挺逗的。

    她们和身边同伴出身的师门，距离正阳山不远，所以经常会打照面，师门上下，从祖师爷到外门弟子，无一例外，都对正阳山都有着高山仰止的感觉，师门男子，不管老少，当年对于正阳山苏稼仙子，那更是容不得外人说一句坏话。只是如今苏稼坠落尘埃，外人再不见踪迹，才略微收敛。

    那个在山谷做买卖的男人恼羞成怒道：“你找死？”

    陈平安摇摇头。

    男人厉色道：“那你像根木头杵在这里作甚？！知不知道老子世世代代在这里做生意，结识的老神仙，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在男人眼中，那个脑子有坑的少年突然蹦出一句：“风雷园刘灞桥，喜欢苏稼。”

    男人愕然，气焰骤降，将信将疑。

    陈平安又说：“我认识刘灞桥。”

    男人瞥了眼少年身后的剑匣，咽了口唾沫。

    陈平安说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刘灞桥，会跟他说今天的事情。”

    男人色厉内荏道：“你吓唬谁呢，你也能认识风雷园刘灞桥？我还认识神诰宗宗主，真武山老祖呢，但是他们认识我吗？”

    陈平安又说道：“他们认不认识你，我不清楚。但是刘灞桥认识我，我很确定。”

    男人挥手道：“滚滚滚，少在这里吹牛不打草稿，耽误老子做生意。路边狗屎也会自己走路了，真是晦气。”

    陈平安问道：“渡口应该有飞剑传讯吧？”

    陈平安自顾自道：“算了，我自己找。”

    已经开始心底发虚的男人，故意不理睬言之凿凿的古怪少年，带着那些满脸玩味的山上男女，去自家铺子凭眼力淘东西。

    然后陈平安真的去找了飞剑传讯的一座山上驿站，就在街道尽头，耗费十枚雪花钱，给风雷园刘灞桥写了一封信，大致写了今天的事情经过。至于刘灞桥收到信后是不屑一顾，丢在一旁，还是大发雷霆，御剑凌风杀到此处，陈平安不管。

    有些事情，不去做，陈平安心里不痛快。

    可有些事情，再不痛快，也只能忍着。比如鲲船无缘无故坠毁一事。

    在驿站写完信说了收信人和山门地址后，整座驿站的人都有些神色古怪，好像跟陈平安说话语气都柔和了几分，还有人专门把陈平安送出驿站，甚至询问是否需要带路去往渡口。陈平安笑着说不用，独自离去。

    离开驿站后，陈平安心情有些好转，因为他发现原来刘灞桥在骊珠洞天，不显山不露水，还开玩笑要跟自己称兄道弟，其实在外边还是挺厉害的。就连这边的一座飞剑驿站，都听说过他刘灞桥。

    羊脂堂渡船所在渡口，在一座高耸山壁的半空中，有人在山壁凿出了一条曲折向上的栈道，陈平安行走其中，看到了许多已经悬停在崖壁外空中的渡船，渡船下方，浮有白云，渡船样式与梳水国渡船相似，但是能够御风航行，也是怪事，陈平安在羊脂堂渡口旁边的栈道等待登船，这里开凿出一座极大山洞，只有稀稀落落的摊贩坐着买卖，陈平安默默坐在一张老树根打造而成的长椅上，啃着干饼，就着新买的酒水，缓缓下咽。

    正午时分，一艘从云海中平稳滑落的羊脂堂渡船，准时悬停靠岸。

    陈平安跟随众人依次登船，此次乘坐渡船南下直达老龙城，只需要二十五天左右，因为羊脂堂渡船的泛海远游，速度要远远快过走龙道的河上渡船，而且中途不需要任何停靠滞留。渡船只有两层楼，陈平安住在一楼房间，略微宽阔一些，但是没有观景阳台。渡船攀升，穿过一层云海，推开窗户，视野开阔，头顶就是一轮大日悬空，光芒万丈，云海翻滚，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绵延山脉。

    陈平安再次各写一张静心安宁符和祛秽涤尘符。

    继续关门练拳。

    期间有闪电交加的雷雨夜，有旭日东升的朝霞绚烂，也有万里无云的空荡荡。

    这一次陈平安六步走桩，由快转慢，偶尔也会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景象练习剑炉立桩。

    在行程过去大半的一天，有一位剑仙御风而来，当时渡船刚好从雄厚云海穿出，那名年纪轻轻的剑仙几乎是紧随其后，迅速之快，让一些个中五境练气士都要瞠目结舌，那人御剑破开云海，直追渡船，声势惊人，一人一剑后边的云海，被开辟出一条宽阔道路，久久未能完全合拢。

    他在渡船行驶方向的前边，骤然急停，轻轻跳下飞剑，然后刚好落在渡船船头，潇洒收剑入鞘，立即有羊脂堂高人前去迎接，至于是否冒犯了羊脂堂，以及坏了任何渡船不许让人中途登船的规矩，那位羊脂堂长老是半字不提，事后证明老人此举，十分英明，因为那个年轻剑修虽然坏了渡船规矩，却并非跋扈之辈，而是笑眯眯报上了自家名号，还主动支付了二十枚雪花钱。

    风雷园，刘灞桥。

    如雷贯耳，前后皆是。

    老园主李抟景，号称宝瓶洲十境第一人，那可是以一人之力，力压整座正阳山数百年啊。

    哪怕传闻李抟景如今已经兵解，可是当初那场大战的末尾，李抟景随手一剑打碎真武山的大阵禁制，那可是人人亲见的壮举。更何况李抟景的关门弟子黄河，横空出世，展露出不输李抟景年轻时候的剑道天资，打得正阳山苏稼毫无还手之力，尤其是黄河站在倒地不起的苏稼身边，以脚尖踩在那只紫金养剑葫上的无敌姿势，那一幕，让人记忆深刻至极。

    而黄河接任风雷园园主之后，刘灞桥也轻松破开一境，而且势头迅猛，据说差点就要连破两境。

    刘灞桥没有让老人跟随，独自找到了一楼十一号房，轻轻敲门。

    陈平安之前在潜心练拳，虽然大略感受到了扯动云海的那阵气机涟漪，但是始终没有停下练拳。天上仙人逍遥御剑，与云上渡船擦肩而过，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哪怕察觉到了廊道脚步声，也没跟御剑之人挂钩。

    所以等到陈平安开门，看到那张贼笑兮兮的熟悉脸庞，大为意外。

    刘灞桥进了屋子，在陈平安关门后，坐在床铺上，发现那两张符箓后，打趣道：“陈平安，你如今是有钱人啊。”

    正因为是刘灞桥，陈平安才没有收起符箓后再让人入门。

    陈平安对于刘灞桥的调侃，一笑置之，背靠窗台，把床铺留给这位风雷园剑修。

    刘灞桥双手撑在床铺上，“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追得多辛苦，我在风雷园收到你从懿女渡口寄出的信后，立即就赶去渡口……”

    陈平安问道：“没杀人吧？”

    刘灞桥翻了个白眼，“杀什么人，那家伙一听说我是刘灞桥后，立即下跪磕头，我连路上想好的扇他几耳光，都没机会出手，只好去隔壁铺子买下了那座屏风，收入方寸物，然后问这问那，顺藤摸瓜，好不容易确定了你在这艘羊脂堂渡船上，这不就来了。”

    陈平安疑惑道：“找我有事？”

    刘灞桥反问道：“必须有事才能找你？”

    陈平安点头道：“不然？没事你也能追这么远？”

    刘灞桥悻悻然道：“你这个人，真没劲，跟在骊珠洞天没啥变。”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没有询问有关正阳山苏稼的事情，估计那次真武山上，三场大战鲜血淋漓的捉对厮杀，刘灞桥当初就在旁看着，心里不会好受，陈平安就不伤口上撒盐了，原本还想问刘灞桥有没有去大骊京城成功拿到那把符剑，想了想，涉及大道密事，还是不适合问。最后陈平安只好问了一个最寡淡的无聊问题：“你真没啥事？”

    刘灞桥无奈道：“真没事。这不当时我从大骊京城无功而还，结果回到落地的骊珠洞天后，没能瞧见你，听说你往大隋书院远游了，之后咱们风雷园就跟……反正之后我就一刻没闲着，你别觉得我整天无所事事啊，其实我前段时间才刚刚破关出来，境界稳固之后，就闷得慌了，刚好收到你的飞剑传讯，就想着怎么都该见个面碰个头，把兄弟关系给敲定了……”

    陈平安最受不了刘灞桥这份热络劲，就没搭话。

    刘灞桥眼神幽怨，伸出兰花指，点了点陈平安，以女子嗓音娇羞道：“公子怎的如此绝情呢，当初在公子家乡花前月下，山清水秀，结伴远游……”

    陈平安脚尖一点，屁股坐在窗台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好像在说你只管恶心自己和恶心我陈平安，我倒要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刘灞桥率先败下阵来，唉声叹气道：“我就知道这趟登门拜访，你小子还是这鸟样，陈平安啊，你知不知道，现在宝瓶洲的万千剑修，谁不惊骇我刘灞桥的天赋，不将我视为板上钉钉的上五境人选？”

    陈平安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在驿站那边，听说我是给你写信后，之前公事公办的他们，立马客气多了，还有人把我送到大门口，问我要不要帮忙带路，热情得很，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这真是头一遭，哈哈。”

    看着一脸开心笑容的陈平安，刘灞桥愣愣出神，这有啥子值得高兴的？就因为刘灞桥名气大，让你陈平安沾了点芝麻绿豆大小的光？

    当陈平安朝刘灞桥伸出一根大拇指的时候，天赋好到连李抟景都要刮目相看的风雷园剑修，总算明白了原因。

    朋友厉害了，他陈平安就开心。

    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只是这个世道太复杂，聪明人太多，尤其是跟山上人打交道多了，往往会想不通最简单的事情。

    哪怕差点连破两境，也没有如何欣喜的刘灞桥，于是跟着眼前坐在窗台上的少年，一起开心笑起来。

    刘灞桥忍不住扪心自问。

    如果你的朋友过得比你好，好很多，好到让你望尘莫及，一辈子追不上，那么你心里头会不会一点点别扭？

    答案让刘灞桥很满意，于是他觉得自己跟陈平安，这个朋友兄弟是当定了。

    刘灞桥没有继续逗留，其实风雷园那边，在破境之后，他被新园主黄河强行丢了个宗门职务，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处理，虽说所谓的处理，就是让擅长此事的老头子们去处理。刘灞桥站起身，笑问道：“出门在外，缺不缺银子？我身上带着几十枚小暑钱，先借给你？”

    几十枚小暑钱……说得跟几十两银子似的，真是个土财主！

    陈平安跳下窗台，摇头道：“不用。”

    刘灞桥郑重其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记住啊，下次回骊珠洞天，你一定要去风雷园找我，不然我……”

    刘灞桥又捻起兰花指，“一定会被你个负心汉伤心死啦。”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你再这样说话，我打死都不去风雷园。”

    刘灞桥爽朗大笑，虽然眉宇之间，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憔悴，告辞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记起一事，转头道：“老龙城那边，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值得信赖，你如果有事情，飞剑传讯给风雷园又来不及，那么你可以放心找他，他叫孙嘉树，是老龙城第二有钱的家伙。我曾经跟他在信上提及过你，所以你只要报上名字，他一定见你。而且这个家伙，跟你一定合得来！”

    陈平安干脆利落道：“好！”

    “别送我啊，太客气，显得生分，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多了去。”刘灞桥走出屋子，看到那家伙还真就不送了，忍不住笑骂一句，关上门后，他没有直接御剑离去，廊道另一端尽头，站着那位羊脂堂负责这艘渡船的老练气士，刘灞桥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过去，跟老人闲聊了一通，这才掠入云海，御剑北归。

    在到达老龙城前一天，遇上了极其罕见的飞鱼跃海飞空的景象，数百万生有五彩翅膀的飞鱼，浩浩荡荡在云海之中来回游荡，羊脂堂渡船为此特意悬停空中，告知乘客会停留半个时辰，以便大家欣赏美景，而且解释之所以有此壮观画面，是因为这种名为“彩鸾”的南海飞鱼，是在庆贺大家族内的某条飞鱼，成功长出一对名副其实的彩鸾羽翼，百年难遇。

    不过羊脂堂也提醒众人，千万别试图寻觅捕捉那条特异飞鱼，一旦惹怒了飞鱼群，渡船必然遭殃，除非有金丹元婴两境的神仙保驾护航，否则就只能束手待毙了。羊脂堂同时宽慰众人，彩鸾飞鱼性情温驯，而且不畏人，一旦离开大海飞入云霄，反而愿意亲近人，所以到时候极有可能渡船会被飞鱼围绕，无须担心，哪怕借机抓住几条飞鱼用来豢养，也无伤大雅，就当是羊脂堂赠送给贵客们的一笔小福利了。

    就连陈平安都走出了房间，来到船尾，看着那些自由自在的彩鸾飞鱼，阳光映照之下，五彩流淌，美不胜收。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趴在栏杆上喝着酒。

    果不其然，彩鸾飞鱼群缓缓靠近渡船，它们不约而同放缓了飞掠速度，不断有一些调皮好奇的飞鱼，单独离开，来到渡船客人身边附近，若是有人伸出手掌，它们大多转瞬远遁离去，也有一些会反而凑近手掌，甚至会停留在手心之上。

    陈平安其实之前就听说过它们，因为彩衣国的最大仙家灵犀派，相传那件法宝彩衣，就是以彩鸾飞鱼侥幸生出的羽翼编织而成，穿在身上就能万法不侵，最神奇的是，身穿彩衣之人，甚至能够让所有中五境剑修的飞剑，近身却自退。

    陈平安也跟随众人，向栏杆外伸出手掌。

    却无一条飞鱼愿意靠近。

    只得尴尬收手，除了借酒浇愁，还能如何。

    渡船重新前行南下。

    当最终下落停靠在老龙城渡口。

    不知不觉中，陈平安也从宝瓶洲最北方，来到了最南端。

    一路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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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

    东宝瓶洲这数千年，北边是流水的皇帝，最南边有个铁打的苻家。

    老龙城苻家，很有钱，怎么个有钱？就说那只比仙兵差一筹的法宝，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钱买的，然后代代相传，一直到传到了现任家主苻畦手里，听说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刚回来，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事不过三？苻家没这个讲究。

    苻家的有趣事有趣人多了去，例如从不修撰家谱，子孙取名从来随意。苻家的女子地位极高，历史上担任城主的女豪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苻家子弟可以读书购书藏书，一座座私家书楼收藏着宝瓶洲数量最丰的孤本善本，但是哪怕离开老龙城的苻家偏支，都从来不参加科举，不给任何一位皇帝君主当武将文臣，只管躺在金山银山里，混吃等死都无妨，历代家主对此从无偏见，都养着。

    所以有钱的苻家，出过下棋最厉害、书画双绝、琴技入神的诸多俊彦子弟，还有苻氏子孙写过最经典的食谱，出版过风靡一洲的山水游记，在北方广袤版图买下过无数座山头，却都空着不去建造仙家府邸，任其荒废。

    苻家的怪人妙人，实在太多。

    但是苻家有一条家规，雷打不动。

    唯有家族最强者，可穿祖传老龙袍。

    羊脂堂渡船停靠的渡口，在老龙城外三百余里，不是什么山水形胜的僻静之地，近百艘各色渡船在此滞留，喧闹沸腾，人满为患，既有墨家匠人打造的死物渡船，也有类似鲲船的活物渡船，光怪陆离，陈平安在渡船下降途中，看得目不暇接。

    在渡船靠岸前，陈平安就听说了一个说法，说居住在城内的一个凡夫俗子，一辈子都逛不完老龙城。

    陈平安之前在渡船上，试图俯瞰老龙城全貌，却发现有云海遮掩，有些遗憾。由于刘灞桥的出现，负责这艘渡船事宜的羊脂堂老人，主动来到陈平安身边，为他解惑，原来那些滚滚云海就是老龙城的一件半仙兵，如果从城内抬头望天，却不会看到半片云彩，老人还告诉陈平安一个惊世骇俗的传说。

    相传在八百年前，曾经有近千位邪门歪道的修士，浩浩荡荡杀向老龙城，其中有两位地仙坐镇，金丹元婴境的顶尖练气士，多达十人，这拨权倾一方的强横之辈，为了谋划占据老龙城一事，将近百年的秘密经营，里应外合，万事俱备，在大军压境之际，刚好是老城主去世、新家主未出的关键时刻，老龙城内苻家十二房已经内讧，元气大伤，尤其是两位苻家老祖，各持一件半仙兵，打得翻天覆地，哪怕有层层叠叠的术法禁制，极大压制了半仙兵的杀伤力，仍是毁去半座老龙城。

    结果临了，一位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练气士，好似在老龙城云海之中打瞌睡，她现身后，看了一眼脚底下硝烟四起的老龙城，又看了一眼千余位练气士的汇聚，她打了个哈欠后，就探手一抓，占据方圆千里的云海，被她凝聚为手心的一颗珠子，丢入嘴中，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南海之中便出了成百上千道罡风龙卷，从海面上往北吹拂而去，对老龙城势在必得的魔道练气士，不提滥竽充数、只是负责摇旗呐喊的下五境练气士，光是中五境神仙，就被一道道罡风吹死了将近半数，在那之后，逃过一劫的群魔仓皇退散，之后被局势稳定的苻家追杀了整整百年之久。

    陈平安听得一愣一愣。

    老人最后笑眯眯问道：“怎么，公子不信？”

    陈平安摇摇头，他当然不信。天底下哪有人能够只以一手神通，就吹死那么多中五境练气士。

    老人捋须笑道：“其实我也不信。便是神诰宗天君祁真，风雪庙和真武山的剑仙和圣人，联手一击，也不该有此威势。后世人的演义渲染罢了，只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吓唬人故事，还是得像我这么夸张了说，才有意思。”

    与老人告辞，陈平安下了渡船，一栋栋高楼鳞次栉比，大街宽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行人仍是比肩接踵，陈平安被裹挟其中，有些头疼，这还没进老龙城，就已经如此，还怎么找灰尘药铺和郑大风。之前和羊脂堂老人的闲聊中，陈平安试探性询问了倒悬山一事，想知道能否乘坐跨洲渡船前去，结果老人一脸茫然，只说倒悬山当然听说，道祖二弟子的山字印嘛，霸气得很，别处天下的一位道家掌教，竟然能够在咱们这座浩然天下钉下这么颗大钉子，未免太不把文庙里供奉那些神像圣人当回事了。

    可老人从未听说老龙城渡口，有去往此处的渡船。老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倒悬山的具体位置，只听说与那座南婆娑洲比较近。

    所以下了船的陈平安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老老实实走完三百里路，进了老龙城再说。一路走一路问，确定大方向没错后，陈平安发现了大道中央地带，没有步行之人，许多车辆来往，来去如风，有马车宝气灿烂，拉车的骏马一匹比一匹神俊奇特，有人的坐骑则是猛虎、长蛇和大龟仙鹤，虽然人人皆是练气士，但是街道上井然有序，没有谁敢横冲直撞。

    杨老头和崔姓老人，还有魏檗，都曾建议跻身武道四境之后再乘坐老龙城渡船，前往倒悬山，所以在此之前，陈平安没有太过执着于匆忙赶路，可是当陈平安在老龙城地界双脚落地后，不知为何就特别想要尽早赶往倒悬山，什么四境不四境的，反而没了执念。

    已经将整个宝瓶洲走北走到了南，数百万里迢迢路程，都已经走了下来，陈平安从没有如此迫切，于是他在街边一座类似驿站的地方，陈平安破天荒大方了一回，花了十枚雪花钱雇佣了一辆马车，两匹通体雪白的拉车骏马，车夫不是青壮男子，而是一位姿色中上的妙龄少女，透着股天生的爽朗气，丝毫没有腼腆羞赧，在陈平安坐上马车后，大大咧咧建议雇主不妨坐在她身旁，她会在驾车途中，为客人介绍两侧街道的那些著名店铺，有哪些馋人的美食和价格咋舌的古董字画，她自幼在老龙城外的渡口长大，熟悉得很，保管陈平安这趟选择乘坐她的马车，不虚此行！

    马车缓缓穿过人海，在驶入大街中央地带后，少女骤然快马加鞭，与其它车辆一同迅猛驶向老龙城西门方向，陈平安坐在娴熟驾车的少女身后，吃着干饼，没敢喝酒。因为养剑葫芦在下船之前，就已经被他收入斜挎背后的棉布包裹，魏檗当初提醒过，金丹元婴之上的十境地仙、圣人，还是能够看破他施展的障眼法，认出养剑葫。

    少女很开朗外向，滔滔不绝，给陈平安讲述着一间间店铺高楼的历史渊源，介绍有哪些了不起的山上神仙在其中，说过什么豪言做过什么壮举，陈平安走过“五境大妖”的山下江湖，直到今天，才发现一个类似家乡小镇的地方，好像中五境的神仙，终于不那么值钱了。

    陈平安询问少女可曾听说过城内的灰尘药铺，少女摇头不知，说老龙城内的光景，她见识不多，因为老龙城实在太大了，而且分外城内城以及苻城，每过一道城门，就要缴纳一笔高昂费用，只要是外乡人，任你是金丹元婴老神仙，一样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所以她只去过老龙城的外城几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袋子，肯定就要干瘪一回。

    不过如果是苻家人和其余老龙城五大姓子弟，不但次次过境不花钱，而且还可以在内外城御风而行，当然如果有本事跟苻家购买一枚老龙翻云佩，也可以潇洒御风，除了老龙城最中心的符家城不得凌空掠过，无拘无束。驾车少女问陈平安一枚老龙翻云玉佩，猜得出多少钱吗？

    陈平安尽量往天价猜，说一千枚雪花钱。

    就是一百万两银子。

    少女开怀大笑，转头朝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千！”

    陈平安生怕马车出现纰漏，顾不得心中震撼，赶紧说道：“姑娘小心驾车。”

    少女嘿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陈平安，只是少女高高扬起了下巴，骄傲道：“公子，真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双手松开缰绳，闭上眼睛，马车都能安安稳稳一直跑到西门口。只不过呢，免得客人们担心，我才这么假装认真驾车。”

    陈平安轻声道：“别假装啊。”

    少女哈哈大笑，“好嘞，给公子认认真真的！”

    陈平安看着少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转头望向一侧街道的繁华景象，清风拂面，很奇怪，一路南下，常有风吹日晒，陈平安的肤色反而白皙了几分，不再是当初那个黑炭似的窑工了。

    少女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这位外乡少年在望向街道，她便偷偷转头，然后又迅速转头，只是那么一瞥，偷偷看了一眼负匣少年的侧脸。

    少年俊俏算不得，可看着真顺眼。

    少女突然笑出声：“公子，你长得挺好看哩。”

    陈平安大概是被少女的欢快情绪感染，难得玩笑道：“给姑娘多看几眼，能少收我一枚雪花钱不？”

    陈平安有此变化，想必阿良，徐远霞，刘灞桥，这几个家伙都是罪魁祸首。

    少女笑道：“那可不行。从铺子到城门，来回将近六百里路程，我要跑十趟，才能赚到一枚雪花钱。”

    陈平安点头道：“挺辛苦的。”

    背对陈平安的少女使劲摇头，“公子，这有什么辛苦的，我打小就喜欢这么来来回回跑，哪怕我以后有了自己的铺子，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也还是会亲自驾车往来，还能认识很多很多的客人，就像公子这样的。”

    少女随即有些忧愁，“可是买下一间铺子要好多钱，我看我这辈子啊，悬喽。”

    少女高声笑道：“悬喽！”

    原来到最后小姑娘还是以开心收官。

    陈平安笑着帮忙鼓气，“慢慢挣，今天比昨天更有钱，明天比今天有钱，后天比明天有钱！”

    少女顿时斗志昂扬，转头对陈平安灿烂一笑。

    当初因为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的缘故，陈平安对老龙城其实印象很差，不比正阳山好到哪里去。

    但是陈平安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姑娘，当然不是男女情爱的那种，而是少女身上有一种向阳花木的感觉，陈平安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已经分别的年轻道士和大髯汉子，亦是如此。

    少女继续介绍两边街道，陈平安就跟着她手指指向，一一望去。

    光阴流逝于马蹄声中。

    不到一个时辰，陈平安就已经可以看到老龙城的外城高墙，比之前看到任何一座关隘城池的墙头，都要高出许多。

    在即将停马之前，陈平安问道：“你知道孙嘉树吗？”

    少女讶异转头，“谁？”

    陈平安只得重复一边那个名字，“孙嘉树。”

    少女忍不住笑起来，憋了半天也不说话，直到马车停下，少女蓦然站起身，指向身后那条街道，手臂抡起胡乱画了一个大圈，“公子，瞧见了么？”

    陈平安点点头。

    少女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从咱们城门这里，一直到渡口那边，三百里街道铺子，全是他的！”

    陈平安跟随少女一起站在马车上，有点懵，“都是孙嘉树一个人的？”

    少女使劲点头，格外自豪，“对！都是孙公子的！”

    然后少女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听掌柜说啊，孙公子人可好了，虽然是最会做生意的人，可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几乎街上脾气再坏的老一辈人，也都念叨着孙公子和他家长辈的好，说早年街道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孙家两三千间铺子，那会儿刚刚成为家主的孙公子，非但没有追究，还自己出钱帮着所有人重建了店楼，而且我还听好些女子妇人说，孙公子长得特别英俊，所以他是咱们老龙城最心善最俊俏的男人了！”

    离着城门外还有一百丈远，道路之上全是这般的车辆，然后人流之中，走来一位素白麻衣的年轻男子，径直走到了陈平安和少女所站的这辆马车旁，男子身材修长，玉树临风，但是不会给人那种鹤立鸡群的无形压力，就只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像是一位书香门第中走出的世家子，温文尔雅。

    簇拥在道路两旁的车辆缝隙之间，多有行人匆忙赶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男人肩头，赶忙道歉，男人笑着摇头，说没关系。

    少女转头望向老龙城，喃喃道：“公子，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好的孙公子？”

    陈平安无言以对。

    那个已经站了一会儿的年轻男人，终于笑眯眯仰起头，望向两个人，对少女轻声道：“谢谢啊。”

    少女一头雾水，低头望去，疑惑道：“你谢我做什么？”

    年轻男人笑了笑，没有解释缘由，然后望向陈平安，“你是陈平安吧，我是刘灞桥的朋友，前不久刚刚收到了他的飞剑传讯，所以专门来这里等你。”

    陈平安跳下马车，站这么高跟人说话，也太不讲究了，试探性问道：“你不会是……”

    之后的那个名字，陈平安总算忍住没说出口。

    男人点头道：“对，我就是孙嘉树。”

    少女叹息一声，无奈道：“这位公子唉，你怎么偏偏跟孙公子一个名字，多委屈呀。”

    年轻男人笑着不说话。

    少女跟陈平安告辞，马车缓缓调头，最后转身离去。

    陈平安跟随孙嘉树一起走向老龙城的西城门，忍不住问道：“孙……孙公子，整条街都是你的？”

    孙嘉树没有任何故作矜持，点头笑道：“祖上最风光的时候，老龙城的整个外城都是我家的，后来老龙城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孙家做亏了好几笔大买卖，就变得不如苻家有钱了。不过如今孙家当然还是很有钱，嗯，就算是我孙嘉树有钱吧。”

    陈平安偷偷看了眼孙嘉树，男人身上并无悬挂任何挂饰，甚至看不出任何富贵气。

    孙嘉树笑道：“老龙翻云佩？我们孙家没人有的，我也不例外，其实都想买，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死板规矩，不许后世子孙在这种小事上大手大脚，我也没办法改变祖宗家法，就只好忍着了，其实很烦。”

    陈平安欲言又止。

    孙嘉树转头道：“怎么，是想说那二十枚雪花钱，能不能还给你？当然不行，朋友归朋友，生意是生意。”

    陈平安挠头，“我是想问老龙城这么大，咱们要一直走到你家吗？”

    孙嘉树不说话，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叹了口气，坦白道：“好吧，不还就不还。”

    孙嘉树恍然道：“难怪刘灞桥说我们会投缘。”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也经常被人骂财迷？”

    孙嘉树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摇头道：“刘灞桥说我们俩都喜欢穷大方。”

    什么跟什么啊，刘灞桥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了。

    大方不大方且不去说，孙嘉树穷？

    孙嘉树突然说道：“我有一个偏门本事，就是能看到一个人过手又没拿住的钱财。”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陈平安，一语道破天机，“你送出去的东西，比整座老龙城都值钱了。”

    ————

    老龙城内城，一处僻静巷弄，有家新开的小药铺，不过巴掌大小的地儿，掌柜的男人，竟然雇佣了七八位貌美妇人和娇俏女子，她们无一例外，都有一双大长腿，男人整天无所事事，从不担心药铺的生意，忙着跟她们嘴花花，说着一些个自诩风流的荤话，女子们表面上看似娇羞，转过头去就翻白眼。

    这个汉子今天又端了根小板凳，坐在巷子口，嗑着瓜子，看着街上那些路过的女子，汉子两眼冒光，想着确实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然后今天街上又有一位女子，在汉子眼前走过，穿得是很花枝招展，至于她的相貌和身段……反正汉子已经丢了瓜子，端起板凳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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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泥菩萨踩剑过河

    （11000字章节。）

    老龙城西门交钱入城后，走过几乎可以形容为漫长的城洞，孙嘉树带着陈平安走上一辆宽大马车，乍一看除了车辆大一些，拉车的马匹温驯些，根本瞧不出有钱人的气派，车夫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汉，等到陈平安坐入车厢，才发现别有洞天，放有四只素白色的蒲团，面对车帘子的那堵墙壁，是一排到顶的书柜，放慢了书籍，有一只包浆迷人的黄铜香炉，紫烟袅袅，陈平安和孙嘉树相对而坐，陈平安其实有些拘谨，生怕踩脏了这座纤尘不染的小“书斋”，孙嘉树看着陈平安的草鞋，笑道：“很小的时候，按照家规，我爷爷就开始带着我走南闯北，在十八岁之前，几乎每年换一个地方，所以当过店伙计，渔樵村夫，米铺小贩，衙门胥吏，零零种种，得有十来种行当营生，我其实也会编织草鞋，只是很粗糙马虎，比不得你脚下这双坚实细密。”

    孙嘉树盘腿坐在蒲团上，没有任何慵懒姿态，但是给人感觉还是很闲适从容，他笑问道：“陈平安，知道我当年最怕干什么农活吗？”

    陈平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更不是孙嘉树肚子里的蛔虫，当然猜不出来。更何况孙嘉树这个人，很奇怪，对他的印象，虽然两人见面没多久，可是越相处越模糊。

    孙嘉树微笑道：“是采桑叶，好不容易摘满了一背篓桑叶，我爷爷伸手往背篓轻轻一压，就变成了半背篓，再采满，又一压，我又得采摘半天，能让人感到绝望。而且每次上山，总会被草木倒钩割划出一条条很细微的伤口，太阳一晒，汗水一出来，就要火辣辣疼。反而是给下田插秧，被蚂蟥吸附叮咬，反而觉得有趣，爷爷喜欢抽旱烟，烫一下就会掉下来。”

    陈平安深以为然，说道：“在我们家乡那边，水田里被蚂蟥咬上，很麻烦的，因为舍不得盐醋，得折腾半天，跟那些惹人烦的蚂蟥斗智斗勇，最后腿上鲜血直流，好在田地旁边会有一种我们土话叫‘绿娘娘’的小草，拿草叶贴在伤口，很快就能止血。我出了家乡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孙嘉树笑着点头，“真正的穷苦人家出身，是没讲究，也更熬得住遭罪，我这种有钱少爷当然没法比，吃再多苦，也很难跟你们比。一开始我跟爷爷出门远游，隔三差五就要哭闹一回，嚷着要回家，现在回想起来，以后我若是带着一个像我这样的孙子，肯定没有爷爷当年的脾气耐心。”

    陈平安笑道：“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你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脾气更好呢。”

    孙嘉树微微讶异，然后点头道：“还真有可能。”

    一个坐拥老龙城外整条大街的男人，一个被他说成错过一座老龙城的少年，聊着这些乡土味的鸡毛蒜皮，竟然两个人都觉得天经地义，毫不别扭。

    马车行驶平稳，香炉虽然一直紫烟升腾，可是车厢内并未变得烟雾缭绕，只是多了一份春风青草的清新气息。

    陈平安说道：“你操持这么大的家业，还专门跑来接我，得损失多少钱啊？其实你可以让别人来的。”

    孙嘉树摇头道：“怎么挣钱是一回事，锱铢必较，哪怕一颗铜钱都需要跟人算清楚，可是有了钱怎么花，就看各自习惯了。像我，一年到头确实在拼命赚钱，图什么？就是为了自己能够不用在交朋友这种事上，太小气，还要计较一个钱字。”

    陈平安恍然道：“很有道理！”

    恨不得拿出方寸物里余下的小竹简，赶紧将孙嘉树这个道理刻在上边。

    等自己真有了钱，以后再有人说自己烂好人，就拿孙嘉树这番话反驳对方。

    这一路相谈甚欢，孙嘉树说了许多当年游历的趣闻和糗事，陈平安从来是个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而且从言谈之中，孙嘉树原本模糊的印象，又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很“心平气和”的……有钱人！

    我孙嘉树如此有钱，不是如何了不起的事情，但也不用跟人故意拿捏，刻意放低身价，与人他孙嘉树认定的朋友相处，从内而外，真正做到了平起平坐。

    陈平安觉得这才是真正有钱人该有的样子。

    马车来到一处乡下地方，马蹄下是一条黄泥路，故而车辆有些颠簸起伏，孙嘉树看到陈平安有些奇怪，笑着掀起车帘，车窗外是一大丛丛的芦苇荡，绿意葱茏，随着马车前行，竟然还有金灿灿的油菜花，瞧着就赏心悦目，照理说油菜花的花期早就过了才对，陈平安只当是老龙城的水土异于自己家乡。

    孙嘉树解释道：“这里是我孙氏先祖发家的祖地，后世子孙一直尽量维持原貌，怕坏了风水祖荫，也有缅怀先辈的意思在里头。孙家款待贵客，山上神仙和帝王将相，都放在内城的孙府，很金玉满堂的一个地儿，不比苻家老龙府差。但是招待真正的朋友，还是愿意拉来这边，再往前十余里，就是孙家祖宅，占地不大，三进的院落，宅子临水，正对着一条河，可以钓鱼，希望你会喜欢。”

    陈平安灿烂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孙嘉树笑问道：“要不然咱们下车步行？”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下车走路去往孙氏祖宅，孙嘉树又说了这处祖地的大概情况，一句轻描淡写的“方圆百里，都是我们孙家的，有六个村庄，约莫两千户人家，养蚕种茶，一切出产，孙氏全部以略高于市价的价钱买下，乡民收入尚可，算是在此安居乐业”，就让陈平安真正理解了老龙城的大，以及孙氏的阔绰。

    在已经可以看到孙氏祖宅轮廓的时候，陈平安问道：“老龙城有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吗？”

    孙嘉树点头道：“有，老龙城其实本就是宝瓶洲最大的商贸枢纽，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只不过想要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挣钱，不是谁都这份能耐，哪怕是老龙城苻家和孙氏在内五大姓氏，这份买卖，都要做得小心翼翼，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

    说到这里，孙嘉树有些感慨，缓缓道：“几千年下来，不谈城主苻家，老龙城五大姓氏除了孙氏，已经全部换了好几遍，栽在倒悬山那边的，占了大半，孙氏几次差点家道中落的伤筋动骨，也跟剑气长城有关。如今老龙城只有六艘渡船可以去往倒悬山，苻家占了两艘，六艘渡船都很大，最少一次可以载人两千余人，苻家渡船，是一头吞宝鲸和一只墨家巨子打造的浮空山，被誉为‘小倒悬’，上边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风光很好，是山上神仙的首选渡船，几乎次次都会有许多金丹元婴境的修士大佬。而我们孙氏的渡船，是一只被先祖捕获驯服的山海龟，龟甲背部大如山峰，能够容纳客人两千四百人，当然货物更多，来往一趟倒悬山，真正挣钱的，肯定不是客人乘坐渡船的那点点费用，而是种种宝瓶洲和俱芦洲的物资和特产，只要能够送到倒悬山，那就是一本万利，不过路途遥远，意外众多，渡船伤亡惨重，血本无归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练气士按照年份、时节和卦象，各自选择适合的渡船，就已经是一门大学问。”

    说到最后，孙嘉树略带几分自嘲意味，微笑道：“忘了跟你说，老龙城苻家与我们五大姓氏，都是诸子百家中的商家门生，每个家族的大房所奉老祖，与文庙里的儒家圣人可不一样。只不过商家哪怕到现在，都是不入流的学问，听说在最早的时候，有位最终配享文庙、位置还很靠前的儒家学宫圣人，说过一句狗肉不上席，其实就是讲我们商家。这类评价还算客气的了，什么商贾贱流，百家末席，一身铜臭，商人必无仁义之心，世风日下商家功莫大焉，这些骂得更狠。所以浩然天下九大洲，商人很多，但是绝对不会被哪个王朝推奉为主流。”

    这些涉及到诸子百家学问宗旨的内幕，陈平安就只能听听，不敢胡乱评价，妄下定论。

    到了那座不大的孙氏祖宅，没有什么美婢俏丫鬟，只有十数位看顾宅子老汉老妪，孙嘉树请陈平安吃过一顿饭，既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也不至于粗茶淡饭，都是来自宅子附近的时令蔬菜和鱼虾鸡鸭，做得很下饭，唯一一道硬菜，应该是几种海味食材的煲汤，陈平安吃惯了河鲜，不太习惯，孙嘉树也不劝他多吃，反正陈平安只凭自己喜好下筷夹菜就行。

    吃过了饭，两人在宅子外边的河畔散步，陈平安问道：“孙公子，知道老龙城里一个叫灰尘药铺的地方吗？”

    孙嘉树想了想，“之前没听说过，但是我很快就可以帮你找到。”

    陈平安道谢一声。

    孙嘉树笑着摆摆手，示意陈平安不用如此客气。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石子，侧身抛出，一路向对岸打水漂而去。

    对岸是油菜花田，一路蔓延出去，视野之中，全是金黄色。

    陈平安已经将包裹放在住处的屋子，重新在腰间别上了那枚养剑葫，当然依旧背负剑匣。摘下“姜壶”喝了口酒，河水平缓流淌，像一位宁静安详的老人。

    孙嘉树停下脚步，说道：“我大致算过了，去往倒悬山的渡船，近期还剩下三艘，其余三艘尚未返航，一艘是我们孙氏的山海龟，再就是苻家的吞宝鲸，以及范家的桂花岛。如果从安稳角度而言，我建议你乘坐吞宝鲸，因为这十年内，去往倒悬山的跨洲航道，气候恶劣，山海龟不如吞宝鲸，甚至不如岛屿打造而成的桂花岛，毕竟山海龟脾气再好，终究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宝瓶洲中部的打醮山鲲船失事坠毁，就是例子。而吞宝鲸，能够在深海之中远游，最是安稳，那条航道又是苻家开辟多年的熟悉路线，如何避让那些水中大妖，早已烂熟于心。如果是想着省钱和舒适的话，那肯定是我家的山海龟，你待在上边，不敢说如何享福，终归是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陈平安犹豫了半天，蹦出一句，“要么山海龟，要么选桂花岛，我绝对不会乘坐吞宝鲸的。”

    孙嘉树很意外，问道：“为何？”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在家乡骊珠洞天，我差点杀了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哪里敢坐他家的渡船。”

    孙嘉树忍不住伸手放在陈平安肩头，重重一拍，“陈平安！我见过不少英雄豪杰，但是像你这样胆大的，真不多！”

    陈平安叹息一声，因为听孙嘉树的口气，就知道苻南华真不好惹。

    孙嘉树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老龙城的少城主，虽然不止一位，有望继承那件祖传老龙袍的苻家别房子弟，也有好几个，可是世人皆知苻南华最受城主苻畦器重，其中一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更是苻南华的传道之人，只是最近几年都在闭关，传言正在冲刺上五境。所以苻南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城主。陈平安，你可以啊，这要是传出去，保证你一个月之内，就立即名动半洲。”

    陈平安无奈道：“这种名声，还是不要了吧。”

    孙嘉树越笑越开怀，“虽说我跟苻南华打了不少交道，甚至不算是简单的酒肉朋友，当然，苻南华跟刘灞桥仍是远远比不得，今天听到这个真相，我就是想笑，看来是我太不厚道了。所以陈平安你也悠着点，跟我这种人当朋友，暂时别太交心，一定要多处处。”

    结果陈平安冒出一句，“其实我跟刘灞桥不是很熟，总共就见过两次面。”

    孙嘉树有点憋屈，“那刘灞桥在信上，说得跟你像是出生入死了一百回，是咋回事？信上都把你夸得天底下绝无仅有了，还扬言如果我敢不亲自盛情款待，他就要跟我绝交，然后将我的绰号传遍宝瓶洲。”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绰号是孙子？”

    孙嘉树伸手扶住额头，苦笑道：“这也能猜到？”

    陈平安笑道：“虽然才见过两次，可刘灞桥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最没个正形。”

    孙嘉树唏嘘道：“我与苻南华这种关系，无非是白首如新的下场，你跟刘灞桥，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那名车夫遥遥出现在远处，孙嘉树回头看了一眼，对陈平安说道：“我得马上去内城孙府见一位客人，约好了的。灰尘药铺的事情，最晚天黑前，就会有人告诉你。再就是你既然跟苻南华有死仇，那么近期你只要出门，就一定要先让人跟我打招呼，我会让人安排行程。如此一来，渡船远游，苻家吞宝鲸就可以先排除了，你干脆就坐我家的山海龟去往倒悬山，二十天后准时出发。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我家祖宅这边住着，想要任何东西，只要老龙城有，我就可以帮你送过来，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之前，你可以不断告诉自己，‘那个孙子有钱很有钱，做朋友嘛，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把福享了，以后并肩作战，再把苦吃了，这才不亏’。”

    “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眨了眨眼睛，“这句话是刘灞桥说的吧？”

    孙嘉树伸出大拇指，“难怪刘灞桥死皮赖脸要跟你当朋友，你懂他！”

    孙嘉树告辞离去，跟随那位陈平安看不出深浅的老车夫，渐行渐远，乘坐马车去往老龙城内城。

    于是独自一人的陈平安，开始沿着河水练习六步走桩。

    平静的河水，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普普通通的泥路，如果不是没有一座石拱桥和一座阮家剑铺，陈平安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家乡。

    陈平安一路练拳走出去十余里，再往前就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小村庄，有鸡鸣犬吠，还有炊烟袅袅，陈平安停下练拳，环顾四周，身边有一座横跨河面的小木桥，这一刻，他没来由觉得恍若隔世。

    陈平安正要转身走回孙氏祖宅，发现对岸远处的油菜田里，走出一群穿着朴素的稚童孩子，大多是私塾蒙学的年幼岁数，还有一些个年纪更小的，挂着鼻涕更在后边。有两个大些的男孩，手持应该是家中长辈削出的木剑竹剑，样式简陋，只算有个剑的粗糙胚子而已，两人好像是在比拼剑术，先后走在田埂上，对着油菜花就是一顿劈砍，还有瞎嚷嚷的呼喝声，气势十足。

    可怜田垄油菜花给两孩子砍得七零八落，很快后边有个年幼孩子，骤然哭出声，原来他一开始还挺乐呵，才发现这块油菜花田地是他家的，这要是给爹娘晓得了，自己回到家还不得屁股开花？

    可是他又不敢阻拦那两个年纪大的“剑客”，只好哭得撕心裂肺，好在很快有一名剑客就意识到不妙，掏出一块自家烘烤而成的冻米糖片，再跟孩子叮嘱了几句，满脸鼻涕眼泪的幼-童立即笑开了花，大摇大摆跟在两名剑客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嗖嗖嗖出剑，厉害极了。想着等到自己大一些，有了力气，也要跟做木匠的爹讨要一把剑，把所有油菜花都给砍了去，那得多威风啊？邻居家的翠花小丫头，还能只喜欢跟村后头的小秀才玩？到时候肯定天天粘着自己。

    陈平安看得直乐呵。

    这可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吗？刘羡阳当年就最喜欢做这种讨人嫌的事情，不光是拿木剑砍油菜花，还喜欢把一座座高高低低的田垄推倒，拿石子砸河水里的鸭子，天天挨妇人骂，被人撵着揍，后来跟陈平安两人都成了窑工，刘羡阳就做得少了，觉得没意思，喜欢往山里窜，抓蛇逮野鸡。可是陈平安屁股后头多出了一个顾璨，将刘羡阳的本事发扬光大，只是比起刘羡阳的大大方方做坏事，小小年纪的鼻涕虫顾璨要机警太多了，几乎从来不会被人发现，既有陈平安都佩服的恒心毅力，又有与年龄不符的早熟狡黠。

    大太阳底下，就为了钓上一条黄鳝，顾璨一个人能够撅着屁股等上大半天。

    泥瓶巷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都会响起顾璨他娘亲扯开嗓门的呼喊声。

    陈平安蹲在河边，往水里丢石子。

    孩子们浩浩荡荡从独木桥那边走来，一颗脑袋跟着一颗脑袋，跟一长串糖葫芦似的。

    见着了陈平安这张陌生面孔，孩子们也不怕，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走向不远处的村子，但是一名手持竹剑的孩子，一步三回头，视线始终放在陈平安背后的剑匣上，最后按耐不住好奇心，转身飞奔，来到陈平安身边，以字正腔圆的宝瓶洲雅言问道：“难道你是一名剑客？”

    陈平安站起身，拍拍手掌，笑问道：“你也是？”

    孩子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幼稚，没好气道：“我还差一本绝世秘籍呢。”

    陈平安憋住笑意，点头道：“我也是。”

    孩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竹剑，再抬头瞅瞅那个家伙身后木匣里的剑柄，问道：“能给我看一看你的剑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行。”

    这个大孩子扯了扯嘴角，瞄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你这人忒小气，根本不像是行走江湖的剑客。我看你的酒壶里肯定不是装着酒，而是水，做样子骗人呢。”

    陈平安问道：“那你见过真正的剑客？”

    孩子使劲点头。

    后边有位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怯生生道：“咱们最远只去过几十里外的集市，见不着剑客的。”

    很快有个实诚孩子附和道：“学塾先生跟我们说过一些剑客的诗词，集市上会卖一些很贵的小人书，上边画了许多江湖大侠，其中剑客是最厉害的，所有坏人都打不过他们。”

    那个承认见过真正剑客的孩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两孩子立即闭嘴不言。

    另外那个手持木剑的稍大孩子，虎头虎脑的，对着陈平安问道：“你的剑术有多厉害？”

    这个问题还真把陈平安难倒了。

    陈平安只好说道：“我亲眼见过很厉害的剑客，不是你们的小人书上画的。”

    竹剑孩子冷笑不已。

    手持木剑的憨直孩子却信了七八分，追问道：“那你跟那些大侠学到剑术没？如果你能耍一耍剑术，我就相信你是真的剑客。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你收我为徒？我想跟你学剑术，不是砍油菜花的那种，比如你一剑下去，能够把咱们村子那座桥砍断，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拜师学艺！”

    陈平安忍俊不禁。

    就自己这剑术，还跟自己拜师学艺？

    陈平安并不清楚，孙氏祖宅这方圆百里乡土人情，是老龙城著名的一处世外桃源，虽然在此世代居住的百姓，多是性情质朴的寻常村民，可暗中也有多位高人坐镇，帮助孙家盯着这一方祖宅风水，不受外人破坏。只不过山上山下，看似天壤之别，实则也有一些情况，是神仙在前人不知罢了。除了孙家祖宅的两位老人，还有一位在山上结茅隐居的樵夫，以及一位在此开枝散叶、子孙满堂的老人，都是真正的大修士，三金丹一元婴，既有不理俗事的孙氏偏支老祖，也有来此避难隐居的世外高人，当然也有人是被孙家重金聘请，财帛动人心，神仙也难免，毕竟每年收钱，收的都是谷雨钱。

    四位大练气士此刻齐聚在樵夫茅舍之前，因为是阵眼之一，所以貌似青壮男子的樵夫随手一挥，山风水雾弥漫，汇聚成一幅画卷，众人视野始终追随着那位沿河练拳的背剑少年，四人开始打赌此人境界，有人说既然是孙嘉树的朋友，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剑修，一身拳意只是伪装，必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洞府境剑修，有人反驳，说未必跻身中五境。其余两人则是争执少年到底是武夫四境还是五境，其中一个说少年这是底子打得极好的第四境，而不是寻常的武夫第五境，少年除了自身天资极佳，还必然是自幼就有高人相助，是药罐子里泡大的顶尖豪阀子弟，说不定就出身于某个富可敌国的千年世家。

    四位神仙虽然各执一端，争得面红耳赤，倒也其乐融融。

    ————

    内城那间小药铺，那个不太正经的汉子又蹲着板凳来到巷子口，只是今天没带着瓜子，而是一本铺子里不知哪个娘们买来的杂书，上边写了许多虚头巴脑的故事，多是儒道两家的圣人事迹和教诲，写得是双脚离地十万八千里的大道理，汉子以往哪里会看这个，只是在巷口蹲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女子愿意搭讪他，让汉子觉得可能是自己少了点书卷气的缘故，手里拿本书翻一翻，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酷暑时分，女子衣衫穿得就清凉许多了，汉子坐在小树荫下，装模作样看书，眼角余光实则一直如汗水黏糊在女子的面容身段上，其中一位身姿妖娆的成熟妇人，看得汉子魂魄都给勾走，默默念叨着屁股宽过肩，快活似神仙。

    只可惜汉子发现自己拿了本书当读书人，也没有女子乐意正眼瞧他。

    除了某位女子，又来了，水桶腰，麻子脸，脸盘子比汉子的屁股还大，汉子哭丧着脸，终于开始认真翻书，那位家住附近的年轻女子，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腰肢那不是拧转，而是晃荡，汉子始终装瞎子，后来女子实在扛不住毒辣日头，念念不舍地看了眼她一眼相中的情郎，便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汉子翻书极快，最后停留在一页书上，记载了一位以“子”作为后缀的道教大圣人，通过讲述一个有关“虚舟”的故事，用以阐述大道至理。是说有人乘坐小舟在河流中，有小舟相对而来，那人三次呼喝提醒，仍是撞上，那人便破口大骂，最后发现舟上根本无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在最后，当然会有圣人的金玉良言，流传后人，那位圣人说“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圣人又说：“唯至人能在世如游虚空，可不避人。”

    汉子没觉得这是在胡说八道，甚至他能跟理解其中真义，只是哪怕理解这些大而无当的道理，对他来说毫无裨益。

    因为他与那位道家圣人，不是同道。

    哪怕是那位教书先生的学塾，他都去偷偷旁听过很多次，一样是道理全懂，哪怕是一些个艰深晦涩处，他都颇有感悟，可对于自身修为则毫无用处。

    但是让他最不理解的事情，是同样在小地方修行的师兄，那个家伙成天做着乡野村夫的粗鄙事情，却能够境界一路攀升，去了趟大隋皇宫，那家伙如今甚至都已经成为十境武夫了。一年到头喜欢骂自己的师父，还会经常说那个师兄悟性好。

    他倒不会因此就记恨师父或者师兄，只是想不通，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活得很窝囊，甚至连想要证明给师父看的心气，都没有，所以愈发憋屈。

    直到师父把他从北边那座小镇撵到了这座老龙城。

    他没有任何怨言。

    他只是担心老头子一个人留在小镇，李二走了，没人可夸，他也走了，没人可骂，一天到晚抽旱烟的老头子，多无聊？

    他一个早早就是八境巅峰的纯粹武夫，成天守着一座小药铺，满嘴荤话调戏那些长腿娘们。

    难得跟自己说上一个字的师父，好不容易多说了点，却是一句盖棺定论的晦气话，“你郑大风这辈子就别奢望武道九境了。”

    汉子合上书本，当做扇子在耳边使劲扇动起来。

    然后他脸一黑，娴熟端起板凳一溜烟跑回巷子药铺。

    那个胆敢觊觎他美色的娘们，竟然贼心不死，回家换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裙，又开始在街上晃荡来晃荡去。

    心惊胆战地回到药铺，汉子瘫在那张掌柜椅子上，突然眼前一亮，抬起屁股抹了抹，哇，有美人儿偷偷坐过，椅面还有余温，可不能挥霍了，赶紧蹭一蹭。

    一位妙龄少女眼神幽怨，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几枚铜钱，狠狠摔在一位妇人手心，然后狠狠瞪了眼掌柜。

    汉子心中了然，嘿嘿笑着，大小娘们是拿自己打赌呢，看自己能否英明神武地察觉到那点美人体温，真是调皮。

    有人登门拜访，是一位俊逸少年，凭借他的穿着打扮，看得出是有钱人家，可是到底多有钱，药铺女子到底是市井出身，眼窝子尚浅，看不出。可男子喜欢看美人，女子喜欢看皮囊俊秀的男子，有何不对？

    店铺内莺莺燕燕们一个个神采奕奕，汉子顿时无精打采，有气无力道：“范家小子，又要干啥？”

    面对邋里邋遢的汉子，那位少年略显拘谨，然后忍着心中不适，双指捏住一根小板凳，坐在汉子身边，轻声道：“郑先生，家父让我来问，什么时候可以正式教我拳法？”

    汉子敷衍道：“范小子啊，三境破四境，急不来的。”

    少年苦着脸，却也不敢催促这位郑先生。

    汉子想到自己从头到尾只教了少年一点皮毛，真不值几个钱，还没这间内城药铺值钱，一个五六境的武夫都能教。

    汉子便有点于心不忍，压低嗓音，正儿八经说道：“纯粹武夫不比练气士，后者喜欢一日千里，天赋吓人的，一天破一个境界都没事，但是武人不行，再好的资质，都要脚踏实地，步步登山，甚至有些时候，明明可以破境，都要使劲压着，要将那些体魄杂质和神魂瑕疵，一点点抽丝剥茧，一点点修补齐全。你现在做的，我要你爹帮你熬制的药膏，以及打造出来的那座温泉，都是在修行，而是当下你最需要的修行，而不是什么火急火燎地跻身炼气境。”

    汉子最后笑道：“行了，什么你爹要你来的，就是你小子自己猴急。”

    在老龙城锦衣玉食的少年臊眉耷眼，羞愧难当。

    武夫三境跻身第四境，实在太难了。

    所以才被称为泥菩萨过江，几乎全看自身天赋，七境武夫宗师，都无法指点。八境远游境的大宗师，倒是有可能传授一条捷径，可是一般而言，八境的练气士好找，可八境的武夫，偌大一座宝瓶洲，能有几个？屈指可数！而且几乎全部都是被大王朝竭力笼络尊奉的贵人，据说这还涉及到虚无缥缈的一国武运，哪里落得到老龙城头上？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苻家和孙家比他的家族更有钱，肯定轮不到范家。

    汉子拍胸脯保证道：“范小子，再等等，只要你打磨到了真正的三境瓶颈，我自会出手，不会让你范家的银子打水漂，到时候你小子想不破境都难。”

    少年满腹愁肠地来铺子，神清气爽地离开巷子。

    一路有金丹境老祖在暗中跟随护送。

    要知道一座桂花岛渡船，在少年诞生的那一天，就已经划到他名下，只等他行及冠礼的那一天，就能够调用那笔年年暴涨的惊人财富。

    少年一走，女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询问那少年的家世，汉子伸出一只手掌，做了个抓捏动作，视线从她们的胸前掠过，贱兮兮道：“药铺的老规矩，你们谁舍得下本钱，本掌柜就对她说出少年的身份名字，家住何方，到底是喜欢身段丰腴的，还是娇小玲珑的……”

    女子们没有一个上钩。

    汉子惋惜道：“舍不得那个啥套不着小情郎啊，我真替你们打抱不平。”

    女子们早已散去，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说着与那位少年相关的悄悄话。

    汉子舒舒服服瘫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我郑大风的女人缘，跟姓陈小子早年的福缘，不相上下啊，难兄难弟，难兄难弟……”

    这个名叫郑大风的药铺掌柜，来自骊珠洞天，曾经负责看门，向人收取一袋子金精铜钱。

    不久之前，师父捎人给他带了一封信，要他准备帮助陈平安打散那四张“真气八两符”。

    但是在密信末尾，也说如果陈平安能够自己破境的话，就让他郑大风务必保证少年在老龙城，顺风顺水。

    郑大风转头望向店铺外的小巷，喃喃道：“范家小子这种世人眼中的武道天才，也就最多贴几张真气半斤符吧？否则体魄就要消受不起。那个姓陈的榆木疙瘩，这才几天没见，就已经这么生猛了？哪怕练拳一事，算他陈平安从学了那门吐纳术开始，这也才多少年？”

    汉子自嘲道：“师父你还真没冤枉人，果然是师兄更有悟性，我当时可是很不看好陈平安的。”

    突然有一位少女满脸怒火，对着汉子尖叫道：“郑掌柜！我的那本书呢，还给我！”

    郑大风咳嗽一声，从怀中掏出书本，放在柜台上。

    少女满脸通红，“还有呢！”

    郑大风悻悻然又从怀里掏出一样女子贴身的亵衣，在他手中裹成一团，轻轻放在书籍旁边，心虚解释道：“你那包裹放得那么光明正大，而且露出了书籍一角，我便有些好奇，拿了书后，又发现亵衣有些脏了，便好心好意，想着帮你清洗……”

    两腮粉红的少女飞快收起亵衣，然后抓起书籍，啪一下砸在汉子脸上，气呼呼道：“大色胚！臭流氓！”

    汉子拿着书，一本正经道：“你误会我不是正人君子，我哪怕受此屈辱，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亵衣脏了，我帮你清洗的这份善心，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呀。”

    药铺内轰然大笑，夹杂着妇人们的笑骂讨伐，以及少女们的碎嘴埋怨。

    郑大风双手抱住后脑勺，眯眼而笑。

    ————

    老龙城外城那一方孙家庇护的世外桃源，村庄附近的木桥附近。

    四位山上神仙已经撤去山水阵法，毕竟看一个外乡少年跟一群乡野孩子斗嘴，没啥滋味。

    至于背剑少年到底是伪装极好的剑修，还是炼体境的纯粹武夫，四人还是没有争吵出一个能够服众的结果。不过四位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大修士，老龙城是宝瓶洲最为鱼龙混杂的地带，东边三大洲的许多能人异士，都会经过此地，大多愿意赏个脸，成为苻家和五大姓氏的座上宾，接下一份不大不小的香火情，所以四位自身修为就很高的练气士，也就谈不上对少年如何惊为天人。

    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认为孙嘉树亲自带来祖宅的这位客人，不管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都一定是个很不俗气的年少天才，说不定下一次莅临此地，少年可能已经成了中年人，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或是跻身第七境，有望能够以武夫体魄，抗衡天道，从而御风远游，到了那个时候，才是四人需要露面迎接的贵客，而不单单是孙嘉树的一个朋友而已。

    河边，以两位小剑客为首的孩子们，开始怂恿陈平安展露剑术，以此证明他是一位行走江湖的剑客，而不是一个挂了个酒葫芦就装英雄好汉的江湖骗子。

    陈平安一开始只是怀念自己小时候的时光，跟这些孩子开玩笑，逗他们玩。

    后来发现孩子虽然年龄小，天真无邪，而且从未见识过真正的老龙城，更别谈什么江湖和剑客了。

    但是他们的一些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比如那个竹剑孩子，虽然满嘴讥讽，但是望向他陈平安的眼底深处，还是会带着一丝希冀，希望他会是小人书上画着的江湖高手，能够凭借剑术打败恶人。

    木剑孩子则是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拜高人为师，他甚至连磕头烧香都想好了，就等着那个他眼中背着剑的“大人”，能够拔剑出鞘。

    其余的孩子们，也都一个个张大眼睛，等着陈平安大展身手，好回家吃饭的时候跟爹娘吹牛。

    陈平安挠挠头，“那我露一手？”

    所有孩子都整齐地小鸡啄米，那个木剑少年不忘以激将法埋怨道：“婆婆妈妈，忒不爽利了，我一看你就是个骗子，怕露馅吧？”

    陈平安哈哈大笑，刚要下意识伸手去摘下养剑葫，想了想，还是收回手，不喝酒了。

    他转头望向对岸，河面宽达四丈。

    陈平安转身，面朝河岸那边，“你们看好了。”

    孩子们目不转睛，不知道这个家伙要做什么。

    陈平安原地蹦跳了两下，抖了抖腿。

    三境破四境，被说成是泥菩萨过河。

    陈平安当下已经完全忘了这一茬。

    陈平安缓缓抬起手臂，再次提醒道：“看好了啊？”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陈平安伸手绕过肩头，握住木匣中的那把槐木剑。

    瞬间拔剑，向河对岸抛去，用上了武夫巧劲，槐木剑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后，变为剑尖直指对岸，笔直飞去，但是飞得不快。

    “走喽！”

    陈平安大笑一声，脚尖一点，身形一掠而去，双脚一前一后踩在了木剑之上。

    起先有点晃晃悠悠，站稳之后，少年便好似踩着飞剑御风而行，过河而去。

    哇！

    真是神仙剑客，不是骗子唉。

    孩子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羡慕和崇拜。

    最后踩剑渡河的陈平安，脚步侧移，先于槐木剑落在河对岸的一道小田垄上，然后接住下坠的槐木剑。

    他站在金黄色的油菜花之中，双手双脚附近，有一缕缕无形的真气在崩碎飘散。

    陈平安心中震撼不已，先是不比孩子们少半点的错愕，然后转身对那些孩子们伸出一根大拇指，指向自己，笑道：“我叫陈平安，是一名剑客！”

    陈平安向孙氏祖宅那个方向，这一次丢掷出槐木剑，势大力沉，故而木剑疾速飞掠而去，陈平安再次起身追上，这一次踩剑御风，已经无比熟稔。

    终于有那么点少年剑仙的风采了。

    一人一剑，再次过河。

    陈平安踩在剑上，双臂环胸，闭上眼睛，高高扬起脑袋，默默感受着天地之间的某种奇妙流转。

    迎面清风吹拂，一身轻松的陈平安，原来已经泥菩萨过了江，所以如今已是第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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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人送剑有人等

    （12000字。）

    好似胆小稚童躲在小巷深处的灰尘药铺，除了女子长腿和掌柜荤话，一天到晚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生意清淡，有些时候就连女子们都想不明白，花钱雇佣她们做什么，要说是那个冤大头掌柜每天都会毛手毛脚，相对还好理解，可是汉子其实嘴上不正经，眼神吃人，从不会真正揩油，这就有些让她们犯迷糊了，不过每月薪水不缺她们一颗铜钱，也就乐得在这座药铺虚度光阴，反正每天给那掌柜的瞅几眼，身上也不会少块肉，倒是在此做事薪水颇丰，衣食无忧，在各自家中伙食改善许多，女子们大多胖了两三斤，惹人忧愁。

    郑大风今天又收到一个口信，传信之人，是当时与他一起离开骊珠洞天的一尊阴神，不管郑大风如何插科打诨、称兄道弟，阴神只是装聋作哑，绝不泄露半点底细，以至于到现在郑大风还揣摩不出阴神的修为境界。

    老头子让阴神告诉郑大风两件事情，一件事是陈平安的真气八两符已经破碎，已经不用他郑大风出手祛除，第二件事是传道人和护道人，都在老龙城，要他自己注意。

    第一件事很浅显，关键是下边那件事，老家伙的话说得很模棱两可，含糊不清，郑大风想要追问，有符箓傍身的阴神已经身形消逝。

    郑大风百思不得其解，便坐在药铺门槛上发呆。关于师父和传道人，本就是郑大风的一个心结所在，老头子承认自己是他和师兄李二的师父，但不是他们俩的传道人，反而让李二的女儿李柳，认了老家伙做传道人。至于护道人身份，郑大风如今算是范家小子的护道人，要保证那个小家伙顺利破开武夫三境瓶颈，之后还要帮着范家小子一路走到纯粹武夫的炼神境。

    老头子对于陈平安的态度，也挺让人捉摸不透，但是郑大风可以明确一点，泥瓶巷少年，只是师父众多押注对象之一，分量远远比不得天道眷顾的马苦玄，和生而知之的李柳，当初传授的那门吐纳法门，其实很粗陋，算不得什么武道上乘心法，郑大风猜测应该是这几年陈平安在武道的上升势头太过惊人，现在都已经由炼体境跻身炼气境，所以老头子开始逐渐加大押注。

    郑大风皱眉沉思道：“难道是要我去当陈平安的传道人，或是护道人？不对啊，老头子以往让手底下谁去做这类事，从来直截了当，给谁当，当几年，负责护道对象到达何种境界为止，清清楚楚，绝不会如此藏藏掖掖。”

    郑大风双手抱住脑袋，无奈叹息：“再说了我跟陈平安八字不合，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死板少年，我实在喜欢不起来啊。显然让李二给陈平安当护道人，才是最合适的。师父啊，你老人家到底是咋想的，能不能给句痛快话？给他当个一年半载的护道人，还好说，捏着鼻子忍忍就过去了，可要是当他的传道人，那不是要了我的亲命嘛。”

    一位活泼少女坐在门槛旁边嗑瓜子，笑问道：“掌柜的，愁啥呢？”

    郑大风转头瞥了眼少女胸前略显平坦的风光，沉声道：“小荷啊，要跟上啊，不能光长腿不长肉啊。”

    少女本就是胆大的，又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处，那些个荤话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继续嗑瓜子，不以为意道：“想要长肉，就得多吃东西，可是药铺每个月的薪水就那么点，我倒是想要那儿更风光些，可是兜里的银子不答应，我能咋办？掌柜的，给我偷偷涨涨薪水呗？我保证不告诉她们。”

    郑大风没嬉皮笑脸道：“就你这张唧唧喳喳的小嘴，藏不住话的，我要是给你涨了薪水，第二天肯定人人都得涨，你当我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帮子小姑娘大姐姐，很辛苦的好不好。”

    少女小屁股蛋儿坐在门槛上，故意向门外伸长了那双腿，笑道：“掌柜的，隔壁街不是有位姐姐爱慕你嘛，那么丰满，不是你最好的那口儿嘛，你为啥不答应人家？人家这儿……可长肉啦，咱们药铺里谁都比不上她呢。”

    少女丢了瓜子，双手在胸口托了托。

    郑大风呲牙咧嘴，挥手赶人道：“小姑娘家家的，尽说一些不害臊的羞人话，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赶紧回铺子扫地！”

    少女不愿挪窝，理直气壮道：“咱们铺子就叫灰尘药铺，打扫那么干净，多不像话。”

    郑大风说不过小丫头，便翘起二郎腿，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向天空。

    别人看不出那片云海，他一个八境巅峰的武道宗师，看得出。

    法宝之上，是为仙兵。

    可是宗字头的宗门，在宝瓶洲就已经足够凤毛麟角，仙兵更是难有。有多难？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洲道统所在的神诰宗，宗主祁真是因为跻身天君，才被中土神洲的正宗赐下一把仙兵。

    所以距离仙兵一大截、却又超出法宝一筹的半仙兵，就成了所有练气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今老龙城有四件，两件是城主苻家的老祖持有，皆是攻伐重宝，从中土神洲新购而来的那件，是倾向防御、庇护一城的重宝。唯独城头上空的那片云海，老龙城对外宣称是苻家持有，可其实真相如何，是否真是苻家的杀手锏，难说。至于八百年前那场正邪之战，什么女子酣睡于云海，她醒来后驾驭那件半仙兵斩杀群魔，骗鬼呢，若真有那等滔天威势，必须两点兼具，一是城上云海，绝不是什么半仙兵，二是使用者必须是上五境练气士。

    少女看着汉子的侧脸，好奇问道：“掌柜的，你看啥呢？”

    郑大风使劲瞪大眼睛，抬头望去，轻声回答少女的问题：“看有没有体态婀娜、穿着清凉的仙子御风经过啊。”

    少女白眼道：“看看看，小心仙子撒尿在你头上。”

    郑大风啧啧道：“那岂不是久旱逢甘霖。”

    少女站起身，“恶心！”

    郑大风哈哈大笑。

    少女刚跨过门槛，突然转头问道：“掌柜的，你上次哼唱的家乡小曲儿，能不能再哼哼？”

    郑大风使劲摇头，“那可是我赢得佳人芳心的压箱底本事，哪里好轻易展露，去去去，忙你的去。”

    少女低声道：“哼哼呗，说不定我以后成了你媳妇呢？”

    郑大风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少女已经坐回门槛，转过头望着汉子，一脸惋惜道：“掌柜的，你这也信啊，以后娶媳妇难喽。”

    郑大风一屁股坐回，沉默片刻后，吹起了口哨，调子还是那支乡谣的调子，只是汉子这次没有唱词。

    少女弯下腰，双手托起腮帮，安静听着哨子，反正之前掌柜的哼唱曲词，是他的家乡话，她也听不懂。

    初一的月儿弯，十五的月儿圆，听阿婆说，吃着饼儿，对着月儿挥一挥手，就会没有烦忧。

    春风儿吹秋风儿摇，听阿婆说，红灿灿的柿子挂满了枝头，跌倒了摔疼了也不要愁，柿子装满了背篓。

    乌云朵儿来乌云朵儿走，听阿婆说，雨后会有彩带挂在天边头，是老神仙在天上搭了座高楼……

    ————

    老龙城即将迎来一场盛事，少城主苻南华即将迎娶云林姜氏嫡女。

    云林姜氏是宝瓶洲历史最悠久的豪阀之一，相传在上古时代，儒家刚刚成为浩然天下的正统，百废待兴，礼圣制定了最早的儒教规矩，姜氏出过数位大祝，即《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并列为六大天官之一，主掌祁神降福的各种祝词。

    云林姜氏位于宝瓶洲东南部的大海之滨，面朝大海的府门，有一条极其宽阔的阙门行道，长达三十余里，一直延伸到大海之中，最终以一对巨大的天然礁石作为阙门，有囊括东海之意，气魄极大。

    在从中土神洲迁徙宝瓶洲后的漫长岁月里，姜氏逐渐弃文从商，家族在无数次山河动荡中，始终屹立不倒，成为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老龙城苻家同样如此，所以这两家选择联姻，在宝瓶洲南方是近期最大的一个消息，有人好奇先前苻家的聘礼是什么，也有人好奇姜氏女子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以及那些与苻家世代交好的山上仙府，会拿出怎样的珍重贺礼，所以老龙城这两个月涌入无数看热闹的山上修士，加上传闻那位姜氏女子奇丑无比，更让人遐想连篇。

    素来以交友广泛著称老龙城的苻南华，在从北方骊珠洞天返回后，突然变得深居简出，虽说谈不上就此闭门谢客，可是除了孙嘉树这些老朋友，能够登门见上他几面，苻南华再也没有结交什么新朋友，一直待在苻家，外城几处名动半洲的风花雪月场所，这位少城主再没有露过面。

    今天苻南华竟然离开私宅，独自走到苻城大门口，头顶高冠，一袭玉白色长袍，腰间悬挂翠绿欲滴的龙形玉佩，这位少城主在神色沉稳之余，似乎还有些郁郁寡欢，比起去往骊珠洞天的意气风发，天壤之别。

    这段时间这座符城贵客临门，川流不息，哪怕苻家待人接物，可能比一国朝廷还要经验老道，可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此时符城门外，就有好几拨山上仙家府邸的重要人物，前来祝贺那桩被世人誉为“金玉良缘”的联姻，其中就有云霞山，云霞山算不得最顶尖的门派，但是出产的云根石，风靡数洲，财源滚滚，故而也有一番蒸蒸日上的景象，若是再冒出一两个能够扛起大梁的天之骄子，云霞山跻身宝瓶洲一流仙家行列，指日可待。

    老龙城与云霞山有着数百年香火情，因为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正是苻家吞宝鲸、悬浮山两艘渡船的重要货物之一，由云根石淬炼打造而出的磨石，是剑气长城剑修用以砥砺剑锋的好东西，因为价廉物美，最重要当然还是价格便宜，哪怕效果比之世间最佳磨剑石的斩龙台，云泥之别，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每逢妖族作乱，大战连绵，便是赊账，欠下一屁股烂账，也顾不得了，对剑修而言，没什么比有一把好剑更重要。

    当然所谓的价钱便宜，是相比其它通过倒悬山运往剑气长城的珍稀物品，云霞山云根石的价格，卖给宝瓶洲修士，卖给老龙城苻家，卖给剑气长城剑修，是三种悬殊价格。

    这次丹霞山来了四人，两位山门老祖和各自得意弟子。

    苻南华今天破天荒出门迎客，是来见一个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云霞山仙子蔡金简。

    当苻南华出人意料地现身后，城门这边顿时议论纷纷，招呼声贺喜声连绵不绝，苻南华一一应付过去，不失礼节，最后苻南华来到位置靠后的两辆马车前，看到那两匹神俊非凡的青骢马，有着蛟龙之属的偏远血统，应该是从孙家驿站临时雇佣的车辆，老龙城内外都知道，两种游览老龙城的方式最耗钱，一是向苻家买下一枚老龙翻云佩，再就是跟孙嘉树那家伙名下的店铺雇车，一般只有两种人会如此做派，一种是兜里真有钱，一种是土鳖傻子。

    云霞山的两位老祖当然不傻，这点门面还是撑得起的，而且是必须要撑的。

    见到了苻南华亲自出门迎接，两位老祖赶紧带着得意弟子走下马车，其中一位云霞山嫡传，正是脸色微白却容颜妩媚的仙子蔡金简，另外一位则是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身上所传法袍隐约有云雾缭绕的气象。

    苻南华跟两位云霞山老祖客套寒暄之后，提了一个小要求，说要带着蔡仙子先入城赏景叙旧。

    蔡金简的传道恩师，受宠若惊，哪里会拒绝这番美意，之前蔡金简在骊珠洞天两手空空返回山门，整整一袋子金精铜钱，连打水漂都不如，半点响声都没有，那可是金精铜钱，谷雨钱在它面前，就是诰命夫人见着了皇后娘娘，屁都不是。

    连累老人在云霞山这两年受尽白眼和诘难，原本想要一步步将蔡金简推上山主宝座的老人，心灰意冷，但是更气人的是寄予厚望的蔡金简，这两年跟个活死人似的，修行山门神通十分惫懒，让老人既心疼又愤懑，还打不得骂不得，生怕蔡金简破罐子破摔，沦为正阳山苏稼那般废物。

    苻南华与蔡金简并肩而行，走过符城大门，带着这位小有名气的蔡仙子，一路走向他在符城的辉煌私宅。

    在骊珠洞天寻觅机缘之时，苻南华还只是众多未来家主候选人之一，所以精于生意的苻南华，对当时就矮他一头的蔡金简十分客气，可如今对他青眼相加的传道老祖，破关在即，又有与云林姜氏嫡女联姻的推波助澜，苻南华的身价水涨船高，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在云霞山两位老祖看来，苻南华如此亲近蔡金简，绝不是当年一起在骊珠洞天结为短暂盟友可以解释，难道两人曾经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也不对，蔡金简分明还是处子之身。但是不管如何，终有一天会穿上那件老龙袍的苻南华，愿意如此对待破格礼遇云霞山，两位老祖可谓颜面有光。

    苻南华和蔡金简两人极有默契，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一直到了苻南华的私人府邸，苻南华在大厅落座，拍了拍腰间那块父亲亲自赐下的崭新玉佩，望向那位曾经在小巷被少年以瓷片捅碎喉咙的仙子，说道：“我们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蔡金简看似嫣然一笑，但是笑容其实了无生气，“说什么？”

    苻南华死死盯住这个本该身死道消于骊珠洞天的女子，“我不会问你如何活了过来，我只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救你，救了你之后，他想要你做什么？”

    蔡金简收敛笑意，“如果我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信吗？”

    苻南华冷笑道：“君子？如果他齐静春只是一位君子，那么儒家圣人还不得占据四座天下？”

    蔡金简神色平淡，“苻南华，咬文嚼字就没有意思了吧？”

    苻南华深呼吸一口气，“那我先坦诚相见，你倒在血泊之后，我也阴沟里翻船，差点栽在那个破地方，姓齐的当时从那个泥腿子贱胚手底下，救下了我……”

    苻南华突然察觉到蔡金简嘴角笑意的玩味，立即停下言语，改了口风，“他齐静春拦下陈平安后，跟我说了一番话，要我离开骊珠洞天，但是随手赠予我一份不在法宝器物上的机缘，具体为何，就不与你说了，但是很奇怪，齐静春从头到尾，没有要求要我发誓将来放过陈平安，不找他的麻烦，或是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劝说言语。”

    蔡金简环顾四周，神情淡漠，最后望向苻南华，微笑道：“对待救命恩人和一位圣人，你难道不该以姓氏加先生作为敬称吗？”

    苻南华扯了扯嘴角，“人都死了，还是被各路天上仙人联手镇压致死，儒教那座文庙选择袖手旁观，齐静春明显再无翻身的半点机会，那么圣人又如何，先生又如何？齐静春又如何？”

    蔡金简一笑置之，感慨了一句题外话，“我们云霞山的几位老祖的修道之地，都没有这座府邸来得灵气充沛，苻南华，你们苻家真是有钱。”

    这座苻家私邸，八根主要栋梁，皆是名为“龙绕梁”，雕有真龙缠绕，口衔宝珠，每一颗宝珠都是价值连城的先天灵器，使得这座宅邸汇聚有大量灵气，宛如一座小型洞天福地，大大利于修行。

    所以说，真正顶尖的仙家子弟，喝茶聊天是修行，睡觉打盹还是修行，一点都没有水分。

    无根浮萍的山野散修对此眼红嫉妒，合情合理。

    苻南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眯眼道：“蔡金简，别给脸不要脸，我即将拥有一艘吞宝鲸渡船，若是不收你云霞山的云根石，你们云霞山的山门收入就会骤减两成，你再被那位老祖器重看好，可是你先赔了一袋子金精铜钱在前，如果再有影响云霞山攫取暴利的途径在后，你自己掂量掂量！”

    蔡金简笑了起来，“行了，苻南华你就别威胁我了，老龙城苻家到底如何有钱，我是不知道，可苻家几千年来是如何做买卖的，我一清二楚，别说你拥有一艘吞宝鲸，就是你真当上了城主，也不会在这种祖宗规矩上动手脚。”

    苻南华叹息一声，“既然你这么聪明，当初我们也曾在骊珠洞天共患难一场，为何不能合则两利？你我二人，以诚相交，彻底消弭那场祸事的后遗症？在这之后，我不但会争取城主之位，还能够帮你往上行走，试想一下，我只需要稍稍提高吞宝鲸收购云根石的价格，对外放出风声，是因为你蔡金简的功劳，云霞山岂敢怠慢你这位招财童子？何况你自身天赋就很好，又有押宝在你一人身上的老祖恩师，作为山门靠山，再有老龙城这么一个强力外援，云霞山山主之位，最迟百年，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说到最后，苻南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言语激昂，气势勃发，如同一位指点江山的未来君主。

    蔡金简微微抬头，看着这位踌躇满志的少城主，眼神清澈，她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不是苻南华说得不够真诚，所描绘的前景不够美妙，而是如今的蔡金简，跟当初那个负担山门重任、一肚子勾心斗角的蔡仙子，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人真正死过一次，仿佛从鬼门关一步步走回阳间，跟命悬一线却最终大难不死，还是不一样的。

    那位在骊珠洞天担任教书先生的儒家圣人，以莫大神通救了她后，在那座学塾内，有过一场如同长辈与晚辈的对话，就像只是在闲聊人生，蔡金简当初肉身依旧重伤不堪，远未痊愈，齐先生便只是将她的魂魄剥离开来，学塾内，光阴如溪水潺潺流淌，先生向她询问了许多洞天之外的事情，都是很琐碎的小事，山下市井的粮米价格如何，书本刊印之术，是不是更加简单便于流传，等等，蔡金简一开始还十分忐忑，到后来便放下心来，与齐先生一问一答，有些她答不上来，有些她可以回答，那位先生始终面带微笑，偶尔蔡金简也会询问一些连她师父都束手无策的修行症结，先生便会三言两语，一一点透。

    最后齐先生还向她推荐一些圣贤经典，说是山上修行，修力当然不可或缺，神通术法，自然多多益善，能够由杂入精是更好，可修心一样很重要，读那些书上道理，未必是要她去做圣人，可如人之心境即心田，需要有源头活水来，庄稼才能繁茂丰收，修道才算是真正修长生……

    最终离开骊珠洞天，蔡金简还是那个志向高远的蔡金简，可也不再是那个觉得修行只为修行的云霞山仙子。

    在临行之前，蔡金简壮起胆子，询问先生为何愿意救下自己这种人。

    那位齐先生坦诚笑言，“救你，不合此方天地规矩，却是我齐静春的道理。”

    蔡金简又问为何愿意教自己这种人圣贤道理。

    先生正色肃穆而答：“传道受业，能解一惑是一惑。书上正理，能说一理是一理。”

    蔡金简回到云霞山，哪怕修行难题困惑已无，仍是不再急于攀升境界，只是将齐先生推荐的书籍看了一遍，将那些先生的话语，想了一遍又一遍。

    外人觉得她是荒废修行，蔡金简自己知道不是。

    后来她听师父私底下说，那位齐先生死了，在宝瓶洲北方版图的上空，一人迎敌数位天上仙人，最终灰飞烟灭，世间再无齐静春。

    蔡金简没有如何悲痛欲绝，只是觉得有些失落。

    在那之后，就开始放下书本重新修行，很快就成功破开一境，并且故意压制境界，免得太过惊世骇俗。这才有了她这次拜访老龙城的露面机会。

    种种福祸相依，一切源于那场泥瓶巷的狭路相逢。

    归根结底，在于当初在修行路上误入歧途的自己，祸害惨了那个少年。

    而明显，那位先生对少年的态度，不像是一位圣人在俯瞰苍生，一切以规矩作准，而像是长辈在维护晚辈，甚至可以不理睬规矩。

    因为自己若是死了小巷之中，可能所谓的天道反扑大势，和佛家的因果报应，就会落在那个少年头上。

    在那之后，齐先生为自己传道解惑，则很纯粹，大概是觉得她还有的救，所以那位先生愿意教。

    蔡金简想明白了许多以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事情，心境通透，扫去遍地尘埃，而且云霞山最重观想，所以才能破境迅猛。

    身处老龙城这座未来城主的龙兴府邸，蔡金简没有挥袖离去，突然会心笑道：“苻南华，我们第一次结盟，结局惨淡，今天第二次结盟，你我再大赌一场？我赌你能够穿上老龙袍，你赌我能够当上云霞山山主，如何？我现在就可以承诺，只要我手握云霞山大权，所有云根石，不再分卖给老龙城其余五大姓，全部给你苻家！在这之前，我也会通过师父，尽量提高份额，卖给你的那艘吞宝鲸。”

    苻南华有点措手不及，怀疑其中是否有诈，或是另有玄机，一时间反而没有先前那么胸有成竹。

    骊珠洞天的境遇，虽然没有成为修行路上的魔障心结，但是不梳理清楚脉络，赶紧下定决心如何处置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少年，苻南华心里头很不痛快。

    蔡金简已经站起身，来到一根龙绕梁附近，饶有兴致地欣赏起那颗雪白宝珠。

    苻南华最后也没有答应或是拒绝蔡金简，只说让她稍等几天。

    在蔡金简离开这座私邸之后，苻南华摘下那枚之余老龙城意义非凡的玉佩，握在手心，在大堂上转圈踱步，权衡利弊。

    一位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积威深重，凭空出现在大堂中，站在龙绕梁旁，仰头端详着那颗巨龙所衔宝珠，男子似乎想要通过云霞山蔡金简的视线，看到更深远的地方。

    他来得无声无息，以至于苻南华根本没有察觉，等到苻南华意识到的时候，龙袍男人收回视线，望向这位嫡子，问道：“为什么不答应她？”

    苻南华回答道：“总觉得心意难平。”

    正是老龙城城主苻畦的龙袍男人，随口道：“很简单，要么杀了陈平安，强行压下心湖涟漪，以修力之法，竭力斩断一位儒家圣人带给你的全部影响。要么顺势而为，些许难以抹去的心结疙瘩，在别处是越往高处走，修道瑕疵越大，可在老龙城苻家，本就是结成心湖珍珠的秘法之一。”

    男人讥笑道：“就这么点难题，你也需要如此纠结？看来我身上这件老龙袍，你这辈子是不打算穿了？”

    苻南华大汗淋漓。

    男人摇摇头，“一个死人，一个少年，就让你如此不痛快，我苻畦生一个好儿子。”

    苻南华脸色惨白。

    男人扯了扯嘴角，“那你知不知道，我早年已经身穿老龙袍，为了苻家二字，跪在地上给人苦苦哀求的时候，把额头白骨都磕了出来，如今有无心结？”

    苻南华头脑一片空白，默然流泪却浑然不知。

    男人嗤笑一声，消逝不见。

    ————

    如果有人能够过了倒悬山那道奇妙禁制，成功进入两座天地的接壤处，便都会感慨大有奇观。

    一堵高墙，高耸入云，亘古不变地屹立于天地间。

    高墙以南，就是这座天下的真正主人。

    高墙以北，是一座无墙之城。

    最早一拨扎根于此的剑仙曾言，若是被妖族翻过剑气长城，天底下还有什么城墙可言？

    在那之后，城池外围就没有哪怕一块砖头。

    十数万剑修，与世隔绝，世世代代居住于此，除了极少数人能够去往倒悬山，几乎所有人都恪守祖训，一辈子不曾去往那座浩然天下。

    在此生，在此死，以战死于剑气长城外为荣，以老死于剑气长城内为耻。

    有些事情，此地异于外边浩然天下，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有些在所难免的相似，比如这座没有名字的无墙大城，也有一些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但是不同于外边大家族，需要苦口婆心地对子孙说什么居安思危，在这里，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再大的家族，哪怕是嫡子，甚至是一根独苗的嫡子，都需要在十二岁之时，担负起“送剑”职责，最晚十六岁去往城头向南方出剑，最迟三十岁需要离开城头，去往南方斩杀妖族。

    在这里，几乎所有女子，都希望嫁给剑术比自己高的男子，若是男子战死，她便随后，子女再后。

    世间任何一首脍炙人口的边塞诗歌，都无法媲美此处的战事。

    甚至若是有外人流露出悲壮惨烈之意，他们反而会嗤之以鼻，这种事情，有何了不起的？

    第二场浩大战事暂告段落，剑气长城北边的这座城池，再一次恢复宁静。

    城内也有小桥流水庭院深深，有高门府邸石狮坐镇，有高楼翘檐剑铺林立，更有一栋栋简陋茅舍祖孙同堂。

    在一座街旁酒肆，有六人围桌而作，一位眉如狭刀的英气少女，与一位神色木讷的独臂少女坐在一张长凳上，后者身材矮小纤细，但是却背负着一把令人咂舌的大剑。

    一位年纪最长的及冠男子，模样俊朗，但是一身剑气凝聚犹如实质，腰间佩剑，隐约散发出一股浩然气。

    一个笑眯眯小口抿酒的胖子少年，盘腿坐在踩在长凳上，屁股很大，凳面很窄，所以他坐着其实不太舒服，经常要扭来扭去，放在双腿上的那把剑，虽在鞘中，但是紫电萦绕，呲呲作响，有些电光炸裂溅射到了肚子上，胖子少年就会立即打个寒颤，倒抽一口冷气。

    他旁边坐着一个肤如黑炭、满脸疤痕的丑陋少年，悬佩之剑，名字却很旖旎脂粉，名为红妆。

    丑陋少年对面坐着一个容颜俊美的少年，左右腰间各自悬佩一剑，只是一剑无鞘，剑身篆文为古朴“云纹”二字。

    这六人，在第一场战役中就并肩作战，只是那一次，他们少了一个名叫蛐蛐的朋友。

    这一次，运气要好一些，六人除了人人负伤，并无人阵亡战死，但是他们这支队伍的剑师，两位底蕴深厚的十境剑修，却没能活着回到剑气长城，没能走下城头返回家中。

    胖子少年喜欢喝酒，更喜欢劝酒。

    姓董的俊美少年，好像最喜欢骂那个满脸伤疤的丑陋少年。

    独臂少女喜欢偶尔看一眼那位及冠男子。

    英气少女则喜欢独自喝酒，独自发呆，但是哪怕她怔怔出神的时候，也绝无半点柔弱之感。

    一样不减英武神气。

    之后有两位年龄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赶来，一人坐在丑陋少年身旁，三人挤在一张长凳上，害得胖子少年大屁股三边悬空，很是遭罪。董姓少年就不敢再骂丑陋少年了，畏畏缩缩，好像很怕对面那个和和气气的圆脸姐姐。

    另外一位下巴尖尖的秀气少女，毫不犹豫地坐在俊美少年身旁，让后者忍不住直翻白眼，心想你一个长得还没我好看的小娘们，也好意思想着跟我成亲滚被窝？

    在圆脸姐姐询问过后，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及冠男子，历练结束，马上要返回中土神洲的儒家学宫了，到时候就会由贤人成为君子。

    他摘下那把“浩然气”，放在桌上，说这是阿良送给剑气长城剑修的，不是送给他的，所以必须要留下。

    胖子少年笑逐颜开，他垂涎那把剑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赶紧点头，连声称赞儒家学宫男子讲义气懂规矩，欢迎以后再来，他一定双手双脚一起欢迎。

    木讷独臂少女破天荒开口，说他两次死战，斩杀了那么多中五境妖族，可以带走浩然气。

    俊美少年对此根本无所谓，左右张望，看有路上没有熟人能够帮他结账付钱。

    丑陋少年只顾着闷头喝酒，圆脸女子是他的姐姐，便劝他少喝一点，黑炭少年置若罔闻，女子神色便有些无奈。

    英气少女一锤定音，“拿走。”

    所有人便都没了异议。

    哪怕一桌人当中，有人即将是学宫君子，更有人姓董，姓陈。

    若是再有人姓齐。

    那么剑气长城上的三个姓氏，就都有了。

    俊美少年突然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烂狗屎。”

    街道上有一行人，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子弟，人人剑意浑厚，杀气十足。

    很凑巧，其中为首一人刚好姓齐，身后背负一鞘双剑，身材高大，气势凌人。

    他率先走出队伍，来到酒肆旁边，直勾勾望向那位英气少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语气和缓笑问道：“宁姚，你家的那块斩龙台，到底卖不卖？价钱好商量，我家肯定不会坑你的，再说了，我爹娘与你爹娘什么交情，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我爷爷阻拦，当年咱们还差点成了娃娃亲，对吧？”

    英气少女头也不抬，“滚。”

    姓齐的男子也不恼火，揉揉下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队伍中有人愤愤不平，嗓音不大，阴阳怪气道：“有的人就是福气好，爹娘都是大剑仙，可真厉害，厉害到了差点害我们输掉整座剑气长城，啧啧啧。”

    英气少女无动于衷。

    但是酒桌上，所有人都猛然起身，便是那位来此历练的学宫君子，都握住了那把浩然气。

    胖子少年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呦呵，方才说了啥，大爷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俊美少年已经直接破口大骂：“小崽儿，我干你祖宗十八代！”

    他瞥了眼对面的黑炭，“咋说？谁先来？”

    丑陋少年最直接，肩膀一抖，挣脱开姐姐的束缚，提剑前行。

    姓齐的年轻男子伸出一条手臂，示意身后众人不要说话，然后踏出一步，笑问道：“董黑炭，你真要打架？”

    丑陋少年面无表情，只是前行，双手已经按住左右两侧的剑柄，一把经书，一把云纹，都是阿良从一个叫宝瓶洲大骊王朝的地方随手丢过来的。

    如今阿良走了，救过自己三次的宁姐姐，她的爹娘都不在了，那么他董画符在这种时候，不做点什么，就不配姓董。

    圆脸女子微笑道：“别杀人就行了，其余事情，我可以帮你摆平爷爷那边。”

    这句话一说出口，便是那位姓齐的年轻男子都觉得有些棘手。

    突然，一阵手指敲击桌面的声响咄咄响起。

    黑炭少年转头望去。

    宁姚淡然道：“黑炭，回来喝酒。”

    少年闷闷转身，坐回原位，圆脸女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本就心情烦躁的少年立即怒目相视，他姐姐做了个娇憨鬼脸，看得俊美少年目不转睛。

    双方这才没有大打出手。

    姓齐的年轻剑修领着同伴远去，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对那个出声挑衅的年轻人说道：“近期不要出门，或者直接去我家待着。”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内心忐忑不安。

    宁姚在所有人重新坐回位置后，叹了口气，“你们多大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再说了，这种我家的家事，你们外人掺和什么，我自己记住就行了。”

    一大桌子沉默无言。

    她记起一事，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听说那个家伙给道老二一拳打回了浩然天下。”

    当宁姚说起这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有了笑意，当然那位学宫君子是苦笑。

    胖子少年最出神，不知是想到了伤心处还是开心事，狠狠灌了一口酒。

    在他第一次走上城头杀敌之后。

    当时少年满脸期待看着那个不修边幅的汉子，问道：“阿良阿良，我那一剑如何？是不是有你一半的风采了？”

    汉子只是喝着酒，哦哦呀呀随口敷衍。

    “阿良！你倒是给句话啊，好话坏话，都中！”

    “好吧，你那一通剑术……很妖娆。”

    “啥个意思嘛？”

    “我的意思啊，就是说你一通乱剑猛如虎，结果打死了只老鼠。”

    当时一身血迹的少年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觉得天崩地塌，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啥大出息了。

    然后那个男人把酒壶抛给他，笑道：“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你。”

    小胖墩顿时挺起胸膛，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真他娘的难喝。

    俊美少年一手托住腮帮，一口咬住酒杯，轻轻一仰头就能喝一口酒。

    这个动作，当初就是跟那个家伙学的，太帅气了。

    “阿良，听说你去过竹海洞天，那个竹夫人，到底漂亮不？”

    “漂亮啊，两条腿长极了。”

    “我问脸蛋呢，腿长不长，有啥意思？”

    然后少年就被吊儿郎当喝酒的汉子一把推开脑袋，“咱俩没得聊。”

    便是那位圆脸女子，始终没有喝酒，脸上都有些醉醉的笑意。

    她曾经胆气十足地站在那个男人身前，问道：“阿良，想家不？”

    “想啊。”

    “下次回家带个媳妇回去不？”

    “也想啊。”

    “阿良阿良，带我，带我呗？”

    男人一脸笑容和惊讶，“哎呦喂，不曾想我阿良闯荡江湖，从未遇上对手，今儿给一位请青葱少女撞了一下老腰……”

    少女的弟弟当时还挂着鼻涕虫，小黑炭蹲在一旁，但是也懂事了，便撇过头呸了一声。

    男人将酒壶递给少女，摸了摸她的脑袋，“做我的媳妇就算了，我阿良一个江湖浪荡子，不坑害好姑娘。”

    少女接过了酒壶，却没敢喝。

    男人哈哈大笑道：“偷偷喝几口，没事，喝我的酒，你家老祖宗再管得严，也不会骂你，只会骂我阿良。”

    在懵懂少女喝酒的时候，男人脚尖一点，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眺望远方，双手从额头往脑勺捋过头发，感慨道：“酒能红双颊，愁能雪满头呀。小丫头，以后要找男人，一定要找我这般学富五车能够吟诗作赋的……当然，我是说找像我的，而不是我。”

    小黑炭突然嚷嚷道：“阿良，我要拉屎！我要去南边拉屎，快点，憋不住啦！”

    男人赶紧跳下墙头，骂骂咧咧抱住这个小王八蛋，一掠如长虹，去往南方。

    至于南边是不是有危险，会不会有大妖隐藏于附近，男人当然不在乎。

    那个圆脸少女也不在乎，因为他是阿良。

    在这座天下，没有阿良一人一剑去不了的地方。

    她爷爷再不喜欢这个男人，也不会说阿良的剑术不够高。

    结果小兔崽子到底是没憋住，拉得满裤裆全是，男人一边蹲在水潭旁清洗裤衩，一边看着那个光屁股乱跑的王八蛋，低声笑道：“我不过是当年拒绝了你娘亲七八回而已，今儿到底还是遭了报应啊，比你亲爹还要像爹了……”

    最后，这个男人走了，没了剑的男人，刻下了一个猛字后，戴着斗笠离开了剑气长城。

    那一天，剑气长城后边的城池中，不知有多少妇人女子喝着酒，她们的男人，也喝着更愁的闷酒。

    更后边，悬佩一把竹刀的汉子，找到了齐静春选择相信的少年，对他说，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剑客。

    熟悉了之后，男人对那位浩然天下的泥瓶巷少年笑着说，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喜欢我阿良的女子，茫茫多。

    少年只当他是吹牛。

    ————

    酒桌散去，朋友分别。

    宁姚独自回家。

    一路上有很多的指指点点。

    有怜悯，有讥讽，有叹息，有仰慕。

    宁姚回到家中，仍是这座城池最大的府邸之一，依然有许多家族剑修，可是少了一些人。

    她走到那座试剑场，然后躺在那块大如茅屋的斩龙台上，开始眯眼打盹。

    一封信上说，有个笨蛋要来送剑给她，怎么还没到呢？

    少女有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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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

    （一万五千字，补上昨天的请假）

    果然在天黑前，陈平安就得到了灰尘药铺的确切消息，除了内城地址，还有药铺掌柜姓郑，铺子是老龙城五大姓之一范家的祖业，郑掌柜北方大骊口音，表面上性情粗鄙，喜好美色，每天守着小巷铺子混吃等死，实则此人曾经两次进入过范府，范家对其十分重视，极有可能是范家嫡孙范高水的武道明师，至于此人容貌绘画，还要明天才能拿到。

    陈平安神色古怪，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了，就是家乡小镇的看门人郑大风。至于范家如此礼重于郑大风，陈平安不觉得意外，一个经常要过手袋袋金精铜钱的汉子，哪怕瞧着再不正经，真实身份肯定不简单。否则杨老头也不会让他帮助自己祛除真气八两符。

    除此之外，孙嘉树也让人拿来了山海龟和桂花岛两艘渡船的详细档案，说是让陈平安多了解一下途径航道的内幕，跨洲航行数百万里，风云难测，不是小事。渡船，其中夹杂有一封孙嘉树仓促写就的亲笔信，大致意思就是：这趟去往倒悬山，渡船，你陈平安坐我孙家的，但是桂花岛渡船相较山海龟的优劣，我也都与你说清楚。

    这看似是一件很多此一举的事情，而且容易画蛇添足，但是陈平安看完信后，略作思量，便有些佩服孙嘉树的经商之道。设身处地，自己若是货物需要在老龙城周转的商贾，也愿意与这样的孙家合作。

    只不过陈平安有一点想岔了，那就是做生意很一根筋的老龙城孙家，靠着祖祖代代积攒下来的口碑，而不是家底，从来是挑选别人成为家族生意伙伴，而不是谁想要与孙家做买卖，就能够做到，哪怕对方再财势惊人，也不行。

    孙家的奇怪家规，就跟苻家的奇人怪胎，一样多。

    破四境，找药铺，挑渡船，接连了去三桩大小心事的陈平安吃过了晚餐，中午那道海味硬菜，换成了山珍河鲜的煲汤，陈平安这下子吃得很欢实，下筷如飞，难得吃了一次十分饱，陈平安便沿着河岸散步，夕阳西下，风景宜人，陈平安觉得这里是自己的一块福地，以后若是还有机会，一定要再来。

    陈平安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致，跑回孙氏祖宅，跟一位老管家询问有无鱼竿，以及最近鱼情如何，河中有无大物，是否需要打窝，对此熟门熟路的老人笑着一一解释过去，然后亲自帮着陈平安准备妥当，两人一起去往河边钓点，老管家听说陈平安要夜钓到很晚，本想帮着这位贵客搭建临水帐篷，陈平安是穷了就绝不讲究，对于衣食住行，从来没有什么要求。自然不愿点头答应，老人也不强求，缓缓离去。

    陈平安不急于抛竿，就开始在河边来来回回练习走桩，一个时辰走桩后，又在河边站了一个时辰的立桩，这才开始夜钓，陈平安闭上眼睛，随手抛竿，鱼饵叮咚一声入水。

    清风吹拂油菜花，花蕊的颤颤巍巍。

    河水缓缓推移，流向远方，河面可见的涟漪，河底无形的水脉。

    细如发丝的那根鱼线，被轻轻扯动，时而绷直时而松散。

    陈平安一晚上，纹丝不动，任由小鱼啄碎鱼饵，再无大鱼上钩，然后就这么枯坐到天亮。

    当陈平安心有感应，转头遥望东方，在他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绚烂一幕。

    圣人有云，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

    肉眼凡胎，朝霞本该只是艳红而已，可是陈平安却从东方天空的绚烂朝霞之中，看到一条条金黄色的气流，气若游龙，在火红云海之中缓缓游曳。

    陈平安始终仰头凝视着万丈朝霞和金黄之气，面对刺眼霞光和金黄气流，陈平安双眼浑然不觉有何不适。

    不知是否错觉，陈平安好像察觉到云霞滚滚而落，之后他心神微震，刹那之间，又有十数道金色游龙汹涌窜出，从天而降，向他直扑而来，气势汹汹，似乎要碾压人间这位胆敢与它们对视的窥探之人。

    那些蛟龙来势极快，陈平安松开鱼竿，猛然起身，一身拳意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布满外在身躯和内里气府，心随意动，面对挑衅，陈平安只觉得如同面对落魄山竹楼老人，天大地大，唯有拳法最大，他一定要出这拳！

    十数条并无实质身躯的金色蛟龙，直直向陈平安扑压而来。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云蒸大泽式的起手拳架，两脚先后踩踏河边大地，劲道直透底下一丈有余，不但地面咚咚作响，连绵不绝，如春雷在地面滚动，靠近河岸的水面，也同时激起了阵阵浪花，向对岸激荡而去。

    初一和十五都悄然掠出了养剑葫，但是各自懒洋洋趴在葫芦口子上，好像在看热闹，并未将那些朝霞云霄中飞掠而下的金色蛟龙视为敌人。

    陈平安心神沉浸于拳意之中，并不知道自己造就的这番惊人异象，只是单纯觉得既然已经跻身四境，出拳就应该更快，可之前夜钓，他始终在适应眼中所看到的崭新世界，以及稳固一座座气府大门和平稳体内那道兴风作浪的气机，一直没有机会递拳验证，那么到底怎么一个快，就看当下！

    “给我回去！”陈平安向高空为首蛟龙一拳递出，拳罡大振，以至于袖满拳意，鼓鼓荡荡，猎猎作响。

    一声砰然巨响。

    河水剧烈翻涌，油菜花哗啦啦歪斜了一大片。

    那条井口粗细的金色蛟龙，明明虚无缥缈，并无肉身，却给磅礴拳意一拳击中头颅，晕乎乎给一拳打得倒飞十数丈。

    之后一阵密集巨响。

    十数条金色蛟龙悉数被陈平安以云蒸大泽式打回天空，它们盘旋不去，低头望向陈平安又换了一个气焰骇人的古朴拳架，它们眼神既有费解，也有幽怨，只得摇头摆尾，齐齐返回朝霞云海之中，陈平安愣了一下，再望去，已经没有金色气机的流转，东边的朝霞似乎总算恢复正常。

    陈平安收起拳架，有些心满意足，咧嘴而笑。

    这一拳拳打得真是够快够猛，不愧是武道第四境，每次出拳都像是没了天地束缚，再无拖泥带水的感觉，确实痛快！

    养剑葫芦的葫芦口子上，初一和十五“面面相觑”，十五似乎羞于见人，滑入养剑葫。

    脾气相对暴躁的初一在错愕呆滞之后，咻一下飞掠而起，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它还是一次次徒劳无功地刺穿陈平安身体，像是在发泄怒火。

    本命飞剑之于剑修主人，在窍为虚，出府为实，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故而进出于养育飞剑的剑修窍穴，绝不会伤害到剑修本人，如今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与陈平安的关系，并非剑修与飞剑的主仆，谈不上性命攸关，生死共存，更像是住客与东家，半个主人。

    陈平安一头雾水，不管初一的胡闹，直挠头，“咋了？难道是我的第四境太弱，让你们觉得丢人现眼？”

    先前朝霞出现金色蛟龙的天地异象，之后直扑孙氏祖宅，三金丹一元婴，总计四位孙家供奉，不得不郑重其事对待，很快聚头在祖宅一栋小藏书楼内，如今四人终于没了有关少年是练气士和武夫的争执，但是又多出新的分歧。

    因为此等奇异景象，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练气士成就金丹境，从此逍遥天地间，所以引来天地感应，在丹室之中，结成一颗品相高低不一的金丹，全看天地景象的动静大小。一种是纯粹武夫的三破四、六破七，前者机会很小，堪称渺茫，后者则是常理。一旦吸引而来，按照武道俗语，这叫能够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泥菩萨过江更难得，往往可以借机淬炼体魄神魂，是一桩莫大的机遇福缘，必须珍惜再珍惜。

    看那少年一览无余的拳法真意，浑厚无匹，绝不是练气士了，所以必然是纯粹武夫，可到底是第四境，还是第七境，四人又有争执，这次三人坚信是第七境，所以家主孙嘉树才愿意请人来到孙氏祖宅，结下一份香火情，而且三境破四境，如何都引不来这份云龙降落的巍峨气象，只有一人坚信少年只是刚刚跻身第四境。

    突然那位樵夫苦笑道：“先别争这个几境了，咱们不应扼腕痛惜，那个少年的不可理喻错失良机吗？”

    三人恍然，俱是喟叹。

    少年观景，引来异象，是为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

    世间纯粹武夫朝思暮想的大机缘，就这样给少年一通王八拳给打过了回去……

    然后四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如此惊艳的武学天才，难道传道恩师就没有跟他讲过这种最粗浅的事宜？例如三破四或是六破七，会有一场天人感应，必须好好抓住，能够帮忙稳固境界……

    四人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传授少年拳法的竹楼老人，曾经走到过武道十境巅峰的高处，根本不觉得这种事情，是什么机缘，一样属于无异于拳法根本的外物！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都不如，陈平安学他拳法，就不该走此捷径，若是光脚老人看到此时此景，一定会开怀大笑，觉得少年做得好，这才是“陈十一”会做的“蠢事”。

    在孙嘉树中午回到祖宅后，见到陈平安之前，一位孙氏老祖私底下对现任家主打趣笑道：“你请了一位神仙来做客。”

    孙嘉树好奇询问，在此隐居三百余年的老祖便将那场风波说出，孙嘉树手掌拍在额头，无奈道：“真神仙也。”

    一起吃饭的时候，陈平安发现孙嘉树的眼神有些古怪，有点类似自己早些时候看刘灞桥……

    陈平安误以为是早上那次拳打游龙，给孙氏祖宅带来了麻烦，担忧问道：“怎么了？是我早上出拳，惊动了老龙城苻家？给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

    孙嘉树笑着摇头道：“老龙城练气士和武夫宗师万万千，奇怪事多了去，涉及到孙氏祖宅，怪事就不显得奇怪，而且别人不太敢无礼窥探此地，所以你这次出拳，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孙嘉树觉得自己有点违心，也替陈平安感到心疼，犹豫不决，要不要告诉少年真相。

    孙嘉树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坦诚相见，将真相告诉了全然不知错过什么的陈平安。

    陈平安听完之后，默默喝着酒，试探性问道：“明儿我再去瞅瞅朝霞，还能再看到那些金色蛟龙吗？”

    孙嘉树气笑道：“你觉得呢？！”

    陈平安跟着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感慨道：“吃了读书少的亏啊。”

    孙嘉树看着陈平安，玩笑道：“怎么，想着今晚再去河边钓鱼，然后等着明天日出？”

    陈平安惊讶道：“孙嘉树，你难道看得到人心？”

    孙嘉树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可没这份能耐，不过听说咱们商家的老祖宗，还真有。”

    之后陈平安又带着鱼竿去了河边，孙嘉树跟着在旁边提鱼篓，路上跟陈平安说了灰尘药铺的事情，陈平安也说了自己破四境，去不去灰尘药铺已经没那么重要，但是他还是想要去见一见那个熟人，孙嘉树自无不可，说明天就可以动身，只需要到时候稍作准备，他肯定无法随行，反而容易好心办坏事，但是会让家族一位金丹境供奉随行扈从。

    孙嘉树作为一家之主，手头有办不完的事情，自然不可能陪着陈平安枯坐河边，他孙家要钓的鱼，都很大。

    孙嘉树很快就走回祖宅处理家族事务，坐在桌后，摊开一摞摞账本，身前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老算盘，算盘瞧着并不出奇，真正出奇之处，在于算盘四周蹲坐着数位拇指大小的金色小人，与传说中的银虫一脉相承，诞生于金库，它们身后长有羽翅，金光灿灿，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滚来滚去嬉戏打闹，寓意着财运滚滚。

    当孙嘉树心中快速默念数字之时，就会有金色小人飞掠到算盘珠子上，迅速推动。

    祖传算盘和金色童子都不是俗物，但是书房之外一切物件，都很朴素平常，就连桌上那盏油灯都是如此，需要孙嘉树偶尔添加香油，孙家自古就有祖训传于子孙：该省之省，一文铜钱，即是家族根本。该花则花，一掷千金，根本无需眨眼。

    在起身添油间隙，孙嘉树就会来到窗口眺望河水，小憩片刻。

    身为中五境练气士的他，最后一次远望天色，突然以心声传告自家老祖之外的祖宅供奉，“小赌怡情，三位敢不敢与我赌一把？我输了，既然是小赌怡情，就拿出一枚谷雨钱，若是三位输了，就再为孙氏祖宅看顾百年？当然，每年孙家该给的薪水俸禄，照旧。”

    那位樵夫笑道：“孙嘉树，这谁敢赌？太不公平了。”

    孙嘉树笑道：“我是要赌这位少年此次守夜，还能等来天地异象，如此一来，你们赌不赌？”

    “赌！”

    三位老神仙异口同声，笑声爽朗。

    输了不过是三枚谷雨钱，赢了，孙家未来百年就多出三位金丹境，运气好的，三人之中，会出现一位第九境元婴境的修士大佬。

    想必那三人也知道其中关节，只是三位都不觉得孙嘉树会赢而已。而且对于一枚谷雨钱，三人早已不痛不痒，而是要想亲自赌赢一回老龙城小财神罢了。

    孙嘉树然后笑着从袖中掏出三枚谷雨钱，依次排开放在窗台上，自嘲道：“突然发现，三位可以拿走谷雨钱了。”

    三人也不客气，纷纷运用神通术法，三枚谷雨钱凭空消失。

    修为最高，却是最后取走那枚谷雨钱的老人，正是最有望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

    孙嘉树微笑不语，不再返回座位，站在窗口，安静等待陈平安从立桩中睁眼抬头的那一刻，那些价值连城的金色童子翘首以盼，小家伙们都有些疑惑，为何这个主人今天如此不爱挣钱了。

    东方天空，先是银灰色，继而鱼肚白，最后朝霞万里，红灿灿耀眼，照彻老龙城。

    然后就是天地安宁，东海旭日缓缓升起，云聚云散，并无半点异样。

    输了三枚谷雨钱的孙嘉树笑了笑，不以为意。

    三位老神仙显然心情舒畅，纷纷调侃孙嘉树。

    那位孙氏老祖来到书房，身为元婴境大佬，大手一挥，暂时隔绝书房与外方天地的联系，笑着安慰道：“如何？服气了吧，你爷爷早就说过，孙家的偏门财运，早就给你的那门神通消耗殆尽了，你啊，就老老实实挣辛苦钱吧。”

    孙嘉树唉声叹气，突然想起一事，走向屋门，与老祖告辞一声，笑道：“我去祖宅灶房老宋说一声，今天早餐，做得平常一些，不要再挥霍那些山珍海味了，反正陈平安那小子也吃不出好坏，说不定寻常腌菜馒头他还更喜欢，我就不抛媚眼给瞎子看了，省钱省钱！”

    孙氏老祖笑着点头，望向老算盘上的那些个金色小人儿，老人神色有些自傲，苻家是比孙家有钱，可要说这些品相最高的招财童子，苻家不过一双孪生金身童子而已，勉强算他苻家有三只好了，孙家却有四位之多，其余老龙城四大姓，最多也就是范家从一个大王朝的亡国皇帝手中，侥幸购买了一只。

    早餐，看着陈平安狼吞虎咽那些米粥馒头就腌菜，果然比起先前胃口要好很多，孙嘉树坐在桌对面，细嚼慢咽，胃口比起往日也要好上一些。喝酒，遇上爱喝酒的，吃饭，碰到对胃口的，确实更容易酒足饭饱。

    之后陈平安返回河边真正钓起了鱼，斩获颇丰，半鱼篓老龙城俗称白条的河鱼，其余半篓，是黄辣丁、趴地虎在内的杂鱼。

    中午吃过一顿鱼宴，孙嘉树在让陈平安覆上一张易容面皮后，再叮嘱一番，再让陈平安跟随那位元婴老祖来到祖宅外边的一口池塘，孙氏老祖拂袖之后，池水如镜，里边出现一间屋子的景象，老人示意陈平安只管走上池塘水面，收起养剑葫、只背负剑匣示人的陈平安，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出，并未坠入池塘水底，而是踩在了镜面之上，只是脚底下的涟漪荡漾开来，走出数步之后，身形骤然消失，如同走入了镜面之内。

    下一刻，陈平安在屋内一步跨出，左右张望，四周正是通过水面所见的画面。

    在孙氏祖宅那边，老人看着尚未平息的水面涟漪，对孙嘉树啧啧称奇道：“这位大骊少年，好稳的神魂，好重的骨气，难怪会被刘灞桥当做朋友。”

    孙嘉树笑着摇头反驳，“刘灞桥并不是因此而将陈平安视为朋友。”

    老人又直指人心，询问孙嘉树，“那你呢？”

    孙嘉树想了想，坦言道：“到底不是相逢于患难，不如刘灞桥和陈平安。”

    镜面那边，位于老龙城内城，早有人恭候屋外，正是那位孙家金丹境神仙，他领着陈平安走出一栋广袤庭院，从侧面走出，乘坐一辆久候多时的马车，气势内敛、返璞归真的金丹境老神仙，亲自担任马夫，马车最终停在一条街巷口子上，巷口有一棵年岁不大的槐树，树底下有个一边嗑瓜子一边翻书的汉子。

    在陈平安下车后，两人对视。

    汉子默不作声端起板凳，先行一步走入巷子，孙家老人停车在路旁，并未跟随，开始闭目养神。

    到了药铺，郑大风将板凳放在门口，让陈平安坐着，又去拎了一条过来，一时间门槛那边人头攒动，都是过来凑热闹的妇人女子，只可惜陈平安戴了一张其貌不扬的面皮，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趣，纷纷走回店铺懒散度日。

    郑大风笑眯眯问道：“既然自己打散了真气八两符，为何还要冒险来到这里？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跟少城主苻南华是深仇大恨，就不怕露馅？到时候孙家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你难道以为我会出手救你？”

    陈平安问了三个问题，“当年是谁告诉我爹本命瓷的事情？是谁害死我爹？这些跟杨老头有没关系？”

    郑大风脸色平淡，笑着反问道：“如果跟老头子有关系，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

    郑大风用那本书扇动清风，“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情，老头子没掺和其中，但是我可以直白无误告诉你，老头子最早的时候肯定看到了，只是大概觉得没意义，不值得，就懒得插手。你要是因此怨恨老头子当初没出手阻拦，是你陈平安的事情，我一样不拦着你。”

    陈平安摇摇头，苦笑道：“我怨恨这个做什么，杨老头什么性格，我很清楚，从不会欠人，也不让人欠他，做什么都是公平买卖。”

    郑大风点点头，转头望向陈平安，咧嘴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省得我拼了事后被老头子打死骂死，也要一拳打烂你的头颅。”

    陈平安貌似无动于衷，又或者像是早就猜测到小镇看门人的脾性。

    郑大风扇着风，“当初那些孩子当中，且不提各自传承和阵营，我最看好杏花巷马苦玄和福禄街赵繇，以及泥瓶巷宋集薪，我师兄李二，也就是李柳李槐他们爹，猪油蒙心，最喜欢你，后来你离开骊珠洞天的种种际遇，我大致上有所了解，才发现我既看错了你，也看错了师兄，以前我觉得你们俩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如今才发现是我郑大风眼瞎。”

    郑大风其实想说，其实他李二和你陈平安，才是顶聪明的人。

    一个孤苦伶仃的泥瓶巷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走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才开始问那三个问题。

    陈平安问道：“杨老头那边，我不敢问这些，而且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你这边，我觉得可以问问看。”

    郑大风笑问道：“怎么，觉得有一位金丹境练气士护着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陈平安莫名其妙指了指天上，“杨老头可以权衡利弊，说不定我问到了要害，他还是会一巴掌拍死我，但是你郑大风应该不敢。如果我猜错了，我也不一定是必死无疑，而且你付出的代价，不会很小。”

    陈平安其实是想说郑大风这个人，也是生意人，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邋遢汉子的眼界和身份，远远不如杨老头。

    不过当陈平安真正开口询问，这些在他心底憋了整整十年的问题，还是会有浓重的不安，只是跻身第四境之后，已经能够控制心境，做做样子，假装云淡风轻，还是不难的。而且在走入这条小巷后，在郑大风进铺子拎板凳的时候，陈平安就已经从包裹里拿出养剑葫，开始喝酒。

    自己的第四境如果不够看，还有初一和十五，之后还有那位孙家的金丹境练气士。

    更何况有些陈年旧事，也该揭开伤疤，拿出来晒一晒太阳了。

    郑大风看着神色肃穆的少年，叹了口气，收起那本让他差点磨破嘴皮子、好不容易再次跟少女借阅的书籍，卷成一团，轻轻捶打膝盖，懒洋洋道：“你这小子越来越惹人厌了。行了，不用提心吊胆，偷偷绷着个心弦，我都替你累得慌，放心，我不会杀你，杨老头对你如今挺器重，何况我郑大风也不至于你问了几个问题，就要对你打打杀杀，我格局再小，也没小到这个份上。”

    郑大风随即道：“但是那两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有本事自己去顺藤摸瓜……”

    说到这里，郑大风笑问道：“你怎么不直接问齐静春？”

    陈平安果然轻松许多，以身后剑匣轻轻靠着墙壁，仰头喝了口酒，说了一句让郑大风愈发疑惑的话，“我怕齐先生会失望。”

    郑大风转头嚷嚷了一声，“梅儿，端两碟瓜子花生出来待客！”

    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笑着端出那两碟碎嘴吃食，当妇人弯腰递给他碟子的时候，郑大风故作惊吓道：“山峰压我顶，好凶的气势啊。”

    妇人将两只碟子往郑大风手上一摔，赶紧起身，踩了男人一脚，笑脸妩媚道：“德行！”

    郑大风将一碟花生交给陈平安，自己开始嗑瓜子。

    陈平安似乎对于郑大风的答案，早有预料，并没有如何失落，问道：“你有没有好一点的剑术秘籍，可以卖？”

    郑大风随口问道：“是练气士的仙家剑诀，还是江湖上的武学秘籍？”

    陈平安直言不讳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那座长生桥早就断了，想要练剑，只能练习武学剑谱。”

    郑大风也说得直截了当，“最好的武学秘籍，我也能帮你找来，然后以天价卖给你，但是没啥意思，我劝你别去碰江湖上所谓的绝世秘籍，我郑大风自己就是武道中人，知道这里头的深浅，既然你现在练拳练得够好了，别节外生枝，浪费光阴。”

    陈平安吃了颗花生米，想了想，跟这个男人诚恳说道：“谢了。就凭这些话，你欠我那五颗铜钱，不用还了。”

    郑大风嘴角抽搐。

    瞧瞧，这种无趣至极的少年郎，怎么让他郑大风顺眼得起来？！

    但是男人的眼神深处，晦涩难明。

    郑大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道：“麻烦你把面皮摘了吧，本来就长得不俊，戴了这么张面皮，越看越糟心。”

    陈平安摇头道：“你不是知道我跟苻南华的过节吗？我哪里敢摘下来，光明正大地逛这老龙城内城，天晓得苻家有什么术法可以查看城内动静，比如类似神人以手掌观山河？如果真有，我这不等于在别人家门口，嚷嚷快来打死我吗？人家除非傻，否则肯定一大堆人涌出门把我打死。”

    郑大风被逗乐，笑着泄露天机，“行了，杨老头叮嘱过我，只要你自行破开真气符，我就需要保证你在老龙城活蹦乱跳，哪怕你一心求死，大摇大摆去符城大门口显摆，我一样要保证你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城。”

    郑大风突然嘀咕道：“以前没觉得，现在才发现这小子倒是取了个好名字。”

    陈平安将信将疑，“你是山巅境武道宗师？还是上五境练气士？”

    郑大风气笑道：“你当第九境武夫和玉璞境练气士，是路边大白菜？你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堆？老龙城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八境武夫和十境地仙都已经可以横着走了，当然前提是别惹众怒，只挑衅一家一姓，哪怕是那有半仙兵的苻家，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那些个元婴境老祖，第九境练气士而已，在这里就已算高高在上的老神仙了。”

    郑大风白眼道：“你当这里是咱们骊珠洞天啊？我堂堂一个八境巅峰的武道大宗师，就只能看看门收收钱？十一境的阮邛在继任圣人之前，就能在河边打打铁铸铸剑？大骊国师崔瀺进入骊珠洞天，不一样只能鬼鬼祟祟，以分身示人？”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要我揭下面皮，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郑大风也是个混不吝的，惊讶道：“这也能看穿？”

    一尊青烟凝聚而成的阴神，出现在两人对面的墙角光线阴暗处，冷笑道：“郑大风现在一脑子浆糊，想不明白护道人和传道人到底是什么，就托范家花重金找人算了一卦，卦象为大火之中取得栗，上上大吉。所以想着让你身陷险境，到时候他大打出手，再由我护送你离开老龙城，在这期间，他说不定能够搞清楚所谓的两个身份，万一还能顺势破开八境武道瓶颈，刚好符合卦象所言。”

    陈平安转头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郑大风，“五文钱，先欠着，你现在就算想还，我也不回收。”

    郑大风无所谓道：“五文钱，算得了什么，随便你。”

    陈平安冷笑道：“郑大风，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杨老头的规矩？先前我故意提了一嘴的，之后你说了武学和练剑一事，我看你所说不假，才顺水推舟，把这笔账两清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要我送信之人，是杨老头，要你欠钱之人，也还是杨老头吧？现在是不是悔青肠子了？”

    别好养剑葫，站起身，将那只空碟子放在板凳上，陈平安对那尊阴神拱手抱拳，“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愿意道破真相，可能归根结底，还是杨老头的意思，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阴神点点头。

    陈平安大步离去。

    郑大风确实如少年所说，的的确确，悔青了肠子。

    郑大风冷冷望向那尊极有可能坏了自己大吉卦象的阴神，“是你的意思，还是老头子的意思？你最好说清楚！”

    阴神淡然道：“你猜？”

    郑大风哈哈一笑，瞬间变得云淡风轻，“你从来不会擅自行事，多半是老头子的意思了。”

    阴神讥笑道：“一个八境巅峰的纯粹武夫，神君之徒，竟然跑去相信所谓的卦象，你难道不知道哪怕范家没有动手脚，可之于世间任何人都是上上大吉，对你郑大风，会不会就是乾坤颠倒，货真价实的大凶之兆？”

    郑大风神情凝重起来，抬头望向那尊阴神，点头道：“受教了。”

    阴神对此不以为然，“既然神君愿意让你独掌一方，那你就别自作聪明，老老实实做事就是了。”

    郑大风挥挥手道：“给那少年摆了一道，又给你教训了一通，我烦得很，得离开巷子透口气。”

    阴神消逝。

    郑大风突然问道：“孙氏祖宅的异象，是不是陈平安破境引起的？”

    阴神的冰凉嗓音从墙角阴影中渗出，“应该是。”

    郑大风腋下夹书，拎着板凳和瓜子来到街巷口，再次坐在槐树底下乘凉看美人。

    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威严男子，缓缓走来，他身后是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姗姗而来。

    男人走到郑大风身边，年轻女子站在男人身后，对那个坐在板凳上用书扇风的药铺掌柜，她充满了好奇。

    男人微笑道：“老龙城孙嘉树的面子，就只值一张遮遮掩掩的面皮。郑掌柜，看得很准。”

    郑大风转头瞥了眼男人，“苻畦，你连老龙袍都没有穿，看来不是来下逐客令的。”

    男人笑着伸手指了指身后，“我穿不穿老龙袍，在老龙城都无所谓，带着她来，才是真正诚意所在。”

    既是示威，又是示弱。

    示威是说在老龙城，苻畦不用亲自出手，就能够驱赶你郑大风。

    示弱则是身为老龙城城主的苻畦，愿意投其所好，带上一位双腿很长的女子，来到郑大掌柜眼前。

    郑大风狠狠剐了几眼女子的美腿，这才转过头，继续对着大街来来往往的人流，“苻畦你口气这么大，怎么不一口气把云海吸进肚子里？”

    苻畦脸色难堪，然后伸手握住了悬挂腰间的一枚玉佩，这才脸色平缓下来。

    女子战战兢兢，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如此明显的怒意。

    郑大风冷笑道：“同样是生意人，你也配跟我比？”

    苻畦一笑置之，“既然郑掌柜现在心情不好，那么有些事情，苻畦稍后再提。”

    郑大风现在心情何止是不好，简直就是不好到了极点。

    五文钱！

    就只是市井百姓经常过手的五文钱，却是好像压在他郑大风心头的五座大山！费尽心机，小心应对，好不容易成功骗取那少年亲口答应，不收取这笔账。郑大风其实在少年开口问出那三个问题之后，以及那句看似无心之言的“杨老头从不欠人”，郑大风就已经心知肚明，不用奢望泥瓶巷少年跟自己讨要最普通的五文钱了，这个泥瓶巷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不好糊弄！

    郑大风气得不行，使劲扇动书籍，“难怪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家伙，小小年纪，城府深重，哪里像个少年？”

    郑大风突然停下埋怨，颓然无力道：“若是寻常少年，哪里活得到今天。”

    这个汉子长吁短叹，开始心烦意乱地翻动书籍，书页哗啦啦响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给那阴物一语中的，我真是自作聪明？”

    翻到了书籍一页，正是《精诚篇》，还是一些个烂大街的典故串在一起，大杂烩，然后末尾再装模作样添上几句大道理，简直就是稀里糊涂。在郑大风这种真正学问深远的人看来，若是将文章拆分开来，如同这位女子的眉眼俊秀，那位女子的粉腮醉人，其她一位美人的樱桃小嘴，处处是迷人的风景，可一旦胡乱拼凑在一起，反而不美，整体丑得不堪入目。

    郑大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正是《精诚篇》的最后一点尾巴。

    还是些大到无边无际的空泛道理。

    “相传古之赤子之心者，往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故而正心诚意，是儒家君子的立身之本。”

    “又有道家圣人言，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者，精诚之至也。这即是天下道教“真人”头衔的来历。”

    郑大风很快翻过，下一篇《忠孝篇》，又被迅速翻过，从头翻到尾，啪一下合上书籍，又开始当做扇子扇动清风。

    这个汉子，仿佛是将书中的圣人教诲，当做了耳边风。

    他最后认命一般，“既然老头子说我这辈子无望第九境，那我还强求个什么？都求了这么多年了，难怪老头子说我机关算尽太聪明，也就只剩下聪明了，光是跟李二就打了多少次架？宋长镜不过是跟师兄打了一架，就破境了，我其实一开始就明白的，求不来的，只是偷偷摸摸心存侥幸罢了。哈哈，如今在这老龙城每天看看美人儿，就在八境等死好了……”

    郑大风闭上眼睛，不再偷窥女子身段的汉子，这一刻有些神色落寞。

    一位身材堪称“雄武”的年轻女子，脸上涂满了脂粉，穿得花枝招展，她那大脸盘子就能够镇宅辟邪，当她停下脚步，看到汉子这般模样后，觉得有些心疼，心想多半是想要与自己告白，又不好意思，不然自己就不再淑女矜持了，先开口说了，省得自己情郎难为情？

    只是她刚咳嗽一声，想要润润嗓子。

    那汉子就已经猛然睁眼，拎着板凳就跑回巷子。

    她叹息一声，摸着自己的脸颊，自怨自艾起来，要怪就怪自己的姿容，还是这般动人，倾国倾城。

    她猛然惊觉，哎呦一声，原来脸上脂粉给手指搓了下来，她赶紧使劲抹回去。

    ————

    苻畦没有以神通带着女儿返回符城，而是就这么悠闲逛街回去，身后一驾马车缓缓跟随。

    女子叫苻春花，是苻畦的长女，与苻畦长子苻东海，都是有望接过家主之位的继承人之一。

    既然是家主或者说那件老龙袍的继承人，那么必然是天资极好的年轻人，苻畦看似中年，实则已是四百岁高龄，十境修为，虽然比不上风雷园李抟景的那些名头，“宝瓶洲最强十境修士”、“上五境之下第一人”，可是身穿老龙袍，加上家族坐拥四件半仙兵，苻畦完全有资格被视为一位货真价实的玉璞境。

    苻春花也已将近三百岁，与兄长苻东海都是成名已久的金丹境，而且擅长搏杀，各自护送一艘渡船去往倒悬山百余年，历练丰富，遭遇深海大妖，生死一线的险境，早已不是一两次了。关键是苻家子弟跻身金丹境，就意味着能够驾驭半仙兵，所以宝瓶洲一直流传这个说法，苻家练气士的真实境界，需要往上提高半个境界才准确。

    苻春花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爹，为什么带我来见此人，而不是南华？”

    苻畦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是为了表示苻家诚意，这位郑掌柜，喜好长腿美人。谍报上，一清二楚。”

    女子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哪怕她是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候选人，但是她也好，兄长苻东海以及弟弟苻南华也罢，都知道一点，他们苦心经营的人脉关系，远远不足以知晓宝瓶洲山顶的真正风景，而且身处父亲苻畦羽翼庇护之下，既是乘凉，也是拘束，他们往往不敢太过越界，以免遭受苻畦的猜忌。

    老龙城苻家，看似人人自由散漫，但那些只是无望染指老龙袍的家族废物，早就死心了，也被排斥在家族决策圈之外，事实上，苻家的规矩森严，其实半点不比帝王之家逊色。

    最近百年，苻东海负责北俱芦洲的关系经营，她苻春花则负责东南那个大洲的秘密谋划，而原本寂寂无闻、碌碌无为的苻南华，直到那次出人意料地被选中去往骊珠洞天，之后才迅猛崛起，家族倾斜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给她这个弟弟，显而易见，家主苻畦对她和苻东海这一百年的生意，并不满意。

    苻春花知道已经问不出结果，就换了一个话题，“要不要我去提醒一声孙嘉树？”

    苻畦笑道：“孙嘉树？人家哪怕境界不如你，可好歹是孙家的一家之主，你一个金丹境练气士，凭什么敲打他？他家祖宅可还有一位元婴境的孙氏老祖，另外那位有希望跻身元婴的金丹练气士，你哥哥辛苦拉拢了几十年，至今才有所松动，苻家若是这个时候敲打孙嘉树，你觉得那名金丹境，还有脸面离开孙氏祖宅来到咱们苻家吗？”

    苻春花脸色惨白，生怕父亲误以为自己是在坑害兄长。

    苻畦微笑道：“不用紧张，我知道你的性子。其实这次孙嘉树顺势而为，押注在陈平安身上，也是想要试探我们苻家，估摸着就怕我们不出手敲打他，一旦被孙家得逞，然后回到祖宅，摆出一副被苻家仗势欺压的模样，你信不信，根本不需要孙嘉树劝说什么，那名前途远大的金丹境，当年本就是受恩于孙家，经此一役，便板上钉钉留在孙氏祖宅那边了。”

    苻春花问道：“难道孙嘉树就不怕那个少年死在我们手上？”

    苻畦抬头看了眼天幕，“你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哪天你穿了老龙袍，才有机会知道一些真正的头顶事。”

    苻春花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那片云海。

    苻畦笑了笑，“还要更高一些。”

    苻春花心神微颤，仰头望去，充满了憧憬。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在成为金丹境之前，人人都觉得这是一句最快意的豪言，只是等到真正跻身金丹，才会发现，这才是练气士的半山腰而已，仅此而已。

    苻畦突然说了一句，“比起孙家和孙嘉树，我苻家和苻畦，还是要魄力大一些的。我现在需要离开老龙城，去迎接几位北方贵客。你去找到南华，就说陈平安就在孙家祖宅，我想知道，他的选择。这会决定他能否成为老龙城城主，当然也会决定你有没有希望穿上老龙袍。希望我回到老龙城的时候，已经做出了正确选择。”

    苻畦摆摆手，“你上车回城。”

    苻春花听命行事，父亲已经拔地而起，潇洒掠入那座云海大阵，应该是往北方而去。

    苻春花顾不得是什么贵客，值得老龙城城主出城迎接，她坐入车厢后，就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她接下来应该如何选择，才能获利最丰？弟弟苻南华又会如何选择？

    苻春花发现自己一团乱麻，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能挣到一点，但是距离自己的最佳预期，始终很远。

    到了弟弟苻南华私邸，苻春花仍是没有头绪，便字斟句酌，小心翼翼说出了父亲苻畦的那番话，其中有删有减，有添有加。

    苻南华当然不会全信，但是苻畦的大致意思，苻春花不敢胡说，苻南华从头到尾，仔细听过了姐姐苻春花的诉说，刚要起身习惯性踱步思考问题，猛然坐回椅子，淡然道：“我已经想好了，做掉陈平安！”

    苻春花开始笑着扳手指头，“灰尘药铺的郑掌柜，最少七境巅峰的武夫，甚至有可能是八境大宗师，与之交好的内城范家，再加上孙嘉树的孙家，其中有一位祖宅的元婴境孙氏老祖，虽说其余三位金丹，不是祖宅受难，无需出手，但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孙嘉树多半可以说服三人出手，加上内城的孙氏供奉客卿，南华，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苻南华脸色淡漠，“我只想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宰掉那个大骊少年。”

    苻春花又笑道：“你大婚在即，不怕出了变数？而且那少年既然是出身骊珠洞天，就算是大骊子民，不怕此事意义深远，坏了老龙城苻家在大骊皇帝心目中的印象？”

    苻南华只是深思不语。

    苻春花最后嫣然一笑，“苻南华，你最后想一想，姐姐说这些，到底是希望你毅然出手，还是想着你不要一意孤行呢？”

    苻南华只是沉吟不语。

    苻春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清减，最后干脆没了丝毫笑意，冷冷望向这个横空出世的弟弟，一个吃掉家族整座金山银山也才第六境的废物而已，也敢奢望老龙城城主宝座？也配跟自己和苻东海两位金丹境争抢那件袍子？

    苻南华收回思绪，缓缓起身，动作如行云流水，气度雍容，他微微一笑，“苻春花，你和苻东海那点龌龊事情，可不止你娘亲一人知道，不过我很好奇，苻东海跟你贴身侍女的那点龌龊事情，你又知不知道？”

    苻春花咧嘴一笑，“好弟弟，等我或是苻东海当了城主，一定好好养着你。”

    苻南华仿佛完全没有听明白其中的威胁，洒然笑道：“在那之前，咱们姐弟还是要精诚合作，谋划一下如何杀掉陈平安才是，对吧？毕竟你现在根本猜不透父亲的心思，不清楚我这个抉择，到底是走向家主之位，还是远离，更何况此事，父亲考验我的同时，也在考验你，好姐姐，你可千万要小心应对啊！”

    苻春花眯起眼，神色阴沉。

    苻南华站起身后，转头望向大门方向，在心中默默道：“孙嘉树，你为了一个元婴境，就卖掉一个差点杀掉我的陈平安，这笔买卖，值得吗？还是说……”

    想到这里，苻南华轻轻摇头，不可能，孙嘉树又不是疯子。

    可如果万一？

    苻南华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犹豫起来，心中越来越烦躁。

    而苻春花望向这个看着长大、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弟弟，终于有了一丝忌惮。

    ————

    苻畦独自御风北去，在千里之外，停下身影，最终落在一艘来自大骊龙泉梧桐山的渡船之上。

    上边一位墨家豪侠许弱，横剑在身后，还有一位老蛟出身的林鹿书院副山长。

    有这两人坐镇渡船，哪怕是去往倒悬山，都绰绰有余了。

    两人护送之人，是一对少年少女，准确说来，是大骊皇子宋睦一人。

    少女名为稚圭，她低眉顺眼跟在自家公子“宋集薪”身后，从头到尾，少女都没有看苻畦一眼，可能是苻畦没有身穿老龙袍，加上这位老龙城城主也没有如何自报名号，与剑仙许弱一起站在船头寒暄客套起来，所以她没有认出？

    这艘渡船直接穿过那片城头上空的云海，然后落在符城之内。

    苻畦在亲自为大骊这一行客人安排好下榻之处后，来到苻南华私邸，发现这个儿子神色萎靡地背靠一根龙绕梁。

    苻畦问道：“怎么苻家上下，毫无动静？”

    苻南华抬起头，望向父亲，“我想了很多很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苻家，老龙城，大骊，骊珠洞天，孙嘉树，苻东海苻春花……”

    苻南华突然笑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其实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下一任老龙城城主？”

    苻南华满脸呆滞。

    苻畦侧过身，低下头，好似在毕恭毕敬迎接某人。

    一个大口大口肆无忌惮吸收“龙气”的少女，好似微醺走入大堂，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一件龙袍浮现在她身后，雾气腾腾，像是在以水雾清洗衣物一般。

    之后她站起身，那件龙袍自动穿戴在她身上，上边的九条云海金龙，开始活灵活现地流转游动起来。

    她踢掉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披着那件太过宽松的龙袍，显得有些滑稽，她皱着脸委屈道：“没了骊珠洞天的禁制之后，还要假装自己是一只蝼蚁，好辛苦啊。没办法，我暂时还打不过他们中某些人，臭道士，阮邛，宋长镜，那位深不可测的墨家巨子，剑修许弱，等等等等……唉，总之挺多人，算了，不提这些。还是这里好，不愧是当初登陆宝瓶洲的第一处风水宝地……龙气经过这么多年维护，还剩下不少，你们苻家做得不坏，以后肯定有赏，大大有赏！”

    苻南华看着少女那张挺熟悉的稚气面孔，然后再转头看看满脸平静的父亲，最后再使劲盯着那件祖传老龙袍。

    苻南华发现之前差点疯了一回的自己，这次是真的要疯了。

    她环顾四周，“为了顺利来到这里，我受了好多委屈啊。但是最委屈的是，所谓的顺利，还是那个臭道士施舍给我的……”

    她突然伸手指向苻南华，厉色道：“你这只蝼蚁，听说你连一个陈平安都不敢杀！你根本就不配姓……”

    少女转头望向苻畦，“你们姓什么来着？”

    苻畦恭敬回道：“启禀小姐，我们姓苻。”

    少女有些悻悻然，气焰全无，慵懒缩在椅子里，或者说是蜷缩在那件龙袍之中。

    苻南华距离崩溃，只差一线之隔。

    少女低头打量着老龙袍，“历史上九位宝瓶洲皇帝的筋骨气血，嗯，还不错。”

    她视线下移，喃喃道：“低端的云海差了点。”

    她眼睛一亮，露出一双金色瞳孔的诡谲眼眸。

    好似猜中少女心思，苻畦苦笑道：“小姐，老龙城上空的那片云海，近期还不能收入龙袍之中，否则万众瞩目之下，动静太大，有心人很容易发现端倪。”

    少女叹息一声，“我知道轻重。”

    她最后醉眼朦胧，像是一个醉酒汉，“到了这里，真不想再挪窝啊。”

    她猛然跳下椅子，轻轻一抖，原本巨大如被褥的老龙袍，立即变得无比合身，她站在大堂上，望向门外，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

    孙氏祖宅，老祖听到现任家主的计划后，苦笑道：“当真值得吗？就不怕此战之后，一蹶不振，被苻家联手四家一起吞并了咱们？”

    孙嘉树脸色如常，“我只恨孙家家底不够大，我孙嘉树只能赌这么大。”

    孙氏老祖沉默许久，问道：“如果被那少年知晓我们孙家的初衷？”

    孙嘉树眼神坚毅道：“他不会知道的，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知道了真相，可我孙家为了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以后的回报，注定只多不少。”

    孙氏老祖再问，“如此急功近利，当真合适吗？就不能像那少年的三境破四境，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孙嘉树摇头道：“我孙嘉树一个人，当然能等，可是东宝瓶洲和天下大势，不能等！”

    这位孙家的元婴老祖唯有叹息，不再劝说什么。

    在那之后，少年从内城高楼那间屋子，走回孙氏祖宅的池塘。

    之后竟然风和日丽，天下太平。

    孙嘉树还是隔三差五回来一趟祖宅。

    还是每次回来，都要住上一夜，然后跟三位金丹境供奉赌上一次，最早一次是一枚谷雨钱，第二次是两枚，第三次是四枚，第四次是八枚。

    最终孙嘉树赌了四次，输了四次，在那之后孙嘉树就不再下注了。

    而那个陈平安，依旧每天会去守夜钓鱼，然后等待旭日东升朝霞万丈的那一刻。

    在陈平安住在孙氏祖宅的第二十天，孙嘉树还在以道家一门坐忘术深入睡眠，结果就听陈平安在远处大声喊道：“孙嘉树，快看！”

    孙嘉树猛然起身，靴子也不穿，推开窗户，眺望天空。

    只见东方云海之中，又有十数条金色蛟龙汹涌而下，然后又被那个背剑少年以古老拳架一一打回，次次出拳酣畅淋漓，毫不犹豫。

    孙嘉树在这一刻，怅然若失。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

    所幸孙氏老祖赶紧来到他身边，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嘉树，无需如此，嘉树可以四季常青，人却绝无事事如意，当年为你取这个名字，正是为了今天。”

    孙嘉树脸色发白，喃喃道：“只差一次。”

    虽然他的心境趋于稳定，但是失魂落魄，心神不宁。

    就好像失去了一整座老龙城。

    ————

    老龙城内城，灰尘药铺外的街巷口子上，郑大风望了一眼东方朝霞，心神恍惚之间，赶紧掏出那本书籍，翻到一页，不断那篇《精诚篇》，默默朗诵，当天地异象结束之后，郑大风震碎书籍，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走回巷子，哭丧着脸道：“传道人，哈哈，竟是我郑大风的传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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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传道人传道

    （元婴境为练气士第十境，金丹是第九境。之前有笔误，特此说明。）

    孙嘉树这一晚，本该要宴请一位东南大洲的某位大人物，可是年轻家主临时起意，让内城孙府推掉这次接风宴，虽然很不合适，以至于那边的管事破天荒提出了异议，但是孙嘉树没有任何解释，在书房已经掐断老宅与孙府的联系，然后去往后边的小祠堂。

    那边的管事有些束手无策，孙氏元婴老祖不愿孙府为难，已经百年光阴不在孙府那边现身的老人，亲自向那位管事面授机宜，这才让孙府上下吃了一颗定心丸。

    之后一番沐浴更衣的孙嘉树，独自站在祠堂内，敬香后，如同面壁思过，沉默不语。

    祠堂除了灵位，墙上还悬挂有一幅幅孙家历代已逝家主的画像，多是如今孙嘉树这般不起眼的装束，这一代孙氏家主之位，属于爷传孙的隔代传承，孙嘉树爷爷在卸任家主之后，就去游历中土神洲，当年孙嘉树以弱冠之龄，继承如此大的一份家业，孙嘉树这些年可谓甘苦自知。

    孙嘉树望着那些挂像，有人在家族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有人开辟出新的商路，有人为家族结识拉拢了上五境修士的至交好友，有人一生碌碌无为，连累孙家在老龙城抬不起头，有人决策失误，害得孙家不断让出外城地盘，祖宗家业不断被蚕食分割，有人误入歧途，潜心修道，家族大权旁落外戚之手……

    孙嘉树很想知道将来自己被挂在墙上，后世子孙又是如何看待自己，是振臂奋发的中兴之祖，还是埋下家族祸根的罪魁祸首，亦或是一个错失千载难逢良机的蠢货？

    夜幕深沉，那位元婴老祖缓缓走入祠堂，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安慰道：“事不过三，你愿意选择相信那少年，赌第四次，已经殊为不易，输在了第五次上，无需如此懊恼。那位有望跻身元婴的金丹供奉，其实愿意陪你赌这四次，本就倾向于留在孙氏祖宅，而不是被苻东海拉拢过去。”

    孙嘉树没有转身，依旧抬头凝望着一幅画像，点头道：“这一点，我已经想通了，并无太多心结。在押注这件事上，事情没有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差，结果我能够接受。退一步说，我孙家还不至于少了一位未来元婴境，就要死要活。”

    孙氏老祖欲言又止，涉及到孙嘉树的大道根本，哪怕是他，也不好随便询问。这就像孙氏祖宅三位供奉，不管与孙嘉树个人关系如何好，再好奇那名少年的境界修为，也绝不会主动开口问，而只是当一个乐子在那边猜测。

    孙嘉树摊开一只手掌，“我与陈平安相处，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做生意。不是我不把刘灞桥当朋友，而是陈平安此人，太过奇怪，我忍不住要在他身上搏一把大的，没办法，我孙嘉树是商人，是孙家家主。原来知道得太多，也不好。”

    孙嘉树转过头，举起那只手掌，“等到陈平安第二次打退朝霞金龙，等到苻家的按兵不动，让我一切谋划落空，反受其害，我才知道自己这次捞偏门，错得离谱，以至于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了……一座老龙城。”

    哪怕是被世间誉为地仙的一位元婴老祖，也看不出年轻人那只手掌有任何异样。

    但是老人无比确定，孙嘉树看到的，就是最终的真相。

    孙嘉树满脸悲怆神色，“若只是少了陈平安一个本就不是朋友的朋友，失去一座老龙城，我孙嘉树打落牙齿和血吞，其实我照样能忍！钱跑了，再挣就是，赚钱的能耐，我孙嘉树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老人只能一言不发，静待下文。

    孙嘉树收起手掌，握紧拳头，颤声道：“可是经过这番波折，我发现自己的取财之道，原本一直坚信堂堂正正，是毋庸置疑的商家大道，最为契合正大光明、源远流长八字祖训，但是却被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陈平安，验证为偏门小道，商家老祖早就遗言后世，偏财如流水，来去皆快，兴勃焉亡也忽焉，故而绝不可取。”

    孙嘉树转过头去，不让老祖看到自己的面容。

    他微微低头，仿佛也不愿那些家族老祖看到他的神色。

    元婴境老人缓缓走到孙嘉树身边，“事已至此，难道你就此心灰意冷，什么事情也不做了？”

    孙嘉树双手放在嘴边轻轻呵气，“苻家莫名其妙地没有动作，里外不是人的，只有我孙嘉树。关键是我现在还不确定，陈平安认为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

    老人皱眉道：“陈平安对你如何，不好说。可他的性情，你还没有吃透？”

    孙嘉树无奈道：“之前我觉得已经看透，所以哪怕事后他知道了真相，孙家该有的，陈平安不会少了一分，大不了以后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可现在，不好说了。我不确定陈平安对人对己，是否完全一致。”

    老人拍了拍孙嘉树的肩膀，“嘉树，你很聪明，又有天赋，当个孙氏家主，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现在捅出这么个篓子，我还是这么认为。那我今天便不以老祖身份，不对一位孙氏家主指手画脚，只以长辈对晚辈多说一句，抛开种种算计，家族荣辱，以及那宝瓶洲大势，你到底还是孙嘉树，是刘灞桥最好的朋友，陈平安又是刘灞桥介绍给你的朋友，你不妨以简简单单的朋友之道，与之相处，暂时就不要考虑什么家族了。”

    孙嘉树转过头，疑惑道：“可行？”

    老人笑道：“不妨试试看，反正事情已经不能再糟糕了。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人生在世，遇到一个坎不怕，努力走过去就是了，过不过得去，两说，你好歹尝试过。如你所言，孙家还扛得住。”

    孙嘉树还有些犹豫狐疑，“那我试试看？”

    老人转头望向祠堂外的天色，“去吧。别忘了，今天就是山海龟起航的日子。”

    孙嘉树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祠堂，虽然下定决心，年轻人的步伐并不轻松。

    “这次嘉树这孩子是真输惨了，输怕了。一口气接连输了三次，输谷雨钱，错失一位有望元婴的百年供奉。输给不动如山的苻家，最后输道心，本心开始动摇，最是致命。换成是我站在他这个位置上，恐怕只会比他更差，心境早已崩碎，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老人不再凝视孙嘉树的背影，重新望向那些挂像，笑了笑，“有此一劫，也算好事。总好过将来闯下大祸，再难亡羊补牢。太过顺风顺水，一直自负于聪明才智，终归不是长久之道。诸位以为然？”

    墙壁上一幅幅挂像，哗啦啦作响，似在附和。

    ————

    符城内，宋集薪身边时刻跟随有那名林鹿书院副山长。

    老龙城与大骊的买卖，早于苻南华进入骊珠洞天就已经敲定，宋集薪此行，不过是以大骊皇子宋睦的身份，象征性抛头露面。这一切，既是大骊国师崔瀺的运筹帷幄，更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此次宋集薪由龙泉郡渡口南下老龙城，在大骊京城调养身体的皇帝陛下，对宋集薪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以至于宋集薪在渡船上的时候，生出一些错觉，婢女稚圭才是此次远游的真正主心骨。

    龙泉郡，老龙城。

    稚圭，王朱为珠。

    宋集薪知道这些他知道的蛛丝马迹，和尚未水落石出的伏线千里，已经编织成一张大网，最终会形成一个南下一个北上的局面，加上大隋高氏愿意退让一大步，与大骊宋氏结盟，宝瓶洲中部有北俱芦洲天君谢实，拦腰斩断观湖书院对北方地带的严密控制，虽然书院第一次出手就雷霆万钧，扼杀了彩衣国梳水国在内中部十数国蠢蠢欲动的战争苗头，但是宋集薪依稀看出了一条大骊铁骑的推进路径，势如破竹，长驱南下，策马扬鞭于南海之滨……

    宋集薪对此默不作声，只是看在眼中，放在肚里。

    宝瓶洲形势如何有利于大骊宋氏，不等于有利于他宋集薪，不提他跟庙堂重臣、柱国功勋们毫无交集，长春宫还有一个同胞弟弟，以及一位死心塌地偏爱幼子的娘娘，当初他去了一趟长春宫，名义上是骨肉分离多年，儿子认祖归宗后，应当主动问候娘亲，但是不管那位娘娘在长春宫，表现得如何伤心，宋集薪内心深处，发现自己很难感同身受，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在那边痛彻心扉，而他毫无恻隐之心，宋集薪当时就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除了挤出一点泪水，跟那位被打入冷宫的权贵妇人，就再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她问一句，宋集薪答一句，不像是母子重聚，反而像是一场生搬硬套的君臣奏对。

    再加上一个弟弟宋和在旁边流泪，那次见面，母子三人应该都很别扭。

    宋集薪独自走在苻家的庭院廊道之中，他说想要自己散步逛逛，林鹿书院副山长便不再跟随。宋集薪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俊朗男子和丫鬟婢女，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只不过宋集薪腰间的那对老龙翻云佩和老龙布雨佩，足够让他在苻家畅通无阻。

    今天稚圭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剑仙许弱也不知所踪，这个人，据说在中土神洲都有偌大名头的墨家豪侠，宋集薪一直想要结交示好，但是总觉得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许弱，其实最不好说话，双方很难交心，也许哪天等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才会好一些？宋集薪便忍着，以免适得其反。

    一路行去，宋集薪欣赏着苻家精心打造的山水园林和亭台楼阁，看多了，便有些无聊。以前他在小镇那些街巷瞎逛，不管身边有没有带着婢女稚圭，都没觉得风景如此不耐看。宋集薪想起稚圭，心中阴霾越来越浓郁。

    他很怕有一天，她不再是自己的婢女，一回头，再没有她的纤细身影。

    就像现在这样，宋集薪转过头，空荡荡的廊道，只有不识趣的笼中鹦鹉在那里说着人话，还是拗口晦涩的老龙城方言，宋集薪转身走到鸟笼前，用手指重重敲击竹编鸟笼，“闭嘴！”

    鹦鹉学舌极快极准，回了宋集薪一句宝瓶洲雅言，“闭嘴！”

    宋集薪一挑眉头，又道：“宋睦是大爷。”

    那只五彩鹦鹉默默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宋集薪，然后来了一句，“你大爷！”

    宋集薪不怒反笑，心情好转，笑着离去。

    ————

    苻家有一座登龙台，是老龙城一处禁地，不在符城内，而是在老龙城最东边的海边大崖上，登龙台高数十丈，是老龙城最高的建筑，但是空无一物，一直有位金丹境练气士在此结茅修行，以防外人擅自闯入。

    今天苻畦亲自领着一位客人登台观景，此外只有嫡子苻南华作陪，再无他人。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是苻畦在登龙台脚就停下身影，只让那位客人独自登上高台。

    金丹境练气士跟苻畦恭敬打过招呼之后，多看了眼苻南华，就返回茅屋，继续感悟大海潮汐，用以砥砺神魂。

    苻畦轻声道：“南华，你之前没有选择对陈平安出手，是不是认为孙嘉树那么聪明的人，只会做出比你更聪明的举动？”

    苻南华老老实实回答：“除此之外，我始终在扪心自问，若是以老龙城城主的身份，对待此事，我应该如何做。是公器私用，还是……”

    苻南华神色尴尬，不再说下去。

    苻畦赞赏道：“如此看来，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真听进去了。苻家子孙，不能等到当了城主的那一天，才开始以城主身份行事，这点视野眼界都没有的话，哪怕是家族最强者，只知道为了一己私欲，打打杀杀，横行无忌，一旦遇上真正的上五境仙人，莫说是苻家，整座老龙城，又算个什么东西？”

    苻南华一狠心，咬牙道：“父亲，但是我如今境界低微，将来如何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城主？”

    苻畦哑然失笑，“如何？用钱砸啊，老龙城苻家别的不说，钱是真不少。你以为当初我是怎么从金丹境跻身十境元婴的？我所消耗的天材地宝，都够买下孙家在城外的三百里长街。在那之后，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十境巅峰？除了还算勤勉修行，更多还是用钱堆出来的，不然你以为？”

    苻南华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苻畦双手负后，抬头望向那个步步登高的清瘦身影，微笑道：“我看好你之外，她的意见，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还是最重要，形容为一锤定音也不夸张。老龙城苻家有些人和事，你目前无法接触，但是接下来你会了解得越来越多，宝瓶洲山巅的真正风景，也会逐一呈现在你眼前。”

    苻南华眼神炙热起来。

    苻畦笑意晦暗，“然后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四周全是血腥味。”

    那个拾级而上的外乡人，是一位少女，她走上登龙台后，她满脸血污，不断有血泪从金黄眼眸中流淌而下。

    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环顾四周。

    九大洲，五湖四海，山上山下，尽是坟冢，皆是仇寇！

    ————

    这一天陈平安依旧守夜钓鱼，然后掐着时辰，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等到天亮后，又一次睁眼望向东边的海面上空。只是这次陈平安没有再惹来金色气流的下坠，但是陈平安咧嘴笑，站起身朝那边挥挥手，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陈平安收起鱼竿鱼篓，返回孙家祖宅，结果看到孙嘉树在河边等待自己。

    他在等陈平安，其实陈平安也在等他孙嘉树。

    郑大风当初在内城小巷，怂恿自己摘掉那张遮掩容貌的面皮，之后更有阴神对郑大风从中作梗。

    看似与孙家无关的只言片语，陈平安稍作咀嚼，就能尝出里头的暗藏杀机。

    失望？当然会有。

    怒火滔天？谈不上。

    刘灞桥介绍孙嘉树给自己认识，肯定是好心好意，所以愿不愿意来到孙氏祖宅，是陈平安自己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是回头来看，这个选择可能不是最差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苻家和孙家信奉的商贾之道，学问宗旨是什么？孙嘉树在闲聊之中，其实已经透露过一些。

    陈平安对孙嘉树的印象再次模糊起来，而且内心已经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一个人的本性单纯淳朴，完全不等同于憨傻迟钝。要做真正的好人，得知道什么是坏人。一个好人能够好好活着，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这些浅显的东西，陈平安根本不用书上告诉他，市井巷弄的鸡飞狗跳，街坊邻居的鸡毛蒜皮，龙窑学徒的勾心斗角，不都在讲这些？

    孙嘉树看着那个愈行愈近的背剑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作揖赔礼。

    陈平安挪开脚步，避让了孙嘉树这个看似无缘无故的赔罪。

    孙嘉树起身后，对此不以为意，苦笑道：“陈平安，我已经帮你安排了范家的桂花岛渡船，我孙家已经没有颜面请你登上山海龟。”

    陈平安问道：“孙嘉树，这是为什么？”

    孙嘉树犹豫片刻，干脆蹲下身，面朝河水，捡起脚边的一粒粒石子，轻轻丢入水中，“我之前想要富贵险中求，捞取一笔大偏财。故意隐瞒苻家对老龙城的掌控力度，只让你带上那张不足以遮掩所有真相的面皮，然后从那栋苻家盯得很紧的高楼走出，赌的就是性情执拗的苻南华咽不下那口气，要兴师动众带人杀你，在那之后，我会拼了半个孙家不要，也要保住你陈平安，事后你安然乘船去往倒悬山，就会觉得欠我孙嘉树一个天大人情，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孙家的回报，只会比失去的更多。”

    陈平安还是那么提着鱼竿拎着鱼篓，站在原地，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确定保得住我的性命？”

    孙嘉树头也不回，伸手指了指头顶，“有些人间最高处的人和事，苻南华没资格知道，但是我孙嘉树作为孙家家主，知道，老龙城城主苻畦当然更知道。这场晚辈之间的意气之争，我只要押上全部家当，摆出不惜与苻家玉石俱焚的姿态，那么苻畦就会在狠狠敲打一番孙家之后，在某个火候主动收手。你陈平安当然只会有惊无险，不会死，而我孙嘉树就能够趁机跟你成为患难之交。”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满腔怒火，脸色阴沉，悄然运转气机，将那股怒意死死压在心湖。

    孙嘉树又丢出一颗石子，“孙家这些年声势正盛，表面上与苻家有了一争高下的实力，但是我看得稍微远一点，除了一门心思投靠大骊王朝的苻家，五大姓氏中，范家紧随苻家其后，其余三家也各有依附，有观湖书院，有北俱芦洲的仙家府邸，有东南大洲的顶尖豪阀，都找到了靠山和退路，唯独我孙家，一直举棋不定，因为我也看中了大骊宋氏，只是我找不到门路，早些年我让一位金丹境家族供奉去往大骊京城，别说是大骊皇帝，就连藩王宋长镜的王府大门都进不去，一个买卖人，提着猪头找不到庙的感觉，实在太让人绝望了。”

    陈平安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不把我陈平安当朋友，很正常，那么刘灞桥呢？”

    孙嘉树肚子里早就想好的千言万语，竟然没有一句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孙嘉树满脸苦涩望向河水。

    直指人心，不过如此。

    暗中观察此处对话的孙氏老祖，都为孙嘉树捏了一把汗。

    孙嘉树微微低头，双手托住腮帮，既然再无应对良策，这个聪明至极的生意人，便干脆顺着本心自言自语道：“我当然是把他当朋友的，但是可能这一次之后，只会多了你陈平安一个敌人，少了刘灞桥一个朋友。”

    陈平安问了第三个问题，“之所以说这些，是不敢杀我？怕将来有一天，给人重返浩然天下后，一脚踏平孙氏祖宅？”

    孙嘉树摇头道：“我不想杀你。”

    他转过头，强颜欢笑，“陈平安，这句话，你信不信？”

    陈平安没有回答。

    孙嘉树站起身，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不再那么神色萎靡，终于恢复了几分老龙城孙嘉树的风采，“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之后不管你陈平安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点担当，我孙嘉树还是有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拿了行李，我就会去内城灰尘药铺，之后乘坐范家桂花岛去往倒悬山。”

    孙嘉树点头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回孙氏祖宅，陈平安果真挎好包裹，就凭借记忆，走上那条黄泥土路。

    孙嘉树独自吃着早餐，还是腌菜米粥馒头，孙氏老祖坐在对面，刚要说话，孙嘉树已经说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会尽快跟刘灞桥说清楚。”

    老人问道：“是怕陈平安抢先告发，到时候更加为难？还是自己良心难安，不吐不快？”

    孙嘉树停下筷子，用心想了想，坦诚道：“好像都有。”

    老人试探性问道：“为什么不一不做二不休，在桃花岛渡船上做点手脚？”

    孙嘉树解开心结后，精神振作不少，笑着摇头：“不能以一个错去掩盖另一个错，我是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了。”

    听到这个答复后，老人好像比孙嘉树如释重负，笑道：“那这个闷亏，孙家就算没白吃。大势之下，先行一步，当然是最好，但是能够始终不犯大错，一样不容易。已经有了大家大业，就不能总想着孤注一掷，要不得啊。”

    孙嘉树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老人站起身，“你慢慢吃，好好调整心态，近期不要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孙嘉树放下手中筷子，起身恭送，等到老人走出屋子，他才重新坐下，继续埋头吃早餐。

    苦味难当。

    至于孙嘉树若是应对不当，就要被孙氏老祖强行剥夺家主身份，这一点，先前相对而坐的一老一小，心知肚明，而且双方都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走出孙氏祖宅的地盘，来到一处繁华市井，问过了路，雇佣一辆普通马车驶向内城，这一次开销，就很正常，毕竟不用跟种种飞禽走兽、蛟龙属裔的骏马豪车，在那条大街上同行三百里。

    由外城进入内城才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坐上马车后，之后反而是陈平安在为车夫指路。

    因为车厢内多出了一尊阴神，正是灰尘药铺外出现的那位，自称姓赵，陈平安便尊称为赵先生。

    到了小巷外，陈平安付过车钱，今天郑大风没有在槐树下，而是坐在药铺柜台后发呆，见着了陈平安也不觉得奇怪，告诉陈平安药铺是小，但是药铺后边很大，陈平安掀开门帘，发现竟然与杨家药铺是差不多的格局，后边有个青石板大院子，一样是正房和两侧厢房，厢房都空着，随便陈平安挑选，陈平安选了左手边一间，在屋内放下剑匣和行囊，只别了养剑葫在腰间，郑大风学着杨老头坐在正房外的屋檐下，不知道从哪个古董杂项店淘了一支老烟杆，坐在板凳上吞云吐雾。

    只不过在陈平安看来，老人抽旱烟，是深沉如古井。

    郑大风抽旱烟，就只有滑稽了。

    陈平安坐在自己屋子门口，说了准备乘坐桂花岛渡船一事，郑大风点头说很容易，保证把他陈平安当自家老祖宗供奉起来。

    然后各自不对脾气的两个家伙，两两无言，一个抽旱烟，一个喝着酒。

    这让门帘后头那些个脑袋，觉得好生无趣，很快纷纷散去。

    郑大风百无聊赖抽着旱烟，实在不知道老头子为何好这一口，根本没啥滋味嘛。时不时斜眼瞥一下那个沉闷少年，月有阴晴圆缺，盈亏自有定数，随着骊珠洞天的破碎下坠，如今这小子的运道不算太差了，只说陈平安这次进入老龙城的时机，若非大骊渡口和云林姜氏的先后到来，苻畦未必会如此好说话。

    陈平安则是想着如何将那五文钱的事情。

    郑大风突然开口问道：“随口一问，如果当初齐先生说你陈平安，这辈子都没办法跻身第四境，你会如何？”

    陈平安思量片刻，“那我应该就会认命了。”

    郑大风似乎有些意外，然后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没劲。

    就这也能当自己的传道人？在这种事情上，陈平安跟自己不是一路货色吗？

    郑大风不愿死心，问道：“认命之后呢？”

    这种事情不痛不痒，陈平安就随口回答：“当然是继续练拳啊，还能如何？我当时需要靠练拳吊命，再说了练拳又不只是破境，能够强身健体，多点气力总是好事。”

    郑大风眯起眼，笑问道：“那如果你不小心走到了三境瓶颈，看到了第四境的希望，咋办？”

    陈平安转头看着这个汉子，差一点就要将梳水国老剑圣的那句口头禅脱口而出，你似不似个傻子？练拳是好事，破境更是好事，你既然都到了瓶颈，当然是想着如何破境。

    郑大风啧啧道：“你难道就不会想起齐先生的盖棺定论，说你无法跻身第四境？”

    陈平安瞪大眼睛，觉得郑大风这家伙脑子肯定给门板夹过吧，怎的八境巅峰的武道宗师，也如此莫名其妙，陈平安喝了口酒，“齐先生学问当然很大，可是齐先生的心意初衷，定然是想着我好的，若是破境是坏事，我就忍着，若是好事，但如果是齐先生一开始想错了，难道我就真不破境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在心中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齐先生才会失望。”

    郑大风脸色越来越凝重，已经顾不得抽旱烟，“齐先生怎么可能会错？！”

    陈平安正色道：“如果我……还有机会站在齐先生面前，问先生你会不会犯错，你觉得齐先生会怎么回答？”

    郑大风如遭雷击，满脸痛苦之色，丢了烟杆，双手直挠头。

    郑大风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直愣愣望向陈平安，大声喝道：“陈平安！齐先生可有话要你带给我？！说，直接说，有的话，我便心甘情愿做你的护道人！十年，一百年都无妨！”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郑大风猛然起身，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疯狂打转，脚步絮乱，连一个三境武夫都不如。

    陈平安喃喃道：“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那尊阴神浮现在他身侧，他早已遮蔽了院子这一方小天地的气象，不会有任何声音动静穿过那道门帘。

    郑大风四处乱撞，“齐先生，我听过你的很多次传道受业解惑，你一定暗藏玄机说与我听了，只是我当初不曾领会而已，想想，好好想想，郑大风，不要急不要急……”

    小院之内，地面上出现一缕缕杂乱罡风，凝聚如实质剑锋刀刃，好在有阴神从旁小心翼翼压制，才没有击碎青石板撞烂廊柱门扉。

    陈平安默默喝酒，用心仔细观看郑大风和那些奇异景象。

    最后郑大风满脸泪水，脚步不停，只是抬头望向了陈平安，“齐先生可有道理教你，陈平安，你快快说来，不管是什么，只管说，不管是读书人三不朽的圣贤大道，还是为人处世的修身齐家，你只管说来……”

    陈平安怀抱养剑葫，面无表情问道：“凭什么？”

    郑大风几近哀嚎，“你是我的传道人！陈平安，你才是我郑大风的传道人！”

    阴神轻声提醒道：“陈平安，事情不妙，如果郑大风再这么下去，极有可能变成一个魂魄分离的武道疯子，哪怕清醒过来，也真的一辈子无望山巅境了。而且我未必压得住他，这座药铺，连同这条巷子和临近街道，恐怕都要被郑大风全部打烂，死伤无数。”

    陈平安其实心境远远没有脸色那么平静，但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道人？还要他一个刚刚跻身第四境的家伙，去指点一位八境巅峰的大宗师？陈平安看着院中越来越多的罡风，许多已经如条条溪涧汇聚为江河，形成一道道高达七八尺的陆地龙卷，所经之处，青石地板悉数崩碎。

    陈平安赶紧驾驭养剑葫芦里的飞剑十五，从中取出那些刻满他道理的小竹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将上边的文字内容一一说给郑大风，可郑大风只是痛苦摇头，说不对不对，郑大风脚下生风，已经离开地面，像一只断线风筝胡乱飘荡，并且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哪怕陈平安将李希圣许多提笔写在竹楼墙壁上的美好诗词、文章佳句，竭尽可能记起，大声说出，郑大风还是摇头，此事这位远游境武夫已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在空中踉跄出拳，尽量以此维持头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

    武道山巅的八九境之间，比起三四和六七，风光更加壮阔，却也更加险峻。

    被称为叩心关。

    至于九十之间的关隘，更是恐怖骇人，被誉为撞天门，想要跨出那一步的难度，可想而知。

    郑大风这一切都知道，所以才会羡慕那个整天浑浑噩噩的师兄李二，才会嫉妒那个一次生死大战就跻身十境的宋长镜！

    他与李二私底下的交手，差点被打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为何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宋长镜都可以，偏偏他一路攀升、势如破竹直达第八境的郑大风，就不行？！

    为何老头子偏偏还要说他此生无望第九境？在他已经不堪重负的心关之上，再雪上加霜？！

    为何翻过了那篇《精诚篇》，见过了传道人的两次出拳打退天大机缘，悟透了精诚之意，仍是瓶颈有所松动，却死活跨不过去？

    阴神下意识攥紧拳头，死死盯住那个几乎要心神崩溃的郑大风，这尊阴神好像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悍然出手。

    但是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这次若是阻拦郑大风的发狂，那郑大风的武道前程就真的废了。

    郑大风突然骤然停下身形，悬停在空中，浑身浴血，鲜红面容模糊不清，哀莫大于心死，“师父，我做不到了，我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看着一身鲜血的郑大风，已经束手无策的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一个小姑娘，一年到头身穿红棉袄，活蹦乱跳，天真烂漫。

    记得李槐说过，小姑娘经常会问一些她先生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而齐先生从不会觉得这有何不对。

    陈平安仿佛心有灵犀，轻声呢喃道：“弟子不必不如师。”

    一句细若蚊蝇的自言自语。

    在郑大风耳畔，却响若大潮拍打老龙城。

    郑大风痴痴低头，望向那只老烟杆。

    依稀记得，从来不愿跟他多说什么的老人，每次透过烟雾冷冷望向自己，每当这种时候，就会让心高气高的郑大风，与之直视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半点。

    在今天之前，郑大风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世人不知老头子的身份来历，他郑大风知道。世人不知道老头子的神通广大，他无比清楚。世人不知老头子的辉煌事迹，他郑大风还是知道。既然如此，他郑大风如何能够以弟子身份，不过八境武夫修为，就有资格去跟那位老人对视？

    郑大风抬起头，深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抹掉满脸血迹，轻声道：“原来如此。”

    郑大风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放肆大笑，只是一步步向院子上方的空中御风走去，在心中对自己默念道：“师父，你已在极高处，没关系，弟子郑大风，会一步一步走来见你。”

    这一天，有人步步登天，直接破开了那片云海，踩在高高云海之上，那人登高望向更高处。

    一座老龙城，大风起兮云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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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

    陈平安抬头望向高空，郑大风的破境气象之大，直接让那片苻家云海显出真身，不过最终人与云海一起缓缓消逝，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会不会动静太大了点？”

    阴神笑道：“动静足够大，才能震慑鼠辈和豺狼。”

    郑大风能够厚积薄发，一句打破瓶颈，这尊阴神当然乐见其成，若是郑大风在此夭折，神君与人做生意自然公平公道，可它们这些从那座小庙走出的阴物阴神，却无这份待遇。一旦坏了神君的谋划，惹来震怒，在千万里之外将它弹指灭杀，毫不奇怪。

    一贯谨小慎微的陈平安认真嚼了嚼这句话，觉得还真有道理，不过这种道理，暂时不适用于自己，无妨，就像那些刻在小竹简上的文字，先攒着，行走江湖技不压身，道理更是如此。

    陈平安好奇问道：“会不会闹得满城皆知，以后郑大风想要点做什么，岂不是处处是苻家和五大姓的盯梢眼线？”

    阴神瞥了眼东海方向，摇头道：“苻畦已经出马了，借此契机，郑大风应该会顺势做下几笔生意，从云海返回的时候，一定不会像上去的时候那么大张旗鼓。”

    陈平安点点头，收起所有翠绿欲滴的片片小竹简，收入方寸物之中，这些竹简，既有当初为林守一李槐做小竹箱剩下的普通绿竹，更多还是返回落魄山后，魏檗赠予的竹楼残余，都是从青神山迁出的棋墩山奋勇竹，在梳水国渡口青蚨坊做了买卖之后，知道了青神山神霄竹的价值连城，陈平安愈发珍稀，以至于好些在书上看到的美好句子，都要咀嚼几遍，才决定要不要刻在竹简之上。

    阴神突然问道：“能不能给我一片小竹简，写有‘神仙有别，阴阳相隔，魂以定神，魄塑金身’的那片。”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摇头拒绝：“不行。”

    你以为你是宝瓶李槐他们啊，想要啥我就给啥？

    但是陈平安随即想起头回在小巷，阴神当面揭穿郑大风的心思，不管是不是杨老头的意思，好像都应该承情，想通了这个关节，陈平安立即就大方起来，“好，送你就送你，一片竹简而已。”

    阴神虽然不理解为何陈平安更改心意，之前它由于心意迫切，所以说得过于直白，其实阴神不愿占这个便宜，微笑解释道：“我方才话没说完，其实是想要跟你购买那片竹简，十枚谷雨钱，如何？”

    陈平安刚从方寸物拿出那片竹简，听到谷雨钱三个字后，顿时有些头皮发麻，疑惑道：“哪怕竹简是青神山奋勇竹制成，可就这么点大，不值这个吓人的天价啊？”

    阴神淡然笑道：“卖给其他任何人，撑死了就是几枚小暑钱，但是对我而言，这篇竹简加上这句话，就值这个价。怎么，嫌价钱太高，不卖？要便宜一些才肯卖？那就一枚小暑钱？”

    陈平安站起身递过那片竹简，笑呵呵道：“赵老先生，东西收好。”

    阴神一手接过竹简，一手手心堆放着十枚谷雨钱，陈平安接过那把灵气盎然的谷雨钱，使劲看了两眼，然后赶紧收入方寸物。

    阴神打趣道：“不确定真伪？小暑钱和谷雨钱的造价，在山上层出不穷。”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也没见过真正的谷雨钱，而是我信得过赵老先生。”

    陈平安酒也不喝了，别好装有飞剑十五的养剑葫芦在腰间。

    小雪钱，相当于世俗王朝的一千两银子。一颗小暑钱，等同于一百枚小雪钱。一颗谷雨钱，则是等价于十枚小暑钱。这就是山上货币交易的所谓“千百十”。至于为了骊珠洞天特制的金精铜钱，比起谷雨钱还要珍贵。

    十枚谷雨钱！

    这会儿终于有点腰缠万贯的感觉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赵老先生，不然我把那些竹简都给你瞧瞧，你找找有没有还想买的？”

    阴神摇头笑道：“钱囊空空，买不起了。”

    十枚谷雨钱，其实是它此次跟随郑大风南下老龙城的所有积蓄。

    之所以出此高价，恭贺郑大风破境是一回事，自己当时神魂震动，一眼相中了那句谶语，更加关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它不行。不是他真愿意一口气拿出十枚谷雨钱，而是不得不如此为之，其中深意，玄之又玄，恐怕只有阴阳家的练气士才能体会。

    结果陈平安又说道：“没事，赵老先生你看上哪片竹简，我送你便是。”

    阴神转头打量着这个少年，笑了笑，不再说话，重新仰头望向云海，觉得有点意思。

    老龙城实在太大，就像一般很少有人，会去留心空中一只纸鸢、一只飞鸟的动静，郑大风的御风登天，随后破境引来云海异象，男人脚底下的老百姓不会察觉什么，但是几乎所有中五境练气士和武道大小宗师，都在情不自禁地仰头关注这一幕，尤其是苻家，闹出的动静最大，在登龙台底下等候少女稚圭的苻畦，甚至亲自去往云海，见一见这个能够破开云海大阵的人物。

    由于云海遮掩，外人看不清云海之上的男子容貌，大多数老龙城位居高位的修行中人，更多还是凑个热闹，猜测那位巅峰强者的真实身份，是那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破关而出？还是云林姜氏的老祖在为即将下嫁老龙城的家族嫡女，敲山震虎？

    老龙城商贸繁华，冠绝宝瓶洲，作为连通三大洲物资的重要中转枢纽，这里鱼龙混杂，有钱人多，赌鬼也多，私底下好友之间的较劲，甚至是几家大的赌档的押注，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来。赌得千奇百怪，有赌此人身份的，赌此人会不会被苻家打残的，赌此人性别甚至是姓氏的……

    内城范家府邸，现任家主和几位家族老祖、供奉客卿，没有任何年轻子弟，全部都是百岁高龄往上的老人，此刻并肩站在一座高楼廊道，人人满脸喜气。他们以云海之上的人物登天起始地，开始推算，加上之前的情报，可以推断出正是灰尘药铺的郑大风，毫无征兆地跻身第九境，成为武道止境的山巅境大宗师，对于范家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而且郑大风未来数十年，不出意外都会待在老龙城，范家无异于多出一位从天而降的山巅境武夫，八九之差，云泥之别！

    纯粹武夫入门炼体，中期炼气，巅峰炼神，各有三境，越往后，尤其是第七境之后，相邻两境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像一道鸿沟，所以流传着一句武道俗语：高境对敌低境，杀人不过一拳事。

    只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个杀字，应该改为伤字，更加准确。

    与棋坛国手的段位有点相似，同样是九段，分强九弱九，七八段的棋手，偶尔以妙招神仙手击败弱九国手，不是没有可能，但到底属于特例，不是棋坛常理。话说回来，宝瓶洲的棋手段位评定，尤其是八九段，往往只是由某个朝廷的棋待诏轮番对弈，而各位棋待诏的棋力水平，本身就相差悬殊，远远比不得中土神洲，儒家学宫书院会亲自让棋道君子出面勘验。

    一位范家金丹老祖抚须而笑：“范小子有这么一位传道人，真是好大的福气！”

    笑声四起。

    骤然之间，老龙城上空的云海汹涌下沉，几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身处云海之中，四顾茫然，哪怕先前近在咫尺的亲朋好友、同道中人，然后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这一刻的气机运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凝滞减缓的状况，不过转瞬之后，天地又恢复清明，云雾消散得半点不剩，很多蛰伏或是供奉于老龙城的金丹境修士，心情尤为沉重。

    郑大风是以八境远游境御风而去，却是以九境山巅境步行返回小巷。

    药铺里的女子们，从头到尾都在嬉笑打闹，没有任何异样感触，这既是山下人的井底之蛙，也是凡夫俗子的另一种安稳。她们见着了从铺子外边走入的掌柜，也没往深处去想，汉子手里拎了两坛从邻近大街买来的美酒，掀起门帘，低头弯腰走入院子，一坛酒高高抛给坐在板凳上的少年，他自己捡起老烟杆，再次坐在正房前的台阶上，沉默不语，既不抽旱烟，也不豪饮醇酒。

    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对老头子“钦定”的传道人陈平安说，而是询问阴神，“老赵，现在是不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老头子到底还有什么交待？陈平安过几天就要去乘坐桂花岛渡船离开此地，护道人一事，你能不能给句准话？”

    阴神摇头道：“神君只叮嘱我，你若是破境成功，就好好享福，若是破境失败，就丢海喂鱼。”

    郑大风双手使劲揉着脸颊，“我的亲娘哎，还是一头雾水。”

    郑大风将老烟杆搁在怀中，打开酒坛泥封，低头对着酒坛哧溜一下，如龙汲水，酒水凝聚为一线，自个儿跑到郑大风嘴中，郑大风抹了抹嘴，仰头望向那片云海，“老赵，你说老头子有没有猜到我此次破境看见的景象？有没有料到我差点就要一鼓作气叩心关，再撞天门？有没有想到我看到了那道大门附近的景象，差点就要……”

    郑大风哀叹一声，然后又低头喝了口酒，突然间眉开眼笑，“说不得老头子那句话，一开始就是两层意思，‘终生无望第九境’，哈哈，老头子真是顽皮……”

    阴神扯了扯嘴角。

    觉得郑大风真是不知死活。

    郑大风好似脖子给人掐住，四处张望，很是心虚，赶紧起身，来到院子中央，面朝北方，自言自语道：“老头子，别见怪啊，弟子郑大风破境成功，却无法当面跟你讲这件喜事，内心愧疚得很，老头子你英明神武，度量大，莫生气，弟子唯有三鞠躬三炷香，聊表心意了！”

    郑大风果真手持香火状，向遥远的大骊方向，拜了三拜。

    陈平安很纳闷，杨老头怎么会教出李二和郑大风这么天壤之别的徒弟。

    不过一想到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几个，同样是性格迥异，相差十万八千里，于是陈平安就不奇怪了。

    但是郑大风在敬香之前有一个古怪动作，陈平安看得一清二楚，郑大风举起一条胳膊，伸手在头顶绕了一下，仿佛那里藏有三炷香，给他拿回手中。

    郑大风做完这件神神道道的事情，满身懒散意味地坐回板凳，好像真打定主意开始享福了，他盯着陈平安，陈平安跟他对视。

    一个好像是欠了一屁股债却死活不想还钱的无赖。

    一个像是在说你敢不还钱、我打不死你也烦死你。

    阴神看着这两位，突然发现自己有点不懂现今的世道了。

    一个嗓音打破僵局，有人掀起帘子，却没有立即走进院子，他一手将竹帘高高抬起，一手拎着一壶老龙城最好的桂花小酿，光是那只精美酒壶就能卖一枚雪花钱，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看到院子里还有外人，一时间便有些犹豫不决，站在原地，轻声问道：“郑先生……我能进来吗？”

    在少年走入灰尘药铺后，阴神就已散去身影。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一位同龄人，看得出来是一位纯粹武夫，暂时应该还是三境，通过观察少年言语间的呼吸吐纳，以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筋骨皮肉轻微颤动，以及流泻在外的血气精神，这位老龙城少年的武道底子打得尚可，但是瑕疵较多，许多一口纯粹真气在体内气府的“巡狩驿路”，似乎不够宽，且不够平整……

    陈平安突然有讶异。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俯瞰别人的武道境界。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跻身武道第四境了。

    郑大风没有计较陈平安的神游万里，对着少年招手笑道：“知道瞒不过你爷爷，不过不是我说你啊，道贺礼就是一壶范家酿造的桂花小酿？是不是太马虎了一些，我这个人从来大事上含糊，小事上特别讲究的，你把酒留下后，麻溜儿回范家，找你爷爷提一提，做人可不能太小气了。”

    少年哑然，无奈道：“郑先生，我是听爷爷说了这事，偷跑出来送酒的，不是我家长辈的意思，不然先生等我以后继承了那艘桂花岛，再准备一份大礼？这壶酒是我从家里偷来的，回头可别跟我爷爷说啊，我这就给先生去跟家里讨要贺礼去……”

    少年放下酒后，就屁颠屁颠跑了。

    郑大风没有阻拦那位风风火火的范家小子，斜眼看了一下暮气沉沉、死精死精的陈平安，心想同样是少年郎，瞧瞧人家范小子，待人诚恳，出手大方，好说话，一身的优点，再看看你陈平安，五文钱的旧账，你能记这么久，长得还不白，古板迂腐，一身的臭毛病！

    从少年的言语中，足够让陈平安了解到很多内幕。

    少年出身于那个跟随苻家一起押注大骊的老龙城范家，如今拜师于郑大风，未来会拥有那艘桂花岛渡船。

    再加上之前阴神的透露，郑大风要与城主苻畦做买卖。

    陈平安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不管这些大人物的弯弯肠子，自己这趟选择范家渡船去往倒悬山，应该问题不大了。

    未来老龙城是神仙打架，还是群魔乱舞，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陈平安只需要先待在药铺耐心等待几天，然后登上那座桂花岛，到达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找到宁姑娘，送出背后那把剑……

    郑大风伸手一抓，笑道：“范小子，回来，你还真去帮我厚着脸皮讨要贺礼啊？”

    其实少年回到家说什么，郑大风根本不在乎，他实在是觉得跟陈平安相处一院，有点无聊，还不如抓个开心果回来解闷，省得跟陈平安大眼瞪小眼，关键是他一个九境武夫还不好撒野，甚至内心深处还有点晃晃荡荡。

    已经快要跑出小巷的少年衣衫后领突然被人扯住，踉跄后退，吓了他一大跳，还以为遇上了刺客，然后听到了郑大先生如同响彻心扉的嗓音后，少年嘿嘿一笑，挥手示意那名金丹境家族供奉不用紧张，少年转身快步跑回灰尘铺子，对几位略微熟悉的女子喊了几声姐姐，又掀开帘子回到院子，身后是一阵阵欢快的莺声燕语。

    少年打心底喜欢这种氛围。

    范家大门里的那些仙子女侠，当然更漂亮，更仙气，但是少年很早就知道，她们看到自己后流露出来的笑意，跟这里的姐姐们，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对着范家未来家主，一个是对着不知道哪个角落蹦出来的少年。

    少年不反感前者，但是喜欢后者。

    陈平安给少年搬了条凳子，少年赶忙快步接过，笑道：“谢谢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不客气。”

    然后少年拎着凳子，望向郑大风，“先生，我该坐在哪儿？”

    郑大风大手一挥，打趣道：“去门口竹帘那边坐着，帮忙把风。”

    “好嘞。”

    少年开开心心跑去坐在门口，还是正襟危坐的那种，腰杆绷得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虽然少年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肃穆，可是一双眼眸忍不住泛起笑意。清澈得就像哗啦啦流淌的溪涧，开心会有声响，不开心也有，而不是那种水深无言，没什么贵人语迟。

    陈平安突然之间，有些羡慕这个少年。

    门口少年身上，有一种他一直想要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文圣老秀才当初喝醉了酒，被他背着，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说，少年郎肩头要挑着草长莺飞和杨柳依依，不要去想什么家仇国恨，道德文章。

    门口那个少年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做不到。

    郑大风仿佛察觉到陈平安的异样情绪，虽然未必知晓确切想法，但是汉子想了想，笑着将那壶桂花小酿丢回给范家小子。

    少年灿烂笑道：“郑先生，我可只敢喝一口啊。”

    陈平安高高举起养剑葫，也跟着笑起来，道：“一起喝。”

    那少年愣了一下，使劲点头道：“那我这一口喝得多一些！哦对了，我叫范二，不是小名儿，就叫范二，因为我前边还有个姐，叫范峻茂，我所以叫范二……好吧，其实有没有我姐，我爹娘给我取这么个名字，都挺让我伤心的。你呢？可以说吗？”

    少年喝了一大口酒，满脸通红，咳嗽连连，看来因为这个名字，确实有点伤心。

    陈平安喝过了酒，笑道：“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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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

    （推荐一首改版后的《天下潮》，在我就有，大家可以关注一下。：这首歌的幕后制作花絮尤为精彩。）

    范家那艘桂花岛跨洲渡船会在六天后出发，而孙家的山海龟则已经率先出海远游，陈平安本想去亲眼看一下山海龟的模样，但是想着老龙城最近人多眼杂，郑大风又刚刚破境，惹出天大动静，就告诉自己不要给人添麻烦，把这份好奇心就着酒水一起喝掉了。

    接下来两天范家少年还是每天过来灰尘药铺，拎着桂花小酿跟郑大风讨教武学，郑大风虽然人不太正经，聊起武道一事，判若两人，虽然措辞还是有些花俏了点，可陈平安在旁听着，觉得对于范家少年当下的武道破境，确实大有裨益，说是金玉良言都不为过。只是郑大风讲述的内容，对于陈平安没有什么用处，最后心底反而还有点疑问。

    郑大风不介意陈平安旁听这些有关三境瓶颈的小打小闹，甚至巴不得陈平安一个心痒，自己蹦出来，要对范家小子言传身教，到时候他就乐得轻松自在，大可以跑去前边铺子，为姐姐妹妹们排忧解愁。只可惜陈平安只听不说，装傻扮痴，好像半点不骄傲自己的武道四境，这让郑大风怨念更深，瞧瞧，一个比入定老僧、坐忘道人还稳得住的少年，要他风流不羁的郑大风如何喜欢得起来？

    如果不是陈平安算是他的大半个传道人，如果不是每天能蹭一壶桂花小酿，郑大风早就要让陈平安卷铺盖滚蛋，赶紧离开这间春光满溢的药铺，搬去范家府邸那边当你的贵客，只管在那边扯自己的虎皮作威作福。

    这天范二听完了郑大风的疑难解惑，汉子已经火急火燎去铺子跟女子调笑，少年便跟陈平安闲聊起来，两个同龄人坐在屋檐下乘凉。

    跟已是一家之主、身负重担的孙嘉树相比，孙嘉树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让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少年范二就要稚嫩许多，但是也不是那种全然不知民间疾苦的那种天真，少年聪明，开朗直爽，而且家教极好，他爹娘多半是心大的，取名字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

    每当少年聊起自己的姐姐范峻茂，都是满满的钦佩，要知道他与姐姐是同父异母，何况生在豪门富贵之家，可范二对那位身为范家主妇的“大娘”，一样特别亲近，总说自己亲生娘亲太娇惯着自己了，好是好，可就是担心自己会长不大，大娘对自己从来都是宠溺但也讲规矩，对错分明，读书开窍了，习武有成了，待人接物做得好了，大娘都会嘉奖，说好在哪里，但是做错了事，大娘也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大人对待，绝不会训斥喝骂，而是心平气和与他讲道理，所以范二发自肺腑地敬重这位大娘。

    少年范二愿意对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大骊少年陈平安，说着这些独属于少年的开心和忧愁。

    陈平安就安安静静倾听范二的诉说，听得津津有味，范二起先还怕陈平安觉得烦，后来见陈平安是真心喜欢，范二便会忍不住要多喝几口酒。

    陈平安后来也跟范二说了许多家乡龙泉的事情，聊了他当窑工烧炭、上山下水的事情。

    范二紧随其后的问题，往往都很天马行空，“陈平安你还要吃土啊？有米饭那么好吃吗？不管了，只要能扛饿就行！不然你教教我，哪些泥土更好吃些，以后我在家受罚挨饿之前，去祠堂路上就抓一大兜泥土！”

    “你能从头到尾就靠自己一个人，烧出一件瓷器吗？陈平安，以后我成人礼的时候，你一定要送我一件瓷器啊，酒杯茶盏这种小东西就行了，不用太讲究，有个能让人认得出是啥的粗胚模样就成，我好跟人显摆，说这是我朋友亲手做的，他们一定吃瘪，眼馋死他们。”

    “天井是什么东西？刮风下雨下雪的天气，咋办？那天井对着的池子，里头能养鱼龟虾蟹吗？”

    陈平安一一回答范二，最后笑着说了一句最让范二高兴的话，“我有个好朋友叫刘羡阳，现在可有出息了，已经一个人去了婆娑洲那么远的地方，下套子做弓箭都是他教我的，以后介绍你们俩认识啊。”

    范二就在那边小鸡啄米，满脸期待。

    他已经开始盘算将来有一天陈平安带着刘羡阳登门做客，要如何安排他们俩的住处，每天喝什么酒吃什么菜，去老龙城哪儿玩……

    之后范二缺了一天没有来灰尘药铺。

    这天暮色里，药铺早早打烊关门，陈平安和郑大风在后院正房，吃着一位妇人做的一桌子饭菜，郑大风倒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姿色，让那位姐姐不收钱，好让他在陈平安面前涨涨面子，没奈何妇人六亲不认，斩钉截铁，一颗铜钱不可少。

    郑大风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菜喝酒两不误，随口问道：“你整天跟范家小子聊些有的没的，有意思？”

    陈平安细嚼慢咽对付饭菜，放下筷子后，“有意思。”

    郑大风嗤之以鼻，可最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我离开骊珠洞天才这么点时间，你就捞到了这么多宝贝？咋来的，给说道说道？是不是一路踩狗屎撞大运来的？”

    陈平安顶了一嘴，“跟你不熟。”

    郑大风斜眼道：“跟范二就熟了？”

    陈平安说道：“比你熟。”

    郑大风呲牙咧嘴，“老头子愿意把珍藏已久的初一卖给你，对你是真不差。”

    陈平安这次没有反驳什么。

    既然破功先开了口，郑大风就不要啥面子了，又问，“跟孙嘉树那个聪明蛋分道扬镳啦？”

    陈平安点点头。

    郑大风笑道：“这个孙子很有钱的，不挽回一下？跟他成了朋友，哪怕是酒肉朋友，以后到了老龙城，保管你小子吃喝不愁。”

    陈平安摇头道：“也就那样了。”

    犹豫了一下，陈平安补充道：“孙嘉树人不坏，就是有些事情，不够厚道，我如果是商人，不太敢跟他做大买卖。因为他这种人，对谁有都有个估价，大致值多少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生意，孙嘉树一清二楚，如果说到最后，再好的关系，也就只是生意而已，谁能保证他不把人卖了挣钱？但是我可能看错了他，误会了他，可不管怎么样，孙嘉树如何，跟我是没关系了。”

    郑大风笑道：“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当然也没你想得那么差劲。以后这个人，会挺了不起，你今天错过了他，既是孙嘉树的损失，也是你小子的损失。你要是不信，咱们走着瞧。”

    陈平安问道：“你是说钱财上的损失？”

    郑大风一条腿踩在长凳上，“不然？天下熙攘，图个啥？名，不是钱？修为，不是钱？都是钱。”

    陈平安笑道：“只是钱，那就更没关系了。”

    郑大风知道陈平安的言下之意，舍不得钱，也最舍得钱，看似矛盾，实则不矛盾，归根结底，每个人尤其是修行之人的脚下大道，在于左右双脚的平衡，只要做到这一点，哪怕蹦跳着前行，一样能够走到众山之巅。

    曾经并肩同行，又分道而行，未必就是陈平安和孙嘉树有高下之分，好坏之别，就只是不同路而已。

    事实上，关于眼前少年的心性，郑大风看得很透彻，不过人之砒-霜我之甘饴罢了，李二喜欢，他就不喜欢，可不喜欢归不喜欢，不得不承认，陈平安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自有其道。再者，天底下有几人可以做他郑大风的传道人？

    老头子可以做，但是不愿意，只承认师徒关系，不想要在道这个字上琢磨更多。

    陈平安未必愿意，可世事无巧不成书，就是这么有趣。

    郑大风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些深远处的景象，有些已经近距离亲眼看到，有些暂时离着还有点远，汉子便有些慵懒乏味，决定结束这场还不如一桌子死咸死咸饭菜有滋味的对话，说道：“欠你的五文钱，在你坐上桂花岛之前，我一定还你，肯定公道。这次我破境，也会跟你一并结账。既然老头子没说清楚护道人一事，我又没觉着是你的护道人，那我就当没这回事，最少跟你陈平安是如此。”

    陈平安没意见，点头答应。

    郑大风拿起老烟杆，开始吞云吐雾，抽旱烟久了，习惯成自然，觉得还挺不错，难怪老头子好这一口。

    郑大风眼神恍惚。

    当初破开云海，郑大风差一点就要去做一天之内连破两境的壮举，然后郑大风看到了云海之上的一幕风景。

    让他打消了念头。

    纯粹武夫的九十之间，需撞天门，自然可见天门。这不奇怪，但是郑大风深信不疑，自己看到的天门，与任何一位已经跻身十境的武道前辈，绝不相同。

    那道天门，的的确确出现了。

    但是不止有天门而已。

    郑大风看到了天门一根通天大柱之上，有一个面容模糊的神将，披挂一副如霜雪般的庄严铠甲，神将被一把剑钉死在天门柱子上，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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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的血液，涂满了天柱。

    郑大风当时仰头望着那具凄惨尸体。

    有一个瞬间，仿佛那具神将尸体活了过来，在与他郑大风凝视，神将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一个字。

    走！

    郑大风那一刻差点就要肝胆崩裂，魂飞魄散，更差一点就要沦为才破境就跌境的可怜虫。

    当时苻畦的出现，帮助郑大风挣脱了那种束缚，而此刻陈平安的问话，打破了郑大风的思绪。

    “郑大风，我的三境，是被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范二既然三境底子打得不算好，你为什么不帮他？”

    郑大风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家伙，笑出声，“你觉得范二的三境底子，打得‘不算好’？”

    陈平安皱眉道：“难道是‘很不好’？”

    郑大风差点被一口旱烟活活呛死，大笑道：“不好个屁！不提我郑大风，师兄李二，当然还有那个藩王宋长镜，按照宝瓶洲武夫的正常水准来说，范二的底子从一境到三境，打得已经够好了，而且范二本身就是个武道天才，你小子竟然说不算好？那宝瓶洲的纯粹武夫，都可以拿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不然用娘们的腰带上吊自杀也行。”

    陈平安将信将疑，总觉得这个家伙是在推卸责任，一天到晚想着跟药铺女子嬉皮笑脸，不愿多花心思在范二身上。

    郑大风笑眯眯道：“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个你，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李二当初的三境底子，可能比你都要差一点。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只是三境出色而已，李二的九境底子，堪称世间最强，我的八境也差不多。奇了怪了，谁有这么大本事，能用拳头把你打出先前那么个三境？总不可能是李二给老头子喊回骊珠洞天，手把手教你？”

    陈平安摇头道：“是其他人。”

    郑大风这次是真好奇了，旱烟也不再抽，“到底那人是怎么锤炼的体魄神魂？”

    陈平安脸色微变，光是回想一下落魄山竹楼的境遇，他就觉得糟心。

    郑大风笑道：“随便说说，你只要大致聊一下，之前所有买卖之外，我就再送你一本最入门、但是被誉为‘最没错’的武道剑谱，当初是老头子从一位生前是剑修的阴神那边要来的，我和李二，还有李柳三人都学过，只是对我最没有意义，老头子主要还是为了李柳，对你陈平安则未必无用。”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淬炼体魄神魂，就跟捣糯米打麻糍差不多，信不信由你，就这么简单，不过后边我还要做点事情……”

    说到这里，陈平安双指黏在一起，指向自己的胳膊，“然后自己给自己剥皮，抽筋，一寸一寸慢慢来，眼睛不能眨一下，不用彻底剥掉皮肤，也不用抽断筋，每次都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之后就给人扛着去泡药桶，伤口很快就可以痊愈。”

    郑大风问道：“总共几次？一两次？三四次？”

    陈平安咧嘴一笑，“每天都要做，一双手数不过来。”

    郑大风先是一脸匪夷所思，然后捧腹大笑，“好好好，就冲你小子吃了这么多苦头，老子想一想就开心得不行，那部剑谱回头我整理好，保证不动任何手脚，完完整整送给你便是！”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

    这人够无聊的。

    不过想想也是，不无聊的话，能开这么间每天不挣钱光赔钱的药铺？

    郑大风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范二的先天底子不比你差，但是心境上，到底是大家少爷，磨砺得少了，所以体魄神魂一体的武道根本，说句不好听点，相比我们，仍然属于外强中干，经不起你这般的折腾打熬，否则会碎的。”

    郑大风双指捏住酒桌上那只杯子，瞬间化作齑粉。

    郑大风淡然道：“武道要紧？还是命重要？”

    陈平安开始起身收拾碗筷。

    郑大风心情沉重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当初陈平安本命瓷打碎一事，水-很深，比想象中还要深不见底。

    没来由的，看着少年娴熟叠放碗碟，郑大风有些可怜他。

    陈平安？

    除了姓氏没什么好说的，名字好像取反了吧？

    郑大风随口问道：“陈平安，你模样随谁，你爹还是你娘？”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听老街坊说随我娘亲多一些。”

    然后陈平安瞥了眼郑大风，“反正随谁，都比你长得周正。”

    郑大风没好气道：“滚滚滚，收拾你的菜盘子去！”

    对这个小子，老子果然就不该有那份恻隐之心。

    ————

    之前在那座老龙城东海之滨的登龙台，城主苻畦去往云海查探异象，久久未归，那位在海边结茅修行的金丹境供奉，离开修道之处，来到少城主苻南华身边，苻南华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顺着老人的视线，看到远处缓缓走来一位横剑于身后的男子，气态闲适，就只像是一位游览至此的外乡人，苻南华看不出对方深浅，轻声问道：“此人修为很高？”

    金丹老者能够单独一人帮助苻家坐镇登龙台，战力相当不俗，两件法宝攻守兼备，在整座老龙城都是名列前茅的强者，老人此刻脸上的神色绝不轻松，沉声道：“想来极高。”

    苻南华有些震动，这话说得很有门道，不在极高二字，而在“想来”之上，这意味着一位金丹境大佬都看不出对方的真正实力，而且境界比起老人的第九境金丹境，只高不低。最可怕的是那位不速之客，带着剑，一旦是剑修，哪怕只是金丹之上的元婴境，一位十境剑修的杀力，可想而知。

    苻南华再问道：“来者不善？”

    金丹境摇头道：“不太像。”

    那人悠然走来，全然不顾老龙城苻家订立的禁地规矩，直接跨过那座无形的雷池阵法，走到老人和苻南华身前，男人双手手肘抵住身后横放的剑鞘上，笑道：“我叫许弱，来自大骊，如今正在你家做客。”

    苻南华恍然，当初渡船落在符城，自己没有资格去迎接父亲苻畦和大骊贵客，家族里只有寥寥数人“接驾”，苻南华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自作聪明，既然父亲不愿他露面，肯定有其深意，就只好乖乖装聋作哑。但是许弱的大名，苻南华早有耳闻，不是什么大骊许弱，而是墨家许弱，现在听到此人自报名号后，他赶紧压下心中激荡涟漪，立即作揖行礼，“苻南华拜见剑仙前辈。”

    许弱笑着抱拳还了一礼。

    苻南华直身后，转头对金丹老者笑道：“楚爷爷，没事了。”

    不曾想老人在错愕之后，作揖之礼，比苻南华这个小辈更加虔诚，竟是久久不愿起身，“中土神洲翠微楚氏不孝子孙楚阳，替家族拜谢许大侠的救命之恩！”

    许弱哑然失笑，当年翠微楚氏的那桩祸事，当年他不过是路过，随手为之，替楚氏挡下了一座山上宗字头仙家的纠缠不休，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恪守墨家宗旨。”

    老人仍是没有起身，颤声道：“大恩即是大恩，若非许大侠出手相救，楚阳便真成了丧家之犬，以后便是想要认祖归宗，也成了奢望。许大侠古道热肠，自是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头，楚阳却绝不敢忘恩负义！”

    许弱无奈道：“心意我领了，你总这么弯着腰，也不是个事。”

    只看面相比许弱要年长一辈的金丹老人，收起那份大礼，望向那位能够将名山大川融入剑意的强大剑仙，笑道：“不曾想能够在宝瓶洲遇见许大侠，楚阳在此结茅枯坐数十年，心里头那点对苻家的憋屈怨气，今天算是彻底没了！”

    苻南华有些哭笑。

    不愧是老龙城金丹第一人，脾气真是臭，还不如何念恩情！

    无奈之余，苻南华又是百感交集，金丹楚阳早年游历到老龙城，何等跋扈，因为一件小事，与一个老龙城大姓家族起了间隙，打得翻天覆地，楚阳一人力战群雄而不落下风，到最后还是苻畦亲自出手，先亲自跟此人大打了一架，再丢出一座金山银山，又让出登龙台这处风水宝地，才让楚阳捏着鼻子成为苻家供奉之一，哪怕苻家如此诚心诚意，楚阳照样跟苻家坦言，以后苻家任何恩怨，只要不涉及家族存亡，他楚阳都不会出手，若是苻家谁胆敢挟恩图报，别怪他楚阳翻脸不认人，最后苻家还是得捏着鼻子点头答应。

    可这么一位有望成为地仙的金丹修士，此时此刻，跟苻南华年少时面对高深莫测的楚阳，心态如出一辙。

    苻南华突发奇想，这位墨家豪侠，会不会也有他由衷仰慕的人？会不会也要在遇上那个人的时候，心甘情愿以晚辈自居，抬头望之？

    苻南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一幕。

    许弱不与金丹老者客套寒暄，径直走向登龙台。

    楚阳连出声提醒的意思都没有，苻南华想要开口，但是很快就将那些言语咽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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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老龙城云海骤然下坠，苻畦很快就返回此地，出现在苻南华身旁，看着登高而上的许弱，这位老龙城城主没有丝毫不悦，而是带着苻南华直接回城，金丹老者与苻畦点头示意，便也返回海边茅屋，继续潜心修道。

    苻畦如此放心许弱接近少女稚圭。

    不单单是自知阻拦不了一位享誉中土的剑仙，更因为许弱的墨家身份。

    墨家游侠行走天下，这本身就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许弱走到大半，少女已经走下登龙台，素雅清爽的婢女装束，干净秀气的脸庞，不再满脸淌血，眼眸金黄。

    两人在半路相遇，许弱停下脚步，跟随少女一起往下走去，轻声提醒道：“落在某些儒家圣人眼中，你登上此台，就是在挑衅规矩。”

    少女在许弱面前，不知为何没有在骊珠洞天和大骊京城的种种掩饰，脸色冰冷，“既然我能活着爬出那口水井，还能活着离开骊珠洞天，就说明我活着这件事，早就是四方圣人默认的，登不登上这座高台，重要吗？”

    不等许弱说什么，稚圭已经自问自答，“我看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许弱哦了一声，不再有下文。

    少女笑道：“当年诸子百家，唯独你墨家……”

    许弱瞬间推剑出鞘两寸，整座登龙台都被一条无形的大江之水环绕包裹，声势浩大，以至于原本汹涌撞向岸边的一股大海潮水，都自行退去。结茅修行的金丹老人猛然睁眼，又迅速闭上眼睛。

    少女啧啧笑道：“你的剑术是很高明，而且可以更高，但是这气魄嘛，真比不得你们墨家祖师呀。”

    许弱皱了皱眉，“差不多就可以了，得寸进尺不是好事，这里终究是浩然天下。”

    少女眯起眼，撇撇嘴道：“对呀，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儿就是一座古战场遗址，遍地尸骸，堆积起来比中土大岳穗山还要高，鲜血比你引来的这条大渎之水本体还要多。”

    许弱停下脚步，破天荒有些怒气，“山崖书院齐先生就没有教过你？！”

    少女脚步不停，步伐轻灵，“教了啊，他最喜欢说教，只是我不爱听而已。”

    许弱之后沉默跟随，在少女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气势磅礴的江水剑意消散一空。

    信手拈来，随心所欲。

    许弱当初对峙刚刚跻身玉璞境的风雪庙魏晋，同样是推剑出鞘些许，以高山剑意抵御魏晋的那一剑，看似旗鼓相当，显而易见，许弱远远没有倾力而为。

    其实许弱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完整拔剑出鞘了。

    当初在大骊王朝的红烛镇，许弱遇上了那个戴斗笠的男子，两人在喝酒的时候，许弱想要向男人请教一剑，但是那人只是笑着说，你不要挥霍了一剑鞘的精气神，继续攒着吧。

    许弱当时就知道自己与那人的差距有多大了。

    如果不是受限于墨家门生的身份，许弱也很想去往剑气长城。

    那堵长城墙头上的剑仙，跟浩然天下九大洲的剑仙，根本是两回事。

    许弱如何能够不心神往之？

    要不然借此机会，去趟倒悬山？

    许弱心中一动，觉得似乎可行。

    但是瞥了眼少女的背影，许弱叹息一声，还是算了吧，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她的年龄真不算小了。

    许弱再次停下脚步，好像没了护送她回到苻家的意思。

    少女转头望去，有些奇怪。

    许弱始终站在原地。

    少女只当是他的剑仙脾气上头，不愿意搭理自己，她反正无所谓，很快回头，继续前行。

    许弱最后干脆转身，返回登龙台，走到最高处，这里曾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登陆地点，然后一路向北逃窜，开辟出那条走龙道，最终陨落于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骊王朝，没能入海跨洲去往俱芦洲。

    许弱不知道这一次，自称王朱的少女能够走多远。

    ————

    范家的桂花岛渡船在今日黄昏起航。

    范二专程跑来为陈平安送行，两人在大清早就乘坐马车一起去往老龙城外。

    郑大风应该是昨夜留了一只包裹在陈平安屋门口，就随手丢在那边，然后这位掌柜早餐不吃，日上三竿也在蒙头大睡，打定主意要一觉睡到饱，期间没有理睬范二的敲门和陈平安的道别。

    桂花岛在内老龙城六艘跨洲渡船，都不在孙家那条城外大街的尽头，而是在最南边一座孤悬海外的大岛之上，需要换乘渡船去往那座巨大岛屿，距离宝瓶洲陆地的“龙头”老龙城，有三十多里远。

    在岸边停船，又有范家马车等候多时，两个同龄人坐在车厢里，范二鬼鬼祟祟掏出一只钱袋，递给陈平安，轻声道：“家里管得紧，我没啥钱的，陈平安，真不骗你，可不是我范二小气啊。这几颗金元宝都是我的压岁钱，这还是因为钱少，是一些熟悉长辈偷偷给的，加上又不是什么山上神仙的雪花钱小暑钱什么的，爹娘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还有这两壶桂花小酿酒，你带着路上喝，驾车的马爷爷帮我藏在了他的方寸物里头，到了桂花岛那边，他会偷偷拿给你的。因为郑先生说了话，咱家桂花岛出海之后，肯定好好款待你，不缺这点酒水，可还是那句话嘛，这是我范二自己的心意，不一样的。”

    陈平安摇头道：“钱我就不拿了，酒我肯定收下。”

    范二有点伤心郁闷，“为啥？你也不是那种嫌钱少的人啊？咱们这样的朋友之间，不都讲究一个千金散尽眼不眨吗？我这一路上，其实挺心疼的辛辛苦苦，攒了五六年呢。”

    陈平安轻轻撞了一下少年肩头，压低嗓音问道：“老龙城有花酒不？以后咱们岁数大一些……”

    范二眼睛一亮，立即懂了，“放心，我这两年再多攒一些金元宝啊。”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说天底下最好喝的酒，就是花酒，这要是都没喝过一次，就不配称酒仙……范二，咱们到时候只喝酒啊。”

    范二郑重其事道：“必须的！”

    遮掩老龙城视野的大岛之外，原来还有一座岛屿，岛上亭台楼阁连绵起伏，满山桂树，芬芳怡人。

    两座岛屿之间，海中有一条宽阔道路衔接，众多豪奢马车只能停马于道路这一头，可两位少年这辆马车却能直往桂花岛渡船那边，惹来许多诧异视线，只是当有练气士认出那位驾车的老车夫后，便不敢再埋怨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陈平安和范二走下马车，范二苦着脸道：“陈平安，我就不送你上船了，这段时间偷了我爹好些桂花小酿，他好不容易瞒着大娘藏下的酒，全给我偷没了，今儿回去肯定要罚我去祠堂……”

    陈平安赶紧说道：“你千万别吃泥土，之前骗你能当饭吃，是我开玩笑的。”

    范二呆若木鸡，哭丧着脸道：“我昨夜挖了好两斤多藏床底下呢，白挖了？”

    陈平安哈哈大笑，从慈眉善目的老车夫手中接过两壶酒，倒退着走向桂花岛，对范二笑道：“走了啊！”

    范二使劲点头，挥手告别，好像记起一事，大声喊道：“陈平安，我觉得你这个名字挺好的，跟我差不多，爹娘取名字的时候，都走心了！”

    陈平安脸一黑，转身跑向上岛的山路。

    范二有些得意，“让你骗我泥土能当饭吃。”

    范二转过身，对老车夫笑道：“马爷爷，走，直接去家里的祠堂！”

    少年觉得自己这次极为气概豪迈，看来那些酒没白喝，没白偷，已是浑身的英雄胆！

    一直忍住笑意的老人说道：“范小子，你爹说了，这次不用去祠堂受罚。”

    范二双手抱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懊恼。

    老人看了眼自家少爷，又看了眼那个已经在桂花岛上的草鞋少年，没来由觉得今天天气格外好。

    陈平安登山而行，好像每走一步，就离那位姑娘近了一步。

    所以越来越脚步如飞，一直到走到了桂花岛之巅，环顾四周，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故意憋着这口气。

    因为陈平安突然想起了竹楼老人在崖畔说的一句话。

    “这一口气吐出之时，要叫天地变色！要叫神仙跪地磕头，要叫世间所有武夫，觉得你是苍天在上！”

    然后陈平安又想起了梳水国老剑圣说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位姑娘对你说，陈平安，你是一个好人……哈哈，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陈平安顿时有些泄气，直挠头。

    最后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陈平安蹲下身，开始喝闷酒，忍不住嘀咕道：“陈平安你似不似个傻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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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

    陈平安腰间挂了一枚桂树制成的木牌，正面刻着一句怪话，“生于明月里，人间次第开”，反面为“范氏桂客”，桂客而非贵客，也挺奇怪，而且这枚范二亲自送给陈平安的桂树木牌，还偷偷摸摸刻下了“范二之友”的蝇头小字，这肯定范二的手笔，一个会偷偷往床底下藏两斤泥土的家伙，做得出这种事情。

    很快有人露面迎接陈平安，姗姗而来，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的意味，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质很好，清雅恬淡，而且陈平安观其气象，应该是一位中五境的练气士，她自称是桂花岛的挂名管事之一，笑言占着年纪大的便宜，陈公子可以喊她桂姨，桂花的桂。陈平安便喊了声桂姨，说这趟去往倒悬山，多有麻烦。

    妇人微笑摇头，“我们这些生意人，有贵客临门，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麻烦事。”

    她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木牌，解释道：“凭借咱们家主才能送出的桂客牌，陈公子在桂花岛购买任何东西，一律七折。”

    然后妇人忍俊不禁，笑意多了几分亲昵，“范小子捎了口信给我这个当姨的，所以陈公子可以再破例，全部打六折。”

    陈平安虽然点头，但是在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只要不是特别一见钟情的心仪物件，这趟跨洲远游，就不要购买任何东西了。毕竟别人把你当朋友，你也得把别人当朋友。所以真正的朋友之间，做买卖，实在不是陈平安的擅长，因为很难拿捏那个分寸火候。

    妇人桂姨领着陈平安走向一座名为桂宫的高门大宅，一路为少年介绍桂花岛的风土人情，专门提及了桂花糕和桂子酒，说一定要多尝尝，陈平安的独栋小院就有，不用客气，只管跟那位担任小院婢女的桂花小娘索要。

    陈平安没有拒绝，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笑道：“喝酒我喜欢。”

    妇人瞥了眼那枚“朱红色酒葫芦”，笑了笑，“那就好。”

    桂花岛上有上千棵桂树，山巅那棵参天古木的祖宗树，岁数比老龙城还大，是中土神洲的某位农家仙人亲手栽下，桂花岛能够成为一艘跨洲渡船，历经千年而无损，甚至随着山上桂树的树根蔓延，加上范家以独特手法添土，桂花岛还会缓慢成长，都要归功于那棵祖宗桂花树，而范家售卖的桂花小酿，之所以天价，依然是有价无市的行情，也因为酿酒的桂花，取自千岁高龄的老桂，宝瓶洲与老龙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贾，偶有购得，往往用以送礼或是独饮。

    过了桂宫大门，妇人带着陈平安一路穿廊过道，庭院并不显得富丽堂皇，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妇人最后领着陈平安到了一座叫“圭脉”的院子，看到陈平安仰头多看了几眼，解释道：“桂花因为叶脉如同儒家礼器里的圭，所以称为桂，这座院子，虽然占地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陈平安觉得有些暴殄天物，自己又不是练气士，灵气厚薄并无意义，这么一个洞天福地，还不如让别人花钱入住，便试探性说道：“桂姨，我是纯粹武夫，给我住太浪费了，我换一处院子吧？”

    妇人柔声笑道：“不是钱的事情，陈公子只管放心住下。以公子和我家少爷的关系，哪怕以后此地成为公子的独有小院，桂花岛不再对外人开放，我都不觉得意外。”

    这两句话一下戳中陈平安的心坎，想到范二，陈平安便心安理得地走入这座雅致宁静的圭脉小院。

    院中早有一位貌美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清，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但是见到妇人和陈平安后，她立即对着陈平安展颜一笑，嫣然道：“陈公子，我叫金粟，金色的金，粟米的粟，古书上就是桂花之意。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

    清冷少女这一笑，颇有我花开来百花杀的风情。

    陈平安有些拘谨，下意识抱拳还礼，“以后就有劳金粟姑娘了。”

    然后他有些失落，摘下酒壶迅速喝了口酒。

    妇人擅长察言观色，敏锐察觉到少年的一丝变化，却也没有深思，世间百态，少年有些心事，也实属正常。

    妇人告辞离去，但是在门口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更在情理之外的熟人，正是那位驾车送两人前来桂花岛的范家老车夫，妇人笑问道：“是范小子还有叮嘱要交待？”

    老车夫面对这位桂姨，似乎相当礼敬，摇头笑道：“是受家主所托，与陈公子一起去往倒悬山，在此期间，我恐怕要住在圭脉小院。”

    桂姨眼神讶异更浓，问道：“需要金粟住在别处吗？”

    老车夫点了点头，“最好是这样，让她挑一个近一点的院子，每天送些饭菜过来就行，其余事宜，无需操心。”

    桂姨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跟脸色如常的金粟打了声招呼，一起离开。

    老车夫不忘提醒了一句，“家主吩咐，还得叨扰桂夫人一件事，让山顶的那株祖宗桂树，分出一些树荫在圭脉小院，免得被外人有心窥探。”

    桂姨点了点头，在桂花岛上，摘得百余位桂花小娘头魁的少女金粟，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老车夫和草鞋少年。

    在桂姨和金粟走出圭脉院子后，一阵清凉山风吹拂而过此地，同时有树荫笼罩院落，只是一闪而逝，之后就依然是阳光灿烂。

    被范二称呼为马爷爷的老车夫面朝陈平安，开诚布公道：“我叫马致，是范家清客之一，我是一名金丹境的剑修，但是天赋不高，杀力不强，哪怕对上同境的苻家供奉楚阳，一样不是他的对手。这次我马致是受家主所托，但是家主又是受灰尘药铺郑先生所托，要我来陪陈公子试剑。”

    陈平安一听到郑先生，就知道这应该是郑大风的酬劳报答之一，便在这座小院第二次拱手抱拳：“”

    老人笑着点头，“先不急，我就住在小院厢房，今天陈公子先好好休息，可以多逛逛桂花岛，

    否则明天开始试剑，陈公子就未必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了。”

    老人走向一间侧屋，关上门后，笑道：“如果郑大先生不是开玩笑，那么这回范家桂花岛的待客之道，有点夸张啊，那个少年武夫当真扛得住？我马致在金丹同辈剑修之中再不济事，好歹也是一名九境剑修啊。”

    说到这里，老人气府之中掠出一把一尺有余的墨色飞剑，它现世觜之后，开始萦绕老人缓缓飞旋，剑气浓厚，拖曳出一条条黑色流萤。

    满室森寒剑气，盛夏时分的暑气，瞬间点滴不存。

    陈平安住在面对院门的正屋，关上门后，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当初郑大风丢在门口的包袱，

    有一本还带着新鲜墨香的书籍，刊印精良，书名为《剑术正经》，极有可能是郑大风通过范家的人脉关系，找了家信得过书坊，由他亲自刊印成册，仅是映入眼帘的书名四字，极见功力，实在无法跟吊儿郎当的郑大风联系在一起。

    这本《剑术正经》之外，还有一只不起眼的棉布小钱袋，掂量了一下，钱币数量不多，十数颗，陈平安误以为是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结果打开一看，吓得陈平安赶紧捂住钱袋，竟是一袋子能让谷雨钱喊大爷的金精铜钱！金精铜钱何等珍贵，陈平安无比清楚，落魄山在内几座山头是怎么到手的？就是一枚枚金精铜钱轻飘飘丢出去的结果！

    陈平安甚至没有清点数目，没有辨认金精铜钱的种类，是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还是三者皆有？陈平安二话不说直接收入了方寸物十五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块玉牌和一封信。

    玉牌没有任何篆刻雕饰，就只是方方正正的简单玉牌，但是质地细腻，摸上去如同世间最好的绸缎质感，一看就是很好的老东西，到底有多好，以陈平安目前的眼力，瞧不出。

    陈平安打开信封，信上笔迹，果真与《剑术正经》书名相同，必然是郑大风的亲笔手书。信上几件事说得简明扼要，这部剑经，道不高，但已是武学的顶点，所载剑术，全是返璞归真的招式，很适合陈平安这种一根筋的人来研习苦修。十五颗金精铜钱，是偿还五文钱。

    至于那块玉牌，郑大风在信上只说了三个字，咫尺物。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任何介绍，渊源来历，如何使用，只字不提。

    但哪怕只有这三个字，分量就已经足够。

    少年崔瀺当初远游大隋，这位大骊国师随身携带，也就是一件咫尺物。

    信的末尾，郑大风说马致陪他试剑，只是三笔买卖的一点小彩头，是为了让陈平安更好适应剑气长城对一名纯粹武夫的无形“压胜”，所以金丹剑修马致，到时候会祭出本命飞剑，既是指点剑术，也能教会陈平安如何对敌一位中五境剑修。

    聊到这件事，郑大风变得有些不吝笔墨，还加了几句类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但是陈平安哪怕只是拿着信，看着那些文字，就能想象郑大风写信之时满脸贱兮兮的贼笑。陈平安心知肚明，是郑大风听说了自己的三境磨砺，所以没打算让自己在四境上舒服，估计这会儿郑大风在灰尘药铺正偷着乐，一想到他陈平安要在桂花岛吃尽苦头，那家伙接下来一定喝凉水都像是在喝酒。

    否则老剑修不会让陈平安今天就逛完桂花岛。

    郑大风挖的这个坑，陈平安不得不跳。

    收好剑经，以及玉牌，咫尺物一样可以放入方寸物。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神诰宗贺小凉，她的方寸物咫尺物，那才叫多，可谓琳琅满目。

    但是想起这位第一印象原本极好的道姑仙子，陈平安现在心头唯有浓重的阴霾。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出门去游历桂花岛。

    从山顶望下去，渡船尚未起航，山脚还有诸多练气士在陆续登船。

    收起视线，陈平安平视望向远方，三面皆是海水无垠的壮丽景象，让人心旷神怡，置身其中，倍感渺小。

    陈平安记起一事。

    关于最强二字。

    竹楼崔姓老人说他的三境，是天底下的最强三境。

    不是宝瓶洲。

    之后郑大风在闲谈之中，提及此事，也说李二曾是底子最为雄厚的最强九境武夫，只不过如今跻身第十境，陈平安猜测李二暂时应该就失去了最强二字。

    陈平安眺望远方，听崔瀺说这座浩然天下极大，有五湖四海九大洲，宝瓶洲、俱芦洲、皑皑洲、婆娑洲和金甲洲等，如众星拱月，围住那座最大的中土神洲，而中土神洲又有数个大王朝，大骊唯有吞并半座宝瓶洲，版图才能与它们媲美。

    陈平安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

    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武神，天底下存在吗？

    少年崔瀺当时嘿嘿一笑，没有给出答案。

    ————

    金甲洲。

    一处灵气稀薄到了极点的古战场废墟，一座座“生前”高达数十丈、百余丈的巨大神像，全部坍塌倒地，无一幸免，绵延开去，如同一条支离破碎的山脉。

    此地就成了一洲练气士的天然禁地。

    经常有一阵阵毫无征兆的罡风席卷天地，对于地仙金丹之下的中五境练气士而言，无异于刀锋削骨。

    在一座最为巍峨雄壮的倒地残破佛像处，似乎倒地之前是拈花而笑的佛陀神像，在轰然倒地之时，胳膊齐肩而断，整条手臂横在大地之上，佛陀手指所捻花朵，早已粉碎，五指也只剩下三指，其中翘起一指，指向天空，仅是一指就高达十数丈，可想而知，这尊神像在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是何等高大。

    有一位赤脚的白衣少女站在手指上，双眼紧闭，双手掐诀，迎风而立。

    少女面容普通，就像市井坊间随处可见的一位小姑娘。

    有罡风来袭，如潮水撞向这根佛像手指和屹立于指尖的少女。

    少女没有睁开眼眸，只是嘴唇微动，以金甲洲某地方言轻声道：“开。”

    罡风一分作二，如同被人当中劈开，从佛像手指两侧呼啸而过，唯有丝丝缕缕的漏网之鱼，成功拂过了少女脸颊，瞬间在她脸上割裂出一条条血槽，但是刹那之间，少女容颜就恢复如初。

    风吹过少女，带走兰花香。

    ————

    俱芦洲附近的海域，一座大山之巅，山势如锥刺天，唯有山顶是一处圆形洼地，碗口状，如一口水井，深不见底，却依稀有火光映照井壁，在这座活火山的“井口”之中，有一位全身不着一缕的魁梧汉子，单手托住腮帮，盘腿坐在黝黑礁石上，沉思不语，四周全是滚动的火焰岩浆，热浪翻天，男人浑然不觉。

    男子天生重瞳。

    他有些愁眉苦脸，喃喃道：“这金身境门槛有点难破开啊，还得怪自己吃了太多灵丹妙药，两百斤？还是三百斤？看来等到跻身金身境，再不能傻乎乎把那玩意儿当饭吃了。别的不说，需要天天拉屎就很麻烦，传出去真是有损六境武夫的面子。”

    一把凌厉飞剑无声无息地从井口那边刺下，魁梧男子瘫软在地，颓然滑入火海之中。

    那把与山下剑客大小无异的本命飞剑，犹不罢休，在这座火山口的井壁四周迅猛飞掠，无数滚石坠入火海。

    如果在北俱芦洲的别处，以这把飞剑的主人修为，和本命飞剑的锋锐程度，恐怕早就把一座山岳都穿透了。可是在此地，飞剑切割井壁石块，却极为受阻。

    有一位背负长剑的长袍老者站在火山口上，在一剑刺中重瞳男子后，老人嗓音如雷鸣响彻井底，“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别装死了，我知道你命硬得很，没关系，是你自己选择这处逃无可逃的死地，葬身于此后，落得个尸骨无存，你一身罪孽说不定还能减轻几分。”

    老者伸出并拢双指，绕到肩后，轻轻在剑柄一抹。

    佩剑出鞘，冲入云霄，然后急速下坠，从火山口直奔那座火海，当长剑钻入火海岩浆之中，轰然巨响，溅起数丈高的火焰浪花。

    火海之中，隐约之间有模糊身影迅猛游曳，那把长剑如同鱼叉，次次迅猛刺去。

    火山山脚四方，各有一人在缓缓登山，有老道人在一块块山石上张贴一张张符箓，有僧人双手结印，然后轻轻拍向大地。有人手持一幅好似没有尽头的画卷，从山脚一直向上拉，如地衣铺地。更有青衫老者手持毛笔，在对着地面挥毫泼墨，写下一句句儒家圣人教诲。

    山顶老人在试图以双剑斩杀凶人之余，自嘲道：“我堂堂金丹境剑修，追杀一个尚未七境的江湖武夫，竟然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老人想到那一桩桩惨事，不单是他的宗门祸事，还有山上山下无数枉死之人，这位金丹剑修心中怒极，怒容道：“你这种杀人只为取乐的家伙，死不足惜！百死难赎！”

    ————

    两军对峙，擂鼓震天。

    一位大军之中，一座临时搭建而成的高台，竟然有一位慵懒斜躺在卧榻之上的锦衣男子，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有两位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坐在卧榻两端，一位为年轻男子揉捏太阳穴，一位用弯腰俯身轻轻敲打男子的小腿。

    更匪夷所思的是男子身后，竖立着一杆主帅大纛，正在猎猎作响。

    一位姿容绝美却是这般婢女作态的美人，小心翼翼敲打锦衣男子小腿外侧，她瞥了眼另外那位女子，妩媚笑道：“公子，听说这次对方阵营，有一位八境剑修和一名九境兵家修士帮着压阵哩。看来咱们撷秀的前夫，真的很爱撷秀，冲冠一怒为红颜，真是可歌可泣，公子，不然你就把撷秀还给人家嘛，破镜重圆，也是美谈，反正……”

    说到这里，媚态美人抬起一手，掩嘴娇笑，“反正公子你也把咱们撷秀姑娘品尝得差不多了，何况她又是小心眼的，从来不愿跟姐妹们雨露均沾，岂不是害得公子扫兴？天底下哪有这么蛮横的丫鬟。”

    另外那名被称为撷秀的绝色女子，置若罔闻，只是以双手拇指轻轻抵住锦衣男子的太阳穴，动作轻柔地小心推揉。

    锦衣男子眯眼笑道：“撷秀害羞，公子我心疼她，至于你，是经得起折腾的，若是公子傻乎乎心疼你，一味怜惜，不解风情，你还不得造反？”

    敲腿的女子满脸春意，对着那个“撷秀”轻轻挑眉。

    后者浑然不觉对方的挑衅。

    锦衣男子轻轻抬了抬脚，“为公子脱靴！”

    那女子瞬间眼神炙热起来，跪倒在榻前，双手颤颤巍巍为锦衣男子摘下双靴。

    男人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扶摇洲，竟然只比那个宝瓶洲大一些，太没劲了。”

    他光着脚，伸手从女子“撷秀”领口探入，最后取出一枚带着美人体温的金色圆球，轻轻一捏，瞬间穿上一副经常会被误认为兵家神人承露甲的银色宝甲，出奇之处在于这副宝甲布满各种伤痕，心口处更是露出一个好似被长剑刺透的小窟窿。

    穿上不知名宝甲的年轻男子，缓缓向前走出几步，突然转头对名为撷秀的女子笑道：“你前夫万般事皆不如我，唯独一件事，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他，那就是讲笑话。”

    他伸出一臂，伸手指向遥远的对方大纛，嘴角翘起，对女子说道：“比如请了剑修还请了兵家修士，你家公子差点就被他笑死了。”

    那名为年轻男子脱靴的美人，坐在地上，背靠卧榻，捧腹大笑，风情万种。

    年轻男人转向敌军大阵，仰天大笑，“他人妻妾好，别家寡妇更好！”

    身穿如霜雪宝甲的男子，拔地而起，破空而去，直接跃过己方大军骑阵，在千军万马的头顶，如白虹挂空。

    ————

    皑皑洲的最北方，无穷无尽的冰天雪地，风雪汹涌，不见天日。

    有人身披一件雪白貂裘，偶尔被风雪吹拂得貂裘紧紧贴身，才可以发现身材苗条，压得很低的巨大貂帽之下，露出一双明亮眼眸。

    此人腰间悬佩有只露出一小截的乌鞘长刀。

    她时不时会从大裘中探出手，以拇指轻轻摩挲刀柄。

    露出一段玉藕似的白皙手腕，好似比白雪还要白，而且还会泛起晶莹色彩。

    应该是一位年轻女子。

    却胆敢独自行走于这片寒冷刺骨的冰雪之地，在九大洲最北端的皑皑洲，她走在了皑皑洲的最北方。

    一位金丹境练气士都未必敢如此托大，独自北游。

    女子掏出一只坚硬似铁的馒头，轻轻撕咬咽下，视线始终凝视着前方。

    皑皑洲这片极寒地带，荒无人烟，但是经常会有大妖出没，占据天时地利，极其难缠，金丹境之中，除了剑修，都不愿意来此，跟那帮狡黠阴险的大妖畜生们纠缠不休。一旦惹来众怒，往往会陷入重重包围，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女子停下脚步，刚好吃完那只馒头。

    前方风雪迷雾之中，缓缓探出一颗雪狼的巨大头颅。

    当它出现后，方圆百丈之内，风雪骤然停歇。

    女子提了提貂帽，扬起脑袋，与那头高如小山的雪狼对峙。

    她打了个饱嗝。

    然后只是一刀。

    片刻之后，天地之间始终毫无异样，她就已经开始放刀归鞘。

    她继续向前，微笑道：“借你头颅一用，换点脂粉钱。”

    当她一直走到距离那头雪狼跟前，那头大妖才刚好如一座山峰轰然倒塌。

    她看着那颗被一刀斩下的巨大狼头，有些犯难，这么大一颗脑袋，难道要自己扛回去？

    所以她转头望向远处风雪之中，抬起手打招呼道：“你，过来，帮我将这颗脑袋带回去，饶你不死。作为犒劳，雪狼剩下的尸体全部归你。”

    之后，女子在风雪中返程，身后跟着一头双手捧住血淋漓狼头的搬山猿。

    哪怕那具雪狼的无头尸体附近，数头大妖蠢蠢欲动，暗中垂涎不已，但是始终没有谁敢跨入雷池半步。

    ————

    浩然天下有五湖四海，各自疆域广袤。

    在一座塌陷的“陆沉”版图上，已经被一座大湖淹没。

    湖底有一处古战场遗址，有一位男子在狩猎那些魂魄不散的英灵，捕获之后，就放入腰间的小鱼篓。

    ————

    在一座大海的上空，高到仿佛一抬手就可以触及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此处分出两层涛涛云海，两者相隔百余里，在高处云海中，有一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云海缺口，有一位干瘦长眉的老人，盘腿坐在云井旁边，手中持有一根翠绿欲滴的鱼竿，却无鱼线。

    在下边那层云海上，距离老人大概七八十里，有一大群云雾鲸飞掠经过。

    老人做了一个抛竿姿势，青竹鱼竿顶端，在阳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条银白色丝线，极其细微。

    鱼线捆绑住一头长达数里的巨大云雾鲸，天生神力的云雾鲸开始剧烈挣扎。

    老人往后猛拽鱼竿，同时站起身，鱼竿被拉扯得弯出一个惊人圆弧，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家伙！力气还挺大！”

    双方对峙了一炷香功夫，老人握住鱼竿在云海之上跑来跑去，骂骂咧咧，十分滑稽。

    一名纯粹武夫能够御风远游，最少也是八境。

    哪怕只是八境武夫，打死一头云雾鲸绰绰有余，便是与一群云雾鲸对峙，也是稳操胜券。

    但是老人垂钓的玄机所在，在于以一口真气凝聚为细若发丝的鱼线，纯粹以此对敌一头云雾鲸的神力，始终不断，这才是最惊世骇俗的地方。

    纯粹武夫，本身就强大在纯粹二字。

    ————

    中土神洲，一座曾是浩然天下九大王朝之一的庞然大物，就此覆灭，国祚断绝。

    一般而言，能够覆灭这么大一个王朝的势力，唯有九大王朝之中更大的某个存在。

    但是这一次，绝非如此。

    亡国之城，硝烟四起的辉煌皇宫之中，有一骑缓缓前行，所过之处，武将士卒纷纷潮水退散。

    这一骑，直接策马去往那座享誉九洲的大殿。

    战马没有沿着龙璧两侧的台阶进入大殿，而是马蹄直接踩踏在龙璧之上，就像一匹野马在沿着山野斜坡向上而已。

    骑马之人，身材高大，身披金黄战甲，遮覆有隐藏面容的面甲。

    手持一杆符箓遍布、金光流动的长枪，比起寻常战阵铁枪，要长许多。

    坐骑是一匹蛟龙后裔的龙驹，神异非常，世所罕见。

    这名骑将腰间还悬挂有一把无鞘剑，长剑无锋，锈迹斑斑，模模糊糊的两个古篆小字，磨损不堪。

    在骑马进入大殿之前，这名立下灭国之功的武将，突然高高举起手臂，向高空伸出一根中指。

    骑将做出这个动作后，似乎在等待天上的回应，但是云淡风轻，勒缰停下片刻后，便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马蹄跨过大殿门槛后，这名骑将视线的尽头，是那张被称为天底下最珍稀的龙椅。

    武将低下头，看了眼无鞘长剑。

    听说剑鞘遗留在了宝瓶洲那个小地方，是让人去取回，还是自己跑一趟？

    这名武将摘下面甲和头盔。

    露出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她，而不是他。

    女子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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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

    桂花岛山顶那株祖宗老桂树，陈平安站在暑气几无的树荫下，不得不想起家乡的老槐树，只是眼前桂树叶茂如盖，老槐树却已不在，陈平安伤感之后，会心一笑，犹然记得红棉袄小姑娘扛着槐枝奔跑的画面，李宝瓶的活波可爱，天不怕地不怕，跟老龙城范二的无忧无虑，能够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美好，都会让陈平安羡慕不已，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他们这样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圣贤书上所谓的见贤思齐？

    除了陈平安，老桂树下站着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都是慕名而来的看客，对着这棵高龄老树指指点点，还有一些女子挑选位置站定，让几位专门候在此地的桂花岛画师，为她们提笔作画，还有一家三口，要那位丹青妙手的练气士画师，帮他们画了一幅全家福，留作纪念。

    范二先前在马车上提醒过陈平安，能够从老龙城去往倒悬山做生意的客人，境界有高低，出身有好坏，但是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这些人都不好惹，七拐八弯，谁都能搬出一两位通天人物或是仙家豪阀。因为范家在桂花岛除了自家几座库藏物资，许多财大气粗的客人，也会借助桂花岛承载货物，这批人，不缺背景和财力，甚至有可能会比范家更加富可敌国，只是缺了一艘机缘而得的跨洲渡船，以及一条成熟安稳的航线而已。

    陈平安本就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所以范二这份提醒，属于锦上添花。

    当下陈平安安安静静站在远处，在等一位中年画师停笔交付画卷后，陈平安才走上前去，与那位兴高采烈手捧画卷的女子擦肩而过，他瞥了眼一位女子练气士手中的画卷，惟妙惟肖，不是家乡门上那种彩绘门神的死板不动，画卷之上，女子衣衫和青丝缓缓飘拂，一树桂叶亦是如涟漪晃动，不过以陈平安的眼力，发现女子真容与画卷上，略有出入，好像给那位画师画得增色几分，陈平安叹为观止，比起之前鲲船上的拓碑手法，各有千秋。

    中年画师看到这位背剑少年，抖了抖手腕，他身后有一位桂花小娘端着小案，摆放有文房四宝。

    画师笑问道：“公子可是也要作画？我们桂花岛此次跨洲远游，到达倒悬山之前，一路上会有十景，每一处都是世间独一份的美景，其中就有这株祖宗老桂树，沾了仙桂的光，我们笔下所绘画卷，会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可以保存百年而不褪色，而且可避虫蚁毁坏。绝不会让公子失望。”

    陈平安在动身之前，就已经收起那枚桂客木牌，点头笑道：“我想要画三幅一样的，敢问先生，需要多少钱？”

    中年画师愣了一下，不知道眼前草鞋少年，是真人不露相的豪阀公孙，还是不谙世情的有钱子弟，一般人最多画一幅，哪里会一口气要三幅之多，只不过谁也不嫌自己挣钱多，画师微笑道：“一幅画三十枚雪花钱，若是公子要三幅，可以便宜些，只收公子二十五枚。”

    那位姿色远远不如圭脉小院金粟的桂花小娘，嫣然而笑，柔声补充了一句，“公子若是持有桂花岛特殊木牌，还可以再打折。”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普通客人。”

    陈平安掏出二十五枚雪花钱，按照桂花小娘的要求，放在她端着的小案上即可，范家画师并不过手。然后中年画师让陈平安站在桂花树下，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挑中一个景象最佳的地点，陈平安独自站在树下，面对画师的审视，明显有些拘谨，在画师和颜悦色地安慰几句之后，才略微放松一些，四肢不再那么僵硬，但还是有些绷着脸，画师不敢过多指手画脚，本想着大不了自己落笔之时，多花点心思。

    那位桂花小娘忍不住有些笑意，这般腼腆的客人，在神仙汇集之地的桂花岛可不多见，曾经一些胆大的男女，还要问能不能站在祖宗桂树上，让画师干脆来一幅登高望远图，女子则问能否折桂一枝拎在手中，当然不行。

    中年画师拿起笔，轻轻挥袖，那张出自青鸾国的珍稀宣纸，从小案上滑落，缓缓飞掠到他身前，悬停不动，就像搁放在平整的画案之上。画师没有急于在纸上落笔，而是开始酝酿情绪，写字入木三分，作人物画，也当画出一份精气神。

    画师一手负后，一手持笔，凝望着那位树下少年，背负剑匣，双拳紧握，垂放在身体两侧，眼眸明亮，肤色微黑，穿着一双不常见的草鞋，穿着朴素得有点寒酸，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给人半点邋遢观感。身高比起南方青壮男子，只是稍矮些许，可能在宝瓶洲北方地带，会相对显得更加少年身材一些。

    但是画技娴熟的画师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抓不住眼前少年的那股精气神，不是说少年没有，而是画师无法确定，总觉得自己不管如何落笔，都很难画到“十分神似”的境界，画师不愿露怯，以免煮熟的鸭子飞走，二十五枚雪花钱，他能抽成五枚，可不是小数目。

    中年画师只好硬着头皮，假装胸有成竹地开始作画。

    第一幅少年画像，只能说是十分形似而已，莫说是他这种练气士，就是山下王朝的寻常宫廷画师，都可以做到，画师自己极其不满意，但是有苦说不出。

    画完之后，画师略作休息，那位少年也摘下了腰间酒壶，喝了口酒，喝酒之后，愈发放松，少年转头望了一眼北方陆地，脸上多了点会心笑意，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人或事，少年收回视线后，双臂环胸，挺起胸膛，笑容灿烂。

    画师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灵光乍现，有了。

    于是第二幅画就明显多出几分灵气，少年郎离乡远游千万里的那份复杂情感，在画师笔端缓缓流泻而出。

    中年画师休息的间隙，少年再次喝酒，然后便没了笑意，不再双手环胸，而且好似不愿腰间的酒葫芦在画中出现，隐藏悬挂在了身后，但是少年无形中的气势，更加稳重，更像一位离乡再远、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大人。

    第三幅画，画师也比较满意。

    桂花小娘已经熟门熟路地将三幅画卷加上白玉画轴，在陈平安一路小跑而来，看过了三幅画后，看上去很高兴，没有半点异议。将画作交给少年，中年画师其实有点忐忑，“希望公子能够满意。”

    陈平安双手捧住三轴画卷，笑容灿烂道：“很好了！谢谢啊！”

    中年画师如释重负，笑道：“以后公子若是还想作画，可以跟我预约，之后桂花岛九景，我肯定都会准时作画，价格一律给公子打九折。我叫苏玉亭，公子只需跟渡船任何一位桂花小娘问一下，到时候就可以找到我。”

    陈平安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其实陈平安没好意思说，之后海上九景，机会不大了，按照郑大风不坑死他不罢休的架势，以及陈平安喜欢自讨苦吃的脾气，此后已经不太可能离开圭脉小院半步。

    回到圭脉小院的屋子，陈平安开始提笔写信，还是写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匠气十足，别说是跟弟子崔东山相比，恐怕连李宝瓶都远远比不上。

    之前在老龙城灰尘药铺，陈平安本想给山崖书院和家乡龙泉各寄一封信，只是生怕横生枝节，毕竟老龙城姓苻，不敢轻举妄动。知道范家桂花岛上有飞剑传讯的仙家驿站后，就想着乘船后再说，刚好这次很凑巧，画了三幅画像，一幅连同书信送给李宝瓶，一幅家书寄往龙泉，到时候再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两个小家伙，帮着他去爹娘坟头上坟，将那幅画烧掉，好让爹娘知道如今自己过得很好，所以陈平安当时在桂树下才会藏起养剑葫，可不能让爹娘知道他已经是一个小酒鬼了啊。

    写完了两封信，带着两幅画卷，陈平安再次离开院子，去往仙家驿站。这次陈平安在门外遇到了桂花小娘金粟，虽然陈平安坚持自己去驿站寄信，可是金粟也坚持要带路，说她虽然不住在圭脉小院，但还是那座小院的婢女，如果陈平安连这种事情都要独自处理，她一定会被桂姨和范家责罚，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好让她跟随，好在之后到了驿站，金粟都只是默不作声，没有任何插手，哪怕陈平安还是收起了桂客木牌，以普通客人身份交付雪花钱，女子也只当全然没有看见。

    金粟将陈平安送回小院门口，就停步告辞。回到住处，桂姨就在一座雅静小院之中，原来她们住在一处。

    哪怕是桂花岛的老人，都并不清楚，金粟是这位妇人的唯一弟子。

    金粟坐在妇人对面，妇人笑问道：“怎么，有心事？跟那个少年有关？”

    天生性情冷淡的金粟哪怕面对这位授业恩师，也没有太多笑容，“有点怪。”

    桂姨笑道：“你如今还只是在桂花岛这一隅之地，跟着渡船在海上来来回回，其实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少，会觉得那个少年奇怪，很正常。”

    金粟破天荒露出一抹少女娇憨神色，赌气道：“我也下船去过几趟内城，见识过很多老龙城年轻俊彦。”

    妇人哑然失笑，“然后就对孙嘉树一见钟情？甚至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苻南华的好意？你知不知道，范家更希望你与苻南华走得更近一些，只不过范家虽然是生意人，但是家风一向不错，哪怕你不懂事，还差点闯出祸事，依然不愿强人所难，换一个老龙城大姓试试看？你这会儿早就要吃苦头了。”

    金粟眼神凌厉，“范家待我不薄，我将来自然会报恩，可若是敢在这种事情上逼人太甚，我……”

    不等女子说完，妇人身体前倾，伸手在弟子额头上重重一拍，气笑道：“少说些无用大话，一个跌跌撞撞跻身中五境的洞府练气士，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修行天才了？只说天赋，你跟范小子差不多，在老龙城是算惊艳，可在整座宝瓶洲，就算不得最拔尖了，若是再搁在整座浩然天下……”

    说到这里，妇人叹了口气，收取一位合心合意的“得己意”弟子，何其艰难，想要弟子一路破境，步步登天，更是艰难。所以真正的山顶仙家，收取弟子一事，从来都是重中之重，仅次于自身的证道长生，她认识两位十境地仙和一位玉璞境修士，为了考验一位未来弟子的心性，耗时最少的十年，最长的长达百年，万事俱备之后，才会接受弟子的拜师礼。

    心情高傲的年轻女子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这里没有外人，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在妇人身边，抱住桂姨的手臂，撒娇道：“金粟不是还有一个好师父嘛。”

    桂姨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女子，打趣道：“你是有一个好师父，我却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蹩脚徒弟。”

    年轻女子抱住妇人胳膊，脑袋靠着妇人肩膀，呢喃道：“师父，你说孙嘉树喜欢我吗？”

    桂姨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调侃了一句，“春天已去，春心还在。”

    金粟满脸娇羞，埋怨道：“师父！”

    妇人转头凝视着弟子的脸庞，和蔼笑道：“这么俊俏的好姑娘，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金粟满心欢喜。

    但是妇人随即叹息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孙嘉树除了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还是老龙城的孙家家主，是野心勃勃想要成为孙家中兴之祖的男人，更是商家寄予厚望的门生弟子。就算你们俩最后排除万难，最终能够走到一起，一旦嫁为商人妇，你的修行之路，会很难的。”

    年轻女子神色黯然。

    妇人摸着金粟的柔顺青丝，“大道风光无限好，可是行走不易，一切取舍，皆是修行，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苦修。”

    妇人突然笑道：“师父就不明白了，你为何偏偏看不上范小子？多好一孩子，你要是能够真心喜欢他，师父哪怕拼了脸面不要，耗费掉与范家的千年香火情，也要促成你们两个的一段姻缘。”

    金粟哎呦一声，连忙坐直身体，“师父，千万别乱点鸳鸯谱，那范小子傻乎乎的，没有半点豪杰气魄或是枭雄之姿，整天瞎胡闹，我要是看上他这么个小屁孩，那才是真鬼迷心窍。”

    妇人笑着摇头。

    金粟轻声道：“师父你瞧瞧，范二结识的这个朋友，多无趣，榆木疙瘩似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一板一眼，这种人，哪怕家世再好，再让范家隆重对待，以后的成就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

    妇人略作思索，关于此事，既不认可，也不否定。

    ————

    陈平安回到院子后，暂时便再无闲事挂心头，就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六步走桩。

    金丹老剑修其实不用离开屋子，就可以观察少年的练拳，但是老人仍然推门走出，光明正大地观看拳桩。

    陈平安对此不以为意，只是默默练拳。

    在乘坐梳水国渡船之前，陈平安走桩练拳相对很慢，那条二十万里路的走龙道，以及之后的羊脂堂渡船上，陈平安当时已经处于一脚跨入四境门槛的状态，所以出拳极快，总计三十万拳，好像一个眨眼功夫就完成了。

    如今彻底打破三境瓶颈，跻身第四境，陈平安再次放慢了出拳速度。

    纯粹武夫的炼气三境，是炼气，而非修士的练气，是要在魂、魄、胆三件事上下死功夫。

    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曾经说过陈平安这个最强三境，只要成功破境，之后炼气三境就会走得一马平川，畅通无阻。

    关于如今第四境的打熬，陈平安总觉得有点飘忽空荡，不像前三境，步步都落在结实地面上，

    所以陈平安暂时还感触不深，不知道自己的第四境算不算足够扎实。

    老人有过建议，四五六的武夫三层境境，最好是在古战场遗址上寻觅机缘，诸多阴风煞气，至阳至刚的罡风，各种来历驳杂的絮乱气机，全部都是武夫用来淬炼魂魄胆的好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吃苦二字。

    这是与天地斗。

    退而求其次，是战场杀伐，置身其中，越是血战死战，越能够体悟“举世皆敌”。

    再其次，才是江湖上的捉对厮杀，将江湖宗师或是中五境练气士作为磨刀石，砥砺武道修为。

    而那座剑气长城，剑气肆意纵横于天地间，先天排斥剑修之外的所有练气士，更别提纯粹武夫，不知有多少武夫拿捏不好分寸，或是护道人的本事不够大，贪图境界攀升，暴毙于剑气长城，所以老人才会要求陈平安必须跻身第四境，才出发去往倒悬山，登上那座城头，然后再活着走下剑气长城的城头。

    至于陈平安需要在城头熬多久，至于如何拿捏分寸，尽量多爬几趟城头，老人没有多说一个字，应该是觉得这些纯属废话。

    光脚老人的眼光太高，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跻身十境巅峰，所以他的眼光，一直望向了浩然天下最高处。

    故而许多武道“明师”都要重复多次的言语，老人竟是一句也没有跟陈平安说。

    比如三四、六七之间的破境机缘，只字不提。

    以及武道每一境最强之人的玄机，也不去说。

    老人说得越少，其实是期望越高。

    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九境算什么？十境都不够看！

    你陈平安就该直奔那传说中的武神境！

    要我这个心比天高的崔老儿，也要觉得你陈平安是苍天在上！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崔老头说得很少，陈平安反而领会更多。

    孙氏祖宅的接连两次天大机缘，陈平安第一次是懵懵懂懂，只觉得那一拳不出不痛快，之后知道了真相，哪怕一次次守夜，好不容易等到了机缘降临，真到了那一刻，陈平安蓦然发现，只觉得自己这一拳还得再出！

    然后毫不犹豫就将那些金色气流化成的云海蛟龙，再次给打回天上。

    一老一小，都不讲理。

    金丹境剑修马致，起先并未如何惊奇，但是长久观看少年打拳之后，终于看出了端倪。

    老人摇头苦笑，只觉得见鬼了。

    一位纯粹武夫的魂魄胆，都已有雏形，只待打熬而已。这意味着从第四境到跻身第六境，会很快，堪称畅通无阻，如果一味追求武道攀登的速度，完全可以吓破旁人胆。

    若非事先得知少年只是刚刚跻身第四境，老人其实不会如此震惊，可明明郑先生言之凿凿，少年就只是四境而已。

    天底下哪有如此蛮横霸道的第四境？

    这位范家清客发现自己气府之中的本命飞剑，蠢蠢欲动。

    老人竟有了一丝向少年出剑切磋的念头。

    练气士第九境的金丹剑修，对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认真出剑？

    老人满心怅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不过老剑修很快就释然，天大地大，自己这只躲在老龙城的井底之蛙，又看得到九洲多少天才？

    眼前背剑练拳的少年，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老人突发奇想，笑问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想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四境武夫吧？”

    陈平安刚好一次六步走桩走完，返身出拳不停，开口答道：“必须是。”

    老人只当这位能够动用关系、劳驾自己试剑的少年郎，出身宝瓶洲最顶尖的豪阀仙门，心高气远，又是少年心性，故而并不觉得太过突兀，这种朝气勃勃的年少轻狂，不讨厌。

    老人并不知道。

    眼前少年所练之拳，就这么一个粗浅的拳桩，已经打了数十万遍。

    ————

    黄昏中，先前被巨大岛屿遮掩的桂花岛渡船，缓缓起航，若是有人在老龙城城头，登高望远，就能够看到这艘渡船的庞大身影。

    当然，如果就在孤悬海外的这座岛屿上，会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孙氏家主孙嘉树。

    这次离开老龙城，孙嘉树没有让家族供奉跟随，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位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

    风尘仆仆赶来老龙城的刘灞桥，此时蹲在岛屿观景亭的栏杆上，远望桂花岛，略显疲惫萧索，疲惫是因为一路御剑南下，难免心神交瘁，脸上的落寞，则是百感交集，好似一股郁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想要一口吐出，却又怕伤到了朋友。

    孙嘉树轻声道：“为何不去桂花岛解释一下？”

    刘灞桥哪怕是天资卓绝的剑修，这一路火急火燎地离开风雷园，御剑如此之远，仍是嘴唇干裂，伸手抹了抹，摇头道：“我哪有那脸皮去见陈平安。”

    孙嘉树斜靠着亭柱，坐在刘灞桥旁边，苦笑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刘灞桥摆摆手，“气归气，道理还是道理，陈平安只是我刘灞桥的朋友，不等于就是你孙嘉树的朋友，我也没有想到陈平安藏着那么多秘密，连你孙嘉树都免不了财帛动人心，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的错，还是低估了我这位朋友的本事，孙嘉树，你也别因为我这么说，就愈发愧疚难当，不需要，也不该如此。”

    孙嘉树手臂搁在栏杆上，侧身望去，清风拂面，本就英俊的男子愈发飘逸出尘，轻声道：“理是这个理，可是事情本不该变得这么糟糕的，你既不骂我也不揍我，这会儿还跟我讲道理，你刘灞桥是一个多么不喜欢嘴上讲道理的人，我孙嘉树比谁都清楚。所以怎么觉得你这是要跟我绝交的意思？”

    刘灞桥摇头道：“不会。你想多了。”

    刘灞桥转头扯了扯嘴角，笑道：“真的。”

    孙嘉树笑道：“你这次给我坑得这么惨，算不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刘灞桥已经继续望向远方，咧咧嘴，“酸，比陈平安的腌菜还酸。”

    孙嘉树笑了起来，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

    两人起身返回老龙城，孙嘉树带着刘灞桥去了孙氏祖宅。

    那位定海神针一般的元婴境孙氏老祖，对刘灞桥这个风雷园后起之秀，第一次见面，就极其喜欢。

    作为地仙，老人如今已经难得动筷子，今天仍是跟两个年轻人坐在一桌，吃了顿宵夜，全是刘灞桥爱吃的饭菜。

    刘灞桥跟孙氏老祖插科打诨，跟早年一个德性，吹嘘吹捧从来不知肉麻是什么，揭短也毫不含糊，把老人逗得哈哈大笑。

    刘灞桥还要赶回风雷园，吃过饭就直接挂上那枚老龙翻云佩，御剑离去。

    孙嘉树在夜幕中，独自手持鱼竿，在岸边默默垂钓。

    深夜时分，孙嘉树突然抬起头。

    刘灞桥御剑折返回到这里，落在孙嘉树身后，一脚将这位孙氏家主踹到河里去。

    之后风雷园剑修一言不发，继续御剑北去。

    孙嘉树落汤鸡似的走上岸，反而开心笑了。

    孙氏老祖凭空出现在孙嘉树身旁，语重心长道：“刘灞桥这种朋友，人这辈子，不管是甲子岁月还是百年千年，能有一个都是福气，一定要好好珍惜。”

    孙嘉树抹了把脸，笑道：“今天才真正晓得了。老祖宗，以后能不能由着我任性一次，做一点孙嘉树想做的事情，但是以孙氏家主的身份？”

    老人毫不犹豫，“孙氏列祖列宗，乐见其成。”

    孙嘉树猛然间向老人一揖到底，“谢老祖宗开恩！”

    老人爽朗笑道：“起来！不像话！臭小子，你如今才是一家之主。”

    孙嘉树提着鱼竿鱼篓，快步走回孙氏祖宅，当晚就离开，去往内城孙府处理事务。

    孙氏祖宅的一位金丹境供奉，在孙嘉树离开后没多久，就找到孙氏老祖，开门见山地笑言道：“孙氏有此家主，我愿与孙氏再续百年之约。”

    老人大笑着答应下来。

    最后老人独自来到祠堂，默默点燃三炷香。

    ————

    灰尘药铺。

    范二既然不用去家族祠堂受罚，少年就大大方方来找郑先生闲聊。

    少年登门的时候，汉子正趴在柜台上，调戏一位体态丰腴的铺子妇人，问她家那个当车夫的男人，一天劳碌，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有没有力气了。妇人在灰尘药铺早就习惯了掌柜汉子的这点伎俩，满脸媚笑地回了一句，我家床铺都找木匠修了好几回。

    范二刚好听到这句话，假装什么都没听懂，妇人有些娇羞，毕竟跟掌柜的胡乱说话，针锋相对，属于解闷好玩，在一般外人面前，她还真不敢如此豪放。郑大风不愿放过妇人，对范二笑着说道：“以后你家要是也需要找木匠修床，可以找这位姐姐帮你介绍熟人。”

    范二哦了一声。

    店铺里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讨伐声，有扬言要将掌柜嘴巴用针线缝起来的，有威胁给钱也不再做饭的。郑大风只当是挠痒痒，笑嘻嘻带着少年去往后院，两人落座前，范二已经主动帮郑大风捣鼓好老烟杆，后者吐出一口烟圈，一想到那小子总算滚出了老龙城，真是神清气爽。

    范二坐在小板凳上，问道：“郑先生，苻家成亲，你去不去？”

    郑大风没好气道：“如果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官是我，就去。”

    范二小声道：“听说苻南华尚未过门的媳妇，长得……不是特别好看。”

    郑大风嗤笑道：“云林姜氏的嫡女，不好看？要是给我当媳妇，老子能每天不下床！”

    范二无言以对。

    郑大先生什么都好，就是这说话直来直往的，让他有点吃不消。

    只说跟人聊天一事，还是跟陈平安在一起更有意思。

    郑大风突然问道：“陈平安把你当成了朋友？”

    范二使劲点头道：“对啊，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郑大风仰起头吞云吐雾，玩味道：“傻人有傻福。”

    范二难得反驳这位武道境界与天高的传道恩师，“先生，可不许这么说陈平安，他不傻的，聪明得很，连我都要佩服他会那么多事情。我就觉得能认识陈平安，是我的福气。”

    郑大风瞥了眼这个缺根筋的傻小子，“难怪你们能成为朋友。”

    郑大风收敛神色，沉声道：“我刚刚亲自确定了两件事情。范二，你听好了。”

    范二立即挺起胸膛，洗耳恭听。

    郑大风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师兄，李二，曾经是天底下最强的九境，而我郑大风，曾经是最强八境。所以李二生了一对很有出息的儿女，娶了个……这个就不提了，而我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完成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由八境直入十境。再回头来看陈平安的武夫三境，两次引来天地异象，以及他现在的一身家当，所以有个说法，是对的，千真万确！”

    范二瞪大眼睛，满是好奇。

    郑大风神色凝重，“只要成为整座浩然天下某个武道境界中的最强者，就可以得到一笔源源不断的福缘，当然，如果想着蹲茅坑不拉屎，也不行，该破境还是需要破境，否则有违武道宗旨，反而不妙。”

    范二小心翼翼问道：“先生，难道你是想说，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强三境？可是我姐说我资质平平，很不咋的啊，难道是因为她的眼光不如先生好？哈哈，难怪先生说难怪我和陈平安成为好朋友，难怪难怪，原来我们俩是天底下第一和第二的三境武夫……”

    郑大风气不打一处来，指向竹帘门口，笑骂道：“滚，去那边坐着。”

    范二赶紧搬着小板凳去那边乖乖坐着，看来是自己想岔了。

    这才跟陈平安相处了几天，原来挺聪明伶俐一孩子，就突然变得这么缺心眼了？

    郑大风狠狠抽了一口旱烟，“你三境马上就可以顺势破开，到了第四境，我打算帮你争一争那一线机会，虽然很渺茫，但是我郑大风好歹是九境武夫，不比李二宋长镜差太远，我就不信老子破天荒认真一次，还有什么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范二怯生生道：“最强第四境？”

    郑大风点点头，“总算没把脑子一起送给姓陈的。”

    郑大风满脸正色，心中其实偷着乐，你陈平安在桂花岛和剑气长城吃尽苦头的同时，无形中还要渡过一个寻常武夫不用奢望、对你而言却是凶险至极的大关隘，结果到最后，哪怕过了那一关，又历经了千辛万苦，最强四境却是你身边的朋友范二，而不是你小子，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话说回来，一座浩然天下，武道之上行走的天之骄子万万千，一个天资并不出奇的范二都敌不过，陈平安根本不用争什么最强四境。

    就在这个时候，范二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先生，按照你的说法，陈平安已经是第四境了，我如果偷偷摸摸当了这个第四境，会不会有天跟他撞在一起啊？先生，其实我当初习武，只是没有练气士的天赋，所以就想要到达很高很高的那个第八境，能够像练气士那样御风远游就行了，什么最强四境，我信心不大，而且也不那么想要啊……”

    说到最后，少年低下头，不敢正视郑大风。

    郑大风满腔热血和雄心壮志，就这么给当头一盆凉水浇头。

    好在郑大风心智坚韧远超常人，否则也不会有今日境界，只当是自己的临时起意，又是一件无聊事而已。

    郑大风笑了笑，“先别急着否定，等你跻身第四境再说，到时候你改变主意的话，可以告诉我。”

    范二笑道：“好的。”

    郑大风挥挥手，“赶紧滚蛋，一点志气也没有，看着就烦。”

    少年起身将板凳放回原位，走到竹帘门口的时候，转头嘿嘿笑道：“还不是随先生，喜欢享福。”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

    少年路过前边生意冷清的药铺，那些妇人少女的道别，少年一一打招呼回应过去。

    跨出灰尘药铺后，范二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家，万一这趟去往北方大骊，她不小心给他找了个不喜欢的姐夫，自己可要头疼了。姐姐好，爹娘好，老祖宗们好，客卿供奉们好，郑先生好，刚刚认识的朋友陈平安也好，唯独姐夫不好？得多别扭。

    少年甩了甩脑袋，独自走在小巷之中，趁着四下无人，打了一通他觉得最威风霸气的王八拳。

    只可惜陈平安不在场，不然他一定要甘拜下风。

    下一次见面，跟陈平安一定要学那江湖豪杰，斩鸡头烧黄纸，称兄道弟！

    范二越想越开心，出拳越来越像王八拳，还不忘给自己轻轻呼喝助威，停下后，啧啧道：“这一套拳法，真是打得荡气回肠！”

    少年并不知道身后小巷，灰尘药铺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绿袍的年轻女子，满脸倦容，好似远游归来，她正喝着酒，瞧着少年的背影，嘀咕道：“范二这名字，爹娘真没取错，二到不行了。”

    ————

    泛海远游的桂花岛上，陈平安在夜色中在圭脉小院，一遍遍练习六步走桩。

    到达剑气长城之前，当真有望出拳一百万！

    在走桩之后，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

    到了后半夜，陈平安这才回到自己屋子，盛夏时分，少年躺在那张清凉如水的名贵竹席上，习惯性将木匣放在床里边，一伸手就能拿到。

    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少年脸上有些笑意。

    他就要去那座剑气长城，去那座城头练习拳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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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海上生明月

    在范二走出小巷的时候，那位年纪轻轻的绿袍女子已经步入灰尘药铺。

    当她走入其中，争芳斗艳的妇人少女，顿时黯然失色，她们面面相觑，与这位女子同处一室，她们心中的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相比范二的客客气气，这位女子就没那么平易近人了，大步走向竹帘，去往后院。

    从头到尾，没有哪位药铺女子敢出声阻拦。

    郑大风坐在正屋台阶上，抽着旱烟，

    绿袍女子环顾四周，抬手一招，一根小板凳从厢房屋檐下瞬间出现在她身后，她坐着开始喝酒。

    郑大风当然认得此人，他此次南下进入老龙城，所见第一人，就是这位名声不显的范家大小姐，范峻茂。

    老龙城五大姓，符孙方侯丁。

    不提地仙苻畦以及手握四把仙兵的苻家，孙家是出了名的底蕴深厚，拥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祖宅。

    方家虽无元婴震慑群雄，却有两位七境武道宗师和一位八境金丹剑修，在宝瓶洲南方的山下王朝，尤其是江湖，方家拥有极大的威势，遍布各地的银庄、镖局、当铺客栈，星罗棋布，相比苻家和孙家，方家挣的是蝇头小利，走的是积少成多的路数。

    侯家的顶尖战力，那拨中五境的供奉清客，不占任何优势，但是有一位离家多年的庶子，已是观湖书院的贤人，虽然那位贤人离家之后，从未返乡祭祖，但是侯家的的确确因此受益深远，每年都会派人去往观湖书院拜年。

    侯家除了去往倒悬山的那艘跨洲渡船，还拥有老龙城去往北俱芦洲最多的航线，路程大多不长，从数万里到三十万里，例如北段尽头在梳水国的那条走龙道，侯家就占据了半壁江山，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不容小觑。

    侯家与俱芦洲南部仙家门派多有交集，经过最近两百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在那边扶植起数个山上门派。

    丁家原本差点就要从五大姓氏中除名，被一个虎视眈眈了将近百年的崛起姓氏所顶替，尤其是丁家当初惹恼了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也就是在登龙台结茅修行的那位，元气大伤，声势坠入谷底，

    但是在这个时候，一位来自东南大洲的年轻人，改变了一切，他初次进入老龙城，十分落魄，到最后也没能在老龙城惊起半点涟漪，离开老龙城之前，仍是落魄不堪。

    可在丁家几乎就要彻底衰败之际，这个年轻人及时赶到老龙城，带人带钱，为丁家力挽狂澜，到最后不过是带走了一位女子而已。

    老龙城那时候才得知，年轻人竟是东南桐叶洲最大宗字头仙家的嫡传弟子，辈分奇高。

    在那之后，丁家就搭上了桐叶洲这条线，这些年发展势头迅猛，隐约间有了跟孙家掰掰手腕的迹象。

    唯独范家，不温不火，始终不引人注意。

    家族内既无十境元婴老祖，也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强大金丹，更没有天资卓绝的后起之秀，从来都是步步紧跟苻家，大树底下好乘凉，靠着这一层关系，勉强抱住了五大姓氏之一的头衔。

    所以与范家有间隙的侯家，就敢自言范家不过是城主苻畦的一条看门狗，年复一年吃着残羹冷炙，吃不饱饿不死，历代家主都胸无大志，混吃等死。

    郑大风透过烟雾，凝视着不远处一袭墨绿长袍的年轻女子，优哉游哉喝着酒。

    关于此人，老头子没有细说她的根脚，只说到了老龙城，先找她，只需要打个照面即可，然后才是去跟老龙城城主苻畦商议买卖。

    郑大风习惯了老头子的云遮雾绕，抽旱烟是如此，做事更是如此，所以对名为范峻茂的女子，懒得去刨根问底，当初以八境武夫境界观察范峻茂，就只是一位尚未跻身中五境的稚嫩修士，但是如今跻身九境之后，再来打量一番，郑大风发现自己当初看错了，当下范峻茂分明是金丹境的练气士。

    女子只喝酒不说话。

    郑大风就陪着她沉默不言，反正女子长得水灵，是他占便宜。

    郑大风突然发出一连串啧啧啧，“厉害厉害，以前总觉得在老龙城，就见不到比小镇更夸张的奇人怪事，今天真是涨了见识。”

    原来那个“范峻茂”在喝酒的时候，就跻身了第十境，元婴境，一举成为世俗眼中的地仙之流。

    虽然她已经尽量压制破境流露出的那点蛛丝马迹，可郑大风还是抓到了一点端倪，心中惊叹不已。

    确认无误了。

    老头子对于此人，势在必得。

    甚至说不定此人早就是老头子心目中的胜负手之一。

    范峻茂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以后在老龙城，你听命于我。”

    郑大风皱了皱眉头。

    绿袍女子站起身，冷笑不已，然后做出一个古怪至极的动作，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抛掷动作，脸上笑意森严，双手朝郑大风心口轻轻一戳，缓缓道：“嗖，死啦。”

    郑大风站起身，这一刻，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药铺掌柜。

    而是与李二有过五次“求死”之战的郑大风，那个曾经在小镇门外，打死过数十位来到骊珠洞天寻找机缘的看门人。

    女子微微一笑，“我现在打不过你。”

    但是她很快补充道：“暂时的。”

    她整个人化为丝丝缕缕的墨绿色雾气，然后瞬间冲向云霄，与那片云海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坐在云海边缘，双脚悬空，轻轻晃荡起来，以至于整座云海都随之微微起伏，就像市井少女荡着秋千，她喝着酒，望向大海。

    海上生明月。

    观景女子的明亮眼眸之中，亦是此景。

    ————

    拂晓时分，陈平安就已经在小院练习走桩，天地寂寥，唯有晨曦懒洋洋躺在少年的肩头。

    等到金丹剑修马致推门而出，陈平安已经走桩完毕，坐在石桌旁翻看那本《剑术正经》，陈平安在练拳间隙，读书其实没有停过，既有自己沿途购买的杂书，也有当初从彩衣国郡守府邸书房“偷来”的山水游记，当然还有老秀才赠送的那本儒家入门典籍，加上跟弟子崔东山那一路相伴游历，早已知道正经二字，不是俗语所谓正儿八经的正经，而是极大的一个说法，一本书能够称为经，已是世俗立言之巅，若是再加上一个正字，更是了不得。

    郑大风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其实并不含糊。

    郑大风不喜欢陈平安，陈平安何尝就喜欢这个小镇看门人了？

    但是两看相厌，不等于可以只看对方惹人厌的地方。两看欢喜，则一样不可以只看到好的地方。

    就像顾璨，小小年纪，性子阴沉，陈平安就很怕他在书简湖跟随截江真君六子茂，朝夕相处，最后顾璨变成自己年幼时最讨厌的那种人。李槐，刚离开家乡的时候，典型的窝里横，不知道如今变得如何了？敢不敢在朋友受人欺辱的时候，挺身而出，而不是像之前远游大隋，次次只敢躲在他陈平安身后？林守一，虽然早熟沉稳，是修道的良材美玉，一路潜心问道，陈平安就会担心潜心问道是好事，可若只是一心问道，连患难与共的李宝瓶李槐他们，在大道之前，林守一会不会觉得只是挂碍，从而不念旧情，双方愈行愈远，如何是好？

    还有那最好的朋友，刘羡阳，很早就扬言要去看家乡之外最高的山，最大的江河，他这辈子绝不能死在小镇这么个小地方，那么刘羡阳会不会看惯了雄山峻岭和山上风光后，干脆就连家乡也不愿回了？

    陈平安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所以他才会由衷羡慕范二的无忧无虑。

    陈平安跟邻居宋集薪和杏花巷马苦玄不太一样，两位注定要一飞冲天的天之骄子，一个若是看到求而不得的好东西，宋集薪多半会冷嘲热讽，马苦玄一个心情不好的话，可能就会干脆一拳将其打碎，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了。

    陈平安略微收起思绪，继续翻开那本被郑大风临时取名为《剑术正经》的剑谱。

    若说正经很大，剑术则就很小了，因为剑术是武夫剑客所学技击之法，往往只有练气士当中的剑修，才能言说剑道二字。被马苦玄活活打死的彩衣国剑神，梳水国剑圣宋雨烧，古榆国剑尊林孤山，松溪国剑仙苏琅，就都是山下武夫，大体上还是在混迹江湖，不被山上视为同道。

    那个头戴斗笠腰挂竹刀的家伙，是一个例外，明明是天底下最牛气的剑修，仍然喜欢自称剑客，喜欢浪荡四方。

    这部剑谱上只记载了六招剑术，攻守各二式，攻为雪崩式和镇神头，守为山岳式和披甲式，之外两招，是用来淬炼剑客体魄神魂的剑术，不在杀敌而在养身，一为炼化，二为入神，炼化有点类似撼山拳谱的六步走桩，入神类似剑炉立桩，一动一静。

    六招剑术之中，陈平安尤其喜欢雪崩式，剑势极快，人随剑走，就像一团乱雪，让人眼花缭乱。

    六招剑术，相对应有六幅图。

    绘有图画的那一页颇为神异，纸张异于相邻的雪白书页，淡银色，所绘之人，在不停练剑，从起手到收剑，反复循环，一丝不苟，而且图画上的剑客，体内会有一股金色丝线沿着特定轨迹，缓缓流转。

    天底下再繁琐复杂的剑招，归根结底还是死的，武道天才多看几遍，总能学个八九分形似，关键还是在出招时的真气运转路径，这就是一门上乘武学往往成为一姓家学的关键所在，那一口武夫真气，起始于何处气府，路过哪几座窍穴，最终停于何处，在这期间，是一鼓作气逛遍所有气府，还是快慢有变，都是讲究，都是大学问，为何有亲传弟子的说法？就因为往往不会记录在秘笈纸张上，而是师徒之间，代代承袭，亲口相传。

    封面四字，《剑术正经》。

    序言数十字，大致讲述剑谱来源。

    正文，详细讲解六招剑术的运气方式。

    注解，是郑大风自己的感悟心得。

    四块内容，郑大风竟然用上了四种术法风格，妩媚秀气，端庄文雅，雄迈奔放，以及病恹恹的纤细如柳条。

    有浓墨腴笔，就像灰尘药铺的成熟妇人，有枯墨涩笔，有浓淡适中。

    毋庸置疑，这是郑大风在炫耀他的书法-功底。

    但是不可否认，郑大风这一手，让陈平安大为佩服，心想不愧是整天游手好闲的看门人，每天在地上用树枝划来画去，都能练出这么一手功底扎实的书法。

    金丹老人在陈平安合上剑谱之后，才缓缓坐在少年对面，“此处已经被山顶那株祖宗桂的树荫遮蔽气象，只要动静不要太多，外边渡船客人都不会察觉。陈平安，之前已经与你说过我的境界，今天是试剑第一天，在此之前，我多说一些，若是说到你已经听过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知于我，我跳过便是。”

    陈平安点点头，端正坐姿。

    老人缓缓道：“山上有个说法，甲子老练气，百岁小剑修。说的就是六十岁才跻身中五境的练气士，已经算不得什么修道天才，但是第六境洞府境的剑修，哪怕破境之时已经百岁高龄，仍是一位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练气士。为何？”

    不用陈平安开口说话，老人已经自问自答：“很简单，我们剑修，杀力之大，冠绝天下。成为练气士已属不易，成为剑修更加需要天赋，最后能否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又是大门槛，好不容易养出飞剑之后，能否养活得起这位吃金山吞银山的小祖宗，又是难上加难。我马致，两百七十岁，在八十年前就已经跻身金丹境，当时在老龙城还惹出不小的动静，五大姓氏有四个，同时重金邀请我担任供奉……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只说我在破境之初，就明白一件事，这辈子都不用去想什么陆地神仙元婴境了，为何？”

    老人再次自问自答，“一是天资不够，二是实在没钱。”

    老人说到这里，自嘲笑道：“如果范家愿意倾尽家族半数的钱财，帮助我淬炼那把本命飞剑，四处购买天材地宝，铸造剑炉，说不定能够让我顺势突破九境瓶颈。但是范家再好，也不可能如此作为，毕竟我不姓范。”

    老人虽然十分理解，可仍是满怀失落，沧桑脸庞上有些遮掩不住的落寞神色。

    范家如此，合情合理。

    金丹老人好像是在说服自己，好让自己宽心，自言自语道：“就像那与道家三教比肩而立的龙虎山，还要分出一个天师府黄紫贵人和外姓天师，历代诸多外姓天师，不乏惊才绝艳的上五境神仙，甚至历史上还有过外姓天师道法压过天师府大天师的情况，可是那一方天师印，一把仙剑，从来不会落入外姓天师之手。”

    陈平安对此不难理解，点头道：“兵者，国之凶器也。那些个大的仙家豪阀，其实势力跟一个国家已经相差不大。单说一个家族或者国家，若是半点规矩不讲，哪怕得到当下的一时兴盛，却只会埋下祸根，后世子孙，恐怕就要花费数倍的力气才能正本清源。”

    “然也！”

    金丹老人附和点头，一直将眼前少年误认为是高门子弟，所以陈平安这番见解，老人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金丹老人随即喟叹道：“话虽如此，可是这个仙师辈出、妖魔作祟的复杂世道，还是有很多只凭自己喜好、只想一拳一剑打碎一切的人物，也不是说他们做得全然不对，说句心里话，那等无法无天的痛快惬意，旁观之人，内心难免都会有些艳羡，只是这种人可以有，但是绝不可以人人推崇，尤其看久了热闹，真当那一拳那一剑莫名其妙砸在自己头上的那天，真心苦也。”

    显而易见，老人肯定遭受过这类祸从天降的无妄之灾。

    老人叹息一声，金丹境，尤其是剑修，哪怕在中土神洲也会有一席之地，无非是从宝瓶洲的一国状元郎变成了一位进士，可到底还是做不得真正的逍遥神仙。

    马致压下心境涟漪，微笑道：“陈公子是武道中人，可既然要练剑，以我作为假想敌，就该知道练气士的底细……”

    马致突然停下言语，“想来这些公子都已清楚，我就不唠叨了？”

    陈平安摇头道：“马先生只管说，好话不嫌多。”

    马致微微一笑，“练气士中五境，洞府，观海，龙门，金丹，元婴。我所在的金丹境，能够将整座气海凝聚为一颗金色丹丸，至于金丹的品相、大小和意象，因人而异，一般来说，通过龙门境时期的丹室，就能大致推算出金丹的优劣，我正是当初丹室粗糙，侥幸结丹，金丹品相便好不到哪里去，便知道自己无望元婴了，若非如此，我马致一位金丹剑修，为何仍是敌不过登龙台结茅的楚阳？这些年老龙城，背地里不知道多少金丹同辈，和那些个中五境的小家伙，以此取笑我马致。久而久之，便流传起了一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马致是也……”

    马致说起这桩糗事，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全无心结。

    陈平安突然问道：“马先生，能不能问一句关于你的修为境界？”

    马致点头道：“自无不可。”

    陈平安小心问道：“马先生什么岁数跻身龙门境，丹室有几幅图画、几种场景？”

    马致心中恍然。

    果然是山上第一等的仙家子弟，否则绝对问不出如此问题。

    那些个撞大运跻身中五境的山泽散修，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龙门境的丹室，可以不止一幅画卷，真正的修道天才，可以有两幅丹室“壁画”，马致这一生接触过的前辈修士，有数位元婴地仙，就都是两幅，一位玉璞境神仙，则是三幅之多，惊世骇俗。

    马致抚须而笑，并不藏掖，坦诚相告，“先前提过一嘴，我马致是在一百九十岁的时候跻身九境金丹，龙门境嘛，那就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一百二十多岁的时候，因为我修道较晚，否则百岁之前鲤鱼跳龙门，问题不大。”

    陈平安一脸震惊，咽了咽唾沫。

    马致以为是少年惊讶于自己的修道天资，老人笑意多了几分。

    殊不知陈平安之所以有此疑问，是记起了当初在泥瓶巷祖宅，一位姑娘充满懊恼和不满的自言自语，被当时竖起耳朵的陈平安给一字不差听了去，“我只达到龙门境”，“丹室之内六府图案”，“尚未画龙点睛，尚未天女飞天”……

    陈平安默默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香醇的桂花小酿，压压惊，多喝两口，赶紧压压惊。

    马致被蒙在鼓里，反而笑着安慰少年，“陈公子，以你的出众资质，哪怕走的是武道一途，未来成就，只会比我只高不低，只要脚踏实地，大道可期！不妨就从今日开始，适应我的剑气做起。”

    陈平安脸色尴尬，点点头，“好！”

    马致站起身，正色道：“武道炼气三境，魂魄胆，其中三魂七魄，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我就以三种不同的剑气，先后帮你洗涮、冲荡和砥砺体内三魂。我自会拿捏好分寸，不会伤及你的元气，在此期间，你大可以同时练习那本剑谱上的攻守四招，前提是你做得到的话……”

    老人笑容玩味。

    虽然不知少年为何早早具备魂魄胆的雏形，可是被一名金丹剑修的剑气侵入气府，扫荡三魂，其中滋味，别说是咬牙练习剑术，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两说。话说回来，如果陈平安真能做到，哪怕只是支撑一时半刻，剑谱记载的那四招剑术，必定会进步神速。

    “陈公子，小心了，我先以一分剑道真意，试探你三魂的厚薄程度。”

    马致笑了笑，一柄本命飞剑从老人心口处飞掠而出，悬停在两人之间，“此剑被我取名为凉荫，诞生之初，是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荫之下，已经与我相伴两百多年光阴，算不得如何锋利，可是与人对敌，悄无声息伤人神魂，还算不俗。”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使劲拍了两下，是要里头的初一、十五两把飞剑安静一点，不用出来跟同行抖搂威风。

    然后陈平安微微皱眉，纹丝不动，就连气息吐纳都与往常一模一样。

    老人则是心中倍感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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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

    郑大风抬头看了眼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云海，突然说道：“怎么不是穿裙子呢。”

    那尊来自小庙的阴神在院中缓缓浮现，哭笑不得。

    郑大风收回视线，笑问道：“老赵，是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不会说？”

    阴神摇头道：“关于范峻茂此人，我并不比你知道更多。不过当初在小庙内，听一位陨落的外乡剑仙，说起过一个未必属实的小道传闻。”

    郑大风来了兴致，“说说看，反正咱哥俩整天游手好闲……”

    阴神冷笑道：“是你无所事事，我忙得很，穿针引线的活，不比打打杀杀。也不对，你每天其实也挺忙，忙着跟着一帮市井女子说荤话，君子动嘴不动手，你其实该去观湖书院的。”

    郑大风笑道：“老赵啊，伤感情的话一定要少说，咱俩能够共事一场，多大的缘分。”

    阴神顶回去一句，“孽缘罢了。”

    郑大风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云海，“她跟我才是孽缘，咱哥俩是善缘。”

    之前范峻茂进入灰尘药铺后，阴神就自动退散，这既是礼数，也是规矩。所以并未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但是看得出来，有点不欢而散。而且那位范家嫡长女的突飞猛进，从范郑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洞府境，到一趟大骊往返，重回老龙城，站在小巷药铺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丹境，这种境界攀升的速度，已经不可以用什么不世出的修道天才来解释，太过骇人听闻，赵姓阴神难免想到了骊珠洞天内长大的某位少女，山上修行，所有惹人艳羡惊叹的天赋，可能都敌不过轻飘飘的四个字“生而知之”。

    惊为天人？

    这尊阴神心中微微叹息。

    好在这种人，放眼五湖四海九大洲，也是屈指可数。

    郑大风提醒道：“喂喂，老赵，醒醒，别发呆了，继续说那凄凄惨惨死在骊珠洞天里的外乡剑仙，关于苻家这件半仙兵的云海，到底讲了啥内幕？”

    阴神说道：“不想说了，我还有事情要忙。”

    就此消逝。

    郑大风一脸呆滞，然后怒道：“你大爷啊！”

    枉费我那么看好跟你同姓的赵繇。

    竹帘掀起，露出一张稚嫩漂亮的少女容颜，正是那位喜欢坐在郑大风身边嗑瓜子的小丫头，她笑眯眯道：“掌柜的，你是要认我做长辈呀？”

    郑大风收起老烟杆，起身搓手，屁颠屁颠跑向少女，“做啥长辈，显得多生分。”

    少女眨眨眼，“做了亲戚还生分，那得做啥才不生分？”

    郑大风作势要搂过少女的肩头，少女一弯腰，后退两步，巧笑盼兮，“咋的，要娶我啊？”

    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做兄妹，做兄妹。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也生分的。”

    汉子去趴在柜台上，看着一铺子的婀娜多姿，“春色满园关得住啊。”

    汉子突然笑道：“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赐子好名。这句老话，姐姐妹妹们，你们听过吗？”

    只有那位被郑大风偷走那本书的少女，认得字能看书，可是她不爱搭理郑大风。那本书之后又被掌柜死皮赖脸地借走，借走之后竟然就不打算还了，一个药铺掌柜的，坑店伙计这几十文钱，也不害臊，后来汉子干脆就说丢了，气得她拿起扫帚就一顿打，汉子只好说那本书的钱，回头一起算在下个月薪水当中，按照一百文钱算。少女这才罢休，反正书也看过了，在家里放着也是放着，若是给从小就偏心弟弟的爹娘发现，指不定还要骂她败家呢。

    汉子见没人响应，只好祭出杀手锏，“那个经常来咱们药铺的范家小子，你们想不想知道叫啥名？”

    所有女子都望向汉子。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叫范二，一二三的二。这个好名字，是不是跟少年的模样很搭？”

    没一个人愿意相信，只当是掌柜汉子在那里故意捉弄她们。

    郑大风不再多说范二，自言自语道：“范小子学武，以后还要以庶子身份继承家业。至于他姐姐，这个小娘们的名字取得不错，根柢盘深，枝叶峻茂。范家……有点讲究啊。”

    郑大风把一侧脸颊贴在桌面上，望向药铺外边的小巷，风雨将至啊。

    云林姜氏嫡女嫁入老龙城苻家。

    嫁妆之大，绝对会超乎想象。

    就是不知道，苻家会以什么名头掀起这场腥风血雨，最终一家独霸老龙城，也有可能是两家。

    郑大风笑了笑，这些乌烟瘴气，关老子屁事。

    他瞄了眼一位妇人，想着不然自己掏腰包花点钱，购买一些既昂贵又贴身的衣裙？送给她们穿上？大夏天的，稍稍出点汗什么的，就会愈发曲线毕露，玲珑有致。郑大风呵呵笑了起来，抹了把口水。

    这才是神仙日子嘛。

    什么被一剑钉死在柱子上的天门神将，什么宝光熠熠的霜雪甲胄，什么看破天机的范峻茂……事到临头再说不迟。

    ————

    金丹境剑修蕴含剑道真意的一缕剑气，在对方毫无征兆的前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伐一位四境武夫的魂魄。

    马致哪怕知道陈平安的三境底子打得极好，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最少也该有个踉跄动作吧？

    陈平安误以为这位将近三百岁高龄的老神仙，此次“偷袭”，太过手下留情，便笑道：“马先生，没事，我之前在三境淬炼神魂，吃过不少苦头，还算熬得住痛，只要剑气不会伤及武道根本，马先生只管出手。”

    “小心了。”马致点点头，略作思量，伸出一手，双指从本命飞剑凉荫中捻出三缕剑气，先后搓成三粒珍珠大小的小圆球，泛起幽绿寒光，果真如同采撷清凉树荫而成，老剑修弯曲手指，飞快轻弹三下，三粒剑气凝聚而成的凉荫剑气珠子，在掠入陈平安身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叮咚之声，分别针对胎光、爽灵和幽精三魂。

    陈平安这次早有准备，摆出一个剑炉立桩站定，心扉门外，如同有访客三次敲门声，以尖锐利器刺向心扉门户，冰凉刺骨，钉入神魂，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打寒颤，陈平安脸色认识不变，自有应付之法，那条气若火龙的武夫纯粹真气，从别处迅猛游荡而来，瞬间抚平三处寒冷剑意凝聚的坑洼。

    陈平安说道：“马先生，再来便是。”

    老剑修神色自若，心中已是犯起了嘀咕，没有说话，双指并拢，在本命飞剑上轻轻一抹，这次不再是剑气凝珠的神仙手笔，而是从凉荫上直接剥落了一整条剑气，它没有急于掠向陈平安，而是微微飘荡，寒意流溢，让本就凉爽的圭脉小院一下子从盛夏，倒转回到春寒时节。

    那条剑气在两人之间蓄势待发。

    马致缓缓道：“胎光为人之本命元神孕育而出，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多以此作为一座先天剑炉，剑成之后，便将此处作为剑鞘，也是养剑之所。三魂在人体内飘忽不定，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三魂也不例外，各有一条大致魂路。先前我以剑气珠粒叩响你的心扉，不过是三小碟开胃小菜，现在才是正餐，会稍微加重力道，其中蕴含的剑意分量，要重上不少，陈平安，接好了！”

    陈平安下意识点了点头。

    就在陈平安做出这个细微动作的瞬间，老人嘴角一扯，剑气化虚，已经势如破竹，窜入陈平安体魄，微笑道：“将来与一名剑修对峙，生死之战，可莫要如此一心两用……”

    纯粹武夫，本就是天地间最走极端的一拨人，先后三炼总计九境，炼体炼气炼神，由外而内，层层递进，而且能够不断反哺肉身，故而体魄之强健，自然比起练气士要更加出众。归根结底，在山上修士眼中，追的不是大道，而是自身，事实上武夫寿命之短，三百岁，就可谓登峰造极，远远比不得练气士。

    相比练气士的内外兼修，纯粹武夫的肉身“气量太重”，反而会成为一种累赘，而武学的道太低，武夫又太过执拗，对于魂魄的打熬，竟然就是以一己之力，用那一口纯粹真气，自食其力。

    美其名曰，不向天地借力。

    不像练气士，是架起一座长生桥，如同沟通内外两座洞天，以天地大洞天的充沛灵气，浇灌磨炼人身小洞天的神魂，天地同力，自然更容易长寿不朽。

    此时此刻，陈平安神魂之中出现一阵抽筋之痛，自己动手的那种。

    只可惜陈平安还是剑炉依旧，不动如山。

    马致一挑眉毛。

    他虽然出手留力极多，可是金丹境的眼光摆在那里，四境武夫的顶点瑕疵，落在马致眼中，便会大如簸箕，四处漏水，皆是漏洞。所以陈平安的那一次点头，就是机会。但是马致已经高估眼前背剑少年的体魄底子，可还不够，远远不够，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遭受的捶打，一副皮囊身躯，“享受”的是十境武夫崔姓老人的神人擂鼓式，三魂七魄，遭受的是云蒸大泽式和铁骑凿阵式，俱是老人毕生所学的武道精髓，是他走到十境巅峰后仍要引以为傲的招式。

    陈平安当时为了承受更多的神人擂鼓式，每一次呼吸吐纳，以及十八停剑气，早已浑然天成，之后又有抽筋剥皮之苦，无数次刺眼锥心之痛，虽然还远远算不得武夫第七境巅峰的无漏金身，可是马致的那条细微剑气，还真无法抓住陈平安的破绽，除非是一力降十会，强行破开。

    天下最强三境，含金量之重。

    只是传授拳法的光脚老人不屑说而已。

    马致生出一点争胜之心，再从本命飞剑上拨出三缕剑气，化虚入体，这一次三剑齐下，他就不信陈平安的三魂路线，当真无懈可击。

    陈平安只是岿然不动，欲言又止，这一次他不敢再主动要求马老剑仙增加力道，总觉得会让老人脸上会挂不住，不太妥当。但是那三缕剑气虽然凌厉阴沉，好像犁牛翻田，在体内那虚无缥缈的三条驿路上，以剑气强行犁出三条沟壑，就像心坎上流淌着三条冬日溪涧，透心凉，可是这种苦头遭罪，陈平安当初在竹楼还是属于“开胃小菜”。

    马致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得不再次拔高陈平安的四境高度，瞥了眼在身前微微颤动的飞剑凉荫，深呼吸一口气，“陈平安，我接下来要以凉荫强行化虚，挤入你神魂之中，这份剖心之痛，你要有心理准备，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主动开口。因为凉荫虽是我的本命飞剑，与我心意相通，但毕竟就像是闯入别家的洞天福地，被你的神魂遮蔽，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我与凉荫的联系，寻常杀敌，大可以不管不顾，只要它翻天覆地就行，但是你我之间，另当别论。所以你千万别逞强。”

    陈平安撤掉剑炉立桩，一步后撤，摆出一个古老拳架，一手握拳贴在心口，一拳高过头顶，

    若是再抬起一腿，其实有点类似佛教寺庙的一尊天王相，只不过形似而已，真意大不相同，此拳，正是在孙氏祖宅两次打退金色云海蛟龙的云蒸大泽式。

    当陈平安由撼山拳剑炉变为这一拳架后，气势浑然一变。

    再不是马致眼中，那个与少年范二有说有笑的阳光少年，不再是走桩立桩时神气内敛的沉稳少年。

    而像是一位

    这一拳将出未出。

    拳架而已。

    真是好大的气魄！若是老龙城的那几位七境武道宗师，或是那位隐世多年的八境大宗师，有此惊人架势，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千锤百炼，经历过一次次我活敌死的巅峰之战，也就罢了，可眼前少年才多大？

    马致都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感到震惊了。

    陈平安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眼前不再有什么飞剑荫凉，不再有金丹境剑修。

    只有光脚老人在竹楼内的暴虐大笑，豪气纵横，一次次打得他生不如死，一句句骂他是个孬种小娘们，其中夹杂着一些老人根本不是对他陈平安，而是在对整座天地放声的肺腑之言。

    此拳一出，要将降下天威的神人打回天庭！

    要打得天地有别，由我这一拳来顶天立地！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请出剑！”

    听到一个晚辈少年如此略带挑衅嫌疑的言语，老剑修没有丝毫不悦神色，心意一动，飞剑凉荫由实化虚，如铁骑冲杀，为君主开拓疆土。

    陈平安脸色微白，双拳紧握，拳架微动，只是重重一跺脚。

    小院地面微微震动，一身巍峨山岳拳意如山根向地底下蔓延开去。

    马致微微皱眉，对着眼前少年，老人双指往下一划，如同武夫以长剑要将敌人开膛破肚。

    陈平安瞪大眼睛，使劲咬牙，腮帮鼓起，拳架再变，还是云蒸大泽，却开始收缩，双拳距离拉近些许。

    与此同时，所有流泻在身外的拳意迅速归拢体内，如双掌猛然合十，拍打一只的苍蝇。

    “如此托大，可不明智。”

    马致冷笑一声，并拢双指再向上一提，暗中增加了本命飞剑的剑意重量。

    陈平安肩头微晃，一拳骤然递出，拳意汹涌，直冲天空，打得那道遮蔽小院气象的祖宗桂树荫，在这一刻露出了真相，它原来如同水帘覆盖在圭脉上空，被一拳罡气轰然砸中，涟漪阵阵，以至于小院外方的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

    老人在心中愤愤道：“我就不信了，堂堂金丹境剑修，教不了一个小小的四境武夫！”

    老人郑重其事地后撤一步，一手负后，一手掐剑诀，厉色道：“陈平安，真正的试剑，正式开始！飞剑荫凉，将会虚实相间，对你的体魄神魂，一并锤炼，用心对敌！”

    少年眼神坚毅，根本不说话，只是收起那古老拳架，向后缓缓寸步倒滑出去，真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世间剑修，剑意万千，大不相同。

    金丹剑修马致悟出的剑道真意，是本命凉荫一剑出世，愿人间再无炎炎酷暑，飞剑过处即是清凉胜地。

    ————

    距离圭脉小院不远的那座寻常院子，桂花小娘金粟正在吃着一片甜瓜，岛上有一口天然泉水，冰镇瓜果最是美味，金粟的传道恩师，妇人桂姨，她对于人间美食早已没有兴趣，在一旁看着得意弟子的冷艳容颜，便是这一刻，寻常的吃东西，也流露出一份天然的清丽气度，心想难怪当年孙嘉树和苻南华，两位老龙城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俊彦，都要对同一位女子心动不已。

    孙嘉树是否喜欢金粟，当然是喜欢的，只是妇人不愿道破天机，因为她并不觉得金粟和孙嘉树，能够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作为金粟的夫君人选，在妇人心中，才华横溢、已经走到台前的孙嘉树最次，苻南华稍好，最好还是范二。

    只可惜世间男女情爱，从来不以男子好坏、双方合不合适而论。

    这要怪谁呢？

    桂姨有些自嘲，她还真知道最早应该怪谁，只是如今，就不好说了。

    她微微讶异出声，忍不住转头望向圭脉小院那边。

    金粟疑惑道：“师父，怎么了？”

    桂姨笑道：“你好像看低了那位姓陈的少年郎。”

    金粟又拿起一片甘冽去暑的甜瓜，无所谓道：“就算他比天还高，跟我也没关系。”

    桂姨好似听到了一些心声，点了点头，然后对金粟说道：“你有事情做了，先去山脚铺子拿回药材，你马爷爷留了口信在那边的，应该是早就准备妥当了。你回来后，等到马爷爷开口，再给圭脉小院准备一只大水桶。”

    金粟茫然道：“怎么，那个少年客人要浸泡药水、打熬体魄？这不是炼体境武夫才需要经常做的事情吗？”

    女子有些不情愿，“给一个少年做这些事情，师父，我有些别扭。这可真不是我是什么小姐身子丫鬟命，平时给客人煮茶抚琴、清扫院落，与他们对弈、诗词唱和，我也勤快的，但是给人准备洗浴之事，我……”

    妇人笑道：“那么师父亲自去做？”

    金粟叹了口气，仔细擦拭手指之后，“我去还不行嘛。”

    在金粟离开小院没多久，很快就返回，带了一拨气势惊人的别洲客人，她原本还有些忐忑，不知为何这些人执意要拜访“桂姨”，但是当她看到师父已经站在小院门口，便有些定下心来，在金粟内心深处，师父无所不能，绝非寻常的范家客卿。虽然师父对于自身师承、以及修道历程，从来讳莫如深，但是金粟可以确定一件事，以师父的眼光和口气，哪怕不是一位元婴地仙，最少也该是一位金丹境练气士。

    不单是桂花岛这艘跨洲渡船，六艘渡船每次往返老龙城和倒悬山，都必须最少有一位金丹境修士坐镇，桂姨对外示人只是桂花岛管事之一，观海境练气士而已，如今再加上马爷爷，其实桂花岛现在拥有三位金丹境。

    金粟还真不信天能塌下来。

    那一行人，总计六人，老小男女皆有，全部来自东南桐叶洲，是此次范家桂花岛航程最大的合作伙伴，桂花岛将近半数秘库地窖，都给他们大包大揽拿下，至于那些货物是桐叶洲哪些独有物产，金粟一个桂花小娘，当然无法知道，她只听说是桐叶洲一个宗字头仙家的大人物。

    不管如何，既然师父亲自出面了，金粟也就安心去往桂花岛山脚取药材。

    她离开之后，忍不住回望一眼，一位身材极其高瘦的老人，比起老龙城男子要高出大半个头，鹤发童颜，最为瞩目，一袭浓黑如墨的长袍，纤尘不染，必然是一件上乘法袍。

    老人贴身护卫着一位年轻男子，相貌普通，眉毛很淡，但是有一双极为狭长的眼眸，眯起眼看人的时候，哪怕是洞府境的金粟，都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不敢与其对视。

    桂姨微笑问道：“不知诸位点名找我，是有何事？”

    年轻男人眯起眼眸，凝视着“你就是桂夫人？”

    桂姨神色淡然，“正是。”

    男人眼神炙热起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北海，来自玉圭宗，如今我们宗门刚好欠缺一艘跨洲渡船，不知道桂夫人有没有兴趣，加入玉圭宗？”

    桂姨默不作声。

    男人哈哈笑道：“范家一切损失，桂花岛所有收入，以百年计算，我自会一颗铜钱不少，全部补偿给范家！相信范家不敢、不愿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桂夫人，你觉得呢？”

    东宝瓶洲是九大洲中最小的一个，相邻东南方的桐叶洲，却是不小，比起那座扶摇洲都要大上不少，而且桐叶洲的洞天福地，在九大洲当中数量算是多的，尤其是其中有两座福地的品秩，极高。好到许多婆娑洲、俱芦洲的修士，都会万里迢迢赶往桐叶洲，各有所求，最终这些以“谪仙人”身份降落福地的修士，收益之高，要远远超过许多福地。

    而桐叶洲版图上，桐叶宗和玉圭宗，一北一南，双峰并峙。

    帮助丁家逃过一劫的那位桐叶洲年轻人，正是出自桐叶宗，一座宗门，能够一洲称号命名，屹立数千年不倒，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最佳展露。这一点，与东北方的俱芦洲，却敢从皑皑洲抢走那个北字，以北俱芦洲自居，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位宫装妇人笑道：“姜少爷，你在宗门一向深居简出，咱们玉圭宗又不像那喜欢显摆的桐叶宗，一向与人为善，想必是桂夫人听说得少了。”

    桂姨摇头道：“玉圭宗，我如雷贯耳，玉圭宗内掌握云窟福地的姜家，以及姜氏最近十数代，皆是一脉单传，我都有所耳闻。”

    姜氏男子笑了笑，“既然桂夫人都知道，还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想必是觉得玉圭宗与老龙城范家，不在一洲，又隔着一个桐叶洲，所以鞭长莫及？”

    说到最后，姜氏男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弯腰赔罪，脸上却是笑容阴冷，道：“失礼了失礼了，措辞不当，桂夫人莫要怪罪。”

    桂姨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度，轻声道：“有关大道誓约，涉及修道本心，不可轻易违背。姜公子的美意，我心领了。”

    男子直起身，“哦？”

    桂姨突然笑道：“那桩誓约，还有甲子期限，姜公子如果真有诚意，不妨等等？”

    年轻男子蓦然大笑，“邀请桂夫人加入玉圭宗，算不得我姜北海的诚意，只要桂夫人愿意，嫁入都可以。”

    然后他自顾自摆摆手，哈哈笑道：“玩笑话，当不得真。桂夫人且放心，咱们玉圭宗宗主和我姜氏家主，都对夫人仰慕已久，由不得我姜北海随心所欲，冒犯夫人。”

    桂姨还是笑脸以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女子姿色的高低，面容是否长得倾国倾城，未必决定一切。

    那位瘦高老者目露激赏之意，只是天生语气淡然，缓缓道：“桂夫人好气度，如我家公子所言，玉圭宗确实极有诚意相邀，恳请夫人认真考虑，希望六十年后，能够在玉圭宗山门内，喝上一杯桂夫人亲手酿造的桂子酒。”

    桂姨轻轻点头。

    双方就此别过。

    她缓缓走回小院，抬头看了眼老龙城方向，有些无奈，不知是否错觉，这位妇人似乎还有一点小小的委屈。

    老龙城云海之上，一位绿袍女子向后倒去，躺在云海之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找死之人，何其多也。无趣无趣，喝酒喝酒……”

    她拿起那只普通的酒壶，抬臂举起，结果发现滴酒不剩了，这让女子没来由想起那条地下河走龙道，自己取笑那个手握养剑葫仰头喝酒的小酒鬼，怎的，这么快就遭了报应？女子一想到这个，便有愤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随手从云海拈起一把蕴含雨水真意的小云朵，丢进嘴里，将就着当做酒水咽下，狠狠嚼着寡淡无味的“云酒”，她心情糟糕至极。

    她眼神阴冷地望向大海上的桂花岛，倒退着蹦蹦跳跳，从最南端的云海，就这么好似市井巷弄的稚童，跳着方格子，一直跳到了云海最北段，站定后，然后开始迅猛前冲，高高扬起脑袋，摆出一个手持枪矛即将丢掷而出的姿势，骤然停下身形，暴喝道：“去！”

    云海翻涌如沸水。

    随着女子做出这个抛掷动作后，一道被她从云海中撕扯而出的雪白长剑，长达十数丈，在老龙城上空一闪而逝。

    大海上，距离老龙城已经十分遥远的桂花岛渡船。

    那名玉圭宗的高瘦老人，突然一掌拍飞身边的姜氏嫡子。

    代替姜北海站在原地后，双臂格挡在头顶，那件法袍剧烈鼓荡，双袖之中有电闪雷鸣。

    整座桃花岛轰然剧震，晃动不已，溅起巨大海浪。

    姜北海转头怔怔望去，元婴老人那件法袍已经销毁大半，幸好还有修复的可能性，但是双臂血肉皆无，白骨裸露。

    老人呕出一口鲜血，死死盯住老龙城上空，伸出一只惨不忍睹的手臂，沉声道：“少爷，待在原地别动，不要靠近我，但也不要随意走动。”

    陈平安悬挂腰间的养剑葫内，飞剑初一嗡嗡作响，如遇故友，雀跃不已。

    那个原本已经打算收手的女子，看到老人那个伸出一臂的动作后，“呦呵，这是再讨要一剑的意思喽？”

    这位名叫范峻茂的绿袍女子，身体后仰，脚尖一点，向后暴掠而去，然后她再重复了先前的动作一遍，丢出一剑之前，大笑道：“走你！”

    然后她双臂环胸，笑望向桂花岛，啧啧道：“哪怕再过一千年，我还是最喜欢这种硬气的英雄好汉，好像成天伸长脖子嚷嚷着来砍死我啊来砍死我啊……”

    桂花岛上，陈平安悄然按住养剑葫，先前那次根本来不及，这次总算抬头及时，抓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

    在一位金丹境老剑修都只有心神摇曳的时候。

    陈平安已经闭上眼睛，用心感受那一剑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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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叶扁舟，翩翩少年

    （11000字章节。）

    汹汹一剑从陆地来到大海中央的桂花岛，再有一剑紧随其后，仍是从老龙城云海之巅破空而至。

    两剑之威，惊天动地。

    在老龙城和桂花岛之间的海面上，先后两次被天上剑气斩出沟壑。

    在陈平安闭眼体悟剑意的同时，金丹老剑修已经回过神，之所以没有像陈平安这样去抓住一闪而逝的剑意，试图以他山之石攻玉，不是老剑修的阅历还不如一个四境武夫，而是老人深知，当自己的剑意塑造成型后，其它剑仙一剑之中蕴含的意气精神，若是旁观者胡乱借鉴和汲取，反而容易自相矛盾，使得自身纯粹剑意变得驳杂。

    不过如果两者剑意大致相近，当然是好事。

    马致那把本命飞剑荫凉的剑意根柢，为树荫乘凉，故而剑意近春寒、大雪、清泉等等，而远大火、酷暑、熔炉等，与那云海两剑类似取自沙场真意的“绞杀、攻伐”，大不相同，因此老剑修不会去循着蛛丝马迹，去采撷两剑剑意，化为己用。反倒是一些初入中五境的晚辈剑修，剑意尚未稳固，哪怕两种剑意截然相反，一样会有所裨益。

    陈平安站在原地，下意识摆出了剑炉立桩。

    马致何等老辣，当然不会去打搅少年的这份小机缘，甚至刻意抬手一拂袖，不但打散了一些祖宗树凉荫的遮蔽，还主动抓取了一些稍纵即逝的丝丝缕缕剑气，让其渗入圭脉小院，让陈平安感受剑意更深。

    马致在这个过程中，对那名老龙城剑修的敬畏更浓，地仙一剑，威力大到摧山倒海，是一种震慑，算不得如何出奇，真正决定地仙剑修距离上五境到底有多远，其实已经不在表面威势，而是考验剑意的凝聚程度，若是剑气涣散，精神絮乱，一剑递出，威力大，剑意却是四处流溢，说明剑修对剑意的掌控，还称不上尽善尽美。

    而那位从老龙城悍然出手的剑修，哪怕一剑递出，跨海如此遥远，剑意之凝聚，几乎等同于马致的百丈出剑，这让马致如何不惊叹佩服？

    被誉为地仙境的十境剑修，只差一步就可以破开瓶颈，跻身上五境，由于剑修杀力太大，在此之前的整个中五境生涯，往往锋芒毕露，所以比起寻常十境元婴的陆地神仙，反而要更加“出世”，就像风雪庙魏晋，成为玉璞境剑仙之前，就彻底离开江湖，一直在闭生死关。

    看来这位老龙城的老剑修，一定是被范家桂花岛上某人惹恼得厉害，否则绝不会冒着惹来天劫的风险，如此凌厉出剑。

    马致以心声相问于那位桂姨，“桂夫人，是何方神圣出手了？是针对我们范家的手段，还是跟外乡客人起了纠纷？”

    桂姨犹豫了一下，含糊回答：“应该是一位老龙城的世外高人，跟桐叶洲玉圭宗的姜氏子弟，出现了一些冲突，咱们范家和桂花岛不用理会，保持中立即可。”

    马致感慨道：“既然是山顶两拨神仙打架，咱们看戏就成。”

    桂姨微微一笑，“理该如此。”

    马致突然惊讶道：“玉圭宗姜氏？可是那个手握云窟福地的姜氏？”

    桂姨却已经早早关闭心扉，掐断心声，不再理睬老剑修的询问。

    马致对此不以为意，只当是那位身份特殊的桂夫人，担心桂花岛本体会被殃及池鱼，需要她分心应对。

    马致眼见着少年还在立桩，便干脆收起了荫凉飞剑，坐在石桌旁，世间的洞天福地，总计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为几座天下所共有，分三六九等，品秩高低有别，宝瓶洲神诰宗掌握的那块清潭福地，品秩就很低，而桐叶洲姜氏手中那块云窟福地，就极其不俗。

    在陈平安睁眼后，老人笑问道：“如何？”

    陈平安笑道：“只知道这一剑很厉害，到底怎么个厉害，说不上来。琢磨了半天，只模模糊糊抓到丁点儿意思，太可惜了，若是这一剑能够再慢一点，就好了。”

    马致打趣道：“一位元婴境地仙剑修，出剑的快慢，事先还要跟你陈平安打声招呼？”

    陈平安挠挠头，“这哪里敢。”

    陈平安突然忧心忡忡问道：“难道是有剑修想对桂花岛不利？”

    马致摆摆手，神态闲适，笑着解释道：“不是，只是跟岛上的桐叶洲客人有过节，便出了两剑示威，两剑很有讲究，不曾伤及桂花岛半点根本，这其实无异于在对桂花岛表达善意，否则地仙之间的过招，除非是在人迹罕至的偏远地带，否则一个收不住手，多多少少会有些气机流散，很正常。”

    马致说得比较浅淡，老人想得更加深远。

    这位不知名的地仙剑修，要么是一个极其讲规矩的存在，要么就是跟老龙城范家有旧，后者可能性显然更大。

    在桂花岛别处，可就没有圭脉小院这么融洽和气的氛围了。

    姜北海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家族十境元婴供奉老人，倒在血泊之中，那件价值连城的法袍“墨竹林”，已经算是销毁殆尽，想要完全修复的开销之巨，恐怕还不如直接买一件新的上乘法袍。老人受伤不重，很快就摇摇晃晃站起身，只是瞧着凄凉渗人，因为第二剑的威势，大多被身上这件姜氏老祖赐下的珍贵法袍所抵消。

    高瘦老人死死盯住陆地上的那座老龙城，咬牙切齿道：“贼子先后两剑暗算偷袭，欺人太甚！”

    “苏老，到底怎么回事？”姜北海轻声询问，身体则一动不动，双脚扎根站在原地，不但是他这位姜氏嫡子，其余家族扈从和玉圭宗嫡系，如出一辙，个个纹丝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老供奉气急败坏，语气却颇为无奈，道：“只知道那两剑，出自同一人之手，出剑之地，在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云海。难道是某位苻家老祖，手持一件半仙兵，向我们示威？”

    姜北海思量片刻，“苻家向来不喜欢丁家，而丁家跟桐叶宗关系不错，丁家之前正是靠着那个家伙才能在老龙城屹立不倒，我们玉圭宗跟桐叶宗那是千年之久的死对头了，照理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我们这次选择范家的桂花岛去往倒悬山，没有选择苻家的吞宝鲸

    也不该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怨气，苻家不蠢，不会不知道玉圭宗的实力，也不会不清楚我们姜氏在玉圭宗的地位。而且苻家一向跟范家关系很好……”

    那位宫装妇人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桂夫人的缘故？有可能是某位苻家老祖，心仪于她？”

    姜北海压低嗓音，气笑道：“咱们又不是明着抢夺桂夫人？只是开诚布公谈买卖而已，若说桂花岛是苻畦的产业，桂夫人是那苻畦的姘头，那么有此风波，还勉强算过得去，这座桂花岛，是范家先祖当年凭借运气得来的，苻家为此出头？真当我们玉圭宗是吃素的？你信不信，我只要稍稍添油加醋一番，咱们玉圭宗那两位脾气火爆的老祖，马上就会杀到老龙城兴师问罪？”

    女子总爱在情爱一事上动脑筋，男子喜好在江山一事上花心思。

    高瘦老人目露厉色，以心声告诫姜北海：“少爷，我们此次去往倒悬山，不可禀告宗门！”

    姜北海在心中点头苦笑道：“苏老，我知道轻重利害。”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我马上去趟老龙城，亲自去见一见那位剑仙，总得把这件事情了解和了结，咱们才能安心去往倒悬山。我尽量早点返回桂花岛。”

    姜北海轻声道：“苏老小心行事。”

    “放心，绝不会辱没玉圭宗和云窟姜氏的名头。”

    老人撂下这句话后，拔地而起，御风去往老龙城。在此之前，老人已经收起那件价值连城的法袍“墨竹林”，血肉模糊的伤口，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真正是白骨生肉的神仙手段，不愧是桐叶洲成名已久的元婴境大佬。

    风云跌宕的两剑过后，桂花岛上，无论是范家人还是乘客，都议论纷纷，好在几乎人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山上人氏，见多识广，既然有资格亲自去往倒悬山，不管是去做生意还是游历，都不会简单，虽然震惊，却也谈不上惊吓恐慌，加上桂花岛很快就出面安抚，风波很快就平息下去。

    金粟给圭脉小院送去了山脚取回的药材，飞快返回师父桂姨身边，看到云淡风轻的妇人，难得有好心情煮了一壶茶水，见到弟子归来，递给金粟一杯热茶，金粟落座后，尚未喝茶品尝师父的手艺，就已经跟着心境沉静下来。

    妇人知道金粟一肚子疑问，却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微笑道：“对于那位姜氏大少爷，无疑是飞来横祸，对于你我师徒二人，则是喜从天降，金粟，你不用多问，此次出海，从倒悬山返回后，我会尽量争取让你与出剑之人，见一次面。”

    桂姨轻声笑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可不是什么废话，以后你独自行走四方，还是收敛一点为妙。”

    最后一句老成之见的金玉良言，金粟并未如何上心，早已转头眺望老龙城方向，充满了期待。

    一座与世无争的圭脉小院，根本无需计较这些山顶风云。

    陈平安之后每天就是与金丹老剑修练剑，后者做三件事，一是祭出本命飞剑，化虚入体，帮助陈平安淬炼三魂，夯实胎光、爽灵和幽精三条魂路的路基，再就是马致会压境，以剑修手段驾驭飞剑凉荫，跟陈平安对敌，最后则是旁观陈平安练习《剑术正经》的剑招，指点一二，矫正陈平安出剑姿势上的瑕疵。

    但是陈平安练剑，很有意思，并没有抽出背后木匣里任何一把剑，每次只是做握剑式，假想自己单手持剑。对此马致有所疑问，结果陈平安给出的答案，比较荒诞不经，说是背后双剑，被他取名为“降妖”的那一把，是别人的剑，不能使用，名为“除魔”的槐木剑，曾经在沙场战阵上拔出剑鞘一次，但是事后发现木剑实在太轻了，他觉得自己开始练剑用的剑，最好去找一把分量足够的铁剑之流，否则手上轻飘飘的，拿剑跟没拿差不多，总觉得不对劲。

    只有手握重剑，做到出剑犹然极快，那么才有可能在将来某一天，遇上重剑不敌的强敌，他陈平安才会换上一把木剑，以出剑最快的一剑对敌。

    马致身为一名世俗眼中的天上神仙，对于武学剑术本就兴致平平，对于陈平安这种江湖剑客的执拗追求，其实谈不上有何感触，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屑，庄稼地里刨食吃，能刨出什么天材地宝？可若说陈平安是在剑意大道上下功夫，钻牛角尖，马致恐怕就要情不自禁，滔滔不绝给陈平安说上三天三夜都不难。

    桂花小娘金粟会定时送来一日三餐，让这位女子如释重负的是陈平安没有得寸进尺，真将她当做了端茶送水的婢女丫鬟，非要让她服侍沐浴更衣之事，要不然她还真要头疼。哪怕是水桶药水的更换，还是陈平安自力更生，这让金粟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范氏桂客，总算生出一丝好感。

    再就是圭脉小院储藏的桂花小酿，需要隔三差五就补充一次。

    以金粟的身份，不是不可以一口气给小院搬来数十壶醇酒，但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打算，未尝不是希望借着多见一次面的机会，看出那位外乡少年的深浅。毕竟一次跨海远游，对于她们这些早已熟悉航线的桂花小娘而言，略显枯燥乏味，所谓的桂花岛十景，例如明月共潮生、依稀可见月中生桂树，幻化出古代宫阙奇景的那座海市蜃楼，海上飞鱼群的环绕桂花岛，等等，初看会倍觉惊艳，甚至会让人主动掏钱聘请画师在笔下留下一幅幅美景，可真正看多了，也就很难引人入胜。一些发生在桂花岛身边的奇人怪事，反而更能让她们这些桂花小娘觉得有趣。

    陈平安现在每天卯时之初起床，天未亮，先练习六步走桩约莫一个时辰，老剑修马致会在辰时左右露面，优哉游哉喝上一壶桂花小娘，等到陈平安练完那个平淡无奇的拳桩，或者准确说是陈平安等老人喝完一壶酒，差不多刚好是金粟送来早餐食盒，耗时两刻钟左右，期间马致会大致说一下今天出剑的力道轻重、剑意侧重的缘由，和一些有关天下剑修的奇闻趣事。

    之后陈平安将食盒交还给等在院门口的金粟，大多是道一声谢而已，若是圭脉小院需要添酒，也不会难为情，跟那位年轻女子直说便是。

    一天修行，在马致的提议下，由易到难，陈平安先练习那本《剑术正经》的剑招，上午两个时辰，期间马致会毫无征兆地出剑，故意破坏陈平安一气呵成的剑招，所以陈平安既需要打磨雪崩式、镇神头在内四种剑招，更需要时刻留心一位金丹剑修的袭扰，偶尔马致会干脆就将下午的陪同试剑提前到上午。

    午时末尾之前，两人一定会解决午餐，然后开始下午的切磋试剑，如今马致已经默默将境界从洞府境剑修提升到第七观海境，坐在石桌旁，自饮自酌，出剑不断，驾驭本命飞剑凉荫刺杀陈平安，随便陈平安以什么手段迎敌，是那些气势吓人的古朴拳架，还是从《剑术正经》新学来的攻守四招，或是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王八拳，马致从来不管这些，只要你陈平安躲得掉满院子迅猛飞逝的凉荫，或是一拳打得退那把本命飞剑，都成。

    往往一个下午不等练剑完毕，陈平安就已经皮开肉绽，衣衫褴褛。

    有些时候马致会放缓出剑速度，放过狼狈不堪的陈平安一马，多喝几口酒，桌上那些小菜碟里的酒鬼花生、蒜香花甲、油炸小杂鱼、凉拌猪耳朵，足够老人下酒了。但是每次陈平安难得喘口气之后，老人下一次骤然出剑，必然雷霆万钧，可能当时老人嘴里还嚼着清脆的杂鱼干，陈平安却要被迅猛一剑刺入心脏，飞剑画弧返回，又从后背刺穿陈平安后心，然后老人就会嗤笑道：“若非飞剑化虚，你已经死了两次。就再也尝不到这份椒盐小鱼干，陈平安，哪怕只是为了这份佐酒美食，你也该多努力啊。”

    为了保证练剑的延续性，圭脉小院没有晚餐一说，只有宵夜，金粟只需要将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行。

    一般在酉时过后，陈平安就要站着挨打，借助飞剑凉荫在神魂之中的“穿廊过栋”、“驰骋驿路”，打熬三魂的厚度和韧性。

    老剑修最近已经不再详细解释他的出剑法门，只是小心拿捏分寸，让陈平安细细咀嚼那份苦楚便是。

    陈平安喜欢又最不喜欢这段时光，喜欢是知道这份磨砺，武道修行收益最大，不喜欢是总会让他记起落魄山竹楼的磨难，好在老剑修出手比较含蓄，比起光脚老人的大开大合，好似天庭神人捶杀凡夫俗子的狠辣手段，要轻松许多，陈平安不但熬得住，而且还能趁此机会，练习六步走桩和《剑术正经》的两个剑招守势，山岳式和披甲式，比起自己修行的文火慢炖，有了老剑修的帮忙，无异于武火大煮，事半功倍。

    但是久而久之，给苦中作乐的陈平安琢磨出一件趣事，那就是出剑迅猛且繁杂的雪崩式，配合老剑修飞剑淬炼带来的开膛破肚、锥心剁肝之痛，只要咬牙坚持，出剑就会更快，对于这一剑术攻招的领会，陈平安进展神速，越到后来，陈平安每次“握剑”递出雪崩式，连他自己都觉得只要手中真有一把神兵利器，当真要有几分剑气光寒冲天的气象，说不定还真可以凛凛照彻小院。

    一天练剑完毕，多在戌时亥时之交，然后陈平安就去烧水，将药材放入水桶，在等水烧开之前，陈平安去院门口拿食盒，一老一少将石桌当作餐桌，吃过宵夜，若是有些时候陈平安伤得比较重，或是一身血迹太过凄惨，就会先去水桶浸泡，沐浴更衣后再吃宵夜，老剑修马致哪怕先行吃过，也会坐在石桌旁等着陈平安，在后者进餐期间，为陈平安讲解今日练剑的得失，如同棋局的复盘，马致到底是一位金丹剑修，眼光独到，而且比起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马致虽然境界相差悬殊，但是更愿意仔仔细细说清楚一件事情，陈平安所有疑问，大多能够得到答案。

    收拾过食盒，陈平安就会继续练习撼山拳谱的走桩，哪怕再过十年百年，不管到时候自己境界到了何种高度，陈平安可能都不会落下这个堪称武道最入门的粗陋拳架。

    在子时过半，陈平安就会回到屋子睡觉。

    几乎每天就是这样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之中，桂花岛已经日出日落三十多次，海上九景也已悄然过去三景。

    又过去一旬，关于桂花岛在航线上的海上第四景，老剑修建议陈平安可以适当停下修行，去祖宗桂树那边赏景。

    既然老人都这么讲了，陈平安就照做，刚好是在一个拂晓时分，陈平安来到人头攒动的桂花岛山顶，举目远眺，看到一处巨大的豁口，桂花岛航线笔直穿过，两侧是山势由高到低、依次下降的两座岛屿山脉，山峰之上，一座座建筑鳞次栉比，依山而建，云雾袅绕。

    这处景象之奇，不在岛上那座孤悬海外、与世隔绝的仙家门派，而在于桂花岛途径两座对峙的悬崖峭壁之间，两侧峭壁之巅，各有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神像耸立，巍峨非凡，而且神像在经历过无数年的光阴流水冲刷，依然金光灿烂，哪怕是练气士，都要望之生畏。

    传闻那两尊神像雕塑的金身正神，一位曾是镇守南天门的神将，一位曾是掌管天下大渎水运的神祇，是天上诸多雨师的正神第一尊，名义上掌管着世间所有真龙的行云布雨。天门神将拄剑于身前，双手叠放抵住剑柄，是一位好似正在俯瞰人间的巨大神灵。

    那尊雨师神祇，面容模糊，云遮雾绕，分不出性别，有不知何种材质铸造的五彩飘带，萦绕身躯四周，缓缓飘荡，活灵活现，衬托得那尊金身消散不知多少万年的神祇，仿佛犹在人间施展神威，掌管着整个南方水运的流转。

    陈平安挑了山顶一处栏杆的长凳上坐着，盘腿而坐，面朝两尊神像，缓缓喝酒。

    身边练气士交谈所用言语，多是俱芦洲和桐叶洲的雅言，偶尔夹杂一些老龙城方言，陈平安自然都听不懂，好在不远处有一位桂花岛范家练气士，少女模样，却不是桂花小娘的装束，她嗓音清脆，应该是专门为乘客讲解此处海景的奇异所在，正在以宝瓶洲雅言阐述“两神对峙”景象，说了两尊神像的渊源，还顺带说了那座仙家门派的悠久历史，似乎有人询问为何桂花岛渡船不在岛屿靠岸，那位范家练气士便笑着解释虽然渡船能够从中穿过，但是这座门派却从不接纳还是任何一艘渡船，若有人胆敢擅自登陆，轻则被当场驱逐出境，重则被囚禁在岛上牢狱，历史上甚至还有过被那座仙门直接斩杀的惨剧。

    最后少女练气士跟山顶众人笑着说，半旬之后的下一处景象，尤为壮观，不可错过。

    在桂花岛缓缓驶过峭壁之间，突然有一颗绣球模样的物件，急坠直下，掠向山顶赏景的某位年轻人。

    那人下意识伸手握住那只绣球，痴痴抬头，不知为何那座仙家门第要如此行事。

    那位范氏少女练气士一脸震惊，然后火急火燎喊道：“公子，听我们桂花岛老前辈说，这是那座仙家有女子在招婿，独独相中了你，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天大机遇！公子你若是尚未娶妻，一定要答应下来，哪怕已经……总之，只有这座仙家的嫡传仙子，才能够向途径渡船抛下绣球，这等福缘，实在是不容错过，公子一定要谨慎对待……”

    显而易见，年轻练气士手握绣球，抬头望向峭壁某处，他正在经历一场心湖之间的问答。

    然后年轻男人好像通过了考验，以一根彩带裹成的绣球蓦然舒展开来，彩带一头系住了男子手腕，另外一端飞掠向山巅，就这样带着男子飘向了山顶一座位于神像脚下的彩楼，彩楼之中，有位国色天香的女子，脸颊绯红，手中攥紧着那根彩带一端，身边有数位气度不凡、仙师之姿的女子妇人，面带微笑，似乎在祝福这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美眷。

    陈平安将这一切看在心中，望向那位年轻男子的一步登天，既没有羡慕嫉妒，也没有感慨唏嘘这份世间奇遇，只是有点眼神恍惚，先前那名年轻男子方才就站在十数步外，当范氏练气士说到是否娶妻的时候，男子明显神色微变，多半是福缘临头，便果断舍弃了家中糟糠之妻不去管了。

    陈平安仰头瞥了眼彩楼方向，觉得那个抛出绣球的神仙女子，修为可能很高，可眼神真的不太好。

    回到圭脉小院，老剑修哈哈大笑，喝着酒就着小菜，“没想到还真有绣球抛下，只可惜不是你小子，可惜，太可惜了！要知道桂花岛历史上，遇到山顶彩楼抛下绣球的光景，说是百年一遇，半点也不过分，只可惜你小子没这份艳遇福分……”

    陈平安呲牙咧嘴，老人收敛神色，轻声道：“桂花岛十景，其实都蕴藏着大大小小的机缘，当然可遇不可求，只能看命，就像这海外仙岛的彩楼绣球，谁能想到一位洞府境的山泽野修，修道资质平平，反而成了最终的幸运儿？”

    老人正色道：“若说其余九景，可以不用在意，哪怕是去碰碰运气的念头都没有，没关系，唯独接下来这一景象，必须亲身去桂花岛山脚走一趟，距离渡船外的海水越近越好。因为这份运气，万一真给谁碰上了，那就是金丹元婴也要艳羡不已的一份洪福。”

    陈平安无奈道：“碰运气这种事情，我就不去了，还是在院子里练剑比较实在。”

    老剑修瞪眼道：“去，必须去，哪怕是万中无一的渺茫机会，你小子也要去凑个热闹，修行路上，是不该奢望事事顺遂，可总该有点念想才行，你跑一趟，既能欣赏奇景，还能碰碰运气，便是没有撞大运，又少了你什么？你这小子！切记，‘万一’二字，既是练气士最怕的，也是练气士最梦寐以求的……”

    陈平安小心翼翼道：“马先生，我不是练气士，是纯粹武夫。”

    老剑修一拍额头，起身道：“气煞老夫！这两天你自个儿练剑，我需要四处走走，散散心，成天对着你这么闷葫芦，忒没意思。”

    之后两天，老剑修果然没有露面，陈平安便自己练剑。

    再之后，老人只是风尘仆仆地返回圭脉小院，见了陈平安一面，说陈平安练得不错，继续努力便是，然后就又消失不见。

    陈平安只当老人自己有应酬，并不奇怪。

    然后就到了那处桂花岛跨洲航线的海上第五景，蛟龙沟。

    因为老人又提醒了一次，陈平安就当休息半天，先跟金粟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当天正午时分，金粟就来到小院门口，提醒陈平安可以下山观景。因为是范氏桂客，桂宫有专门的僻静道路下山，路上客人稀少，陈平安和金粟并肩走在路上，桂花小娘为陈平安解释那条蛟龙沟的由来。

    那条海沟之中，栖息着数目众多的蛟龙之属，多是血统杂乱的蛟龙后裔，而它们当中一部分名副其实的水蛟，会凭借本能，去往陆地大洲的上空，翻云覆雨，一次往返，不知道要御风多少万里，等到返回巢穴，已是筋疲力尽，而且经常有蛟龙没有了规矩约束，又没有上边神祇的部署旨意，施展神通，降下雨露，往往容易泛滥成灾，所以经常会沦为世人眼中的“恶蛟”，被当地练气士疯狂追杀，既是替天行道为民伸张，也为蛟龙那一身价值连城的先天至宝。

    陈平安听得一惊一乍，赶紧加快脚步，去往桂花岛山脚，他出身于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陨落的骊珠洞天，当然一定要亲眼看看蛟龙之属的真正模样，蛟龙沟里的那些灵物，算不算是真龙的徒子徒孙？

    很快陈平安就来到山脚，渡口处停泊有一艘艘小舟，舟子皆是经常摆渡蛟龙沟的范家练气士，桂花岛保证泛舟游历海沟，只要乘客不大声喧哗、不擅自运用神通惊扰水底蛟龙，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即便有危险发生，桂花岛的金丹修士也会第一时间出手相救。

    桂客登船，无需掏钱。

    其实哪怕需要支付雪花钱，陈平安也会掏这个腰包，和金粟一起登上了一艘小舟，撑船的舟子是一位老者，陈平安发现老人手中丈余长度的竹篙，篆刻有一连串的符箓，其中四个好似蚯蚓的古体字，有点类似《丹书真迹》上记载的“作甚务甚”，符箓名为《斩锁符》，品秩极高，而且《丹书》在此符末尾，告诉后人，一旦成符，符纸自会渗出斑斑血迹，画符之人无需担心，此乃符箓大成之彰显。

    陈平安便询问金粟，竹篙上的符箓名称，她一脸茫然，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便去问舟子，老人笑道：“这可说真不明白喽，自范家航线开辟第一天起，竹篙上好像就有这些丹字符文了，就没个准确说法，我师父将小舟和竹篙一并传到我手里的时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桂花岛只说成是打龙篙，能够吓退水底蛟龙，其实我们这些舟子自己都不信，咱们啊，还是更信这个……”

    老人从脚边口袋抓起一堆雪白银箔折叠而成的纸人纸马，“若是遇上蛟龙在船底下游曳而过，只要抓起一把，丢入水底，它们就会很快散去，百试百灵。没办法，若是绕过蛟龙沟，咱们这条航线就要多出二十多万里。不过好在蛟龙沟瞧着吓人，让人心惊胆战，可其实数百年来，咱们桂花岛跟那些蛟龙一直相安无事，所以公子无须担心。”

    舟子哈哈大笑，明显是个耿直老汉，“话说回来，真要出了事情，那就真是灭顶之灾，别说是咱们这艘小船，恐怕整个桂花岛，也不用奢望逃出生天，那么多蛟龙之属，若是一起掀风作浪，何等可怕？要我说啊，恐怕就算一位元婴境的剑仙，如果真敢在此出剑，惹来蛟龙反扑，一样难逃一劫。”

    金粟脸色不悦，埋怨道：“客人就在船上，你说这晦气话作甚？”

    撑船老汉汗颜道：“不说了，不说了，公子坐好，咱们这就去欣赏蛟龙沟的水中奇景，保证平平安安的……”

    蛟龙沟，是一处海水清澈见底的古怪深壑，宽达十余里，长达数千里，下边盘踞潜伏着一条条海中蛟龙之属，色彩不一，身躯蜿蜒，大小不一，有细如水盆，粗如井口，相传更有最大者，仅是蛟龙之目，就大如瓮，水底之下，鳞甲熠熠，历历在目，让人悚然不敢言语，唯恐惊扰到那些蛟龙，惹来杀身之祸。

    舟子老汉突然伸手指向空中某处，“公子你瞧，那就是一条去往陆地布雨归来的疲龙，呦，好像还受了不轻的伤势，多半是给婆娑洲的练气士当做了箭靶子，追剿了很长一段路程，可不是每条水蛟都有这般运气活着回来的，一些个死于归途的蛟龙尸体，往往成为跨洲渡船的意外收获，只是咱们桂花岛厚道，遇上水蛟漂浮海面的尸体，不会打捞上岸，反而拖拽在桂花岛礁石上，一路送到这蛟龙沟……”

    陈平安和金粟顺着老汉手指方向，看到一条庞然大物从云海之中坠下，摔入远处大海之中，溅起巨大水花。所幸布雨疲龙坠落之地距离桂花岛有十数里远，对于泛海小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左右摇晃幅度稍大而已。

    小舟就在桂花岛两侧缓缓向前航行，几乎都不会离开桂花岛岸边太远，最多两三里，海水清澈，一艘艘小舟，如同御风悬停于空中的一把把飞剑，而水底深处，许多正在酣眠或是嬉戏的蛟龙之属，如同蜿蜒盘踞在起伏的山脉之上，让人浑然忘却当下是航行于海面之上。

    陈平安突然眉头紧皱。

    伸手握住身后剑匣中的一把剑，沉声问道：“这蛟龙之属，算不算山泽精怪之一？”

    老汉只当是少年见识不多，此刻小舟离开桂花岛已经有两里路之远，即将到达蛟龙沟的最深处，低头望去深不见底，少年便有了几分惧意，舟子便笑道：“若是远古时代，这蛟龙之属还算天地之间的天潢贵胄呢，不过如今嘛，时过境迁，公子所说不差，这些家伙，就只能算是精怪之一喽。”

    舟子笑道：“公子莫怕，桂花岛是此地的熟客，根据咱们范家的家谱记载，先祖还曾亲眼见到两位元婴境练气士，大战于此，两位神仙脚下的蛟龙沟虽有蠢蠢欲动，可到最后都没有一条水蛟跃出水面，所以说那些不可大声喧哗的规矩，其实是咱们故意吓唬寻常客人的，公子既然悬挂桂客木牌，老汉我也就不故弄玄虚了……”

    金粟没好气地瞪了眼舟子，这些范氏家族内幕，岂能轻易道破天机。

    老汉缩了缩脖子，继续撑起竹篙，老实划船，时不时往水底抛下一把雪白的银箔折纸，除了纸人纸马，其中还有折叠精妙的纸质高楼和车辆。

    老人突然瞪大眼睛，望向前方一处，“不好！有人故意陷害我桂花岛！”

    桂姨几乎同时从山巅桂宫，一掠来到这艘小舟，与舟子老汉一起望向最前边的一艘小船，怒容道：“是有人拿出了一只龙王篓，私自捕捉一条浅水嬉闹的小水蛟！”

    老人站起身，“可是姜北海故意报复？他们当初选择中途下船，我们让马致暗中跟随了差不多一旬时光，并无异样。还是丁家有人暗中使坏？可是丁家不该有龙王篓才对，苻家？苻家是有一只，可是没有理由坑害我们才对……”

    桂姨摇头道：“暂时还不好说，当务之急，是安抚这条蛟龙沟，一旦引发众怒，便是上五境修士愿意相助，也要束手无策，有心无力！整座桂花岛，数千条性命……唉，这可如何是好？糟糕，所有人都已经被盯上了！此时谁敢御风升空……”

    舟子神色凛然，立即放声道：“所有小舟立即靠岸，桂花岛所有练气士，不可擅自升空离去，否则就会被蛟龙沟视为挑衅，马致，劳烦你展示一手，免得客人以为我们在危言耸听！”

    金丹境剑修马致，取出一柄长剑，迅猛丢向高空，趋势之快，快若奔雷，肯定要比一位金丹境的御风速度还要快速，但是这把飞剑在呼啸远去的途中，才刚刚离开桂花岛几里路，就被一只从云海之中的虚幻爪子重重按下，飞剑瞬间在高空爆裂。

    之后又是一剑丢掷而出，还是如出一辙的下场。

    那位桂姨转头对金粟和陈平安柔声道：“你们俩先回圭脉小院，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记住死死抓牢桂花树根，才有一线生机。”

    金粟脚尖一点，已经离开小舟，身形飘落在岸边渡口，回头一看。

    那背剑少年好像竟然还站在小舟之中，最后返回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根竹篙。

    金粟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回答道：“打龙篙，说不定真有用。”

    金粟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瞥了眼少年，转身掠向山顶。

    刹那之间，好似山崩地裂，整艘桂花岛骤然随着海面下沉百余丈。

    以桂花岛为圆心的方圆数里距离，所有海面都莫名其妙同时下降。

    如此一来，四周原本在桂花岛和小舟之下的蛟龙沟，一下由海底景象，变成了隐没在水中的高大山脉。

    所有蛟龙之属的灵物，纷纷凝视着那座桂花岛，这才叫做真正的暗流涌动。

    桂姨飘掠向前，最终悬停空中，以一种所有人都晦暗难明的古老言语，在跟远处一条金色鳞甲的水蛟交流着什么，后者眼神冷漠。

    陈平安背后那把圣人阮邛所铸之剑，“降妖”，已经在剑鞘中颤鸣不已。

    如果按照之前阮邛的提醒，遇上这等大妖，陈平安就该能跑多远跑多远，可这会儿陈平安能跑到哪里去？

    他既没有跑向山顶圭脉小院躲起来，也没有站在原地束手待毙。

    陈平安看了眼手中那杆依旧保持翠绿颜色的竹篙，想了想，盘腿而坐，将竹篙横放在膝盖上，以手指使劲抹去上边那些不合《丹书真迹》的符箓文字，然后凭借记忆，陈平安掏出那支李希圣赠送的毛笔小雪锥，呵了一口气，润笔之后，毫尖朱红，如染浓墨，陈平安笑了笑，将竹篙放在地上左侧，左撇子少年屏气凝神，悬臂空中，手持笔管刻有“下笔有神”的毛笔，开始在竹篙上一笔一划篆刻《真迹》上所谓的“斩锁符”。

    这叫死马当活马医。

    实在不行，就只能抽出背后那把圣人铸造的名剑，来一场古书记载的壮举，学那上古剑仙做那有蛟龙处斩蛟龙了。

    符成之后，那根翠绿竹篙之上，果真浮现出血迹斑斑的景象。

    陈平安心中微定，手持竹篙，脚尖一点，跃向一艘来不及系在渡口的漂泊孤舟上，独自站在其中，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往小舟两侧各自一拍，小舟如箭矢迅猛向前激射而去。

    陈平安一肩扛着竹篙，一手摘下养剑葫，仰头喝着酒，在心中默念道：“斩锁符，斩什么锁什么，最好是上古剑仙的斩龙，咱们家乡铁锁井的锁龙，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大海之中，蛟龙环伺，分明已是大难临头，神仙难逃。

    落在桂花岛所有人的视野当中，则是极其潇洒的一幕。

    一叶扁舟，悠哉前行。

    肩挑竹篙，少年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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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

    一座桂花岛就像位于一只大碗的碗底，海水就是碗壁。

    所有乘客，极有可能成为那些蛟龙后裔的盘中餐。

    将是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花岛与渡船下边的海水已经悬停静止，四周全是蛟龙沟投来的阴冷视线。

    当下的形势极其微妙，桂花岛上寂静无声，既有对桂花岛的愤懑埋怨，也有天降横祸的茫然失措，更有人在心中默默打着小算盘，各自掂量着自己的护身符，试图火中取栗，一旦成功活到最后，不说桂花岛库藏，便是随手捞取几具练气士的尸体，就已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最前方，一直深藏不露的管事桂姨，悬停在海水峭壁之前，与那头金色老蛟对峙，双方言语晦涩，绝不是任何一洲的雅言，极有可能是远古蛟龙的特有言语，在当时被诸子百家雅称为“水声”，至于桂姨为何精通此言，为何胆敢孤军深入，独自与众多蛟龙对峙，桂花岛乘客已经已经懒得深思，恨不得这位姿色平平的妇人摇身一变，成了上五境修士，力挽狂澜，然后带领桂花岛驶出这片该死的蛟龙沟。

    妇人似乎与金色蛟龙的沟通并不顺利，她有些压抑很辛苦的怒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缓缓道：“难道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根据记载，范家仅是帮你们拖回布雨之蛟的尸体，就多达十二条。这么多年来，只要经过你们蛟龙沟，范家的摆渡舟子，必然会撒下大量的银箔折纸，作为礼敬于你们行云布雨的贡品，一次都不曾错过……”

    这条浑身金色鳞甲的老蛟，眼眸果真大如簸箕，眼神充满了冷漠，“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可以不讲规矩，世上又岂会有这条蛟龙沟？”

    桂姨还想辩驳解释什么，金色老蛟抬起一爪，重重按在水中，一时间水流汹涌，狂风大作，御风而立的桂姨，脸颊被迎面而来的风浪拍打得一阵火辣辣疼痛，但是她从头到尾没有伸手阻挡，更没有凭借地仙境的神通进行躲避，只是硬生生扛下老蛟这次怒火。

    老蛟冷笑道：“有人故意陷害你桂花岛，我又不是瞎子，自然一眼看穿。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桂花岛自己识人不明，才使得渡船客人擅自使用龙王篓，捕捉幼蛟，坏了我们双方的规矩。桂夫人你可以独自离去，其余渡船上所有活人，必须死在此地。”

    桂姨摇头道：“我不会抛下他们。”

    老蛟那双眼眸充满了冰冷意味的讥讽，还有一种类似老饕看中美食的炙热眼神，一冷一热，交替浮现，“我知道，所以才会有此一说。桂夫人，你知不知，每次你路过我头顶，我必须老老实实恪守规矩，尊奉那几条破烂铁律，只能忍着不吃掉你，需要多大的毅力吗？”

    桂姨最后问道：“没得谈？”

    金色老蛟缓缓挪动长如山脊的身躯，两缕龙须缓缓拖曳在清澈海水之中，宝光流转，它瞥了眼妇人身后不远处的一艘小舟，上边的舟子早已惨遭毙命，那名船客是位贼眉鼠眼的汉子，看似畏畏缩缩，左右张望，手中拎了一只好似蛐蛐笼的小篓，象牙材质，袖珍可爱。

    一条原本长达六七丈的年幼小蛟，在被捕获后，在那只龙王篓内体型缩小如泥鳅，在其中扑腾挣扎，不断发出哀鸣声。

    当时为金粟和陈平安撑船的舟子老汉，此刻就站在汉子那艘小舟旁边的水面上，严防死守，绝不能让这名罪魁祸首逃离。

    至于为何真实身份是桂花岛常驻金丹的舟子老汉，没有果断出手抢夺龙王篓，原因有二，看似獐头鼠目的猥琐汉子，四周有一把本命飞剑缓缓环绕，剑长一尺，通体如墨，不断有浓稠黑烟涌出，境界最低也该是一位龙门境剑修。再就是舟子老汉害怕这歹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龙王篓和幼蛟一起毁掉，那就真要一整座桂花岛都给这家伙陪葬了。

    老舟子质问那汉子为何要做此等损人不利己的勾当，酿下大祸的汉子咧嘴一笑，只是打量四周景象，并不回答。老舟子几次试探，试图通过汉子的三言两语，推算出此人的幕后主使，是那中途下船的姜氏公子？还是与范家势同水火的老龙城丁家？可惜汉子始终置若罔闻，惜字如金，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老舟子对此无可奈何，一切事宜，他还需要等待桂夫人与那条老蛟的谈判结果，若确定真是死结无疑，那就只能先将眼前汉子打杀，竭力抢夺龙王篓，桂花岛能少死一人是一人！范家千年家业，绝不能毁在今天，毁在这帮上古时代的刑徒余孽嘴中！

    老舟子平稳心境，不再奢望那个来历古怪的汉子能够开口说话，淡然问道：“你以为自己还能跑？在那条老蛟的眼皮子底下，从这条蛟龙沟逃脱？”

    其貌不扬的汉子终于咧嘴笑道：“那我就试试看？”

    “这只小篓可值好些谷雨钱的，送你了！接住喽！”汉子突然高高抛出那只品相不高的龙王篓，多半是上古蜀国某个山上割据势力，大量制造的低劣次品，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在漫长的岁月里，龙王篓经过一次次搜刮、收集和销毁，变得越来越罕见，龙王篓几乎成为媲美养剑葫的珍稀存在。

    老舟子没有立即伸手去接龙王篓，以免中了歹毒算计，而是驾驭灵气将其悬停在身前，凝神一看，勃然大怒，原来那汉子不知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篓中幼蛟竟然已经濒死，血肉模糊，筋骨暴露，奄奄一息。

    而那汉子大笑一声，本命飞剑化作滚滚黑烟护住全身，双指捻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箓，“回头给你们上坟敬酒，哈哈，只可惜世间再无桂花小酿……”

    符箓金光一闪，汉子从小舟之上瞬间消逝不见。

    鳞甲熠熠的金色老蛟一晃头颅，一根龙须如长鞭迅猛拍打海水，明明龙须击打在身躯附近的空处。

    但是下一刻，一道，或者说两截身影，从蛟龙沟上空的云霄之中颓然坠落，正是先前那位祭出符箓逃离蛟龙沟的剑修男子，哪怕那张符箓是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的方寸符，品秩是世间方寸符的第二等，能够一瞬远遁百里，即便赠送此符的人言之凿凿，蛟龙沟那帮畜生，绝对不会有谁能够阻挡此符，这名剑修男子生前自认算无遗策，抛出龙王篓，幼蛟将死未死，桂花岛与蛟龙沟如同两军对峙，桂夫人正在牵扯那头老蛟的注意力，加上这张号称能够躲避陆地剑仙一剑的金色方寸符，他借机逃离战场，有何不可？

    老蛟又是一根龙须凌空拍打一记，海水中响起一串好似春雷的沉闷炸响。

    那名被拦腰斩断的金丹剑修，一颗本命金丹在空中化作齑粉，一大捧金色碎屑纷纷洒入蛟龙沟的清澈海水之中，粉碎金丹连同两截身躯，一起缓缓下沉，引来无数条蛟龙之属汹涌跃向水面，一时间浪花汹涌，如豺狼争抢食物。

    剑修死不瞑目。

    一名没有根基的山泽散修，修出一个金丹境剑修，何其艰难？

    此人生前还想着这单大买卖做成之后，有了一份雄厚家底，便去找一处山清水秀灵气充沛的好地方，做那仙家门派的开山鼻祖，开枝散叶，百年千年，世代安稳，学那些羡慕已久的仙家苗子，只管潜心问道，再也不用次次剑走偏锋了……

    老舟子确认龙王篓并没有被动手脚后，轻轻握住手中，转头望去，叹息一声，“小家伙，你来这做什么？这场祸事，不是你可以掺和的，速速退往桂花岛。运气好的话，还能见着倒悬山，运气不好的话……”

    老舟子不再继续说下去，这些个丧气话，哪怕是天大的实话，大战在即，多说无益。

    陈平安喝过了一大口酒后，已经将养剑葫重新别在腰间。

    老舟子没有看出异样，一直面对老蛟、背对桂花岛的妇人同样如此。

    可是那条金色老蛟那双瞳孔竖立的银色眼眸之中，却泛起一丝玩味，并未当场揭穿那少年的小把戏，只当是闲来无事，不如猫逗耗子一番。

    陈平安问道：“老前辈，咱们桂花岛当下的形势，是不是已经不能再坏了？”

    “坏到了极点。”

    老舟子点点头，不愿在此事上说谎，没有任何遮掩，轻声道：“传闻那条老蛟当初跟范家先祖签订契约的时候，境界就相当于元婴境练气士，老蛟这类天生异种，修行往往极为缓慢，可一旦给它们爬到高处，真实战力，往往要高出所处境界一大截。更别提一条海沟的千百条蛟龙之属，不弱于宝瓶洲的一座宗字头仙家，关键是有那头老蛟负责压阵，最为棘手。”

    陈平安有点无奈，“老蛟最低也是元婴境地仙？”

    老舟子点点头，不知道眼前肩扛竹篙的背剑少年，为何有此问。

    陈平安抬头望向远处那条金色老蛟。

    后者也随之与他对视，银色眼眸之中充满了浓郁的嘲讽，它还故意瞥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

    陈平安便知道老蛟已经看穿了自己那点小伎俩。

    亲手递交这只“姜壶”的山神魏檗曾言，十境练气士之下，无法看破他施展在养剑葫上的障眼法，可眼前老蛟，分明就是一位十境地仙，既然如此，那么陈平安假借喝酒默默牵引初一、十五化虚入体的手段，一定早就落入了老蛟的视野。那么陈平安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舟子劝说道：“小家伙，走吧。你这份少年侠气，很不错，可是注定于事无补，又何必逞英雄？还不如返回桂花岛，乖乖等着那一线生机。你留在这里，我肯定顾不上你的生死，所以谈不上帮倒忙，只是以你现在的修为，跟送死没区别。”

    老舟子本想说就算返回桂花岛，无非等死，可总好过在海中被蛟龙分尸吞食要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肚子。

    陈平安拿下那根打龙篙，将竹篙递向老舟子，解释道：“前辈，这是我做了修改的斩锁符，出自一本《丹书真迹》，根据记载，完整符箓，应该有八个古篆，你们之前竹篙上只有‘作甚务甚’四字，其实你们漏掉了雨师敕令，而且符箓的云纹也偏差不小，我便重新画了这道斩锁符。”

    老汉定睛一看，愣在当场，随后二话不说，伸手夺过那杆世代相传的打龙篙，细细打量一番，以手心摩挲竹篙符箓纹理，“本名是叫斩锁符？缺了雨师敕令四个字？此符丹书字体、云篆纹路、以及压胜真意，确实品秩都很高，少年，你难道是符箓派道人？师从某位宗门大家？”

    陈平安轻轻摇头。

    并没有说自己是位武夫，只是以体内一口纯粹真气，学那福禄街的读书人李希圣，一气呵成提笔画符。

    老舟子喟然长叹道：“可惜了，咱们只有这一根恢复原貌的打龙篙，若是数十根竹篙，皆画有这道斩锁符，再配合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阵法宗师，说不定还真可以震慑这条蛟龙沟。可惜了，太可惜了！”

    桂姨已经飘掠退回，看到这根竹篙后，同样有些讶异，只不过没有老舟子那般扼腕痛惜，淡然摇头道：“没有用的，虽然此符渊源颇深，往往篆刻在锁龙柱或是刀剑之上，是上古神人捉拿、鞭笞获罪蛟龙的工具之一，便是我早年也只是粗略看过几眼，确实能够压胜蛟龙之属，可是那头老蛟道行高深，已经不太忌惮这个，一来这些竹篙材质不高，二来此符对笔墨要求同样极高……”

    陈平安递出竹篙之后，就在竭尽目力，偷偷观察那条老蛟。

    后者银色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缅怀，很快就恢复如常，两根龙须缓缓飘荡，在海水中流光溢彩。

    传闻千年老蛟之金须，制成的捆妖索，堪称法宝中的法宝。

    陈平安收回视线，突然说道：“桂姨，老前辈，你们能不能帮我拖住一时半刻，我要重新画一道符。如果两位前辈另有打算，就当我没说，放心，我会尽量靠自己画完这道符。”

    陈平安嗓音很轻，但是眼神中的坚忍不拔，令人动容：“很重要的一道符！”

    ————

    桂花岛上，山顶桂宫中，一位少年桂客正站在屋顶，抬头眺望四方，身边有一位老妪忧心忡忡。

    少年身穿一袭明黄色长衫，初看并不起眼，而且类似陈平安的养剑葫，同样有高人施展了上乘障眼法，若是有人能够破开那道术法，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其中门道，长衫不是什么绫罗绸缎，而是由不计其数的泛黄竹片，精致巧妙编制而成，巧夺天工，竹片纤薄却异常坚韧，身披此衣，冬暖夏凉，算不得奇怪，而且能够让主人时时刻刻，如同置身于一座小巧的洞天福地，大补修行，这才是真正的仙家大手笔。

    此衣名为“清凉”，是一件出自竹海洞天青神山的著名法袍，曾经是中土神洲一位大王朝君主的心头好，随着王朝覆灭，宝衣便失传已久，不曾想穿在了这位少年身上。

    少年用生涩的宝瓶洲雅言说道：“柳婆婆，金丹剑修那张百里方寸符都不管用，是不是我的千里方寸符也很悬了？”

    老妪叹息道：“那头老蛟自身修为其实不吓人，元婴境巅峰而已，不过有高人相助，已经将这条海沟营造得如同一方小天地，它便化身圣人，坐镇其中，战力相当于一位玉璞境修士，同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少年皱眉道：“那咱们咋办？”

    老妪笑道：“少主不用太过担忧，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将少主送出这条蛟龙沟，不过事后，少主记得原路返回，去往那座抛下绣球的峭壁彩楼，与那座自报名号，他们一定不敢怠慢，到时候少主就可以顺顺当当返回皑皑洲，将此事说与老祖听，到时候自有天罚降落，将此地夷为平地，为我这个老婆子报仇。”

    少年埋怨道：“柳婆婆，生死是多大的事情啊，你怎么说得如此轻巧。我可不希望你死在这里，咱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老妪脸色依旧云淡风轻，眼神慈祥望向少年，微笑道：“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当着少主的面，满腹愁肠，哭哭啼啼，这么大把岁数了，委实是做不出来。”

    老妪记起一事，看了眼少年手上的一枚玉扳指，轻声道：“少主，这件祖传的咫尺物，千万记得藏好，不要轻易当着外人的面取出里头的宝贝，出门在外，不要轻易试探人心，人心一物，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说到这里，老妪那张干枯褶皱的沧桑脸庞上，有些恍惚，毕竟天底下所有的老妇人，也都是从少女一路走来的。

    竹衣少年伸手指向那一叶扁舟，“柳婆婆，你瞧瞧能那个扛着竹篙的少年，跟我差不多岁数吧，真的好厉害，有胆识，帅气！比我强多了，回头我一定要找位丹青圣手，将这幅场景画下来。”

    老妪摇头笑道：“可莫要学那少年意气用事，少主你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千金之子，万金之子，你若是在这宝瓶洲和婆娑洲之间的地带，真出了点什么意外，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少年无奈道：“柳婆婆，我已经经历过好多次历练了，别总把我当孩子啊？”

    老妪笑而不语。

    那些场看似险象环生的历练，哪次没有某位老祖亲自盯着。

    其实这次出门远游，从皑皑洲先去了一趟俱芦洲，再南下宝瓶洲，神诰宗，观湖书院，云林姜氏，最后到达老龙城，之后又继续南下，登陆桐叶洲，北方桐叶洲和南边玉圭宗都去拜访过，少主还差点要进入那座云窟福地，一路无风无雨，但是老妪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是自己单独一人担任少主的扈从，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一位元婴境练气士，境界是不算低，可少主身份何等金贵？

    就像这次蛟龙沟遇险，如果换成一位玉璞境剑修在少主身边护卫，少主都不用皱一下眉头，更不用担惊受怕，只需要隔岸观火就行了。

    ————

    在桂花岛半山腰一栋普通屋舍外，有座小凉亭，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坐在其中，身穿短衫长裙，腰间系有彩带，她面对这场莫名其妙的劫难，虽然满脸怒容，对那个老龙城范家生出一肚子火气，可仍是耐着性子煮完茶，饮过茶，一件件收拾好茶具，这才开始思量对策，可是当她看到那名金丹剑修身死道消的惨烈画面后，就有些灰心丧气，多半是死局了。

    女子愁容满面，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喃喃自语：“没理由运气这么差啊，在老龙城还给自己算了一卦，才推掉山海龟，选择的桂花岛，照理说不会有错，应该顺路捞取一两笔机缘才对。怎么可能在此夭折？”

    年轻女子站起身，脚尖一点，来到凉亭顶部，居高临下，顿时视野开阔，她咽了口口水，由站姿缓缓变成蹲在屋顶上，开始掐指推算演化，“难道有高人隐藏其中，还是破局之人尚未出现？总之，绝对不会是死局才对，绝对不会……容我来算一算你，能够跟金色老蛟对峙的妇人，呦，原来你就是桂花岛啊，奇怪了，破局之人，仍然不是你……”

    “再来瞧瞧这位深藏不露的摆渡船夫，咦？竟然是从元婴境跌回金丹境的练气士？至今伤势还未痊愈，不愧是个有故事的舟子老汉，但是你也破不了局……”

    “至于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还是算了吧，扛着竹篙也就罢了，啧啧，还喝酒？太喜欢显摆了，真当自己是上五境的剑仙呐，傻了吧唧的……这样的话，破局关键，难道是在山上，有神仙正在袖手旁观？只等那条老蛟松懈，就会给予致命一击？容我算一算，还真有一位有意遮蔽气机的世外高人，只可惜……还不是！”

    女子双手挠头，两颊通红，她显然有些焦躁不安，一时间发髻间的珠钗歪斜，青丝絮乱。

    “莫慌莫慌，师父亲口说过，天下任何大势，其中始终藏着一个衍化万物的‘一’，便是那位道祖，也一直在追求这个字。那条真龙是如此，骊珠洞天的真正玄机，亦是如此，剑气长城仍是如此，皆是如此……”

    在这位年轻女子心神失守的时候，圭脉小院的桂花小娘金粟，正好一步三回头，回首望去，看到了她师父跟金色老蛟的凶险对峙，看到了那位多半就是桂花岛金丹修士的舟子老汉，当然还看到那个泛舟前行、跑去添乱的背剑少年，金粟知道自己不该怨怼那位挺身而出的少年，可是不知为何，她对这位少年的恼火，愈演愈烈，以至于好像今日遭受的所有劫难，都要归咎于这个家伙，才能让她内心稍稍好受一点。

    金粟不愿多想，更不愿承认，之所以这般恼羞成怒，不是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外乡客人，做得不好不对，而是恰恰他的“一意孤行”，无形中衬托出了她的怯弱畏缩，她甚至连站在师父身边，师徒并肩而立的勇气都没有。

    生死一线之间，有人贪生而怕死，审时度势，避难而退；有人舍生而取义，迎难而上，死中求活。

    对于脚下那条长生道路才刚刚起步的年轻人而言，一个未必错，一个未必对。

    桂花岛外的海面上，两艘小舟比邻而泊。

    老舟子几次劝说无果，加上内心深处，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丧命于此，便有些恼火，气道：“既然桂夫人都说了老蛟的厉害，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胡闹！”

    妇人苦笑道：“身陷重重包围，除了鱼死网破，其实没有什么机会了。”

    老汉突然低声道：“桂夫人，你必须要活下去，范家……”

    妇人摇摇头，“我意已决。”

    她转头望向少年，柔声问道：“陈平安，那道符，真的很重要？”

    陈平安使劲点头。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反正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那头老蛟铁了心不念情分，处处以规矩二字来压我，事出无常必有妖，既然陈平安你愿意做点什么，那就做吧，我们两人帮你拖延一点时间，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立即坐在小舟之中，背对金色蛟龙，与身为方寸物的飞剑十五心意相连，很快从袖中滑出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纸，好似从某部圣贤书籍上撕下来的书页，陈平安左手持笔小雪锥，轻轻呵了口气，但是当那支“下笔有神”的毛笔伸向那张符纸的时候，陈平安内心震撼不已，笔尖好像大雪时节，行人双脚深陷积雪，寸步难移！

    陈平安竟是那一口纯粹武夫真气，直接就此断掉！

    之前数次书写金色材质符纸的宝塔镇妖符，以及阳气挑灯符，陈平安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陈平安反而生出惊喜。

    宁愿身手内伤，震荡神魂，陈平安依然强行提起一口新气，手臂下沉，小雪锥的笔尖不断移向那张书页符纸。

    你可以做点什么，但是必须保证不会将局势变得更坏。

    在黄庭国破败寺庙前，那些鲜衣怒马的年轻江湖儿女，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古道热肠，行侠仗义，差点坏了那帮正道练气士的大事，差点让那头作祟多年的山野狐妖趁机逃脱。

    这是好心办坏事的前车之鉴。

    若是这个前提能够保证，陈平安觉得自己就必须做点什么。

    在彩衣国胭脂郡的城隍庙，那位手脚系银质铃铛的郡守之女，同样是出手相助，因为她的点到为止，每次出手相助，既是她的力所能及，又能够帮助陈平安适当分担压力，这就很好。

    同样是渡船，一艘老龙城桂花岛，一艘打醮山鲲船。

    这座桂花岛，是他好朋友范二及冠后会继承的家业。

    而那艘鲲船，曾经有两位朝夕相处的少女，名叫春水秋实，都是很好的姑娘，陈平安一直以为他们这么年轻的岁数，不管是几年几十年后，不管是隔着千山万水，离别之后总能重逢的。

    陈平安不断加重五指和手臂力道，呼吸吐纳和剑气十八停，迅猛流转，这一口在体内势如破竹的纯粹真气，必须既快且稳。

    气稳则神定，神定则符灵。

    归根结底，遥想当年，烧瓷拉坯也是一个稳，心稳才能手稳。

    小雪锥的毫尖，终于缓缓触及青色符纸。

    由一小粒光点瞬间炸裂开来。

    恰似海上生明月。

    陈平安对此无动于衷，心神完全沉浸于那道斩锁符，要在青色符纸上写足八个字：作甚务甚，雨师敕令。

    此时此刻的少年，盘腿而坐于小舟之中，浑然忘我。

    对着一张古老书页，陈平安手持毛笔，不像是什么纯粹武夫，也不像是什么剑客，倒像是个在山水间抄书写字的读书郎。

    这道符，成与不成，画完之后再说。

    就像那撼山拳，拳法到底高不高，先练完一百万遍再看。

    今天如果不做点什么，陈平安觉得对不起自己练的拳，学的剑，喝的酒，认识的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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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

    在陈平安提笔画符的第一时间，在金色老蛟的示意下，蛟龙沟就已经有所动作，而且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潜伏在这道沟壑的成百上千条蛟龙之属，与原本高耸空中的海水一起涌向桂花岛。

    唯独金色老蛟盘踞的那个方向，显得格外平静。

    舟子老汉将手中龙王篓丢在脚边，一条幼蛟的生死，已经无关大局，老汉瞥了眼背对自己的背剑少年，整个人好似笼罩在素洁月辉之中，一人一笔一符纸，浑然一体，就像一座方丈之间的小天地。

    老汉心中赞叹一声，小家伙倒是有点大气象，虽然与境界高低、修为深浅关系不大，可老舟子自认自己年轻时候，可没有这份气度。

    老汉快速收回视线，轻声道：“桂夫人，桂花岛危在旦夕，陈平安和这道符，暂时就交由我来保护，桂夫人只管去坐镇渡船，再让马致和几位管事，赶紧对山上所有客人晓以利害，莫要再藏掖修为了，所有私人恩怨，以及报酬和赔偿，等桂花岛渡过此劫再谈。”

    “老蛟这次出手，很是古怪，而且看它击杀那名金丹剑修的手段，要么已经破境，跻身上五境，要么就是有人在蛟龙沟暗中布阵，将此地变成类似儒家学宫书院的存在。说不定就某位旁门左道的高人，看中了这块飞地，才让老蛟有了与婆娑洲儒家圣人叫板的底气。可无论是玉璞境，还是一位伪圣，它一旦全力出手，没有我在，你一个人很难应付。”

    桂夫人有些犹豫，没有匆忙赶往桂花岛，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在此期间权衡利弊，在漫长的修道生涯当中，桂夫人知道置身于四顾茫然的困境之中，做十件事百件事，都不如做对一件事。

    三面海水如决堤，砸向“碗底”的渡船。

    桂花岛上，除去山顶的那株祖宗桂，其余一千多棵桂树，同时落叶纷纷，一片片落叶不等坠地，就一起飞向空中，并非杂乱无章，桂叶陆续悬虚空停后，形成一个半圆形，笼罩住桂花岛，之后桂叶瞬间烧成灰烬，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团碧绿灵气在原地，凝聚成一粒大小圆球，这些大如野栗的桂叶灵球之间，向四周衍生出去丝丝缕缕的幽绿丝线，相互牵引衔接。

    海水汹涌，渡船如一叶扁舟，桂叶蕴含的灵气相互联结，如同舟子使劲抛撒出去的一张大网，只是这次“撒网”，不为捕鱼，只为遮雨。

    当海水砸在大网之上，浪花激荡，但是没有一滴水渗透大网落在桂花岛，渡船仅是微微摇晃，而且当那棵祖宗桂呈现出枝叶急速生长的玄妙姿态后，山顶地面开裂，出现众多沟壑，露出老桂树盘曲的树根。整座桂花岛随之开始缓缓上升，竟像是要顶住海水的冲击，悬空御风，强行脱离蛟龙沟。

    许多额头生角的水虬，冲杀势头最凶，一条条落在那张大网上，以利爪撕扯那座桂叶大阵，或是以头颅撞击。

    这类水虬，算是蛟龙之属里的勋贵成员，与最早掌管五湖四海的真龙，关系相对亲近，比起蛇鲤之流，天壤之别。只不过多了一个水字，就要比单个字称呼的虬，比起这种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还是要差上一截，水虬是上古大虬与海中青蛇交-媾的种类，故而又被称为青虬，与喜好藏身于雄山峻岭的白螭，一在深海一在陆地，经常出现在文人骚客的文章之中，更是游仙诗的常客。

    诸多蛟龙后裔尾随其后，凶悍撞击大网，还施展天赋异禀的水术神通，一条条裹挟万钧海水，一起冲击大网。

    舟子老汉看到这一幕后，心疼不已，这可是桂夫人拼着一身来之不易的地仙道行，任由真身的根本元气急剧损耗，在为所有人谋取一线生机。

    待在岛上的马致应该已经跟客人交涉，就是不知道能否众志成城，一起合力渡过难关。

    在陈平安竭力书写那张斩锁符的时刻，金色老蛟除了发号施令，让蛟龙沟一鼓作气攻破桂花岛，可是它自己却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略作思量，摇晃百丈金鳞身躯，缓缓游向清澈海水的边缘，最后从涟漪之中走出一位身穿金色长袍的威严老人，双眉极长，垂挂到胸前，他凌空前行，这条化为人形的老蛟，没有理睬需要分心去驾驭桂花岛的桂夫人，就连那条幼蛟的生死，金袍老者一样漠不关心，他像是一位缓缓走下山坡的登山游客，居高临下，俯瞰山脚的那两条小舟和三人。

    老蛟望向那个少年的背影，脚步不停，微笑道：“小家伙，在那杆打龙篙上动手脚，擅自书写斩锁符，我只当你年少无知，由着你偷偷摸摸藏好两把飞剑，可若是再得寸进尺……”

    舟子老汉驾驭脚下小船，挡在陈平安一人一舟身后，仰头望向那条性情大变的老畜生，嗤笑道：“得寸进尺又如何，难道引颈就戮，讨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求你们这帮孽畜囫囵吞下，别细嚼慢咽？”

    老蛟斜瞥一眼老舟子，笑道：“你们坏了规矩，死都是要死的，至于怎么个死法嘛，其实不重要，难道你忘了，你们死后的魂魄，若是一点一点被我手下抽丝剥茧，给做成几十支烛火明灯，点燃后，放在蛟龙沟最深处，承受那阴冷之苦，这份罪，可比人间刑场上的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更加难熬，尤其是你这种金丹老修士，道行越高，香烛品相越高……”

    说到这里，金袍老者叹了口气，停下身形，一手负后，一手双指捻动垂挂胸前的金色长眉，无奈道：“小家伙，我和这范家舟子都帮你拖延了这么久，一张雨师敕令的斩锁符而已，还没有画好？是道家的符箓派弟子，如今越来越不济事了？还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画符本事不济？还是这张符箓威力太大，符纸太过珍贵，害得你下笔有些……涩？无妨，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识和领教过斩锁符了，很是怀念，所以这点时间，还等得起，少年郎慢慢来，莫要急。”

    桂夫人哀叹一声。

    老舟子亦是差不多的心境。

    这就是圣人管辖一方天地的恐怖之处。

    如同儒圣坐镇学宫书院，真君身处道观，罗汉坐镇寺庙，武圣统辖沙场。

    脸色苍白的桂夫人厉色道：“如此暴虐行凶，你就不怕婆娑洲儒家圣人问责于你？！”

    老蛟眼神怜悯道：“桂夫人啊桂夫人，你不该待在老龙城这么一座烂泥塘的，作茧自缚而已，这么多年碌碌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晓得大势之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桂夫人，我虽然觊觎你的真身很多年，但是念在你出身不俗，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归顺于我，与蛟龙沟共襄盛举，如何？”

    桂夫人冷笑道：“真不知道若是儒家圣人在此，你还敢不敢大放厥词！别说圣人，恐怕只是一位君子，就足够让你战战兢兢了吧？”

    金袍老人笑着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所以我才说你桂夫人眼界太窄，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吃掉你之后，我便可以顺利跻身玉璞境，到时候就算颍阴陈氏的儒家圣人，离开书院，来此问责，又能奈我何？”

    老人咧嘴一笑，笑意森森，“知道你还不死心，以为我先前是在故弄玄虚，还心存侥幸，让那少年画出那道斩锁符，好吓住除我之外的所有蛟龙之属，你瞧瞧，我仍是遂了你的心愿，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老人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陈平安乘坐小舟一侧十数丈外。

    陈平安好似不问世事的入定老僧，只是缓缓画符。

    桂夫人和舟子老汉同时有所动作，她丢出一截桂花枝，落在小舟船头，妇人默念一句“结根依青天”，桂枝瞬间生长成一棵小桂树，枝叶婆娑，开出了一丛丛金黄桂花，芬香扑鼻，桂树高达一丈，树荫覆盖住陈平安。

    老汉则双手快速掐诀，默诵咒语，一脚重重跺在他所立小舟，双手手心相抵，十指交错，从指缝间绽放出绚烂光彩，老舟子一手大拇指抵住心口，一手小拇指指向金色老蛟，当老汉掐诀之后，有鲜红火光萦绕全身，如同一位身披红袍的天官神灵，额头布满猩红篆文，怒喝道：“金乌振翅，火神煮水！”

    从老汉脚下小舟到金袍老人之间的海面，如同热锅沸水，雾气腾腾，然后从中飞出一头头金色乌鸦，它们拖着一道道滚滚火焰，飞快扑向老蛟。

    但是金袍老蛟只是随手一挥袖，从身侧两处海水中扯出两条碧水苍龙，与金色乌鸦双方碰撞在一起，数十只金乌瞬间被两头苍老吞噬殆尽，虽然碧水苍龙饱餐一顿，腹中时不时闪烁火光，最终同归于尽，身躯崩碎，重归大海，可是老汉手掐法诀，出手迅猛，可谓声势浩荡，相较金袍老蛟的轻描淡写，高下立判，悬殊极大。

    金袍老蛟嗤笑道：“火神？这类上古神祇太杂了，而且因为一桩天大祸事，继承这份大统的神灵，往往名不正言不顺，比起历来传承有序、深受天帝倚重的水部正神，实在不值一提。你这小小金丹，恐怕根本不知道火神煮水四字，本身就是在露怯吧？最早的那位火神，那可是放话要煮干四海、烧光五湖作天上云雾的，后世火部神灵，就只敢说煮水了，什么水，大江大河是水，小小溪涧是水，煮开了水，泡茶喝不成？”

    老汉这一道法诀被金袍老蛟轻松破去，并不气馁，在后者絮絮叨叨的话语期间，又换一诀，双手握拳，重重撞在一起，双脚踩出独门罡步，之前火部天官的形象不见，怒目相视，有护法力士之容，老汉四周有一颗颗萦绕电光的雷珠环绕飞旋。

    老汉最终双拳分离，一拳重锤心口至腹部接连三下，三处气府的灵气激荡不已，另外一拳恢复手掌，手心朝向天空，“惊蛰鼓腹，雷泽洞开，听我敕令，代天施罚！”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凭空出现一座电闪雷鸣的巨大漩涡，一道雪白雷电突显，在空中几次转折，劈向那位金袍老蛟的头顶。

    金袍老者身形在原地消逝不见，但是那道劈空的雷电并未就此消散，直接穿透海水，落入蛟龙沟深处后，弹射而返，映照得这一处海底雪白茫茫，诸多隐藏在海底的蛟龙之属，它们没有参与此次围剿，被这道雷法惊扰之后，全部下意识闭上眼眸，不敢与之正视。

    雷电掠出海面，飞向一处，金袍老蛟显出真身，面对这条不太合常理的雷电，老蛟似乎终于有些恼火，这次没了先前闲适神态，也没有继续躲闪，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双指并拢，分别夹住一条金色长眉，迅速抹过，从手指尖滑出两抹金色剑芒，约莫三尺，与世间利剑等长，一剑迎向那道雷电，一剑直刺头顶那座与某座小雷泽相通的漩涡。

    金袍老蛟的长眉两剑皆成功，与雷电和漩涡再次玉石俱焚，在海面和高空两处，炸裂出绚烂光彩。

    舟子老汉不愧是曾经亲身领略过地仙风光的稀少金丹客，手段层出不穷，拔地而起，探出一臂，伸手一握，握住了一杆银光刺眼的丈八蛇矛，直刺金袍老蛟，“孽畜受死！”

    金袍老蛟扯了扯嘴角，再次消失。

    舟子老汉这一矛去势并未丝毫减弱，反而加重力道，矛尖处竟是出现了一阵黑色涟漪，雪白矛尖没有任何凝滞，长矛势如破竹，如筷入水，出现了视觉上的偏移歪斜。

    之后出现古怪一幕，老人周围站立着数十位金袍老蛟的身影，而且各自身前的头顶，或者长达一丈，或者短不过一尺，都有一截矛尖刺向金袍老蛟的眉心。

    几乎所有金袍老蛟异口同声笑道：“真是拼了老命的地仙一击，难为你这个金丹境了。”

    伸出一手，攥住了那矛尖。

    电光四溅，天地雪白。

    唯独一位金袍，并未开口说话，他站在陈平安那条小舟的正后方，刚好能够看清楚坐在桂花树荫中的陈平安，看不出具体根脚的青色符纸，但是充满了浩然正气，那支毛笔倒是好物件，便是老蛟都要垂涎。

    看那张斩锁符的符纸空白，只完成了十之七八，少年手臂、手指和毫尖虽然尚未颤抖，可是心神已经不稳，由此可见，书写此符，还是太过牵强，老蛟愈发好奇，斩锁符虽然品秩不低，可是少年先前在竹篙上已经成功画符，说明这道符箓的本身没有问题，而是那张青色材质的符纸，让那个少年难以下笔，恰如稚童负重登山，说是呕心沥血，都不夸张了。

    一张书写有雨师敕令的上品斩锁符。

    若是在自己成为一方圣人之前，金袍老蛟还会有所忌惮，毕竟这属于天生相克，在雨师河伯水君之流，还属于正统神灵的那段岁月中，蛟龙都会礼敬这类好似衙门上司的存在。

    只是如今哪怕这张符箓再“硬气”，金袍老蛟都不放在眼中，他甚至有些渴望再次见到斩锁符。

    毕竟某段漫漫无期的屈辱岁月，老蛟当时年幼，但是所见所闻，无比刻骨铭心。

    老蛟就是要蛟龙沟深处，某些不愿跟随自己的同龄老家伙，都再次亲眼见识到这张意义深远的符箓，说不定可以让这些萎靡不振的老家伙，再次生出一股血勇之气。

    完完整整的蛟龙沟，只要拧成一股绳，绝不是一两座宗字头仙家府邸可以媲美。

    数十位金袍老蛟同时捏爆了那根长矛的矛尖。

    这是舟子老汉的本命之物，顿时跌坐在小船上，呕血不已。

    除了一言不发凝视着陈平安画符的那条老蛟，其余被激起浓重凶性的老蛟们哈哈大笑，几乎同时一脚狠狠踩下，他们脚下并无太大动静，但是庇护桂花岛的那座桂叶阵法，却像是一道孱弱城门被无数辆攻城车重重锤击，震荡不已，岌岌可危，一旦大阵破损，那些蛟龙之属瞬间就会冲入岛屿，与这些天生体魄浑厚的孽畜近身肉搏？

    别说寻常练气士不愿意，就是杀力最大的剑修，和横炼最强的兵家修士，一样都不愿意。

    许多原本马致说得口干舌燥也不愿拿出压箱底法宝的中五境练气士，顿时脸色巨变，再不敢藏私，纷纷祭出法宝灵器，一时间，桂花岛上流光溢彩，纷纷向高空掠去，帮助桂夫人和那棵祖宗桂一起抵御金色老蛟的踩踏阵势。

    但是当岛上练气士倾力出手之后，一些个之前始终袖手远观的蛟龙沟大物，也终于运用水术神通，如一阵箭雨洒向桂花岛。

    因此桂花岛哪怕有了练气士助阵，竟是依然处于下风。

    这个危急时候，竟然还有一位高瘦老者，从蛟龙沟之外的海面飞掠而来，只是他显然在犹豫要不要涉险深入。

    正是那位玉圭宗姜氏公子身边的元婴扈从。

    他最终选择静观其变。

    桂夫人不得不去桂花岛，她实在没有想到大阵如此脆弱不堪，陈平安那道符已经顾不上了，一旦她始终本身和魂魄相离，桂花岛大阵经不起下一次冲击，到时候就算画符成功，桂花岛已经被攻破，肆无忌惮的蛟龙之属，如入无人之境，只会是兵败如山倒的凄惨局面。

    桂夫人一掠而去，转头对老汉无奈道：“照顾好陈平安！”

    老汉苦笑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四面八方的所有金袍老蛟，缓缓走向两条小舟。

    只有那条始终站在原地的金色老蛟，从头到尾凝视着陈平安，以心声告知道：“小家伙，你再不画完这道符，赶紧扭转战局，你们所有人就都要死了，桂夫人要死，老舟子要死，你也要死，都要死啊。”

    作甚务甚，雨师敕令。总计八字的一张斩锁符，陈平安到最后只写了六个字，而且极其不讲规矩，这道符不出意外，就已经算是作废了。

    其实陈平安写完最早四个字，虽然耗时很久，比起以前画符要漫长许多，但是在那个雨字上，陈平安不管如何运转气机，就连那一笔横都写不出，青色材质的符纸，好像根本就不愿意接纳这个字眼，两军对峙，陈平安孤军奋战，面对一座巍峨高城，能做什么？

    人力终有穷尽时，不以什么雄心壮志和坚韧毅力所改变。

    陈平安死撑半天，仍是无法落笔，当陈平安手臂第一次出现颤抖，一大口心头血，涌至喉咙口，被他强行咽下，迫于无奈，陈平安直接跳过了雨字，师字关隘，又是一道天堑，陈平安再次绕过，好在敕令二字，勉强为之，在那口纯粹真气的强弩之末，终于写完了。

    陈平安这一口气用完之后，已经筋疲力尽，持有小雪锥的那条手臂颓然垂下，本就是强提一口气，这次画符不成，无异于雪上加霜，这会儿体内气血翻涌，除了那口已经伤及本元的心头血，还有无数从内而外渗出的血珠子，极其细微，从神魂、气府、筋骨、皮肉一点一点往外流淌、凝聚。

    金袍老蛟第一次如此动怒，愤然骂道：“没用的废物！等了你这么久，你竟然连‘雨师’二字都写不出来？！”

    老蛟一步步向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动笔！重新再画一道符！”

    陈平安怔怔看着那张青色符纸，局势没有变得更坏。

    但是也没有变得更好。

    好像跟神诰宗的那位道姑在大道上分道扬镳后，离开骊珠洞天后一路好运的陈平安，运气就开始走下坡路，仿佛再一次回到了破碎下坠之前的骊珠洞天。

    这一次，更是直接身陷死地。

    陈平安抬起头道：“你这么想我写完这道斩锁符？是在图谋什么吧？”

    金袍老蛟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年，笑着点头道：“自然。只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浪费我这么多时间，你稍后的三魂七魄会被制成一枝枝蜡烛灯芯，在蛟龙沟水底燃烧上百年。”

    陈平安瞥了眼握有小雪锥的左臂，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提起，不单是这条胳膊，满身鲜血从七窍和肌肤渗出，潺潺而流，“死之前，我一定要写完这两个字。”

    金袍老蛟眼神阴沉，笑道：“少年郎有志气，我拭目以待，而且不惜亲自为你护法，可莫要再让我失望了啊。”

    陈平安咧咧嘴。

    抬起右手手臂，胡乱抹了抹眼睛，擦去模糊视线的血污，大致看清楚“雨师”空白处的符纸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道：“作甚务甚……作甚务甚……”

    一瞬间。

    陈平安开始落笔于符纸。

    金袍老蛟嗤笑道：“少年，这可不是什么雨字啊，是不是受伤太重，脑子也拎不清了？”

    又一瞬间。

    金袍老蛟再无半点笑意。

    符纸之上，不再是所谓的符箓一点灵光。

    而是一缕神光在迅猛凝聚。

    陈平安只是保持那个姿势，不是不想动，而是实在无法动弹了。

    这张斩锁符，已经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斩锁符。

    因为不是“作甚务甚，雨师敕令”。

    而是“作甚务甚，陆沉敕令”。

    陆沉敕令！

    而那位金袍老蛟同样是纹丝不动，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平安嘴唇微动，默默感受着笔下纸上的那些温暖神意，福至心灵，嗓音颤抖，轻声道：“我见到书上有说过，圣人有云……”

    陈平安咳嗽不止，总算说出后半句话，“潜龙在渊。”

    这口头上的八个字，仿佛比起符纸上的八个字，丝毫不逊色。

    总计十六字，落在蛟龙沟当中，简直就是一阵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诺！”

    “谨遵法旨！”

    一声声从蛟龙沟深处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天地寂静。

    数十位金袍老蛟融入一个身形当中，他低下头，拱手抱拳，但是满脸狞笑，“领旨之前，少年死吧。”

    蛟龙沟上空，一道粗如山峰的金色剑芒从天而降。

    直直落向少年头顶。

    有人能救一救，但是不愿意，例如那位竹衣少年身边的元婴老妪。

    有人想要救，但是为了范家大业，只能选择退缩不前，比如桂夫人。

    有人是无可奈何，不惜换命给少年，比如那位近在咫尺的老舟子。

    更多人是看热闹而已，大局已定，还需要紧张什么？

    陈平安在这一刻，好似一切人心世情都已洞悉，可是神色不悲不喜。

    袖中滑出一对印章，山水印，停在头顶上空。

    那道金色剑光崩碎之后，一对山水印，只剩水印，山印已无。

    大道之上。

    一人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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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师兄姓左

    陈平安写错了一道斩锁符，若说之前小雪锥触及符纸的瞬间，是海上生明月的景象，那么当这道符画成之后，就如一轮红日，与水井口子差不多大小，只是并无灼烧感觉，反而温暖和煦，这张符在陈平安说出那八个字后，好像失去了真气牵引，晃晃悠悠，飘落在海面上，然后缓缓沉入蛟龙沟，再没有在海上引起什么异象。

    可那些在蛟龙沟底蜿蜒盘踞的大物，无一例外化为人形，或老翁或老妇，离开各自巢穴，站在海沟石壁，对那张符箓作揖行礼，随着这些与金袍老蛟辈分相当的老家伙们，如此兴师动众，许多年幼懵懂的蛟龙之属，战力孱弱，此次没有机会参与桂花岛大战，或是被祖辈强行拘押在海底，这些小家伙们哪怕尚未凝聚人身，一样依葫芦画瓢，向那张符箓使劲点头致礼。

    然后这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物，纷纷施展秘术神通，以远古水声训斥那些攻击桂花岛的蛟龙后裔，措辞极其严厉。

    那些“青壮”水虬、蛇蟒面面相觑之后，眼神中皆是疑惑、震惊和不甘，只是各家老祖扬言胆敢半炷香内不回到蛟龙沟，一律先逐出本族，然后受剥皮之苦，最后丢在海面漂泊，曝晒三年，活下来才有机会认祖归宗。

    它们这次跟随金袍老蛟，老祖之前都是默认许可，这些大多在南海和婆娑洲陆地吃过苦头的年轻后裔，为的就是跟随那条金袍老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去婆娑洲大杀四方，将那些醇儒陈氏子弟和沿海布防的练气士，杀个精光。但是现在老祖发号施令，而那位金袍老蛟又无异议，他们只得纷纷纵身一跃，离开桂花岛上空，扑向海面，入水之后，各自打道回府，去跟老祖讨要一个公道说法。

    在那之后，就是金袍老蛟在领取法旨之前，对着那坏了他百年谋划的少年，一剑斩下。

    陆沉敕令？

    陆沉是谁，老蛟当然听说过，听他的祖辈说，这位道家掌教之一的至人，在飞升之前，最喜欢一叶扁舟游历四海，好像不太喜欢待在陆地上。还传言有一位专门为陆沉驾驭小船的舟子，出海之时还是而立之年，等到陆沉在北海飞升，他才独自驾舟回到陆地，等他回到家，发现熟悉的家国山河皆已不在，他的名字，只是被留在了三百年前的家谱上，在那之后，姓名无据可查的舟子便重新出海，寻访陆沉，从此杳无音信。

    金袍老蛟怕不怕掌教陆沉？

    怕当然怕，但是绝对不会怕到一听名字就打颤的地步。

    因为他在这座浩然天下，陆沉却是在那座青冥天下。

    越是陆沉这种尊贵无比的身份，想要莅临另外一座天下，越是不易，而且规矩繁复，一举一动，都会被儒家圣人盯着。

    一旦陆沉要亲自出手，就会坏了规矩，到时候自己深恶痛绝的儒家圣人，反而是他和蛟龙沟的护身符，甚至有可能出手相助之人，就会是那个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氏老祖。

    只不过不如何畏惧，也别太不当回事，挑衅圣人，哪怕隔着一座天下，也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金袍老蛟心中冷笑不已，这位出身浩然天下，却在别处天下执掌一脉道统的掌教，真是取了个好名字啊。

    至于那位祭出一对山水印，挡下剑气的碍事少年。

    金袍老蛟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虽然恨极了眼前少年，可是老蛟已经准备收手，真正的得失，不在朝夕之间。今日之事，超乎预期太多，说不定已经惹来婆娑洲南海之滨的巡狩视线，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给抓住把柄，会坏了大事。

    老蛟啧啧笑道：“可惜了这方印章，能够挡下玉璞境剑仙的全力一剑，可不是一只破鱼篓能比的，小家伙，这会儿心不心疼？”

    陈平安答非所问，“如果我家中有好些骊珠洞天的上等蛇胆石，需要多少颗，才能换回一座桂花岛的安稳通行？”

    金袍老蛟愣了一下，“你是说宝瓶洲背部上空的那座骊珠洞天？若是灵气盎然的头等蛇胆石，对于我们而言，不亚于一块斩龙台对一名剑修的重要性，元婴之下的蛟龙之属，一颗就是换取稳稳当当的一境提升，容我算一下，一座桂花岛，一位桂夫人，两千条练气士的人命……小子，除非你有一大堆蛇胆石才行啊。”

    金袍老者伸出一双手掌，翻了一下，“最少二十颗。你有吗？”

    陈平安摇摇头，“这些年送出去一些，已经没有这么多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一截桂枝生成的桂树，已经在老蛟剑气的冲击下，毁于一旦。

    陈平安收起毛笔小雪锥和孤零零的一方水印，放入方寸物之中，心领神会之下，飞剑初一和十五快速掠出神魂动荡的陈平安，重归养剑葫，这次没有遮遮掩掩，反正老蛟早已看穿。

    金袍老蛟眯起眼。

    少年背后木匣其中一把剑，带给他不小的威胁感觉。

    一张颠倒乾坤的陆沉敕令，一堆骊珠洞天蛇胆石，一对山水印，一支“下笔有神”的毛笔，一枚品相不错的养剑葫芦，而且还姓陈。

    金袍老蛟心中愈发确定自己适时收手，是明智之举。

    可惜可惜，这种家伙，若是方才一剑打杀了，才是最无后患的。至于之后引发的种种波折，他完全不怕。

    比拼修为境界，他这位伪圣，尚且不敢有任何托大，可若是比拼靠山，他还真不觉得自己输给任何人。

    老蛟看到那位伤了本命元神的舟子老汉，站在少年身后，满脸戒备，他笑道：“放心，那张斩锁符，面子很大，我的胆子，只能支撑我出手一次。”

    老蛟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陈平安，“你既然有蛇胆石，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又何须有此一战，伤了双方和气？”

    陈平安反问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金袍老蛟脸色阴沉。

    舟子老汉冷笑道：“当时情景，你胜券在握，杀人夺宝还来不及，还会跟一个少年坐下来好好谈生意？”

    金袍老蛟不理会金丹老汉的冷嘲热讽，死死盯住少年，“太聪明了，活不长久。”

    陈平安转头道：“老前辈，你先回桂花岛，我有些话要单独跟这畜……跟这条老蛟前辈说。”

    老舟子摇摇头，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平安，你还年轻，大道修行，这些挫折，现在福祸还难说，不用难以释怀……”

    不知是否错觉，老汉总觉得眼前少年，好像一直沉浸在那道符箓的神意之中，迟迟没有从中拔出。

    陈平安笑了笑，“老前辈，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想要拱手抱拳，以示谢意，可是只抬起了右手，写字的左手整条胳膊都弯不起来，陈平安便以右手握拳，轻轻敲打心口，“我稍后回到桂花岛，请老前辈喝酒。”

    老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返回相邻那条小舟，缓缓驶向桂花岛。

    在老舟子远离后，陈平安一拍养剑葫，初一十五各自悬停在少年肩头，然后再次祭出那枚水印。

    金色老蛟笑道：“怎么，要跟我拼命？”

    陈平安咧咧嘴，“跟某些家伙讲话，拳头不硬，再好的道理都听不进去。先前那道斩锁符，就是明证，由此可见，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个道理，对你们是管用的。我问一个问题，范家和桂夫人跟你订了什么规矩，可以让你理直气壮地杀掉两千多人？”

    老蛟有些不耐烦，阴沉道：“觉得这个规矩不合理？”

    他有无无意地轻轻跺脚，隔绝了此地与外边的联系。

    然后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蛟龙之属，蛟龙沟这一脉，被流徙之初，到扎根此地，你知道中途死了多少条性命吗？这么多年来，又被儒家圣人订立的那些狗屁规矩，枉死多少条性命吗？”

    陈平安反问道：“你觉得儒家的规矩不对，跟你订立的规矩对不对，有关系吗？退一步说，即便真是圣人做的不对，你就可以跟着犯错？再说了，你有本事，去跟儒家圣人吵架也好，打架也罢，迁怒于桂花岛渡船，算什么？”

    老蛟哈哈笑道：“算什么？吐出一口怨气而已，远远不够。”

    陈平安说道：“如此看来，儒家圣人没把你一巴掌拍死，才是错。”

    老蛟不怒反笑，“小子，你跟我在这里绕来绕去，到底想做什么？是想要跟我抖搂你的靠山，威胁我以后总有一天，你家老祖，或是你的授业恩师，会来找我和蛟龙沟的麻烦？”

    陈平安摇头道：“我家里没亲戚，也没有……一个师父。”

    老蛟突然觉得有点迷糊，“你这是在找死？”

    老蛟点点头，“很奇怪，你说的话，我竟然信了。好吧，既然你没有长辈和师父撑腰，那我又有点胆子了，足够杀你。”

    老蛟行事果然雷厉风行，一袭金袍无风而鼓荡，伸手一招，天空中出现一粒金光，然后缓缓向下，拉扯出一条金色丝线。

    陈平安对此浑然不觉，向前一步，走到小舟前方，低头望向海水深处，似乎在寻找那张斩锁符，轻声道：“陆沉，我知道你正在旁观此地，你的用心，我也猜到一些，但是我借你的名字退敌，你反过来以此算计我，在这件事上，咱俩就算扯平了。不过麻烦你告诉一声天上的阿良，杀陈平安者，南海蛟龙沟。”

    说完这句话后。

    陈平安右手一拳重重砸在心口，先前与舟子老汉那一拳敲打心口，是为了平稳心境，好与陆沉说出这番话，现在则是一拳下去，打得心湖波涛汹涌，兴风作浪，甚至连自己的一身符箓神意都给彻底打散，重新转为撼山拳意。归根结底，陈平安是完全不给陆沉机会去施展无上道法，与自己对话。

    陈平安左手依旧抬不起来，那只握拳的右手，松开五指后，绕过肩头，伸手握住那把本该送给某位姑娘的剑。

    陈平安突然松开手，摘下腰间的那只姜壶，这一次喝酒，就只是喝酒了，不再是为了沙场军阵之上的武夫换气，不再是为了遮掩初一十五的踪影，陈平安喝酒之后，将养剑葫随手丢在脚边的小舟中，在心中默念道：“阿良，齐先生，宁姑娘，都对不起了。”

    他一开始想着书写一张斩锁符，让自己有资格跟金色老蛟讲一讲条件，用所有蛇胆石换取桂花岛的驶出蛟龙沟。

    他之前想着到了倒悬山，一定要多给金丹剑修马致几颗谷雨钱。

    还想着下船之前，一定要跟范家讨要一张桂花岛堪舆图，到时候下了船，去了倒悬山，再偷偷摸摸拿去齐先生赠予的山水印，轻轻一盖。

    诸多种种，在陈平安脑海中走马观灯。

    ————

    不知何时，天空中那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剑气，已经消逝一空。

    金色老蛟脸色微白，虽然心中狐疑不定，极其不愿相信少年所说的那些言语，可是万一呢？

    万一呢？

    他不由得转头望向倒悬山方向，欲言又止。

    但是下一刻，金袍老蛟满脸惊喜，微微点头之后，放声大笑，空中金色剑气再度浮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缕而已，而是丝丝缕缕，如同悬浮云海之中的一株株纤细水荷，摇曳生姿。

    一座倒悬之山岳。

    有位身穿道袍的高大男子，正站在崖畔举目远眺，视线所及，不是那条他随手布局的蛟龙沟，甚至不是那座双神对峙的峭壁之巅，不是那个身穿绿袍、坐在雨师神仙肩头喝酒的年轻女子，而是云海之中，一位身穿青衫、腰佩长剑的儒雅男子，先前从老龙城附近的海域动身，很快就会赶到蛟龙沟。

    此人已经远离人间太多年，原因很是有趣，一身剑气太浓，浓郁到他如何压制，都无法阻止剑气的倾泻四方，所有近身之物，皆化为齑粉。

    所以此人只会游历世间种种人烟罕至的地方，云霄之中，五湖四海，深山峻岭，蛮瘴之地……

    高大道士眼神炙热，此人值得一战！

    只是他很快皱了皱眉，在那名儒衫剑客脚下的海面上，有个木讷汉子正在以竹篙撑船，一瞬千百丈，快若奔雷，竟是丝毫不输给头顶那名享誉天下的剑仙。

    木讷汉子闷闷道：“我家先生说了，这次算计陈平安，是为他好，若是拿着齐静春的山字印，去往倒悬山，以那位二师伯得意弟子的臭脾气，陈平安是要吃大苦头的。再说了，我家先生是诚心希望陈平安能够另辟蹊径，去往青冥天下，他愿意收取陈平安作为闭门弟子。”

    那名气度儒雅、容貌俊美的天上剑修，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是俯瞰远方那处蛟龙沟，只说了一句话，“你一个陆沉的记名弟子，就想跟我家小齐抢小师弟，行啊，不如你接我一剑？”

    汉子倒是也不恼，还是那股好似天生的沉闷神色和语气，“不打架，我只会划船。”

    剑修所过之处，若有云海，便会被自行一斩而开，片刻之后，他有些不悦，“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名舟子老实说道：“去当面跟陈平安说清楚，免得他误会我家先生。”

    剑修突然很认真说道：“可我觉得你很碍眼，怎么办？”

    舟子想了想，“那我不去了。”

    果真那一叶扁舟骤然停下。

    男子点点头，“你倒是不傻。”

    他御风扬长而去，满脸怨气，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小齐要我做你的护道人，我岂会答应？小齐是读书读傻了的，我又不是。”

    “所以不会答应的。”

    剑修似乎心情更加糟糕，开始加速前掠，以至于身后气机震荡，轰隆隆作响，就像一串雷鸣响彻云海。

    即将路过那座雨师和神将两座神像的时候，有人朗声训斥，不许这名剑修擅自飞掠宗门上空，必须绕道而行。

    剑修低头随意瞥了眼，拇指抵住剑柄，轻轻一推，长剑坠向海面，距离海面只有数丈高度后，刹那之间拔地而起，一剑如虹而去，直接将那尊神将神像给一剑劈成两半，金光炸裂，如旭日东升。

    长剑一闪而逝，跟上主人，悄然归鞘。

    剑修继续前行。

    讲道理？

    他从来不喜欢。

    要与人讲道理，还练剑做什么？

    剑修猛然间举目望去，“当着我的面抖搂剑气，你真当自己是阿良啊？”

    距离蛟龙沟尚且有七八百里之遥的云上剑修，手腕一翻，然后一巴掌摔出去。

    一座桂花岛，整个在空中颠倒一圈，重重砸在十数里外的海面上，剧烈摇晃不已。然后好似被大风吹拂，迎风破浪，迅猛前行，瞬间就远离了蛟龙沟。

    然后剑修轻轻一弹指。

    蛟龙沟上方，如开天门一座座。

    不断有雪白剑气大如瀑布，一道道倾泻而下。

    一座蛟龙沟，距离海面较近的那些盘踞蛟龙之属，一开始还不知道那些倒入大海的“雪白洪水”，到底为何物。

    然后等到他们回过神的时候，已是一副副保持原有姿势的骸骨。

    至于那些被金袍老蛟招出的金色剑气，如几根枯枝面对决堤的洪水，早就被一冲而散，点滴不剩。

    一条条剑气形成的雪白洪水，不断流入蛟龙沟。

    可金袍老蛟和孤舟上的陈平安，始终安然无恙。

    蛟龙沟内，剑气压顶，可谓尸横遍野。

    金袍老蛟呆呆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这不是万一？

    这算不算一万？

    一名儒衫剑修来到蛟龙沟边缘，踩在海面，缓缓前行，海水被剑气侵袭，瞬间沸腾，化作云雾，所以剑修依旧是御风凌空。

    他瞥了眼陈平安，面无表情道：“小齐要我做你的护道人，我没答应。就像先生当初要我保护小齐，我还是没答应。自己挑选的脚下大道，要什么护道人。”

    他有些无奈神色，可眼中又有些笑意，“但你是我的半个小师弟，这个我没办法否认。而且你这次敢于生死自负，说死则死，我觉得挺好，反正对我的胃口，所以就来见你了。先生和小齐，一个那么老了，一个年纪也不小了，被人欺负，只能怪他们两个死脑筋，可你嘛，年纪还小，给人这么欺负，说不过去。”

    剑修云淡风轻的言语之中。

    那位金袍老蛟从身体三百多座气府内，一点点渗出雪白光芒，脸色狰狞，满脸痛苦，但是这位战力相当于玉璞境的老蛟，竟然从头到尾，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剑意不如阿良，但是剑术比他高一点。”

    剑修望向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少年，伸出拇指，先指了指天上，然后指向自己，笑道：“哦对了，我叫左右，是你和小齐的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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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磨损心中万古刀

    蛟龙沟海面之上，陈平安愣愣看着那个自称大师兄的青衫剑修。

    少年皱着脸，嘴唇颤抖，然后低下头去。

    名字古怪的剑修没好气道：“要哭鼻子了？怎么跟小齐当年一个德行，难怪会挑中你，讲道理行不通，又打不过别人，次次都会躲起来哭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剑修蓦然厉色道：“抬起头！”

    陈平安呆呆抬起头。

    男子质问道：“为何事到临头，还要改变主意，不选择出剑而是出拳？大声回答，别扭扭捏捏！”

    陈平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剑术太差，不丢那个人！拳法尚可，不出不痛快！”

    “我呸！就你这点武道拳意，也敢说尚可？”

    男子一脸怒容，转头狠狠吐了口唾沫，既没有齐静春那种儒雅气度，也没有阿良的那种和气，看上去这个名叫左右的剑仙，昔年文圣门下最离经叛道的弟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只是男子眼底深处的隐藏笑意，愈来愈浓，但是脸色转为冷漠，再次抬起手臂，大拇指指向身后，“不说这条蛟龙沟，只说那座岛屿上的神像，我嫌它挡住我的路，就一剑劈了它，你觉得如何？再说这条臭水沟，我觉得那些孽畜碍眼，就以剑气洗了它，你又觉得如何？”

    陈平安诚实回答，“应该算是蛮不讲理。”

    但是一想到此人是齐先生的师兄，很快补上一个字，“吧？”

    男人嗤笑道：“你说话倒是客气，什么算是，本来就是！”

    他以手心抵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问道：“知道我一介书生，学剑比读书更用心，是为什么？”

    陈平安摇头。

    他只听说阿良和少年崔瀺偶尔提到过一些此人，前者没说太多，只说是老秀才弟子中剑术最高的，后者则咬牙切齿，一个欺师灭祖的，对一个离经叛道的，昔年的同门师兄弟，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到最后，“姓左的”，在陈平安心目中，就如云中隐龙，高不可攀，捉摸不定。

    这名出身儒家正统的剑修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了小齐的一片厚望，如果你哪天做得差了，说不定我会来找你的麻烦。”

    悬停在蛟龙沟之中的男子，对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任你境界再高，就是一剑的事情。”

    对他而言，师兄教训师弟，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道理不道理的？他从来懒得多想，做师兄就是大道理。

    就在此时，云海骤然低垂，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法相浮现而出，是一位头顶鱼尾冠的中年道人，“你就是文圣座下弟子，剑修左右？听说很多人推举你为人间剑术第一？就连倒悬山和剑气长城，都有很多你的崇拜者。”

    青衫剑修抬头望去，“听你的口气，是有点不服？”

    高大道人爽朗大笑，“你剑术第几，贫道根本无所谓，只是纯粹看你不爽而已，怎么样，找地方痛痛快快打一架？”

    剑修微笑道：“你这臭牛鼻子道士，别的都不行，就属运气比我好，摊上了道老二当师父，我家先生就不行，只会耍些嘴皮子功夫。但是我家先生万般不如你师父，有一点比道老二强，就是老秀才有我这么个弟子，连你在内，道老二的十几位弟子……”

    青衫男子伸出一根手指，高高举起，轻轻摇晃，“不行。”

    他犹不罢休，仰起头，“比如你搬出这么大一尊法相，又如何？还不是在我剑前……不够看？！”

    不等男子言语落定。

    从大海之中，掀起百丈巨浪，一道比整座桂花岛还要粗壮的磅礴剑气，以光柱形态冲霄而起，硬生生将那尊金身法相给瞬间打碎。

    陈平安脚下被殃及池鱼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颠簸不已。

    他转头望去，望着那道气冲斗牛的雪白剑气。

    之前觉得风雪庙魏晋破开嫁衣女鬼的夜幕一剑，已经是世上飞剑的极致。

    这一刻才发现，还是自己太过孤陋寡闻。

    一尊金身法相破碎不堪，可是仍有嗓音如洪钟大吕从空中落下，“贫道不愿占你半点便宜，有那个小子在场，你我双方都放不开手脚，不如去往风神岛海域，如何？”

    不知何时，那位被剑气充盈三百多气府的金色老蛟，已经连苦苦支撑气府不炸的机会都没了。

    原来被那位千万里之遥的高大道人，不知以何种神通，趁着金身法相被剑气销毁的瞬间，从虚空中探出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在金袍老蛟额头一点，后者刹那之间形若枯槁，然后字面意思上的心如死灰，由内而外，绝大部分身躯都化作一阵阵灰烬，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件飘落在海面上的金色长袍，和一些元婴凝结的半步不朽之物。

    剑修对此根本无动于衷。

    他只是随手一挥，将金袍老蛟那些残余拍入陈平安的小舟之中，“这点破烂收好了。这趟倒悬山之行，以及之后的剑气长城，自求多福吧。”

    陈平安弯腰作揖。

    剑修点了点头，坦然受之，然后也不再多说一句，御风向西南方向远去，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余音袅袅，不知剑修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陈平安。

    “长生不朽，逍遥山海，餐霞饮露，不食五谷，已是异类也。”

    陈平安默默坐回小舟，将剑修左右丢到他脚边的三件东西，收入飞剑十五当中，分别是一件金色长袍，两根纠缠在一起的金色龙须，和一块拳头大小的珠子，光泽暗淡，微黄色，有点类似人老珠黄的那个说法。

    陈平安环顾四周，逐渐风平浪静，抬头望去，风和日丽。

    陈平安休息片刻，拿起那根刻画有真正斩锁符的竹篙，起身撑船去追桂花岛，一时间有些尴尬，渡船可千万别一鼓作气驶向倒悬山，把自己撂在这茫茫大海之上。陈平安瞪大眼睛，使劲望向远方。

    若是以前，陈平安会觉得桂花岛怎么可能如此行事？

    可是现在，陈平安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会有这种念头。

    心猿意马，不知不觉也。

    那位潇洒御风远游、不为天地拘束的剑修，突然停下身形，在一个陈平安注定无法看到他的地方，回头望去。

    男子眼中所见，是大骊少年。

    但是心中所想，却是一位故人。

    那人曾说，我也不愿找你当陈平安的护道人，也知道师兄你多半不会答应。可是我齐静春这辈子，就没几个朋友，整个天下，我只能找你了。

    就只能找你了！

    男子一想到这句混账话，就一肚子憋屈，盘腿坐下，悬停海面之上，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一身凌厉剑气愈发流泻，脚下海水剧烈翻涌沸腾，但是那些雾气一样无法靠近这位剑修。

    世间练气士，都羡慕那种天生资质惊艳的剑道天才，冠以先天剑胚的头衔，可是这个男人却是很晚学剑，而且从来不是什么剑胚，所以等到此人在中土神洲横空出世，不是力压，而是碾压无数前辈剑修，对于那些所谓的剑胚，此人出手尤其不留情，大肆嘲讽，传遍天下，不知有多少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从此剑心崩碎，大道断绝。

    以至于所有年纪轻轻的中土天才剑修，在被人赞誉为先天剑胚后，都难免犯嘀咕，总觉得这句话是在骂人。

    这名剑修，就叫左右。

    天下剑术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左右”。

    男子哪怕怔怔出神，眼神依旧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他先前凝望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太像自己年少时熟悉的那个臭屁师弟了，仗着自己读书聪明，被先生宠溺，说起一套套的圣贤道理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还偏要在左右承认辩论输了后，还要补上一句，“我觉得师兄你不是真心服输，这样是不对的”，真是烦死人。

    他这辈子最烦先生吹牛自己打架如何厉害，再就是看书极快的小齐，他的翻书声，以及他讲道理的话语声。

    他只喜欢先生两次参加三教辩论的盛况，那种夫子遗世独立、秀才如日中天的气势。

    喜欢齐静春每次与自己一起远游名山大川，他喝酒之后就会登高作赋，会让人觉得，山岳再高，千丈万丈，也高不过此人的学问！

    可哪怕到了今天，老秀才已经没了任何退路，散入天地，小齐已经不在人世，阿良也离开了浩然天下，男人还是始终认为，先生也好，小齐也罢，甚至是那个貌似自由自在的阿良，都活得太累。

    不如自己。

    因为他左右从来懒得跟人讲道理。

    打不过人家，讲道理不管用，打得过人家，讲道理好像没必要。

    有剑即可。

    男子叹息一声，站起身，继续去往西南海域的那座风神岛。

    有些话，他觉得矫情了，便一样“懒得”说出口。

    小师弟，你一定要替小齐多看几眼这座天下。

    以后有机会就去别处天下看看，一座座都看遍，小齐这辈子还没走出过浩然天下，而他是先生众多弟子当中，最憧憬远方的那个人，到头来，偏偏是待在书斋和学塾最多的一个。

    小齐这辈子哭了几次，我一清二楚。因为都是少年岁数被我揍哭的，没办法，我讲道理讲不过他，打架他打不过我。

    小子，你能想象你的齐先生，苦兮兮哭鼻子的模样吗？

    男人哈哈大笑，推剑出鞘，脚下附近数十座海上岛屿，无论大小，全部被一切为二。

    人间挺无趣。

    唯有打架才能让左右稍微提起一点劲。

    ————

    在匆忙赶路的一叶扁舟和缓缓前行的桂花岛之间，有位其实已经身受重伤的老人，在海上等待陈平安。

    陈平安咧嘴一笑，是那个神通广大的舟子老汉。

    两人一起乘坐小舟，泛海而游，很快就赶上桂花岛，停船靠岸，桂夫人独自站在渡口，满脸歉意，对陈平安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向范氏祠堂禀明清楚，陈公子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陈平安笑意苦涩，摇头道：“自救而已。”

    桂夫人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与一老一少并肩走上桂花岛山巅。

    老舟子需要静养，与陈平安告别，去了自己住处，陈平安跟桂夫人一起走到了圭脉小院，桂夫人犹豫了一下，解释道：“马致在先前守护桂花岛的大战之中，身先士卒，所以也受了伤，近期可能无法陪你试剑了，让我捎话，希望陈公子见谅。”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是马前辈养伤要紧。”

    桂夫人有些无奈，“如今桂花岛形势有些微妙，我实在不放心外人进入这座院子，哪怕是金粟都不妥，如果陈公子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负责圭脉小院的饮食起居。”

    陈平安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只需要像先前那样，送来一日三餐就行了，如果不是这边没有灶房，我其实都可以自己烧饭做菜。”

    桂夫人笑着告辞，“诸多事务，需要解决，陈公子你好好休息，有事直接吩咐我便是，院子附近，会有一位桂花小娘专门等候公子。”

    陈平安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有人敲门，是一位桂花小娘在门外柔声道：“陈公子，有两位来自皑皑洲的客人，见与不见，桂夫人先前说只看公子的意思。”

    陈平安起身去开门，除了桂花岛少女，还有一位满脸笑意的绿衣少年，一位脸色肃穆的白发老妪。

    那少年开门见山道：“恩人，我叫刘幽州，来自最北边的皑皑洲，我就不进院子打搅你清修了，只是过来当面跟你道谢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

    然后两两无言。

    竹衣少年是满脸好奇打量着陈平安，陈平安是想着少年什么时候走。

    老妪打破沉默，“先前那条金袍恶蛟两次对你出剑，一次是太过出人意料，我挡不住，之后一次还是我挡不住，除非我豁出性命，可是我这趟出门，需要照顾我家少爷，所以这件事，少爷需要跟你道谢，我这个糟老婆子，则是需要跟你道歉。”

    陈平安笑了笑，拱手抱拳道：“心领了！”

    老妪点点头，有了些笑意，“公子仁义，以后若是去了皑皑洲，一定要来咱们刘家做客。”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老妪带着身穿竹衣“避暑”的刘姓少年，告辞离去。

    两人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擦肩而过，她与陈平安对视后，笑道：“原来是你。”

    陈平安有些莫名其妙，所幸那名女子已经转身离开。

    陈平安这才能够转身走向院子，突然停步转头对那位惴惴不安的桂花小娘微笑道：“麻烦姑娘，之后如果还有人找我，就帮我挡下来吧。”

    桂花小娘使劲点头。

    之后两天，陈平安破天荒没有练拳练剑，只是翻出那些书籍和竹简，晒着太阳看着上边的内容。

    深夜时分，已经躺在床上的陈平安睁开眼，起床走出屋子，一跃来到屋顶，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他突然转过头去，很快有一道身影飞掠而至，就坐在他身边，这位不速之客，手里拎着两坛陈酿醇酒。

    陈平安真诚笑道：“老前辈，喝酒找个伴儿？”

    正是那位与金袍老蛟死战不退的老舟子。

    一直以舟子身份掩饰世人的老汉，爽朗笑道：“怎么，嫌弃老汉邋遢？”

    陈平安摆手道：“哪里会。”

    老汉揭了酒坛泥封，仰头痛饮一大口后，沉默许久，才轻声知道：“桂花岛上，经此浩劫，就像一池塘水，本来鱼龙混杂，但是大体上还算井然有序，各不打扰，结果给竹篙乱打一通，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你这段时间，待在这座小院是对的，小心为妙。虽然绝大部分人，只知道是你拦下了那条老畜生，还让整条蛟龙沟都安静了下去，可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了，斗米恩升米仇。”

    老人无奈道：“更何况大道修行，熙熙攘攘，看不得别人风光的人，可不少。”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就跟街坊邻居，见不得别家有钱，会眼红，其实都一样。”

    老人叹了口气，灌了一大口酒。

    陈平安问道：“桂花岛到底是什么，老前辈可以说吗？”

    老人笑道：“如何说不得，其实就是桂夫人的真身。”

    陈平安恍然大悟。

    老人笑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桂花岛上，所有人是什么人？”

    陈平安试探性道：“山上人，练气士？”

    老人摇头道：“桂花岛是一艘渡船，渡船乘客能是什么人，生意人。”

    陈平安愣了愣，点头道：“确实如此。”

    老人又问：“生意人走南闯北，图什么？”

    这一次陈平安回答很快，“挣钱。”

    老人悠悠然喝了口酒：“挣了钱求什么？”

    陈平安笑道：“花钱。”

    老人感慨道：“对喽，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花钱享福，所以必须要有命花钱。练气士，天底下诸子百家，何其多也。”

    陈平安挠挠头，有了些笑意，开始喝酒，这次喝得有点多且快，干脆就向后倒去，舒舒服服躺在屋脊上，“老前辈，我跟你说点心里话，能不能不外传？而且如果我说了，你听了，可能会有点麻烦，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盘腿而坐，身体前倾，双手摇晃起酒坛子，里头还剩半坛子的酒水哗啦啦作响，老人笑道：“只管说，喝了酒，不说点酒话，多不像话，那还喝啥酒？小子，别看我岁数比你大了无数，其实缺根筋，傻大胆。再说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如果不是熬着想要见师父一面，早就坚持不到今天了。而且有些事情，你说与不说，其实差不太多了，我当时就在你身边，听得一清二楚，这不就来骗你的酒话了？”

    陈平安指了指天上，“我以前在家乡遇到过一位年轻道长，当时关系还挺好的，就是那个陆沉。之前那场大战，他算计了我两次，也有可能是三次。我只说我确定的两次，一次是我‘福至心灵’，写不出雨师二字，便干脆一发狠写了陆沉。第二次是我在独自一人面对金袍老蛟的时候，我当时……”

    陈平安把养剑葫搁放在肚子上，双手放在脑袋下边当枕头，“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所有人的心境、心湖和心声，我都看到了、听到了。就像老前辈你说的那样，升米恩斗米仇，我当时发现十之八九的桂花岛乘客，是冷漠麻木，或是幸灾乐祸，甚至是仿佛恨不得我死在当场，当然还有很多的嫉妒……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刚才老前辈你说了，这里是桂花岛，都是生意人，而且人人都想活着，我回头一想，对啊，我长这么大，就是靠想要活着，才能走到今天的。”

    陈平安咧嘴而笑，“我有个朋友，是一名剑客，很了不起。陆沉算计我，我就坑他，故意要他帮我转告遗言，陆沉要么不顾面子假装没听到，要么就只能捏着鼻子转告我那个朋友，然后被我朋友揍一顿，一想到这个场景，我当时就没那么怕死了。”

    有些事情，陈平安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因为涉及到齐先生。

    齐先生要他不管如何，都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

    但是当时，陈平安对这个世界，只有失望。

    恐怕这就是陆沉真正的算计，至于具体涉及到什么，陈平安只有一种模糊的直觉。

    此刻躺在屋顶，陈平安最后就只是说道：“要对这个世界不失望，很难啊。”

    老人喝着酒，缓缓说道：“你一口一个直呼道家掌教的名字，还有你那个能揍他的朋友……老汉我心里头那些震撼，就不跟你小子说了，好歹当年也是一位陆地神仙，这点脸皮还是要的。但是既然你说过了醉话，那么老汉肚子里头也攒了些心里话，必须要跟你说一说。”

    陈平安刚要坐起身，老汉转头笑道：“躺着便是，一点牢骚话，几百年了都没人听，不需要你这么严肃认真。”

    陈平安还是坐起身，解释道：“躺着不好喝酒。”

    老汉笑了笑，抱住酒坛，望向远方的海上夜景，明月皎皎，美不胜收。

    老汉缓缓道：“我当年啊，也是个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脾气臭得很，说不定如果当年碰上你，就会是你失望的几种人之一，如今性子当年已经不太一样了，否则也不会坐这儿跟你喝这个酒，陈平安，桂花岛上的客人，且不去说什么好坏善恶，能够像你所说的‘走到这一步’，他们每个人都必然有其可取之处。除此之外，不是有件事你做对了，别人没做，他们就是不对的。不是有件事你做错了，别人做了，他们就也是错的。说得有点绕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明白！”

    老汉伸出大拇指，笑道：“当然了，之前那一架，是你最对的，挑不出半点毛病，是这个！”

    陈平安开心笑了。

    被自己认可的人认可，真是一件值得喝酒的事情哇。

    所以陈平安狠狠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满脸笑意，随口说道：“老前辈说得也很对，我不该以我的道理，衡量所有人。我的道理可能对，有可能不对，还有可能对了却不太对，还有可能太小了……哈哈，也有点绕！对吧，老前辈？”

    老汉打趣道：“绕得很。”

    陈平安指向远处，满身酒气的少年郎，摇头晃脑，看来是真喝多了，满脸毫不掩饰的雀跃和骄傲，笑呵呵道：“老前辈，我认识好多了不起的人。比如之后那位厉害至极的剑仙，我本来可以喊他大师兄的，我也挺厉害吧？”

    老汉点头笑道：“对对对，都厉害。”

    陈平安醉眼朦胧，转过头，迷迷糊糊问道：“老前辈，你这话好像不太诚心啊？”

    老汉哈哈大笑，难怪自己跟这小子处得来，臭味相投，一根筋嘛。

    少年向后醉倒，喃喃自语。

    老汉帮着少年放好酒壶，无意间听到陈平安的那几句醉话，老人点点头，这一夜都守在少年身边。

    少年当时的醉话酒话是：齐先生，我想明白了，对世界不要失去希望，除了一定要好好活着之外，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当我们对这个世界给予善意后，如果非但没有得到善意的回报，甚至只有恶意，这个时候，能够不失望，才是真正的希望。齐先生，我现在道理已经想明白了，但是暂时还做不到，我喝过了酒，明天就努力……

    老舟子其实已经将近五百岁高龄，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听过无数话，还是觉得少年这番话，说得很有嚼头，用来下酒正好，两坛不太够。

    ————

    养剑葫内，飞剑十五内。

    有一本老酒鬼赠送给陈平安的一部儒家入门典籍，那些粗浅文字开始自己游走起来。

    最后扉页上，出现了一列列崭新文字。

    顺序。第一篇，分先后。第二篇，审大小。第三篇，定善恶。第四篇，知行合一。

    在南婆娑洲一条大河之畔，一块大石崖上，两位儒衫老人并肩而立，一人肩挑明月，一人手持圆日。

    那个手掌左右晃动、转动一轮小小圆日的穷酸老儒，笑眯眯道：“陈淳安，你觉得我收取的这个关门弟子，善不善？”

    肩上有一轮袖珍圆月的儒雅文士，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附和。

    寒酸老儒只好自问自答，“善，我看很善嘛。”

    旁边老人淡然道：“反正你脸皮厚，你说什么都行。你如今成天嘴上‘善善善’的，合适吗？难道你已经认输了？觉得自己是错的，我家先生是对的？”

    穷酸老秀才摇头笑道：“唉，陈淳安啊，为何如此，陈平安不是已经回答你了吗？同样是姓陈，你的本事自然是要暂时高出一点点，可这悟性嘛，算了，不说不说，真是说出口就要没朋友了。”

    儒雅老人冷笑道：“我陈淳安跟你文圣，可从来不是朋友。”

    老秀才一脸深以为然，点头道：“对，差了辈分不说，学问悬殊得厉害，正如那舟子所说，还是要一点脸皮的。”

    正是颍阴陈氏家主的老人，“有话直说。”

    老秀才伸手递出那轮圆日，不再开玩笑，语气有些沉重，“希望可以晚一点看到你出手，越晚越好。”

    陈淳安收起圆日，悬停在一肩之上，于是日月同辉，老人平静道：“都一样。”

    老秀才唏嘘道：“读书人，都一样。”

    ————

    青冥天下，一座天下中枢重地的那座白玉京顶楼。

    一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竟然一手负后，一手掌向上摊开，低头凝视掌心，慢悠悠行走在白玉莹莹的危耸栏杆上。

    栏杆下的廊道之中，站着两位飞升境的道家仙人，屏气凝神，毕恭毕敬，绝不敢开口惊扰掌教的神游天外。

    年轻道人收起手，哀叹着死了算数，身体向外一歪斜，就那么坠入白玉京外的涛涛云海，笔直坠落。

    两位飞升境仙人纹丝不动，相视一笑，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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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

    陈平安在屋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件衣服，养剑葫芦就放在身边，若是以往，陈平安醉酒昏睡一整宿，第一时间肯定是跳下屋顶，去查看昨夜放在屋内桌上的槐木剑匣，但是今天，陈平安只是缓缓收起那件衣服，细细折叠，不着急，因为他相信，木匣就在那里。

    陈平安相信那位老舟子。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盘腿而坐，转头望向东方，朝霞灿若绮。

    相较于先前陈平安离开蛟龙沟追赶桂花岛时的心境，天壤之别，一个心猿意马，飘忽不定，一个心有拴马桩。

    陈平安站起身，伸手遮在眼前，欣赏着朝霞景象，他曾经在一本山水游记里看到，朝霞散彩羞衣架，真不知道读书人怎么能想出这么美好的意象。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圭脉小院外边，有一位桂花小娘装束的妙龄少女，正站在一棵绿荫稀疏的桂树下，正百无聊赖，仰头对着一枝桂叶，伸手指指点点，估计是在猜测树叶的单双数，陈平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定睛一看，咧嘴一笑，大声道：“姑娘，是三十二片叶子！”

    少女茫然转头，看到屋顶上那位背匣小剑仙后，脸颊绯红，看来天上的朝霞也会多眷顾一些美人。

    被发现自己偷懒的桂花小娘，忍住心中娇羞，问道：“公子这会儿要吃早餐吗？”

    陈平安笑道：“好咧，劳烦姑娘多拿些，饿着呢。”

    桂花小娘眨了眨眼眸，那个身形飘落小院，倏忽不见踪影，少女心情也蓦然好了起来。

    之前几天，虽然这位小剑仙也客客气气的，可她还是怕得很，总觉得自己做了丁点儿错事纰漏，哪怕他肯定不会去桂姨那边告状，可一定会被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所以她有些怕他，他当初叮嘱她，不见任何人，她便老老实实挡下了许多前来拜访的客人，硬着头皮拒绝了一拨拨山上神仙，不知吃了多少白眼和挂落。

    陈平安吃过了早餐，开始在院中练拳，一上午的撼山拳走桩，下午是独自练剑，依然是假象握剑，主攻伐的雪崩式居多，因为陈平安觉得这一招剑术很畅快，跻身第四境之后，精神气开始内敛，六步走桩行走之间，看着轻飘飘，好似飞鸿踏雪泥，但是每一次微妙的急促停顿，拳意罡气倾泻，尤为迅猛。

    转入练剑，陈平安发现双方的运气路线截然不同，但是那点“意思”是共通的，这让陈平安愈发心安，因为他发现勤勉练拳，就是修行，而且是可以修很多行。李希圣当时在落魄山竹楼前画符的时候，就说过画符即修行，阿良给人一拳打落人间，在鲲船上也说过练拳到了极致，就是练剑。

    那么武道第四境就这么走下去，之前陈平安还会觉得茫茫然如蹈虚空，摸不着头脑，现在已经坚定许多。

    晚上陈平安练习剑炉立桩。

    吃宵夜的时候，桂夫人没有让那位桂花小娘出面，妇人亲自拿来食盒。

    这位桂姨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如何开口，陈平安已经率先开口说道：“桂姨，这次我帮范小子保住了桂花岛，你能不能帮我飞剑传讯给他，就说我很喜欢这座圭脉小院，以后就归我了？桂姨，我觉得范小子不会太小气，但是范家长辈多半不会答应，到时候你帮我说说？”

    桂姨满腹狐疑，仔细打量了一眼少年，神色不似作伪，一时间百感交集，笑道：“范氏祠堂那边，敢不答应的话，那桂姨就拖着范小子一起去喊冤，一个泼妇骂街，一个满地打滚，肯定能成。”

    桂姨坐在陈平安身边，一直看他狼吞虎咽，似乎被自己逗乐，她掩嘴而笑，“桂花岛单独划拉出一座小院，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稀罕事，桂姨这就去亲自起草一份地契，按照衙门规矩，一式两份，咱俩先画押，先斩后奏，到时候让范小子往祖宗祠堂里头一丢，撒腿就跑，管那帮老头子愿不愿意。”

    陈平安笑道：“桂姨，地契就不用了，我跟你们不需要这个。”

    桂姨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真的不需要？”

    陈平安对她对视，点头道：“真的。”

    妇人微微叹息一声，突然一把搂过少年，搂在怀里，这位姿色虽然平平却气度雍容的桂夫人，柔声笑道：“虽然跟范小子差不多的岁数，那次挑竹泛舟，是英雄气概，今天又这般……唉，真是世间所有女子的心肠都要酥了。”

    陈平安还拿着筷子，身体歪斜，有点像是铁符江畔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他倒是没多想，只觉得桂夫人说了自己的好话，可好在哪里，陈平安还真不懂，尤其是女子心肠酥不酥的，是个啥讲究？又是文人书生的比喻不成？而且桂姨这种表达朋友善意和长辈慈祥的方式，确实有点不妥，好在他俩辈分岁数差了太多，相信外人就算瞧见了，也不会多想……

    妇人已经松开陈平安，微微一笑，看着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只有双眼茫然的可爱模样，桂姨眯眼，素来端庄的妇人，破天荒露出一抹娇俏妩媚的动人神色，打趣道：“哎呀，原来还是跟范小子一样，是个孩子。”

    从头到尾，陈平安有些尴尬，就只好低头吃饭，偶尔喝酒。

    桂姨笑着起身离开。

    结果在门口看到一个笑容玩味的提酒老汉，满身酒气，晃荡着酒壶，大步走入院子，嚷嚷着什么酒为欢伯，除忧来乐，蟾兔动色，桂树摇荫。

    桂夫人无奈一笑，不以为意，姗姗而去，桂花树荫一路相随。

    舟子老汉突然醺醺醉态一扫而空，正色道：“陈平安，我师父突然来到了桂花岛，点名道姓要找你，说是要捎话给你，你见不见？我只能确定师父老人家，不是坏人，从来慈悲心肠，但是我同样不能确定，这么一个大好人会不会做一次坏事。之所以不愿登山来到这座小院……”

    老汉突然有些难为情，“照理说，我这个当徒弟的，应该为尊者讳，只不过这种事情，算了，还是说给你听好了，师父他老人家，曾经算是桂花岛渡船的第一位舟子，打龙篙也好，那些折纸车马高楼，都是他传授下来的规矩，只是在那之后，师父很快就消逝不见了，只在五百年前出现过一次，顺手收了我这么个记名弟子，看得出来……师父他老人家对桂夫人，有些念想，只可惜不知如何惹恼了桂夫人，不准师父这辈子踏足桂花岛半步。”

    老舟子突然说道：“我猜测师父他老人家，就是道家典籍里记载的那位撑船人，一次出海就数百年，给……你说的那个人撑船的。所以这次他来找你，我只帮着通风报信，去不去，陈平安你自己好好想想。”

    陈平安略作思量，点头道：“去。那个陆……”

    老舟子赶紧挤眉弄眼，拦下陈平安的话头，压低嗓音道：“被某些人直呼名讳的话，道法通天的圣人便可以心生感应。你想一想，市井寻常门户，为何经常被告诫，不许喊逝去长辈的姓名？难道只是出于礼仪？没这么简单。”

    陈平安嗯了一声，与老舟子一起下山。

    老汉玩笑道：“就不怕我心怀不轨？”

    陈平安故作神秘，轻声道：“别人害不害我，我也有些感应。前辈，这莫不是说我有圣人潜质？”

    老汉忍俊不禁，圣人与上五境练气士，其实算是两种人，想要成为圣人，尤其是诸子百家中的三教圣人，哪怕只是十境修为的圣人，恐怕比起其他练气士跻身玉璞境还要难。

    下山之后，靠近那座熟悉的渡口，陈平安和老舟子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桂夫人站在渡口，衣袖飘飘，超然世外，好像正在阻止一位中年汉子的停船登岸。

    桂夫人是桂花岛这座小天地的主人，自然知晓两人的靠近，不愿再跟此人纠缠不休，便疾言厉色，对那个神色木讷的中年舟子怒道：“赶紧走，要聊天，去海上聊，你休想踏足桂花岛！否则我便与你拼命了。”

    相貌粗朴的中年汉子，正是先前在剑修左右脚下撑船远游的船夫，应该也是陈平安身边那位老舟子的传道恩师。

    中年汉子本是雷打不动的闷葫芦性子，可渡口这位桂夫人却是他的死穴所在，眼见着妇人如此不近人情，甚至是头一遭如此凶他，这让憨厚汉子只觉得天崩地裂，人生好没滋味了，便也急眼了，丢了竹篙，连连跺脚，哀嚎道：“嘛呢，嘛呢！不就是那次被你拒绝后，受了恁大情伤，喝醉了酒后，酒壮怂人胆，偷偷跑去抱了几下那棵桂树嘛，那也是情难自禁，情有可原啊……我是啥人，你还不清楚啊，连我家先生都说我老实憨厚。”

    桂夫人给气得不行，冷笑道：“呦呦呦，环环相扣，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最后搬出靠山，厉害啊，这套措辞谁教你的？”

    汉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干二净，沉闷道：“神诰宗的小祁……”

    桂夫人伸手怒斥道：“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有没有一点担当和义气，人家祁真帮你出谋划策，你就这么出卖人家？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滚！”

    中年汉子如遭天谴，一屁股坐在小船上，手脚乱晃，嚷嚷道：“么法活了！人生么得意思了！”

    老舟子停下脚步，死活不愿再往前走一步，伸手捂住脸，打死不去看师父他老人家这一幕，恩师如此丧心病狂，实在是当弟子的天大耻辱。

    老舟子猛然转身，“走了走了，再瞧下去，我这点破碎道心，哪怕先前运气好，没被老蛟打烂，反而要还给师父了。”

    汉子对老舟子喊道：“小水桶，见着了师父，也不打声招呼？”

    被喊破幼时绰号的老舟子停下脚步，唉了一声，只是转身后坚决不与师父对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作揖行礼，说了句“师父万寿，弟子拜别”，就赶紧跑路登山了。

    陈平安一路前行，走到桂夫人身边，双方点头一笑，陈平安蹲在渡口岸边，望向那个看一眼自己又看一眼桂夫人的汉子，陈平安有点毛骨悚然，心想这汉子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啊，怎么像是泥瓶巷和杏花巷妇人，在看自家男人和顾璨娘亲的眼神？陈平安有点恍然大悟，瞧着挺老实一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呢？难怪桂夫人不喜欢。

    陈平安问道：“找我有事？”

    中年汉子便将之前对剑修左右说的那番话，再大致重复了一遍。

    开诚布公之前，汉子轻轻跺脚，竹篙弹跳而起，被他握在手心，重重一敲船板，一瞬间，汉子以惊世骇俗的神通，临时造就了两座小天地，小的那座，是他和陈平安，咫尺之间，更大一些的，则一口气囊括了整座桂花岛，如此一来，恐怕就算是倒悬山的某些道士，和南婆娑洲的圣人都无法查探此处。

    毕竟是掌教陆沉的记名大弟子。

    不愿接下剑修左右一剑，或是在桂夫人面前跟无赖汉子差不多，在一座浩然天下就只有生僻典籍上的舟子称呼而已，却不意味着此人的实力不强，道法不高。

    桂夫人知晓此人的根脚，所以并不奇怪，身旁那座小天地中，两人身影模糊，双方言语嗓音更是不会泄露丝毫。

    陈平安听完之后，点头道：“好的。”

    中年汉子缓缓道：“你不愿成为我家先生的关门弟子？你若是答应下来，我便谢你，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陈平安看着这个汉子，干脆坐在渡口边沿上，摘下养剑葫芦，只是喝酒不说话。

    汉子一手持竹篙拄地，仰头望向高空，轻声道：“先生从未将我当做他的弟子，一个早年帮他撑船的仆人而已，虽然他的几位嫡传弟子，来此天地游历的时候，都会主动找我，还愿意喊我一声大师兄，可是我心知肚明，先生素来嫌弃我驽钝，资质不好，连一个情字都割舍不掉，所以我在大海上找了无数年，想要循着先生的足迹，去往那座青冥天下，向先生正式拜师学艺，可是先生不愿见我，但是你今天如果愿意答应先生，先生只要心情好了，会见我的，我确定。”

    陈平安懒洋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家先生想要收的弟子，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成为他弟子后的我。”

    汉子伸手拍了拍脑袋，还是想不明白，恼火道：“我给你说得糊涂了。怎的，你们这些先生的弟子门生，为何说话都是这般稀奇古怪的，好不爽利。哪怕是北俱芦洲的谢实，说话也文绉绉，骂人的话都藏在夸人里头，害我过了一百多年才回过味来，晓得当时他原来是在骂我不开窍，所以才会被桂夫人不喜欢。”

    汉子随即唉声叹气，“还是怪我，太笨。怪不得别人太聪明。”

    陈平安停下喝酒，笑了，“怎么不怪这个世道呢？”

    汉子站在小舟之上，少年坐在渡口之边。

    两人刚好平视。

    汉子咧嘴一笑。

    陈平安已经转移话题，“你弟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管管？好像之前还到过元婴境，后来跌回了金丹……”

    汉子没好气道：“我是他师父，又不是他爹，五百岁的人了，还要我一把屎一把尿不成？”

    陈平安将养剑葫放下，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悬停空中，然后右手往右一拉，然后停住，两指之间，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我说的道理，在这一头，你说的道理，在这一头，好像都有道理，但是你的道理，其实无法反驳我的道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道理，不该一下子走这么远。”

    陈平安右手缓缓向左移动，在中间点了一下，然后左右又各点了一下，微笑道：“你的道理，如果只是到这里附近，站在这儿，可能才算真正的道理，可以左右偏差些许……但是当道理站定在对的位置上，又该如何衡量道理的分量轻重和大小呢？你知不知道术家？不是阴阳术的术，而是术算的术，再加上法家，有了这两把更小的尺子，就有用了……”

    汉子淡然道：“你别想坏我大道！”

    手持竹篙，再次重重一敲船板。

    陈平安笑容灿烂。

    因为自己又对了。

    陈平安笑着站起身，不再故弄玄虚和无中生有，昨夜梦中，他做了一个梦，读了一夜书，杳杳冥冥，玄之又玄。

    好像也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汉子有些懊恼，挠头，倒也没有拿陈平安撒气。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桂夫人看着呢，你这么对待自己弟子，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汉子好像顿时开窍，眼睛一亮，犹犹豫豫，从怀中掏出一叠用简陋草绳穿孔串联在一起的金册，“好不容易才从一处海底捡来的，交给小水桶，记得一定要当着桂夫人的面交给他，能做到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可以！我再帮你说几句好话都成。”

    汉子笑道：“那你方才算计我的事情，我就不记在账本上了。”

    陈平安接过金册，看也不看，小心翼翼放入袖中，瞥了眼看似咫尺之遥、实则根本不在一座小天地的妇人，她正在眺望海上明月夜，神色迷离，陈平安收回视线，有些好奇，小声问道：“你辈分这么高，活了这么多年，为啥独独钟情于桂夫人？而且明明知道自己的大道阻碍，是那个情字，看你竟然还乐在其中？”

    汉子给戳中了心窝，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陈平安提着酒壶在岸边踱步，问道：“我们说话，桂夫人听不见吧？”

    汉子点头。

    陈平安仍是压低嗓音道：“桂夫人气质当然好极了，可容嘛貌……应该算不得太……出彩吧？你俩之间的故事，给说道说道？你当初为何喜欢她，她为何嫌弃你，如何才算喜欢一个人，又是怎么个分分合合，是哪里惹恼了桂夫人，我好引以为戒……哦不对，我是想说帮你出谋划策！你是不知道，我认识许多的姑娘，对于男女情爱，十分了解！”

    汉子白眼道：“喜欢一个人，若是能说出恁多门道来，还算个屁的喜欢，跟你这俗人说话，真是没劲，小水桶那是瞎了狗眼才愿意跟你喝酒。”

    陈平安呲牙咧嘴。

    汉子突然伸手使劲捶打胸膛，信誓旦旦道：“还有啊，桂夫人在我心目中，那就是倾国倾城的姿色，天底下谁也比不得，你小子以后说话给我小心点，再敢说她的坏话，我一竹篙把你打成傻子！”

    汉子对陈平安吐了口唾沫，“什么眼光，看不出半点美丑！”

    中年舟子以竹篙拨转船头，独自撑船离开，一瞬远去千百丈。

    陈平安拍了拍胸口，高兴喊了声桂姨后，“走，我给老前辈从他师父那边，讨要了一本秘笈。”

    陈平安不忘给那中年男子说好话，而且是两句，“是个大气的男人。就是有点太实诚。”

    桂夫人点头笑眯眯道：“嗯。就是容貌算不得太出彩。”

    陈平安咽了口口水，僵硬转头望向早已不见踪迹的一人一舟，那汉子真是不厚道……

    桂夫人轻轻一拍少年脑袋，显然没有真的生气，柔声道：“看什么，走了。”

    两人沿着山路并肩前行，桂夫人随口问道：“再过一个月，就要到达目的地，陈平安，你在倒悬山你有熟人吗？没有的话，想要去剑气长城会有些麻烦，我们范家和桂花岛的招牌，在那边不太管用。而且倒悬山，有些事情，哪怕有钱，还就真没办法让鬼推磨。因为……”

    说到这里，桂夫人略作停顿，无奈道：“那位道老二，订立了一些古怪规矩，千年万年，从未有人能够越过雷池半步。”

    陈平安不太相信，“从来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桂夫人叹气道：“历史上很多人尝试过，事后尸骸神魂都被某位道家大天君，丢入倒悬山的一座小雷泽当中，那些人当中，几乎人人都是首屈一指的修道天才，九大洲的豪阀子弟，宗门仙家，诸子百家的高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谁都改变不了那位道人的决定。”

    看来当初那尊金身法相出现在蛟龙沟，道人那副远在倒悬山的真身，也施展神通隔绝了天地，好让桂花岛看不出半点真相。

    陈平安忧心忡忡，大致描述了那位道人的模样，桂夫人一脸惊讶，“你是如何认得这位倒悬山大天君的？”

    陈平安咧咧嘴，苦笑不已。

    就在此时，一道白虹划破夜空，从桂花岛上空掠过，撂下一句话，“桂花岛所有人登上倒悬山，一律免去过路钱，若是有人想要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一样不用花钱。”

    陈平安猛然抬起手臂，握紧拳头，开怀笑道：“他赢了！”

    一月之后，桂花岛乘客，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那座空中倒悬山岳的雄伟轮廓。

    而且大海之上，每隔一段不远的距离，就有各式各样的跨洲渡船，身形壮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悬山显得越来越巍峨。

    经过桂夫人的点头答应，陈平安这天天未亮，就偷偷摸摸离开圭脉小院，最后坐在山顶那株桂花树的高枝上，晃荡着双脚，使劲仰头望去。

    听说倒悬山，是两座天下的接壤关隘。

    他陈平安一个纯粹武夫，又不是能够御风的远游境宗师，只能一步步走，或是乘坐渡船。

    从宝瓶洲最北方的大骊，到了最南边的老龙城，已经那么远。如果从一座天下，走到了另一座天下，听上去就很远更远了。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笑着随意出拳，身体左歪右扭。

    树底下有个一大早就来到山顶的年轻女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还是觉得这个家伙傻了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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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

    有大山倒悬天地间。

    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陈平安坐在祖宗桂枝头，痴痴望向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宁姑娘就是从这里出发，游历浩然天下的。

    听说婆娑洲是距离最近的一个大洲，不知道刘羡阳以后会不会来这里看一看？

    桂花岛距离进入真正的倒悬山地界，还有约莫半天的航程，四周往来的渡船千奇百怪，有驮碑大龟，晶莹剔透的蚌壳浮游海面，比打醮山更巨大的鲲船缓缓降低高度，有一片彩色云海，云海底下簇拥着无数喜鹊，有一排排仙鹤青鸟拖拽着一栋高楼，桂花岛身处其中，半点也不惊奇。

    陈平安突然转身低头望去。

    又看到了那位年轻女子，身材婀娜，容颜秀美，头戴珠钗，身着衣裙，腰系彩带……

    可是陈平安有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比起在破败寺庙，看到柳赤诚身穿一袭粉色道袍，还要来得直截了当。

    因为陈平安看到了那位“美人”的喉结。

    谈不上讨厌，就是不适应。

    陈平安突然挠挠头，直直望向那位喜爱红妆的男子，心里头那点疙瘩芥蒂，一扫而空，转为有点怀念。

    以前在龙窑当学徒的时候，陈平安就认识一个被人嘲笑为娘娘腔的汉子，性情怯弱，走路扭捏，说话的时候爱抛媚眼，捻兰花指，在姚老头当窑头的龙窑里，这个汉子最受歧视，好不容易攒下银钱买了新鞋子，保管当天就会被其他窑工们踩脏，他也不敢说什么，都默默受着。在龙窑里，照理说他跟不招人待见的陈平安，本该同病相怜才对，但是很奇怪，喜欢哭哭啼啼的汉子到了陈平安这边，胆子立即就大了，成天拿话刺陈平安，说话阴阳怪气，陈平安从不搭理他，汉子好几次管不住嘴，不小心给姚老头的正式弟子刘羡阳撞见，直接耳光扇得他原地打转，他立即就老实了，回头还会偷偷给刘羡阳屋里塞一些碎嘴吃食糕点，一包包油纸扎得比店铺伙计还要精巧，那汉子大概对刘羡阳这个板上钉钉的未来窑头，既是道歉赔罪，又有谄媚讨好。

    龙窑贴在窗口上的喜庆剪纸，都是他熬夜一人一剪刀裁剪出来的，便是街巷妇人见着了，都要自愧不如，天晓得汉子若真是女子，女红得有多好？

    陈平安那会儿当然很讨厌说话损阴德的娘娘腔，只是害怕自己一个收不住手，一拳就给他打得半死，当时的陈平安，已经跟随老人走遍了小镇周边的山山水水，砍柴烧炭更是家常饭，加上很早就每天练习杨老头的吐纳，气力比起青壮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某次负责守夜的娘娘腔汉子，捅出一个天大娄子，一座龙窑的窑火竟然给他断了。然后他大半夜就吓得直接跑了，有点小聪明，根本不敢往小镇那边跑，一个劲往深山老林里逃窜。

    这要搁在市井坊间，简直就是害人断子绝孙的死罪，脸色铁青的姚老头二话不说，就让几十号青壮去追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熟悉山路的陈平安当然也在其中。

    两天后，娘娘腔汉子给人五花大绑带回龙窑，姚老头当场打断了他的手脚，打得皮开肉绽，白骨裸露。

    找到他的人，正是平日里他最奉承的一拨男人。

    没有任何人同情这个闯下泼天大祸的汉子，哪怕有，也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毕竟姚老头几乎从没有那么生气。

    打断手脚之前的娘娘腔，就已经吓得尿裤子，给人按在地上后，浑身颤抖，再被人一棍子砸下去，撕心裂肺，满脸鼻涕眼泪，之后一顿乱棍，娘娘腔就像一条砧板上被刀剁的活鱼，娘娘腔就是娘娘腔，一直到最后昏死过去，从头到尾，半点男子的骨气始终都没有。

    娘娘腔最后竟然没被打死，在病床上躺了小半年，顽强得活了过来。

    期间很多窑工学徒都照顾过他，陈平安也不例外，很多人都不乐意这份苦差事，便找陈平安代劳，陈平安在龙窑算是最好说话的，到头来，反而是娘娘腔最不喜欢的陈平安，照顾他最多，只不过两人一天到晚不说话，终究是谁也不喜欢谁。

    陈平安只是每天采药煎药，那个娘娘腔偶尔会出神，呆呆看着窗户上风吹雨淋后发白的老旧窗纸，可能是想着哪天能够下地做活了，一定要趁着劳作间隙，换上一张张崭新漂亮的窗纸，红艳艳的。

    可是明明已经大难不死一回的娘娘腔，这个在病床上，硬是咬牙熬着从鬼门关走回阳间的汉子，还是死了。

    是给一句话说死的。

    是一位窑工的无心之言，当时陈平安在门口煎药，背对着窑工和娘娘腔，前者笑着说娘娘腔你那天给打得衣服破烂，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蛋，真像个娘们。

    陈平安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龙窑男人平日里骂这个娘娘腔的言语，比这恶毒狠辣很多的都有。娘娘腔几乎从来不会跟人吵架，是不敢，颠来倒去，大概他就只会在背后，私底下嘀咕着回骂一句：敢骂我，信不信你家祖宗十八代祖坟都炸了。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言语过后，已经可以自己坐起身的娘娘腔，那天破天荒跟陈平安聊了很多，多是他说，闷葫芦陈平安便耐心听着，说起窗纸后，陈平安便由衷夸他窗纸裁剪得好，他会笑。

    然后在那天晚上，一个胆子比针眼还小的娘娘腔，竟然用剪子捅穿了自己的喉咙，还不忘用被子捂住自己，不让人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他那副死状。

    甚至都没人敢把尸体抬出去，实在太渗人晦气了。

    好在陈平安见惯了身边的生死，对这些没讲究，都是他拽着刘羡阳一起，忙前忙后。期间既没有太多伤心，也没有什么感悟，唯独守灵的时候，陈平安一个人坐在空落落阴恻恻的灵堂，没有半点畏惧，坐在火炉旁，喃喃道：“既然这辈子不喜欢当男人，那就下辈子投胎当个女人吧。”

    其实那天闲聊，娘娘腔就问陈平安，为什么明明是第一个找到了他，还要放过他，给他指出一条去往大山更深处的小路。

    陈平安就说我怕你被抓回去给姚老头打死，到时候就你这点芝麻胆子，变成了厉鬼，谁都不敢去报仇，也就只敢报复我了。

    当时娘娘腔笑得特别开心。

    其实哪怕陈平安现在回想起来，娘娘腔当时笑起来的时候，模样还是挺丑的。

    不过实在让人厌恶不起来就是了。

    桂花树底下那位姿容明艳的“年轻女子”，已经气得火冒三丈，被一个家伙这么目不转睛盯着瞧，她，或者准确说来是他，如果不是忌惮伤及桂花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就要祭出那两把本命飞剑，乱剑戳死这个长了一双狗眼的家伙了。

    陈平安回过神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无礼，拱手抱拳，歉意道：“对不住，有点走神了。”

    那人眯起一双好似吊挂着春色春光的桃花眼眸，伸出并拢双指，戳向陈平安，然后微微弯曲，挑衅意味，浓郁至极。

    陈平安不再只是转头姿势，干脆转过身，拍了拍身边高枝的空位，笑道：“作为赔罪，我可以先替桂夫人答应你，可以在这边欣赏倒悬山的风景。”

    他双手负后，扬起那张娇若春风的容颜，笑眯眯道：“你喜欢男人？还是说只要好看的，男女都喜欢？”

    陈平安一阵头大，使劲摇头，以示清白。

    他当然只喜欢姑娘。

    而且只喜欢一个姑娘。

    桂花树底下那人，放在身后的双手附近，出现了一金黄一雪白两缕剑气，极其细微，几不可见。

    显而易见，一言不合，他就要飞剑杀人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会更加生气，但是你这样穿，很好看。”

    陈平安双手撑在树枝上，眼神澄澈，“是我的心里话。”

    是男子却女子妆容装束的那人，皱了皱眉头。

    他默然离开，没有离开山顶，而是站在观景台栏杆附近，眺望远方。

    陈平安从枝头一跃而下，对他的背影喊道：“我走了啊，如果你想去桂树上赏景，最好趁着现在人少，不然桂夫人可能会不高兴的。”

    那人无动于衷。

    等到陈平安远去，他才回头看了眼桂树，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去更高处观看倒悬山。

    至于那两缕剑气，早已收入腰间那条彩带之中。

    它们其实并非剑气，只是瞧着不起眼而已，但却是两把品相极高的本命飞剑，分别名为针尖和麦芒。

    生而既有。

    是谓先天剑胚。

    而且一生下来就有两把本命飞剑的，是剑修中的万中无一，重点不在那个一，而是无这个字。

    关键是飞剑品相好到吓人，所以他师父说他必然是上五境剑仙之资，否则就不会收取他做弟子了。

    但是需要多少年才能跻身玉璞境，师父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因为他丝毫不感兴趣，他更多还是痴迷于大道推衍术，只可惜师父说他在这条道路上走得不会太远，继承不了师门衣钵，连同师父在内，所有师兄弟都怂恿他去修习剑道，他其实知道，不是他们真的期待自己剑道登顶，独占鳌头，而是不怀好意，想着看自己笑话罢了。

    理由很简单。

    他恐高。

    一位恐高的剑修，像什么话。

    他如今偶尔驾驭飞剑，御风远游，从来不会高出地面两丈。

    他瞥了眼之前那家伙坐着的桂树高枝，觉得自己其实也傻了吧唧的。

    陈平安返回圭脉小院，金丹剑修马致已经站在院中，笑脸相迎。

    原来陈平安主动去找了马致养伤的院子，询问何时能够继续试剑，三天后圭脉小院就恢复最早的样子，马致帮陈平安试剑，金粟负责一日三餐，偶尔桂夫人会来到小院，也不打搅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最多为两人煮上一壶茶就走。

    在这期间，陈平安拿出了那张枯骨艳鬼栖息隐匿的符纸，桂夫人拿在手中，很快就将那名白衣女鬼从符箓中“抖搂”出来，然后这位在彩衣国城隍庙气势汹汹的白衣女鬼，她第一次重见天日，就看到了一位元婴境的桂夫人，一位从地仙跌落金丹的老舟子，一位金丹剑修的马致，外加一个仇人陈平安。

    如果不是女鬼已经死了，恐怕就要再魂飞魄散一次。

    最后在桂花岛这座小天地的“伪圣”桂夫人帮助下，枯骨艳鬼发下神魂重誓，效忠于陈平安一甲子，作为报酬，她可以从那张没有灵气浇灌就会神魂点滴流逝的符箓中走出，“住入”槐木剑匣之内。

    因为古槐历来就有“槐宅”之说，不仅仅是草木精怪，偏好千年以上的槐树，阴物鬼魅同样如此。

    之前临近倒悬山的一次夜幕里，星河璀璨，老舟子突然找到陈平安，带着他去往桂花岛山脚的渡口，等到陈平安到了那边，才发现渡口上攀援着一条年幼蛟龙，头颅搁在岸上，大半身躯没入海水，它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充满了稚嫩的好奇和感激。

    老舟子蹲在岸边，啧啧称奇道：“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搁在咱们身上，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吧，桂夫人当时不愿为难这个无辜的小家伙，便只留下了龙王篓，将它放生了，不曾想它好像无家可归，很快就追上了桂花岛，又不敢太靠近，整夜呜咽，绕着桂花岛徘徊不去。现在咱们越来越靠近倒悬山，小家伙大概知道再往前就必死无疑，就连白天都嚎得厉害，如果不是桂夫人可怜它，帮着它遮掩了气机，恐怕早就被山上那些怀恨在心的练气士剥皮抽筋。”

    老舟子最后笑道：“陈平安，它好像是专程来找你的，就是不知是报恩还是报仇。虽然它年纪还很小，可蛟龙之属，生性冷血狡黠，不好说。”

    陈平安什么都没有说，掏出一颗普通蛇胆石，丢给幼蛟，它凭借本能囫囵吞下后，眼神好像有些茫然。

    陈平安挥挥手，示意它回去。

    幼蛟拧身回到海中，只是细细呜咽，仍是不愿离开桂花岛海域，陈平安想了想，竟是向海中丢出一大把普通蛇胆石。

    年幼蛟龙疯狂翻涌，溅起巨大浪花，一颗颗吞下那些对于它而言的人间至味。

    陈平安最后站在渡口，对它说道：“以后好好修行。你今天受了我的恩惠，如果像那条老蛟一样喜欢害人，我就一拳打死你。”

    幼蛟重新游回渡口旁边，头颅高过渡口岸边，瞪大眼睛，好像是想牢牢记住陈平安的面貌。

    片刻之后，它才一个后仰，重返大海。

    老舟子是见惯风雨的，感慨道：“你是好心，结下善缘，但是世事难料，未必善缘就会有善果。”

    陈平安眼神淡漠，望向星光碎碎如金如银的海面，轻声道：“如果是孽缘，那就一剑斩了。”

    老舟子当时想着自己那位不知又要消失几百年的恩师，还有陈平安转交给他的那卷仙人遗留人间的金册，对于陈平安的神色言语，没有如何上心留意。

    ————

    大隋山崖书院。

    当年那些从大骊出关的同窗和同门，到了这座东山后，便注定不会再有机会去朝夕相处了。

    这不李槐就认识了两个新朋友，一个胆子很小的京城高门子弟，一个胆大包天的寒门调皮蛋，都比李槐岁数略大，三个家伙成天一起疯玩，不亦乐乎。

    林守一，如今痴心于修道，博览全书，在书楼、学舍和课塾之间，来来往往，鹤立鸡群。

    于禄和大隋皇子高煊走得很近，成了好朋友，高煊越来越喜欢来书院陪着于禄一起钓鱼。

    谢谢除了听夫子先生讲课，每天深居简出，心甘情愿给崔东山当婢女。

    在李宝瓶上次又读过小师叔寄来的信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小姑娘好像有些失落。

    这一天，她又逃课了，像一只小野猫，灵活利索，飞快爬到东山之巅的那棵大树上，坐在树枝上，背靠主干，脖子上还挂着那块刻有武林盟主的自制木牌，后来她觉得还不够威风，又给刻上了“号令群雄”，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块小木牌，给她刻满了江湖气的豪言壮语，都是从上摘抄下来的，比如什么“只恨这一生从无敌手”之类的。

    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站在旁边的枝头，身形跟随树枝微微摇荡，笑问道：“怎么了，生闷气？”

    入夏之后，红棉袄便换成了薄衫红衣裳的小姑娘，闷闷道：“没生气。”

    崔东山问道：“是不是觉得李槐林守一他们离你越来越远了？”

    小姑娘没好气道：“离我远又没什么的，以前在小镇学塾，我就不爱搭理他们。”

    崔东山会心一笑，“那就是为我家先生打抱不平喽？”

    小姑娘是直爽性子，大大方方点头承认了，“嗯。”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唏嘘道：“人都会长大的，长大了之后，就会捡起一些新东西，丢掉一些旧东西，就这么丢丢捡捡，哗啦一下子，就老喽。”

    小姑娘怒道：“小师叔他们也舍得丢？！”

    崔东山转头望向一脸愤懑的小姑娘，微笑道：“这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再说了，我家先生便是知道了这些，也不会生气，你气什么，没必要。”

    小姑娘双臂环胸，气呼呼的。

    崔东山转回头，望向这座大隋京城，“你以后可能会认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说着闺房话一起长大的，然后有天她嫁人了，就会更喜欢她的夫君；你可能会遇到一个比齐静春更好的先生，然后有一天就会觉得那位齐先生的学问，不是最大的；你将来可能会遇上……一个好少年，甚至比你的小师叔更好，然后你就会发现，现在的忧愁啊伤感啊，就只是这样了，到时候喝一两口酒，就跟着一起喝进肚子没有了……”

    崔东山猛然转头，惊讶道：“小宝瓶，你竟然没有反驳我，再不说话，我可就没词往下说了啊！”

    小姑娘皱了皱那张漂亮小脸蛋，“我正忙着伤心呢！”

    崔东山哈哈大笑，一个后仰倒去，刚好侧身卧在纤细的树枝上，他一手撑住脑袋，凝视着红棉袄小姑娘。

    大概会有一天，小姑娘个子会越来越高，圆乎乎的小脸蛋会变得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会这么润润的，干净且灵气，还是会穿着红色的衣裳，会纵马江湖畔，会饮酒山河间，大概也会遇上开心的事、伤心的人吧？

    崔东山叹了口气。

    他有点愁。

    如果这么个一个好姑娘，有一天真喜欢上了他家先生，会让人很犯愁的。

    可如果有一天，她竟然不是最喜欢他家先生了，好像就会更遗憾了。

    崔东山侧过身，开始闭眼睡觉，翘起二郎腿。

    至于那些萍水相逢和人心离散，哪怕崔东山如今只是个少年皮囊，可毕竟那些坎坷和经历，都在心头积攒着，不比大骊国师崔瀺少半点。

    他有句话没有告诉小姑娘。

    他崔东山，以及那个老崔瀺，左右，茅小冬等等，甚至包括齐静春在内，当年都是在老秀才的树荫庇护下，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但是到最后，所有人都希望走出那片无比大的树荫，走了出去的，反而还好，走不出去的，人心就会慢慢变了。

    不远处的红衣小姑娘收起木牌，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幅画卷，上边有位少年站在桂树下，正在朝她笑呢。

    小姑娘一下子就没有忧愁，笑逐颜开，乐呵呵道：“学会喝酒的小师叔真帅气，等我大一些，一定要让小师叔带我一起闯荡江湖！”

    小姑娘越想越雀跃，转头大声问道：“崔东山，喝酒难不难？”

    崔东山果断拒绝道：“你不能喝酒！”

    李宝瓶怒道：“为什么？！”

    崔东山幽怨道：“先生舍不得骂你半句，却会直接打死我！”

    李宝瓶叹息一声，摇头晃脑，怜悯道：“真可怜。”

    崔东山瞥了眼满脸笑意的小姑娘，“小宝瓶啊，麻烦你以后安慰人的时候，把幸灾乐祸的笑脸收起来。”

    李宝瓶做了个持印盖章的手势。

    崔东山哀叹一声，嘀咕道：“好心没好报。”

    ————

    倒悬山与大海之间，有一条条似水似云的“河道”悬挂在空中，以便所有渡船登山。许多可以御风的渡船一样需要先下降到海面，不可直接靠近倒悬山。

    桂花岛在一条河道底部的渡口停靠片刻，只是象征性递交了类似通关文牒的丹书，并未缴纳那笔堪称天价的过路钱财，就开始沿着向上倾斜的河道往那座倒悬山行去。

    倒悬山方圆百里，作为一座人间孤峰，堪称版图广袤。

    有一位面容如中年男子的高大道人，站在一处悬崖之畔，身后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消瘦老道士，手捧拂尘，一根根金银两色的丝线，尽是蛟龙之须，老道人轻声问道：“师父，需不需要弟子出手打烂桂花岛？”

    高大道人笑道：“愿赌服输，又什么丢人的，又不是你师祖，一辈子从无败绩。”

    在这位倒悬山大天君说话间。

    青冥天下。

    有一位道士被人一拳从天外天，打入青冥天下的那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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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

    （万字章节，：本章的章节名借自一位读者。）

    站在桂花岛山脚渡口处，陈平安轻轻跨出一脚，便踏上了倒悬山。

    桂姨事先就跟陈平安说好，在桂花岛靠岸的那一刻，就是渡船最繁忙的时分，那些来自宝瓶洲、俱芦洲和桐叶洲的货物卸载，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老龙城范家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所以她和老舟子以及马致三人，需要亲自盯着每一手货物的交易，没办法带他去倒悬山客栈下榻，原本桂姨想让金粟领着陈平安，去往那间与桂花岛世代交好的客栈下榻，被陈平安婉拒，惹来金粟心中微微埋怨，这座倒悬山，无奇不有，让人游历再多次都会觉得新鲜。

    结果这位正郁闷的桂花小娘，看到那背剑少年朝咧嘴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金粟狠狠瞪了一眼，少年跟桂夫人老舟子三位老神仙挥手告别，似乎不敢金粟眼神对峙，已经转身快步跑向渡口。看着少年路荒而逃的背影，金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平安行走在人头攒动的人流之中，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

    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除了一枚进入倒悬山的青木通关牌外，需要再过一关的桂花岛百余人，多领了一枚玉牌，同时得到告知，他们在三天后的子时通关，一炷香后就要轮到下一拨人，过时不候。

    陈平安走下船，腰间悬挂着那枚只篆刻有一个“涯”字的白玉牌，桂姨告诉他，倒悬山上风景各异，商铺林立，趁着这三天功夫，可以多走走，若是相中了心仪的法宝器物，手中钱财不够，可以跟客栈掌柜借，十颗谷雨钱以下，那位掌柜都会答应，而且按照老规矩，记在桂花岛头上。

    山崖畔的这座渡口，名为捉放渡，源于渡口附近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古亭，悬挂匾额“捉放亭”，是某一脉道统前任老掌教的亲笔手书。

    倒悬山上有九座建筑，隶属于此方天地的道家，其余高楼庭院商铺等地皮，早已卖给八方来客，其中八座，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分别屹立于倒悬山八方，加上中央的孤峰，总计九块地盘。

    相较于方圆百里有余的倒悬山，道祖二弟子这一脉道统，无论是地盘大小，还是徒子徒孙的人数，在倒悬山都不算太夸张。

    “陈公子，陈公子。”

    有人在陈平安背后急乎乎嚷着，陈平安回头一看，是那个自称刘幽州的绿衣少年，后者一路小跑到陈平安身边，竹筒倒豆子，问了一连串问题，“陈公子，你在倒悬山上住哪儿？有约好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不然去我那边？我家在这边有栋宅子，靠近一个叫敬剑阁的地方，据说宅子还挺大，我一直想要谢你呢，不然给我个机会？”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桂花岛帮我安排好了，去鹳雀客栈住。”

    那个来自北方皑皑洲的少年一脸失落，仍是不愿死心，“这样啊，那我回头能找你玩吗？我是第一次来倒悬山，要好好逛逛，咱们一起呗？”

    陈平安愣了愣。

    老妪无奈道：“少爷，萍水初逢，你便如此热络交往，不合情理的。别说是陈公子不敢答应，便是换成我，也不会点头。”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那少年神色黯然，“好吧，陈公子，我住在猿蹂府，你要是没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就说找刘幽州，是我朋友。”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没问题。”

    陈平安和刘幽州以及老妪同时转头，一位姿容动人的“女子”站在三人附近，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妪苍老脸庞上满是笑容，如枯木逢春，和颜悦色问道：“这位小仙师，可是有什么为难？”

    但是他对老妪视而不见，盯着陈平安，喂了一声，“你能不能借我一颗谷雨钱？我以后还你三五颗就是。”

    陈平安递过去一颗谷雨钱，那人接过手，笑着离去。

    少年刘幽州轻声道：“陈公子，是你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不认识。”

    刘幽州惊讶道：“那你也借钱给人家？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最会骗人了。陈公子，容我多嘴一句啊，一颗谷雨钱，哪怕钱再少，也不能这般行走江湖啊。”

    陈平安呲牙咧嘴，告辞离去。

    一颗谷雨钱还少？好看的姑娘？

    老妪忍俊不禁，笑道：“少爷，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位漂亮姑娘，其实是一位男子？”

    刘幽州呆若木鸡，小声道：“我方才光顾着偷瞄那姑娘的脸蛋和身段了，没敢多看。”

    老妪只得反驳道：“少爷，人家不是姑娘唉。”

    刘幽州一挥袖子，大步向前，“长那么好看，我就当他是姑娘了。”

    陈平安没有急于去往鹳雀客栈，而是跟随一股人流去附近的捉放亭。

    等到陈平安临近人满为患的小亭子，难免有些失望，觉得好像名不副实，亭子极小，甚至不比彩衣国宋老剑圣家的山水亭大，亭子内外已经站了不下百余人。陈平安踮起脚尖，看了眼见缝插针都难的小亭子，就打算去鹳雀客栈。

    陈平安刚要离去，身后有熟悉嗓音响起，跟他的容貌一样阴柔，“不去亭子里停留片刻？”

    他与陈平安并肩而立，陈平安转头笑道：“这也太挤了，不敢去，怕出不来。”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三位女子，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捉放亭，他微笑道：“你只管跟着我，就当我先还你那一颗谷雨钱的利息。”

    陈平安一头雾水。

    他指了指自己喉结，笑容古怪，陈平安试探性问道：“障眼法？”

    “你的酒壶先借我一用，放心，这么个小破葫芦，我还不放在眼里，我那只养剑葫，算是你们的老祖宗，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朝陈平安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拿过陈平安腰间的姜壶，快步走向那三位姿色上等的年轻女子，一边仰头喝酒，于是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男的豪迈奔放的气概，同时在他身上显现，

    然后片刻之后，那人站在花丛之中，就朝陈平安挥挥手，陈平安只得走过去，那人以陈平安听不懂的话语介绍了一通，然后又用宝瓶洲雅言给陈平安说了一遍，原来三位女子是婆娑洲的宗门子弟，结伴联袂游历海外，需要斩杀一头龙门境的海中巨妖，才算完成历练，终点即是这座倒悬山，之后就要返回南婆娑洲师门。

    之后他不由分说拽着陈平安胳膊，带着三位婆娑洲仙子一起杀向捉放亭。

    捉放亭，相传那座青冥天下的道家正统，三位掌教之一的“真无敌”，道祖座下二弟子，当初丢下这方最大的山字印后，亲临此地，有位十二境巅峰的大妖不知如何手段，悄然越过了剑气长城的众多禁制，来到倒悬山，结果第一次所见之人，恰好就是那位掌教，当时倒悬山一带，是个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大妖本以为从此天高任鸟飞，见着了那位道人，自然出言不逊，就要将其一口吃下，至于结局，毫无悬念，被那位道家掌教一巴掌拍了个半死，只是最后不知内幕如何，那位被誉为四座天下最能打的老道人，将那头大妖丢回了剑气长城以南。

    后世倒悬山道人，便建造此亭，彰显那位掌教的道法通天。

    这一趟捉放亭之行，陈平安累得汗流浃背，因为三位仙子，加上姿容犹胜他们一筹的那个家伙，小亭内外人人并肩擦踵，有些是无心的碰撞，有些是有心的揩油，陈平安便只好尽量护着她们，还得做到不能监守自盗，自然劳心劳力，处处皆是细微的勾心斗角，好在倒悬山第一条规矩就是伤人者死，所以武夫四境的陈平安应对得还算成功。

    成功走出捉放亭后，陈平安两人跟那三位仙子分道扬镳，她们还要去往最近一处景点，麋鹿崖。

    陈平安收回养剑葫，别在腰间，无奈道：“以后别再干这种事情了。”

    他白了一眼陈平安，“没劲，我陪仙子姐姐们耍去。”

    陈平安如释重负，告辞离去。

    那人瞥了眼陈平安的远去背影，嘀咕道：“也太正儿八经了，竟然还不是假装的，难道是哪家老夫子教出来的小夫子？”

    附近有英俊男子搭讪，“这位小姐，一个人赏景呢？”

    他笑呵呵道：“呢你大爷的呢，老子跟你娘亲一起逛过窑子呢。”

    那器宇轩昂的男子赶紧摆手，示意身边扈从不要轻举妄动，最后笑容灿烂，伸出大拇指，“姑娘这性格，我喜欢。”

    他径直离开捉放亭，途中犹豫是先去敬剑阁还是上香楼。

    男子望向那位腰系彩带的大美人，感慨道：“唯有山上，方有此等通透灵秀的女子，修行好啊。山下女子，便是皮囊再出彩，不过短短十几二十年的动人时光。”

    一位贴身扈从以中土神洲的大雅言，轻声提醒道：“陛下，可以动身去往雷泽台了，莫要让国师久等。”

    男子嗯了一声，笑道：“速去。”

    被称呼为陛下的男子也好，扈从也罢，好像都没有觉得一位九五之尊，让一位国师等候是对的。

    一行人匆忙赶往雷泽台。

    雷泽台，是一处九十九阶的高台，一只巨大甘露碗的模样，其中雷电浓稠浆液状。

    传闻是道老二施展无上神通，从那座只见文字记载、不知所踪的上古雷泽中，“掬起一捧水”，放置在了倒悬山，嫡传弟子之一的大天君，每次打杀了不守规矩的各路神仙精怪，一律将他们的魂魄拘押在此处。

    雷泽台这边，今日竟然封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此时此刻，唯有一人身形高大，屈膝半蹲在最高处的雷泽旁，手肘抵住膝盖，下巴抵住胳膊，一把无鞘长剑悬停在雷泽之中，露出小半截，长剑入泽之后，整座小雷泽都在沸腾翻滚。

    应该是此人在淬炼佩剑。

    一位手捧拂尘的老道人站在高台底部，笑容和煦，满脸的与有荣焉。

    老道人作为倒悬山的三把手，被南海所有蛟龙之属视为天敌，千年之间，斩杀蛟龙无数，硬生生被道人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尘，最近的五百年间，老道人曾经与婆娑洲的两位陈氏儒圣，在南海之水交手，威名远播。

    可是今天哪怕是面对一个外人，仿佛是给人看家护院，老道人仍是丝毫没有觉得掉价，反而神色颇为自得。

    ————

    陈平安遇上了一件尴尬事，原来在倒悬山，十个人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东宝瓶洲雅言，而陈平安又不会中土神洲的大雅言，所以问路的陈平安，跟被问路的好心人，双方鸡同鸭讲。最后陈平安硬着头皮，孜孜不倦问过了三十余人，总算问到了一个略通宝瓶洲言语的行人，结果人家不知鹳雀客栈在何方。

    陈平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四顾茫然，摘下养剑葫，只得站在原地借酒浇愁。

    实在不行，就只能原路返回捉放渡，去跟桂夫人讨要金粟了，请这位桂花小娘帮着带路。至于会不会被“大仇得报”的金粟冷嘲热讽，陈平安倒是无所谓。面子不面子的，熟人之间还好，可与金粟这样短暂相逢的人，这辈子又能见到几回？故而脸皮厚一点，不打紧。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平安又逮住一个知晓宝瓶洲雅言的路人，后者虽然依旧不知客栈地点，却知晓敬剑阁与猿蹂府，而且说起这两处地方的时候，陈平安询问的是“先生可知敬剑阁在何方”，那人的回答竟是“哦，你说那猿蹂府旁边的敬剑阁啊，好走，离此不算太远。”

    皑皑洲少年刘幽州，不简单。

    于是陈平安直接转头，去往捉放渡口，那位路人看着少年背影，满是遗憾，若是借此机会，自己能够跟猿蹂府搭上丁点儿关系，哪怕只是混个熟脸也好。

    到最后金粟开开心心走下桂花岛，领着“灰头土脸”的陈平安一起去往鹳雀客栈，她下山之前，桂夫人给了她三颗小暑钱，要她省着点花。走下渡口后，金粟问陈平安要不要去捉放亭，陈平安说已经去过了，金粟点点头，说捉放亭最没有花头，远远不如其它景点有意思，比如那灵芝斋、麋鹿崖，尤其是敬剑阁，就必须要去，才不虚此行。

    两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金粟给陈平安大致讲解了灵芝斋在内，倒悬山一些重要风景名胜的情况，例如那敬剑阁，剑气长城所有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他们的佩剑，倒悬山都会打造一把仿品，供奉在阁内，以供后人瞻仰。

    金粟到了倒悬山，明显不再像桂花岛上那般冷淡，性情大变，虽然称不上滔滔不绝，可已经与寻常女子无异，她说那那灵芝斋，摆放有一枚道祖遗留在浩然天下的灵芝如意，灵气盎然，将整座灵芝斋浸染得如同一座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所以灵芝斋是倒悬山最为销金窝的一座客栈，但是来此历练的仙家宗门子弟，以及来此游览赏景的千年豪阀公孙，仍是有钱难进灵芝斋，需要数月之前就开始预约房屋。

    临近那座鹳雀客栈，金粟低声道：“也有传闻，从道祖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上，打造而成七枚品秩最高的养剑葫芦，灵芝斋密室就藏有七只一只，而且是第一颗成熟的葫芦籽，如今里头秘密温养着浩然天下十数位大剑仙的飞剑。”

    这些小道消息，往往旁人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识过养剑葫似的。道听途说而来的金粟，一样不能免俗。

    实则执掌倒悬山“金科玉律”的道老二这一脉道人，关于养剑葫和为天下剑仙养剑一事，从来不会泄露半点天机，只说灵芝斋并无此等奇事，切勿多想，莫要以讹传讹。

    陈平安想起了阿良赠送给小宝瓶的银色养剑葫，当然还有正阳山苏稼仙子曾经悬佩的那枚紫金养剑葫，以及方才不久那家伙自称的“养剑葫老祖宗”。

    陈平安突然问道：“金粟姑娘，猿蹂府在倒悬山很有名吗？”

    金粟点头道：“当然，皑皑洲刘家名下的猿蹂府，是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占地很大，名声更大，刘氏在皑皑洲是第一大姓氏，而且口碑极好，几乎所有皑皑洲的君主皇帝、地仙修士，都要跟刘氏打好关系，而且咱们练气士最多使用的雪花钱，就是按照刘家打造的钱模子铸造的，而那条玉矿山脉，刘氏一家就占了一成，别觉得一成听上去很不起眼，实在是不能再多了！”

    陈平安有些震惊。

    难怪一颗谷雨钱也叫“哪怕钱再少”，真不是人家刘幽州大吹法螺。

    金粟有些眼神恍惚，“刘氏子弟，那才真是一生下来就是坐拥金山银山的幸运儿，想要什么，用钱砸就是了，天底下就没有刘氏买不起的宝贝。”

    这些话，是老龙城孙嘉树亲口告诉她的，当时金粟从小财神孙嘉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憧憬。所以让她尤为记忆深刻。

    陈平安愈发打定主意，不要去刻意结识刘幽州。

    那个少年就像一艘桂花岛渡船，掀起的任何风浪，都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抗衡的。

    陈平安一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黯然，心扉如有风雪拍打。

    自己能有多少山水印可以挥霍？

    如今就已经只剩下一方水印了。

    不管有万千理由必须要那么做，不管遇上同样的事情，陈平安还是会挺身而出。

    失去一枚山印，陈平安到现在还无法释怀半点。

    只是这些不好的情绪，陈平安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全部“收起来”，再不会像当初在山野破寺那场分别后，以至于数百里山路，沉默寡言，始终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察觉到他的异样，害他们担心了一路。

    鹳雀客栈在一条巷子尽头，掌柜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男人，哪怕是面对见过数次的金粟，也没个笑脸，给两人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后，就不再搭理他们。金粟小声解释道：“客栈掌柜是子承父业，以往鹳雀客栈很大，半条巷子都属于客栈，在捉放渡这一带，小有名气，后来遇上了一场变故，当时咱们桂花岛好像都帮衬了一下，可是掌柜父亲还是去世了，算是家道中落吧，就只剩下眼下的格局了。”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

    比起灰尘药铺的老板郑大风，天底下的掌柜，其实都能算是好掌柜了。

    倒悬山的客栈房屋，比起之前陈平安游历山河时的城镇客栈，其实没有两样，素洁而已。

    金粟敲门而入，落座后，开始跟陈平安计划接下来两天的行程，她早已胸有成竹，明天先去法印堂，敬剑阁，灵芝斋和师刀房这四处，后天再去上香楼，麋鹿崖，雷泽台三个地方，最中央的孤峰是禁地，虽然会路过，但是也就只能远远看几眼罢了。

    陈平安询问这里是否有交易奇珍异物的铺子，金粟说灵芝斋就是，还有开在对面抢生意的一座包袱斋，这两个地方每天财源滚滚，只认货不认人，十分安稳，故而穷凶极恶的山泽野修，只要有了收获，都喜欢来倒悬山，既能躲避各方追杀，还能正大光明地卖出重宝，换取钱财享福。

    倒悬山附近几座岛屿上，常年驻扎着许多正派修士，死死盯住倒悬山的动向，就为了观察隐匿在倒悬山上的某些匪徒大寇，这些借着倒悬山规矩来避难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是手染无数鲜血的邪魔外道，都曾在各大洲闯下赫赫凶名。

    陈平安问了倒悬山通往剑气长城的准确地点，金粟虽然好奇三天后就要动身启程，为何陈平安还要多此一举，可仍是告诉他就在倒悬山中央地带的孤峰旁，是一道仿造上古登仙台的大门，若是悬佩“涯”字玉牌，就可以去就近参观。

    如今第十三境飞升境，如同纯粹武夫的十境，已是人间止境，之后便是不见经传的失传二境，而道德圣人行走四方、泽被苍生的那个远古时代，好像世间还分布着一座座登仙台，可供练气士轻松飞升，或白日、举霞、乘龙、骑鹤飞升，空中会有天女散花，彩云绚烂，虹光流溢，共襄盛举，为得道之人庆贺。

    令人神往。

    陈平安跟金粟约好明早出门的时辰，就独自离开客栈，去往那座大天君结茅修行的孤峰脚下。

    陈平安一路上琢磨着九个地方，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加上孤峰。

    数字跟雄镇楼一样，都是九。

    说不定也是一种圣人镇压气运的阵法。

    在孤峰山脚，有一条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的登山神道，附近不远处有一座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广场，广场外边只有一条铁索栏杆，高不过两尺，谁都可以一跨而过。

    中央高高树立有两根高达十数丈的白玉大柱，柱子中间，如平静如镜的水面，偶尔会有涟漪荡漾，广场上当下人并不多，稀稀疏疏二三十人，无论老幼男女，腰间都有一枚涯字玉牌，许多顽劣稚童，就那么直接从中一穿而过，四处奔跑，追逐打闹。

    广场并无道人负责看守，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跨过栏杆，并无任何动静，这才略微放下心来，缓缓走向那两根大柱。

    陈平安发现自己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流光溢彩，而且抬头望去，发现有位身穿宽大道袍的小道童，坐在一根大柱旁边的蒲团上，正在翻看一本书籍，若是有瞧着与他差不多岁数的稚童靠近，头顶鱼尾冠的小道童便随手挥袖，孩童们随之飘远，如同腾云驾雾，孩子们乐此不疲，小道童也从不嫌烦，挥袖不断。

    陈平安不敢模仿孩子擅自闯入那道“镜面”，而是绕过大柱走到后边，发现大柱旁边又有小柱子，那个好似拴马桩的石柱上，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剑客，盘腿而坐，怀中抱剑，闭眼酣睡。

    一看就是位……绝世高人！

    陈平安不敢打搅此人的睡觉，下意识放轻脚步，就要转身走回另外一边。

    那名抱剑而眠的剑客脑袋一磕，猛然惊醒，眼神有些木讷，左看右看再往高处看之后，最后望向那个背剑少年的背影，喃喃自语，好像是三个字，然后便继续睡觉。

    陈平安站在另外一边的镜面附近，怔怔看了许久。

    他无法想象，镜面之后，就是剑气长城？就是另外一座天下？

    高耸入云的孤峰之上，又有一座倒悬山最高的高楼，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被云海笼罩，而楼顶屋檐下，悬挂有三只铃铛，据说只有道家三位掌教亲临倒悬山，才会悠扬响起。

    一位道家大天君正在楼顶，视线透过云海，俯瞰广场。

    背剑少年，小如芥子。

    ————

    陈平安返回鹳雀客栈，继续修习六步拳桩和剑炉立桩，深夜时分，脱衣躺下，面带笑意。

    第二天天蒙蒙亮，金粟就提前一刻钟来敲门，陈平安停下无声无息的走桩，打开门，与金粟一起离开客栈，去往法印堂，此堂又被称为缺一堂，号称收集了世间所有样式的百家法印，唯独少了一样山字印，尊奉一条“山不见山”的不成文规矩，毕竟倒悬山本就是一方山字印。

    陈平安叹了口气，跟随兴致勃勃的金粟走入法印堂，高三楼，每一层都极为宽敞，分隔出大大小小的房间，每一楼珍藏存放了数千枚法印，分别悬停在一层层一排排的琉璃柜之中，还有些法印已经孕育出充沛灵性，不断游曳撞击琉璃柜，砰砰作响，甚至还有诞生于法印灵气凝聚的寸余精灵，会在透明的琉璃柜后，与人大胆对视。

    陈平安在二楼一间水字印屋，久久停留，不愿离去，金粟便自己去别处逛荡，约好一个时辰后在法印堂门口碰头。

    陈平安注视的一方水字印，灵气如水雾轻盈，化作一条溪涧，萦绕印章，印章底部篆刻有“银河垂落”四字，陈平安因为有一本李希圣注解详细的《丹书真迹》，对于古篆字已经认得不少。

    听金粟说，法印堂的印章只收不出，不会卖给任何人。

    早年唯一一次差点破例，是如今皑皑洲的刘氏当代家主，扬言要一口气买下一层楼的印章，最后堂主道人不得不禀报孤峰大天君，后者的答复很简单，从孤峰高楼处砸下一道剑气长虹，将猿蹂府的后花园给销毁殆尽，结果当时还只是刘氏嫡子、尚未继承家主之位的年轻人，叉腰仰头大骂孤峰老神仙，大意无非是老子有钱，你有本事再来。

    然后大天君道人便洒下了一阵剑气大雨，偌大一座世代经营而出的仙家猿蹂府，破损惨重。

    直接将猿蹂府那座号称可挡剑仙百剑的大阵，打得点滴不剩。

    好在并无一人受伤。

    之后便有了一次脍炙人口的问答。

    那个年轻人脸色不变，只是转头询问老管事，那位天君如此跋扈行事，合乎规矩吗？

    老管事笑答，天君在倒悬山，就是规矩。

    经此一役，倒悬山天君的强横武力，以及皑皑洲刘家的有钱，同时传遍天下。

    陈平安之后没有登上三楼，直接下楼去法印堂外等待金粟。

    金粟晚到了一刻钟，看到背剑少年坐在台阶上发呆，歉意道：“来迟了，因为三楼有一方印章新孕育出一位极其玄妙的精灵，能够幻化成与它凝视的人物，特别好玩。好多人在那边排队呢，陈平安，不好意思啊。”

    陈平安起身拍拍屁股，展颜一笑，“咱们又不赶时间。”

    几乎同时，当金粟在倒悬山第一次直呼陈平安的名字后，孤峰山脚的两个看门人，看书小道童和抱剑中年人，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

    然后一人从蒲团站起身，走出广场，去往上香楼。

    抱剑男子则转过身，弯曲手指，对着镜面轻弹一次，但是汉子蓦然一笑，猛然拧转手腕，如同捞取某物，收回了先前的弹指传讯。

    他继续打瞌睡。

    倒悬山并无术法禁制，那小道童一步跨出，就是数里之外，最后他来到一座紫烟袅袅流散的阁楼之前，大步走入其中，许多鱼尾冠道士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纷纷弯腰作揖，尊称为师叔祖，甚至是太上师叔祖。

    小道童脸色冷漠，从不搭理任何人，跨过大门后，一挥袖子，将数位道冠、道袍迥异的敬香道人给一拍而飞，瞬间飘去了两侧墙壁之下，吓得这些中五境道士差点心神失守，小道童大步向前，一人独占烧香位置，从旁边案几香筒中捻出一支香，香案上，供奉有四幅画卷，道祖最高，位置高到了以至于香客稍不留神，就会当做不存在。

    下边三位道士的神像画卷，并肩悬挂。

    居中道士悬挂桃符，左侧道士手持法剑、身披羽衣，右边道士头顶莲花冠。

    巨大香案之上，只有一只供香客们插放香火的大香炉。

    这座上香楼，传说道士和心诚的善男善女在此敬香，可以有机会让另外那座天下的道祖和三清掌教知晓，几乎所有道士进入倒悬山后，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来上香楼点燃三炷香。当然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肯定不会踏足上香楼半步。

    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对着那位莲花冠掌教拜了三拜，将手中那炷香放入炉中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最后小道童愣了一下，睁开眼后，觉得有些无聊，转过头去，最后看到了一位貌似美人的年轻人，皱眉问道：“身为中土陆氏子弟，你为何先去敬剑阁，而不是来此烧香？！”

    年轻“女子”怡然不惧，笑道：“咱们死心塌地认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教，为自家老祖，可是老祖宗从来不曾认咱们是他的子孙啊，几千年下来了，陆家烧了多少香火，不一样半个字答复都没有？我多烧一炷香，就有用了？”

    小道童稚嫩脸庞上有些怒容，“还敢在此放肆？！”

    那个前来烧香的家伙，笑眯眯道：“天君你又不是我陆家老祖宗一脉的道人，为何如此执着这点外人礼数？”

    小道童冷哼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出去！”

    一袖挥去，比美人还要绝色的年轻人倒飞出去，摔落在上香楼外的街道上，呕血不止，挣扎坐起身后，仰起头，望着那幅千百年来无动于衷的右侧画像之人，大笑不已。

    今日亦是如此无情。

    历史上一次次陆家身陷绝境，一次次倾覆之危，画像之人，从未理睬。

    小道童跨出门槛后，瞥了眼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一闪而逝。

    陈平安在金粟带领下，正午时分赶到了灵芝斋，见识过了那柄传说中的灵芝如意。

    陈平安看过了灵芝斋那些天价的法宝灵器，既没有购买，也没有卖方寸物里的一些东西，去往今天最后一处景点，师刀房。

    师刀房的引人入胜，不在景观，而是一堵墙壁上的一张榜单，上边记载着不同的悬赏赏格，对象千奇百怪，可能是南海岛屿的一头精魅大妖，某洲的一国君主，或是一位陆地神仙的仙家长老，某些作乱四方的妖魔邪道，甚至就连南婆娑洲的一位陈氏儒家圣人，都在榜上。

    这倒悬山师刀房不知何时沿袭下来的规矩，自己可以发榜张贴，其余任何人也都可以，但是张贴之人，必须将悬赏金额押在师刀房，否则没钱就敢胡乱发榜，那就要领教一下师刀房的法刀厉害了。

    师刀房。

    道老二这一脉道统，其中又有分支，法器一律为刀，这一支道人在中土神洲曾经闯下偌大名头，与墨家赊刀人不相上下，一个强横，一个神秘。

    在浩然天下，比惹上剑修更麻烦的事情，就是跟悬佩法刀的这伙道人起纠纷，因为“师刀”道人一向出手果决，甚至可以说是狠辣，斩妖除魔干脆利落，与练气士厮杀，同样不留情面。师刀道人脾气怎么个差法，曾经有个说法，一次师刀道人的高功道士，与龙虎山一位出身天师府的黄紫贵人，碰到了一起，都要斩杀一头道行高深的邪魔，若是常理，要么并肩作战，要么各自为战，要么避让一头，结果那师刀道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跟那位张家天师打得天翻地覆，重伤了天师之后，这才去独自降魔。

    这场风波当时在金甲洲闹得很大，以至于天师府一位本姓师祖，万里迢迢从中土神洲赶到倒悬山兴师问罪，最后又是一场巅峰大战，坐镇孤峰的大天君亲自出手，与那位辈分极高的张家天师战于倒悬山千里之外，只是最终胜负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

    灰尘药铺，今天担任店伙计的貌美妇人和妙龄少女，少了一个，正是那个掌柜郑大风还欠着一本书钱的小丫头。

    郑大风便有些恼火，拍桌子说丫头片子真是造反了，仗着自己漂亮水灵就敢无法无天，这位掌柜放狠话，说她竟敢不请假不吱声，就不来铺子干活，简直就是没把他这个玉树临风的掌柜放在眼里，要扣掉她那本书的三四十文钱，唠唠叨叨的汉子气咻咻的，可惜铺子里的妇人少女就没一个当真的，嗑瓜子的嗑瓜子，闲聊家长里短的继续闲聊，反正谁也不信掌柜的汉子真会扣工钱。

    然后有一位战战兢兢的范氏老祖，亲自来到药铺门口，一脸赔罪的惶恐神色。

    郑大风脸色微变，立即收起比妇人还碎嘴的埋怨念叨，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轻声道：“就在这里说吧。”

    那位范家祠堂里的真正话事人，自己都觉得无奈，今天竟然是为了一个与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的市井小丫头，而范家明明没犯任何错，却要来此跟人赔礼道歉，而且家族上下，还都一肚子忐忑不安，生怕被迁怒牵连。

    老人叹息一声，“郑大先生，今儿没来药铺的小姑娘，死了。”

    郑大风哦了一声，面无表情。

    老人误以为这位武道十境大宗师，并未上心，松了口气。

    郑大风挥挥手，示意老人可以走了。

    汉子坐在门槛上，不再说话。

    药铺里的妇人少女直觉敏锐，都察觉到了门口那边的气氛诡谲，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去跟掌柜的插科打诨。

    汉子：“哈哈，这回真不用还钱了。”

    可其实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望向巷子一处阴影，“我信不过范家，人品和本事都信不过了，老赵你亲自去查一下。我等着你的消息。”

    郑大风站起身，就这么耐心等着。

    老龙城，风起于青萍之末。

    ————

    倒悬山夜幕中。

    广场上，除了继续翻书的小道童，以及到了晚上反而不再瞌睡的抱剑男子，他们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两根大柱后的镜面之中，突然走出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女，腰佩长剑。

    她眉如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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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见，宁姑娘

    这天去过了师刀房后，陈平安和金粟最后去了敬剑阁，如此一来，今日行程绕路最少，不用走太多冤枉路。

    先前在师刀房那堵影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榜单，陈平安当时找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崔瀺，许弱，宋长镜。

    其中崔瀺次数最多，有六张之多，发榜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大洲，可想而知，这位昔年的文圣首徒在浩然天下，是何等不受待见。

    墨家许弱和大骊藩王各一张，理由都很奇怪，悬赏许弱之人，是一位署名“峥嵘湖碧水元君刘柔玺”的女子，字里行间，满满的恨意，以及情意。

    至于悬赏宋长镜的那个人，署名为金甲洲韩万斩，此人可能是钱太多了没地方花，理由竟然是觉得小小宝瓶洲，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位武道止境大宗师。

    在陈平安和金粟转身离去的时候，与街道上另一边的一行三人，遥遥擦肩而过。

    陈平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因为那个女子实在太高了，满头青丝扎成了一条马尾辫，身材匀称，腰间悬挂着一把无鞘长剑，像是新鲜出炉的新剑，阳光映照下，高大女子在行走之间，长剑折射出一阵阵雪白清亮的光线。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街道两侧众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打量这位奇怪女子。

    一位英俊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窃窃私语，女子偶尔点头，极少说话。

    两人身后是一位中年扈从，杀气极重，难以遮掩，要么是七境以下的纯粹武夫，尚未凝聚金身，所以遮掩不住气机，若是七境以上，还能拥有如此气象，那就有些可怕了。浩然天下的万千剑修之中，中土神洲的那个左右，便是最极端的例子。

    金粟哪怕走出去很远，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位女子的背影，恋恋不舍。虽然那女子始终没说话，没有华美衣饰，甚至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可是金粟就是羡慕这样的女子，说不清道不明。

    有些人总是这么不一样，看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很多年。而有些人，哪怕看了再多年，也没在心头住下。

    陈平安倒是没有怎么留意，很快就走自己的路，小口小口喝着酒，只是想起了家乡的石拱桥而已，当然想着想着，也想到了天上的那座金色拱桥，云海之中，一望无垠。

    高大女子这一路，从未打量过任何人。

    她一直走到了师刀房影壁前，仰起头，迅速浏览悬赏榜单，大多兴致缺缺，懒得多看一眼，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左上角的一张榜单，她眼前一亮。

    此次南下倒悬山，乘坐那艘自家王朝名下的渡船“蜃楼”，一路从中土神洲北方， 飞过五大湖之一的峥嵘湖，掠过世间最大的山岳穗山，再过南婆娑洲，她始终待在屋内，翻阅一部某个覆灭王朝的库藏古书，一直没有露面，静极思动，便想着这次倒悬山淬剑之后，北归途中，找件事做做。

    她伸手一抓，将那张悬赏榜单扯入手中，对师刀房大门方向淡然道：“这份悬赏，我接了。”

    那英俊男子之前顺着高大女子的视线，一直在碎碎念念，当她盯住这张榜单后，便默念道：“不要撕这张，不要撕这张，随便换一张都行……”

    结果天不遂人愿，女子偏偏就是撕下了这张不知已经张贴多少年的老旧榜单。

    男女身后的宗师扈从，满脸笑意，毫不意外，早早知道会是这样。

    男子哭丧着脸道：“国师，难道咱们真要去白帝城大闹一场。靠近咱们附近的那位魔道巨擘，不是只比白帝城城主差几个名次嘛，同样是浩然天下十大魔头之列，国师为何不找他？一趟来回，说不定我刚好在皇宫为国师温一壶酒。虽说这位魔头近些年忌惮国师，已经隐世不出，还传出要搬迁宗门的消息……”

    她笑着打断男子的言语：“我之所以能够破境，那人功劳很大。忘了告诉陛下，他已经被我宰了。”

    男人愣了一下，惋惜道：“国师为何不对其劝降招徕，若是有此助力……”

    高大女子又笑了，“说过啊，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我给他做侍妾，我想了想，觉得比起端茶送水，还是做掉他更容易一些。”

    男人先是哀叹一声，随即醒悟过来，捶胸顿足道：“国师，你与我直说，这些话是不是打架之前说的？”

    女子略有愧疚，笑着拍了拍男子肩膀，“陛下英明。”

    事后那位魔头在她脚下跪地求饶，磕头认错，她没有答应，离开那座满山尸体的魔教宗门后，她策马驰骋于山间小道，手中长枪的枪头还挂着那颗头颅，本想拿去京城皇宫给陛下瞧一眼，他惺惺念念的大魔头，到底长什么样，可一想到皇帝多半要埋怨自己不为大局考虑，便一抖手腕，将那颗头颅从枪头上甩掉，如此一来，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

    所以她觉得有点对不住身边这位皇帝陛下。

    一个连皇后废立、太子人选、陵墓地址，都要询问自己的皇帝陛下，在浩然天下很难找的。

    她要珍惜。

    男人心疼得有点麻木了，有气无力道：“那我赶紧让人传讯京城，要他们为国师搬来那副铠甲，白帝城城主太过无敌，国师不可掉以轻心。”

    她突然摇摇头，眼神炙热，“若是跟白帝城来一场生死大战，那副金银台铠甲穿不穿，没有两样。陛下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男人语气沉重道：“求你很多次了，我再求你一次，别分什么生死，分出胜负就行，然后跟人家白帝城城主看看彩云，下下棋，在大河之水畔散散步……”

    高大女子瞥了他一眼，笑道：“陛下是想白帝城城主能够有朝一日，入赘我们王朝？”

    男子伸出大拇指，厚颜无耻道：“国师算无遗策！”

    女子淡然道：“我此生所嫁，唯有武道。”

    男子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当高大女子揭下这张榜单后，师刀房没有任何人出门应酬，影壁附近看热闹的所有练气士，都已鸟兽散。

    中土神洲最新的十大高手中，当然是在最近百年间露面现世过的山巅之人，否则就会被排除之外。

    最终原本十位全是上五境练气士，例如龙虎山大天师之流，结果如今变成了九人。

    这是浩然天下历史上，纯粹武夫第一次跻身此列。

    而且那位女子武神，一鼓作气冲入了前五。

    第四人，正是白帝城城主。

    高大女子转头对身后那名扈从说道：“宝瓶洲之行，你替我去，若是人家实在不愿意交出那把剑鞘，就算了，你不用强人所难。”

    扈从汉子点点头。

    ————

    进入敬剑阁之前，陈平安和金粟各怀心思，陈平安是想要去看看，敬剑阁内有没有那个斗笠汉子的佩剑，如果有，会是叫什么名字？被斩于剑下的上五境大妖到底有几头？而金粟则是去瞻仰那些女子剑仙的佩剑风采。

    两人各有所求，于是分头行事，各看各的。

    敬剑阁分上下两层，上边的佩剑仿品并不对外开放，而第一层可以一直往里走，因为敬剑阁仿品，是按照每千年斩妖战绩、摆放于一间屋子的格局，所以屋子仙剑的数量多少不一，但是没有任何一间屋子显得空荡荡，只分多和更多而已，陈平安一路看去，记住一个个古老的名字，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能够在剑气长城上刻字的人，和他们的剑，应该就是秘密供奉在二楼了。

    敬剑阁的设置，极为用心，每一把佩剑仿品，除了搁放在各有特色的剑架之上，剑架之后，会有半人高的剑仙画卷，栩栩如生，说是画卷，其实并不准确，由白雾凝聚而成，纤毫毕现，好像犹在人世。

    虽然男子剑仙的佩剑仿品更多，可是陈平安看得快，而金粟看得慢，结果到最后，陈平安和在最后一间屋子刚好碰头，而且更凑巧的是，两人几乎同时肩并肩站立，一人望向一把男子剑仙的“茱萸”，脸色微变，一人凝视着女子剑仙的“幽篁”，眼神复杂。

    关键在于这两位男女剑仙，皆无人像画卷。

    突然有人挤开陈平安，骂骂咧咧，反正陈平安也听不懂不知何洲的雅言，但是语气很冲，那人朝剑架和仿品吐了口唾沫，顺带着对驻足此地的陈平安也没有好脸色，又说了一通让陈平安满头雾水的言语，那人似乎也发现了背剑少年听不懂本洲雅言，愤愤离去。

    金粟感叹一声，“走吧。”

    陈平安当初在落魄山竹楼外，听魏檗提起过这段往事，不说当下妖族正在入侵剑气长城的战事，之前那场荡气回肠的捉对厮杀，用来决定剑气长城的归属、或是妖族归还剑修残存飞剑，魏檗说过剑气长城外，轰轰烈烈，战死了一对男女剑仙，极其悲壮，两位功勋卓著、剑法通天的大剑仙，竟然都被大妖阵斩于众目睽睽之下！

    阵斩！

    两人皆是。

    陈平安望着那个男子剑仙的姓名，再转头看了一眼女子剑仙的姓名。

    金粟疑惑道：“陈平安，还不走吗？”

    陈平安嗯了一声，“你先回客栈吧，我打算再看一遍敬剑阁，反正这里十二个时辰都不关门。”

    她问道：“认得回去的路吗？”

    陈平安还是没有抬头，点头道：“认得的。”

    金粟有些奇怪，却也只当是一天到晚背着剑匣的少年，太憧憬那座天下的剑仙，不舍得离开。她走出这间最尽头的屋子，一间间走过，好似光阴逆流，百年千年万年。

    来敬剑阁敬仰剑仙的外乡客人很多，大多客客气气的，哪怕那个背剑少年一直站在“茱萸”仿品之前，蹲着茅坑不拉屎，也没多说什么，可也有脾气如之前那人一般差的，对着茱萸、幽篁两把曾经总计斩落上五境大妖十一头的剑仙佩剑，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嘲热讽，或是干脆就朝着剑架和仿品吐唾沫了。

    陈平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的愤怒、讥讽、冷漠、嘲笑和幸灾乐祸、好玩、有点意思……

    陈平安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桂花岛外的海面上。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恶意。

    陈平安在一次被魁梧汉子撞开后，那人大步向前，就要一拳打烂剑架，就在此时，一位鱼尾冠中年道姑凭空出现，微笑道：“不可毁坏敬剑阁藏品，违者后果自负。”

    那汉子悻悻然收起拳头，问道：“吐口水行不行，犯不犯倒悬山规矩？”

    道姑笑而不语。

    汉子心领神会，朝剑架吐出一口浓痰，转头就走。

    旁边有人拍手叫好，魁梧汉子愈发觉得自己英雄气概，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陈平安还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默默走到这间屋子一处墙根，蹲着喝酒，只有在游客稀疏的每个间隙，他就会迅速起身，去擦拭茱萸、幽篁两把仿品和剑架的那些口水唾沫，迅速擦干净后，就又回到墙角去喝酒。久而久之，便有人误以为背剑少年是敬剑阁的杂役，负责看管这间屋子，免得那两位剑气长城罪人剑仙的仿品给人打烂。

    陈平安在敬剑阁这间屋子，一直待到了晚上，游人越来越稀疏，所以他起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夜幕中，已经足足半个时辰没有人来到这间屋子了。

    陈平安这才离开敬剑阁，坐在外边的台阶上，握着养剑葫，却不再喝酒，嘴唇紧紧抿起。

    男子剑仙，姓宁。

    女子剑仙，姓姚。

    曾经有位姑娘，对他陈平安这样介绍自己，“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在与正阳山搬山猿一战的时候，那位姑娘的言辞之中，意思分明是父母还健在，而且她在骊珠洞天的表现，从头到尾，也完全不像是失去爹娘的人。所以哪怕魏檗在落魄山提及剑仙眷侣的阵亡之事，陈平安根本就没有往那位姑娘身上去想。

    但是回头来看，早有蛛丝马迹。

    她不喜欢提及剑气长城上那个猛字。

    她说以后自己的男人，一定要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仙，大剑仙，没有之一。

    她早早就孤身一人游历浩然天下，要求人铸一把好剑。

    陈平安双手抱膝，坐在台阶上。

    背后剑匣装着他取名的降妖和除魔。

    腰间养剑葫芦装着还是他取名的初一和十五。

    脚上的草鞋，也是一双。

    少年背对着的那座敬剑阁，最里头屋子里的茱萸、幽篁，也依然是相依为命的。

    陈平安在台阶上坐着，不知发呆了多久，只是两眼无神地怔怔望向前方，然后他猛然回神，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

    她眉头微皱，开门见山道：“陈平安，寄到我家的信，为什么不是你写的，而是阮秀写的？你怎么回事！”

    陈平安好似给天雷劈中，答非所问道：“好久不见，宁姑娘。”

    她看着那副傻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坐在陈平安身边，没好气道：“好久不见？这才多久时间。”

    陈平安想了想，然后挠头。

    不知为何，陈平安感觉就像过了很久。

    走了千万里。

    练了百万拳。

    她瞥了眼正襟危坐的这个家伙，再瞧了眼背后的剑匣，她突然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陈平安，你是一个……”

    宁姚莫名其妙发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没等自己话说完，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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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

    陈平安不等宁姚把话说完，就说火急火燎说宁姑娘你等会儿，然后陈平安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偷偷喝了口酒。

    宁姚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这个家伙，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比如从骊珠洞天一路赶来倒悬山，欠了一屁股债，都记在了她宁姚的头上？

    比如他早早将那个撼山拳谱丢了，只练了几千拳就觉得练拳没出息，所以如今背了剑匣，开始练剑了，最后练拳练剑都很没出息？

    又或者陈平安闯荡江湖，傻人有傻福，身边围了一大圈缺心眼的红颜知己，如今正在客栈等他？

    宁姚想东想西，想南想北。

    唯独没有想过陈平安是不是把阮邛铸造的那把剑丢了。

    这怎么可能呢，千山万水，春夏秋冬，他一定会把剑送来的。

    喝过了酒，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走到台阶下，面对宁姚，宁姚身后就是一座敬剑阁，仿佛是剑气长城的万年精气神所在，而且还有那茱萸和幽篁，陈平安当时蹲在墙根，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书上记载的诗词佳句中，有遍插茱萸少一人，有独坐幽篁里，有阿良和那个猛字，有雷池重地那些更加历史悠久的刻字，陈平安甚至想过了两人之间第一次重逢的情景，绝不是这样傻乎乎坐在倒悬山台阶上，然后就见到了她。

    宁姚好整以暇地坐在台阶上，身体后仰，手肘懒洋洋抵住高处的台阶，她双眼眯起，一双狭眉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转过头，又喝了口酒。

    陈平安刚好开口说话。

    宁姚突然长眉一挑，坐直身体，问道：“陈平安，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好似登山一般艰难爬到嘴边的言语，一个个吓回了肚子，仿佛坠崖身亡，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

    陈平安哀叹一声，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双手挠头。

    宁姚站起身，笑道：“陈平安，你个子好像长高了唉？”

    陈平安猛然起身，伸手示意宁姚不要走下那一级级台阶，“宁姑娘，你等我把这句话说完！”

    少年高高扬起头，挺起胸膛，攥紧酒壶，望向那位身穿一袭墨绿长袍的姑娘。

    宁姚眨了眨眼睛，似乎猜不出陈平安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平安说道：“宁姑娘……”

    他赶紧摇摇头，换了一个称呼，“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坐回台阶，“你有本事说大声一点。”

    陈平安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问道：“你谁啊？”

    陈平安笑脸灿烂，再没有半点拘谨，豪气干云道：“大骊龙泉陈平安！”

    虽然陈平安也知道，把剑送给宁姑娘之后，再相处一段时间，最好再见识过宁姑娘土生土长的家乡，以及她在剑气长城的朋友，到时候再来决定要不要说出口，是最稳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宁姚不喜欢他，但是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

    可是陈平安不愿意这样。

    宁姚再次站起身，她神色古怪，问了陈平安一句，“喜欢一个人，这么了不起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如何作答。

    被人告白喜欢之后，世上的姑娘都会问这么个问题吗？

    陈平安忍不住有些埋怨梳水国宋老剑圣和桂花岛老舟子的师父，一个乌鸦嘴，一个死活不肯传授江湖经验。

    宁姚一步跨下台阶，来到陈平安身前，伸出一只手，“拿来。”

    陈平安哦了一声，解开绳结，摘下背后的木匣，抽出那把圣人阮邛铸造的长剑，递给眼前的姑娘。

    宁姚接过那把长剑后，没有拔剑出鞘察看锋芒，悬挂在腰间右侧，她径直向前，与陈平安就那么擦肩而过。

    当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去，只看到她抬起一条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陈平安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因为所有的力气和胆子，都用在之前那句话上。

    他久久不愿转头，不愿收回视线。

    她愈行愈远，身影逐渐消逝在夜幕中。

    陈平安转过头，走向台阶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开始碎碎念叨，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宁姑娘，最近还好吗？

    宁姑娘，我这趟出门，见识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说给你听吧？

    宁姑娘，你一定想不到吧，我当初答应你练拳一百万遍，现在只差两万拳了。

    宁姑娘，你知不知道，当时在泥瓶巷祖宅，你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宁姚，我见到了阿良，可是齐先生走了。

    宁姚，我去过了黄庭国，大隋，彩衣国，梳水国，老龙城，去过了很多的地方。见过了很多的姑娘，可是她们都不如你好看。

    宁姑娘，你以前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没有，你好像没有不开心，可是如今我有这么喜欢你了，你好像不太开心，对不起。

    宁姑娘，遇见你，我很高兴。

    ————

    孤峰山脚的白玉广场上，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继续坐在蒲团上翻书，这几日是青冥天下的重要斋戒日，倒悬山一向不以浩然天下自居，所以通往剑气长城的这道大门，需要后天子时才会重新开启，否则这里就是倒悬山最热闹的地带，之一。

    因为这里只过人，不过货物。

    真正的中转枢纽，在倒悬山的山腹之中。

    捉放亭上香楼在内的附近八座渡口，各有一条倾斜向下的大路通往山腹，早年为了是否需要凿开山壁，在山腹之中建造新的大渡口，是否要请示青冥天下的那位掌教师尊，师兄弟二人起了争执，倒悬山大天君认为大势所趋，倒悬山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香火钱不挣？

    真实身份除了看门人之外，更是倒悬山第二把交椅的小道童，则觉得倒悬山的破土动工，只要涉及到山字印本体，哪怕一丝一毫，就是对师尊的大不敬。

    当时两人争吵不出答案，不惜为此大打出手，事后又各自在上香楼点燃三炷香，惊动了常年待在天外天的掌教师尊，师尊先是返回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然后亲自颁布了一封旨意，两位师兄弟这才消停，但是在那之后，原本手握大权、几乎不输师兄的小道童，一气之下，就不再处理任何倒悬山事务，全部甩给大天君，自己就守着这么一块蒲团。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男子，整个大白天都在酣睡，到了晚上反而清醒得很，眼神明亮得如同皎皎明月，满脸看热闹的笑意，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

    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意料中人，他便有些不耐烦，跳下拴马桩，绕过镜面大门，来到小道童旁边蹲着，耳畔唯有小道童慢悠悠的翻书声。

    小道童最近心情本来就很糟糕，他虽是大天君这一脉的道人，却与三掌教陆沉关系亲近，见到那个姓陆的娘娘腔，就烦。小娘娘腔口气恁大，更烦。师兄大天君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烦。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烦心事？

    之前没有被小掌教陆沉骗到这座天下的倒悬山，待在那座白玉京，可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每天陪着陆掌教在顶楼的栏杆上散步，眼巴巴等着师尊从天外天返回白玉京休养生息，偶尔运气好，还能遇到百年难遇的道祖老爷，道祖老爷是个大忙人，很少出现在白玉京，要么在不知名的秘境云游，帮忙稳固气运，打造成可供修士居住修道的洞天，要么在那座小莲花洞天观道，道祖老爷当然已经不需要悟道了，所谓观道，按照自家师尊的说法，也只是观看别人的小道罢了。

    小道童受不了身边这抱剑汉子，“归根结底，不就还是个小姑娘嘛，有什么好瞧的。”

    抱剑汉子笑道：“你不懂，我这戴罪之身，在此受罚，难得有点小兴趣。”

    小道童合上书籍，咧嘴笑道：“呦，一门之隔，身处浩然天下，还拥有仙人境的大剑仙呢，小兴趣？多小？”

    中年男子摇头叹息道：“跟你这种家伙聊天，真没啥意思。”

    汉子又补了一句，“还是咱们隔壁那一对，比咱们合得来，这不现在都已经开始小赌怡情了。”

    小道童这才有了点兴致，“赌什么？”

    抱剑汉子试探性问道：“蒲团借我一半坐坐？”

    小道童纹丝不动，冷笑道：“你觉得呢？”

    汉子不再纠缠这点，继续道：“隔壁老姚在跟那位佩刀的道姑，在赌小姑娘天亮之前，返回剑气长城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小道童问道：“就不能是一个都不回？”

    抱剑汉子摇摇头，望向远方，“她一定会回剑气长城的。”

    小道童问道：“因为宁、姚两个姓氏的荣光？”

    汉子叹息一声，神色复杂。

    小道童眼睛一亮，随手挥袖，心中以东宝瓶洲口音默念两个名字后，有两道青色符箓随手画符而成的同时，一闪而逝。

    抱剑汉子一弹指，将那两缕比青烟还缥缈的符箓击碎，没好气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两道符箓，一张天地回声符，一张清风拂面符，前者能够在天地间快速游曳，只要某地交谈，涉及到画符之人默念的文字，这张符箓就开始灵验，就可以悄然记录对话。后者拂面符，则可以找到符箓所绘的人物，传回一幅幅画面。

    两者品秩很高，极难画成，但是在山上属于道家符箓一脉的鸡肋，因为回声符也好，清风拂面符也罢，遇上术法禁制、煞气浓郁的地方，会急剧消耗符箓灵气，例如撞上门神坐镇的大宅，文武庙，城隍阁，乱葬岗等。

    哪怕符纸材质好，可惹来的反弹就大，动静太大，被修士察觉后，自然会被视为挑衅，循着蛛丝马迹，很容易找到画符之人，最终惹起纠纷。

    所以两张符箓，只适合于“无法”之地的游荡侦查。

    不过小道童在倒悬山自家地盘驾驭两道符箓，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只可惜被那位倒悬山剑仙弹指破去。

    抱剑汉子问道：“赌不赌？”

    小道童兴致缺缺，摇头道：“不赌，你这么个烂赌鬼，赌品之差，在倒悬山能排进前三甲，我跟你赌，赌输了，我肯定给你东西，赌赢了，肯定拿不到东西。赌什么赌，不赌。”

    汉子意态萧索，“我这辈子算是没啥盼头了，就连当个赌鬼，都不能排第一。”

    小道童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笑哈哈道：“你算好的了，瞧瞧敬剑阁里头那两把破剑，你再回头看看自己，路过此地的各方人士，不论是剑气长城还是浩然天下的，谁不对你毕恭毕敬？在他们看来，你这位活着的大剑仙放个屁都是香的。”

    抱剑汉子没有恼火，自嘲道：“这么说来，我在这儿看门，确实不该有什么怨言。”

    小道童放下书籍，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望向天幕。

    汉子喃喃道：“对于市井百姓而言，离家一百年后，家乡差不多就该变成故乡了，对于练气士，一千年怎么也算，那我们这拨一万年往上的刑徒流民呢？”

    小道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不了。

    ————

    倒悬山夜幕深沉，大门那一边，烈日高悬。

    同样有两人坐镇门口，还是剑气长城和倒悬山各一人。

    一名灰衣老剑修正在正大光明地淬炼本命飞剑，旁边站着一位悬佩法刀的中年道姑。

    道姑皱眉道：“宁丫头私自去往倒悬山，不合规矩，到时候大天君问责下来，我就实话实说了。”

    老剑修点头道：“照实说便是，由我担着。”

    远处走来一群少年少女，俱是剑气长城鼎鼎大名的宠儿。

    虽然几乎人人出身煊赫，都可谓天之骄子，但是在最近的这场大战之中，不到三年之间，这拨孩子已经出征三次，朋友也少了两人，一位绰号小蝈蝈的少年，是战死在城头以南的沙场上，一位是历练完成，返回儒家学宫。

    俊美少年，腰间悬佩两把长剑，一把有鞘，经书，一把无鞘，名云纹。

    一个胖子少年，天生一副笑脸，却杀气最重，腰间佩剑紫电。

    一位独臂少女，背着一把不合身的大剑镇嶽。

    一位面容丑陋、满是疤痕的黝黑少年，佩剑红妆。

    老剑修看到这帮兔崽子，没个好脸色，继续炼剑。

    倒是跟剑气长城各大家族没有半点渊源的师刀道姑，有些由衷的笑脸，招呼诸位孩子。

    说这些家伙是孩子，也只是他们的个子和年龄，其实他们每个人的锦绣前程，未来的成就高度，几乎整座剑气长城都看得到。尤其是当他们走上城头、再走下城头去往南方的战场，亲身经历过一场场厮杀，其实已经赢得足够的敬重。

    剑气长城，不管你姓什么，都需要赶赴战场。

    当然也会有些区别，就在于护阵剑师的修为境界，贫穷门户的少年少女剑修，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剑气长城安排的剑师，而那些大姓家族的子弟，早期出征，身边肯定会有人秘密跟随，多是暂时没有任务在身的强大扈从，不过除非身陷必死境地，这些人不会轻易出手相助。

    剑气长城以北，这块土壤，一寸一寸都浸透着从古至今、代代传承的剑气。

    以南，则一寸一寸都渗透着祖祖辈辈的鲜血。

    这拨人性情各异，胖子纠缠着师刀道姑，模仿某人说着蹩脚的荤话，结果反而被那位倒悬山道姑说成呆头鹅，独臂少女使劲盯着老剑修的炼剑手法，俊美少年一脸不悦，黝黑少年则木木然望向那道大门，听说咫尺之遥，就是另外一座天下了，而且在那边，日月都只有一个，那边的风景，山清水秀，少年实在无法想象什么叫山清水秀。

    俊美少年双手手心不断拍打剑柄，显得有些不耐烦，埋怨道：“要是见着了那个家伙，我怕会忍不住一剑砍过去，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拦着我啊。”

    胖子嘿嘿笑道：“拦什么拦，砍死拉倒，到时候你再被宁姚剁成肉酱，一下子少了两个碍眼的家伙，岂不是一举两得。放心，经书和云纹两剑，我会帮你保管的。”

    开过了玩笑，胖子少年有些无奈，“关于那个家伙，宁姚不愿多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原话，骊珠洞天的傻子，烂好人，财迷……我怎么觉得，若是一定要取舍，还是学宫的书呆子更讨喜一些呢？人家好歹跟咱们并肩作战了多次，还救过董黑炭一次，勉勉强强，配得上宁姚。”

    丑陋少年狠狠瞪了眼胖墩。

    后者哪里会怕，抛了个媚眼回去。

    俊美少年问道：“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啊，就宁姚那性子，这辈子能喜欢上谁？”

    独臂少女认真想了想，惜字如金的她盖棺定论道：“难！”

    ————

    倒悬山后半夜，一位墨绿长袍腰悬双剑的英气少女，出现在孤峰山脚附近，她看也不看抱剑汉子和小道童一眼，径直走入镜面。

    刹那之间，她又由镜面走出，烈日当空，她抬起头，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大门内外，抱剑男子和游鱼冠小道童，灰衣老剑修和师刀道姑，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至于那些少女的同龄人，对她充满了仰慕和敬重的朋友们，一个个没心没肺地如释重负，觉得只有宁姚一个人返回剑气长城的今天，天气真不错。

    走着走着，黑炭似的董姓少年转头道：“宁姐姐？”

    宁姚嗯了一声，加快步伐，跟上他们。

    又越过他们。

    欢声笑语的四人便沉默了下来。

    ————

    倒悬山敬剑阁外，陈平安站起身，打算返回鹳雀客栈。

    就在他起身后，发现远处走来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穿着素雅，皆相貌平平，面带笑意，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望向了身后的敬剑阁。

    陈平安低头别好那枚其实一直没有喝的酒葫芦，就要离去。

    那位妇人柔声笑道：“我们是第一次逛敬剑阁，听说这里很大，有什么讲究和说法吗？”

    陈平安停下脚步，略作思量，点点头：“不然我带你们逛一下？”

    男女相视一笑后，俱是点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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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

    陈平安其实有些意外，难得在倒悬山遇到会说东宝瓶洲雅言的人，只是走了这么远，晓得僧不言名，道不言寿，遇上陌生人，冒冒然询问何方人氏，好像也不妥当。

    陈平安便带着那对夫妇走入敬剑阁，将金粟告诉他的，再告诉夫妇一遍，而且陈平安从小就记性好，一座座屋子仙剑仿品和剑仙画卷，只要是上了心去记住的，陈平安第一时间都能给夫妇说出姓名、剑名和大致履历。

    带着夫妇游览过去，陈平安也多出一个念头，想着既然用过了剑，那就在倒悬山多待一段时间，将敬剑阁里某些有眼缘的剑仙和仙剑，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带回落魄山竹楼，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翻一翻，就像那些刻着美好诗句、人世道理的小竹简，太阳底下晒着它们的时候，哪怕远远看着，陈平安就会觉得格外舒服，暖洋洋的，好像阳光不是晒在小竹简和文字上，而是晒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摘抄临摹的时候，刚好可以练字，就是不知道倒悬山的笔墨纸，会不会很贵。

    那位年轻妇人笑道：“你的记性很不错。”

    陈平安收起思绪，咧嘴一笑。这点本事，在山上，算不得什么，想来这位夫人肯定是在客气寒暄。

    陈平安这次还真是妄自菲薄了，因为那对眼力极好的夫妇已经确定，陈平安每次望向某一柄仙剑仿品的时候，便已经胸有成竹，这叫眼光未到，心意已至。这是剑修的一个著名瓶颈，决定了剑修的最终高度，是被飞剑拘役本心的小小剑修而已，还是驾驭万千剑意的大道剑仙。

    走过了大半屋子，陈平安还是不厌其烦，跟随看得仔细的夫妇，其实说过了敬剑阁大致历史，接下来无非就是凭兴趣，去挑选着瞻仰剑仙或是名剑，但是妇人偶尔还是会跟陈平安聊几句，陈平安就继续跟着他们。

    从头到尾，那个男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突然说道：“我先去前边等你们。”

    妇人点点头，不以为意，继续跟陈平安闲聊。陈平安虽然来过一趟敬剑阁，但是对于剑气长城，除了墙壁上这些名垂千古的剑仙，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反倒是那位慕名而来的妇人，娓娓道来，说了好些剑仙的传说事迹，比如什么这位姓董的开山老祖，佩剑之所以名为“三尸”，可不是他信奉道教，而是他曾经孤身进入妖族天下的腹地，一路上斩杀了三头上五境大妖，董家在剑气长城因此崛起，后来董家几乎历任家主，都曾亲手斩杀过玉璞境甚至是仙人境的大妖……

    既然聊到了董家，然后妇人就会兴匆匆带着陈平安，去找那把名为“竹箧”的仙剑仿品，佩剑主人是董家的一位中兴之祖，当时董家本来已经香火凋零，家主被一位大妖重伤致死，家族内剑气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处境，然后就有一位年纪轻轻的董家金丹境剑修，毅然决然，带着一把祖传的“一丈高”，走上了老祖走过的那条斩妖之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此人的情况下，在两百年后，这位剑修一人一剑返回剑气长城，还背着一只竹箧，装着一头十三境大妖的头颅，而他在登上城头之前，以已经接近崩碎的佩剑一丈高，在剑气长城上刻下了那个董字。

    从那之后，此人新铸一把佩剑，就被取名为竹箧。

    董家从此一直是剑气长城最有分量的姓氏之一。

    经过聊天，妇人得知少年姓陈之后，便笑着问陈平安有没有注意那把“飞来山”。

    陈平安笑容腼腆，有点难为情，因为这把名字古怪的仙剑主人，姓陈。所以陈平安尤为注意，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只要是姓陈的剑仙，陈平安连仙人带佩剑，都记得很用心。如果不是没有学过绘画，身边又没有桂花岛画师那样的丹青妙手，可以请教学问，陈平安都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能够将这些“剑仙”的模样一起搬回落魄山。

    之后妇人便笑着为陈平安挑选了几位陈氏剑仙的故人，说了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

    当有人以言语说来，而不是冰冷文字、言简意赅的寥寥几句记载，故事往往就会十分精彩，像是光阴长河之畔的一道道丰碑，一株株依依柳树，后世人站在树下就能感受到它们的树荫，树荫之外，狂风暴雨，那一段岁月河流，汹涌跌宕。

    原本打算以后都不再喝酒的陈平安，又情不自禁地喝起了酒。

    不被喜欢的姑娘喜欢，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可天没有塌下来，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

    这是陈平安重返敬剑阁，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

    但是陈平安也不会了解这么多剑仙风采后，就会觉得自己的这桩伤心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比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被打得生不如死，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两种难受，不一样。前者熬过去，就熬过去了。

    可是后者的难受，好像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百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未必熬得过去。

    最奇怪的地方，是陈平安一想到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就会更加难受。

    书上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所以先前才会吓得他都不敢喝酒了。

    不知不觉中，从一开始陈平安的领路，到最后妇人大篇幅的描述讲解，自然而然，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后陈平安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笑望向自己和妇人。

    男人不爱说话，之前一路同行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打量一眼陈平安。

    走入最后那间屋子，走到了茱萸和幽篁相邻剑架那边，妇人惊讶咦了一声，“怎么这两位没有画像了？听说茱萸剑的主人，是剑气长城很英俊的男子啊。”

    陈平安有点汗颜，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的男子，可莫要打翻醋缸子啊。

    不曾想男人立即还以颜色，“幽篁的女主人，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大美人。”

    陈平安顿时为妇人打抱不平，女子开玩笑几句，又能如何？你身为男人，就该大度一些啊，怎能如此针锋相对？

    妇人白了一眼自己男人，对陈平安笑道：“这次谢谢你领着我逛了敬剑阁。”

    陈平安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自己都爱逛这里，以后几天还要来的。”

    男人眯起眼道：“听说敬剑阁有个小傻子，喜欢给这两把剑和剑架擦拭口水，该不会是你吧？”

    陈平安不愿节外生枝，便装着一脸茫然，使劲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那么傻呢？”

    妇人偷偷一脚踩在男子脚背上，然后对陈平安道：“我们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男人突然问道：“看你也是个爱喝酒的，你想不想喝酒？我知道有个喝酒的好地方，价廉物美，不是熟人不招呼。”

    陈平安摇摇头。

    男人没好气道：“请你喝酒就喝，在倒悬山还怕有歹人？再说了，你看我们夫妇二人，像是垂涎你一把破剑、一只破养剑葫的人吗？”

    陈平安有些尴尬。

    这个男人，说话也太耿直了些。

    男人又挨了妇人一脚，后者埋怨道：“是谁说最恨劝酒人了？”

    男人不敢跟自己妻子较劲，就瞪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便对妇人展颜一笑。

    男人愈发气恼，却已经被妇人拽着走向屋门口。

    三人一起走出敬剑阁，走下台阶。

    男人憋了半天，问道：“真不喝酒？倒悬山的忘忧酒，整座浩然天下的酒鬼酒仙都想喝，据说是当年儒家礼圣留下的独门酿酒法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小子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养剑葫，里头是没剩下多少桂花小酿了。

    男人啧啧道：“小子，就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气，估计找个媳妇都难。”

    这一刀子真是戳在陈平安心窝上，心想老子就是太不婆婆妈妈了，现在才跟一只孤魂野鬼似的，大半夜还游荡在倒悬山，不然说不定还在跟宁姑娘散步赏景呢！

    陈平安冷哼道：“不喝酒！没媳妇就没媳妇！”

    这算是陈平安难得的发脾气了。

    视线偏移，对着那位夫人，陈平安就要好脸色太多了，拱手抱拳道：“夫人，后会有期。”

    年轻妇人微笑道：“倒悬山的忘忧酒，是该尝一尝，便是寻常的玉璞境练气士，也一杯难求。我们是跟那边的店掌柜有些香火情，才得以走入酒铺子，你如果真喜欢喝酒，就不要错过。嗯，哪怕不喜欢喝酒，最好也不要错过。”

    陈平安有些犹豫。

    男子开始告刁状了，“瞅瞅，扭扭捏捏，你喜欢得起来？反正我是不太喜欢。”

    陈平安黑着脸，心想老子要你喜欢做什么。

    其实陈平安今夜就像一个大醉未醒的醉汉，脾气实在算不得好，毕竟泥菩萨也有火气。

    妇人不理睬小肚鸡肠的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打趣道：“走，一起喝酒去，我看你就是有心事的，到时候喝酒，你别管这个家伙唠叨什么，只管喝自己的酒，天大地大，酒杯最大，山高水远，酒水最深。”

    陈平安挠挠头，便跟着妇人一起前行。

    男人跟在两人身后，回望一眼敬剑阁，扯了扯嘴角。

    一位负责看守敬剑阁的倒悬山道姑，在被人一把甩出敬剑阁后，来到孤峰山脚的广场上，对着那位正在翻书的小道童泫然欲泣，对着这位自家师尊控诉那名男子的罪行，小道童心不在焉地听完道观的愤懑言语，问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这位金丹境的道姑，茫然摇头。

    小道童点点头，“那就是不知者无罪，你走吧。”

    道姑愈发疑惑。

    后边拴马桩上那位抱剑汉子幸灾乐祸道：“教不严师之惰。”

    小道童怒道：“放屁，这是儒家的王八蛋说法，我这一脉从不推崇这个！做人修道，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道姑吓得瑟瑟发抖，待在原地，低眉顺眼，丝毫不敢动弹。

    抱剑汉子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火上加油，嬉笑道：“难怪上香楼里头，你们道祖老爷的画像挂那么高，距离你们师尊三位掌教，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小道童一个蹦跳站起身，“你找打？”

    抱剑汉子哈哈笑道：“幸好你没说‘你找死’，不然我就要批评你胡说八道了。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像阿良说的，就是直肠子，所以拍马屁和揭人短两件事，阿良都说我在剑气长城是排的上号的。”

    小道童气得咬牙切齿，双手负后，在那张大蒲团上打转，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是这边的阿良？你一个土生土长的那边流民……如果不是师尊告诫，要我与人为善，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才不管你是不是在这边收到了天地压制，跌了半个境界，胜之不武咋了，打得你一年不敢见人，那才痛快，打得你就跟当年孤峰上边的师兄一样……看你不顺眼好几年了……”

    那个本想着师尊帮她撑腰的道姑，看到破天荒发怒的师尊，悔青了肠子，自己就不该走这一遭。

    尤其是当师尊不小心泄露了一些天机之后，道姑觉得自己在倒悬山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了。

    那位坐镇中枢孤峰的师伯天君，可能懒得搭理自己，可是他的大弟子，那位手捧拂尘的蛟龙真君，如今的倒悬山三把手，可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一定会让她把小鞋穿到地老天荒的，一定会的……

    道姑欲哭无泪。

    为何自己摊上这么个从来不护犊子的师尊啊。

    敬剑阁外的街道上，陈平安莫名其妙跟他们妇人逛完了敬剑阁，又莫名其妙跟着两人去那什么酒铺子喝什么忘忧酒。

    偶尔一个恍惚，或是被夫人问话，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到一炷香功夫，三人就来到了一间尚未打烊的酒铺，但是生意冷清，竟然铺子里一位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伙计，一个在柜台后逗弄一只笼中雀的老头子。

    老掌柜瞥了眼夫妇二人，“稀客稀客，这酒必须得拿出来了。”

    然后他瞥了眼两人身后的背剑少年，皱了皱眉头，但是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好像碍于情分，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后老人朝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你怎么不睡死算了！来客人了，去搬一坛酒来！”

    名叫许甲的少年猛然惊醒，擦了擦口水，有气无力地站起身，佝偻着去搬了一坛酒，放在落座三人的桌上，打着哈欠道：“三位客官，慢慢喝，老规矩，本店没有吃食。”

    妇人点头致意，然后对坐在对面的陈平安笑道：“有位很厉害的和尚，有一次云游至此，喝了过忘忧酒，赞不绝口，声称‘能破我心中佛者，唯有此酒’。”

    掌柜老头子笑道：“那可不，老和尚是真厉害，恐怕让阿良砍上几剑，都破不开那秃驴的方丈天地。”

    说到底，还是想说自家的酒水，天底下最厉害。

    但是陈平安在倒悬山听到别人提起阿良，他心底还是很开心。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想喝一点酒。

    结果老头子一拍柜台，怒气冲冲道：“他娘的一提起阿良，就来气！欠了我二十多坛酒钱，全天下数他独一份！当年婆娑洲的陈淳安，还有前不久的女子武神，还有更早的那些诸子百家老东西们，谁敢欠我酒水钱？”

    “咱们就说中土神洲的那位读书人，最落魄那会儿，尚未发迹，就是个小小观海境练气士，斗酒诗百篇，什么斗酒，就是我这儿的酒！可他来来回回三次，也才总计欠了我不到四五坛酒，阿良这是造孽我这是遭殃啊！”

    妇人朝陈平安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说老头子就这脾气，随他说去，你甭搭理。

    少年店伙计闷闷不乐道：“老头子，你别提阿良了行不行，小姐为了他至今还没返回倒悬山，我都要想死小姐了。”

    老头子顿时小声了许多，嘀咕道：“那种没良心的闺女，留在外边祸害别人就好了。”

    打开了酒坛，三只大白碗，男人分别倒过一碗酒后，果真如夫人所说，他生平最恨劝酒人，直截了当道：“之后想喝就喝，不想喝拉倒。”

    陈平安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没啥大滋味，就是比起桂花小酿稍稍烈一点，可也谈不上烧刀子断肝肠的地步，陈平安又接连抿了两小口，喉咙和肚子仍是没啥动静，便彻底放下心来。估计这忘忧酒是另有玄机讲究，而不在口味上。

    一坛酒，在每人两大碗过后，就见了底。

    妇人又转头笑望向老掌柜，多要了一坛子，老人看着笑容嫣然的妇人，叹息一声，亲自去多拿了一坛，将两坛酒轻轻放在桌上，“三坛酒，都算我请你们的，不算在账上。”

    陈平安喝得满脸通红，但是头脑空灵清明，似乎没有醉意，更没有醉态，但是他却明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那种微醺状态。

    喝过了酒，就想多说一点什么。

    就像那些个酒嗝，憋着其实没什么，可到底是一吐为快的。

    一开始是男子埋头喝酒，要不就是望向店铺外，神游万里。

    而妇人似乎喜欢跟陈平安聊天，从陈平安的家乡一直聊到了两次远游。

    陈平安既然没有醉，就只挑可以讲的那些人和事。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那位姑娘。

    打定主意喝完四大碗酒就覆碗休战的陈平安，就默默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还是没有说送剑的事情，就说自己有事要离开家乡，来一趟倒悬山，刚好有位认识的姑娘，她的家在剑气长城那边，然后两人见了一面，就这么简单。

    妇人微笑道：“那你走了很远的路啊？”

    陈平安端着碗，想了想，摇头道：“不远啊，想着每走一步，就近了一些，就不会觉得远了。”

    男子冷笑道：“你跟那位姑娘认识了多久，相处了多久？就口口声声喜欢人家？是不是太轻浮了一些？”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闷闷不乐道：“喜欢谁，我自己又管不住自己的，你觉得轻浮就你觉得，我也不管你。”

    男子冷哼一声，估计也给陈平安这句话给伤到了，关键是少年说得还很真诚。

    山上传言，不知真假。

    喝了忘忧酒，便是真心人。

    妇人安慰道：“然后被姑娘拒绝了？不要泄气啊，你有没有听过，有些人之间，注定只要相逢，就是对的。如果还能重逢，就是最好的。”

    陈平安喝过了一大口酒，醉眼朦胧，但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如溪涧幽泉，开心、伤感、遗憾、欢喜，都在流淌，而且干干净净，只听少年摇头笑道：“喜欢一个人，总得让她开心吧，如果觉得喜欢谁，谁就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这还是喜欢吗？”

    说到这里，少年眼泪便流了下来，“可是我就是嘴上这么说说的，其实我都快伤心死了。我其实恨不得整个倒悬山，整个浩然天下，都知道我喜欢那个姑娘。然后我只希望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姑娘，喜欢我……”

    说到最后，陈平安是真的醉了，以至于忘了喝了几大碗酒，脑袋搁在酒桌上，碎碎念念。

    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跟男子吵了架，甚至还打了架。

    似梦非梦，似醒非睡之间，他好像还一怒之下，一鼓作气从第四境升到了第七境，从此彻底与武道最强第四境没了缘分，妇人好像还问了他，为了一个姑娘的爹娘打抱不平，就要放弃自己的武道前程，值得吗？你以后还怎么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仙，大剑仙？”

    陈平安当时的回答是，“喜欢一个姑娘，不是嘴上说说的，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做，假设你们如果是宁姚的爹娘，你们觉得我陈平安真正有钱了，修为很高了，真的成为了大剑仙，就会为你们女儿付出很重要的东西吗？不会的……那样的喜欢，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肯定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这一切，陈平安都已不记得。

    老掌柜神色自若。

    见惯了千年万年的人间百态了。

    那个少年店伙计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陈平安已经彻底醉死过去，男人看了眼少年，喝了口酒，“我还是不喜欢这小子，榆木疙瘩，笨，闷，不够风流，不够大气，资质还凑合，心性马马虎虎，脾气一看就是犟的，以后如果跟闺女吵了架，结果谁也不乐意退让一步，咋办？就咱闺女那性子，会服软认错？”

    妇人笑道：“认错？你也知道多半是咱们女儿有错在先？知道少年会事事让着她？”

    男人有些心虚，悻悻然不再说话。

    妇人突然微笑道：“想起来了，先前你说那孩子不够风流，是文人骚客的风流，还是驰骋花丛的风流啊？”

    暗藏杀机。

    男人灵机一动，大为佩服自己，端起酒碗，豪迈道：“是在剑气长城上刻字的风流！”

    妇人笑了笑。

    男人干笑一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这个傻小子，挺好的，咱们闺女，还真就得找这样的。”

    妇人温暖笑着，望向店铺外，没来由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啊。”

    身边的男人，女儿宁姚，剑气长城，还有浩然天下。

    女子她都一并对不起了。

    男女各自施展的障眼法，在陈平安醉倒了事之后，都已经烟消云散。

    陈平安喜欢的姑娘，既像他，也像她。

    与她并肩而坐的男人轻轻握住妇人的手，“我们只对不住女儿，不对不起任何人。”

    男人突然灿烂笑了，望向陈平安，“咱们女儿的眼光，很了不起啊。”

    女子笑着点头，“随我。”

    男人突然无奈道：“这个缺心眼的傻闺女，说出那句话，有那么难吗？”

    妇人点头道：“当然很难啊。哪个喜欢着对方的姑娘，希望喜欢自己的少年，喜欢上一个会死在沙场上的姑娘？”

    男人一摸额头，“完蛋！绕死我了！”

    ————

    剑气长城，斩龙台石崖上。

    她躺在那里，轻声道：“陈平安，你听我说啊，我没有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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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

    清晨的阳光洒入酒铺，老掌柜正在吹口哨，逗弄那只笼中雀，小雀高冷如山上的仙子，老头子反而斗志昂扬，使劲炫技，口哨吹得麻溜儿的。

    少年店伙计正在勤勤恳恳打扫屋子，本就纤尘不染的桌凳愈发素洁，时不时呵一口气，拿袖子仔细抹一抹，整个人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采。

    好像对于倒悬山贩酒少年而言，收拾一屋子东西，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趴在酒桌上的陈平安悠悠醒来，并无酩酊大醉后的头痛欲裂，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茫然坐在原地，试图使劲去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竟然半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答应那对夫妇来喝什么玉璞境修士都难得喝上的忘忧酒，夫妇是谁，自己跟他们聊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全都忘了。

    明明说好了是忘忧酒，结果忘的到底是什么啊？

    陈平安反而觉得更加忧愁了，总觉得心扉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伤感，挥之不去。

    就像天蒙蒙亮，一只黄雀停留在泥瓶巷祖宅的黄土窗口上，叽叽喳喳，有些扰人清梦，又不舍得赶走。

    陈平安环顾四周，看见了正在辛勤劳作的店伙计少年，悠闲的老掌柜。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结账？”

    正蹲在地上擦拭一根桌脚的少年伙计咧咧嘴，不说话。

    老头子笑道：“你们总共喝了四坛酒，其中三坛是我送的，你小子还真得结剩下一坛子酒的账。”

    陈平安问道：“多少钱？”

    老人哈哈大笑：“钱？如果真要花钱买一坛黄粱酒，那可就有点多喽。”

    被掌柜称呼为许甲的少年嘿嘿笑道：“昨夜儿有个皑皑洲的富家少爷，慕名而来，想要买一坛忘忧酒带回家，掌柜的不愿意卖，说不是钱的事情，那少年就死缠烂打，非要问出价格，结果一问价钱，就吓傻了，这不坐在门外台阶上发呆一整宿了，大概是还没死心吧。”

    陈平安问道：“刘幽州？”

    老头子点点头，“就是这个小家伙，皑皑洲刘氏的未来家主，被誉为多宝童子，一件方丈物，装了众多法宝，因为猿蹂府的缘故，倒悬山都晓得这位有钱少爷的名号。有次在中土神洲跟人结伴历练，同行七人，遭遇劲敌，小家伙一口气拿出七件攻伐的上品法宝，然后把自己弄得跟乌龟壳似的，不提什么圣人本名字符，光是神人承露甲就穿了两件，其余七人，硬是靠这个砸死了一头高出他们两境的地仙阴物。”

    显而易见，在老掌柜眼中，这个小家伙，值得多唠叨几句，笑呵呵道：“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连我都差点没忍住，想要送他一碗黄粱酒喝。”

    陈平安有些汗颜，刘幽州这得是多怕死啊。

    陈平安有些忐忑，“老先生，怎么结账算钱？”

    老人想了想，“暂时没想好怎么个算账，以后想起来了再找你。”

    陈平安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

    老人笑道：“也有可能你过完这辈子，我都想不起来了，所以别怕。”

    陈平安略微松了口气。

    陈平安起身就要离开酒铺，老人问道：“小子，黄粱酒还剩下小半坛，不喝掉再走？”

    陈平安伸手晃了一下酒坛子，果真还剩下小半坛，疑惑道：“不能拿走？”

    老人摇头道：“拿走了，就忘不了忧，比寻常酒水还不如，暴殄天物，劝你别做这种蠢事。这酒，有点小门道的，其实他们夫妇现在就请你喝，本就是天大的浪费了，越晚喝越好，只不过世事难求最好二字，得过且过吧，是个好就成了。”

    陈平安便重新坐下，好奇问道：“不是叫忘忧酒吗，为什么掌柜的经常说成黄粱酒？”

    名叫许甲的少年瞪大眼睛，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陈平安愈发奇怪，“难道不是倒悬山？”

    许甲咧嘴道：“那你总该听说过黄粱福地吧？”

    陈平安仍是摇头。

    老人帮陈平安解了围，“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块福地与你家乡的骊珠小洞天，是一样的境遇，毁了。”

    许甲赶紧丢了抹布，火急火燎道：“掌柜掌柜，接下来让我来说，小姐说我讲这一段的时候特别帅气呢。”

    老人呵呵笑道：“要么我闺女眼瞎，要么她喝多了酒说胡话，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一点？”

    “小姐好着呢！”

    许甲咳嗽一声，润了润嗓子，正色道：“如今这黄粱福地，就只剩下一点废墟遗址，早年黄粱福地最风光的时候，世间失意人都要去一趟，很热闹的，美人美景，美酒美梦，这块福地里都有，而且保证合乎心意，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还能映照出一个人的道心，许多勉强跻身上五境的玉璞境修士，当初侥幸破境，其实用了诸多百家秘法和旁门左道，所以就要专程跑一趟这倒悬山铺子，先剥离出一魂一魄保持清醒，然后喝上一坛忘忧酒，真心流露，借此机会，一览无余，或者抽丝剥茧，或者查漏补缺……”

    许甲正说得抑扬顿挫，老人不耐烦道：“打住打住！一本老黄历翻来翻去的，也不怕给你翻烂了。总之，现在一座黄粱福地，就只有咱们店铺这么点大地方了。”

    陈平安倒了一碗酒，左看右看，实在无法将一座福地与一间店铺挂钩。

    在宝瓶洲其实也有一块福地，清潭福地，被一洲道统神诰宗掌握。

    据说桐叶洲的玉圭宗姜氏，也掌管着一座云窟福地。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问道：“老先生，昨天我没有撒酒疯吧？还有那对夫妇人呢？”

    老人反问道：“不记得了？”

    陈平安摇头。

    老人笑道：“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一个外人为什么要记得？”

    陈平安无法反驳，默默喝酒。

    还是喝不出好坏。

    就是觉得好入口。

    老人想起一事，指了指一堵墙壁，对陈平安说道：“瞧见那堵墙壁没有，能坐下来喝酒的人，都可以去那边题诗一首，或是写上几句话都行。”

    许甲老气横秋道：“喝过了酒，一种是醉死拉倒，后半辈子就在酒缸里生和死了，到死为止都没能醒酒，一种是彻底清醒，看透人生，一辈子还没过完，就把好几辈子的滋味尝过了。这两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我觉得都会格外有意思，客人，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老人气笑道：“你可拉倒吧，牙齿都要被你酸掉了，屁大一个人，成天想着学阿良，你也不嫌臊得慌。”

    许甲理直气壮道：“小姐那么喜欢阿良，我不学他学谁？”

    老人感慨道：“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你见了那么多醉鬼，听了那么多醉话，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许甲嘿嘿笑道：“我学阿良，可没学你。”

    老人丢了一只酒杯过去，“成天就知道跟我耍嘴皮子！”

    许甲轻轻接过酒杯，高高抛还给老头子后，很快小跑着给陈平安拿来一支笔，“留点念想在上头。”

    陈平安放下酒碗，无奈道：“我写的字，很不行啊。”

    许甲白眼道：“能比阿良的蚯蚓爬爬更差？再说了，便是那些享誉天下的书法大家，不一样被同行说成是石压蛤蟆，死蛇挂枝，武将绣花，老妇披甲？”

    少年低声道：“我跟你说实话，上边任何人的任何字，再不好，在阿良的字面前，个个美若天仙！不信你自己走过去瞧瞧。”

    陈平安暂时还是没有接过毛笔，但是起身走向墙壁，远观只是白墙一堵，没有任何墨宝，可等到走近白墙，才发现上边写满了诗词、章句和警语。

    琳琅满目。

    有人的墨宝，鹤立鸡群，是一篇草书诗词，占地极大。

    恰似花团锦簇，群芳争艳，唯有一位绝代佳人，占尽了风光。

    也有格格不入的笔迹，最为醒目的，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就连陈平安都觉得不堪入目，内容更是让人无言以对，“一想到有那么多姑娘痴心等我，我的良心便有些痛”，关键是文字末尾，还鬼画符了一个笑脸外加大拇指。

    不用怀疑，肯定是阿良的亲笔手书，一般人根本没这脸皮写下这些字。

    陈平安忍住笑，转头问道：“老先生，这也留着？”

    一旁帮忙提笔的少年病恹恹道：“一来阿良死不要脸，说擦掉一个字，就当他还清了一坛酒，二来我家小姐特别喜欢这段话，觉得阿良就是在夸她呢。我家小姐还专门用一坛黄粱酒，跟一位家的祖师爷，换了一篇脂粉，就是专门写她和阿良的……掌柜，叫啥来着？

    老头子冷笑道：“缠绵悱恻。”

    许甲点头道：“对，其实小姐当时还暗示那位家的祖师爷，写得越直白越露骨越好。后来估计是那人实在下不去笔，便写得含蓄了些。小姐很不开心，这趟离家出走，她自己说是私奔啦，一件事情就是找这个祖师爷的麻烦，嫌他文章写得差了，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一定要当面吐他一脸唾沫星子。”

    陈平安的视线在高墙上巡视四方，最后低下头，在一个小角落又看到了一列小字，字还是阿良写的，但是并不扎眼。

    小，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阿良最后将“小”之后的某个字，涂抹成墨块。

    陈平安问道：“写什么都可以吗？”

    许甲递过去笔，点头道：“都行，只要是写在空白处，写什么都成。”

    少年伙计不忘提醒道：“客官，可别写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啊，太俗气了，哪怕是阿良这么臭不要脸的内容，都好过到此一游。”

    陈平安接过笔，突然转身跑向酒桌，喝了一大口酒，这才重返墙壁，半蹲着提笔在那个“小”字之后、墨块之上的地方，写下了一个小小的齐字。

    小齐，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老头子打趣道：“字其实没啥灵气，就是讲规矩，但是待在阿良的字旁边，就显得好了。你这叫作弊，不行，再在别处随便写点。”

    陈平安点点头，便开始挑选空白的地方，可是墙壁正中地带，结构紧密，实在想要见缝插针，其实也行，可总觉得会是对前人的不敬，而且敢在中间落笔的人，大多字写得极好，极有韵味，陈平安实在不敢在这边落笔，便尽量往两侧和高处或是低处望去，许甲出声提醒，伸手指了两个地方，尚且留有不小的空白，一个最高处的右侧，一个最底下的左侧。

    陈平安便挪步，蹲在最左边，深呼吸一口气，写下了三个字。

    写字之前，想起了敬剑阁的那么多剑仙和仙剑。

    所以他笔下三字，是剑气长。

    许甲看着那三个字，中规中矩，实在没劲，少年轻轻摇头，不以为然，忍不住嘀咕道：“一看就是读书不多的。”

    老头子难得附和店伙计，点头笑道：“还有就是酒没喝够的。喂，姓陈的大骊少年，莫要着急，先喝个一大碗酒，喝痛快了，写点心里话，没你想得那么难。请你们喝的三坛酒，就能写三句话，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陈平安却已经将毛笔递还给许甲，对老人笑道：“不写了。”

    老人无所谓，仙人醉酒留墨宝，本就是讨个彩头的小事，锦上添花而已，少年既写不出好字，如今更不是剑仙，老掌柜当然也就不会强人所难。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先生，这半坛酒能先余着吗？我想去一趟剑气长城，回来之后再喝，可以吗？”

    许甲使劲摇头，“咱们酒铺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一坛黄粱酒揭了泥封，就要一口气喝掉，没有出了大门再来喝一趟的理由。”

    老人思考片刻，点头道：“这次可以。”

    许甲急眼道：“这是为何？”

    老人将鸟笼放在手边，趴在柜台上，微笑道：“我喜欢‘余着’这个说法，吉利，喜庆。”

    在陈平安一步跨出酒铺门槛后，竟是一个踉跄，站定后回头再看，哪里有什么酒铺，空荡荡的。

    不知所踪的那座酒铺内，老头子打开鸟笼，长有金色鸟喙的小黄雀飞出笼子，只是不等它靠近那堵墙壁的文字，熟门熟路地查探一人武运的长短，它就飞快躲回了鸟笼，看得许甲目瞪口呆，老人想了想，叹息了口气，“罢了，一个小洲少年郎而已，便是有这份姻缘的苗头又如何，短短百年，查与不查，无所谓了。”

    许甲狠狠瞪了眼写在最高处的一行字，绝大多数人都是从上到下，字成一列，最近百年，在阿良之后，前不久的一位女客人，她是第二个横着写字的家伙，而且事后吓得小黄雀胡乱扑腾，最后半天没缓过来，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许甲忍不住埋怨道：“都怪那女子武神的武运鼎盛，气势太吓人！”

    老人眼神宠溺，慈祥望着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黄雀，喃喃道：“苦了你了。”

    世间有奇雀一对，可啄文运叼武运。

    相传雄雀被道家一脉掌教陆沉捕获，雌雀为杂家祖师爷饲养。

    ————

    陈平安走在一条僻静小巷之中。

    虽然这顿酒喝得稀里糊涂，但是喝过了酒走出了铺子，陈平安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所剩不多的桂花小酿，一边喝酒一边嘀嘀咕咕。

    宁姑娘，多半是真的不喜欢你了。

    否则当初在骊珠洞天，说好了要把剑鞘送你的，这次怎么可能假装忘记这一茬？

    陈平安你真是一个倒霉蛋啊，宁姑娘这哪里是喜欢不喜欢，而是讨厌不讨厌你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少年苦中作乐，有些欣慰，这趟江湖总算没白走，自己是长了好些心眼的。

    但是他还是决定要亲自去一趟剑气长城。

    他不断告诉己只是想去看一看，那些刻在剑气长城墙头上的大字。

    大不了“无意间”跟某位姑娘在某地某时偶遇后，大大方方笑着与她打声招呼，只是在开场白“这么巧啊”，“你也在啊”之间，陈平安有些吃不准哪个更合适一些。

    陈平安想得很用心。

    以至于一点都没有察觉自己身后，跟着一个快要气死了的姑娘。

    她身穿一袭墨绿长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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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剑气长城陈见陈

    在她忍不住要踹陈平安一脚的时候。

    陈平安竟然凭空消失了。

    好像被谁一把扯住，拽入了别处天地。

    她一下子空落落的，视野和心头都是，然后她充满了愤怒。

    在她不管不顾就要出剑，试图遵循足迹、去破开天地间隙的瞬间，她突然有些脸红，好像听到了话语声，她哦了一声，对着陈平安消失的地方，冷哼一声。

    然后她一路飞掠向孤峰山脚的广场。

    又他娘的见着了这个不讲规矩的家伙，小道童都快气炸了，狠狠摔了手中书籍，从蒲团上跳起，大骂道：“小丫头片子，你真当倒悬山是你家院子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次了，三次了！哪怕是剑气长城的剑仙，一辈子都未必能有一次，你倒好，一天之内就两次！”

    抱剑汉子打了个哈欠，“你有本事打她啊。”

    小道童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我如果不是可怜她的身世，早一拳打得她……”

    那位英气少女面无表情地走入镜面大门，身体微微后仰，转头道：“你可怜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小道童总觉得小姑娘的这句话，说得好没道理，又好像有点道理。

    抱剑汉子在拴马桩那边捧腹大笑。

    ————

    同样是倒悬山酒铺门口，陈平安离开铺子后是一条僻静小巷。

    刘幽州却是在一棵庭院高墙外的古槐树下，蹲在那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地仙老妪便安安静静守候在一旁，不打搅自家少爷的发呆。

    天边泛起鱼肚白，眼神明亮的刘幽州站起身，转头对好似老妪邀功献宝说道：“我算是瞧明白了，倒悬山长大的蚂蚁，跟市井坊间的蚂蚁也没啥两样嘛。”

    老妪习惯了少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刘幽州瞥了眼老槐树，兴致不高，“不买了不买了，太贵了，我还是心疼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压岁钱。”

    老妪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少爷一时冲动，砸锅卖铁买下一坛忘忧酒，中五境的练气士喝此黄粱酒，意义不大，皑皑洲刘氏再有钱，也不该如此挥霍，到时候少爷是注定不会挨罚的，说不定家主和老祖宗们还要咬着牙挤出笑脸，夸奖一句你这孩子不愧是刘氏子弟，有大将风度，花钱眨眼那还是未来刘氏家主该有的样子吗？

    而她肯定免不了要被训斥几句。

    她倒不是因此埋怨少年，而是她想着少年更好，那么多压岁钱，买一把半仙兵不是挺好？何必跟一坛酒怄气？

    刘幽州开始返回打道回府，冷不丁问道：“柳婆婆，你说柳姨有没有从最北边的冰原回来？”

    当少年提及“柳姨”的时候，老妪褶皱沧桑的脸庞，立即洋溢起骄傲的光彩，“应该回了，运气好的话，这个死妮子也许已经跻身武道第九境。少爷，按照约定，到时候就可以让她带你去北边冰原游历，斩杀大妖。”

    刘幽州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言语有些孩子气，“那么快到第九境做什么，我爹说柳姨的武道最强第八境，意义之重大，不比寻常的弱十止境宗师差了。我爹就当面劝过柳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要随随便便破境。”

    老妪轻声笑道：“家主当然是好心，可万事莫走极端，若是能够顺利破境而强压境界，对于纯粹武夫而言，反而不美，恐怕就要失去十境之上的所有可能性。当然，一般的天才也就算了，能够勉强跻身十境，已是天大的奢望，可是你柳姨不一样。”

    刘幽州对这些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一直不太感兴趣，反而想着最不打紧的，叹气道：“柳姨也真是的，天天嚷着天底下的好男人死哪里去了，还喜欢问我有没有遇上好男人，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回答她？可我爹给她介绍了那么多皑皑洲的年轻俊彦，也没见柳姨对谁心动，真是头疼。”

    刘幽州的想法实在羚羊挂角，又问了让老妪觉得好笑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妖族大军淹没了剑气长城，倒悬山咋办？树底下那窝蚂蚁，爬得那么慢，到时候搬家会来不及吧？”

    老妪神色和蔼，温声道：“少爷，剑气长城屹立不倒，这都多少年了，隔壁那座天下，妖族差不多每百年就要掀起一场大战，这么多年来，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在城墙下都撂下多少具尸体了，不一样次次无功而返？一些个战力惊人的大妖，它们最多只是在城头上待一会儿，最后都会被一些个老剑仙们撵下去。”

    刘幽州哦了一声，结果又跳回自己的想法当中，不可自拔，忧心忡忡道：“咱们家那座猿蹂府比蚂蚁窝还不如，是没办法挪走搬家的，好在皑皑洲离着倒悬山最远，唉，婆娑洲就有点惨了，到时候一定会硝烟万里吧，不知道醇儒陈氏那位肩挑日月的老祖，能不能力挽狂澜，将瞒天过海的妖族阻挡在陆地之外。”

    老妪被少爷的杞人忧天给逗乐，忍俊不禁道：“对啊，咱们皑皑洲跟这座倒悬山，不但隔着一个南婆娑洲，还隔着一个八洲版图加在一起都不如它的中土神洲，少爷担心什么。”

    刘幽州喃喃道：“我不是担忧皑皑洲的安危，只是觉得打仗就要死很多人，心里有点不舒服，婆娑洲好歹还有那位亚圣弟子第一人坐镇，可是我们逛过的东南桐叶洲，还有马上要去游历的扶摇洲，好像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厉害家伙啊。”

    老妪还是笑，“少爷，不能把所有人都拿来跟你爹作比较啊，一位练气士，不如咱们家主，就是不厉害啦？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皑皑洲最有钱的人，跟皑皑洲最强大的练气士，是同一个人。

    刘幽州的父亲。

    这个男人，比刘氏家族历史上任何一位老祖都要修为更高，战力更强。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民风彪悍、仙师好战的皑皑洲，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功验证这个男人的最终实力。

    这个男人有一句在山上脍炙人口的名言：能够用仙兵和半仙兵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用拳脚了吧？

    刘幽州似乎对他爹颇有怨言，“妻妾成群，有什么好的。”

    老妪打死也不敢置喙这位家主的好与坏。

    家主脾气好是一回事，当奴作婢的人如果不懂规矩，又是一回事。

    刘家死死掌握住那条雪花钱玉矿山脉，树大招风，每年死在嘴巴上的下人，很多，暴毙的刘氏家族各房子弟，也不少。

    刘幽州此刻身穿明黄色竹衣“清凉”，这件曾是大王朝皇帝心头好的法宝，被誉为小洞天。

    而另外一件被皑皑洲刘氏凑成对的竹衣“避暑”，则有小福地的美誉。

    刘幽州喜欢换着穿它们。

    穿着舒服，还不招摇过市，否则那些道家符箓法袍和神人承露甲之类的，太扎眼了，这不明摆着跟人说我有钱吗？

    我有钱，但是我不喜欢说啊。

    再说了，其实我刘幽州也没不算真有钱，这不昨夜一坛忘忧酒都不舍得买吗？

    刘幽州叹了口气，“柳婆婆，我真不能去剑气长城啊？”

    老妪语气坚定，“家主吩咐过，绝对不许去。”

    刘幽州问了一个很直指人心的问题，“剑气长城归根结底，还是浩然天下的刑徒流民，跟咱们这边关系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好，倒悬山的龌龊事多了去，他们跟妖族打生打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人一怒之下，干脆就反出剑气长城，投靠妖族？”

    老妪想了想，“剑气长城有那些老剑仙和三教高人盯着，应该出不了大的乱子，但是这类人，肯定会有的，想来是剑气长城不愿意宣扬家丑。少爷，其实你不用太在乎那边的形势，按照猿蹂府的谍报显示，这一代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资质尤其好，而且不是几个人，是雨后春笋一般，一起冒尖，几乎能够媲美三千年前那一拨剑仙，那一辈人，可真是厉害，压得妖族整整八百年都不敢挑衅剑气长城，许多妖族终其一生，都没能见到过那堵城墙。所以啊，我看未来几百年，倒悬山都会是生意兴隆的太平光景。”

    少年有些伤感，喃喃道：“可是我们刘家挣钱的大头，就是发死人财啊。”

    老妪想要提醒少爷在倒悬山要慎言，可看着少年神色失落的侧脸，有些于心不忍。

    一位猿蹂府管事出现在两人前方，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老管事轻声道：“少爷，府上有贵客登门。”

    刘幽州点点头，登上一辆马车。

    到了猿蹂府，刘幽州看到一个斯文男人和一位高大女子，满身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站着欣赏一幅挂画，女子坐在那边喝茶。

    男子似乎是一位书画行家，赞叹道：“不曾想这幅《老莲佝偻图》才是真迹，不愧是力量气局，卓尔磊落，仅就画莲而言，五百年间无此笔墨者。”

    在来的路上，管事小心起见，都没有跟刘幽州说到底是谁，直到跨过猿蹂府大门门槛，才小声告诉刘幽州，是中土神洲的大端王朝皇帝与国师联袂莅临府邸。

    刘幽州作揖行礼，“刘幽州见过陛下和国师。”

    那男子转过头，对少年笑道：“这次寡人是借着国师需要借助小雷泽淬剑的机会，才能够忙里偷闲，来这倒悬山透口气，本来不愿叨扰猿蹂府，只是听说刘公子刚好也在倒悬山，便想着如何都要来此讨要一杯茶水了。”

    刘幽州再次作揖，“陛下太客气了。”

    大端，浩然天下最新的九大王朝之一。

    吞并了某个旧王朝的大半版图，新的大端如今百废待兴，照理说不该皇帝和国师都离开庙堂。

    只是这些机密内幕，暂时不是刘幽州能够去揣测的，至于为何大端皇帝如此卖猿蹂府面子，刘幽州倒是一清二楚，大端能够打烂一个前九大王朝之一的太玄王朝，一场牵扯到无数势力的灭国之战，持续了将近十年，大端硬生生拖垮了太玄谢氏，皑皑洲的刘氏，或者说他爹的钱袋子，出力极大。

    刘幽州直腰起身后，又对那位大端女子国师作揖道：“小子仰慕国师已久。”

    其实刘家是大端王朝的幕后恩人之一，作为未来家主的刘幽州，不用如此放低身价。

    女子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放下茶杯，“跟你爹性情相差也太大了，挺好的。”

    大端皇帝有些汗颜。

    这话算是好话吗？

    高大女子笑问道：“可曾去过剑气长城？”

    刘幽州甚至连落座都没有，一直毕恭毕敬站着，摇头道：“还不曾，家父不许我去，怕出意外。”

    女子想了想，“我唯一的弟子，如今正在剑气长城那边砥砺武道，刘公子若是愿意，可以与我同行，不会有意外。”

    老妪与猿蹂府老管事视线交汇，都觉得有些棘手。

    倒不是觉得大端国师在吹牛，而是涉及到家主意愿，下人们不敢擅自做主。

    好在刘幽州已经摇头婉拒，“不好违背家父，还望国师见谅。”

    高大女子不以为意，点头道：“我那弟子很快就需要离开剑气长城和倒悬山，让他去皑皑洲历练也好，刘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捎上他。”

    刘幽州神色轻松一些，语气也轻快许多，笑道：“乐意至极！”

    毕竟他一个少年，是在面对一位中土神洲第五人。

    像他爹，在皑皑洲早已无敌手，却说自己在中土神洲最多是十人之中垫底。

    见那女子站起身，大端皇帝便开口笑道：“离开倒悬山的具体时辰，回头寡人会让人第一时间通知猿蹂府。不用送，我们自己离开就行了。”

    一男一女走出猿蹂府。

    或者准确说来，是一女一男。

    因为不管怎么看，都像高大女子才是大端皇帝，男子只像个跟班扈从。

    刘幽州这才落座，扯了扯竹衣清凉的领口，大汗淋漓，瞥了眼墙壁上那幅猿蹂府的镇宅之宝，《老莲佝偻图》，对老管事吩咐道：“拿下来装好，给大端皇帝送去。”

    老管事一脸为难。

    刘幽州灿烂一笑，“听我的。”

    老管事默默点头，听令行事。

    少年在老管事拿着那幅古画离开正厅后，望着突兀的空白墙壁，笑问道：“柳婆婆，你觉得挂那幅少年泛舟图，好不好？”

    老妪满脸惶恐，正要劝说少年千万别意气用事。

    刘幽州已经自顾自笑道：“不挂在这里，回到了家里，我挂自己书房！走走走，为表诚意，我要自己作画一幅！柳婆婆，赶紧让下人笔墨伺候！”

    老妪脸色玩味。

    猿蹂府的四位侍女生得楚楚动人，其中两位还是洞府境的练气士，当她们满怀期待地看着传说中的少主，耗尽力气画完那幅画后，侍女们就愈发楚楚动人了，费了好的劲，才忍住没笑出声。

    刘幽州颇为自得，虽然难看是难看了点，可诚意十足。

    刘幽州的画，跟店铺里墙壁上某人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可惜刘幽州当时没舍得花钱买一坛黄粱酒，否则见到了那些蚯蚓爬爬，说不定就要英雄相惜、相见恨晚了。

    ————

    天地间有一堵城墙，刻有十八个大字。

    道法，浩然，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陈，董，猛。

    在那场双方各自派遣十三位巅峰高手的赌战之后，妖族毁约，不但没有交出剑修遗留在长城以南的所有残剑，反而恼羞成怒，掀起了一波波攻势，只是攻势比起赌战之前的那种孤注一掷，以命换命，此次断断续续的三次攻城战，力度都要略逊一筹，据说是妖族内部有诸多大妖，不愿附和攻城，所以使得妖族气焰不高。

    剑气长城最早是如何，如今还是如何，只不过是多了十八个字而已。

    源于这堵长城，曾是三教圣人联手打造的一座关隘大阵，除非被一鼓作气彻底摧毁，否则很快就会恢复完整，若非如此，再高的城池，再坚固的山岳，早就被夷为平地。面对一位位巅峰大妖放开手脚的迅猛攻势，以及历代剑仙在城头上的凌厉出剑，激荡天地的无匹剑气四处倾泻，难免也会摧破墙体。

    驻扎在百里之外的妖族大军，数量之多，如蚁攒簇，近期已经停下攻势一月有余。

    剑气长城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城头仅是那条走马道，就宽达十里路。

    有一位不知岁数的老人就在城头上结茅而居，老人的子孙早已在剑气长城的北方城池之中，开枝散叶，成为最大几个家族之一，但是老人从未下过城头，年复一年，就在这里守着，老人脾气古怪，也从不许家族子孙来见他，倒是对一些别姓的孩子，偶尔有些笑脸。

    剑仙，大剑仙。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而在剑气长城，大剑仙，老剑仙，一字之差，一样悬殊很大。

    因为一名剑修，想要在剑气长城活得长久，不靠姓氏，只能靠战力。

    这位老人作为剑气长城最年长的一辈人，经历过太多的风雨，也肯定有过太多的遗憾，最近一次的遗憾，可能在老人漫长人生当中，都算大的，老人遗憾自己碍于规矩，未能出战，才害得那么一对神仙眷侣的晚辈，死得那么不光彩。

    他们两人，是老人从小看着长大的，一年一年长大，一境一境攀升，到各自成长为最后的大剑仙。

    老人觉得看着这样的年轻人，才能让人生觉得有点盼头。

    会让老人觉得世风没有日下，年轻人还是有很好的。

    老人今夜独自盘腿坐在城头上，他本命飞剑之外的佩剑，已经断了一把又一把，最后便干脆不用了。

    剑气长城的所有老人和孩子们，实在太熟悉这个不知道到底有多老的老人了，加上老人脾气又怪，其实早就不爱跟老人打交道。

    前些年，倒是有个不知来历背景的外乡少年，死皮赖脸在老人茅屋后边，又搭建了一座小茅屋。

    最近每次妖族攻城，少年就只是守着老人和自己的茅屋，否则都不会出手。

    其实也没有人苛责外乡少年，毕竟一个四境的纯粹武夫，能够待在城头上吃喝拉撒就很不容易了。

    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沧桑老人陷入沉思。

    如果不是在这座城头上，而是在倒悬山那边的浩然天下，恐怕谁看到这位弱不禁风的瘦小老人，都不会相信，老人会被某个吊儿郎当却刻下一个猛字的家伙，昵称为“老大剑仙”。

    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出现在老人身后，老人没有转头，沙哑道：“你们剩下的光阴不多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只管说，不涉及两座天下的走向，只是你们的私事，规矩不规矩的，我可以不用管。再说了，我当初强行收敛你们的残余魂魄，本就已经坏了规矩，那两个老家伙不也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男子轻轻握住妇人的手，摇头道：“已经很好了。”

    妇人瞪了眼男子，笑道：“有的。”

    老人挤出一丝笑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嗯，好事，总好过找了个不成材的，说吧，是送给那小子一把仙兵，还是让我亲自教他剑术？”

    妇人犹豫道：“可能要更难一些。”

    消瘦老人转过头，“怎么说？”

    男人无奈道：“那孩子的长生桥被人打断了。”

    老人皱了皱眉头，“毁人长生桥，天底下就数咱们剑修最擅长，可要重建长生桥，可比登天还难，而且别人帮着搭建起来的长生桥，如果我没有记错，历史上就没一个能跻身上五境的厉害剑修，毕竟修道就已经是逆天而行，断桥之后修桥再修道，更是被大道记恨，极有可能会被盯着不放的，你们真考虑好了？不怕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老人微微笑道：“毕竟别人登天不易，我不难。”

    妇人有些犹豫不决，她在这件事上跟男人是有争执的，男人觉得顺其自然，武道也未必不行，她作为站在山巅看过大道风光的剑修，知道武道山头要矮他们练气士一头，既是事实，也有渊源和根据，她不是瞧不起那孩子的武道，而是行走武道这条断头路，走到最高处的可能性会更小，实在是太小了，而且何谓断头路？练气士又何谓长生桥？

    到时候他们的女儿怎么办？

    男人对她笑道：“不如就这样吧？让那个小子自己闯去，最后他能走到哪里，都随他了。”

    妇人还是有些放不下，问道：“不然帮他跟陈爷爷求一把仙兵，就当是咱们闺女的嫁妆了？”

    剑气长城这边，无论老幼，都习惯性喊老人陈爷爷，只有两人例外。

    当然戴斗笠挎刀离开此地的某人，曾经也是例外。

    男人气呼呼道：“且不说他这辈子用不用得起一把桀骜难驯的仙兵，只说他陈平安身为一个男人，哪里需要这种施舍而来的机缘……”

    妇人打断男人的大道理，“还只是个少年呢。”

    男人无言以对。

    老人虽然对这对年轻夫妇很喜欢，可是也不爱听他们的鸡毛蒜皮。

    只是听到少年的名字后，老人再次转头问道：“少年也姓陈？”

    妇人笑道：“你说巧不巧，他在喝过黄粱酒后，在墙壁上随心所欲写下的文字，就是剑气长。”

    老人笑望向这对夫妇。

    男人赶紧摆手道：“绝无谋划，自然而然。”

    妇人也是使劲点头，神色坦然。

    唯恐这位受人敬仰的老剑仙，误以为是他们在算计他。

    老人一怒。

    后果……不堪设想！

    老人随随便便伸出一手。

    便从浩然天下的倒悬山，将一位少年抓到了这座天下的城头。

    剑气与剑意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如海水汹涌倒灌他的气府。

    几乎窒息。

    如一条原本在溪涧优哉游哉的小鱼，被摔在了岸上，而且所谓的岸上，还是那种日头曝晒、干裂的泥地，随便挣扎蹦跳一下，就会使得一身仅剩的水气，变得点滴不剩。

    老人打量了眼悬停城头空中、满脸痛苦不堪的少年，又随手一挥，将那少年送回倒悬山原地，对一头雾水的夫妇二人笑道：“这样不也挺好。”

    ————

    陈平安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

    如今藏在剑匣内的那张符箓，寄居着那位在彩衣国被陈平安降服的枯骨女鬼，这一趟“远游”，陈平安很遭罪，其实她更惨，差点彻底烟消云散，所幸时间短暂，而且剑匣这座天然“槐宅”之内，阴气浓郁，抵挡住了绝大部分剑气。

    当时悬在空中的陈平安，看到了一位枯瘦老人，那对夫妇，以及惊鸿一瞥的长城城头。

    孤峰山脚广场那边，一位腰悬双剑的少女，走出镜面后，她想了想，略微放缓脚步，不过还是面无表情，勉强算是对那个呆若木鸡的小道童，主动打了招呼：“这次比上次，跟你熟悉了一点点。其实还是不熟。”

    小道童呐呐道：“如此无法无天，你们剑气长城不管管？”

    抱剑汉子仰头望向只有一轮明月的夜空，自言自语道：“为了你们，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浩然天下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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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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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已经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倒悬山什么方位，四处并无大树高枝，可以让他居高眺望，街上只有宅门和高墙，陈平安哪里敢随便去人家墙头站着，可大清早的，行人稀疏，知晓东宝瓶洲雅言的更是一个也无，若是平时，想到自己一夜未归，鹳雀客栈的金粟一定会着急，说不定还会惊动正在捉放渡卸货的桂花岛，陈平安难免会有些焦虑，可是今天散步在冷清的街道上，陈平安其实觉得就这么慢慢走着，随缘，能看到什么景色就是什么。

    一个人，哪能什么都不麻烦别人，偶尔有个一两次，不用太愧疚。

    然后走着走着，陈平安就看到了她。

    宁姚站在街道那一头，缓缓走向陈平安。

    她一袭墨绿色长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跟他当初在骊珠洞天给她买的新衣服，很像，穿在她身上，正好。

    陈平安小跑向前，来到宁姚身前，脱口而出道：“这么巧啊。”

    宁姚扯了扯嘴角，然后板着脸，不说话。

    陈平安轻声道：“本来想着这两天逛完倒悬山，多看一些铺子，才最后决定要不要去灵芝斋买下几样东西，到时候就连同阮师傅铸造的那把剑一起送给你。”

    宁姚没好气道：“灵芝斋能有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那把如意灵芝，和一只养剑葫，还凑合，可我又用不着，再说了灵芝斋不会卖，你也买不起。”

    陈平安哦了一声，挠挠头，有些遗憾。

    宁姚犹豫了一下，仍是拗着自己的心性，破天荒多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没其它意思，你别多想。”

    陈平安笑道：“不会多想。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什么都头疼。”

    宁姚问道：“见着我，头疼不疼？”

    陈平安赶紧道：“好多了。”

    宁姚问道：“你住哪里？就这么瞎逛荡，怎么，想着路见不平，英雄救美？”

    陈平安叹气道：“昨夜喝了黄粱福地的忘忧酒，结果一出铺子，就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两人随意走在街上，宁姚问：“你怎么喝得起忘忧酒？”

    陈平安压低嗓音道：“有一对夫妇请我喝的，有点奇怪，我刚才给人抓去了剑气长城，明明在城头上看到了他们俩，可是昨夜他们却说第一次逛敬剑阁，但是说起好些前辈剑仙，如数家珍，难道倒悬山的人，去剑气长城很容易，反过来，就很难？不过这件事奇怪归奇怪，我还是想得那对夫妇是好人，请我喝酒，是好事，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回请他们。”

    宁姚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在一条幽静巷弄，两侧高墙爬满了藤萝，宁姚一直沉默。

    陈平安问道：“宁姑娘，当时你走得急，我都忘了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宁姚干脆利落道：“没有。”

    陈平安停下脚步，下意识去抓酒葫芦，但是很快松开手，直直望向宁姚，“宁姑娘，那你喜不喜欢我？”

    宁姚默不作声。

    陈平安学她当年在泥瓶巷祖宅的动作，伸出两根手指，只露出些许间隙，“这么点喜欢，有没有？”

    宁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陈平安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快速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这才笑容灿烂道：“这可就有的说了，我慢慢说给你听，不管如何，宁姑娘，你一定要听我说完，哪怕再生气也不要打断我，我怕一个打断，我这辈子就再也不敢说了。宁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在遇到你之前，在骊珠洞天就没有看到比你更好看的人，后来在泥瓶巷养伤，还没嫌弃我家破。你还教了我认字，是因为你帮我解释了撼山拳谱，我才开始练拳，才能一直走到今天，走到这倒悬山。

    在廊桥那边，你借给我了压裙刀，然后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揍了那头正阳山搬山猿，我们都差点死了，但是我们最后都没有死，多好。在神仙坟，我还差点打死那个马苦玄。我们一起去了西边大山，去帮忙婆娑洲的陈氏女子找那棵楷树。后来你有一次生气，不要我帮忙，一定要自己煎药，糊焦糊焦的，我觉得你很可爱。你曾经说过一句大道不该如此小，我当时不明白，这次出门远游，才算真正懂了。你劝我不要当烂好人和善财童子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你当时离开骊珠洞天，已经跟那些神仙走了那么远，还愿意御剑返回，跟我告别，你走了以后，我当时一个人吃着小时候想一想都要流口水的糖葫芦，也没啥滋味了。齐先生走了，我带着小宝瓶他们去大隋，看到好看的山，就会想起宁姑娘的眉毛，看到好看的水，就会想到宁姑娘的眼睛，在游历途中看到好看的姑娘，就会想到宁姑娘，然后她们好像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竹筒倒豆子，一鼓作气说完这些话后，陈平安便开始喉咙发涩，满脸涨红，只觉得手里的那只养剑葫，有几万斤重。

    但是陈平安不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

    陈平安颤声道：“宁姑娘，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的。”

    宁姚背靠墙壁，那些藤萝依然不如她动人。

    她问道：“是不是我不喜欢你，你就要去喜欢别的姑娘？比如……”

    她想了想，“阮秀？”

    陈平安望着她，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很好的姑娘，而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是这么既伤心又觉得不用太伤心的事情，“如果我只要喜欢别的姑娘，就再也见不到你，那我这辈子就不喜欢别人了。我在一千里一万里之外，在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打了一百万一千万拳，还是只会喜欢你。”

    宁姚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

    然后宁姚斩钉截铁道：“对，我就是这么不讲理！”

    她蓦然笑了起来，充满了稚气的得意，当她一笑起来，便愈发眉眼如画，生动活泼，她双手环胸，“谁让有个傻子喜欢我呢？”

    然后，她向前走出两步，一把抱住了那个大骊少年，喃喃道：“陈平安！我喜欢你，不比你喜欢我少一点点！”

    第一次重逢，其实她想跟他说。

    我不喜欢你。

    可是那么难。

    她松开手，眼眶微红，有着她宁姚这辈子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罕见懊恼和羞赧，“你怎么这么笨？！”

    陈平安呆呆说道：“你怎么会真的喜欢我……”

    这一点，陈平安跟风雷园刘灞桥如出一辙。

    喜欢一个姑娘，会喜欢到觉得那个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自己，而且不会觉得有任何委屈。

    宁姚总算恢复了一些，眉眼飞扬，如天底下最锋利的飞剑，“我宁姚喜欢谁，还需要理由？！”

    其实是有的，而且很多。

    只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到底是女孩子啊，又不是陈平安这种厚脸皮的。

    陈平安突然之间，有如神助，一下子抱住宁姚。

    宁姚满脸绯红，撇撇嘴，没有挣扎，反而悄悄抬起一只手，轻轻捻住陈平安的衣襟。

    倒悬山小巷中，少年和少女就这样安安静静相拥在一起。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宁姚到底是宁姚，陈平安到底是陈平安，两人没有一直这么羞羞怯怯下去。

    两人分开后，宁姚带路，说要把那半坛子黄粱酒喝完，她领着陈平安走到了一棵老槐树下，抬手屈指，好似叩响门扉。

    很快宁姚身前就涟漪阵阵，出现了一座酒铺的模样，宁姚率先大步跨过门槛，陈平安紧随其后。

    店伙计许甲见着了宁姚，特别热情，“宁姑娘，你来了啊。我请你喝酒哈？”

    宁姚瞥了他一眼，谁啊，没印象。

    便懒得理睬，径直挑了张桌子坐下。

    许甲便焉了下去。

    他觉得眼前这位姑娘，是天底下仅次于大小姐的女人，第一次见到，许甲就印象特别深刻。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少女第一次离开剑气长城来到倒悬山，有个家伙带着她来到酒铺，那个家伙喝了两坛酒，她只是尝了一口便不再喝酒，那会儿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挎刀，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悬佩双剑，更没有穿着墨绿色长袍，脸色冷冷的，便是老掌柜跟她对视，她也全然没当回事，在阿良喝着酒的时候，她就自己走到高墙下，看了半天，一言不发，之后就坐回位置，在许甲眼中，少女实在太有个性了，几乎会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次阿良没有嬉皮笑脸，就只是喝酒，许甲看得出来，阿良是不知道怎么劝说少女，好像少女要去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阿良喝得很闷，许甲才知道原来阿良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在少女坚决不要阿良送行，执意要独自离开酒铺后，阿良也不再多喝酒，闷闷不乐，说半个闺女，就这么飞走了。

    许甲看了眼那个叫陈平安的大骊少年。

    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配不上宁姑娘。

    一百个陈平安加在一起，都未必般配。

    陈平安要了那剩下的半坛忘忧酒，差不多刚好两大白碗，陈平安便先一人倒了半碗。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宁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甲躲在远处，啧啧称奇。

    陈平安喝了口忘忧酒。

    突然觉得这酒好像比昨夜好喝多了，便对着宁姚笑了起来。

    宁姚瞪了他一眼。

    两人也不说话，就是小口喝酒。

    陈平安突然惨兮兮问道：“宁姚，你该不会是假的吧？”

    正在逗弄笼中雀的老头子，愣是给少年这句傻话给逗乐了。

    宁姚叹了口气。

    他是个傻子，但是我更傻。

    当初是谁说这家伙肯定会找个缺心眼的？

    陈平安放下酒碗，向坐在旁边的伸出手，宁姚就那么看着，想知道这个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陈平安双指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了扯。

    宁姚没动静。

    陈平安又伸出一只手，捏住宁姚另一边的脸颊。

    许甲看得一头冷汗，觉得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多半是死定了。

    结果宁姚只是一巴掌拍掉陈平安的捣乱双手，警告道：“陈平安，你再这么缺心眼，小心我跟你翻脸啊。”

    陈平安悻悻然收回手，“真的就好。”

    宁姚喝了一大口酒，问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爹娘已经去世了，你觉得我可不可怜？”

    许甲觉得那小子要是敢说可怜，那这次就是板上钉钉死定了。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可怜啊。没了爹娘，这要还不可怜，怎么才算可怜？”

    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陈平安嘴唇紧紧抿起，两边嘴角向下，少年好像比她还要委屈。

    他不是在怜悯眼前的姑娘，因为他也没了爹娘，而且没得更早，只是这种事，年幼时，无力生活，熬到熬不下去的时候，不得不祈求别人的善意和施舍，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否则就要活不下去。

    可是长大后，却不需要被人可怜，已经可以活得好好的，还有本事回馈早年的那些善意，所以他只是在心疼她。

    但是话到了嘴边，陈平安管不住自己。

    宁姚冷哼道：“你谁啊，要你可怜我？”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

    宁姚便有些脸红，桌底下，一脚踩在陈平安脚背上。

    一旁的许甲满脸呆滞，他感觉被大剑仙往自己心口上戳了好几剑。

    之后两人喝着酒，小声说话，窃窃私语。

    许甲就觉得自己被戳了一剑又一剑。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不再待在酒铺里头，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那边，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就看到那位姑娘的狭长双眉，不再是第一次相逢时的哀伤，竟然都是俏皮和温馨。

    心口这一剑，相当于是阿良的一剑了。

    之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大骊少年，满脸笑意，但是眼神温暖，好像在说，他喜欢宁姚，与两座天下都没有关系，他就只是喜欢这个姑娘而已，以至于让许甲这个外人都觉得这么一瞧，两个人还挺般配。

    那么这一剑戳中心窝，可就是城头上那位老大剑仙，传说中的“救城”一剑了。

    许甲转头向老掌柜哀嚎道：“大小姐啥时候回家啊，我想死她了。”

    老头子回了一句，“想死了？别死在酒铺里就行。”

    就在这个时候，许甲雀跃起来，在“门外”那个同龄人敲门之后，立即就“开门”迎客。

    走进来一个极其英俊的少年。

    许甲笑问道：“你怎么从剑气长城回来了？”

    身穿一袭白衣，笑容和煦，他抬手跟许甲一击掌，对老人朗声道：“掌柜的，老规矩，我要买一坛酒，酒钱挂在我师父头上。”

    老掌柜见到了这个少年，也笑了起来。

    只要是上了岁数的老家伙，看到这个年纪轻轻，就给人感觉“如日中天”的阳光少年，几乎就没有不喜欢的。

    而且趁着现在还能仗着年纪大，可以俯瞰这位少年，就一定要珍惜，毕竟很快就会没有这个机会了。

    墙壁上，少年的师父，前不久刚刚写下一句霸气无双的“武道可以更高”。

    英俊少年对许甲笑道：“许甲，我先写字去，你帮我拿笔，嗯，我要跟师父的字凑在一堆。”

    许甲心中再无阴霾，跑去搬酒且取笔，一边跑一边转头笑道：“好嘞，等着啊。”

    英俊少年走向那堵墙壁的时候，一直望向坐在陈平安身边的宁姚。

    只可惜宁姚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跟陈平安聊剑气长城。

    英俊少年笑了笑，走到高墙下，给自己搬了条凳子，在大端王朝的女子国师那行字更好处，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因我而再高”。

    陈平安悄悄收回视线，低声问道：“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宁姚认真想了想，“名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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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

    陈平安见过不少相貌好的同龄人，泥瓶巷的邻居宋集薪，曾经在学塾跟随齐先生读书的赵繇，林守一，再就是桂花岛上那位雌雄难辨的红妆男子，大隋皇子高煊，可是都不如黄粱酒铺这位少年。

    这人在墙壁上题完字之后，捧着酒坛坐在隔壁桌子，要了两只大白碗，喊了许甲一起喝酒，而最清楚黄粱酒价格的许甲，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揭开泥封，帮忙倒酒，碰碗对饮，很痛快的样子，而老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只是可怜那只笼中雀，背对着阳光少年，病恹恹的。

    少年主动对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我叫曹慈，中土大端人氏。”

    陈平安只好跟着拿起酒碗，“我叫陈平安，宝瓶洲大骊人氏。”

    曹慈点点头，眼神充满了赞赏，“你的武道三境底子，打得很不错。”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默喝了一口酒，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余味来，原来这位中土神洲的少年，无论是气态还是口气，都不像是一个同龄人，反而很像是那个落魄山竹楼的光脚老人。只不过少年少了崔姓老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气焰，恰恰相反，名叫曹慈的大端少年，言语说得心平气和，可哪怕是双方随便拉家常，陈平安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曹慈如何，宁姚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有点不乐意，凭空多出一个碍眼的家伙，喝酒便少了许多兴致。

    与陈平安潦草喝掉半坛子黄粱酒，就拉着陈平安走向酒铺大门。

    在陈平安就要离开酒铺的时候，曹慈笑着喊了声陈平安，“你喜欢的宁姑娘，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见了很多次面，不记得我的名字。”

    陈平安笑着回了一句：“我觉得更好了。”

    曹慈爽朗大笑，一手举起酒碗，一手跟陈平安挥手告别，笑容真诚，“陈平安，三天后，开始去争取成为世间最强的第四境。”

    又是一句略微咀嚼就会显得很古怪的言语。

    陈平安拱手抱拳，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跟着宁姚离开这座狭小的黄粱福地。

    酒铺内，许甲纳闷问道：“你喜欢宁姑娘？”

    曹慈笑着摆手道：“我喜欢在我心目中无敌手的师父，喜欢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的皇后娘娘，喜欢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宁姑娘，但都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男女情爱，很拖累修行的。”

    曹慈喝了口酒，叹息道：“实在无法想象，以后我喜欢某位姑娘的样子。”

    许甲哦了一声，曹慈说什么他便信什么，然后这位店伙计满脸雀跃，转移话题道：“听你口气，马上要跻身第五境了？”

    曹慈点头道：“在剑气长城熬了这么久，也该破境了。”

    许甲咧嘴笑道：“如果是在家乡，我估计你现在都是第七境了吧。”

    不等曹慈说话，许甲立即补充道：“而且七境之前，都会是最强第四境，第五境，第六境！”

    许甲聊起这个，比曹慈本人还要高兴，“老掌柜说你现在的第四境，是历史上最强的第四境，而不是当下四境武夫中的第一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的吗？”

    曹慈无奈道：“前无古人，我大概可以确定，可是后无来者，我只是一个纯粹武夫，又不会推算以后百年千年的天下武运。”

    许甲哈哈大笑，“曹慈！哪天我忍不住要去找大小姐的话，一定顺便去大端王朝找你玩。”

    曹慈点点头，“那我早早就准备好美酒。”

    许甲突然压低嗓音，祈求道：“曹慈，要不咱们打一架吧，然后你故意输给我，以后我离开倒悬山，好四处跟人说自己打赢了曹慈，你想啊，十年后，百年后，那个时候你天下无敌了，甚至打得青冥天下的道老二，从真无敌变成了真有敌，我就成了唯一打赢过你曹慈的人，到时候肯定全天下都要问这家伙是谁啊，说不定大小姐就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曹慈笑得眯起眼，一手端碗，一只手掌轻轻拍了自己的脑袋，“好了，你许甲打赢我曹慈了，出了倒悬山，只管跟人这么说。”

    许甲有点心虚，“你现在无所谓，将来不会反悔吧？”

    曹慈喝过了碗中酒，转过头，对老掌柜招手道：“老吕，舍不舍得送我一坛酒喝？我现在就后悔了，没酒下肚，压不住那股子悔意啊，要是多喝一坛忘忧酒，最少百年无悔意！”

    许甲可怜巴巴望着老掌柜。

    老头子笑道：“许甲，去给曹慈搬一坛酒来便是，还有，以后记得多惦念掌柜的好，别成天在偷偷骂我抠门，或是埋怨我不让你去闯荡江湖。”

    许甲屁颠屁颠去搬酒。

    曹慈只剩下最后一碗酒，在等新酒上桌的时候，便手持酒碗，起身去墙壁下站着，视线巡游，距离第一次喝酒已经过了将近三年，墙上的新字多出不少，最后曹慈望向下边角落的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却死板，好奇问道：“老吕，那个陈平安在墙上留下的字，是这‘剑气长’？”

    老人问道：“怎么，这小子很不简单？”

    曹慈蹲下身，端着大白碗抿了一小口酒，眼神淡然，“他可能就是在我之后的那个最强三境吧。”

    老人便有些可惜，笼中那只武雀，勘定一位纯粹武夫的武运长短，是有时限的，不是题字之后，武雀随时都可以飞出笼子给啄出来，结果陈平安题字前后，刚好是这对师徒一首一尾，这段时日根本不用奢望武雀会离开鸟笼了。

    没那胆子。

    曹慈跟许甲又对半喝完了一坛忘忧酒。

    许甲酒量不行，越喝越醉，最后便睡死在酒桌上。

    曹慈是越喝越清醒的人，眼神熠熠。

    曹慈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师父来接我，真想去一趟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天下，最多四五十年，我就能敢那十几头大妖掰手腕，在这之前，必然会是一场场酣畅淋漓的生死大战。”

    老人笑道：“你信不信，你只要走出城头，你就会死？”

    曹慈叹了口气。

    道理很简单，老人一点就透。

    他曹慈极有可能已经进了巅峰大妖的视野，属于必杀之人，绝对不会给他四五十年时间，甚至一天都不会多给。

    曹慈无奈道：“那就老老实实回中土神洲吧。”

    老人有意无意说道：“杀穿蛮荒天下、最终横空出世的董家老祖，剑气长城有一个就够了，也只会有一个。如果妖族再次养虎为患，养出一个有望武道十一境的曹慈，我觉得它们可以自尽了。”

    曹慈嗯了一声，“我得问问师父，到底有没有跻身第十一境。我希望是没有……”

    老人笑着打趣道：“你这当徒弟的，也太没良心了吧？怎么不念着师父的好，这一点，你曹慈竟然跟许甲差不多德行，很不好啊。你是曹慈唉，怎能如此平庸。”

    曹慈摇摇头，抬起手臂，伸出手掌，高过头顶，在酒桌上方抹了一下，嗓音轻柔，却眼神笃定：“如今师父的武道，已经这么高，几乎已经能够与那些真正的山巅之巅……媲美，那么如果不是第十一境的话，我的师父，或是以后的我，岂不是……”

    老人微笑道：“大可以拭目以待。”

    曹慈转头望向老人，“像你这般好说话的老前辈，太少了。”

    老人自嘲道：“那是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已经认命了。”

    曹慈默然坐在酒桌旁，许甲鼾声如雷，老头子已经不知所踪，去了别处，黄粱福地当然要比想象中略大一些，不会真的只有酒铺这么点地方，不过确实已经残破不全，如果不是这位诸子百家的祖师爷之一竭力维持，早就与骊珠洞天差不多，彻底失去“洞天福地”的后缀资格。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每天会忙什么？

    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是怎么来的？

    宝瓶洲的骊珠洞天破碎之后，难道就只有三十五洞天了？

    实则浩然天下的圣人们，很多需要去开辟疆土，拓展浩然天下的版图。

    这一点，青冥天下的道教圣人不太一样，他们主要还是追求白玉京的高，层层叠叠，不断往上。

    而佛家那座天地，则是求佛法之远，前世今生来世，都要让人活得无疑问，无所执。

    当然，浩然天下的儒家，除了开辟出崭新的洞天福地，教化苍生，还需要盯着蛮荒天下的妖族。

    其余两座天下，一样没闲着。

    道家掌教陆沉在浩然天下兴风作浪，落子布局。

    难道儒家亚圣就不在青冥天下收徒传道？

    酒铺内，曹慈哪怕无人聊天，也无酒喝，也依然心境安稳，就那么坐着。

    很难想象武道中人，会觉得破境没意思，压境才好玩。

    老掌柜回来的时候，笑问道：“曹慈，除了武道登顶，这辈子就不想其它什么的了？”

    曹慈笑道：“我在想会想什么呢。”

    老人调侃道：“那你就不如我家许甲和那个大骊少年喽。”

    曹慈点点头。

    最后白衣少年走出酒铺，没有去找下榻于倒悬山某处大姓私邸的师父，而是径直去往孤峰山脚，到了广场大门附近，小道童和抱剑汉子都跟少年打了声招呼，曹慈便停下脚步，跟他们聊了大半天，这才走入镜面，结果到了那边，埋头淬炼本命剑的老剑修，以及腰佩法刀的师刀道姑，一样跟他笑着打招呼，曹慈再次停下，与他们聊了半天。

    聊道法，聊剑术，聊天下。

    曹慈跟人什么都可以聊。

    这几年，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而那些个早已功成名就的前辈神仙，无论是隐世高人，还是声势正盛的剑仙，甚至会有人大受裨益，甚至会因为一个武道四境的少年，而感到自惭形秽。

    曹慈。

    中土神洲的曹慈。

    家世平平，祖上世代农耕，甚至算不得什么小富之家，一场战火，世外桃源被夷为平地，开始随着难民流民，一起颠沛流离，每天都会有生离死别。

    然后被一位独自策马走江湖的高大女子看到，收为弟子。

    女子当时将他抱在怀中，在风雪夜中，一同骑乘骏马，她对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笑道：“曹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裴杯唯一的弟子了。”

    曹慈慢悠悠穿过剑气长城以北的城池，一路上有熟人搭讪，就陪他们闲聊，若是无人招呼，也会偶尔停下脚步，仰头看看飘来荡去的纸鸢，高高翘起的屋檐，或是那些贴在门上黯然无光的彩绘门神。

    他最后缓缓走上城头，回到那栋老茅屋后边的小茅屋，闲来无事，随手翻了几本书，都看了几页就放下，走出茅屋，在走马道足足走了七八里路，才找到那位站在城头上眺望南方的陈爷爷。

    白衣少年轻轻跃上城头。

    一老一小，两两无言。

    ————

    出了铺子，宁姚问过了鹳雀客栈位置后，就带着陈平安往捉放渡那个方向走去。

    结果在客栈所在的小巷口子上，陈平安就遇到了满脸焦急的桂夫人，以及闷闷不乐的金粟。

    看到了安然无恙的陈平安，桂夫人如释重负，没有说什么重话，甚至没有询问陈平安为何迟迟未归，只是与那位陈平安所说的“宁姑娘”打了声招呼，就返回捉放渡口的桂花岛，一大摊子生意，她忙得焦头烂额，加上玉圭宗姜氏公子的那档子事情，很是烦心。

    金粟本来还想着抱怨几句，这个家伙害得自己给师父责骂得狗血淋头，只是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墨绿长袍的佩剑少女，看着这位神色从容、却锋芒毕露的宁姓少女，金粟便有些不敢说话。

    三人没有去小巷客栈，宁姚听说他们今天要去逛倒悬山麋鹿崖在内的景点，就说她也没有去看过，一起去就是。

    金粟虽然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可是不愿自己表现得太过怯懦，便主动开口说话，与那位瞧着不太好相处的“宁姑娘”闲聊。

    宁姚其实没什么傲气，只是懒而已，可如果像金粟这样半生不熟的人问她问她，宁姚一样会回答，只不过每次回答得十分简略。

    到最后，金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了，便开始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但是内心深处，金粟翻江倒海。

    这位年纪不大的宁姑娘，自称来自剑气长城。

    外人从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有钱就行，可剑气长城的剑修想要进入倒悬山，听说战功彪炳的剑仙都难。

    怪不得金粟遐想连篇，事实上她想得没有错，宁姑娘的姓氏，起了大作用。

    但是金粟只猜对了一半。

    发生在剑气长城的诸多内幕，桂夫人不愿意跟这位得意弟子多说，所以金粟只是大略知道先前那场荡气回肠的十三之战，哪怕身边的少女姓宁，也只敢将她认为是剑气长城宁家的嫡传子弟之一，这趟出行，可能是背负着家族任务。

    金粟之所以不敢往最夸张的那个“真相”去靠，原因很简单，她们身边还有个陈平安。

    由于宁姚的出现，麋鹿崖，上香楼，雷泽台，三处风景名胜，金粟都逛得束手束脚，不太自在，寡淡无味。

    金粟毕竟是桂花小娘出身，不但修道资质极好，而且生了一副玲珑心肝，所以很多时候，会故意拉开距离，让陈平安跟那位不爱言辞的宁姑娘独处。宁姚跟陈平安在一起，往往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平安对那些风起云涌的王朝更迭，天下大势，人族兴衰，不太感兴趣。

    其实不懂，也不想懂。

    但是宁姚说了这些，他便愿意一一记下，放在心上。

    金粟其实有些奇怪，为何那般性情冷淡的姑娘，愿意跟闷葫芦陈平安聊那么多。

    期间三人与其他游客一同登上雷泽台，突然出现一位手捧金银两色拂尘的老道人，站在台阶上，对宁姚笑道：“师尊吩咐下来，宁姑娘若是在倒悬山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哪怕是去孤峰看那三清铃，都可以。”

    宁姚自然而然望向陈平安，陈平安微微摇头，她便摇头道：“我们不去孤峰山上。”

    老道人笑了笑，“那贫道就不叨扰了，只要有事，宁姑娘随便找一位道士通知倒悬山。”

    宁姚本来不太想搭话，只是看到陈平安在跟老道人抱拳致谢，她这才点点头，说了两个字，“好的。”

    金粟呢喃道：“蛟龙真君？”

    老道人本来已经要离开雷泽台，作为倒悬山的三把手，道法之高深，就连整座南婆娑洲的修士都如雷贯耳，便是金粟心中默念，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闻声后笑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吓得金粟脸色苍白，赶紧摇头道：“不曾有事，只是晚辈太过仰慕老真君，才忍不住出声，还望老真君恕罪。”

    老道人爽朗笑道：“贫道可没有这么霸道，而且倒悬山的规矩，没有哪条说直呼贫道的道号，就要受罚。”

    老道人一闪而逝。

    金粟咽了口口水。

    这位倒悬山的上五境老神仙，是以斩杀南海蛟龙著称于世的道家真君，然后就这么站在自己眼前，跟自己聊了天？

    蛟龙真君的十一境修为，绝对足以碾压世间绝大部分玉璞境练气士。

    没有人怀疑天君头衔是老道人的囊中之物。

    最后在三人返回鹳雀客栈的时候，反而是宁姚开始主动聊天，与金粟一问一答，后者说得少了。

    宁姚心情不错，之前陈平安在麋鹿崖山脚的摊贩那边，买了一对小巧灵器，阴阳鱼样式。

    到了鹳雀客栈，那个不苟言笑的年轻掌柜说客满了，宁姚便二话不说，直接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柜台上，问够不够。

    年轻掌柜眼皮一颤，正要说话，陈平安已经抢回谷雨钱，对年轻掌柜笑道：“宁姑娘跟我们是朋友，掌柜的，你给通融通融？”

    年轻掌柜笑道：“我倒是想通融，可我总不能赶走其他客人吧？鹳雀客栈还要不要名声了，以后生意怎么做？”

    宁姚直截了当道：“那我换别的客栈住下。”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掏出另外一枚谷雨钱，轻轻放在柜台，“麻烦掌柜跟客人商量一下？”

    年轻掌柜微微一笑，收起谷雨钱，“好说，客官等着。”

    陈平安将原先那颗谷雨钱还给宁姚，她问道：“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笑道：“我请你住客栈啊。”

    宁姚摇晃手心，掂量着那颗谷雨钱，无奈道：“你挣一颗谷雨钱多辛苦，可是在我们剑气长城这边，这玩意儿不怎么值钱。你这叫打肿脸充胖子，很无聊的，换一家客栈算什么，住哪里不是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陈平安伸出手，笑道：“那你把谷雨钱还我？”

    宁姚白了他一眼，果断收起了那颗谷雨钱，幸灾乐祸道：“你就等着心疼吧。”

    最后鹳雀客栈腾出了最大的一套屋子，在一扇书房的偏门外边，就是一座私人庭院，陈平安觉得很好。

    宁姚没什么感觉。

    年轻掌柜最后离开之前，当着三人的面，笑着将那颗谷雨钱放在桌上，“琢磨了一下，觉得这钱可能会太烫手，我是不敢收了，姑娘住在这儿，跟陈公子一样，该是多少钱，我就记在账上，回头跟桂花岛要钱。”

    陈平安一头雾水。

    金粟报以感激的眼神。

    陈平安坐在桌旁，就要伸手去拿起那颗谷雨钱，却被宁姚一巴掌按住，又被她收起来。

    看到陈平安一脸茫然，宁姚轻轻挑眉，似乎在挑衅。陈平安便笑着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金粟识趣地告辞离去。

    房门关上后，陈平安一股脑拿出身上的家当和宝贝，一样样放在桌上。

    便是宁姚都有些惊讶，感慨道：“陈平安，你可以啊，挣钱的本事这么大，怎么从善财童子变成一个进财童子了？你才是假的陈平安吧？”

    陈平安学宁姚，身体后倾，双手环胸。

    少年满脸得意。

    倒悬山的今天。

    有个从来没有这样的宁姚，有个从来没有这样的陈平安。

    直到两人美好地相遇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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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城头两人四境三战

    桌上，琳琅满目。

    既是陈平安的收获，也是陈平安的江湖。

    一颗上等蛇胆石，是神诰宗道姑贺小凉当初在鲲船上，还给陈平安，还有一些已经褪色的普通蛇胆石。

    彩衣国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色文胆，除此之外，旁边搁着一小堆金银两色的金身碎片，文武辅官的银色碎片，也有胭脂郡淫祠山神的破碎金身。

    一枚出自某一代龙虎山大天师之手的印章，按照沈温的说法，需要配合道家五雷正法，才能发挥威力，但是最让陈平安记忆犹新的，还是这句话：唯有德者持之。

    一堆铜钱小山，谷雨钱，小暑钱，雪花钱。

    一堆小竹简，既有寻常竹子削成，更多还是魏檗打造竹楼剩余下来的青神山竹子，上边刻满了名言警句和诗词佳句。有崔瀺跟他一起练拳时朗诵的圣贤文章，有李希圣在竹楼外墙壁上画符的文字，有陈平安从山水游记里摘抄而来，有在江湖上道听途说而来的无心之语……

    在梳水国渡口购买的一只斗鸡杯，不值钱，但这是陈平安难得的额外开销。

    剑修左右赠送的两根金色龙须，以及作祟老蛟死后遗留下来的一件金色法袍，和一颗好似泛黄丹丸的老珠子。

    一只白瓷笔洗，从古榆国刺客蛇蝎夫人那边获得，最后没有在青蚨坊卖出去，因为陈平安喜欢那些活泼灵动的一圈文字。

    一本《剑术正经》，一枚咫尺物的玉牌，都是老龙城郑大风送的。

    一本文圣老秀才赠送的儒家典籍，几本从胭脂郡太守府邸得到的山水游记和文人笔札。

    一枚篆刻有“静心得意”的印章。

    一枚没了山字印作伴的水字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它被陈平安放在了最手边的位置。

    当然还有那本相伴时间最久的撼山拳谱。

    宁姚翻翻捡捡，一样样打量过去，最后笑道：“都给我了？不留点私房钱？”

    宁姚心中有些懊恼。

    私房钱算怎么回事，以后跟陈平安说话，不能再这么没心没肺了。

    切记，这不是剑道修行。

    陈平安显然没有察觉到宁姚言语中的深意，指了几样东西，一本正经道：“这本撼山拳谱，你是知道的，不是我的，只是我帮顾璨保管，不能给你。齐先生送给我的印章也不行，还有城隍爷的那枚天师印章，我觉得给你不太合适，其余的，你想要就都拿去吧。”

    宁姚撇撇嘴，“不稀罕，你都留着吧。”

    陈平安一拍脑袋，将腰间的养剑葫“姜壶”摘下，放在桌上，再从剑匣里抽出那张栖息有枯骨女鬼的符箓，解释道：“这只养剑葫芦，是我购买几座山头的彩头，山神魏檗帮我跟大骊要的，这张符箓里头，住着一位挺凶的女鬼，在桂花岛的帮助下，跟我签订了六十年契约，如今就住在剑匣里头，桂夫人说这叫槐宅，阴物身处其中，能够滋养魂魄，增长修为，就像是它们独有的一座小洞天福地。”

    宁姚问道：“枯骨女鬼，漂亮吗？”

    陈平安想了想，“就那样吧，不如一个山庄的嫁衣女鬼好看，嫁衣女鬼又不如你好看。”

    宁姚怒气汹汹道：“陈平安，你变得这么油嘴滑舌，是不是跟阿良学的？”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没呢，都是我的心里话，好话跟油嘴滑舌，可不一样。”

    宁姚呵呵笑道：“那你是不是骗了许多姑娘的真心？”

    说到这里，宁姚趴在桌上，转头望向个子高了许多、皮肤也白了一些的陈平安，她好像有些灰心丧气，“我如今再也不能一只手打五百个陈平安了，那么你走过大半个宝瓶洲，那么多小地方的姑娘，说不定就会把你当做神仙，然后喜欢你。”

    陈平安赶紧摆手道：“没有哪个姑娘喜欢我，一路上不是打打杀杀的仇家，就是终有一别的萍水相逢。”

    说到这里，陈平安叹了口气，也趴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戳着养剑葫，“我当时离开家乡，是乘坐一艘俱芦洲打醮山的鲲船，上边遇上了一对姐妹，一个叫春水一个叫秋实，跟我差不多岁数，后来鲲船坠毁，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吧。”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那只不起眼的笔洗。

    跟它隔着不过一尺多距离。

    可跟她们已经隔了很远。

    宁姚非但没有觉得陈平安是起了花心思，反而轻声安慰道：“生离死别，免不了的。”

    她还是把一边脸颊贴靠在桌面上，“在剑气长城这边，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只要一打仗，每次都会死很多人，有你不认识的，有你认识的，你根本顾不过来伤心，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只有等到大战落幕后，活下来的人才有空去伤心，但是伤心都不会太多，对着剑气长城的南方，最多遥寄一杯酒，人人都是这样。”

    宁姚眼神深深，如陈平安家乡的那口铁锁井，幽幽凉凉，“就像之前在酒铺喝忘忧酒，我跟你随口说起那件小事，我跟朋友喝送行酒，会有人拿我爹娘的事情，喜欢阴阳怪气说话，你问我生不生气，生气当然有，但是没外人想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你知道吗？”

    陈平安跟她对视，趴在那儿，只能微微摇头。

    宁姚给出答案：“因为那个说怪话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死在战场上，而且他一定会是慷慨赴死，就像他的祖祖辈辈那样。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不用太生气，几句话而已，轻飘飘的，还没身边的剑气重。说不定哪天我就会跟这些人并肩作战，或者是谁救了谁，又或者只能眼睁睁看着谁死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坐起身，又摇头道：“宁姑娘，你这么想……”

    宁姚白眼道：“我不想听道理，不许烦我。”

    别人的道理，她可以不用听，家里长辈老祖宗的，城头上老大剑仙的，当初为自己送行离开倒悬山的阿良的，身边同龄朋友的，可如果是陈平安来说，她就只能被他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别说。

    陈平安哦了一声，继续趴着，果真不讲那些自己好不容易从书上读来的道理。

    宁姚突然坐起身，“你真要去剑气长城那边？”

    陈平安跟着坐直，点头道：“教我拳法的老前辈说，只要登上城头，就能有助于武夫的神魂淬炼，只要别死在那边，就是很大的收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上次跟那对夫妇喝过了忘忧酒后，我总觉得当下的四境，到第六境，有种水到渠成的错觉，好像只要我想升境，就可以轻松做到，不过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就这么一路破境，一步走得不扎实，以后就悬了。但是我有一种直觉，喝了过黄粱福地的美酒，以后七境之前，四到五和五到六，两次破境会简单很多。”

    宁姚拿过那只养剑葫，随意晃荡起来，睫毛微颤，“那你得好好感谢他们啊，给了你这么一桩机缘。”

    陈平安点头道：“那当然，所以这次去剑气长城，看看能否再次碰到他们。”

    宁姚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

    陈平安有些忐忑，“可是先前给人抓去剑气长城，太难受了，我怕站都站不稳，还怎么登上城头？”

    宁姚解释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可怕，城头那边本来就是剑气最盛的地方，你如果是从倒悬山入关，一步步往城头那边走，循序渐进，慢慢适应，就会好受许多。剑气长城有点类似青冥天下对应的天外天，是一个无法之地，十三境的飞升境剑修，都不会被强迫飞升，谁都不管我们的死活，就连天道都不管这里，所以很多外乡剑修都喜欢来此历练，参加战事，上次你在骊珠洞天上空，见到的那拨天上剑修，就是俱芦洲的练气士，这次有他们助阵，表面上妖族三次攻势都无功而返，在城头下撂下了数万具尸体，全部变成了我们购买倒悬山渡船物资的本钱，但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相信抓你去剑气长城的陈爷爷，和其余两位坐镇此地的圣人，更能够看得出来。”

    宁姚笑了笑，“境界越高的修士，尤其是上五境，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进入别人家的地盘，就同样越会水土不服，这就是圣人坐镇一方天地、占尽天时地利的关键所在，打个比方，青冥天下的道家掌教陆沉，之前进入浩然天下，境界最高，应该就只能是十三境，这是礼圣最早订立的规矩，而儒家圣人进入青冥天下，也不例外。圣人之间，既有大道之争，可不代表他们不会相互尊重。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妖族之中，也有值得我们剑修敬佩的存在，哪怕它们是战场上必须分出生死的敌人。同样，妖族里也有很多大妖，会钦佩我们的一些厉害剑修。”

    “在我们剑气长城，只要不是剑修，像你这的武人，还有诸子百家的练气士，就都会很难熬，有可能是一笔天大的福缘，更有可能会被这边的剑道意气，彻底磨坏了大道根本。有两个例子，一个是历史上有位俱芦洲的洞府境剑修，在这里一步步成为仙人境修士，一个是扶摇洲的仙人境修士，非但没有在此找到破境契机，反而一口气坠回元婴境。”

    陈平安突然说道：“阿良教了我十八停的运气法门。”

    宁姚愣了一下，“这家伙对你不错啊，在咱们这边，只有立下大功的剑修，才有资格传授给某个人这门运气方式，几乎都是传给最得意弟子，或是家族继承人。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十八停更多是一种仪式感，好像是在说，剑气长城世代传承，始终有后辈继承最早一辈上古剑仙的剑意，其实十八停本身，不算多高明的运气剑诀。”

    “北边城池里头的那些个大家族，每家都有真正的上乘剑诀，陈家剑诀可以重骨，董家剑诀能够洗髓，齐家擅长炼神，宁家磨砺本命剑的剑锋，姚家侧重剑气的虚实，纳兰家剑诀的气意互补，都是你们浩然天下的剑修无法想象的好，可不管如何，你既然学会了十八停，你到了剑气长城，会更快适应，是好事情。”

    陈平安咧嘴笑。

    宁姚随口问道：“按照时间来算，你学了快两年了吧，十八停走完几停了？十五，十六？最少也该过十二停了吧，在那之后，不像之前，每一停都会比较难跨过去。你毕竟不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人，慢一些很正常。我身边一些朋友，胖子花了八个月走完十八停，小董天赋更好一些，才半年，其余几个差不多是九个月到一年之间，不过小董他的姐姐比较厉害，才三个月而已，只是董家这么多年一直藏藏掖掖，不愿意对外泄露真相，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剑气长城走完十八停的，大概有三十人左右，所以我们这一辈，被视为剑气长城三千年以来，最好的一个年份，长辈们都说只要给我们五六十年，妖族下一个千年，就会见不到剑气长城的城头。”

    陈平安一脸呆滞。

    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勉强破了第七停的门槛，能够一鼓作气走完十二座气府，然后就开始大雪封山，雷打不动，让人觉得希望太渺茫。

    宁姚发现陈平安的脸色后，便停下话头，“那就不说我了。”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你多久？”

    宁姚皮笑肉不笑，“呵呵。”

    陈平安不愿死心，“呵呵是多久啊？”

    宁姚忍了半天，见陈平安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老实回答：“就是‘呵呵’这么久，我刚听完十八停口诀就学会了。”

    陈平安哀叹一声，拿过养剑葫，默默喝了一口酒，“当初拿到撼山拳谱，学拳是这样，如今十八停，练剑还是这样，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追不上你啊，那还怎么成为大剑仙……”

    不过陈平安不等宁姚说什么，就已经自己想通了，“不过没关系，饭要一口一口吃，别人如何，都是别人的好，自己的越来越好，自己知道就行了，哪怕慢一些都没事。之前答应你练完一百万拳，当时连自己都不敢想象这辈子能打完，结果这么快就只剩下两万拳，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宁姚问道：“别人？！”

    说错话的陈平安满脸尴尬，只好呵呵一笑。

    宁姚想了想，“那就早点去剑气长城？”

    陈平安摘下腰间的那块玉牌，犹豫道：“可是我应该明晚子时才能入关。”

    宁姚已经雷厉风行地起身道：“你东西收起来，我带你过去，那个什么蛟龙真君不是说了有事找他们吗，倒悬山自己说的，总不好反悔。走吧。”

    陈平安在倒悬山本就没有放不下的，想着早一点在剑气长城练拳也是好事，就将桌上的物件全部收入飞剑十五当中，宁姚再次看到这把本命飞剑的时候，提醒道：“既是飞剑，又是方寸物，很难得，要珍惜。”

    就连宁姚都觉得“难得”的东西，肯定不是一般的价值连城，陈平安点点头，记下了。

    陈平安先去跟金粟说了一声，要提前去剑气长城。

    那位桂花小娘站在自己房门口，百感交集，她最后与陈平安和那位宁姑娘微笑告别。

    离开捉放渡这边的鹳雀客栈，宁姚带着陈平安来到孤峰山脚，结果稳坐倒悬山第二把交椅的小道童，一瞥那少年不合规矩的通关玉牌，再看那小丫头片子一脸天经地义的神态，气得小道童又从蒲团蹦跳起来，好在陈平安已经开始解释道：“这位仙长，之前我们在雷泽台那边，遇上了蛟龙真君，跟宁姑娘说，老真君他师尊已经颁下法旨，可以为宁姑娘破例。如果仙长不放心，可以与老真君商量一番，如果实在不行，那我就明晚再走这道门。”

    小道童斜眼看陈平安，“你谁啊，这小姑娘的情郎？”

    陈平安只是眨眼，不说话，跟小道童装傻。

    小道童心中默念，与那个按照辈分算是他师侄的蛟龙真君聊了一下，再打量了一眼宁姚跟陈平安，“你们可以过关去剑气长城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小道童就不再为难两人，他一屁股坐回蒲团，大概是觉得那个小姑娘太气人，干脆后仰倒去，手脚摊开，大大咧咧躺在蒲团上，然后打开那本道家典籍，盖在自己脸上，眼不见为净。

    宁姚伸手握住陈平安，轻声道：“记住，跨入剑气长城之后，被剑气海水倒灌气府是正常事，你不能急，越急气机就越乱，只会一团糟。”

    陈平安点头道：“懂了，我就当是在拉坯，只要心稳，一切就稳。”

    宁姚白了一眼，“泥腿子！”

    陈平安笑着握住她的手。

    宁姚加快步伐，牵着陈平安匆忙跨入镜面大门。

    坐在拴马桩上头的抱剑汉子啧啧称奇，“那边的年轻一辈，估计得疯掉不少喽。这傻小子接下来的待遇，肯定不比妖族好到哪里去。”

    脑袋被书本覆盖的小道童闷闷道：“虽然我不喜欢这丫头的臭脾气，可看到她给一个愣小子骗到手，还是有些心疼啊。一个天一个地，这两人怎么凑一块的？不是乱点鸳鸯谱嘛，谁牵的红线？站出来，我一定戳死他这个半吊子月老，嗯，先戳个半死，留半条命容我骂死他。”

    孤峰高楼之巅，三清铃之中的一枚，叮咚作响，只是悄不可闻，并未昭告天下，响彻倒悬山。

    然后一缕气机转瞬掠至小道童脑袋上，掠入书中，然后那本书好似神灵附体，啪一声合上，然后对着小道童，就是左一巴掌右一耳光，很是清脆悦耳。

    根本来不及躲避的小道童如遭雷击，然后恍然大悟，抱头求饶道：“师叔，我错了我错了……”

    ————

    一步跨入剑气长城后，宁姚心中一凛，但是很快释然。

    原来她带着陈平安跨过倒悬山镜面后，不是出现在纳兰老头和师刀道姑那扇大门附近，而是直接来到了剑气长城的城头，直接省去了穿越城池和登上城头的那两段漫长路程，但是如此一来，陈平安估计就要遭罪了。

    果不其然。

    突兀来到城头的陈平安，满脸涨红，然后脸色铁青，最后浑身颤抖。

    可是陈平安的眼神，始终清澈，古井不波。

    之前那次是太过措手不及，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是一步登天，直接来到了剑气最盛的城头，陈平安对于吃苦一事，实在是太熟稔，无非是重返落魄山竹楼二层而已，只要不是当场暴毙，陈平安的心境，如有拴马桩，如江河砥柱。

    两人所在的这段城头，附近并无剑修巡游侦查或是砥砺道行。

    一位佝偻消瘦的老人从原地一步走到此地，笑望向宁姚，她有些脸红。

    老人笑了笑，双手负后，虽然之前已经看穿大骊少年的底细，可今天还是绕着陈平安又转了一圈，点头道：“果然如此。”

    随即老人有些遗憾，喃喃自语：“阿良哪怕在这里待了一百年，身上那点书生意气还是没有磨干净啊，不然拿到那把剑后，差不多能跟道老二在五五之间，如今这般都舍了家当，只是在天外天互换拳头，有啥意思，一个剑修没有剑，一个道人把自己当纯粹武夫，成何体统……不过话说回来，以她的脾气，未必愿意跟随阿良便是……可是选择这个质朴少年，也讲不通啊，难道是垂死挣扎，不愿就此消逝于天地之间？不对，她的性情，绝不是这样的，太傲气了，就像……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像极了她才对，那么到底是谁说服了她？文圣一脉的齐静春？齐静春一个读书人，学问应该很高不假，可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照理来说，是说服不了她的……奇了怪哉……”

    虽然这位姓陈的老人与宁姚近在咫尺，而且老人并非在心中默念，长篇大论是说出口的，可是宁姚偏偏一个字都听不到。

    老剑仙想不通便不多想了。

    天下事情实在太多，不近我身，便都不是重要事。

    更何况还他娘的不止一座天下。

    老剑仙觉得必须想一点能够开心的事情，于是笑望向宁姚这个小姑娘，真好。

    剑气长城，这一代年轻剑修，天才辈出，三千年未有的大气象。

    她隐隐约约之间，已经展露出一枝独秀的迹象。

    便是这位在城墙上不止刻下一个字的老剑仙，都很期待她那把本命飞剑的出炉现世。

    之前有趟远游，宁姚丫头有次不管不顾，差点祭出了尚未成熟的本命飞剑，天地异象，因为剑气长城的某些秘法存在，即便隔着一座小天地和两座大天下，他与城头几个老家伙都察觉到了异样，那个脾气最坏的，差一点就要破坏规矩，闯入浩然天下。

    所幸小丫头悬崖勒马，才没有坏了大道之本。

    宁姚小声问道：“陈爷爷，他不会有事吧？”

    不苟言笑的老剑仙面对宁姚，那是从来不吝啬笑脸的，微笑道：“他要有事，陈爷爷估计也得有事了吧？”

    宁姚狠狠瞪了一眼老人。

    老人打趣道：“呦，总算有点少女模样了，看来这外乡小子功莫大焉。”

    老剑仙不再逗弄小姑娘，“这小子武道底子打得极好，心性又定，不错不错，肯定熬得住，放心吧，最近这段时间，就让他在城头上熬着，当初我那个小邻居，曹慈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千万别带他去北边的城里，乌烟瘴气的，再好的苗子都得毁掉。”

    老人说完之后，就背转过身，缓缓前行，这一次不再运用神通，在剑气长城这边缩地成寸。

    老人就这样默然守着这座城头。

    已经不知道几个一千年了。

    之后陈平安花了五个时辰，才开始能缓缓挪动脚步。

    又是五六个时辰，才开始试图练习六步走桩，走得生疏，仿佛是稚童头次学拳。

    宁姚每天都会来城头这边几次，言语不多，然后就会返回北边的城池家族。

    陈平安的六步走桩逐渐娴熟起来。

    就这么一直往左手边出拳而走，缓慢而坚定，在感觉到筋疲力尽的前一刻，就迅速转为剑炉立桩，静止不动。

    这段时间，陈平安没敢靠近城墙那边，只是在走马道上走动。

    据说墙头以南，就是蛮荒天下。

    而且这座天下，到了晚上，竟然会悬挂着三轮明月。

    陈平安在剑气长城打一百拳，感觉比在浩然天下打几千拳都要累。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陈平安在依稀可见大小两座茅屋轮廓的时候，看到了那位曹慈，他在一里路之外的墙头上，练习拳桩，脚步轻灵，出拳如虹，哪怕陈平安不是四境武夫，只是个眼光粗浅的门外汉，都会由衷感叹曹慈拳架子的……完美无瑕！

    陈平安是从右到左，住在小茅屋的曹慈则是从左到右。

    两人视线交汇，双方都无停步的意思，继续各自前行，最终遥遥地擦肩而过。

    当下，陈平安一身拳意极为细微，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剑气死死压制。

    而曹慈一身刚猛拳罡，汹涌外泄，肉眼可见，好像反过来压制了四周的城头剑气。

    在陈平安一路缓缓走桩，最终临近老剑仙所住茅屋的时候，曹慈已经来回打完一趟拳，赶上了陈平安。

    然后陈平安看到了老剑仙身边的宁姚。

    曹慈则看到了老人身旁的师父，大端国师，女子武神裴杯。

    宁姚确定了陈平安的练拳进展之后，这才放心带他走向茅屋附近的北边城头，带着他跃上城头，眺望那座城池，告诉他自己家在什么地方，她的朋友们，又分别住在什么地方。

    而且他们身后不远处，曹慈在练习一个新拳架，而女武神就在旁边微笑看着，时不时指点出他那个拳架的某些瑕疵。

    当天晚上，女子武神就站在城头上闭目养神。

    曹慈练了一晚上的拳。

    陈平安一直练习走桩到深夜，后半夜，盘腿坐在北边城头，保持剑炉立桩，缓缓入睡。

    第二天清晨，老剑仙来到双方附近，突然提议让两个少年切磋一番。

    曹慈无所谓。

    陈平安也无所谓。

    于是老人以手指做剑，开辟出一座短暂的小天地，方圆十丈而已。

    一位女子武神在旁观战，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

    这一天，在没有任何禁制的形势下，两人就像身处浩然天下的寻常战场，飞剑、法宝、拳法，双方只要愿意，皆可使用。

    而且在切磋之前，老剑仙告诉两个同为四境的武道少年，最好忘记双方不会死在城头这一点。以真真正正的生死之战对待。

    陈平安倾力出手，三战皆输。

    曹慈不知保留实力多少，总之三战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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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武无第二，拳高天外

    打完最后一场架，曹慈就跟他师父告辞离去，师徒二人应该是就此离开剑气长城，返回中土大端。

    曹慈临行前，对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回倒悬山之前，那座小茅屋，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笑道：“没问题。”

    这是曹慈独有的善意。

    白衣少年和女子武神在走马道上愈行愈远。

    老剑仙对陈平安提醒道：“我要撤去小天地了。”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老剑仙随手撤去那方天地的禁制，剑气顿时汹涌而至，陈平安当下神魂震荡，受伤不轻，只能老老实实以剑炉立桩与之抗衡。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才能够走动，与宁姚来到面向南边的城墙附近，她问道：“没事吧？”

    陈平安摇头道：“这点伤不算什么。”

    宁姚皱眉，指了指心坎，“我是说这里。”

    顺着少女青葱一般的纤细手指，陈平安视线久久没有转移。

    结果宁姚一巴掌拍在陈平安头上。

    陈平安挠挠头，赶紧亡羊补牢，“心里头，更加没事。”

    男人的脑袋女人腰，一个拍不得，一个摸不得。

    但是这种话，陈平安哪里敢讲。

    宁姚背靠城墙，忧心问道：“真没事？”

    一天之内，陈平安输了三次，输得不能再输了。

    第一次是陈平安和曹慈切磋拳法技击，双方如有默契，都很纯粹，可陈平安次次出拳，好像刚好要比曹慈慢上一线。

    不是说陈平安的拳法不入流，恰恰相反，崔姓老人传授的神人擂鼓式，云蒸大泽式等拳招，一旁观战的女子武神都有数次点头。

    反观曹慈显得太写意闲适了，闲庭信步，未卜先知，料敌先机，陈平安的拳脚，就像刚好凑到他想要到的地方。

    陈平安就没有打中过曹慈，一拳都没有。

    在老剑仙和宁姚都觉得一场足矣的时候，这次轮到女子武神微笑建议，再打一架，并且让陈平安放开手脚，不用拘束于拳法。

    第二场，陈平安用上了飞剑初一和十五，助阵，甚至用上了几种符箓。

    可是比起曹慈的身法，还是要慢一点，不多不少，依旧是一线之差。

    这一次，就连宁姚都替陈平安感到无奈。

    如同下棋，同样是九段国手，强九胜弱九，并不奇怪，可如果这个强九棋手，次次半目胜出，恐怕说明两者之间的棋力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最后一场架，是陈平安自己提出来，曹慈点头答应。

    第三场，陈平安开始变了。

    变得不像是在跟曹慈过招，而是跟自己较劲，不断强行变更既定拳招的路数，试想一下，神人擂鼓式也好，铁骑凿阵式也罢，都是崔姓老人锤炼千百万遍的“神仙手”，陈平安这种行径，看上去有些自乱阵脚。

    于是曹慈出拳，比陈平安的出拳，不再是只快一线，许多时候，曹慈在陈平安出拳之初，或是拳架中段就打烂了陈平安的拳意，根本就比前两场还要输得更惨。

    但是在场三人，哪怕是武道之外的宁姚，最终都看出了陈平安的临时变阵，大方向是对的。

    最主要的差距，还是在四境底子上。

    第三场之后，曹慈对陈平安伸出了大拇指，只说了四个字，再接再厉。

    如果不是曹慈，也不是陈平安，恐怕所有人都觉得曹慈这是在挑衅，是在耀武扬威，或是在居高临下，俯瞰败者。

    但是，曹慈的心平气和，陈平安的心境安定，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同样是四境武夫，陈平安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曹慈手下败将。

    所以“剑心澄澈、锋芒毕露”的宁姚才有此问，她担心陈平安输了第四场。

    无形中的心境之争。

    一旦武道心境被曹慈碾压破碎，恐怕陈平安别说是武道止境，此生跻身七境都难。

    好在陈平安说没事。

    宁姚相信他。

    陈平安不怕死，她在骊珠洞天的时候就知道，差点死在搬山猿手下，差点为了她跟马苦玄换命。

    但是不怕死，不意味着就不怕输。

    一穷二白的时候，光脚不怕穿鞋的，可是当宁姚之前在倒悬山鹳雀客栈，看到一桌子的宝贝，才知道原来陈平安已经挺有钱，尤其是武道可期。

    所以宁姚担心陈平安会钻牛角尖。

    所幸不是。

    两人一起坐在朝南的城头上，肩并肩。

    宁姚将一新一旧两把剑叠放在膝盖上，陈平安依旧背负只剩下一把槐木剑的剑匣。

    她其实觉得降妖这个剑名挺俗气的，但是一想到陈平安还背着一把除魔，就不跟他计较了。

    陈平安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千里之外，就是无数妖族大军的驻地，蜂拥蚁簇，听宁姚说每一次妖族大军进攻剑气长城，这个峡谷就会塞满密密麻麻的妖族，但是，它们的头顶，同样会有密密麻麻的飞剑。

    陈平安跟宁姚在一起，都是想到什么就随便聊什么。

    从老剑仙陈爷爷，到曹慈和女子武神，以及他们所在的中土神洲大端王朝，再到拥有四大仙剑之一的龙虎山大天师，谈到了仙剑，自然而然就牵扯到了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因为他那把仙剑被誉为“道高人间一尺”，然后就是道老二座下一脉的倒悬山，最后回到了剑气长城，陈平安的拳法。

    兜兜转转，聊得随心所欲。

    陈平安从未坐过这么视野开阔的地方，心境上更是。

    就这么仿佛直接跟一座天下面对面。

    陈平安情不自禁道：“最早练拳是为了活命，等到不用担心寿命的时候，就开始去想自己为什么练拳，第一次觉得我的出拳一定要更快，比谁都快。后来我又觉得我的出拳，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有道理的，所以我看书，向人请教学问，跟别人学为人处世，让身边的人在我做错的时候，要告诉我。”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有些无奈道：“我跟人讲道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对方也讲道理。而不是我觉得我的道理，就一定是对的。只可惜这趟走下来，很多人连道理都不愿意讲。”

    “官服，姓氏，兜里的银子，几境几境的修为，大概他们都很省心省力，觉得这些就足够讲清楚道理了吧。”

    陈平安突然想起剑修左右，那个剑术之高、人间无敌的男人。

    好像这个齐先生的师兄，剑修左右，也很不爱讲道理。

    但是两者是有天壤之别的，一个是主动为恶，一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算他倒霉了。

    所以他选择远离人间。

    而且他说了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所有修道之人，已经不算……人了，是异类。

    除了字面意思之外，陈平安不解其中深意，但觉得这是一句很沉重的话语。

    陈平安转头对宁姚笑道：“当然，如果我的拳法，还有以后的剑法，能够最快，更快！那是最好！

    陈平安将养剑葫递给宁姚后，站起身，开始缓缓打拳，配合阿良传授的十八停。

    阿良曾经说过，他的十八停，不太一样。

    宁姚皱眉道：“陈平安，你每天要练那么多拳，还要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随便想想。”

    陈平安满脸笑意，出拳舒展自如，慢悠悠，却不是懒散，而是自然。

    宁姚转头看着一身拳法真意如流水潺潺的陈平安，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想了这么多，会拖慢你的武道修行。那个曹慈肯定不会想这么多。”

    陈平安练拳不停，笑道：“他是天才啊，而且肯定是最了不起的那种天才，我又不是，我得每一步都多想多做，我一个凡俗夫子，你不也说我是泥腿子，所以必须每一步都先做到“不错”，然后才是对，很对，最对的。我急不来的，以前在，拉坯烧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只能不出错，才能出现好胚子，很简单的道理。”

    陈平安习惯性加了一句，“对吧？”

    宁姚反问道：“简单？”

    陈平安有些纳闷，“不简单吗？”

    宁姚喝了口养剑葫里的酒，答非所问，“简单就好。”

    陈平安出拳不再按照撼山拳谱或是崔姓老人传授的拳架，而是临时起意，人随拳走，心无挂碍。

    一停一顿，时快时慢。

    陈平安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我的本命瓷碎了，我的长生桥断了。

    曾经练拳就只是为了吊命，然后我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找到了你。

    我陈平安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陈平安出拳越来越快，以至于衣袖之间，清风鼓荡，猎猎作响。

    当初坐在那座云海之中的金色拱桥上，神仙姐姐说过，要我一定不要辜负齐先生的希望，因为她最早选择我，是因为她选择相信齐先生，才愿意去跟他一起，赌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有这个一，我是这个一，就足够了！

    城头上，陈平安骤然之间拳法由快变慢，竟然没有丝毫突兀。

    横向移动脚步，不断对那座蛮荒天下出拳，刹那之间又从最慢变成最快，呼啸成风。

    崔姓老人曾经豪言，要教世间武夫见我一拳，便觉得苍天在上！

    陈平安像是在回答一个心中的问题，出拳的同时，大笑出声道：“好的！”

    宁姚微微张大嘴巴。

    这还是陈平安吗？

    宁姚破天荒有些多愁善感，喝过了一口满是愁滋味的酒，伸出一只手掌，抱怨道：“陈平安，我现在一只手打不了几个你了。”

    陈平安停下出拳，蹲下身，笑道：“你打我，我又不会还手。”

    宁姚白眼道：“你还是男人吗？这要传出去，不管是在剑气长城，还是在浩然天下，都是要被人笑话死的。”

    陈平安眼神坚定，“如果哪天你被人欺负了，不管我当时是武道第几境，我那一次出拳，都会最快！”

    宁姚指了指城头以南，“十三境巅峰大妖也不怕？”

    陈平安点头。

    宁姚指了指身后，“浩然天下的文庙圣人也不怕？”

    陈平安还是点头。

    宁姚指了指头顶，“道祖佛祖都不怕？”

    陈平安点头之后，轻声道：“宁姚，别死在战场上啊。”

    宁姚转过头，不再看陈平安，怀抱养剑葫，望向脚下的万年战场，点了点头，眼神坚毅，“我不敢保证一定不死，但是我一定会争取活下去。”

    宁姚突然笑起来，“陈平安，那你赶紧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剑仙吧！”

    陈平安挠头道：“我也不能保证啊，但是我努力！”

    陈平安来到宁姚身边坐下。

    肩头靠着肩头。

    宁姚有些羞赧，便轻轻撞了一下，似乎想要撞开他，陈平安次次靠回去。

    陈平安的肩头，就这样摇来晃去。

    最后两人安安静静望向南方。

    一肩挑着齐先生和神仙姐姐的希望。

    一肩挑着心爱姑娘的期望。

    虽然不是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不是春日融融和青山绿水。

    但是陈平安觉得这样很好了，不能再好了。

    ————

    裴杯曹慈师徒二人缓缓走在城头上，曹慈回望一眼茅屋方向，神色认真道：“虽然他的第三境底子，跟我之前的差距，还是比较大。但是我觉得陈平安，他是有希望跟在我后面的。”

    女武神笑道：“这可是很高的评价了。”

    曹慈问道：“师父，你觉得呢？”

    她轻轻摇头，“我觉得如何，没有意义，要看你和陈平安以后走得如何，各自升境的快慢，每一境底子的厚薄，最终武道的高低，当然，谁能活得更长久，至关重要。”

    曹慈点点头，问道：“师父，若是没有大的意外，你大概能活多久？”

    关于这种生死大事，她语气平淡，“寻常十境武夫，尽量减少本元的消耗，少些病根难除的生死大战，可以活到三百岁左右。我大概能多个两百年。但是多出的两百年，又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

    曹慈感叹道：“到底还是练气士更长寿。”

    裴杯对此不置可否，问道：“关于陈平安，还有什么想法吗？”

    曹慈摇摇头，“没了。”

    裴杯叮嘱道：“跻身七境之前，你可以离开大端王朝，但是绝对不许去往别洲。”

    “晓得了。”

    曹慈还是无所谓，他的武道，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

    中土神洲的高大女武神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曹慈的脑袋。

    曹慈无奈道：“师父，别总拿我当孩子啊。”

    裴杯走下城头之前，回望一眼茅屋那边，她很快就收回视线，笑了笑。

    跟曹慈同处一个时代的纯粹武夫，想来会很悲哀。

    尊重仰慕他的，高山仰止，只能一辈子抬着头看着。

    羡慕嫉妒他的，望尘莫及。仇恨敌视他的，抓心挠肝。

    裴杯很期待自己弟子的最终巅峰。

    毕竟武无第二！

    ————

    陈平安在城头上已经待了将近一旬时光，这天宁姚来了又走，说是家里来了重要客人，需要她露面。

    陈平安就继续沿着城头走桩，走出十数里后，发现前方站着一个身穿宽松黑袍的小女孩，梳着俏皮的羊角辫，似乎在打盹？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刻就要坠下城头，看得陈平安心惊胆战，就要忍不住去扶住那位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只是两次远游，让陈平安成熟不少，在彩衣国，在倒悬山，以及在这剑气长城，三者天壤之别。

    所以陈平安只是喂了一声，假装是在询问，以宁姚教给他的剑气长城土话，说得蹩脚拗口，问道：“你知道茅屋里的老人是谁吗？”

    小姑娘没有理睬陈平安，依旧在城头上荡秋千。

    陈平安在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距离上停步，打量了一眼她，稚嫩脸庞上竟然还挂着鼻涕泡，果然是在睡觉。

    心真大啊。

    陈平安觉得多半是一位天才剑修。

    一瞬间，一个站不稳的羊角辫女孩笔直坠向城下。

    陈平安下意识就要一步掠去，抓住那小姑娘的脚踝。

    但是一只手掌按住了陈平安肩头，动弹不得，转头望去，发现左手边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身材修长，发髻别有白玉簪子，老人对陈平安笑道：“小家伙，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吧？好心是好事，可在剑气长城，一定要记住一点，不要给人添麻烦，更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老人指了指小姑娘“坠崖”的方向，“这位隐官大人，也不需要你救，她是咱们剑气长城这一千来，斩杀中五境妖族最多的剑修，要说妖族最恨之人，隐官大人可以稳居前三甲。你要是沾碰到她的一片衣角，恐怕就要死了，除非老大剑仙愿意跟隐官大人大打出手。”

    陈平安抱拳感谢。

    老人笑道：“老夫姓齐，你要是不介意，喊我一声齐爷爷或是齐前辈都可以。今天南边有点异样动静，我刚好跟好友一起巡视城头，估计隐官大人也是来了兴致，巴不得对方展开攻势。”

    老人记起一事，突然补充道：“还是别喊我齐爷爷了，齐前辈就行，否则感觉像是在占老大剑仙的便宜，这可使不得。”

    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城墙下方，发出一阵沉闷响声。

    估计是羊角辫的隐官大人摔到了地上，引起的震动。

    老人笑着提醒道：“虽然有老大剑仙帮忙盯着，隐官大人也在，但是你还是要小心一些，兵无常法，妖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展开下一轮攻势。好了，你继续忙吧。”

    不见老人跨出，就出现在了十数丈外的城头上，就这样蜻蜓点水，老人的身影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

    陈平安跳下城头，转身返回茅屋那边。

    老人姓齐。

    斩杀无数中五境妖族的隐官大人。

    陈平安听到南方大地上响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声响，不是刺破耳膜的那种难受，而是动静不大却让人恶心的那种，陈平安赶紧走到墙头旁边，举目望去。

    然后在一望无垠的城外峡谷中，出现了……在陈平安看来，站在城头上看那个东西，就像一个人低头看着不远处泥地里的一条蚯蚓。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象，那条蚯蚓的真实体型，一定极其恐怖。

    然后陈平安就看到城头这边，先前那位隐官大人坠落方向，炸开一团巨大的雪白光芒，如一粒珠子滚向那条大妖。

    之后峡谷内，尘土飞扬，打得翻天覆地。

    在约莫一炷香后，扎羊角辫的黑袍“小姑娘”返回城头，就在陈平安不远处，她站在城头上，使劲张大嘴巴，伸出双指摇了摇一颗牙齿，最后好像不舍得拔下来，只是朝走马道吐了一口血水，有些生气的她大摇大摆走在城头上，城头走马道给她踩得一步一震。

    在城头结茅守城的老剑仙不知不觉来到陈平安身边，笑着解释道：“对她而言，没打死对方，就是自己输了，所以比较恼火，这时候谁都不要管她，否则会很麻烦。以前也就阿良乐意跟她唠叨唠叨，喜欢火上加油和雪上加霜，反正经得起她的揍。如今阿良离开剑气长城，估计她有点无聊吧。其实对方那头不太走运的大妖，只是象征性过来露一面而已。”

    老剑仙带着陈平安一起走向茅屋，突然说道：“因为某些原因，你是一个例外，所以我跟你也多唠叨一些。”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天夜幕降临，陈平安离开曹慈建造的那座小茅屋，坐在了北边的城头上喝酒，眺望着那座巨大城池的灯火通明。

    望向宁姚家的方向。

    结果左边肩头给人一拍，向左望去，宁姚已经坐在了他右手边。

    她这次走上城头，拿来了一些吃食，放在茅屋那边，一坛酒则提了过来，陈平安递过去养剑葫，宁姚帮着倒酒入养剑葫。

    酒坛空了后，被宁姚随手丢向城头以外，摔落在地也不会有声响的，毕竟小小酒坛，不是先前那个隐官大人。

    宁姚喝了口酒，开始发呆。

    陈平安便陪着她一起发呆。

    宁姚轻声道：“讲不讲道理，其实跟一个人活得好不好，没半点关系。”

    宁姚伸出手臂，指向城池，“那边，有些人资质太好，所以只要他在规矩之内滥杀无辜，谁都拿他没办法。到了城头以南的战场上，这种人依然是响当当的大英雄，剑气冲霄，以无敌之姿凿开妖族大军，便是记恨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有他没他，大不一样。”

    宁姚摇晃酒壶，“我走过浩然天下很多的地方，见过各色人，有些人只是投了个好胎，就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每天只是在那里埋怨人生无趣，发牢骚，自己太苦了。”

    她将养剑葫还给陈平安，问道：“狗屁倒灶，挺没劲的，是不是？”

    陈平安想了想，“还好吧。别人怎么活，各有各的道理吧，不合我们心意，未必就是错的。只要不是喜欢讲道理，就一定会活得不好，我觉得就都可以。”

    宁姚没好气道：“不巧，还真会活得不太好。”

    “啊？”

    陈平安开始用心思考这个问题。

    宁姚转过头，看着用心思量的陈平安，忍不住笑道：“我随口胡诌的，你还真陷进去了？”

    陈平安喝了口酒，“有烦心事？”

    宁姚点点头，“有人想要买我家的斩龙台，我不愿意卖，人家便出了天价，讲道理大义，讲世交情分，什么都讲，讲得我有点烦。”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言语，只是轻轻握住了宁姚的一只手。

    宁姚没来由笑了起来，“但是只要想到你小时候苦兮兮的日子，饿着肚子，在泥瓶巷里偷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觉得其实这些都没什么了。”

    陈平安笑着望向远方，清风拂面，不再像最早那样刮骨锥心了，就像只是家乡的山林微风而已，柔声道：“这样啊。”

    一夜无话，最后宁姚靠着陈平安的肩头，怡然酣睡到天明。

    陈平安纹丝不动，安静守夜。

    他曾经见过一句很动人的诗句。

    是在家乡神仙坟的一座泥塑神像上，不知是谁刻上去的。

    陈平安希望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杏花巷的马苦玄就行。

    “自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照顾着历代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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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抬手杀剑仙

    明月依旧隐去，太阳照常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

    宁姚难得睡得如此踏实，醒来后抹了抹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干脆直接御剑下了城头，往北边城池潇洒而去。

    陈平安虽然见了不少仙师御风遨游天地的画面，最早的宁姚，之后风雪庙魏晋，刘灞桥，乘坐鲲船期间更多，可是宁姚御剑，还是怎么看都觉得新鲜，当然也会羡慕。

    陈平安返回茅屋吃了顿早餐，然后就开始沿着北边的城头，从左到右，走桩练拳，早已熟门熟路，可以一路闭着眼睛，宁姚说今天可能不会来城头看她，所以今天陈平安带上了些吃食，打算走得远一点。

    之前大概是靠近老剑仙的修行之地，剑修稀少，陈平安只见到了姓齐的老人，和那位斩杀中五境妖族数目冠绝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等到陈平安这天一直往右手边练拳行去，就看到了更多的剑修，老幼男女皆有，既有来此汲取剑意、砥砺剑道的年轻一辈，往往独自练习剑术，或是沉默悟道，也有按例巡查城头、成群结队的剑修，见到了背负剑匣却打拳的陈平安，毫无例外，没有谁打招呼，人人眼神漠然。

    陈平安这才对齐姓老人那句话有了些感触，剑修在这里，不愿意麻烦别人，自己更不找麻烦。

    正午时分，陈平安坐在城头吃着宁姚送来的肉脯和点心，细嚼慢咽，远处有一拨少年少女前行，二十余人，出剑凌厉且整齐，身姿矫健，剑招刁钻而简洁，剑意偏向杀伐、阴沉，有一位独臂中年剑修脚步轻灵，追随方阵，在旁指指点点，应该是同一个姓氏的年轻子弟，在此修行。

    陈平安没敢多看，免得被当做偷师别家祖传剑技的冒失鬼。

    那名独臂剑修看了眼正在进餐的陈平安，想了想，做出一个手势，年轻剑修们欢呼一声，迅速停下修行，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有一群远远跟在剑阵后方的男女，立即摘下包裹，给这些少年少女们拿出午餐，神态恭敬，理所当然。

    宁姚说过，剑气长城这边，等级森严，极其讲究家族传承和实打实的战功。

    比如那个隐官大人，“隐官”并非姓名，而是一个历史悠久、却没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的奇怪官职，总之“隐官”头衔，世代承袭，在剑气长城执掌督军、定罪、行刑等事，祖上有过很多碌碌无为的家主，就像剑气长城北边的影子，往往沦为城中大族的应声虫，但是这一代隐官大人，大不一样。

    是公认的剑气长城第四把手。

    十三之争，出战第一人，就是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姑娘”，对方那名战力卓绝的大妖，直接认输退出，气得她独自在战场上，乱砸乱锤了整整一刻钟，剑气长城和妖族就这样看着她发泄怒火，双方都早已习以为常。

    在听宁姚大致讲过十三之争的首尾后，陈平安除了记住了双方阵营的巅峰战力，更记住了那个“一家之学、半壁江山”的阴阳家陆氏。

    双方只在最后一刻才水落石出的出战次序，可能是另一场悄无声息却暗流涌动的大战。

    这位隐官大人，为人族开了一个好头，只是剑气长城这边中盘崩溃，几乎溃不成军，所幸阿良横空出世，收了一个好尾。

    陈平安吃完午饭后，就起身继续打拳往前而走，期间又见到了那位姓齐的老人，不过这次老人身边跟着一位面容俊美的中年男子，齐姓老人气势内敛，而男子气势鼎盛，瞧着便像是压过了老人一头。

    陈平安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停下走桩，微微低头，抱拳致意。

    老人笑着点头致意，亦是没有跟这位外乡少年寒暄客套。

    之后陈平安遇到了两位坐在城头喝酒的青壮剑修，以及一位站在城头上持剑不动的独臂少女，剑极大。

    陈平安都看见了就默默跳下城头，绕过他们，等到离得远了，再跳上城头继续走桩。

    黄昏中，陈平安还看到了几位从南边城下飞掠而起的剑修，越过走马道，御剑向北。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吃了顿潦草的晚饭，转身返回。

    直到深夜才回到小茅屋，结果一推门，借着明亮的月色映照，陈平安就看到那个隐官大人，正在偷吃他的食物，当陈平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羊角辫“小姑娘”缓缓转过头，腮帮鼓鼓，一点都没有做贼被抓的觉悟，反而做贼的喊捉贼，望向陈平安，是一脸责备和警惕的神色，像是在问你谁啊来我家作甚。

    这不是入室行窃的小偷，根本就是下山打秋风的土匪啊。

    陈平安只好默默退出茅屋，掩上房门。

    他怕双方一言不合，就给这位战功彪炳、性情乖张的隐官大人，一剑戳个稀巴烂。

    陈平安去往茅屋后边的北城头，坐着喝酒。

    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拍掌声响，陈平安转过头，看到她收起手掌，然后以指了指茅屋那边，她扬长而去。

    是提醒我可以回去收拾残局了？

    陈平安一阵头大，小心起见，还是坐在原地，等到大袍子的小姑娘走远，才回去茅屋看了一遍，宁姚带来的吃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陈平安叹息一声，收拾这座乱七八糟的屋子，重返城头，开始练习郑大风赠送的《剑术正经》。

    依然是虚握长剑状，手中并无真正的长剑，主要是练习开篇的雪崩式和镇神头。

    宁姚今天都没有来到城头探望陈平安。

    陈平安便在后半夜返回茅屋躺下，安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陈平安刚起床走出茅屋没多远，就看到那位隐官大人，身后带着几个少年少女，大踏步而来，径直走入屋子后，很快羊角辫就怒气冲冲地走出茅屋，瞪大眼珠，使劲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兴许在责问为何茅屋今天没有东西可偷吧。

    她身后那几个气势不俗的少年少女，都有些幸灾乐祸。

    陈平安脸色尴尬，只好装傻扮痴。

    如果不是那个隐官大人的头衔，陈平安是真的都想要捏一捏她的脸颊。

    羊角辫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她脚下的剑气长城轰然一震，身穿一袭宽松大黑袍子的她掠向高空，转瞬即逝。

    宁姚在下午来到剑气长城，听到陈平安告诉她的经历后，笑着说不用担心，那位隐官大人就是这样的脾气，吃过她苦头的剑修不计其数，但其实是个很好对付的顺毛驴，喜欢听人说好话，送漂亮东西，一概全收。但是她吃干抹净东西收下后，撑死露个笑脸，从不念情就是了，如果惹上了隐官大人，也有办法，剑气长城那些个运气不好的，就会在她出手之前，果断开始装死，她会觉得出手打死这种废物，会脏了她的手，往往会一笔揭过，而且她也不太记仇，也有可能是她根本记不住那些人。

    宁姚记起一事，说听朋友提起过，隐官大人跟小茅屋里的人，关系不错，有点破天荒的青眼相加，曾经有人看到姓曹的将隐官大人放在脖子上，然后他一路打拳行走在城头，当时有路人差点吓破了胆。

    陈平安就感慨曹慈真是厉害。

    宁姚笑道：“以前不熟，我最近多打听了一些曹慈的事情，得出一个结论，跟曹慈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纯粹武夫，其实挺惨的，尤其是所谓的武道天才。”

    宁姚接过陈平安的酒壶，喝了口酒，脸色红润，“相比练气士，如果不提一个洲，而是放在一整座天下去比较，很难有公认的所谓同境第一，因为本命飞剑、法宝仙兵这些身外物，其实不算身外物，很多生死大战，一锤定音的恰好就是这些东西，所以机遇福缘，会改变很多既定事实。武夫不一样，不太依仗这些，甚至是反感这些，因此会有拳无第二的说法，输赢明显。”

    陈平安点点头，他曾经在泥瓶巷初次见到大骊藩王宋长镜，之后竹楼出拳的崔姓老人，加上艰难破境后、登天而行的郑大风，都能够清晰感受到与山上神仙的截然不同，那种“我争第一，谁与争锋”的宗师气势，极为显著。

    宁姚将酒壶递还给陈平安，“我的结论其实只说了一半，你觉得曹慈很厉害，可是我觉得你更厉害。”

    陈平安咧嘴傻笑，能够让心爱的姑娘认为自己厉害，不是厉害是什么？

    宁姚认真道：“因为同一个时代的武夫，肯定没有几个人能够与曹慈交手，没有人能够真正领教过曹慈的那种‘无敌’气焰。但是你不但跟他交手，而且一打就是三场，全输之后，你跟他的心境之战，能够不输，这真的很难得。”

    宁姚咳嗽一声，坐直身体，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这很难得，要保持，再接再厉。”

    陈平安见宁姚这么一本正经说话，原本他挺郑重其事对待的，只是突然发现宁姚眼中的促狭，便知道她是在模仿那个曹慈，故意捉弄自己，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连酒都顾不上喝了，“你学他一点都不像。”

    宁姚白眼道：“你学他就像？”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学他，我也不用学他。”

    宁姚啧啧出声，不知道是欣赏还是打趣。

    陈平安呵呵一笑。

    宁姚何等聪慧，立即就知道这家伙是在学自己在鹳雀客栈的模样，直接捶了陈平安肩头一拳，“喝你的酒！”

    陈平安果真喝了口酒，然后笑道：“哇，今天的酒好像格外好喝。”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手里的养剑葫芦，蓦然脸红起来，又给了陈平安一拳，气呼呼道：“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陈平安提着酒葫芦，一头雾水。

    宁姚起身御剑离去，不忘回头狠狠等了他一眼。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

    挠挠头，继续喝酒，陈平安琢磨来琢磨去，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是个好东西了。

    只不过陈平安倒是感觉得到宁姚其实没生气。

    就是有些……害羞。

    陈平安觉得萦绕心扉的这种滋味，不坏，好像比喝了美酒还美。

    有一个在剑气长城高空御风虚蹈的俊美男子，正是齐姓老人身边的那位，无意间撞见这一幕后，笑了笑，“原来是个不开窍的愣头青。”

    陈平安喝过了酒，别好养剑葫，起身练习剑炉立桩。

    月光入怀，皎皎在肩，一夜安宁。

    天微微亮后，陈平安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竟然一动不动立桩了半夜。

    陈平安有些后怕，这要是一不留神掉下城头，人家隐官大人毫发无损，可他肯定就是下边墙根的一滩肉泥了。

    陈平安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跳下城头，回茅屋吃过了宁姚昨夜准备好的早餐，然后继续枯燥无味的走桩，沿着城头的往右而去。

    然后一路上，陈平安遇上了一个满脸贱笑却杀气腾腾的少年胖子，老规矩，跳下城头绕过，再重返城头，又看到城头上站着一个姿容俊美、略显阴柔的少年，然后是一个满脸疤痕的黝黑少年，最后是那位背负巨剑的独臂少女，只是今天她身边多出几位年轻女子，仿佛将宽阔城头当做了郊游地点，一幅锦绣绸缎上，摆满了精美的吃食点心。

    当陈平安再次从城头上跳回走马道，她们便一个个望向他。

    与她们远远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还是在对着陈平安指指点点。

    陈平安头皮发麻。

    其实他一清二楚，前前后后这些家伙，肯定就是宁姚之前描述的那些朋友，而且都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同伴。

    这是陈平安第二次有些埋怨自己脚上的草鞋。

    第一次是在大隋京城，怕给李宝瓶李槐他们丢脸，还去专门买了崭新的靴子，只是因为没有去东山的山崖书院，跟少年崔瀺离开了京城，穿了一会儿就脱下来，换上了最习惯的草鞋。

    陈平安更希望自己收拾得更好些，哪怕不是曹慈、崔瀺那种人与衣衫相得益彰的仙气装束，也一定要干净整齐，就像林守一那种，最好带一点书卷气，哪怕是暂时的都好，发髻再别上一支玉簪子，腰间的养剑葫就不用还了，剑匣也不用……

    陈平安继续前行，心中哀叹，有些后悔。

    只是走着走着，陈平安就自己笑了笑，抬起脚，低头看了眼脚上的草鞋，“老伙计，可不是我嫌弃你啊。你的任劳任怨，我很感激的，你看那几双阵亡在游历路途中的同伴，我可是都收好了的，一双都没有扔掉，都在十五的肚子里头养老呢，嗯，书上说这叫颐养天年，哈哈，想要含饴弄孙，就是为难我了……”

    自言自语的陈平安没有发现，那些过来凑热闹看他是何方神圣的家伙，慌慌张张的，饺子一样，一颗颗主动“掉下”了城头，原来是宁姚从城头上空，一路御剑而来，胖墩少年、董黑炭和俊美少年纷纷落荒而逃，那些女子则忍着笑意，胡乱收拾起包裹，御剑离开城头。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宁姚御剑而至，骤然悬停在城头外边的高空，然后缓缓飞掠，与陈平安的走桩速度相当。

    宁姚无奈道：“你别管他们。”

    陈平安笑着点头。

    宁姚御剑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弧度，撂下一句，“我还有事，明天找你。”

    这趟往返，陈平安还是在深夜回到两栋茅屋附近，这次老剑仙不知为何站在北城头上，像是在遥望那座没有城墙的城池，陈平安快步跑去，喊了一声陈爷爷。老人收回视线，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北方，“就是这么点人，可能还不如浩然天下一座州城的规模，挡住了妖族这么多年，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回答，便不说话。

    老剑仙转头笑望向陈平安，“陈平安，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对不对？”

    陈平安点头。

    老人笑问道：“可是如果我说我跟曹慈处得更好，对他期望更高呢？”

    陈平安仍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人不着急答案，只是在看陈平安的眼睛，更是在看陈平安的心境。

    老人有些唏嘘。

    这一次这位阿良嘴中的“老大剑仙”，甚至运用了剑术神通，直指人心，神魂深处。

    原来如此。

    原本挺好的一个修道胚子，如果顺风顺水，运气好的话，大概在倒悬山那边的浩然天下，修出一个地仙是不难的，可惜早早给人摔得稀巴烂，如瓷器碎成了一片片。在长生桥被打断之前，就早早遭受了一场更大的劫难。

    心境，心镜。

    镜子碎片有大有小，老人见到了最大的几片，所承载的画面，镜像各异。

    所以陈平安的心境景象，若是落入修为高深的儒家圣人眼中，可能会比较多，当然会与此同时显得更怪诞。

    于是老剑仙发现到了更多端倪。

    说难听点，这是一场类似养蛊的过程，不仅仅是弱者俯首朝拜强者，而是彻底没了。

    少年这么多年应该在竭力拼凑碎瓷片，而且并不自知。

    说好听点，就有些高妙了，这算是天行健，自强不息，强者愈强，最终一两片碎片，越来越璀璨夺目，如日月悬空，群星暗淡。

    心境之争，与修为高低关系不大，所以极为凶险，练气士有很多的说头和秘法，什么扪心自问，叩心关，什么君子三省乎己，什么破心中魔障。

    所以会有旁门左道和邪门歪道，分别以诸多下乘、不入流的观想之法，走捷径，在宗字头仙家看来，不属正道。  总之，其中学问很大，而且很杂，如同山脉起伏，一座座山峰便会有高有低。

    而儒释道，就是三条独立的大脉，这就是所谓的立教称祖。

    兵家是一条断头山脉，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曾经作为四大显学之一的墨家，也有点类似。

    就像大江大河，不管有多长多宽，终究没有能够入海，距离成为大渎，只有一步之遥。

    陈平安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老剑仙却已经得到答案。

    老人微笑道：“先前你跟宁姚丫头聊到道理的时候，我刚好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想不想听我唠叨一点过来人的看法？”

    陈平安果断点头。

    老人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诀窍，可以既讲道理，又过得还不错，一定不至于将来有天自己把自己憋死。”

    陈平安眼睛发亮，“老前辈你请说！”

    老人轻声笑道：“听好了，那就是过成这个样子。你该这么告诉自己……”

    老人略作停顿，然后继续道：“我某某某……嗯，比如我说‘我陈清都’，你就得说‘我陈平安’了。”

    说到这里，老人自顾自笑了起来。

    陈平安也跟着笑起来。

    最后老人双手负后，身形佝偻，眼神平静，望着那座静谧祥和的城池，“这辈子处处讲道理，事事讲道理，已经足够讲道理了，问心无愧，结果你们还是这个鸟样，不好意思，我这一次，不跟你们讲道理了。”

    陈平安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老人说话。

    老人眯眼，“当然次数不可以太多，一百年有个一两次，肯定没问题。比如这样。”

    老人向北方缓缓伸出一手，不过是随便抬起的一个动作，可剑气长城头顶的巨大夜幕，却如黑布被撕裂开来，一瞬间大放光明，最终却只有一条极其纤细却极为璀璨的光线，从天而降，砸入城池中的某处，然后就是地面上，有无数的金色光芒爆裂炸碎开来，如有上五境的剑仙在这一刻金身崩坏。

    陈平安张大嘴巴。

    老人呵呵笑道：“喝口酒压压惊。”

    陈平安傻乎乎摘下酒葫芦，递给老剑仙。

    本意是打趣身边少年的老人陈清都，没有伸手接过养剑葫，转过身，摇头晃脑缓缓前行，轻轻跳下城头，自言自语道：“傻丫头找了个傻小子，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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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离别而已

    剑气长城某处响起一声叹息，似乎并不认可老剑仙的暴起杀人，但是又不愿出面理论。

    叹息之人身边，有个苍老嗓音随之响起，“玉璞境而已，何况陈陈清都事出有因，你就忍忍吧。”

    叹息之人复叹息。

    苍老嗓音无奈而笑，尽量劝解道：“跟陈清都讲你们这套儒家规矩，鸡同鸭讲，有何意义？再者，你们儒家学说是‘近人之学’，不求成佛，不求长生，脚下大道不高也不远，何必苛责陈清都事事奉行规矩，岂不是圣贤完人？你只要勿以圣人标准衡量陈清都，就很简单了。”

    那人淡然道：“陈清都的任何一次不讲理，所造成的影响，恐怕凡夫俗子一万次不讲理都比不上。”

    老人笑了：“人家陈清都是剑修，你是儒士，不一样的。”

    那位儒士沉默许久，最终喃喃道：“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劝解无果的老人亦是叹息一声。

    剑气长城以北的城池中，有人暴喝道：“陈清都！”

    一挂长虹平地而起，裹挟着势不可挡的风雷之势，直冲城头。

    已经跳下城头的佝偻老人皱了皱眉头，轻轻挥袖，将站在城头上的陈平安扯到自己身后，而他刚好站在陈平安原先位置，直面那位气势汹汹的剑修，老人眯眼道：“怎么，家族子弟出了妖族奸细，你还有理了？”

    那名剑修悬停在城头以外四五丈，是一个须发雪白的高大老人，气势极其威严，哪怕是面对剑气长城资格最老、剑道最高的老前辈，这位老者依旧毫无敬惧之意，满脸怒容质问道：“我董家自有家法家规处置叛徒，退一万步说，隐官尚未判定我孙子的罪行轻重，你陈清都凭什么处置董观瀑？！”

    从须发到衣饰皆一身雪白的老人咄咄逼人，骤然提高嗓音，“你当我董三更死了吗？！”

    陈清都满脸讥讽之意，“在董观瀑死在我剑下之前，我确实是当你董三更死了。一个板上钉钉的妖族内应，你董家愣是查了一个月功夫，你信不信如果换一个姓氏，比如姓陈，一天都嫌多？”

    从城中杀来的董姓老人怒气冲天，“一个愿意悔改、将功补过的玉璞境剑仙，难道不比一具尸体更有利于剑气长城？”

    陈清都甚至都不屑说是或不是，而是冷笑道：“我一剑之下，竟然还有尸体？难道这个小畜生偷偷摸摸跻身了仙人境？”

    自称董三更的高大老人气得眼睛瞪圆，一身剑意汹涌澎湃，如惊涛骇浪拍打城头，涛声阵阵。

    陈清都一挑眉毛，“怎么，要出手？”

    董三更一步向前踏出，怒极而笑道：“别人都怕你陈清都，我不怕！出手就出手，有何不可？！”

    一个稚声稚气的嗓音在远处城头响起，有些哀怨委屈，“行了，都怪我，是我舍不得董观瀑那么快死，毕竟小董是我最喜欢的几个家伙之一，我现在多喜欢曹慈，当年就有多喜欢董小鼻涕虫，既然现在已经死了……就死了吧。”

    出声之人，是那个身穿一袭大黑袍子的羊角辫小姑娘，剑气长城这一代的隐官大人。

    无形之中，这一处城头四周，已经遥遥出现了十数位剑气长城的顶尖剑修，或是大姓的家主，或是战力卓绝的剑仙。

    唯独少了那两位有资格与陈清都平起平坐的圣人。

    一位中年容貌的俊美男子厉色道：“董三更，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对，一开始就错了！这么多年来，你对董观瀑寄予的期望太大了，才会让董观瀑的剑心变得那么极端，执意要孤身前往妖族腹地历练，才有这场祸事，他觉得剑气长城有了董三更，有了个阿良，还可以多出一个董观瀑，我觉得不是，可是他不听就算了，年轻气盛，你呢？难道你不知其中凶险？”

    董三更脸色冷漠，“我董家儿郎，就该有这种野心，我为何要劝他？我巴不得董家子孙一个个都比我董三更剑道更高！”

    说到这里，董三更嗤笑道：“咱们董家，毕竟不是陈、齐、纳兰这样的家族，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跋扈老人这一棍子下去，几乎打死了半座剑气长城。

    那俊美男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平安发现那个齐姓老人也有一席之地，此时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大敌当前，我们难道还要内讧？”

    一位相貌清癯的长衫负剑老者，轻轻点头：“不管如何，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妖族的攻势，不可自乱阵营，白白便宜了南边的那些孽畜。”

    老剑仙根本不理睬这两位好心捣浆糊的，更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盯着董三更，笑道：“如果立功就可以赎罪，那我是不是可以今天宰了你董三更，然后让隐官撕去几页功劳簿，就算没事了？”

    董三更哑口无言。

    气氛尴尬，凝滞沉重。

    陈平安在老剑仙身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城头上的剑气，在这些人出现后，都开始有了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董三更突然环顾四周，怒喝道：“看你娘的好戏，凑你娘的热闹，滚滚滚！”

    十数位剑气长城的中流砥柱，知道这是董老匹夫再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今天这架打不起来，便纷纷身形消散，返回北边的城中。

    当众人纷纷退散，陈平安这才看到原来宁姚也在其中，她缓缓御剑靠近城头，董三更瞥了眼小丫头，没好气道：“宁丫头，莫要学你那废物爹娘，你，我还是很喜欢的。”

    宁姚面无表情。

    董三更也不以为意，转身御风大步返回城池。

    站在城头上的隐官大人，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一直在偷偷打哈欠，此刻她突然皱着脸，犹豫了一下，张大嘴巴，伸出拇指抵住那颗不安分的牙齿，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不舍得拔掉，合上嘴巴后，转身嘟嘟囔囔地走向远处。

    老剑仙陈清都对于今夜风波，好似见怪不怪，对宁姚笑了笑，掠下城头，走向那座老茅屋。

    陈平安重新跃上城头，与宁姚并肩而立。

    宁姚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剑气长城一直就这样，好在祖上留下来的一条规矩没怎么变。”

    陈平安好奇望向宁姚。

    宁姚缓缓道：“剑尖朝南。”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让开始学剑的陈平安心神摇曳，激荡不已。

    陈平安忍不住转头望向南方。

    宁姚主动摘下陈平安的养剑葫，开始喝酒。

    陈平安收回视线，轻声问道：“那个做了叛徒的董观瀑，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曾经是战场上的英雄，在城池里头则不太讲理？”

    宁姚摇头道：“恰恰相反，小董爷爷一直是个不错的人，在剑气长城以北，从来深居简出，不太爱跟人打交道，我小时候偶尔见到了，小董爷爷会很客气，虽然不善言辞，但次次都会对我笑，就像自家长辈一样。”

    宁姚盘腿而坐，无奈道：“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小董爷爷要投靠妖族，可能是当年那趟以身涉险的历练，出了很大的问题吧。其实离开剑气长城，孤身去往蛮荒天下砥砺剑道的剑修，很多的，因为在那边，中五境的妖族都喜好以修炼出人族相貌为荣，平日里就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只有在战场上的危急时刻，才会现出真身，凭借先天强横的体魄抵御飞剑。所以剑修只要小心隐蔽，其实不太容易被看破身份。”

    人之所以为万灵之首，就在于人之窍穴气府，本身就是世间最玄妙的洞天福地，所以妖族才会孜孜不倦地修炼出人身，之后修行就会事半功倍。落魄山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便是如此。

    宁姚继续说道：“当然，一些个剑气长城的特例，早早被巅峰大妖暗中记下，再以秘法记录在册，就会比较难以行走蛮荒天下。但是那本册子，听说名额有限，上边写下名字的剑修，不会太多，往往是我家乡这边战死一个剑仙，再添加一个。照理说，小董爷爷出门远游的时候，不过是寻常的元婴境剑修，不该在册子上，底蕴深厚的董家，又有独门秘术遮掩气机，很难被察觉。”

    宁姚没有说一件事。

    她是那本古怪册子上的剑修之一，而且是剑气长城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剑修之一。

    宁姚在十岁之前就已经被记录在册。

    而历史上那些有此待遇的天之骄子，无一例外，都在三十岁之前，就被阵斩在剑气长城以南的沙场。

    妖族对此从来不计代价。

    往往一位天之骄子的生或死，都会牵扯出一名甚至是数名大妖、剑仙的生死。

    因为妖族觉得城头上有一个陈清都就足够了。

    万一再多出一个什么宁清都、姚清都，就不是只死一两个上五境大妖的事情了。

    剑气长城的无奈之处，则在于这类天之骄子，若是不去早早沙场历练，不在生死之间迅速崛起，而只是养在剑气长城以北，哪怕有数位剑仙精心传授，仍是没有半点可能，成长为下一个陈清都、阿良或是董三更。

    陈平安突然问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其实会害得你分心，拖累你修行？”

    宁姚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否认，而且毫不犹豫。

    但是她又直白说道：“但是你在这里，我会很开心。在家里斩龙台那边修行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想起你，就会发呆，发完呆，就会直接跑来找你，回去后匆匆忙忙处理些家族事务，然后一天好像就这么过去了，睡觉前等着第二天见你。”

    这就是宁姚。

    齐静春曾经告诫过对她一见钟情的学塾弟子赵繇，最好不要喜欢上宁姚，因为她是一把无鞘的剑，锋芒毕露，很容易伤及旁人，甚至伤己。

    宁姚看待这个世界，始终好坏分明，黑白分明，几近无情。

    只是如今多出一个陈平安。

    于是陈平安斩钉截铁道：“最多三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然后去最像剑气长城的北俱芦洲，练拳也练剑，争取最快跻身武道第七境，有资格参与这边的战事，然后我再来找你！”

    宁姚默然，知道这样是最对的，可她就是不愿意说话，不愿意点这个头。

    相反，她还会抱怨身边这个家伙，为什么可以这么快就下定决心。

    陈平安是想喝酒，可是养剑葫在宁姚手里攥得紧紧的，好像还故意换了一只手，离得陈平安更远。

    宁姚突然说道：“历来妖族攻打剑气长城，都会持续二三十年，给你十年时间跻身第七境，够不够？”

    宁姚横眉竖目，“就十年，不能再多了！”

    陈平安挪动屁股，面对她而坐，笑道：“好的。但是你也一定要等我。”

    宁姚扭扭捏捏也侧过身，与他相对而坐，将养剑葫递还给他，这才点头道：“好的。”

    陈平安接过酒壶，仰头喝了口酒。

    宁姚轻声道：“我有很多的毛病。”

    陈平安微笑道：“没关系，我喜欢你。”

    宁姚眼眶红润。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微微颤抖，轻轻抚在宁姚的脸颊上。

    宁姚有些脸红，但是没有拒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

    就在天地寂寥仿佛只剩两人的时刻，有个不合时宜的咳嗽声轻轻响起。

    陈平安赶紧缩回手，喝酒掩饰自己的尴尬，宁姚则转头望去，狭长双眉上，挂满了杀气，那位不速之客，正是老剑仙陈爷爷，站在两人不远处，负手而立，满脸笑意，“突然想起一件事，怕回头就给忘了，要赶紧跟陈平安说一下。”

    “你们讲就是了。”

    宁姚拿过酒壶后，面向城池而坐，背对着老剑仙。

    陈平安跳下城头，问道：“陈爷爷，什么事情？”

    老人笑道：“南边老瞎子的画，好看，西边老秃驴的鸡汤，好喝，中土那个读书人的字，俊俏。这几个人，我都觉得很有意思。但是最有意思的是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死不掉。”

    宁姚忍不住转头道：“陈爷爷，按照你以前的说法，东海不是还有个臭牛鼻子道人吗？”

    老剑仙点头道：“就是想到了这个家伙，才想跟陈平安说一声。”

    宁姚疑惑不解。

    老剑仙伸手指了指陈平安，“你的长生桥，修不修，其实意义不大，不如另辟蹊径，所以就要去找这个道人，但是极有可能你会被拒之门外，可是我觉得你既然能走到这里，说不定会是个例外。”

    陈平安心弦一震，问道：“陈爷爷，该怎么找这位高人，是去东海吗？好像我们宝瓶洲就在东海之上。”

    老剑仙摇头道：“是去东南方的桐叶洲，找一座观道观。”

    陈平安愣在当场，有些犹豫，这与他的初衷不太相符，但是既然老剑仙都这么说了，肯定有其深意，可陈平安还是会担心那场十年之约，自己跻身第四境之艰辛，让陈平安对接下来五六七三次破境，不敢有任何乐观。

    老剑仙说道：“你这剑匣槐木，很有来历，不如借我十年，我可以拿一把剑跟你换，十年之后再换回来便是。然后这把剑，会在你到达桐叶洲后，帮你指明大致方向，去寻找那个东海老道人，至于你侥幸找到他之后，人家愿不愿意帮你，还得看你陈平安自己的造化。”

    陈平安点头道：“好！”

    陈平安摘下剑匣，取出槐木剑降魔，宁姚问道：“能不能把木剑留给我？我也能跟你换一把剑。”

    陈平安挠头道：“槐木剑是齐先生送给我的，不能转送给你，但是你留在身边没问题，还有，你不用给我剑，剑气长城这么缺剑，我暂时也用不着。”

    宁姚招招手，陈平安便将槐木剑轻轻抛给她，然后将剑匣递给老剑仙。

    那张原本放置在剑匣内的符箓，早已在进入倒悬山之前，就被陈平安放入飞剑十五之中，否则那头枯骨女鬼恐怕早就在剑气长城灰飞烟灭。

    当老人手指触及槐木剑匣的一瞬间，它就凭空消失。

    最后老剑仙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在身前迅速一抹。

    老人和陈平安之间，露出一把带鞘长剑的真容。

    老剑仙眼神示意陈平安接住长剑。

    陈平安伸出双手，长剑坠落，陈平安本以为可以轻松接住这把剑，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老剑仙神色淡然，“剑名长气，剑鞘与身不过七斤重，剑气却重达八十斤。负剑之人，可以日夜淬炼神魂。”

    陈平安没了剑匣，暂时没办法背负这把“长气”，只好捧剑而立。

    老剑仙打量了一眼陈平安，点头道：“总算有点剑修的样子了。”

    宁姚猛然转头望向南方。

    老人笑了笑，“现在知道为何打搅你们两个了吧。”

    宁姚眼神凌厉，刹那之间御剑升空。

    老人转头对陈平安说道：“赶紧跟宁丫头告个别，我送你回倒悬山。”

    陈平安抱剑而立，仰起头，望向宁姚，但是一时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宁姚也低头望去，她赶紧将养剑葫丢给陈平安。

    老人笑道：“儿女情长，倒是不输剑气。那就这样吧，一肚子情情爱爱的，留在下次见面再说。”

    老人屈指轻弹，刚刚接住养剑葫的陈平安向后倒去。

    下一刻，等到陈平安站定，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城头，而是倒悬山孤峰山脚的广场上。

    这边唯有大日高悬，不是那座天下三月悬空的异象。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汉子，看着持剑拎葫芦的呆滞少年。

    离别而已。

    却让陈平安都忘了自己有酒可以浇愁。

    剑气长城的南方城头上，一位羊角辫小姑娘坐在边缘，晃动双脚，自言自语道：“我想变成一棵树，开心时，在秋天开花。伤心时，在春天落叶。”

    ————

    ————

    （昨天的章节末尾，那句小诗，出自白鹤林的《孤独》，今天的末尾，则好像是一位小孩子写的，我只是稍作改编。两首小诗，我都很喜欢，一见钟情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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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

    小道童起身走出蒲团，将那卷道家典籍卷起来，轻轻怕打手心，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这位能征善战却在浩然天下名声不显的天君，便有些高兴起来。

    多半是跟那个惹人厌的姑娘分手了吧？

    小道童难得安慰人，尽量挤出一张自认慈祥、真诚的脸庞，笑眯眯道：“那样的臭丫头，脾气太差，性子太冷，也就模样好一点，家世好一点，资质好一点，前程好一点……你喜欢她作甚？所以说嘛，分开就分开了，你瞧瞧这倒悬山，随便走街上，一抓打一把的温柔姑娘，瞧那腰肢细的，跟一条条腌白菜似的，最不稀罕了，你看上了哪个？我帮你。”

    陈平安无奈一笑，没有附和，这种法力通天的人物，就不要招惹了。

    跟嬉皮笑脸的小道童，陈平安只是不缺礼节地告辞离去，至于那个抱剑汉子，只要是大白天，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打瞌睡，陈平安便没有打搅人家的白日美梦。

    宁姚之前提起过这位，十三之战，此人出战第九场，输了，而且是输给一位不过百岁的十二境大妖，输得极为可惜，那头手握仙兵的年轻大妖则算横空出世，一战成名，传遍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天下，抱剑汉子则来此受罚，在倒悬山画地为牢。

    抱剑汉子属于散修剑仙，五百岁高龄，在剑气长城却没有开枝散叶，传闻最早在中五境之初，有过一位修为平平的道侣，她战死沙场后，这位剑仙在之后的漫长生涯，就再没有迎娶过任何一位女子。跟谁关系都不错，但跟谁都算不得关系最好。

    修道之人，尤其是上五境练气士，子嗣一事，既大又玄，尤其是女子想要登仙证道，需要早早斩赤龙，所以生育颇为不易，而且兵家之外的练气士，不太愿意沾染太过俗世因果，除非把握极大，能够诞下资质极好的修道胚子，否则生育一事，就会一直搁置下来，只等机缘。

    不然在山上的仙家门第，如何安置那些平庸如凡俗夫子的子孙后代？

    养鸡犬不成？

    若是这些资质差、眼界却高的可怜虫，愿意安分守己，一心等死也就罢了，可事实上，历史上因此惹出的灭门祸事，不胜枚举。

    而且哪怕修道之人愿意为这些子孙给予耐心和亲情，可一场场类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离别，到底是伤心事。

    富贵绵延，香火传承，是自家事。需知证大道，修长生，只是自己事。

    宝瓶洲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虽然是三十六小洞天里，占地最小的一座，方圆千里之地而已，可之所以引人瞩目，就在于这座小洞天的人物，资质之好，匪夷所思，寻常市井男女的成亲生子，就有望诞下洞天之外，两位地仙眷侣苦心孤诣的结果。

    例如骊珠洞天走出去修道天才，就有俱芦洲谢实、婆娑洲曹曦，以及帮助宋氏延续国祚的大骊双璧等等。

    陈平安回到鹳雀客栈，得知桂花岛已经返航回去老龙城，陈平安跟年轻掌柜问过了去往桐叶洲中部的渡船有哪些，大致是在倒悬山哪个方向的渡口登船。

    年轻掌柜世代扎根倒悬山，对此如数家珍，桐叶洲的海域风急浪高，天然不适合渡船航行，尤其是桐叶洲南方地带，极为闭塞，跨洲渡船的渡口，几乎都在北方，北方桐叶宗能够压过玉圭宗一头，与此有关。

    最后年轻掌柜帮陈平安推荐了一艘海底远游的吞宝鲸渡船，由倒悬山上香渡登船，直达桐叶宗中部的扶乩宗。

    吞宝鲸在一旬后起航，陈平安就在鹳雀客栈订了一间屋子。

    年轻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瞥了眼少年背影，有些疑惑，背剑还是背剑，怎么木匣没了，还变成了一把陌生的长剑？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反正在倒悬山，奇怪事才不奇怪。

    这不前不久就有个中土神洲的少年，武道破境的契机，竟是一步从剑气长城跨入倒悬山的瞬间，引来从未有过的天地异象，使得镜面大门出现剧烈震荡，以至于坐镇孤峰大天君都不得不露面，听人说还亲手出手了，才压下大门的骇人动静。

    还有一拨海上甘霖宗的女子仙师，带了无数具蛟龙之属的尸体，在倒悬山大很是赚了一笔。

    蛟龙真君是出钱最多的一位，购买了大量的金银两色蛟龙之须，以至于跟人赊账无数，但是没有人会觉得这位倒悬山真君是傻子，因为如此一来，那把本就属于半仙兵中佼佼者的拂尘，多半已经趋近于仙兵之资。

    而甘霖宗女子练气士当中的一位年轻男子，顿时被视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来这位刚刚被招婿入赘甘霖宗的幸运儿，不但被大名鼎鼎的甘霖宗滂沱仙子相中为道侣，而且被甘霖宗祖师勘验出极佳的修道资质，随后又得一位享誉南海的雨霖仙子垂青，结为夫妻，两位有望跻身地仙的金丹境仙子，共侍一夫，如此良缘，羡煞旁人。

    修行路上，命好与不好，实在是云泥之别。

    陈平安这趟去往剑气长城，到了城头就没挪过窝，在那边的时候，总觉得很多话可以慢慢说，

    等到被丢回倒悬山，才发现已经来不及。

    但是愁归愁，谈不上多伤心。担心倒是有很多。

    陈平安领着钥匙来到住处，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放，一把剑，背着，一只养剑葫，挂着，就没什么外物了，之前在年轻掌柜的建议下，陈平安很快就离开房间，去往客栈附近的商铺购买必需品。

    一部讲述浩然天下风土概况的《山海志》，当然是那种仙家书籍，否则买了等于白买，一页之上，能够记载十数幅图画和三四千字，画面与文字如水似云，缓缓流转。

    一本介绍桐叶洲雅言音律的书籍，一本中土神洲的大雅言，陈平安可不希望到了桐叶洲，从头到尾都没办法跟人交流，虽说桐叶洲必然与宝瓶洲大致情况相似，王朝藩国之间，多有官话和方言，可学会一洲山上仙门与王朝庙堂通用的雅言，肯定不可或缺。

    倒悬山的物件，尤其是法宝灵器，几乎不存在走运捡漏的可能性，这里的练气士修为高，眼力毒，而且往往价格昂贵，要高出陆地大洲不少，但是有一点很好，就是不作伪，几乎没有什么假货，有本事在这里开店的商家，几乎都是千百年的老字号，不存在什么一锤子买卖，因此格外珍惜招牌名声。

    一颗谷雨钱，只要不去跟骊珠洞天专用的金精铜钱比较，可谓极其值钱。

    哪怕是在神仙扎堆的倒悬山都是如此。

    既然兜里有钱，暂时又没有什么钱生钱的法子，总不能放着发霉，陈平安就想着为林守一和谢谢两人，分别购置一件实用的灵器，贵一点不怕。小宝瓶李槐和于禄，不需要，前两者都不算修行中人，年纪还小，于禄跟自己一样是纯粹武夫。

    至于卖东西，肯定不会。

    陈平安当下又不缺钱。

    陈平安在鹳雀客栈买了书籍之后，就去往灵芝斋，第一次跟金粟来此游览，走马观花，看得不够仔细，多是当神仙宝贝在那边欣赏，这次陈平安带了目的，就更加明确针对，价值连城、并且对练气士境界有门槛的法宝，看也不用去看一眼，陈平安希望找一样适合修行雷法的道书或是灵器，要不然就是当初张山峰机缘获得的甘露碗，能够日积月累，帮助修行之人收集天地灵气。

    哪怕缩小了范围，陈平安还是看花了眼。

    在灵芝斋仔仔细细来来回回，足足转了半天，心里大致有了想法，挑选了十数样，才返回鹳雀客栈，晚上再思量权衡一番，明天应该就可以入手了。有一部旁注为孤本的雷法道书，

    有两种洗髓伐骨的上品丹药，一种出自扶摇洲玄素宗，一种出自婆娑洲香炉山，都是道家丹鼎一脉的名门大派，灵器则有七八样。

    期间陈平安无意间瞥见三颗兵家甲丸，并排放在一只木匣内，按照旁边的文字解释，就是古榆国国师穿戴披挂的那种神人承露甲，但是品相要高出极多，而且三颗甲丸能够同时穿戴一身，披甲之人却不会有丝毫累赘感觉，防御之高，可想而知。

    就是价格太吓人。

    三万枚雪花钱！

    一枚雪花钱，大致等价于千两纹银。

    一颗小暑钱，相当于一百枚雪花钱。

    一颗谷雨钱，等于十颗小暑钱。

    这就是山上神仙交易钱币的“千百十”规矩。

    陈平安记得当初在打醮山鲲船上，好像镇船之宝，也不到这个价格。

    而且这还是因为其中两枚甲丸，都存在着略有破损的情况，修复得并不完善，称不上“无瑕”。

    但这还远远不是灵芝斋最贵的法宝，许多仙家法宝，干脆不用雪花钱或是小暑钱标价，而是用上了谷雨钱。

    有个琉璃柜中，漂浮着一根带着火焰的金黄色羽毛，没有任何旁注，标价一百谷雨钱。

    而某些一看就宝光四溢或是瞧着极其不起眼的货物，连标价都省了，只写了“面议”二字。

    把陈平安给看得直牙疼。

    这天晚上，陈平安决定了最终要买的两件东西，那部灵芝斋胆敢自称“世间孤本，可惜残缺数十页，否则无价”的雷法道书，送给林守一，还有一副无法恢复成甲丸状态的神人承露甲，其实两物的价格都大大超出了陈平安的预期，几乎相当于法宝的价格。

    陈平安想好了之后，就不再犹豫。

    脸色微白的陈平安开始走桩练拳。

    不是心疼钱才脸色这么差，而是背负着那把老剑仙暂借十年的“长气”，陈平安遭受到丝丝缕缕的剑气不断渗透神魂，一时半会儿，呼吸吐纳绝无太多影响，可是当背着这把剑时间久了，就要大吃苦头，有点类似崔姓老人的神人擂鼓式，重在累加。

    不过陈平安发现十八停运气法门，比起杨老头传授的吐纳之法，可以更大程度上，帮他与这些“冻人心脾，洗涮魂魄”的剑气抗衡，不过还是会很辛苦难熬。

    但是这种很熟悉的痛感，反而让陈平安感到心安。

    第二天，陈平安去灵芝斋购买了这两件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任何意外。

    唯一的意外，是钱货两清后，灵芝斋额外送了一枚羊脂美玉的小雕件，雕刻的是白牛衔灵芝。

    灵芝斋那边说今天是一位掌教祖师爷的诞辰，灵芝斋每逢佳辰，都会给一些花钱足够多的贵客，赠送一件小礼物，只是后天灵器之中最便宜的，属于富贵门庭的案头清供，随手把玩而已。

    陈平安也发现今天客人明显比昨天更多，某些在长辈护送下离开灵芝斋的孩子，手中确实有类似白玉灵芝如意的把件，心中便释然。

    陈平安回到鹳雀客栈后，夜幕沉沉，陈平安在走桩的休息间隙，传来一阵轻轻敲门声，转头望去，轻声问道：“谁？”

    门外有男人以剑气长城的方言笑道：“拴马桩上看门的那个，宁丫头要我帮你捎口信，顺便给你带一样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走去开门，然后悄无声息地后退数步。

    好在的确是那位抱剑汉子，容貌可以掩饰，但是那份剑气的独有意味，做不得假。

    男人这次前来，没有捧剑，看到陈平安的疑惑眼神，笑道：“既然职责是看门，总得留点东西在那边，所以人来了，剑放在了拴马桩上边。”

    男人是直爽性子，丢了一只比拳头略大的小包裹给陈平安，“宁丫头送你的，除此之外，要你在倒悬山稍等一段时间，你不是有两根金色蛟须吗？我可以找人帮你制成一把不错的缚妖索。你要是不愿意等，我就省去一桩人情了。”

    男人自顾自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就是宁丫头还找人问过了，那件金色法袍，是金色长袍，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袍，寻常的陆地神仙也难求，名为‘金醴’，是一位龙虎山天师府贵人的珍稀遗物，与家族决裂之后，与世隔绝，仙逝于孤悬海外的南方岛屿，被散修侥幸获得，最后被蛟龙沟的那头老蛟强取豪夺。你穿在身上，一样会合身的，毕竟是实打实的法袍，大小宽窄，能够因人而异。拿出来吧，我帮你施展一点小术法，金灿灿的，太扎眼。”

    陈平安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方寸物拿出了金色长袍。

    这位剑气长城的参战剑仙，打了个响指，然后粗略解释了一下。

    男人所施展的障眼法，与魏檗拿给陈平安的这只养剑葫差不多，依旧是地仙以下的练气士，看不出端倪，当然如果生死之战，法袍自然而然庇护陈平安，谁也不是傻子，当然会发现蛛丝马迹。

    男人离开的时候，拿走了那两根金色蛟龙长须。

    陈平安关上门后，轻轻打开那个棉布小包裹。

    里头是一块长条形的斩龙台，与手掌相当，

    关键是上边正反两面都刻了字：天真，宁姚。

    这自然是唯有大剑仙，才能造就的大手笔，多半是宁姚爹娘精心打造而成，作为礼物送给小时候的女儿。

    然后宁姚长大之后，有一天，她遇上了喜欢的少年，便送给了心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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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

    （让大家久等了~）

    陈平安就在鹳雀客栈安静等待，离开了剑气长城那处无法之地，打拳就又变得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就打完了最后八千拳。

    这一天，陈平安停下最后一次拳桩，默默坐在桌旁，掏出一枚翠绿可爱的小竹简，跟其它竹简不一样，没有刻上隽永优美的词章，而是陈平安用来计算的小道具，何时十万拳，二十万，五十万，都在上边刻着大略的进程。

    陈平安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上边一道道刻痕，偶尔会有些记录一千拳甚至是数百拳的计数刻痕，那些时候，往往是陈平安心情最为烦躁的时期，比如那座破败古寺与齐先生分别之后，比如桂花岛那场浩劫之后的初期，等等，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时刻，总之，心不静时的练拳，哪怕出拳走桩再多，陈平安都不会计入一百万拳之列。

    就这样，一百万拳了。

    平平淡淡，四境还是四境，陈平安还是陈平安。

    陈平安收起那片竹简，这位老伙计就算解甲归田了，拣选出一片崭新的青神山竹简，打算下一个百万拳，就刻在它上边。

    窗外的阳光溜进了屋子，像一群不爱说笑的稚童，累了后，然后它们便懒洋洋趴在桌上，地上，少年的肩头。

    陈平安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去想，或者想了些什么却不用记起，也挺好的。

    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响起，陈平安立即回过神，这次没有问是谁，那名看门人剑仙的一切，陈平安记得很清楚，说话强调，面容神色，剑意气概，翻来倒去，陈平安记忆深刻，哪怕是敲门声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陈平安都没有放过，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份谨慎的重要性，一点都不比拳法逊色。

    陈平安这次没有询问是谁，直接起身过去开门，果然是那位喜欢打瞌睡的剑仙，他进了屋子，将一根细软的金色绳索放在桌上，笑道：“以老蛟长须制成的缚妖索，名副其实的法宝了，我找了倒悬山一位道家符箓派的世外高人，他截留了两段拇指长短的蛟须，象征性作为报酬，事实上他制造此索所耗费的天材地宝，肯定比这点损失要多出许多，光是从一份青词奏章上小心剥落的三朵云纹，就不比两截蛟须差。之所以说这些，不是跟你邀功，有一说一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宁丫头的面子，这些是万万比不得的。”

    陈平安一直没有落座，拱手抱拳道：“多谢剑仙前辈。”

    依然将佩剑搁在拴马桩上边的男子摆摆手，指了指金色的缚妖索，“粗略炼化之后，心意所至，中五境妖族，都难逃束缚，只不过面对金丹元婴两境，支撑不了多久，但是金丹之下，就未必挣脱得开。缚妖索之所以流传天下，尤其是品相高的缚妖索，最被云游四方的练气士钟爱，就在于与龙王篓差不多，一招克敌，属于称得上‘一招鲜，吃遍天下’的上等法宝。”

    男子突然发现陈平安脸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汗颜道：“我不知如何炼化法宝。”

    男子气笑道：“陈平安，你是在说笑话，还是觉得我好糊弄？你那只养剑葫里的两把飞剑，若非炼化圆满……”

    男子不愧是剑气长城屈指可数的剑仙，脸色凝重起来，多看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点点头，不再计较此事，更没有刨根问底，直截了当道：“那我传你一道炼化法宝的通俗口诀，放心，不用承我的情，这门口诀在剑气长城那边是烂大街的货色，你就当是买一送一，而且以此诀炼化器物，好处是上手容易，坏处就是以此口诀炼化为虚的缚妖索，一旦被地仙强行掳走，很容易削去你布置的禁制，摇身一变，就成了别人的囊中物。”

    男子笑道：“所以，以后遇上浩然天下的高强妖族，如非必要，能跑就跑，干脆就不要拿出此物，别想着靠它退敌，免得当了送宝童子。好了，我不能多待，我以心声传授你口诀和一些注意事项，如果一遍记不住，我可以多说两遍。”

    陈平安点点头，心湖之上，涟漪微漾，剑仙的醇厚嗓音在心头缓缓响起，陈平安默默记下。

    剑仙问道：“记住了几成？”

    陈平安老老实实道：“都记下了，但是恳请剑仙前辈再复述一遍。”

    剑仙笑道：“你小子倒是个不客气的。”

    剑仙对此倒是没有觉得丝毫麻烦，反而对陈平安的这种直爽，有些欣赏，便再说了一遍口诀，比起第一次，还多讲了点他自己的心得，自然是极其高屋建瓴的见解，陈平安当下肯定体悟不出，只能死记硬背。

    男子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说完了口诀，便起身离去，只是走出屋子之前，对陈平安说道：“宁丫头这一代人，资质实在太好，好到了让所有老头子做梦都能笑开花的地步。而且不是三五个十几个，是多达三十余人，所以那座天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而且赢了我的那个年轻大妖，名头很大，未必就是百年之内最强的天才，剑气长城迎来了千年难遇的大年份，这几百年来妖族一场场攻势过后，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哪怕是逊色宁丫头一筹半筹的修道天才，好像一个个都躲了起来，这很不合理，所以我有些担忧，总觉得蛮荒天下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十三之战，不过是序幕罢了。”

    见陈平安听得认真，男子自嘲道：“跟你说这些，似乎没什么用。你听过就算了。”

    陈平安执意要把这位前辈剑仙送到鹳雀客栈的门口，到了客栈外边的巷子，剑仙无奈道：“刚说过你不客气，现在就客气上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剑仙化作一道虹光拔地而起，去往孤峰山脚，磅礴无匹的剑气瞬间远去。

    陈平安有些头疼，果不其然，客栈那边，几位客人面面相觑，年轻掌柜站在柜台后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嘴角带着笑意。

    自家客栈的客人来历非凡，肯定不是坏事嘛，蓬荜生辉，能长脸的。

    陈平安走回客栈的时候，那几位在倒悬山便不再出众的山上神仙，否则也不会下榻一座小小的鹳雀客栈，哪怕客栈大堂足够宽敞，那些人仍是下意识地主动让出道路。陈平安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到了屋子，开始凭借那位剑仙传授的口诀炼化缚妖索，如同画符，依旧是无法长久驾驭这件上品法宝，一切只在纯粹武夫那口真气的“一鼓作气”。

    气长则力大。

    但是不同于一张符箓的制成，对长生桥崩碎的陈平安而言，缚妖索的使用，要更加棘手，好在跻身第四境后，换气更加隐蔽迅速，新旧交替，远远快过之前的三境，所以缚妖索的使用，可以针对中五境中的洞府、观海和龙门三境妖族，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锏，出其不意，禁锢住对手后，然后在最短时间内给予敌人攻伐最大的拳法。

    当然，缚妖索对所有练气士都有用，只不过对付妖族，效果更佳而已。

    这条缚妖索，如果能够再配合几张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符箓，再加上拳法杀敌，陈平安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陈平安花了足足三个时辰，才一点点炼化缚妖索，大功告成之际，早已大汗淋漓，好在屋内有那张屡试不爽的祛秽涤尘符，少去许多麻烦。

    之后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把它放在桌上，就对着它发呆。

    关于那场十三之战，宁姚说得并无避讳。

    只是宁姚愿意说得仔细，而且云淡风轻。

    陈平安便听着她说，一点都不敢多问，还要装着只是听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而已。

    甚至宁姚会当面跟他说，“爹娘走了，我很伤心，但是亲手杀敌，报仇而已，我不会多想，你也不用多想。”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宁姚仰头喝着酒，一手轻轻捂住心口。

    在陈平安心中，宁姚的锋芒，在那一刻，远远比头一次见她御剑更直白。

    唯一能够媲美的，是在家乡小镇，宁姚双指并拢，抵住眉心，如开天眼，扬言要展开骊珠洞天这座天地，一丝金黄色渗出，差一点要祭出她的本命飞剑。

    所以陈平安决定要练剑。

    要成为大剑仙。

    终有一天，他要在剑气长城的南方城头上，刻字。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收起养剑葫，别在腰间，最近陈平安其实都不喝酒了。

    既然决定了练剑，而且已经有了一部《剑术正经》，身后还背着一把老剑仙暂借给他的“长气”，陈平安便开始认真思量此事，甚至比起当初决定要练一百万拳《撼山拳》走桩，还要来得郑重其事。

    陈平安站起身，闭上眼睛，绕着桌子缓缓踱步。

    剑修用剑，江湖剑客也用剑，但是两者高低，天壤之别。

    当初牵走毛驴的风雪庙魏晋，玉璞境剑仙，但是一剑风采，哪怕是到现在，陈平安都记忆犹新。

    而问鼎一国江湖的梳水国剑圣宋老前辈也好，死在马苦玄手上的彩衣国剑神也罢，他们剑术再高，江湖名头再大，面对山上练气士，尤其是剑修，实在是很难抗衡。

    之前陈平安之所以想要去往俱芦洲历练，就是因为听说俱芦洲的江湖剑客，剑术造诣，比起宝瓶洲要更高，高出极多，在那边，剑客如云，哪怕他们是山下的纯粹武夫，一样能够跟练气士掰掰手腕。

    要想成为剑仙，需要成为剑修，先要有一座长生桥，旧的，修复不成，而且修复了也成就有限，那就搭建一座新的，如何下手？去桐叶洲找那座东海观道观，找一个如今甚至还不知姓名的老道人，老道人既然能够被老剑仙念叨，想来肯定是一位相当了不得的老神仙，见与不见自己，还两说。

    陈平安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桌子，有次不知不觉便摘下了养剑葫，差点就要喝酒，好在酒香扑鼻，醉人心脾，无形中提醒了陈平安，赶紧别回腰间。

    老剑仙的那把“长气”，到了桐叶洲后，可以指出一个大概方向，所以陈平安才选择在桐叶洲中部地带登陆，先确定南北，然后一路追寻。

    在陈平安思量桐叶洲之行的细节之时，鹳雀客栈来了一对夫妇，说是要找陈平安，与少年是旧识。

    倒悬山上，伤人即死，这条规矩很管用，虽然也有诸多高深秘法，可以侥幸瞒天过海，可一经查获，哪怕是数十年前百年前的旧案，倒悬山师刀道人、甚至是蛟龙真君，仍是会亲自出马，所以倒悬山始终是难得的太平岁月清净地。

    年轻掌柜领着夫妇二人来到陈平安房屋的廊道，指了指方向，没有继续跟随。

    妇人与他道谢，年轻掌柜笑着说应该的，然后就放心离开，只是在拐角处，年轻人莫名地忍不住回望一眼，夫妇二人，相貌平平，气质温和，可年轻掌柜总觉得哪里错了，摇摇头，不再多想，鹳雀客栈想要重拾祖辈荣光，任重道远，每天都有一大堆的琐事需要他事必躬亲。

    在陈平安门外，男人埋怨道：“直接在这小子的屋子出现，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妇人瞪眼道：“哪能半点礼数不讲，闺女已经是那样的性子了，再有一个你，如果我还是，真当陈平安是泥菩萨啊，谁能欺负一下？怎么？就因为闺女运气好，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就觉得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了？”

    男人气呼呼道：“就你看他最顺眼了！他找了咱们宝贝闺女，运气不更好？要是有祠堂，赶紧烧一百支高香都不为过。”

    妇人也是个执拗性子，一听男人说这话，便停下敲门的动作，决定好好跟自己男人掰扯掰扯，省得进了屋子后乱说话，更难收拾。

    浩然天下终究不是习惯生死的剑气长城，倒悬山以外，言语伤人，尤其是无心之言，很重的。

    自己男人糙，不爱讲究这些，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毫不在乎。

    男人赶紧认错，“行行行，都听你的。”

    妇人狠狠瞪了眼自己男人，后者无奈道：“真知道错啦。”

    妇人这才轻轻敲门，柔声问道：“陈平安？”

    屋内陈平安立即踱步，紧张得无以复加，额头渗出汗水，立即喊道：“等一下啊，我马上就出来。”

    片刻之后，少年打开门。

    换了一身衣衫，穿了那件金色法袍，地仙之下，都会看作是一件雪白长袍。

    终于脱下了万年不变的草鞋，换上了一双崭新靴子，也是白色。

    先前背着的“长气”，已经搁在桌上，腰间没了养剑葫更是酒壶的“姜壶”，桌上没有，竟是被少年给藏了起来。

    妇人和男人相视一笑。

    看来是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夫妇二人跨过门槛，陈平安轻轻关上房门，然后问道：“要喝茶吗？”

    妇人落座后，笑着摇头，然后指了指一张凳子，说道：“陈平安，你也坐，之前在敬剑阁那边我们夫妇二人遮掩面貌，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倒悬山不是剑气长城，有自己的规矩，希望你能理解。”

    陈平安在桌对面那边正襟危坐，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上，使劲点头。

    男人斜眼瞥着拘谨万分的少年，越看越来气，这么不大气，不潇洒，怎么看都配不上自己闺女。

    结果男人给妇人狠狠踩了一脚，他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一切交由妇人。

    在妇人撤去障眼法后，男子也照做，两人露出真容。

    女子绝色，男子英俊。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才会有宁姚那么动人的女儿。

    妇人看似多此一举地介绍自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宁姚的娘亲，他呢，是宁姚她爹，我们两人其实早就已经战死剑气长城以南，但是残余魂魄被老大剑仙挽留，虽然与剑气长城风俗相悖，可是人都死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一辈子打打杀杀，死了之后为自己‘活’上一次，应该不算过分，毕竟当时宁姚还小……”

    说到这里，妇人便说不下去了。

    男人只好顺着她的言语，接着说下去，“宁姚第一次离家出走，回来之后，我们就知道出了问题……”

    妇人轻轻咳嗽一声。

    男人只好改变措辞，“就知道了你，当时其实我们闺女还没想明白，后来知道你要帮忙送剑到倒悬山，她有事没事的时候，就会等你。”

    独自一人，坐在那座斩龙台上。

    看得男人心里直难受。

    男人犹豫了一下，脸色谈不上半点和煦，“你真的能不辜负宁姚吗？你应该知道，宁姚跟寻常女子，很不一样，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陈平安虽然紧张得汗水直流，可仍是正色道：“我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宁姚以后会后悔，会喜欢别的人，如果那个人对她比我对她更好，我就不再见宁姚了。如果宁姚一直喜欢我的话，我会努力，下次见面，不会再像这次这样，只能成为她的负担，不管她是在北边的城池里，是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还是在更南方的战场上，我都会在她身边，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陈平安汗水模糊了视线，赶紧擦拭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跟打仗没关系的时候，只是两个人相处，那么喜欢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她所有都好，但是以后在一起了，就要学会喜欢她的不好。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爹娘也会吵架，但是从来不会当着我的面吵，吵完架之后，我爹也会在院子里闷着，但是第二天，两人就好了。我虽然一直觉得我的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但是天底下哪有真的什么都好的人，肯定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会努力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好的不好的，然后把最好的，留给宁姚。”

    男人一脸呆滞。

    话都给你小子说完了，我说啥？

    还有，你陈平安才多大一人，怎么这些道理都懂？

    妇人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眶，然后柔声笑道：“陈平安，小时候过得很苦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不说话。

    可是忍着忍着，憋了半天，陈平安再次皱着脸，两边嘴角往下压，颤声道：“娘亲走的时候，苦死了，我那会儿年纪太小，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娘亲还是走了。”

    上山采药，典当家里的东西，烧饭做菜，挑水，煎药，去神仙坟偷偷祈福，在背篓里放好一捧野果，大半夜为娘亲捂好背角，问她今天好些了没有……

    没有用，都没有用。

    只是陈平安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说什么。

    那是一句否定自己的盖棺定论。

    年纪太小，做得太少。

    妇人低下头，再次抬起袖子。

    男人叹息一声。

    苦难一事，世间何其多，有何奇怪？

    任何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谁缺这个？

    可奇怪之处，在于吃苦二字，怎么一个吃法。

    人间苦难，不消说也，说不得也。

    妇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陈平安，以后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她有不对的地方，你是男人，一定要多担待。”

    陈平安颤声道：“你们是要走了吗？你们走了，宁姚一个人怎么办？”

    妇人站起身，微笑道：“宁姚是知道的，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不是宁姚的娘亲，才说她的好，而是你陈平安喜欢的姑娘，真的很好呀。”

    陈平安只能点头。

    妇人转头望向一同起身的男人，“有话要说吗？”

    男人点点头。

    妇人善解人意道：“那我去外边等你？”

    男人嗯了一声，妇人走出屋子，在廊道拐角处站着。

    男人望向少年，沉声道：“陈平安！”

    对陈平安一直不冷不热的男人蓦然笑了起来，绕过桌子，伸出宽厚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膀，然后收起手，后退一步，依旧抬着手掌，手心朝向陈平安。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手掌互敲了一下。

    男人重重握住少年的手掌，“陈平安，以后我女儿，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能不能照顾好？”

    陈平安大声哽咽道：“死也能！”

    男人松开手，笑道：“什么死不死的，都好好活着。”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陈平安，满意道：“嗯，配得上我女儿。”

    男人转过身，大踏步离去，陈平安想要相送，但是男人已经抬起一手，示意陈平安不用跟随。

    男人始终没有转身，缓缓走向门口，笑道：“下次到了剑气长城，让宁姚带着你，去给我们上坟敬个酒，报个平安。”

    男人跨过门槛后，突然转过头，笑道：“喝酒怎么了，藏什么酒壶，世间最潇洒的剑仙，都爱喝酒。”

    男人伸出拳头，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你老丈人我！”

    陈平安一直站在原地。

    ————

    上香楼那边的渡口，今天会有一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渡船起航。

    陈平安在前往渡口之前，先去了趟孤峰山脚，因为没有倒悬山的入关玉牌，只是在围栏外远远看了眼那道大门，嘴唇微动，似在自言自语。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汉子，大白天还是在打瞌睡，只是喃喃自语，又说了三个字，相较于第一次，将“近”字改成了“远”而已。

    少年临近此门，即是剑气近。

    少年远离倒悬山，即是剑气远。

    今天的泥瓶巷少年，一袭雪白长袍，背负长剑，腰别养剑葫，风姿卓然。

    少年，思无邪，最最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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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香火袅袅

    （一万字，补上19号的请假。）

    老龙城。

    风雨欲来。

    尤其是大姓之一的丁家，如临大敌。

    因为好像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族子弟，祸害了一位市井少女。

    原本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倒不是说做了恶事，就要一坏到底，做那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之类的勾当，而是丁家有钱，也愿意花钱，如果用钱可以解决麻烦，无论大麻烦小麻烦，就都不是麻烦。可问题在于这位暴毙的少女，跟灰尘药铺有点关系，药铺是范家的产业，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么点淡薄关系，有人还当了真，较了真。

    而这个人，是范家很看重的贵客。

    与丁家世代交好的侯家和方家，三家之间，最近来往紧密，走动频繁。

    而迎娶了云林姜氏女子的老龙城苻家，迎来送往，忙得很，根本懒得理会这种破烂事。

    至于年轻人孙嘉树当家作主的孙家，对此袖手旁观，大概是想要隔岸观火。

    孙氏祖宅，孙嘉树刚刚得到一封密信。

    当年帮着丁家续命的那位桐叶宗修士，今天带着那位丁氏女子，重返老龙城。因为此人在桐叶宗地位尊贵，随行扈从当中，就有一位元婴境地仙，更何况此人本身就是地仙之一。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孙嘉树如今喜欢上了钓鱼，就是当初那个大骊少年垂钓的地方。只要没有太要紧的家族事务，孙嘉树经常忙里偷闲，来这里坐一坐。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次要不要赌，如果要赌，那么到底该赌多大？

    孙嘉树最近遇上了一位来去无踪的世外高人，只用了一句话，不但让他略有瑕疵的心境恢复，而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人笑问一句而已，“你孙嘉树怎么确定自己就错了？”

    如同佛家的一声棒喝。

    但前提是有慧根且有积淀的人，才能开窍，否则就算千百声也没用。

    孙嘉树收起鱼竿，将鱼篓里的收获全部倒回河中。

    孙嘉树最终决定这次不赌。

    ————

    老龙城那片云海之上，一位绿裙女子轻轻跳着方格子，落地之时，溅起阵阵云雾，她偶尔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珠子，丢来丢去。

    最后她瞄准云海某地，一掠而去，双手垂放紧贴大腿外侧，双腿并拢，整个人便直直坠下，坠入老龙城内城某处。

    就像天上掉下了一棵绿葱……

    速度极快，坠地前一刻，名叫范峻茂的女子飘然落地。

    正是灰尘药铺的后院。

    掌柜郑大风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范峻茂问道：“怎么说？”

    烟雾缭绕，看不清郑大风的神色面容，只听汉子缓缓道：“欠债还钱，欠命换命。我跟李二不一样，他只找老的，我是小的老的都要找。”

    范峻茂看着这个原本成天嬉笑的汉子，眼神玩味。

    狗改不了吃屎。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样的性子，好像不严肃了一辈子，就是只为那唯一一次的认真。

    遥远的遥远，四座天门，三位神将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职守，为势不可挡的“叛军”，让出道路，唯独南边的那个，被视为最贪生怕死和最吊儿郎当的那位，不愿让开，死也不退。

    当然，死也不退的结果，就是死了。

    给人一剑钉死在天门大柱上。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神将的找死，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理由。

    范峻茂在心中叹息一声，她倒是很不想知道，可惜偏偏知道。

    ————

    圣人阮邛已经在西边大山之中，正式开宗立派，正式弟子暂时只有三人。

    龙须河畔的剑铺照样开，并未关门，阮邛留下了开山弟子之一的少女，她缺了握剑之手的大拇指，于是就将剑悬佩在了右侧腰间，改为左手持剑。

    阮邛的独女，秀秀姑娘搬去神秀山的时候，据说随身携带了一只鸡笼，就那么拎在手里，让各路神仙忍不住侧目，误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灵禽异兽，后来一些去过神秀山的练气士，事后提起这茬，都觉得好笑，原来那一窝老母鸡和鸡崽儿，就只是市井坊间寻常见得的玩意儿。

    于是周边山头一些仙家门派，就觉得秀秀姑娘这是童心未泯，这才算真正的道心。

    他们是很认真的，所以一些个搬迁到崭新府邸的年轻修士，也开始琢磨里头的学问，觉得大有深意。

    不愧是秀秀姑娘，不愧是曾经被风雪庙寄予厚望的天才修士。

    果然做什么事情都透着玄妙，事事契合大道。

    姓谢的长眉少年听说后，觉得有趣，便将这件事，当做笑话说给了秀秀姐听，阮秀当时正坐在翠绿小竹椅上，看着那只趾高气昂的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崽儿，四处啄食，只是说了句这样啊，就没了下文。

    福缘深厚的谢姓少年，望着心不在焉的秀秀姐，他皱了皱眉头，这个动作让他的眉毛，愈发显长。

    阮邛是玉璞境修士，又有“娘家”的风雪庙作为靠山，而且因为擅长铸剑一事，交友广泛，所以能够以宗字头作为后缀，取名为龙泉剑宗。

    其实起初阮邛是想只以“剑宗”二字，屹立于世，气魄极大，但是一则中土神洲早就有剑宗存世，不合儒家订立的规矩，二来也有前来道贺的某位至交好友，私下劝阻阮邛，在大骊版图开宗立派，已经足够树大招风，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力气过大了。

    阮邛虽然最后定下“龙泉剑宗”的宗派名称，但是内心还是有些不得劲，上山下山，都不爱从山脚悬挂匾额的那座牌坊经过，让人大骊官府领着卢氏刑徒开辟了一条小路，惹来不少议论，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这不是故意不走大道，而行旁门左道吗？

    但是阮秀和三位开山弟子，都知道缘由。

    阮邛对四人撂下一句，将来谁能名正言顺地摘掉龙泉剑宗的前边二字，谁就是下一任宗主。

    龙泉剑宗如今在大骊王朝，风头一时无两。

    除了大骊宋氏作为开山的赠礼山头，作为宗门主山的神秀山，周边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这三座山头，陈平安租借给圣人阮邛三百年，算是早早纳入龙泉剑宗的版图。

    这是一笔好买卖。

    别人是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进了门想要真正烧香成功，又是一难。

    所以修为不值一提却是龙泉郡大地主的陈平安，这笔买卖，很划算。

    加上新敕封的北岳正神魏檗，曾经带着陈平安巡游四方地界，又是一张金灿灿的护身符。

    听说两个书童丫鬟，腰间都挂上了大骊朝廷颁发给功勋练气士的太平无事牌，这还是护身符。

    有了这三张护身符，在龙泉郡别说是横着走，想必那幸运儿陈平安，倒着走都没问题。

    只可惜那少年消失了，据说是远游去了。

    多半是个不会享福的。

    神秀山有一侧是大峭壁，壁立千仞无依倚。

    有四字的远古崖刻，是“天开神秀”，阮邛开宗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有练气士御风而至，欣赏那四个大字的风采，觉得阮邛选择神秀山作为宗门主山，说不定是那玄之又玄的天意神授。

    可是阮秀从来不去峭壁那边凑热闹，似乎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爱动的阮秀好像个子高了些，胖了一些，下巴圆润了些。

    阮邛觉得挺好。

    其实天底下的父亲看待女儿，多半是怎么都好的。

    阮秀偶尔会去往神秀山之巅的凉亭，挑一个天气晴朗的光景，举目远眺，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溪涧，最后汇流成为龙须河，再变成水流汹汹的铁符江。

    阮秀不是喜欢看这些溪涧江河，恰恰相反，她是觉得它们很碍眼。

    河伯河婆，江水正神，雨师云母等等，只要是跟水沾边的诸多神祇，她自幼就不喜欢，听到这些称呼头衔，就会心烦。

    想要像对付新鲜出炉的剑条那样，一锤子砸下去，一了百了。

    今天，阮秀慵懒趴在栏杆上，打着哈欠。

    凉亭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阮秀转头望去，远远走来一行四人，皆儒衫文巾。

    阮秀瞥了眼，都认得，太守吴鸢，一个升官挺快的年轻男人，大骊国师崔瀺的得意门生。

    一个姓曹的现任窑务督造官，还有个姓袁的，袁曹两姓，都是上柱国姓氏，这次建造在老瓷山和神仙坟的文武两庙，祭祀供奉之人，就是这两人的老祖。

    最后一人，是披云山林鹿书院的一位副山长，黄庭国老侍郎出身，化名程水东，实则是一条老蛟。

    阮秀站起身，走出凉亭，将最好的赏景位置让给他们。

    四人相视一笑，倒是没有谁太过谄媚示好，而且阮秀毕竟是一位独自出现的女子，他们不好太过热络。

    换成其他练气士，肯定最少要跟阮秀道一声谢，外加自报名号，混个熟脸。

    四人是相约来此下棋，吴鸢要与程山长对弈，吴鸢的先生，崔瀺是当之无愧的大骊第一国手，吴鸢跟随崔瀺做学问的时候，棋力大涨，是京城有名的高手，曹袁二人，这次只是观战而已。

    曹袁祖上是至交好友，是大骊双璧，可是数百年之后，两姓却有点势同水火，相对而坐的曹袁二人，几乎连视线都没有交流。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成盟约，双方各自在大骊披云山和大隋东山订立山盟，大骊在整个宝瓶洲北方，可谓一家独大，黄庭国在内，数个大隋的藩属国，都开始转为向大骊宋氏称臣纳贡，当然其中有些波折，许多世族高门都觉得此举是背信弃义，然后大骊铁骑的马蹄声便开始响起，马蹄停歇之后，便掉了好多好多颗原本头顶官帽或是名士高冠的脑袋。

    大隋朝野上下，山上和江湖，都陷入诡谲的沉默氛围。

    堂堂大隋，宝瓶洲北方文脉之正统，国力强盛，竟然未战而降，割地求和！

    一位文坛名士醉酒高歌，登山作赋，在坠崖自尽之前，留下最后一句遗言，“大隋自高氏开国以来，士人受辱至此，唯有一死，可证清白。”

    一位名动半洲的大隋棋坛国手，将最心爱的棋墩劈了当柴火烧掉。

    大隋京城庙堂的辞官之人，陆陆续续，从部堂高官到员外郎中，多达百余人。传言京城的六部衙门，瞬间空了一半。

    不管如何，大骊铁骑开始南下了。

    宝瓶洲乱象已起。

    凉亭那边时不时传来清脆的落子声响。

    阮秀来到崖畔一棵古松下，一路从地上捡起石子，然后往峭壁外轻轻抛下。

    云气如大江之水缓缓流过，天地茫茫。

    她突然丢了手中剩余石子。

    今天还得帮着爹打铁呢，完了完了，迟早这么久，今晚是肯定吃不着咸肉炖笋了。

    ————

    有一家三口，乘坐跨洲渡船，由南到北，总算到了北俱芦洲的目的地，一座名为狮子峰的仙家门派。

    队伍之中，多出一对年轻主仆，一位满身书卷气的贵公子，年少书童帮忙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挂了花翎王朝独有的官制金银闹装鞍，书童不太乐意，一路上都没个好脸色，可是自家公子非要给人带路，他不好说什么。

    那一家三口土里土气的，关键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虽说那对粗鄙至极的汉子妇人，生了个不错的女儿，可是她生得再好看，哪里配得上自家公子？花翎王朝，是北俱芦洲屈指可数的大王朝，虽然皇帝姓韩，可谁不知道庙堂上带官帽子的，真要算起来，半数都跟自家公子一个姓氏？

    而且公子虽然不是家族独苗，可家族这一代就公子和他兄长二人，长兄为庶子，公子却是嫡子，所以公子便是娶了公主都委屈了，何必要跟一个睁眼瞎的山野女子纠缠不休？

    一户来自宝瓶洲那种小地方的人家，真当不起公子你这般殷勤啊。

    书童这一路气得几次掉下眼泪，可是公子至多便是安慰他几句，依旧跟着那三人一起赶往狮子峰。

    狮子峰的主人，虽然是挺有名气的仙家人，可又如何？

    见着了公子的爷爷，不一样要夹着尾巴做人？

    便是风里来云里去的那些个陆地剑仙，他不过是一个伴读书童，这些年沾公子的光，都见到了一手之数。

    只是这位眼界奇高的少年书童，见过数位货真价实的剑仙不假，可是那座狮子峰的山主，其实他还是小觑了，虽然只是十境的元婴地仙，可北俱芦洲的地仙，本就值钱，没点真本事，除非是做那逍遥世外的山野散仙，否则很难站稳脚跟。

    尤其是狮子峰这一位，是地道的外乡人，可在短短两百年间，几乎是仅凭一己之力，就打得花翎王朝一座宗字头仙家没脾气，足可证明此人的战力卓绝。再者俱芦洲盛产高手，怪人，不讲理的，以及三者兼具的。

    所以在俱芦洲坐镇山头，最容易飞来横祸。

    经常有大修士只是看你山门的不顺眼，就往山门一通乱锤，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要你拆掉匾额。

    这就是硬生生抢走皑皑洲那个“北”字的俱芦洲，民风彪悍，朝野皆崇武，修士善战且好战，有许多喜好独行游历的仙家豪阀子弟，下山之后故意假扮散修野修，为的就是能够痛快出手。

    这里，剑修如云。

    一些个享誉江湖的顶尖剑客，剑术通神，甚至能够与山上地仙较劲。

    所以俱芦洲的三座儒家书院，相较别洲，此地圣人历来是战力极高的读书人，至于学问高不高，可以先让一让，不然的话根本镇不住。

    鱼凫书院的这一代圣人，原本名声不显，在书院常年深居简出，在土生土长的俱芦洲修士和君主将相眼中，此人又喜欢掉书袋，故而不是特别讨喜，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一位从中土学宫临行前、会被恩师赠予“制怒”二字的圣人，结果某一次火大了，竟然有人公然叫嚣这位圣人传授的道德学问，狗屁不通，此人当时距离鱼凫书院，不过咫尺之遥，然后大摇大摆离去，俱芦洲仙家附和之人颇多。

    书院黯然了许久，终于有一天，圣人离开书院，一月之间，接连打得两位元婴一位玉璞境鼻青脸肿，听说每次到最后，这位儒家圣人都是一边往人家脑袋上敲板栗，一边大声质问“现在通了没有”，对方三人当然只好说通了，结果圣人次次回复“你通个屁！”

    传为笑谈。

    而狮子峰的山主，则是那位鱼凫书院圣人难得看顺眼的地仙之一。

    只不过这些顶层内幕，小小书童终究是接触不到的。

    到了狮子峰山脚的山门，书童想着既然到了这里，好歹去跟人家讨杯茶水喝，可公子又犯犟劲了，与那对夫妇和年轻女子说了一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便带着他掉头走了，小书童委屈得又差点满脸泪水。

    在外边逛荡了小半年，打道回府是好事，可是走得一点都不豪气啊。

    登山之后，妇人与女儿窃窃私语，叨叨了好些，无非是觉得这位富家子弟蛮不错的，待人和气，模样也不俗，而且一看就是读书人，比起林守一董水井那半桶水，瞧着就要更有学问。可惜她那个女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气得妇人拿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笑骂了一句“不开窍的蠢丫头”，大概已经不能算是少女的她，柔柔而笑，从小到大，历来如此。

    从来不生气，没有大笑过，除了那个名叫李槐的弟弟，对谁都不上心。

    妇人就经常说她是软面团，谁都可以拿捏，以后嫁了人，是要吃大苦头的。

    当然，妇人最主要的意思，还是觉得女儿这么软绵绵的性子，以后嫁为人妇，肯定无法持家，镇不住夫家人，那还怎么补贴弟弟？

    妇人的偏心，从不掩饰。

    好在妇人的丈夫，名叫李二的粗朴汉子，倒是从来不会重男轻女，儿子女儿，都宠着。

    只可惜他在家里地位最低，说话最不管用。

    而李柳大概就是天生逆来顺受的性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次妇人听说这个什么狮子峰的当家人，跟自家男人那个窝囊师父有些关系，男人保证到了这边，一家三口肯定不愁吃喝。一路颠沛流离跨洲过海的妇人，这才少骂了杨老头几句，觉得李二给他当了那么多年徒弟，总算有丁点儿用处，不然她下次回乡见着了杨老不死，非要天天堵在药铺后院门口，骂得那个老东西每天不用洗脸。

    妇人走着走着，没来由想起了无人照顾、肯定是在受苦受累的宝贝儿子，便来了气，拧了一下身边女儿的胳膊，“那个姓氏古怪的公子哥，怎么就不好了，你就没有想过嫁了他，咱们就不用在这啥狮子峰看人脸色了，让那姓司徒的，先八抬大轿娶你进门，然后咱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搬进他们家，再赶紧把李槐带过来，一家四口，就算团圆了。”

    李柳笑了笑，眉眼弯弯，似乎在认错求饶，又像是在撒娇。

    妇人最受不得女儿这副模样，便消了气，又拧了一下李柳的胳膊，只是这次下手的力道便轻了，“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心疼自家弟弟，我算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善变的妇人又开心笑了，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女儿的脸颊，“臭丫头的模样，是真随我，瞅瞅，这小脸蛋，多俊多俏，都能捏出水来了。”

    背着个大行囊的李二咧嘴笑着。

    可是妇人又有些哀愁，“好不容易熬到杏花巷那个老婆娘死了，泥瓶巷的狐媚子也搬家了，要是不用离开小镇，该有多好，已经没人吵架吵得过我了。”

    这一路北行，走得战战兢兢，妇人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好武艺，而无半点施展之处，实在是可惜。

    李柳的娇俏模样，不一定随她娘亲。

    可是李槐的窝里横，肯定是随他娘亲。

    狮子峰山顶，山主陪着一位富家翁模样的老人，后者油光满面，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不是有一位地仙修士恭敬作陪，多半会被误认为是山下市井的某个小店铺掌柜，或是那种鱼肉乡里的乡绅老爷。

    体态臃肿的老人手腕上系有一根碧绿绳子，啧啧道：“杨老先生真是心胸开阔啊，换成是我，这种碎嘴婆娘，早投胎个千八百回了。”

    这位富家翁旁边的老者，则仙风道骨，符合市井百姓心中的神仙形象，听闻这位客人的调侃，并未搭话，只是礼节性微笑。

    胖老人笑眯眯问道：“不说那废物金丹，只说像你这样的地仙，骊珠洞天最近千年，大概走出来多少个？如今你我是盟友，这点小事，不至于藏藏掖掖吧？”

    老仙师微微躬身，歉意道：“曹大剑仙，恕晚辈不能多言。”

    原来这位富家翁，正是按照契约，前来担任李柳护道人的婆娑洲剑仙曹曦。

    曹曦又问道：“那李柳，为何迟迟不愿修行？这又是何故？”

    身为狮子峰山主的老仙师无奈道：“剑仙可以自己问我家祖师。”

    曹曦愣了一下，“她竟然是你这一脉的祖师转世？狮子峰传承才几年，你们如何能够寻见？”

    老仙师犹豫了一下，似乎得到过授意，稍作权衡，小心翼翼道：“自有秘法，而且不仅仅是我家祖师而已。”

    曹曦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李柳是否自知？”

    老仙师笑而不言。

    已是答案。

    曹曦啧啧道：“捡到宝了。”

    之后李二一家三人便在狮子峰住下，是狮子峰一位老管事接待，名义上是药铺杨老头的远亲，在狮子峰管着一些杂务，他给了三人一处寻常住处，暂时没有给妇人什么活计，只说需要等待几天才有结果，狮子峰规矩森严，不可打搅仙师修道，切莫随意走动，若是惹出祸事，他也无法担待。

    妇人总觉得这些话都是对她说的，所以很是忐忑。

    她当然不知道，那位狮子峰掌法长老，在离开屋舍后，赶紧抹了一把冷汗，山主给了他这桩苦差事，实在毛骨悚然。老人甚至不敢多看那位名叫李柳的女子一眼。

    过了没几天，妇人便待不住了，说想要在狮子峰旁边的小镇找点事情做，李二便找人借了钱，打算去开一家铺子，之后某位狮子峰高人，“凑巧”发现李柳有修道的资质，李柳便独自留在山上修行。

    妇人是个见识短浅的，总觉得李柳嫁给有钱人才算福气，其实不太高兴，万一真当了修道的仙师，几年几十年见不着的，还怎么给李槐好处？

    可最后妇人还是跟着李二去了小镇，租了屋子，四处逛荡，寻找合适的铺子，算是扎根下来。

    李柳当时在山脚将爹娘送别，等到两人身影消逝在道路上，女子身后出现了狮子峰山主在内的所有元婴和金丹，一个个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喘。

    在山主的带领下，众人齐声道：“恭迎祖师回山。”

    李柳根本不予理会，不许众人跟随，独自上山，到了狮子峰一处封禁已久的山洞前，大步走入其中。

    地仙也难破开的重重禁制，李柳完全不放在眼中，或者说对她没有半点阻碍。

    等她走出山洞的时候，腰间挂着一枚金黄色的狮子印章。

    曹曦站在门口等候已久，手中持有一把大小如匕首的短剑，抬起那条系有碧绿小绳的手臂，笑道：“在炼化一条江水作为本命飞剑之前，这把短剑随我征战三百年，之后剑气不断温养积累，等你跻身中五境，就能够随意使用，可出十剑，威力足以媲美玉璞境剑仙的全力一击。若是等你到了金丹或是元婴，将所有剑气一次性使出，那可就是仙人境剑修的一剑了。”

    李柳柔柔而笑，一抬手，短剑便驭入她手，随意抽剑出鞘，向山外轻轻劈下。

    一道剑气长虹轰隆隆劈去，大有开天辟地之威势，惊吓得整座狮子峰修士都陷入沉默。

    莫名其妙就一步登天跻身中五境的李柳，点点头，“果然如此。”

    曹曦感慨道：“见了鬼了。”

    曹曦难得想起那个不肖子孙，曹峻，如今混迹在大骊行伍之中。

    唉，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瞧瞧自家的，气人。

    ————

    真武山。

    作为宝瓶洲兵家两座祖庭之一，真武山比起游侠更多的风雪庙，投军入伍的兵家修士，极多。

    最近一年下山的修士越来越多，有半数去往了北边的大骊，其余半数，顺着各自机缘，选择投身宝瓶洲中部一带的各国。

    略显冷清的真武山最近热闹了起来。

    马苦玄那个登山没几年的跋扈新人，又闹出了一桩天大风波，他出手打死了一位观海境修士，具体缘由，真武山并未公布，反正不是什么生死大仇，那位七境老修士与马苦玄素来就没有交集，哪怕起了冲突，最多就是口舌之争而已，必然是心狠手辣的马苦玄故意下了死手，

    哪怕有两位老祖帮着说话求情，最后马苦玄还是被禁锢在后山的神武殿，一年之内不得离开。

    神武殿供奉有真武山历代祖师和十数尊无名氏神祇，据说历史上有过一场牵连甚广的宗门浩劫，危难之际，那一代真武山宗主以不传秘术，请出了在大殿享受数千年香火的金身神祇，一同下山杀敌，声势浩荡，最终一口气灭掉十数座仙家门第。

    但是在神武殿禁足，绝对不是什么舒坦事，只有犯下重罪的真武山修士，才会被拘押在此，最终活着走出去的人，十不存一，据说神武殿供奉那一尊尊神祇，在一些传承已断的上古斋戒日，会“清醒”过来，拷问、鞭挞甚至是吞食修士的魂魄。

    真武山一处仙气缭绕的神仙宅邸，一位辈分极高的兵家老祖炸呼呼道：“如此处置马苦玄，会不会太过严苛了点？！”

    对面一人，容颜年轻且俊美，手指纤细白皙如女子，正在独自打谱，面对这位师弟近乎无礼的质问，这位男子无动于衷，竟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老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马苦玄这小子，是我生平仅见的天才，真正的天才，你要是毁了他，我跟你没完！”

    男人刚刚捻起一颗棋子，闻言后默默放回棋盒，皱眉道：“宗字头的门派，毁在某个惊艳天才手里的惨剧，其实不少。”

    老人冷笑道：“可是因一人而振兴宗门，一扫积弊颓势，更多！”

    男人摇头道：“修行一事，首重无错二字，否则因为一两个人而坏了诸多祖辈规矩，获得短暂的兴盛气象，只是空中阁楼。再说了，真武山如今运转自如，并没有需要谁来拯救的地步。刘师弟，我劝你一句，你看重马苦玄，哪怕愿意将一切法宝都交付于他，甚至还暗中帮他赢得那桩福缘，归根结底，只是你一人的事情，我不会插手，因为这没有坏我真武山规矩。”

    老人看着神色越来越冷峻的“年轻人”，原本气势汹汹的兵家老祖，便有些心虚了，冷哼道：“马苦玄值得真武山为他坏一些规矩，风雪庙有神仙台魏晋，我们有谁？”

    男人微笑道：“有我啊。”

    老人给这句话噎得不行，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似乎也觉得气氛太过僵硬，总算露出一个笑脸，“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马苦玄还不是你子孙，急什么。为了宗门大业？行了吧，你什么性子我还清楚？说来说去，还是想着让马苦玄日后去风雪庙帮你报仇。”

    那位以脾气暴躁著称于世的兵家老祖，坦诚道：“初衷的确如此，可是相处久了，我看马苦玄越来越顺眼，我家那帮不成材的子孙，一万个都比不得马苦玄。”

    男人破天荒附和老人，点点头，“嗯，你家那些王八崽子，你当年确实就不该生下来，可说到底，还是怪你自己管不住裤裆里的鸟。”

    老人气愤道：“你一个真武山宗主，说这种话，也不臊得慌？！”

    男人笑了，打趣道：“听说你最近裤腰带又没拴紧？找了个凡夫俗子的貌美侍妾？”

    老人气焰骤降，低声道：“我是真心喜欢那女子，娇憨可爱，山上那些狗屁仙子，实在腻歪。”

    男人无所谓道：“你喜欢就好。”

    老人突然心生愤懑，“真武山现在的风气真要改一改，尤其是最近百年收取的弟子，心性极差，不过是一个马苦玄，就让他们鸡飞狗跳，道心大乱，一个个背地里说着酸话怪话，比市井长舌妇还不如！”

    男人摆摆手，“不是道心大乱，是这些人的道心本就如此不堪。”

    老人疑惑道：“你不管管？”

    男人反问道：“那我要不要管管他们的吃喝拉撒，管管你的裤腰带？”

    老人翻了个白眼。

    “放心，马苦玄死不了。”

    男人挥挥手，重新开始打谱。

    兵家老祖哈哈大笑，猛然起身，“师兄你也真是，早说这句话，我何必跟你磨叽半天功夫！”

    男人头也不抬，“你裤腰带松了。”

    老人嘿嘿笑道：“师兄还是这般爱开玩笑……”

    哎呦一声，老人慌慌张张，赶紧施展神通，一闪而逝。

    原来是男子在挥手之间，就让一位元婴地仙裤的裤腰带粉碎了，而且后者毫无察觉。

    若是有心杀人？

    在宝瓶洲眼中，真武山强在世俗王朝的影响力，论个人修为和战力，风雪庙的诸位兵家老神仙，要强出真武山一大截。

    曾经有人笑言，两座兵家祖庭，如果各自拉出十人来捉对厮杀，强者如林的风雪庙，能够打得涉世极深的真武山喊祖宗。

    男人放下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老旧棋谱，棋谱名为《官子汇》，记载了历史上许多著名的官子局，男人当下打谱那一局，又名为彩云局，对弈双方，一位是白帝城城主，一位是昔年文圣首徒。

    男人轻轻叹息一声。

    后山神武殿内。

    马苦玄盘腿坐在一尊居高神像的头顶，一只黑猫又坐在他的头顶。

    一人一猫一神像。

    黑猫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挠着马苦玄的脑袋。

    马苦玄不以为意，他从小就与黑猫相依为命，奶奶去世后，更是如此。

    左手边一尊金身木雕神像，眼眶中蓦然泛起金色光彩，轰然而动，巨大神像缓缓走下神台，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居中神像头顶的马苦玄，神像走到大殿中央，转身面向那少年与猫，身高三丈的神像单膝跪地。

    马苦玄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像以往那样出声提醒道：“回去之后，记得守口如瓶。”

    这尊木雕神像微微点头，起身后大步前行，跨上神台，站在原位，金色眼眸很快失去色彩，寂然不动。

    大殿门窗极高极大，光线透过窗户缝隙，撒落在大殿之内，灰尘因此得以瞧见。

    马苦玄突然自嘲道：“法宝太多，福缘太厚，也挺烦人啊。”

    黑猫抬起一只腿，轻柔舔着脚掌。

    马苦玄后仰躺下，黑猫一个蹦跳，在马苦玄躺下后，刚好落在他胸口上，蜷曲起来，很快酣睡。

    黑猫时不时换一个更舒服的蜷缩姿势。

    马苦玄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抚摸着黑猫的柔-毛，想起真武山上那些阴阳怪气和趋炎附势，觉得有些无趣，“你们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喜欢你们啊。”

    大殿空灵。

    唯有一人一猫的微微鼾声。

    那些神祇的金身神像依次排开，像是在忠诚守护着高高在上的君王，年复一年，千年万年。

    ————

    观湖书院的贤人周矩，没有跟随自己的圣人先生，去见俱芦洲的那位道家天君。

    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对那个叫谢实的家伙出言不逊，只能害得先生为难。

    先生离开了书院，肯定打不过天君谢实，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谢实一巴掌拍死，难不成还要代替学生跟外人道歉？

    所以周矩来到了打醮山鲲船坠毁不远处的一座山头。

    根据记载，冲天剑气正是从此而起，击毁了南下老龙城的那艘鲲船，死伤惨重，中五境以下的乘客，几乎无一幸免。

    周矩在山上搜寻无果，没有半点蛛丝马迹，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因为这桩祸事，瞎子都看得出来，是幕后有人处心积虑，栽赃这个宝瓶洲最具实力的强大王朝。

    但是周矩想不明白一件事，堂堂俱芦洲的一洲道主，为何愿意自降身份，趟这浑水？甚至不惜与观湖书院“短兵相接”？如果持续下去，天君谢实极有可能成为宝瓶洲全部练气士的公敌。

    难道你谢实真当自己是道祖座下二弟子？

    周矩不觉得大骊宋氏请得动一位别洲天君。

    这些天风餐露宿的周矩，打算下山了。

    听先生随口提起一事，最近半年内，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三个地方，出现了许多失传已久的无主法宝，甚至还有几件半仙兵的身影夹杂其中，引发了巨大震动，无数山泽野修蜂拥而动，根深蒂固的仙家豪阀，更是不会放弃这些莫大机缘，一时间鱼龙混杂，豺狼结伴。

    周矩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对接下来的世道，更无兴趣。

    因为注定是读书人安心读书，更难了。

    这样不好。

    周矩抬起头，望向天空高处。

    我周矩，观湖书院的小小贤人周巨然，尚且可以发现端倪，比我家先生更位居高位的你们呢？

    周矩黯然下山，懒散云游，或御风或徒步，最后到了一处热闹集市，喝了碗热腾腾的酸辣汤。

    周矩顿时笑逐颜开，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摊贩的女儿，正值妙龄，肌肤微黑却泛着健康的色泽，她偷偷瞥了几眼周矩。

    家乡读书人不多，长得这么好看的读书人就更少了。

    她觉得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于是周矩多要了一碗酸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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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

    陈平安登上那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之前，专程去了趟上香楼外的集市，买了一只香筒，里头装了八十一根倒悬山特制的三清香，清香扑鼻，无论是礼敬神灵，还是焚香静心，都是上佳之品，就是价格不便宜，一枚小暑钱，也就是一百颗雪花钱。

    之所以破费，是陈平安想起自家落魄山有座山神庙，以后若是有朋友到访，不妨拿出此香送给他们，客有诚意，神享好香，到底是件美事。

    除了这只上香楼的香筒，以及之前在灵芝斋重金购得的两件宝贝，陈平安还从敬剑阁外的铺子，买了一套婆娑洲丹青圣手临摹的《剑仙图》，总计五幅图，每一幅都是大长卷，绘画有二十位剑仙，每位剑仙在画卷上不过一寸长，栩栩如生，飘然欲仙。

    《剑仙图》的初版，是一位画家祖师爷在剑气长城观战后的大手笔，之后被摹刻无数。

    敬剑阁的剑仙人数太多，这套名为石渠版的《剑仙图》，也只是按照丹青妙手的个人喜好，选取其中百人，当时店铺还有数个版本，价格悬殊，又以石渠版最为昂贵，陈平安仔细对比之后，发现还是这个石渠版的所绘剑仙，最合自己心意，便一咬牙买下乐。

    这笔开销，真不算小，足足五十枚小暑钱。

    眉开眼笑的店铺掌柜，不知是高兴遇上了冤大头，还是由衷觉得陈平安有眼光，说了些关于《剑仙图》的奇人趣事，说天底下有好几位剑修，都是无意间获得了早期剑仙图临作的残卷，就悟出了各自画卷上那几剑仙的真意，一步登仙，成为大名鼎鼎的陆地剑仙。

    这一套《剑仙图》，陈平安打算以后作为贺礼，送给圣人阮邛，当时离开家乡龙泉郡，阮师傅尚未举办开山立宗的庆典，现在应该已经办完了。五十枚小暑钱，对于阮邛而言，肯定不值一提，不过好歹是从倒悬山带往大骊龙泉的东西，隔了千山万水，多少有点礼轻情意重的味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

    陈平安一路走向上香渡，竟有数位妙龄女仙师瞅了他几眼，瞅完之后再看一下的那种，不是一扫而空就算了。

    陈平安这趟桐叶洲寻道之行，比起倒悬山送剑之行，心思要更重一些，确定那些年纪轻轻的女子练气士并非心怀恶意之后，便不再多想。

    上香渡比起捉放渡要更大，但是腰悬登船玉佩的陈平安，却没有看到那头必然身躯庞大的吞宝鲸，倒是看到了一头背甲上建有亭台楼阁的山海龟，以及一辆由青鸾仙鹤拖拽的巨辇，还有《山海志》上记载扶摇洲独有之物，一座绿树荫荫的小山峰。

    就是不知道是飞来山，还是飞去峰，相传这类山峰灵气凝聚而成的山根，是世间蛟龙的大补之物，远古陆地大蛟的走江化龙，在选好某条通海大渎后，还会请人搬来一座座飞来山飞去峰丢在水畔，为的就是能够及时进食，防止筋疲力尽，气血耗竭。

    陈平安才刚开始学中土神洲的大雅言，问路一事注定鸡同鸭讲，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拿出竹简刻字问路了。

    好在陈平安找到了几位悬挂相同样式的渡船乘客，便默默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很快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地方，陈平安松了口气，结果左边肩头被人轻轻一拍，陈平安直接转头望向右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见陈平安没有中计，觉得有些无趣，懒洋洋道：“怎么，你也是去往桐叶洲的扶乩宗？这么巧？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所图谋吧？垂涎美色？”

    恶人先告状？

    陈平安对此人印象不好不坏。

    这个头戴珠钗，身穿粉裙，腰系彩带的……貌美男人。

    如果说一起从老龙城乘坐桂花岛来到倒悬山，是缘分，那么又在同一天从倒悬山去往扶乩宗，极有可能是心怀叵测的设计。

    这位曾经被看门小道童打出上香楼的陆姓子弟，明显也看出了陈平安的戒备，他拍了拍腰间那块吞宝鲸颁发的登船玉牌，哈哈笑道：“如你所想，我这次去往扶乩宗，是守株待兔，专程等你的。”

    这算是哪门子的开诚布公？

    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在心中打定主意，绝对要对此人敬而远之。

    这家伙不但模样如女子绝色，嗓音也清脆悦耳，难分雌雄，之前“无意间”一起游览捉放亭，他的言行举止，一看就是性子跳脱、不按常理行事的人，陈平安虽然不反感此人的装束、性情和癖好，但是也不希望有人打破自己的平静生活。

    那人双手负后，十指交缠，下巴微微翘起，眯眼望向陈平安，姿态娇柔，比女子还要风流，柔声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我呢，姓陆名台，陆地的陆，上阳台的台，是中土神洲的陆氏子弟，在家族内不怎么受待见，就自己跑出来游历天下了，走了浩然天下九大洲里的五个了，原本我是不打算去桐叶洲的，可如今实在囊中羞涩，就想着能找个蹭吃蹭喝又不觊觎我美色的好人，我觉得你就是，反正已经欠了你一枚谷雨钱，不介意多欠一枚，说不定到了桐叶洲，我路上踩到狗屎，就能把钱还你，顺便还可以挣到回家的路费。”

    自称陆台的他见陈平安面无表情，显然根本不愿意相信他这套鬼话。

    他叹息一声，“好吧，实话实说，我出身阴阳家，精于占卜算卦，兜里没钱是真，挣不到钱是假，但是我欠了你一颗谷雨钱后，给自己算了一卦，是东游吞宝、桐叶封侯，上上卦，此卦的意思很粗浅，但是以防意外，我仍是在这里待了足足两旬，这就是之前我说‘守株待兔’的由来，最后见到了你，我就知道，这趟老祖宗显灵保佑的桐叶洲之行，不去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陈平安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而是用一种打商量的和善口气询问道：“陆公子，你循着大吉卦象去往桐叶洲，我当然不会拦着你，也拦不住你，但是你我二人，能不能各走各的？若是陆公子你急需钱财，我可以再借给你一些小暑钱……”

    他突然打断陈平安的话语，语气神色俱是天然妩媚道：“什么陆公子，为了少些麻烦，你喊我陆姑娘就行了，不然别人看我的眼神，会很怪的。”

    陈平安头皮发麻。

    你既然介意别人看你的眼神，怎么就不介意我如何看你？

    陆台竟是开始撒娇，“陈平安，行行好？捎我一程嘛？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对你有任何坏心思，就被天打五雷轰，被丢进雷泽泡澡，被镇压在穗山底下，被拘押在深海龙宫的熔炉之中，被流放到万里无人烟的荒凉秘境……”

    嘴上鬼话连篇，他还伸出一只比女子还要修长白皙的手，试图扯住陈平安的一条手臂。

    陈平安一身鸡皮疙瘩，顾不得什么客气不客气，拍掉陆台的那只手，义正辞严道：“公子……陆姑娘请自重！”

    陆台悻悻然收回手，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神幽怨，泫然欲泣。

    陈平安转身就走。

    陆台如影随形，陈平安停步他就停步，陈平安转头，他就转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柄玲珑精巧的小铜镜，手指间还捻着一只打开的胭脂盒，如美人在闺阁对镜梳妆。

    这幅画面，看得对他还算知根知底的陈平安，只觉得毛骨悚然，倒是四周许多男子练气士，眼神荡漾，一些个上了岁数、道行高深的金丹元婴，哪怕依旧看穿陆台的障眼法，知晓了他的男子身份，可眼神依旧炙热。

    修行路上，漫漫长生，百无禁忌。

    陆台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弃妇小娘，不敢对负心汉抱怨什么，只敢这么恋恋不舍地跟随。

    四周视线充满了玩味。

    陈平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恶心人不偿命的阵仗，一肚子火气，可又拿这个陆台没辙。

    随着渡口前方不断有人凭空消失，陈平安才意识到吞宝鲸的登船地点，就是铺在地上的一幅幅锦绣地衣，当时购买渡船玉牌，分“云在峰”、“旖旎园”、“碧水湖”三种，价格不一，陈平安选了居中的碧水湖，此时看那三幅地衣，景象迥异，有云雾飘渺，一峰独出，有碧波浩渺，一栋栋湖上屋舍，星罗棋布，有花团锦簇的庭院楼阁。

    身后不远处的“陆姑娘”怯生生解释道：“从不能从吞宝鲸的嘴中登船吧，这艘吞宝鲸规模很大，在金甲洲首屈一指，吞宝鲸体内搁置有四座小秘境，其中三座被打造成乘客居住之地，老龙城的那艘吞宝鲸，只有一座秘境，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寒酸。这三幅地衣，其实就是三张品秩极高的缩地符，可以帮助乘客直通三地。”

    陈平安恍然大悟。

    关于秘境一事，包罗万象的神仙书籍《山海志》，有过详细记载，陈平安看到后，因为涉及到洞天福地，甚至跟骊珠洞天都很有关系，所以陈平安尤为上心，还特意去找鹳雀客栈的年轻掌柜，请教了一些书上没有的学问。

    在倒悬山土生土长的人物，无论修为高低，家世好坏，言谈之间，往往口气都很大，见识都很广，圣人天君地仙，张口就来，毫无忌讳。不过所见所闻之驳杂宽泛，确实要强于倒悬山以外的任何地方。

    年轻掌柜本来不太爱说话，兴许是将陈平安当成了贵人，当时难得畅聊一番。

    许多自行老旧腐朽、或是被外力摧毁破坏的洞天福地，在破碎之后，往往会遗留下来一些大小不一的地界，不知所踪，故而被称为秘境，其实倒悬山那座贩卖忘忧酒的铺子，正是黄粱福地仅剩的一块秘境。

    修道之人的诸多机缘，经常离不开秘境。秘境既能锦上添花，也可雪中送炭，可以说，大大小小的秘境的存在，让练气士充满了憧憬和盼头。几乎大半的野修散修，之所以能够崛起，都归功于秘境的收获。

    无意间闯入一座未被占据的秘境，或是草木精华的世外桃源，或是瘴气横生的蛮夷之地，或是仙人兵解的洞窟，运气好的，就可以青云直上，一飞冲天，运气不好的，说不定就要老死其中，要么惨遭横祸，死后的一身遗物，沦为后人的机缘之一。

    陈平安很想知道，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是否有秘境遗留人间。

    回头倒是可以问问魏檗。

    此时，陈平安走向通往吞宝鲸碧水湖的那块地衣，陆台哀叹一声，加快步伐，姗姗而行，挡住陈平安的去路，伸出手道：“我本来也是去往碧水湖，既然你如此厌恶我，那我就不碍你的眼了，我可以更改住处，添些钱，找人换一下，去往那座久负盛名的旖旎园，咱俩就这样分道扬镳吧，陈平安，先前你说可以借我一些小暑钱，还作数吗？不然我可去不了旖旎园……”

    一个楚楚可怜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平安直接掏出一大把破财消灾的小暑钱，走近几步，迅速交给陆台。

    只要此人不再纠缠自己，让自己这一路好好练拳和练剑，陈平安愿意花这笔钱。

    陆台接过小暑钱后，怔怔望向陈平安，一双秋水眼眸，说不尽的委屈，最后黯然转身，多半是去找人商量着更换住处。

    当陈平安走上那张古怪缩地符后，看到一脸欢天喜地的陆台，朝他眨眨眼，扬起手中新换来的一枚玉牌，上边篆刻着“碧水”二字。

    原来陆台的囊中羞涩，千真万确，所以当初只能购买一枚最便宜的云在峰玉牌，然后给他一通天花乱坠的骗人言语，陈平安给了他一把小暑钱……

    陆台脚步轻盈，活泼俏皮地走向陈平安那块地衣，得意洋洋，容颜愈发娇艳。

    陈平安身形消逝之前，忍不住对那位“姑娘”骂了句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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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

    陈平安来到一座湖心台上，环顾四周，碧水湖，水波浩渺，云雾升腾，湖上悬有百余座阁楼，阁楼之间有小路相互衔接，各自系有泛湖赏景的三两小舟。

    高台四面八方，有亭亭玉立的绿裙少女，大多豆蔻年华，姿色出彩，正在为客人指明方向。

    陈平安所住阁楼名为“余荫山楼”，当初购买玉牌的时候，对方建议此楼高三层，可以与数人合住，更加实惠，但是陈平安思量一番，还是婉拒。

    吞宝鲸渡船方面不觉奇怪，修道之人，喜好独来独往，亦是常理，不过若是挣钱不易的山泽野修，习惯了精打细算，还是愿意跟陌生人同住一楼，说不定可以笼络关系，大道之上，多个朋友，哪怕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仍然不是坏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时来运转，就会是一桩大机缘。

    在被碧水湖绿裙侍女指出方位后，陈平安走下湖心台，沿着一条湖上小径缓缓前行，两边或是头顶，时不时有仙师踩剑或是御风而行。陈平安走出去没多久，身后就有位“美人”拎着裙摆，踩着小碎步，一路小步跑来，俏皮娇憨。

    陈平安是一个很不怕麻烦的人，从龙窑担任任劳任怨的学徒，到之后护送李宝瓶李槐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事无巨细，都是在陈平安操心和照顾。但是陈平安不怕这种麻烦，却很怕另外一种虚无缥缈的麻烦，比如这个名叫陆台的阴阳家术士，虽然陈平安直觉上没有什么不适，没有当初面对苻南华、崔瀺的那种压抑和阴沉，可是在不确定一件事是好是坏的时候，陈平安习惯了先保证让一件事“不坏”。

    在倒悬山上，多少梦寐以求一步跨入猿蹂府刘家的门槛？

    而陈平安在听说“猿蹂府旁边的敬剑阁”这个说法后，大致确定皑皑洲刘氏的分量，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那个印象颇为不错的刘幽州划清界线。可能内心深处，陈平安还是更倾向于骊珠洞天的那种独处，孤零零一个人生活的感觉，早已刻骨铭心。

    自称陆台的中土神洲陆氏子弟，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转头望向陈平安的侧脸，嫣然笑道：“生气了？男人这么小气怎么行，大度一点，度量大，能够容纳的福缘也会跟着大，儒家的君子不器，总该听说过吧？”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古怪的家伙，“你跟在我身边，到底图什么？你那大吉卦象跟我又没有关系……”

    陆台笑眯眯道：“怎么没有，我可是用你给我的那颗谷雨钱算的卦，你的关系大了去了，你就是这场机缘棋局里的那个一……”

    这次轮到陈平安打断他的言语，“谷雨钱不是给，是借。”

    陆台皱起如女子纤细妩媚的黛眉，用心想了想，柔声问道：“总谈钱多伤感情，不如咱们做笔小买卖，我拿一样心爱法宝跟你多换一些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那还是先欠着吧。”

    陆台委屈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视我如洪水猛兽？你想啊，修行路上，一见投缘，携手游历，看遍山河，是多美好的事情？”

    陈平安头都大了。

    原来天底下真有道理讲不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

    两人默默前行，陈平安说不出个所以然，陆台左顾右看，自顾自说道：“这处秘境曾是垂花小洞天的一部分，为一位喜好收集世间泉水的女仙人占据，只可惜她最终飞升失败，不但身死道消，还被天道反扑，连累整座垂花洞天支离破碎，绝大多数消散在天地间，这座碧水湖算是比较出名的一个，因为这三百里湖水，都是女仙人当年收集的名泉之一，只要你抓得到其中泉水精华所在的一条条细微水脉，最适合拿来煮茶。”

    陈平安一言不发，走出四五里路后，看到了那座高三层的余荫山楼，楼台四周是檐下走廊，围有白玉栏杆，还有一座小渡口，停靠有两条小舟，余荫山楼附近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有采莲女摇舟穿梭其中，哼着乡谣小曲，软糯动人。

    陈平安停下脚步，提醒道：“我到了。”

    陆台点点头。

    陈平安见他装傻扮痴，只好直截了当问道：“我今天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有空的话我去找你，你住在什么楼？”

    陆台伸手指了指余荫山楼。

    陈平安苦笑道：“陆公子不要开玩笑了。”

    陆台抬起双手，捧着一大把小暑钱，“方才在湖心台那边，我迫于生计，想着咱俩关系这么好，总会给我一个落脚的地儿，便将住处卖于一位极其有钱的神仙了。”

    陈平安脸色有点难看。

    陆台赶紧说道：“放心，我绝不会打搅你的修行，你借我一条小舟就行了，我每天就睡在上边，没有紧要事情，保证绝不走入余荫山楼，我自己带了些果腹的吃食，你不用管我，人生在世，我辈修士，哪里不是逆旅，你千万不用内疚，吃苦也是修行的一种……”

    陈平安脸都黑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死皮赖脸的牛皮糖人物？

    陆台蓦然一笑，“好啦好啦，我便与你坦诚相见了，我除了算出这趟桐叶洲之行，是‘封侯’的上上签，其实还算出了这次机缘不在宝物，而是‘上阳台观道’五字，与你同行，借由你的心境，无论好坏高低，都可以砥砺我的道心，这叫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说到这里，陆台呵呵一笑，改口道：“错了错了，是借他山之玉可以攻石！”

    陈平安没有计较陆台的措辞，但是当陆台说出“观道”二字后，陈平安既忧心又放心。

    放心是陆台多半没有胡说八道，所以不是刻意针对他陈平安的阴谋，忧心是自己寻找那座观道观和老道人，多出一个身世不明的陆台，不是节外生枝是什么？

    陆台犹豫了一下，似乎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咬牙道：“你若是这般处处提防我，肯定会影响到我的‘观道封侯’契机，我可以认认真真帮你算卦一次，只要别牵扯到太厉害的大人物，我算得都还算准，可如果牵扯到上五境的神仙，我就有大苦头吃了，比起什么睡在小舟上，要遭罪千百倍！陈平安，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陆台似乎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死死盯住陈平安，“不骗你！”

    陈平安叹了口气，摆摆手，拒绝了陆台的提议，只是说道：“你就在余荫山楼住下吧，但是之后你我各自修行，井水不犯河水。”

    陆台神色古怪，望向陈平安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恍然回神，脸上有些如释重负，快步跟上。

    最后陈平安住在一楼，陆台选了三楼，无形中隔出一个二楼。

    陆台舒舒服服躺在三楼的床榻上，满脸的慵懒满足，笑了笑，哈哈，男女授受不亲呢。

    既来之则安之。

    陈平安不再管那个云遮雾绕的阴阳家子弟，除了背着的长剑和腰间的养剑葫，其实身无外物，孑然一身，很轻松，美中不足的当然就是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陆台。

    陈平安坐在靠窗的桌旁，从方寸物十五当中取出一叠书籍，神仙书《山海志》，介绍中土神洲和桐叶洲各自雅言的两本书，还有彩衣国获得的几本山水游记，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取出一些来自竹海洞天青神山的珍贵竹简，打算看书之余，随手刻字。

    每天早上练习撼山拳，下午练习《剑术正经》，晚上看书，学习两洲雅言。

    很奇怪，明明只是破碎的秘境，碧水湖仍然有日月升落于湖水的奇异景象，也就一样有了昼夜之分，不知是仙人的上乘障眼法，还是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独有规矩？

    陈平安练拳走桩，就围绕着余荫山楼的那圈廊道。

    凉风习习，荷花清香徐徐而来，在依稀可闻的采莲女歌谣之中，白衣少年悠悠出拳。

    下午陈平安练剑就只在宽敞的一楼，并不去楼外廊道，依然是虚握持剑式。

    因为背负长剑“剑气”能够淬炼魂魄，本身就是修行，陈平安哪怕到了晚上睡觉，都不会摘下长剑，选择侧身而眠的姿势。

    养剑葫悬高高挂在床前，如今不再经常喝酒，就不用总是悬挂腰间，与初一和十五两位小祖宗心意相通，一路远游千万里，朝夕相处，越来越心有灵犀，交流起来越来越顺畅，似乎两把本命飞剑的灵智越来越成熟。

    陈平安入睡之后，就交由它们帮着看家护院。初一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更加温驯的十五则在养剑葫内欣然“点头”。

    晚上看书期间，陈平安也会从方寸物临时取出那本《丹书真迹》，跻身武道第四境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多画两种符箓，一种《山河剑敕符》，山为三山之山，但是何谓三山，书上并未详细介绍，此符的河字解释，也很笼统含糊，只说曾有神人坐镇江河，职掌“斩邪灭煞”，喜好“吞食万鬼”。

    剑敕符为护身符的一种，至于第二种“求雨符”，可“天地晦冥，大雨流淹”，此符顾名思义，属于坛符之一，多是道门的高功法师所擅长，陈平安则兴趣不大。

    比阳气挑灯符、祛秽涤尘符和宝塔镇妖符，这两张符箓的品秩要略高，陈平安对剑敕符尤为上心，就以最普通的黄纸符书写了一张，有些勉强，陈平安跻身武夫炼气境后，魂魄大定，愈发浑厚，经常能够听到三魂路过心湖之时，那种冥冥之中的滴水叮咚声。

    所以陈平安已经可以看出这张剑敕符的神意不足，只是具体威力有多大，因为楼上还住着一个陆台，就没有找机会去证实。

    一旬过后，偶尔会听到二楼的轻微脚步声，但是次数不多，陆台一次都没有下楼打搅陈平安。

    陈平安略微心安。

    一桩没来由跑到自己跟前的缘分，不是孽缘就可以了，不用刻意追求善缘。

    这天夜里，陈平安刚写完第二张剑敕符，还是不太满意。

    就像烧瓷拉坯，内行细看，看似雷同的两个胚子，就能一眼看出了天壤之别。

    难道说真要找到一座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战场英灵阴魂不断厮杀，才能使得武道第四境趋于圆满？到时候才可以娴熟驾驭这种剑敕符？

    陈平安皱眉沉思，突然转过头去，只见陆台走下楼梯，然后停步伸手敲了敲墙壁，如客人叩响门扉，然后他笑着坐在台阶上，仍是没有走入一楼。

    陈平安刚想要拿起那本《山海志》盖住剑敕符，陆台忍俊不禁道：“藏藏掖掖做什么，一张失传的上古符箓而已，品秩又不高，就是胜在返璞归真的纯粹而已，我方才不小心瞥了一眼，心肝疼得直打颤，现在还在疼呢。”

    陈平安问道：“何解？”

    陆台指了指桌上那张剑敕符，“这张护身符，很有年头了，估计整个陆家，像我这么年纪不大的家伙，找不出第二个认得出来它的根脚。我之所以心疼，一，你一个纯粹武夫，写出这么糟糕的纯粹古符，实在是丢人现眼……”

    陈平安忍不住插话道：“武夫画符，才不合理吧？”

    陆台扯了扯嘴角，“哦？这样吗，那看来是我陆家藏书记载有误，不然就是我见识短浅了。”

    但是陆台也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继续说道：“二，你画符，更多是靠那支笔，并非是你对画符一道有多深的钻研和悟性，嗯，可能你看到了正确的风景，可是你去往那处风景的路线，歪歪扭扭，所以画出来的符箓，可以用，但是不堪大用。三，符纸品相好，却给你做了一锤子买卖，更是暴殄天物。在这一点上，你都不能说是旁门左道，而是歪门邪道，这要是给道家符箓派高人瞧见了，会恨不得一拳锤死你的。”

    陈平安眉头紧皱，细细嚼着陆台的言语，先分辨真假，再确定好坏。不过实在是陆台太神秘，陈平安很难得出结论。

    陆台笑问道：“能不能拿起那张符箓，我仔细瞧瞧材质，之前惊鸿一瞥，不太敢确定。”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捻起那张剑敕符，只不过只给了陆台符箓背面。

    陆台微微一笑，对于陈平安的谨小慎微，不以为意，看了片刻后，点头道：“果然是回春符的宝贵材质，在它上边画符，可以重复使用。一张成功的符箓，品相高低和威力大小，符纸好坏，很重要。世间真正好的符箓，除去那些极端追求威力的，大多可以重复使用，你呢，按照符箓派一位老祖的谐趣说法，叫朱颜辞镜花辞树，嗯，归根结底，就是‘留不住’，陈平安，你自己说可不可惜？符纸，尤其是回春符，很烧钱的，唉，我算是替你心肝疼了一把，反正你陈平安家大业大，不用在乎这点小钱。”

    陈平安看了眼陆台，又看了重新放在桌上的剑敕符。

    陆台有些好奇，双手托着腮帮，望向那个有些懊恼的桌边少年，笑问道：“赠予你这些珍贵符纸的人，没有说过？教你画符的领路人，就没有跟你讲过，要你这半吊子符师，一定要能省则省？”

    陈平安重重叹息一声。

    陆台幸灾乐祸道：“七八九境的纯粹武夫，大概可以写出不错的符箓了，仅凭一口真气，一气呵成，可惜到了这个层次的武夫，一步步走到山顶，早已心志硬如铁，谁会跑去画符？你也就是运气好，有这样的珍稀符纸和符笔，才能最终画出不错的符箓，不然每画一张就等于烧了一大摞银票，嗯，你略好一些，只等于烧了半摞银票。”

    陈平安狠狠瞪了一眼往自己伤口撒盐的家伙。

    陆台呵呵笑道：“陈平安，你也真够有意思的，武夫画符，还有养剑葫和飞剑，最过分是还要每天勤勉读书？你就不怕不务正业，耽误了武道修行？落得个非驴非马，万事皆休？”

    陈平安没有理睬他的冷嘲热讽，收起剑敕符，开始翻看那本《山海志》。

    陆台悄然起身，返回三楼住处。

    之后陆台就开始离开余荫山楼，或是泛舟游览碧水湖，要么就是去参观什么每条吞宝鲸都会有的宝库，吞宝鲸之所以有此称呼，就在于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会将那些沉在海底的失事大船吞入腹中，而能够跨洲的渡船，往往当得起“宝船”说法，所以一条成年吞宝鲸的肚子里，必然是千奇百怪，奇珍异宝无数。

    甚至有可能藏有仙人兵解后遗留人间的金身遗蜕。

    陆台在一天的下午，开始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套近乎繁琐的茶具，以秘术撷取碧水湖的泉水精华，在一楼廊道，开始优哉游哉煮茶。

    茶香怡人。

    陈平安没有去讨要一杯茶水喝，只是在屋内练习剑术。

    随后陆台每天都会煮茶，独自喝茶赏景，往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有天临近中午，陈平安走桩练拳即将收功，看到陆台自己划着小舟从远处返回。

    系好小舟，陆台跳上廊道，站在原地，在陈平安练拳经过身边的时候，他高高举起手，掌心叠放着好几盒胭脂水粉，应该是在跟陈平安炫耀他今天的收获。碧水湖的湖心台不远处，有几栋楼是渡船专门经营货物的销金窝，陈平安只去过一次，觉得太黑心了，拣选了几件相似物品，发现价格比倒悬山还要夸张，就彻底没了买东西的心思。

    陆台脚尖一点，往后轻轻一跳，坐在白玉栏杆上，打开其中一盒胭脂，拿出小铜镜，开始抿嘴，之后还翘起一根手指，以指肚抹过长眉，动作轻柔且细致。

    陈平安只是继续沿着廊道练拳，从头到尾，目不斜视。

    在陈平安又一次路过身边的时候，坐在栏杆上仔细画眉的陆台，微微挪开那柄小铜镜，笑问道：“好看吗？”

    陈平安没有去看胭脂粉黛的陆台，也没有搭话。

    然后每一次陈平安走桩路过，陆台都要问一次不一样的问题。

    “陈平安，你觉得腮红是不是艳了一点？”

    “这儿的眉毛，是不是应该画得再细一点？”

    “用花露斋的细簪子，从盒子中挑出的胭脂，果然会更匀称自然一些，你觉得呢？”

    陈平安只是默默走桩，按照原定计划，到了时辰才停下练拳。

    最后一次陆台没有询问陈平安，只是将小铜镜、簪子和几只胭脂盒都放在身边的栏杆上，转头要望向那一大片荷叶，妆容精致，眼神迷离。

    陈平安刚要打算走回一楼正门那边，陆台没有收回视线，再次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男人，很……可笑？甚至心底还会有些恶心？”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走向陆台，离着陆台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他面对湖水背对廊道，也是坐在了栏杆上。

    没有得到答案的陆台也不恼，自顾自嫣然一笑，挑出一盒胭脂，觉得成色不佳，名不副实，以后就不再用它了，便要将它随手丢入碧水湖。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盒胭脂卖多少钱？”

    陆台愣了一下，也转过身坐着，一起面向湖水，笑道：“不算太贵，每盒一颗小暑钱，今年新出的，名气很大，好些中土神洲的出名仙子都爱用它，唉，多半是那些猪油蒙心的商家子弟的伎俩，我给他们合伙骗了。”

    陈平安感慨道：“一颗小暑钱，那就是一百颗雪花钱，十万两银子，我觉得……”

    停顿片刻，清风拂面的陈平安轻声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你买它，可能不算贵，但是有些人可能听到价格后，一定会傻眼吧，而且打死都不会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胭脂水粉。”

    陆台有些疑惑，“嗯？”

    沉默片刻，一袭雪白长袍的陈平安双手叠放膝盖上，与陆台说了家乡龙窑那个娘娘腔汉子的故事。

    陈平安说得不重，语气不重，神色不重，将一个已死之人的可怜一生，说给了身边的男人听。

    身边的他，腰系彩带，神采飞扬，是神仙中人，比世间的真正女子还要绝色。

    而家乡的那个男人，只是身材消瘦了一些，甚至会有胡渣子，长得不比市井妇人好看丝毫，哪怕他每天早上，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可到了收工的时候，一样会指甲盖里满是污泥，所以那个男人捻着兰花指，不会有半点动人之处。

    而且他根本不会懂什么飞霞妆、桃花妆，也不会分出点唇、晕颊、画眉的种种胭脂水粉。

    陈平安最后望向远方，有些伤感，“到了最后，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男人，为何喜欢像女人一样妆扮自己。但是那天他用瓷片捅死自己、再用被褥捂住之前，求了我一件事，我没有答应，直到今天，我还是很后悔。如果我知道他会那么做，我肯定会答应下里。”

    “他那天跟我聊了很多，最后笑着说他打算再也不要像个女人了，所以希望我能够帮他保管那盒胭脂，免得他又忍不住。”

    “我当时哪里会答应这种事情，死后不会答应的，他劝了我两次，就不再劝了。”

    “他死了后，谁也没看到那盒胭脂，其实也没谁在乎。”

    陈平安转过头，笑望向那个如倾城美人的陆台，“那么贵的胭脂，扔了做什么？”

    陆台歪着脑袋，那支精致的珠钗便跟着倾斜，微笑道：“不然送给你？以后回到家乡，你拿着这盒胭脂去那家伙坟上，告诉他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好的胭脂水粉，要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姑娘家家，往自己脸上可劲儿抹，几斤几斤的抹，都不用再心疼钱了……”

    陈平安转过头，望着远方，轻轻摇头，“我连他的坟头都找不到，怎么给他看这个，怎么跟他说这些。”

    眉眼清秀干净的白衣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不言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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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

    故事而已，一坛老酒揭了泥封，就只能喝光为止。

    这坛老酒，这点小事，在陈平安的肚子里就像陈酿了很多年，一打开后，遇上对的人，就会有酒香，而且陈平安也只会遇上对的人，才会与他对饮。

    陆台便是那个与他对饮的人。

    哪怕陈平安喜欢和尊敬、亲近的人，宁姚，阿良，刘羡阳，顾璨，道士张山峰他们，陈平安都没有说起过这一茬。

    可惜陆台听完这个故事后，似乎没有太大感触，最后反而打趣陈平安，跟我讲这个，是不是说我这样悖理违俗的男人，没几个好下场，到最后连个坟头都留不住？

    陈平安哑然失笑，只得跳下栏杆返回一楼。

    不知为何，跟陆台好似闲聊，说过了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陈平安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如解心结。

    当天下午的练剑，同样是雪崩式，感觉少了些凝滞，多了几分圆转如意。

    在这天之后，陆台便换了一身装束，头别玉簪、身穿青衫，手持黄竹折扇，从一位绝色佳人变成了翩翩公子，这让陈平安如释重负，所以哪怕陆台时不时走到一楼，要么随手翻阅他的藏书，要么煮一壶茶看他练习剑术正经，陈平安都没有说什么。

    而陆台不愧是被誉为最为博闻强识的阴阳家子弟，跟陈平安说了许多以往不曾听说的事情，比如拳架分内外、剑架分意气，还说了打磨第四境的注意事项和一些建议，一位纯粹武夫跻身炼气境后，如何打熬三魂，讲究很多，人身三魂，胎光为太清之阳气，武夫淬炼此魂，最好是拣选旭日东升、朝霞绚烂之际，练拳不懈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会有机缘巧合，让三魂之一的胎光更为强壮，生机勃勃。

    陆台提及此事的时候，陈平安大为汗颜，心虚不已。

    在老龙城孙氏祖宅破开三境之初，有金色蛟龙从朝霞云海之中汹涌扑下，却被他一拳拳打了回去，而且还不是一次，是两次。

    陆台当时正跪坐在靠窗位置，换了装束妆扮后，高冠博带，大袖逶迤，士子风流，喝着自己以碧水湖名泉精华煮出的茶水，他何等心眼活络，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便刨根问底，涉及武道修为，陈平安便和盘托出，陆台一口茶水当场喷出来，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说教你陈平安符箓和拳法的老师傅，估计都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

    陈平安询问是否有补救之法，陆台想了想，喝过一杯茶，说到了桐叶洲，可以碰碰运气，去一些个犹有神灵巡游阳间的武圣人庙，历史上不少令人惊艳的天才武夫，都是在武圣人庙瞎猫碰死耗子，得到了一份很大的机缘。说到这里，陆台便有些唏嘘，说他在离家游历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位大端王朝的年轻武夫，资质天赋好到惊世骇俗，厉害到了要数位武圣人庙神灵主动找上门的地步，都要给予他一份武运，而那个家伙比他陈平安还要过分，竟然一拳拳打退了那些主动示好的武庙神灵。

    陈平安猜测多半是剑气长城上结茅修行的曹慈了。

    陆台随便提了一嘴，既是告诫陈平安，又仿佛是在自省，说纯粹武夫也好，山上修行也罢，

    大道之上，运气很重要，但是接不接得住，更重要。福祸相依，天才早夭的例子，不计其数，便是此理。

    陈平安深以为然。

    但是陆台随即话锋一转，说你陈平安这般深居简出，害怕所有麻烦，从不主动追求机缘，一心只想着避开机会，很不好。

    陆台之所以有此“怨言”，除了起先陈平安死活不愿与他有交集，还源于这艘吞宝鲸前段时间，打开了第四个破碎福地的秘境入门禁制，准许乘客入内探寻，只要乘客交付一枚谷雨钱，就能够进入其中历练修行，一切所得，渡船不会索取，但是如果有人愿意折算成雪花钱就地售卖，吞宝鲸当然欢迎。

    这条吞宝鲸是金甲洲五兵宗的独有之物，这块秘境多上古术法残留，极难打开，代价极大，得到这块秘境之后，五兵宗按照一般惯例，吃独食“吃”了足足一百年，到最后发现竟然得不偿失，所以五兵宗干脆将这个名为名为“登真仙境”对外开放，学那宝瓶洲的骊珠洞天，收取一笔过路费而已。

    登真仙境，版图有方圆千里之大，只是一块残破之地，大小就已经跟整座骊珠洞天媲美，能够跻身七十二福地之列，广袤程度，确实比三十六洞天要远远胜出。

    这块秘境每十年打开一次，只需金丹元婴之下的练气士进入其中，对于纯粹武夫则无门槛要求，在两百年前有一位扶摇洲的幸运儿，不过洞府境修行，竟然得到了一把威力巨大的半仙兵，大概是觉得守不住那把神将大戟，也不适合自己，便卖给了五兵宗，可谓一夜暴富，之后凭借财大气粗，硬生生靠钱把自己堆上了金丹境，一枚谷雨钱换来了一个金丹修为，谁不艳羡？

    此事轰动金甲洲，一时间涌入登真仙境的练气士，多如过江之鲫，早期需要很硬的关系才能排上队，已经不是一颗谷雨钱的事情了，经过三百年进进出出，期间又有种种福缘和法宝现世，只是都不如半仙兵那么夸张，登真仙境的寻访，才逐渐变得没那么炙手可热，但依然是让人觉得物有所值的一方胜地。

    不过陆台当然知道这种“开门红”，多半是商家高人指点五兵宗的手笔。

    跟那盒风靡数洲的胭脂一个德行，是合伙坑人呢。

    可是登真仙境的虚实和底蕴深浅，陆台一清二楚，师父说过他如果有兴致，又有闲暇，不妨走上一遭，看能不能捡到一些值点小钱的破烂货。

    陆台此次为何乘坐吞宝鲸？

    当然上上签卦象和大道契机最重要，可是进入登真仙境，也是他陆台志在必得的一笔横财。

    陆台原本极力邀请陈平安一起进入登真仙境，寻访仙人仙境和法宝机缘，可是陈平安到最后，哪怕答应再借给陆台一颗谷雨钱，他自己还是执意不去赌一把运气。

    陆台只得独自进入，两旬之后风尘仆仆地离开登真仙境，当天就还给陈平安三颗谷雨钱，多出的一颗，说是利息。陈平安听完陆台讲述的游历经过和巨大收获后，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原来陆台凭借家传阴阳术，破开了一座上古仙家府邸的禁制，一路有惊无险，差点成为那座古老仙府的主人，只是碍于五兵宗订立的规矩，才主动放弃了那座福地府邸的掌控，跟五兵宗私下交易，换成了谷雨钱，一大堆的那种。因为五兵宗的跨洲商贸，很多地方需要小暑钱和谷雨钱，所以五兵宗暂时赊欠陆台，半年之内就会全数偿还，而且会额外加上一笔红利。

    别觉得五兵宗是亏大了，实则不然，原本鸡肋的仙府在被陆台成功打开后，由于灵气充沛，适宜修行，吞宝鲸的贵客，比如金丹元婴这些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地仙，就会愿意居住其中，细水流长，五兵宗半点不亏，商家挣钱，暴利当然很好，可是这种稳定收入的“钱脉”，才是长长久久的立身之本。

    陆台一举成为登真秘境历史上收获第三的幸运人。

    除此之外，陆台从仙府拿到了一门上古登仙术法，和一件名为“鳌山幻楼”的上乘法宝。

    陆台并未售卖这两份机缘。

    可哪怕陆台实实在在证明了陈平安与一桩洪福的失之交臂，陈平安还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将那枚赚到的谷雨钱放在桌上，偶尔看书乏了，就以手指翻转谷雨钱，让它在手背上滚来滚去，对于陈平安，这是一个解乏的好法子，立竿见影。

    这让陆台很是郁闷。

    说了好些苦口婆心的言语，可是陈平安始终不为所动。

    所以陆台每次煮茶，都没有邀请陈平安共饮的意思，当然，估计陈平安自己也没有想法。

    陆台是个地地道道的讲究人，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生于千年豪阀，而且还是仙人之家，不是寻常的人间世族可以媲美，所以陆台的气质，浑然天成，既是钟灵毓秀，也是耳濡目染。

    斗茶之茶，要新。手法和茶具，要古。煮茶泉水要清且重。饮茶之人，要净且灵。

    陆台跟陈平安相处久了，始终觉得陈平安太死板了，所以是净有余而灵不足。

    一样还是会辜负他的好茶。

    就像今天，陆台又借机提起这桩“天上掉了钱如雨哗哗落下，你陈平安却去屋檐下躲雨”的痛心事，陈平安只是默然不说话。

    陆台觉得实在敲不醒这个榆木疙瘩，大概是要放弃说服陈平安了，便随口说了一句大而无当的空洞言语，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陈平安不但听得进去，反而极其认真。

    “陈平安，你练拳练剑，心都很定，这是你厉害的地方，但是你要小心，心定不是心死，心境静如止水，切忌一潭死水。”

    这是陆台随口说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些废话。

    可陈平安竟然第一次主动停下那套翻来覆去的枯燥剑架，坐在他面前，学陆台摆出跪坐饮茶的姿势，有些别扭，与陆台的潇洒风流，云泥之别，就像是庄稼地里的老农，学那老夫子坐而论道，只会摇头晃脑，装模作样。

    陈平安摆出这幅姿态，陆台觉得挺好玩的，在中土神洲年轻一辈当中，被誉为斗茶无敌手的陆氏俊彦，斜眼打量着浑身不自在的陈平安，怎么看怎么有意思，给他这么一瞧，陈平安自然愈发拘谨。

    对于真正的读书人，陈平安还是很向往的。

    因为有齐先生，有李希圣，还有彩衣国城隍爷沈温，哪怕是张山峰临时兴起的吟诗作对，都会让陈平安心生向往。

    陈平安克服心中的不适，问道：“你是说我的心性，走了极端？”

    陆台愣了一下，天资聪慧至极的他，没有敷衍应付，也不敢妄下断论。

    若是常人，陆台可以随口胡诌，或是说些不错不对的言语。

    可是今天不行。

    两人对坐，陈平安一脸认真神色，陆台心中苦笑，好像自己画地为牢了。

    但是陆台灵犀一动，有些恍惚，来得这么早？本以为只有踏足桐叶洲的陆地，相伴游历，种种坎坷和磨难，才会有此契机的苗头出现。不曾想如此措手不及。陆台稳定心境，开始屏气凝神，郑重其事递给陈平安一碗茶，“慢饮，等你喝完，我再说我的一点见解。”

    陈平安不知其中讲究，也只当是一场找人解惑的普通问答，就点点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小口。

    在桂花岛风波过后，陈平安遇上那位爱慕桂夫人数百年的老舟子，既是桂花岛的第一位撑船人，更是陆沉飞升之前的唯一仆人，一起泛海远游天地四方。当时陈平安做了个怪梦，进入某本书中，“一夜读书”，在渡口老舟子挥手造就的小天地之中，跟老舟子有过一番问答，以至于那位舟子竟然说了句“莫要坏我大道”。

    当时陈平安便是大致在说一把尺子的道理两端。

    他认为舟子的道理，走了极端，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因为不够完善，不如书上所说的“中庸”。

    而道家的根祇，是道法自然四字。

    所以那次梦中读书，陈平安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儒家的道理，从不在高处，不在到底有多高，而在道理是否落在了实处。

    那人甚至笑言，咱们儒家的至圣先师，学问已是何等的深远高超，可有一次问道之后，都曾对一位弟子私下感慨，甚至带了点自惭形秽，说某人的道，真高，可是……

    只可惜“可是”之后的内容，陈平安已经记不得半点了，一个字都记不住，有可能是根本就那个人或者说那本书上根本就没有说。

    今天陈平安有此询问，当然不是跟陆台问道，陈平安没想那么多。

    陈平安自练拳以来，在读书之后。

    难道真的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

    当然不可能，与剑灵神仙姐姐有过六十年之约，如今跟宁姚又有十年之约。

    陈平安这两次“游山玩水”，甚至已经从最初的“我这一拳要最快”，变成了“这一拳可以更快，但是必须最有道理”。

    陈平安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之一，可能当时听说这句话的人都没有在意，当时是在返乡的一座客栈，他对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所说，“如果我哪里做的错了，你一定要跟我说”。

    陈平安的心路，无论之后在落魄山竹楼老人，在他身上和神魂打下多少拳，无形之中，陈平安始终在怀疑自己。

    但这是必须要走出去的一步。

    而之前的心境，或者说虚无缥缈的本心，陈平安同样一句无心之言，已经道破天机，是在倒悬山上，对宁姚爹娘说的那句。

    那意味着陈平安一直在否定自己。

    “是我做的不够好。”

    做得不够好，就是错。

    世间有几人，会如此苛刻自己？

    但是这种心态又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而是本命瓷一碎，以及之后困苦艰辛，种种机缘巧合，逼迫陈平安不得不去拼凑出完整心境的一种无心以及必然之举。

    成了，汇聚成日月在天的奇观，群星黯然。

    不成，大概便是种种失约，种种失望。

    一个人没东西吃，就会饿死，可若是心田干涸，一样会求死，只是浑然不自觉而已，今日不死他年死而已。

    拼命求生，逆境绝境，愤然而起，奋发向上。

    可又悄然求死，暴饮暴食，不知节制，七情六欲，心猿意马，种种弊端，即是人心古怪处。

    人心之复杂，便是圣人仙人都不敢自认看透。

    崔瀺在小镇为何会输，便是例子。

    循着这条心路，陈平安的心境便很明了，差点害死了刘羡阳，是我陈平安的错，所以我死了就死了，讲完自己那点对方都不愿意听的道理，一了百了。

    哪怕是龙窑娘娘腔男子的死，陈平安只是因为没有答应那个男人收下胭脂盒。

    陈平安还是觉得自己在“错”。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看过高耸入云的大山，蜿蜒无尽头的江河，看过了那些无比高远的壮阔景象，甚至可能是看过那些读书人的风流，那些象征着一国威严的衙门、官服，看过了人生无常的生老病死，看过了看似壮烈实则冷血的铁骑阵阵，一个人在某一刻，往往就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孤单。

    悲伤很难感同身受，快乐的分享总是一闪而逝，人生只是一场场告别……

    陈平安对这个世界，其实充满了畏惧。

    刘羡阳，李宝瓶，顾璨都不会像陈平安这样。

    顾璨会一门心思想着报仇。

    李宝瓶会觉得天地间总有这样那样的有趣事情，沉浸在自己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内，几乎从不质疑自己，更不会轻易否定自己。

    所以她才能够说出一句“怎么会有不喜欢李宝瓶的小师叔？”

    刘羡阳则会发自肺腑地说，我要去看更高的山更大的河，我一定不要老死在这个小地方！

    但是陈平安不会，他可能会去做很多事情，比如带着李宝瓶他们去大隋，但是陈平安的心境意象，会躲起来。

    陈平安的心思和念头，大体上都是“不动”的。

    龙窑烧瓷多年，少年一直在求手稳，其实就是在执拗地追求心定。

    心不定，他就会记恨宋集薪的有钱，嫉妒他有人相依为命，会读书。

    会

    这就是阮邛哪怕对陈平安没有成见，却从来不把陈平安当做同道中人、不愿收他为弟子的根源所在。

    这也是为何陆台会觉得陈平安不够灵气的原因。

    所以剑灵当初看到的少年心境，是一个年幼孩子守着坟头和山头，是草鞋，

    唯一的“动”，是向南方追逐着某个人的身影。

    那个身影，其实正是御剑离去的宁姚。

    所以之后陈平安选择送剑给心爱的姑娘，比起去往大隋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于多了一份自主意愿。

    “是我想走这趟江湖”。

    我陈平安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所以哪怕羡慕老龙城的李二，哪怕到了剑气长城后，陈平安肩头又多了一副担子，陈平安反而在心境上，比以前更加轻松。

    所以陈平安换下了草鞋，穿上了一袭长袍，想要成为剑仙，而且是能够在剑气长城上刻字的大剑仙。

    从只敢买下五座山头就赶紧租借出去三座，想着要把所有家当一口气送给背井离乡的刘羡阳，新春前后，一口气送给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将近半数的上品蛇胆石……从一个“既然我留不住，那就赶紧送给在乎的人”，到如今的陈平安，已是翻天覆地。

    这一切，来之不易。

    之前文圣老秀才为何当初会醉酒之后，拍着陈平安的脑袋说少年郎要

    就在于老人一眼看穿了少年的心境问题。

    少年不该如此，当静极思动，应该卸下担子，轻松做少年郎该做的美好事情。

    只是世间道理，听没听说，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一回事。

    书上书外的道理，如何落在实处，难上加难。

    陈平安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在陆台即将说出他的答案之前，陈平安突然已经开口，说道：“我哪怕跟你不熟，哪怕要一次次借给你钱，也不愿意跟你接触，更不愿意去登真仙境，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怕死。”

    在家乡小镇，接连面对蔡金简、苻南华和搬山猿，陈平安认为自己差不多等于死了一次。

    在蛟龙沟，是第二次。

    事不过三。

    陈平安缓缓放下已经喝完的茶碗，笑道：“不管你信不信，靠运气的好东西，我从来拿不住。”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方才想了想，觉得我可能以前是对的，但是现在还是这样的话，就是错的。想要以后的修行走得更远，得慢慢改正了。”

    陆台神色古怪，还有些凝重。

    他方才其实在以陆氏不传之秘的观心神通，在偷窥陈平安的心境。

    陈平安端起茶碗，“能不能再来一碗？”

    陆台没好气道：“你当是喝酒啊？”

    可仍是给陈平安添了一碗茶水。

    陈平安继续说道：“但是不跟着你去登真仙境，我觉得没错，说不定我跟你一起进入登真仙境，会害得你都挣不到钱。现在，你挣了大钱，我挣了三颗谷雨钱，挺好了。”

    陆台自己早已不再饮茶，双手放在膝盖上，笑道：“两颗是你借我的，你其实只挣了一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相见，“我觉得是三颗。”

    陆台哭笑不得。

    敢情这家伙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还钱？

    陈平安喝着他肯定喝不出名堂的茶水，轻声道：“要余一点，错过了就错过了，不能事事处处都求全占尽。陆台，你觉得呢？”

    陆台愕然，随即大笑道：“陈平安，你竟然在躲那个一！”

    陈平安喝着一碗茶水，同时一头雾水。

    陆台随即满脸愤懑，身体前倾，一把从陈平安手中抢过茶碗，随手挥袖，收起所有茶具，气呼呼站起身，狠狠瞪着陈平安，“上阳台观道，到底是谁观道，是谁桐叶封侯，你都知道了，我一个小小的桐叶封侯算个屁！亏死我了！”

    陆台咋咋呼呼登楼离去，踩得楼梯蹬蹬作响。

    陈平安茫然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平安有点惨，陆台又换回了女子装束，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说，还搔首弄姿，每天来一楼这边故意恶心陈平安。

    陈平安脾气再好，也受不了那层出不穷的脂粉味和兰花指，以及让人极其腻歪的挤眉弄眼和娇声娇气，于是在某天早上陆台坐栏杆哼小曲的时候，一拳打得陆台摔入碧水湖。

    怒气冲冲从水里掠出的陆台，落汤鸡一般的他，强忍住拿针尖、麦芒两把本命飞剑戳死陈平安，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只是对着陈平安破口大骂，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半个传道人？！你陈平安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不过提到传道人的时候，陆台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但是骂陈平安没良心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

    在那之后，陆台不再理睬陈平安。

    光阴悠悠流转，在这艘吞宝鲸到达桐叶洲扶乩宗渡口之时，是拂晓时分，陈平安去三楼提醒陆台可以下船了。

    但是早已人去楼空。

    陈平安没有多想，真是个怪人。

    他便独自一人，由海底的吞宝鲸登上桐叶洲的陆地。

    陈平安走上渡口，跺了跺脚。

    就像当年第一次由泥瓶巷走入福禄街，从黄泥烂路走上青石板路，充满了新鲜感。

    没有了陆台在身边，陈平安觉得挺好，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住那家伙。

    就在陈平安脚步很是轻松轻快的时候，在渡口繁华的店铺旁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平安顿时呲牙咧嘴。

    换上了青衫长袍、玉带簪子的陆台，正蹲在街边，啃着一个肉包子，见到了陈平安后，然后转头看了眼蹲在他身边一条土狗，正眼巴巴望着陆台。

    陆台便把手中的一只肉包子丢给了路边的狗。

    陆台还对陈平安挑了挑眉头。

    陈平安走过去后，陆台还在那啃着皮薄馅美的肉包，摇头晃脑，很欠揍。

    陈平安先弯腰摸了摸那条狗的脑袋，然后直接就给了陆台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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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北行

    陆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手里的肉包子还没丢。

    踹了自己一脚，那家伙竟然还有脸笑？

    口口声声说着怕死，怎么到了我陆大爷这边，你陈平安就不怕死了？

    真当我的针尖、麦芒，与那些废弃的胭脂水粉一般，只是摆设？

    陆台突然有些郁闷，因为他才记起，陈平安根本就不晓得这两把本命飞剑的存在。

    陆台站起身，恶狠狠吃掉肉包子，警告道：“吞宝鲸那一拳，渡口这一脚，两次了！”

    陈平安笑道：“事不过三。”

    陆台厉色道：“敢有第三次，我要么打死你，要么换回女子装束，恶心死你！”

    陈平安立即抬起手臂，双指并拢，佯装对天发誓状，可言语内容却是，“如果有第三次，请你务必选择打死我。”

    陆台蓦然一笑。

    见陆台没有追究计较的意思，陈平安便仰头望去，远处有一座巍峨大山，在半山处，即有云海遮蔽景象，使得世人看不见山上风光，据说一年之内只有数次机会，山下得以窥得全貌，山巅矗立着一大片宫观殿阁。

    神仙书《山海志》就有记载这个扶乩宗，让陈平安印象最深的有两点，扶乩宗与龙虎山天师府一样，不属于道家三脉之一，擅长“神仙问答，众真降授”，简单来说就是与宝瓶洲的风雪庙、真武山，有异曲同工之妙，能够请下神仙，区别在于请下人间的是神祇，还是真仙。

    再就是扶乩宗的山头，豢养精怪鬼魅之多，冠绝桐叶洲，半山腰处有一条喊天街，无奇不有。

    陈平安对于那些活泼可爱的古灵精怪，一直很有兴趣。就想着在扶乩宗开开眼界，若是以往，也就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可是现在倒是愿意做一做。

    而且背着的那把“长气”，当陈平安向北而走，便有剑气微颤，因此震动陈平安的神魂，若是向南而行，剑气便无动静。

    这让陈平安松了口气，往北走，好歹距离宝瓶洲越来越近。

    陆台对于游览喊天街一事，举双手赞成，说那儿的一些小玩意儿，不但珍稀罕见，而且价钱公道，是练气士游历桐叶洲的必去之地。

    望山跑死马，瞧着距离那座大山头不太远，徒步行走，有的走。陈平安如今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一路上时不时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很清楚扶乩宗的厉害，若是搁在宝瓶洲，就只比神诰宗略逊一筹。

    这座位于桐叶洲中部的扶乩宗，既然是宗字头仙家，意味着最少都有一位玉璞境修，而且比起版图最小的宝瓶洲，桐叶洲的山顶仙家更有分量和底蕴。加上南北各有桐叶宗、玉圭宗，分别掐住这块陆地的两端，好似占据了桐叶洲半壁江山的气运，所以在桐叶洲还能够脱颖而出的宗门，往往都是杀出一条血路的强大势力。

    闲来无事，陆台便聊了些桐叶洲和宝瓶洲不太一样的风土人情，宝瓶洲是小地方，如果不是神诰宗祁真跻身十二境仙人境，获得中土上宗赐下的天君头衔，明面上一个仙人境都没有，所以陈平安在师刀房那堵墙壁上，看到有人悬赏大骊藩王宋长镜，理由只是觉得宝瓶洲不配冒出一个十境武夫，其实可笑也不可笑。

    反观桐叶洲，桐叶宗和玉圭宗的当家大佬，都是在仙人境趴了好几百年的老王八。

    扶乩宗有两位玉璞境修士，一男一女，是一对道侣，羡煞旁人。

    相传扶乩宗之所以会有那条熙熙攘攘的喊天街，就在于那位玉璞境女修喜好饲养精魅，哪怕当年成为地仙后，还是愿意经常露面，下山专程收集种种精怪，扶乩宗宗主便干脆大手一挥，倾尽私人财力，打造了喊天街，只为了让道侣近水楼台，不用多跑那几步路。

    说起这桩恩爱，陆台满脸陶醉和憧憬，看得一旁陈平安毛骨悚然，因为他都不知道陆台是将自己想象成了扶乩宗宗主，还是道侣女修。

    之后大概是被勾起了心中的那份缠绵悱恻，陆台哪怕当下是一身世家子装饰，仍然不厌其烦地与陈平安说起了那些梅花妆容，额黄酒靥，几种腮粉的色泽晕染和扑面次序，中土神洲仙子与别洲仙子的穿衣喜好侧重，浓妆重彩和淡抹小点妆的各有各好……

    陈平安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陆台好似没完没了的“闺房话”，转头对这家伙正色道：“陆台，算我求你了，你跟我聊这些，我不想听，何况听了也没有用啊。”

    类似言语，陈平安只对马苦玄说过一次，那次是马苦玄大战之间，叨叨个没完。

    只不过对于后者是厌恶，陈平安极少这么憎恶一个人，刺杀自己的少女朱鹿算一个，滥杀无辜的嫁衣女鬼算一个，蛟龙沟的那头金袍老蛟算一个，屈指可数。

    而对陆台更多还是无奈。

    陆台一挑眉，然后痛心疾首道：“没用？你就没有喜欢的姑娘？万一有的话，就不想她更好看？九百九十九没有的话，你好歹也能靠这个跟人家聊聊天吧，你真以为仙子不放屁，个个不爱美？活该你打光棍！”

    陈平安一下子开了窍，斩钉截铁道：“有！想！”

    他当然有喜欢的姑娘，想她更好看……嗯？不对不对，宁姚已经最好看了！

    陆台看得直摇头，“傻了吧唧！估计有了姑娘也留不住。”

    说完之后，陆台犹不罢休，凭空变出那把竹制折扇，啧啧道：“留不住啊留不住。”

    陈平安呵呵一笑。

    察觉到陈平安有动手的迹象，陆台斜眼提醒道：“别动手啊，你一个天天翻书的人，哪怕不是君子，好歹也算半个读书人。这才几步路，说好的事不过三呢？”

    渡口本就是扶乩宗的私产，一路往扶乩宗山头而去，路上多有神神怪怪的景象，有十数人乘坐一条名为“紫髯公”的紫色大蟒身上，风驰电掣，但是乘坐之人个个四平八稳。头顶经常有充满剑气的虹光掠过，转瞬即逝。

    见过了老龙城和倒悬山，陈平安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陆台解释说桐叶宗跟零零碎碎的宝瓶洲很不一样，山头数目不多，但很多都是庞然大物，在这里不是随便扯一杆破烂旗帜就能自封山大王的，桐叶宗的王朝和江湖，这两股势力不容小觑。

    当然事无绝对，不入流的仙家门派肯定会有，毕竟桐叶洲疆域实在太大了，再说了，哪块田地还没个老鼠窝。

    可像观湖书院以南的宝瓶洲，几乎国国有仙府的景象，在桐叶洲肯定没有。

    两人在宽阔道路一侧并肩而行，其实十分惹眼，来往车辆的女子，无论是仙师还是富家千金，都乐意抛来好奇打量的视线，略带惊艳，主要还是归功于风度翩翩的陆台，仙气书卷气都很出彩，这就很难得了，陈平安站在他身边，更多起到了绿叶的作用。

    陆台没来由感慨道：“婆娑洲不去说，很强大，文风鼎盛，仙师如云，尤其还有一个醇儒陈淳安坐镇，咱们脚下的桐叶洲性子喜静，跟贤淑女子相似，与世无争，又有地利之优，连跨洲渡船都没几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所以比较喜欢排外，其实算是一块很大的世外桃源了，西南方的扶摇洲可就热闹了，山上山下没个界线，整天打打杀杀，练气士的江湖气都很重。”

    陈平安突然小声问道：“陆台，你什么境界？可以说吗？”

    陆台轻摇折扇，鬓角飞扬，微笑道：“陆氏子弟，不太在意境界高低，只看‘观河’的眼力能有多远。”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不高了。”

    陆台扯了扯嘴角，“相对中土神洲的修道天才，当然算不得高，可比你嘛，绰绰有余。”

    陈平安笑道：“我认识一个比我略大的人，七境武夫了，在家门口遇上一个长得像狐狸的婆娑洲剑修，好像是九境。我家里有两个小家伙，一条火蟒一条水蛇，估计快要六境和七境了。你呢？到底是几境？”

    陆台仍是不愿泄露自己的境界高低，只是一脸得意洋洋道：“我的两个师傅，一个授业，一个传道，都是上五境。”

    陈平安哦了一声。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啥意思？不服气，还是不入眼？”

    陈平安点头道：“服气。”

    陆台笑眯眯道：“陈平安，你这副口服心不服的德行，是不是希望躺着被人敬酒啊。”

    陈平安疑惑道：“什么意思？”

    陆台啪一声收起折扇，“死了之后，总该有人上坟祭酒吧。”

    陈平安没好气道：“弯弯肠子。”

    陆台爽朗大笑，继而打开折扇，清风阵阵，真是秋高气爽。

    两人步行半日，才在黄昏中走到扶乩宗山头的山脚，山名垂裳，按照陆台的说法，寓意君王拱手垂袖而治，可为何扶乩宗占据的山头却有儒家的讲法，陆台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一个时辰后，暮色之中，陈平安和陆台终于见到那条喊天街，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哪怕是晚上，依旧游人如织。

    走入人满为患的大街后，陆台让陈平安见识到了何谓花钱如流水，什么叫老子一掷千金、眼睛眨一下算我穷。

    喊天街果然多神异之物。

    陈平安大开眼界。

    陆台走入第一家铺子，就买了两头陈平安听都没听过的小精魅，一头名叫瞳子，按照店铺掌柜近乎谄媚的介绍，陈平安才知道此物可以豢养在主人眼瞳之中，不但可以每天汲取些许天地灵气，最重要是每当瞳子见到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便能够帮助主人“明目”，许多修行天眼通之类术法的练气士，此物最是心头爱。

    陆台花了足足八百颗雪花钱购得此物后，说是要送给陈平安，陈平安当然不会收下，陆台便摇头惋惜，说你就不想每天都能够眼神精进？

    言下之意，有我陆台在你眼前，你眼中又有瞳子，岂不是看我即修行。

    老掌柜看了眼俊逸非凡的陆台，又瞥了眼陈平安，笑容玩味。

    陈平安一身鸡皮疙瘩，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相比被陆台收入囊中的瞳子，当时瞳子旁边的一伙活泼小人，其实更让陈平安心动，它们小如米粒，被称为“耳子”，谐音“儿子”，是一种生活在耳朵中的精魅，以人的耳膜为鼓面，在人入睡时便悄然擂鼓，但是主人和旁人都不会耳闻，却可以壮大主人的阳气散发，无形中震慑那些行走于夜间的诸多邪魅。

    这是山下豪门显贵在不小心“闹鬼中邪”后，必然重金购买的一种精怪。

    许多下五境的练气士，如果需要行走山林湖泽，由于境界低微，也会随身携带一只。

    除了瞳子，陆台还买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五彩颜色，十分讨喜，可是它的名字，就足够让陈平安敬而远之，春梦蛛，喜好采撷、收集那些春光旖旎的梦境，当人入睡之后，它就可以在主人头顶织出一张小网，色彩斑斓，人就会在梦中消受那千金春宵。

    因此春梦蛛经常被宗门帮派当作砥砺弟子道心的道具，也是崇尚双修的道派山门必备品之一。

    春梦蛛附近的一排小笼子，还装有漆黑如墨的噩梦蛛在内的诸多同类，各有奇特。

    陈平安当然欣赏不来这类精怪。

    可是陆台偏偏很喜欢，花了六百颗雪花钱，就因为他觉得春梦蛛长得很可爱。

    于是那位老掌柜的笑意更加有深意了。

    之后陆台在一座铺子跟一位中五境修士，为了一只罕见精怪起了意气之争，这次陈平安倒是没觉得陆台大手大脚，认为那十二颗小暑钱，花得物有所值。陆台之所以能拿下，还是因为竞价的对手身上没了足够神仙钱币，加上陆台气势十足，一副你愿意抬价我就陪你玩到底的架势，才让那人骂骂咧咧离开铺子。

    陆台手心，托着一只极其少见的羊脂兽，正在他手掌上活蹦乱跳，小家伙通体美玉质地，是玉石精魄凝聚而成，它的身躯就是上品的天材地宝，是制造符箓玉牌的最好材质之一，但是羊脂兽性情刚烈，成年后，只要被抓到就会选择自尽，因此无法饲养。

    而陆台手心这只，被修士无意间捕捉后，是因为尚且年幼，才没有“玉石俱焚”，所以存活了下来，只要饲养得当，就有可能成为一样价值连城的“活灵宝”，但是唯一的缺点，就在于豢养羊脂兽，比买下它还要开销更大，因为它只吃雪花钱。

    掌柜是位姿色平平的妇人，笑言如果不是扶乩宗已经有了一对羊脂兽，否则这样的好东西，肯定当天就会被重金收走。

    两人沿着街道兜兜转转，进进出出，

    陈平安其实也看中了三样，只是犹豫不决，终究不太舍得一掷千金。

    一头三足金蟾，属于天地灵兽之一，据说持有者可以增长自身财运。

    一只银白色的寻宝鼠，对天地灵物有敏锐的嗅觉。

    还有一种名为“酒虫”的小家伙，只会从陈酿美酒中诞生，如果将它放入新酿酒水中，只需要几个时辰，就有埋藏数年的醇厚口感，自然是世间所有嗜酒之人的心头爱。

    陈平安没有花钱，陆台则依旧花钱不停，鲤鱼身躯，巴掌大小的龙须鲤，身为鲤鱼，却长有两根蛟龙长须，其须是天材地宝之一。只是比起被陈平安制成缚妖索的那两根金色蛟须，品相自然逊色太多了，但是这类龙须鲤，胜在可以繁衍生息，试想一下，一座仙门，买下数条，精心培育，千百年之后，那就是一池塘的龙须鲤。

    陆台还买了一条牛吼鱼，体长不超过手指，却能发出如雷吼声。

    陈平安根本不理解陆台买它做什么，吓唬人？

    最后陈平安还在街道尽头的铺子，看到了一群符箓纸人，价格不一，裁剪成各色样式，大致按照身高分为三种，一指高度、一掌高度、一臂高度，栩栩如生，能够打扫庭院、养花养鸟、帮忙搬书晒书等等。

    纸人在世间、尤其是富裕门庭颇为流行，它也分等级品次，画符之人的道行、名望、流派，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纸人的价格，纸张的质地也有关系。有专门制造纸人的宗门和名下商号，利润极高。

    但是这些憨憨的小纸人，陈平安看着极其好玩，却绝对不会动心购买。

    因为贵，而且不划算，买来无用，跟价廉物美半点不沾边。

    陆台却一口气买了一大摞折叠起来的符纸小人，全是最矮小的那种，砸下五百颗雪花钱的陆台，说是无聊的时候，就让它们在桌上演武厮杀，一定很解闷……

    陈平安在花钱这件事上跟陆台根本没话聊。

    在喊天街再往上走个三四里山路，有一座行止亭，意味着所有扶乩宗外人在此停步，不可继续登山。

    陈平安和满载而归的陆台一起走入那座行止亭，一路上陈平安忍不住多瞥了几眼陆台，很好奇他将那些灵怪精魅藏到哪里去了，陆台确实拥有方寸物，可是符纸符箓尚可储藏其中，但是精魅这类带有阳气的活物，万万不可放入，一放就会爆裂，甚至有可能害得方寸物崩碎。

    在亭子里稍作休憩，远观扶乩宗周边的夜景，然后两人就返回喊天街附近寻找客栈下榻，结果两人直接分道扬镳，因为陆台要住神仙府邸、灵气充沛的那种地方，陈平安自然是随便找家客栈就能对付一宿。

    一夜无事。

    在扶乩宗眼皮底下想要出点事情都难。

    前提是不要招惹那些眼高于顶的扶乩宗子弟。

    两人约好在行止亭碰头，然后下山北行，可是陈平安早早到达亭内，看过了日出东海的壮丽景象，一直待到日上三竿，还是不见陆台身影，正要下去寻找，才看到陆台打着哈欠登山而来，朝陈平安招招手，就再不愿挪步向前，反正多走一步都是冤枉路，陈平安叹息一声，走出亭子，跟他一起下山。

    陈平安昨夜还担心陆台在喊天街的大手笔，会惹来风波，行走四方，到底是财不露白，但是等到两人下山，一路向北行出六七百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陈平安这才放下心来。

    陈平安按照背负长剑的偶尔“提醒”，数次调整，循着大致方向前行，因此难免要绕过官家大道，跋山涉水。

    陆台对此毫无意见，但是遇上城镇闹市、酒楼店铺，他都会停下脚步，投桃报李，陈平安也不拒绝。

    这一路，陈平安走得平淡无奇，无非是寂静无人烟的山林水泽练拳练剑，从不见陆台如何修行，只有到了车水马龙的繁华市井，陆台才会打起精神，好似闯入了洞天福地，十分雀跃。久而久之，陆台教会了陈平安一件事，富人的讲究，到底是怎样的。

    陆台总能花最少的钱吃喝上最好的，一道菜，都能吃出百年千年的文化，扯出几个文豪圣贤，

    每一壶酒，都能说出几句美文诗篇。

    偶尔拣选一部从书肆淘来的古书，一手持书，明明很慵懒的翻书姿态，可落在陈平安眼中，总觉得读书人就该如此。

    陆台只要在客栈停留，他几乎每天都会给自己煮上一壶茶，也从不喊陈平安喝茶，独自坐在那边，一言不发，只是饮茶。

    气定神闲，充满了合规矩、明礼仪的意味。

    独自打谱，那种风采，陈平安在崔东山身上见到过。

    陆台还有一支竹笛，在山水之间，尤为悠扬悦耳。

    他手持竹扇，慵懒随意坐在任何地方，仰头望月，也是风流。

    陈平安知道一个说法，叫附庸风雅，十分贬义。

    但陆台不是。

    就像他陈平安骨子里就是个泥腿子，陆台就是天生的风流人，读书种子。

    有钱为富，知礼为贵。

    这才是真正的富贵子弟。

    范二的灿烂心性，陈平安学不来，陆台的潇洒写意，陈平安觉得自己还是学不来。

    这天陈平安站在一棵高树上居高远眺，竟然发现在人烟罕至的雄山峻岭之间，有一处城堡。

    在这之前，两人沿途没有遇上任何山水精怪。

    此处距离桐叶洲中部一家独大的扶乩宗，已有千里之遥。

    陈平安本来不想告诉陆台那边有座城堡，只希望埋头赶路，可是一直对山水景象不感兴趣的陆台，今天破天荒掠上枝头，摇动竹扇，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是一处杀人越货然后栽赃嫁祸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起先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很快就懂了。

    四周山林，有身影鬼祟，簌簌作响，虽然隐蔽且细微，可是陈平安眼力耳力都极好，一下子就知道这是给人包了饺子。

    陈平安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武道四境，还有本命飞剑两把，符箓若干。”

    陆台心有灵犀，微笑道：“练气士龙门境，巧了，我也有两把本命飞剑，法宝若干。”

    一个白袍负剑，腰挂许久没摘下喝酒的养剑葫。

    一个青衫悬佩，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两人面对一大帮处心积虑尾行千里的劫匪，而且必然是山上练气士居多。

    陆台轻轻摇扇，笑眯眯道：“动手之前，不先跟他们讲一讲道理？”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腰间酒壶，没有说话。

    要讲的道理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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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八章 对敌

    山林之间，秋风肃杀。

    难怪崔东山说杀人越货金腰带。

    陈平安心情沉重，这次被人围追堵截，让他不由得想起梳水国山林的那场伏击，买椟楼刺客和彩衣国宗师林孤山的联手，阴险至极，如果不是青竹剑仙苏琅临阵倒戈，最后谁生谁死，还真不好说。

    这趟向北而行，陈平安已经足够小心谨慎，经常登高望远，哪怕跟随陆台在市井坊间逛荡，也时刻留心有无盯梢，所以这拨人竟然没有露出半点马脚，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对方以有心算无心，若是没有把握，肯定不会泄露踪迹。

    大战在即，陆台有些心虚，“陈平安，你该不会真是只有四境武夫吧？”

    陈平安愕然，不知为何有此问，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陆台悻悻然，老实坦白道：“我还以为你是第五境，一直故意在我面前隐藏实力，这才正常，行走江湖，谁还没点障眼法，所以我就将自己的境界提升一点点，其实我不是那龙门境，而是第六境的观海境。”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还耍心眼？！你找死？”

    陆台理亏，没有还嘴，只是在肚子里腹诽不已。

    陆台脚尖一点，高枝晃荡，整个人往树顶而去，神色看似闲适，实则不然，已经合起了那把竹扇，轻轻敲打手心。

    陆台终究是一位观海境练气士，而且家学渊源，藏书极丰，他又喜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东西，所以一身术法驳杂，只是算不得精通而已，但是这种“杂而不精”，也只是相对跟陆台一个家世资质的修道天才，相比那些靠着一鳞半爪的术法秘卷，侥幸跻身中五境的山泽野修散修，陆台无论是眼力还是手段，都要高出同境修士一大截，只不过能否将这些优势，转变成搏杀的绝对胜算，其实不好说。

    那些个将脑袋拴裤腰带上的山野散修，哪怕不算什么亡命之徒，可一旦身陷绝地，或是利益足够诱人，选择不惜与人拼命，与那些传承有序、养尊处优的宗门子弟，就会截然不同，凶狠，狡猾，愿意以伤换死。

    陈平安轻声问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拖延时间，你先大致查探一下他们的各自根脚底细？跟练气士放开手脚厮杀，我经验不够，而且我们相互不熟悉，很容易拖后腿。”

    陆台以心声回答：“好。”

    干脆利落。

    陆台大概是害怕陈平安误会自己袖手旁观，补充道：“我只要一有发现，就会立即告知你术法来历、如何防御和破解之法。”

    陈平安点了点头，从袖中捻出一张方寸符以防不测。

    陈平安道：“生死之战，不可马虎。”

    陆台笑了笑，“晓得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我陈平安当年还未练拳，只是靠着骊珠洞天的规矩和地利，就能够在小巷差点连杀蔡金简、苻南华。

    凭什么别人就杀不得陈平安和陆台？

    陈平安依然站在枝头，虽然很容易沦为箭靶子，但是视野开阔，两军对垒，尽量知己知彼，冒些风险，看一眼大局，总好过苍蝇乱撞。

    这拨自扶乩宗喊天街就开始密谋的剪径匪人，并未扎堆出现，三三两两，只是明面上的人数，就多达十余人。

    豺狼环伺。

    陈平安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无一人作答。

    山上神仙的千里求财，打家劫舍，不是街头巷尾的青皮无赖，吵架半天就只是为了不打架不出血。

    往往一个看似豪迈的自报名号，就容易泄露看家本事和门派的杀手锏。

    尤其是那些个喜欢出手之前、故意大声喊出招式名称的，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运气不好的，找死都有可能。

    例如桂花岛老金丹剑修的飞剑“余荫”，一听就知道是偏阴、近水的本命飞剑。

    所以使出阳气充沛的招式、法宝，往往就可以发挥更加显著的威势。

    试想那位桂花岛老金丹若是与人狭路相逢，骤然为敌，能主动跟死敌报出飞剑余荫的名号吗？

    哪怕陈平安没有亲眼见识过陆台的两把飞剑，可听说是针尖和麦芒后，就大致可以推测出一个结果，是杀力在点不在面的那类飞剑。

    陆台以心声默默告诉陈平安当下的情形。

    敌方阵营之中，在陈平安的正前方，除了那个手持铁鞭的壮汉，身边所站之人，必须多加小心。

    此人显然是一位剑走偏锋的剑师，并非练气士，但又跟纯粹武夫不太一样，他们虽然没有本命飞剑，只是耍剑花俏的江湖莽夫，专精以气驭剑，称不上剑修的御剑，只是剑师出手，会让旁人瞧着像是一把飞剑。

    至于那身材魁梧的铁鞭壮汉，是按照兵家旁门法门、走横炼体魄路数的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不好确定，但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壮汉一身肌肉虬结，身高将近九尺，气势凌人，手持双鞭，透过稀疏的树林枝丫，仰头望向陈平安，冷笑道：“好小子，真够油滑的，在扶乩宗去往行止亭的步子，故意深浅不一，害得老子差点看走眼，只将你当作三境武夫。离开垂裳山，出了几百里路，才发现你小子的脚印，如此轻浅均匀。不谈修为，只说这份机敏谨慎……”

    壮汉扬起左手铁鞭，狞笑道：“当得起老子一鞭敲烂你的头颅！”

    说的是桐叶洲雅言。

    陆台再不是那个喜欢胭脂水粉的娘娘腔，也不是那个满身风流的世家子，给陈平安指点那些死敌的来历，语速极快，简明扼要。

    东南方向，是一位使符箓的道人，多半是因为没有招徕到真正的兵家修士，退而求其次，要以符甲担任陷阵步卒，如果再加上一两只墨家机关术的傀儡，我们两个飞剑杀敌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毕竟这两类死物，一个符胆难破，一个核心难寻。

    只是不知这位道人，有无专克剑修和本命飞剑的符箓，可能性不大，寻常只有金丹和元婴修士，才用得起针对剑修的那几种珍贵符箓。但是如果咱俩运气太差，就不好说了。比如有两种名为“剑鞘”“封山”的上品符箓，专门对付神出鬼没的本命飞剑，自投罗网，暂时封禁一段时间。

    剑修若是没了本命飞剑，哪怕只是一时半刻，战力也会跌入谷底。

    所以你我最大的依仗，加在一起的四把飞剑，最需要提防这点，哪怕不得不出窍杀敌，也要时刻留心符箓派道人两只袖子的细微动静。

    西南方向，是一位研习木法的练气士，应该就是他遮蔽了所有痕迹，多半饲养有花妖木魅，记得到时候小心草木树藤之类的，因为不起眼，反而比剑师的飞剑还要阴险难缠。

    陈平安一边默默记在心中，一边盯着那壮汉和剑师，眼角余光则盯着符箓派道人，冷笑道：“既然我和朋友敢在扶乩宗喊天街，当着所有人的面砸那么多钱，就没担心过惹来眼红的人。”

    壮汉乐不可支，“小崽子，莫要拿话诓我了，两个连桐叶洲雅言都说不顺畅的外乡人，就算你们是宗门出身又如何？有地仙师父又能如何？了不起啊？”

    魁梧大汉身边的剑师，是一位身材修长的黑袍男子，脸色苍白，眼眶有些凹陷，显得有些阴沉，笑道：“当然了不起，只可惜鞭长莫及罢了。”

    壮汉蓦然大笑起来，剑师亦是会心一笑。

    关系相熟的两人都望向了更高处的陆台，中年剑师问道：“这一路看着你们两个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看得我一肚子邪火，你要负责啊。若是识趣，说不定能够保住一条小命。”

    陆台没有理睬此人的挑衅，神色自若，继续给陈平安讲解形势。

    你我身后的北边，是一位正在摆兵布阵的阴阳家阵师，附近还有一双少年少女，应该是此人的得意弟子，其实这个阵师，才最麻烦。

    陈平安，我一有机会，就先杀此人。

    他们现在之所以不急于动手，就是在等阵师完成这个半吊子的搬山阵，放心，我会找准时机出手，绝不会让他们师徒三人成功。但是在我出手之前，你一定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哪怕只是让他们丝毫分神，足矣。

    陈平安悄然点头。

    陆台继续道破天机。

    阵师和他的两名弟子之外，还有一位邪道修士，人不人鬼不鬼的，一身邪祟阴气极重，这类练气士，常年游走于乱葬岗和坟茔之间，可以将孤魂野鬼拘押在灵器之中，招为己用，以养蛊之法培育出厉鬼。

    我们身后更远处的左右两边，还站有两人，只不过是用来压阵而已，万一你我逃脱，他们就会出手拦截。

    以此推断，敌方阵营的主力，是在南边。

    那中年剑师见陆台无动于衷，心中除了邪火，便又有了些恼火，满脸坏笑道：“你俩上手了没？”

    陈平安是完全听不懂，只当那个剑师在说什么山上的行话，或是些无需理睬的怪话。

    可是他却感知到陆台刹那之间，出现了一抹罕见的怒意。

    于是陆台不再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竟然改变了注意，死死盯住那个中年剑师，脸色阴沉道：“陈平安，这桩祸事本就是我惹来的，你只管北行，我自己来解决他们。”

    陈平安问道：“你一个人，能杀光他们然后顺利脱身？”

    陆台不说话。

    陈平安没好气道：“就这么喜欢死无葬身之地，让人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陆台呸了几声，笑道：“别咒我啊。”

    陈平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闷了一会儿，总算回了陆台一句，“那就少说废话，多杀人。”

    陆台突然传给陈平安一道心声，“动手！”

    陈平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捻动袖中那张出自丹书真迹的方寸符。

    一闪而逝。

    一身黑袍大袖的中年剑师心弦紧绷，便知大事不妙。

    好在那魁梧壮汉已经一步踏出，横在剑师身前不说，还迅猛一鞭向身前空中砸去，“有点意思！”

    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前的陈平安，非但没有避其锋芒，刻意躲避那枝气势汹汹的铁鞭，反而打定主意要近身搏杀的去势更为坚决，但是也做出一个微微歪斜脑袋、并且猫腰的动作，以所背长剑“长气”硬抗那枝铁鞭，一拳神人擂鼓式当胸砸中那壮汉。

    一拳至，便会十拳至百拳至。

    若是意气足够，由我拳拳累加，任你是传说中的大罗金仙，不败金身也给你摧破殆尽！

    中年剑师只是出现片刻失神，很快从大袖中飞掠出一抹青芒。

    壮汉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踉跄后退五六步，一手铁鞭在身前挥舞得滴水不进，同时竭力吼道：“护住阵师！”

    几乎同时，陈平安心意一动，默念道：“十五。”

    腰间养剑葫内，一抹碧绿幽幽的纤细剑虹瞬间掠出。

    那名符箓派道人冷冷一笑，“竟然还真是一位剑修。”

    那魁梧汉子只觉得左侧肩头传来一阵撕裂痛楚，心神震撼，怎么可能有这么快？！

    在一拳得手、由拳意牵引递出第三拳神人擂鼓式的间隙。

    十五才离开养剑葫没多久，只是叮一声，刚刚拦腰截断中年剑师的出袖剑芒，就被一道红光乍现的符箓笼罩其中，四处乱撞，碰壁不已。

    剑师神色狠辣，大袖一挥，又有一把“飞剑”飞出袖子。

    陈平安继续无视剑师的这一手精妙驭剑，近乎神出鬼没地来到汉子身后，只是将第三拳结结实实砸在那壮汉的后背心。

    刚猛拳劲直透此人心脏。

    第四拳下压且右移，直接打在了那个壮汉的脊柱之上。

    道人又以珍贵异常的秘法符箓，困住了那个再次斩断剑师青芒的“初一”。

    老道脸色铁青，眼皮子直打颤，心疼不已，只觉得心头滴血，这个小王八崽子竟然拥有两把飞剑？！

    少年腰间的朱红色小酒壶，莫不是那养剑葫？

    想到此处，老道眼神炙热，好好好！

    不枉费贫道一口气丢出两张压箱底的宝贝，只要事成，仍是赚大了！

    壮汉一身浑厚的护体罡气，在三拳之后就已经被打得崩溃消散，所以陈平安这第四拳，是真真切切打在了脊柱上。

    传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响，别人可以不上心，可是魁梧汉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再来一拳，可就真要被打断了！

    汉子不敢再藏掖，重重一跺脚，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双指并拢，然后身躯摆出一个如同狮虎抖肩的姿势，他的眼眸瞬间雪白一片，气血和筋骨骤然雄壮起来……

    如神人降世。

    然后就被陈平安第五拳打得宛如断线风筝，笔直向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只是陈平安也不好受，硬抗了壮汉一记铁鞭在后背，虽然砸在了“长气”之上，可还是有四五分劲道轰入体内。

    之后初一十五被符箓道人以秘法拘押，暂时无法脱困，为了成功递出第五拳神人擂鼓式，又硬生生挨了中年剑师的一道剑芒，透肩而过，鲜血淋漓。

    但是陈平安整个人的气势不降反升，魂魄之凝聚，拳意之汹涌，几乎可以让人肉眼可见，绝无半点垂死挣扎的气象，还在迅猛暴涨。

    仿佛是那日出东海，总有高悬中天的时候。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点小伤，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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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头

    （章节名借自圈子的读者。）

    白袍少年身陷包围，不退反进，数拳之后，已经打得那位同伴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所有参与围猎一事的家伙，都难免心中惴惴。

    若非壮汉出声提醒，北边的那名阵师可能就要当场暴毙。

    在为众人打造一座搬山倒水阵法的老人，当时正蹲在地上，布置数杆土黄色的小旗，哪怕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他仍是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胸口，击碎一张隐蔽的昂贵替身符，于是他与一名少年弟子的所处位置，瞬间颠倒转换。

    刹那之间，一把虚实难测的飞剑从天而降，如筷子插水，牵扯出阵阵涟漪，速度极快。

    一脸茫然的少年被巨大飞剑当场劈开，从头颅到腰部，一分为二，两片尸身倒地，肠肚流淌，惨绝人寰。

    远比寻常剑客佩剑要巨大的飞剑，没入土地，一闪而逝，飞剑入地，地面没有丝毫变化。

    是一把剑修的本命飞剑无疑。

    下一刻，阵师又伸手拍掌在心口处，似乎又用上了替身符，打定主意要舍了第二位嫡传弟子的性命，来保证自己的安危。

    只是这一次，先前措手不及的邪道修士，有了回旋余地，没有袖手旁观，遥遥站在远处，可是已经掏出一只刻满符文的漆黑小陶罐，默念口诀，轻轻晃荡数下，一股阴森黑烟冲天而起，离开陶罐之后，分出三股，分别去往阵师、少女和立于高枝之上御剑的陆台。

    飞剑再次凭空出现，依然是当头斩落。

    但是并非直指掌拍符箓的阵师，而是那个满脸惊骇的少女。

    由无数头阴物鬼魅汇聚的滚滚黑烟，遮蔽在了少女头顶，如同为她撑起一把雨伞。

    可是巨大飞剑实在太过，势如破竹，迅猛破开了黑烟屏障，仍是一剑将少女从头到尾劈开。

    豆蔻少女，就此夭折在大道之上。

    辛苦求长生，到头来反而没能活过二十岁。

    一手扶住大树主干的陆台脸色不太好看。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名阵师竟然没有真正使用替身符，第二次拍打胸口，只是虚晃一枪，诱使他剑尖指向少女。

    棋输一着的陆台，倒也没有气急败坏，山上修行，一来蠢笨之人，根本没资格跨过那道山门门槛，二来性情再鲁钝的人，就算一大把年月全部活在了狗身上，可几十年几百年下来，就真是一条狗，也该成精了。

    所以没谁是省油的灯。

    那把本命飞剑虽然巨大，可是速度之快，匪夷所思，陆台就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黑烟汹涌扑杀而至，飞剑斩杀少女之后，转瞬之间就来到主人陆台身前，将那道充满怨气、哀嚎、狰狞面孔的黑烟给搅烂。

    邪道修士不断摇晃掌心陶罐，阴恻恻笑道：“敢坏我阴物，倒要看你还有几两灵气可以挥霍！”

    一道道黑烟从陶罐飞出，像是在他手心开了一朵黑色的硕大花朵。

    阵师实在怕极了那个家伙再给自己来一剑，不得已，掏出一大把雪白珠子，挥袖洒出，数十颗珠子在他四周悬停，三才，四象，七星，八卦，九宫，数目不等的珠子悬停位置极有讲究，打造出一座座护身阵法，结阵之后，光芒璀璨，将年老阵师映照得无比光明伟岸。

    只是如此一来，先前的布阵就要耽搁了，要延误不少时间。

    那邪道修士知道三言两语，说服不了这名怕死惜命的老阵师，在驾驭黑烟扑杀陆台的同时，提醒道：“抓紧布阵，否则咱们跑了千里路程，就要白费，而且一旦宰不掉那两个，肯定后患无穷。你自己掂量掂量！”

    老阵师脸色阴晴不定，一发狠，撤去半数小阵，收回数十颗珠子，如此一来，辗转各地的布阵速度，又加快几分。

    南边的战场。

    魁梧汉子扑倒地上，呕血不已，好似要将心肝肠子都要吐出来，地上土壤浸染着鲜红一片，十分凄惨。

    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五境武夫，一身日积月累的横炼功夫，十分难缠。

    只是武道路上，未曾遇上明师指点，走得坎坷艰难，炼体三境的底子，打得漏洞百出，能够由四到五，可谓不计后果，所以没有意外的话，终生无望第六境。

    大活人总不能被一泡尿憋死，于是他便走了歪门邪道，他的请神之法，来自半本残卷，当然是“打野食”而来，因为只有上半本，故而只知道如何请，不知如何送，请神容易送神难，即是此理。

    每一次请神附体，代价极大，摸索了将近二十年，跟人求爷爷告奶奶，大肆购买这类仙书密卷，才好不容易控制住这门请神术的后遗症。

    尤其是今天请神一半，竟然给那白袍少年一拳打得“神灵”退回神坛，对于规矩森严的请神降真而言，更是无礼至极，所以反扑得厉害，一缕缕神魂从窍穴飘荡而出，如三炷香，袅袅升起。

    烧完三炷香之后，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壮汉整个人的后背云雾升腾，要知道这些烟雾，可是五境武夫的气魄显化，是一位纯粹武夫的根本元气。。

    汉子沙哑含糊道：“救我！”

    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练气士眉头紧皱，不得已撤去针对白袍少年的一桩搬山拔木之法，来到壮汉身边蹲下，双手手指掐诀，满脸涨红，十指之间，从地面之下，飘出星星点点的幽光，萦绕指尖，然后被练气士猛然拍入壮汉背心，

    壮汉趴在泥地里的身躯一弹，脸色瞬间红润起来，全身上下各大关节处传出黄豆爆裂的清脆声响，如枯木逢春，魁梧汉子背转过身来，一个鲤鱼打挺，手持双鞭站起身，神采奕奕，再无半点颓态。

    那名出手相救的练气士沉声道：“记在账上。”

    汉子咬牙切齿望着那个出手惊人的白袍少年，点头道：“拿下这两头肥羊，一切好说！”

    那夜在扶乩宗喊天街，那个长得比娘们还水灵的家伙，出手阔绰，简直要让金丹境的野修都自惭形秽，倒不是说一位金丹修士拿不出那么多小暑钱，但是要知道那个俊俏公子，所买之物，尽是些羊脂兽、春梦蛛、符箓纸人的烧钱玩意，不是杀敌的攻伐法宝，不是保命的防御重器！

    桐叶洲修士，无论正统仙师还是山野散修，谁会说一口蹩脚的桐叶洲雅言？

    两个明显来自别洲外乡的年轻人，这一路上只走山林和市井，北上千里，一次都没有拜访沿途的仙家山头，也从来没有大修士主动拜见。这说明了什么？这意味着两个雏儿，出身显贵，腰缠万贯，肯定自幼过惯了舒坦日子，但是不知江湖水深，山上风大！

    不拿下这两个富得流油的愣头青，对得起自己那么多年的苦修吗？除了四处寻找机缘，刀口舔血，还要给山上的仙师们，低头哈腰当条狗，收了钱，帮他们摆平不屑亲自做的腌臜事，背负了恶名，流窜逃命，换一个地方重头再来，如此循环反复，何时是个头？

    从壮汉被接连五拳神人擂鼓式，打得半死不活，再到练气士以秘法窃取此地山水气运，成功治疗壮汉，这一切，不过是几个弹指的短暂功夫。

    陈平安被中年剑师驾驭的一道道剑气所阻，没能一鼓作气彻底打死铁鞭壮汉。

    以气驭剑，在江湖上，是很了不得的仙家神通了。

    在许多孤陋寡闻的地方山河，诗书典籍上，所谓的飞剑千里取头颅，其实不是说剑修，而是经常会在世人面前冒头的剑师，相比山上剑仙和江湖剑客，半桶水的剑师，高不成低不就，尤其喜欢沽名钓誉。

    一位剑师驭剑杀敌，出袖之物，往往剑气和真剑皆有，前者胜在量多，后者强在力大。

    轻骑掠阵，赢得优势，重骑凿阵，取得胜果，两者相互配合，缺一不可。

    与陈平安对峙的这位剑师，显然是此道大家，双袖鼓荡，袖口表面泛起阵阵青色光华，从中掠出的一条条青芒剑气，凌厉异常。

    好在剑师每次至多驾驭两缕剑气。

    陈平安躲闪得还算轻松，远远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是被牵制得很死。

    陈平安没有用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先前重伤魁梧壮汉后，由于剑师掣肘，哪怕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练气士救下壮汉，仍是象征性阻了一阻，害得剑师预判失误，一缕剑气早早守株待兔在壮汉附近，结果陈平安一个骤然加速的迅猛突进，直冲剑师，差点闯入剑师身前一丈。

    吓出一身冷汗的剑师，不得不使出真正的杀手锏。

    那把实质小剑并非从袖中飞出，而是从头顶发髻之中悄然出现，原来那根碧玉簪子，是用来遮掩小剑的“剑鞘”。

    那是一把形状如翠绿柳叶的无柄小剑，极其纤细，围绕着剑师滴溜溜旋转，带起一股股嫩绿色流萤。

    那个符箓派道人厉声提醒道：“贫道的两张枯井符最多再支撑二十弹指！速战速决，赶紧斩掉这个小王八蛋！一旦他的飞剑破开牢笼，到时候咱们就等着排队给人抹脖子吧！”

    老道人面容枯槁，十指干瘦，言语之间，双手缓缓转动，应该是在掌控那两张抓住初一、十五的符箓，老道人气得嗓音颤抖，“你们给的密报上，这小子不是武夫剑客吗？如今不单是剑修，这崽子竟然还有两把飞剑，两把！要不是老子还有点家底，攒出两张原本打算传家的宝符，这次咱们就全玩完了！之前算好的分红，不作数！”

    那壮汉脸色难堪，大踏步走向陈平安，看也不看那老道，闷声道：“更改分红一事，好说，总不会亏了你。”

    老道人冷哼一声。

    心中翻江倒海，死死盯着那个白袍少年。

    何时剑修也有这般强横的体魄了？

    再有那名仍然站在树上的俊俏公子哥，也他娘的是一位拥有本命飞剑的剑修，难怪两个人胆敢在异国他乡横着走，两名剑修，三把本命飞剑，就算他们大摇大摆地从桐叶洲玉圭宗走到桐叶宗，只要不自己挑衅那几座仙家府邸，寻常时候，几个野修敢惹？

    他们这拨人鱼龙混杂，原本当然走不到一块，但是因利而聚，虽然每个人的境界修为都算不得太高，可是各有所长，这一路又有幕后高人出谋划策，所以哪怕是绞杀一位金丹修士，只要对方事先没有察觉，一行人都可以掰掰手腕，说不得就有一桩泼天富贵到手。

    比如他这次出手，就是盯上了那只年幼羊脂兽。

    志在必得！

    他们其实已经足够高估两个年轻人了，没想到还是这般难缠。

    这一次有中年剑师放开手脚牵扯那少年，又有木法练气士在这山林之间，得天独厚，竟然驱使一棵棵古木拔地而起，如一位位老人蹒跚而行，壮汉掏出一颗朱红丹丸，丢入嘴中，脸上肌肤变得滚烫通红。

    他要再次请神降真！

    大树的树枝如一条条长鞭，狠狠砸向陈平安，躲避过程当中，陈平安还要及时避开一两条阴险刁钻的青色剑芒，一时间险象环生。

    好在陆台很快传来心声，传授陈平安如何对付那些古怪树木，之后陈平安每一拳都精准砸烂了贴在大树之上的一小串隐蔽字诀，只有当陈平安成功打碎字诀之后，才会有银光崩碎的景象，大树随之倒塌，绿叶荫荫的树木便会瞬间枯萎。

    陆台还提醒陈平安，囚禁两把飞剑的符箓派道人，所谓的二十弹指，未必是真，极有可能会是三十弹指，甚至符箓支撑的时间更加长久。

    陈平安面无表情，应该是无法分心，打烂了所有古怪树木后，那名已经弃了铁鞭的壮汉已经请神成功，一双眼眸雪白，没有半点人性光彩，如一尊神祇冷漠俯瞰人间。

    但是陆台心中有些诧异。

    因为他察觉到陈平安，在听到自己的提醒后，根本就没有泛起任何心湖涟漪，显然是早就洞悉老道人的那份算计，才能如此心境镇定。

    小小年纪，却是个老江湖啊。

    陆台一手撑在树干上，相比陈平安与各路豪杰的一通厮杀乱战，他这边就很无聊了。

    他的飞剑“针尖”，已经杀不掉那个老阵师，陶罐里冒出的阴魂黑烟，也奈何不得他陆台。

    何况陆台还随手取出了一根五色丝绳，系在了手臂上，此物虽然比起女子装束时的彩色腰带，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对寻常练气士而言，已是相当不俗的法宝，缠绕手臂的那五彩绳子，分别是续命芯，可以增长灵气的汲取；辟兵缯，能够刀枪不入，当然不是所有兵器都无法近身，否则品相就是半仙兵而不是法宝了；避邪索，这根绳子的线头，如一条通灵小蛇高高扬起，能够吹散邪祟煞气；吐剑丝，可以单独飞掠而出，有点类似一名剑师驾驭的飞剑；最后是一条袖珍细小的缚妖索。

    陆台这件法宝，强大之处，在于全面，攻防兼备。

    不过归根结底，只要不是高出别人一两境的金丹元婴，谁都怕水磨工夫，怕被蚂蚁咬死象。

    好在今天有陈平安牵制住敌方主力，“闲来无事”的陆台，便破天荒有些愧疚情绪，这次确实是大意了，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敢吆喝这么多人一起围剿他们，毅力恒心更是一绝，足足跟了他们千里路程。

    北边战场，那名邪道修士约莫是心疼不断消散的黑烟，对老道人高声喊道：“还有没有枯井符，有的话赶紧丢一张出来，先欠着，回头我和他一起凑钱还你！”

    老道人气得跳脚，骂道：“有你爹！”

    邪道修士心头一怒，但是当下只能隐忍不发，想着来日方长，以后要好好与你这臭牛鼻子老道计较一番。

    老道人根本就瞧不起那人鬼不分的邪道修士，似乎害怕二十弹指功夫的结束，悄悄抖了抖袖子，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两张关押飞剑的符箓，颤动幅度越来越大。

    老道人有苦难言。

    起先他大声开口，说只能困住飞剑二十弹指，如陆台所猜测那般，是故意蒙蔽陈平安，希望他误以为二十弹指后就能够召回飞剑，大杀四方。可是现在老道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原来那两张价值连城的宝符，真的只能困住飞剑二十弹指左右，而不是预期的四十弹指！

    符箓名为枯井符。

    能够压胜本命飞剑。

    用雷击木制成的小钉七枚，画北斗状，以秘术嵌入特殊符纸，再刮下大风尾内落下的飞土一两，必须是为八风之一的不周风，符箓图案为剑困井中，符纸背书“不动”二字。这才是主干，其余符箓“枝叶”，还有许多环节。

    是为桐叶洲符箓派旁门的一道上品秘符，虽然比不上陆台所谓的“剑鞘符”和“封山符”，但也不容小觑，是中五境练气士对付剑修的保命符，价值千金。

    研制一张材质繁琐的枯井符，耗时更耗钱。

    在方圆十丈内，只要祭出此符，遇到飞剑，就可使得剑修的本命飞剑，如人立井中，不能动弹。

    符箓的品相高低，就看能够困住那把飞剑多久。

    若要打开禁制，只需开诀拂袖吹气，“井中”飞剑即可自由远去。

    别人是十年磨一剑，老道人则是十年磨一符，如何珍惜都不为过。

    两处战场，大战正酣。

    山林深处，有两人远远眺望此处。

    隔岸观火。

    一位正是在扶乩宗店铺跟陆台争夺羊脂兽的客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脸上略有得意。

    另一位则是腰佩长剑的红袍剑客，身材修长，器宇轩昂，此事伸手按住剑柄，看着那边的战场形势，微笑道：“先前所有人都认为你小题大做，就连我也不例外，现在看来，亏得你谨慎，省去我不少麻烦。”

    红袍男子，是一位武道六境巅峰的剑客。

    在桐叶洲的山下江湖，已经算是名副其实的剑道大宗师，虽然已是古稀之年，可是依然面如冠玉，数十年间，仗剑驰骋十数国，罕逢敌手。

    况且腰间长剑，是一把锋利无匹的仙家法宝，使得这名剑客武夫，胆敢自称“金丹地仙之下，一剑伤敌。龙门之下，一剑斩杀”，而且山上山下少有质疑。

    威名赫赫，而且风流无双，不知有多少女子爱慕这位不求长生的江湖剑仙，甚至有些小道消息，云麓国的皇后赵氏都与此人有染，至于什么江湖名门的侠女仙子，对于这位红衣剑仙的崇拜，更是不计其数。

    不起眼的汉子笑道：“我马某人的谨慎，是习惯使然，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亏和苦头，所以牢记一事，对付这些出身好的仙师，咱们混江湖的，就得狮子搏兔，一口气吃掉他们，否则哪怕侥幸赢了，也是惨胜，收获不大。”

    红衣剑客笑道：“马万法，之前说好，帮你们压阵，以防意外，白袍少年背着的那把剑，早早就归我了，现在意外出现了，当真需要我亲自杀敌，那么……”

    男人点头道：“养剑葫不能给你，而且你也不是剑修，但是两个小家伙身上，最少也有一件方寸物，里边的东西，我要拿出来分红，你可以拿走方寸物，如何？”

    红衣剑客眯眼而笑，“极好。”

    汉子犹豫了一下，“虽然大局已定，可我们还是要小心，那白袍少年多半已经捉襟见肘，说不得那个长得跟娘们似的家伙，还留有余力，不然你先对付这家伙？余下那个，便蹦跳不了。”

    红衣剑客摇头道：“树上那个，手臂上有件法宝护身，又有飞剑暗中乱窜，我很难悄无声息地一击功成，倒是那个白袍少年，我可以一剑斩杀，到时候没了同伴，比娘们还细皮嫩肉的小家伙，肯定要心神失守，到时候是我来杀，还是你亲自出手，都不重要了。”

    汉子想了想，点头答应道：“如此最好。”

    然后他笑道：“老道士的两张枯井符马上要扛不住了，你何时出手？”

    “正是此时！”

    红衣剑客身形已经消逝，原地尚有余音袅袅。

    先前脚下的树枝竟是丝毫未动。

    可见这位江湖大宗师的身形之迅捷，以及武道之高。

    南边战场上，陈平安与请神降真的魁梧汉子，因为后者有两人相助，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看似乱局还要持续许久。

    一抹红虹从天而落，快若奔雷，刹那之间撕开战场，剑气森森，充斥天地间。

    出鞘一剑戳向白袍少年心口。

    一剑戳中，毫无悬念。

    红衣剑客嘴角微翘，又是这般有趣又无趣。

    又宰了一个所谓的修道天才。

    但是下一刻，红衣剑客就要暴掠而退，甚至打算连那把仙家法宝的佩剑都舍了不要。

    因为命最重要。

    在场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实在是这位剑道大宗师的闯入，气势太盛，所有人不敢画蛇添足，都停下了手，省得被那位大宗师一剑斩杀少年后，随手一剑又轻描淡写地戳死他们，最后美其名曰误杀。

    到时候少了一人分一杯羹，就意味着其余人都多出一点分红，活着的家伙，谁会不乐意？

    可是接下来一幕，让人毕生难忘。

    一直是一袭白衣胜雪的清秀少年，在被红衣剑客一剑刺中心口后。

    雪白长袍以剑尖心口处为中心，令人炫目的一阵阵涟漪荡漾开来，露出了这件长袍的真容。

    一件金袍！

    仿佛有一条条蛟龙隐没于金色的云海。

    陈平安不再故意压制这件海外仙人遗物的法袍威势，不再故意多次露出破绽，自求伤势，让自己瞧着鲜血淋漓。

    所以这一剑刺中了金袍，却没能刺破法袍半点。

    陆台没有开口说。

    但是陈平安偏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着躲在幕后的高人来一锤定音。

    不来，陈平安不亏。

    来了，陈平安大赚。

    这一路行来，从第一次离开骊珠洞天去大隋书院，再到第二次离开家乡去往倒悬山。

    无时不刻的谨小慎微，日复一日的追求“无错”，陈平安终于有了回报。

    转瞬之间。

    红衣剑客刚刚松开剑柄，就被不管不顾大踏步抵住剑尖前行的少年，给伸手抽出背后长剑。

    一剑削去了头颅。

    就算是陆台都要目瞪口呆，然后环顾四周，对着那些肝胆欲裂的家伙嫣然一笑，“你们呀，千里送人头，真是礼轻情意重。”

    陈平安反手将“长气”放回剑鞘，向前走出数步，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那把长剑，身形站定。

    以倒持式持剑。

    有那么点小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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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入土为安

    红衣剑客那具无头尸体的腰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金光，一闪而逝。

    而滚落别处地面的那颗头颅，眉心处，露出一滴缓缓凝聚而成的鲜血。

    陈平安转头望向高树枝头的陆台，后者一挑眉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旋转，有“一丝”金黄色的小玩意，在陆台的手指萦绕，缓缓流转。若非陈平安眼力极好，根本就发现不了。

    陈平安身上那件“水落石出”的金色法袍，“金醴”，肩头那处被剑师剑芒割破的地方，早已自行修缮缝补，毫无瑕疵。

    一位上五境仙人的遗物，能够被元婴老蛟常年穿在身上，当然不会是寻常的法袍，桂花岛上那位玉圭宗元婴供奉的法袍“墨竹林”，仍是要比这件金醴逊色不少。

    它如让人惊鸿一瞥的美人，很快就转入屏风之后，遮掩了倾城之姿，于是陈平安身上重新变回了白袍样式。

    两张枯井符在空中砰然炸裂。

    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就此脱困，再无束缚。

    陈平安能够清晰感受到初一的那股愤怒神意，这很正常，因为就连十五这么温顺的性子，心意相通，传来的情绪，都充满了火气。

    陈平安只好在心中默念道：“你们别急。说不定敌人还有后手。”

    飞剑初一，在空中肆意往来，带起一条条白虹剑光，令人触目惊心。

    幽绿颜色的飞剑十五明显有些幽怨，围绕着陈平安缓缓飞旋，很是疑惑不解。

    它们当然是世间一等一的本命飞剑。

    不过却不是陈平安的本命之物。

    双方不是那种君臣、主仆关系，而像是陈平安带着两个心智初开的稚童，一个脾气暴躁，一个性情温驯而已。

    不过陈平安觉得这样也不错。

    山林间的气氛凝重且诡谲。

    作为定海神针的红衣剑客已死，死得那叫一个毫不拖泥带水，如果不是身形化虹而至，来势汹汹，随后那刺心一剑的风采堪称绝世，所有人估计都要以为这家伙，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

    请神降真的魁梧壮汉，银色眼眸逐渐淡化，恢复常态。

    此人先前气势最盛，风头一时无两，这会儿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

    他瞥了眼远处的两枝铁鞭，只敢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哪里有胆子去捡起来，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飞剑透心凉。

    中年剑师眼神晦暗不明，已经心生退意。

    他双手自然下垂，之前清光满满的双袖，再无异象。

    唯独那把以中空玉簪作为剑鞘的那把柳叶小剑，悬停在他肩头上方，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庇护着主人。

    一场本以为无异于郊游踏秋的围猎，落得个死伤惨重的凄凉境地。

    而那两个外乡年轻人，一个战力无损，树上那个更是毫发无损。

    这一刻，这些在各自地头都算呼风唤雨的山泽野修，对于山上仙家洞府的那种恐惧，油然而生，再度笼罩心头。

    老阵师心如死灰，阵法只差些许就要大功告成，结果被这个挨千刀的剑道宗师全部毁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个得意高徒也横死当场，那两个倒霉孩子，资质算不得惊艳，可是乖巧听话，使唤起来顺手顺心。

    老阵师重新掏出那些收入袖中的宝珠，依次结阵，座座小阵结成一座护身大阵。

    严阵以待。

    修行五行木法的练气士，始终沉默不语。

    他这一类可攻可守的修士，除了能够搬山拔木，还会饲养花妖虫宠、草木精怪，如同沙场辅兵，再就是往往擅长疗伤和祛毒的术法，他们往往无法一举奠定战局，但却是备受欢迎的一种练气士。

    若是可以选择三人结伴同行，那么杀力最大、无坚不摧的剑修，打不死的兵修，外加一位农家药师、道家外丹派子弟，或是木法练气士，可谓练气士联袂闯荡天下、四处历练的最佳阵容，几乎没有之一。

    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各怀鬼胎。

    陈平安倒持红衣剑客的遗物长剑，低头望去。

    剑身恰似一泓秋水，透过枝叶的阳光映照下，水纹荡漾。

    肯定是一把好剑。

    就是不知道值多少钱。

    那个邪道修士，是唯一一个有所动作的胆大人物，鬼鬼祟祟，一手绕在背后，托起一只银白色的瓷瓶，高一尺，窄口大肚，瓷面不断有狰狞面孔游曳而过，就像一座囚禁魂魄的残酷牢笼。

    此人默念口诀，就要借助手上灵器，偷偷收拢红衣剑客死后的魂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得逞，自己的实力就可以暴涨，一位六境巅峰的武道宗师，魂魄浑厚，只要成功炼化成一尊阴兵阴将，温养得当，再去乱葬岗和古战场待着，不断让其汲取阴煞之气，说不定可以重返六境，甚至有望打造成一尊七境的英灵阴物。

    到时候自己哪里还需要看别人脸色？

    恐怕那些个小国君主，都要看自己的脸色。

    陆台一下子看穿邪道修士的小动作，怒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名为“针尖”却无比巨大的那把本命飞剑，在邪道修士的头顶上空，笔直落下。

    邪道修士赶忙逃窜，同时收起那只传家宝的银色瓷瓶，不得不打消收拢魂魄的主意，以收集在黑色陶罐里的阴物，抵御那柄可怕飞剑的追杀，无论邪道修士如何辗转腾挪，飞剑针尖始终如影随形。

    这次围剿，如果算上幕后主使马万法，再如果老阵师的阵法顺利完成，以及如果红衣剑客没有暴毙，所有人众志成城，那么对付一位金丹境修士，绰绰有余，若是所有人不惧一死，恐怕就算两位金丹修士，对上他们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只是世上没那么多如果。

    退一步说，因利而聚的一群人，形势占据上风，那是人人猛如虎，可只要落了下风，那就是人心涣散，沦为乌合之众。

    已是强弩之末的壮汉突然满脸惊喜，高声道：“我家主人说了，他马上就会赶来，亲自对付两人！诸位，除了这个窦紫芝的佩剑‘痴心’，还有原本答应给窦紫芝的那件方寸物，再加上窦紫芝的家产，全部拿出来赠与大家！”

    魁梧壮汉近乎竭力嘶吼，慷慨激昂道：“富贵险中求，是回去当老鼠钻地洞，还是有资格跟山上人平起平坐，在此一举！”

    中年剑师脸色冰冷，杀气腾腾，沉声道：“我同意。这两个小子该死！”

    只见他手腕一拧，袖子青芒，蓄势待发。

    老阵师微笑道：“移山阵即将完工，可以一战。只需帮我拖延片刻，最多半炷香！”

    被飞剑追杀得灰头土脸的邪道修士喊道：“加我一个！事先说好，除了重新分红，老子还要那窦老儿的魂魄，谁也别跟我抢！”

    木法练气士点点头，依然不苟言笑。

    魁梧壮汉仰天大笑，伸手一扯，将地上两枝铁鞭驭回手中，率先大步走向陈平安。

    他的家主，先前确实密语传音给他，要亲自赶来，势必要将这两头肥羊斩杀在此。

    然后几乎同时，中年剑师挥动大袖，转身掠去，快若惊鸿。

    老阵师使出了缩地符，还不止一张符箓，每次身形出现在十数丈外，几个眨眼，就已经消逝不见，身形没入山林深处。

    木法练气士脚尖一点，身后倒掠而去，明明撞上了一棵大树，但是骤然间便没了踪迹。

    唯独那个邪道修士还在往陈平安这边赶。

    魁梧汉子愣在当场，骂了句娘，再不敢往前送死。

    自己这点斤两，已经不够看了。

    这般作态，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陈平安先是错愕，随即释然，这才合情合理。

    自己又学到了一些。

    陆台深呼吸一口气，对陈平安说道：“那个主谋刚刚跑了，我去追他，这边你应该对付得过来。回头我来找你。”

    陆台先收起了那把名不副实的飞剑针尖。

    他的双手手腕，双腿脚踝处，各有紫金色的莲花图案，含苞待放状。

    陆台轻声道： “开花。”

    四朵栩栩如生的紫金莲花，瞬间绽放。

    陆台一咬牙，身形高高跃起，然后就此御风而行。

    身体前倾，眯眼远望，大袖鼓荡，猎猎作响，鬓角发丝絮乱飘荡。

    他左右张望一番，然后找准一个方向，一闪而逝。

    邪道修士咽了一口唾沫，一手托着装满阴魂的陶罐，一手竟是做了个僧人拜礼，谄媚笑道：“这位剑仙公子，此次是我冒犯了，失礼失礼，下次相见，在下一定主动退避三舍，若是到时候公子愿意吩咐在下，做点小事情，一定在所不辞。”

    言语之间，邪道修士一直在留意那白袍少年的眼神和脸色，身形暴退而去。

    此人也是个杀伐果决的，逃离之前，当场捏爆了那只蓄养阴魂的黑色陶罐，顿时黑烟弥漫。

    壁虎断尾。

    一抹纤细金光在滚滚黑烟之中迅猛游荡，浓稠如墨汁的阴森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但是距离彻底打消这些污秽黑烟，还有一会儿功夫。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几步前冲，跃上一棵大树的树冠之巅。

    有一道化作淡淡灰烟的飘忽身影，在山林之中飞快远遁。

    初一已经自己追去。

    陈平安心意微动，十五也紧随其后。

    陈平安飘落回地面，落地之前，在空中手腕翻转，将红衣剑客窦紫芝的那把仙家佩剑，换做正常持剑姿势。

    虽然比槐木剑要重上不少，可陈平安总觉得还是太轻了。

    那魁梧壮汉抬起头，望向陆台之前消失的方向，最后低头看了眼手中铁鞭，惨然一笑。

    心知今日必死无疑。

    怨恨，失落，愤懑，皆有，一一浮现，又皆在心胸间一一淡去。

    这辈子活得窝囊憋屈，总要死得英雄好汉一次。

    壮汉将两枝铁鞭狠狠丢掷到地上，开始第三次请神降真，汉子使劲一跺脚，双手重重合掌，眼眶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痛快大笑道：“敢不敢稍等片刻，让我酣畅一战？！”

    陈平安随手丢出手中那把“痴心”。

    在魁梧壮汉的心口处，一穿而过。

    长剑钉入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成功穿透汉子心脏之后，陈平安清楚看到剑身红光流淌，一闪而逝，如饥汉饱餐一顿，酒鬼畅饮一番。

    陈平安打定主意，要找一处仙家渡口或是山上神仙铺子，卖出这把剑。

    那道璀璨金光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消融黑烟。

    不愧是老蛟长须制成的上品法宝。

    两根就已经如此神通广大，真不知道倒悬山上那位蛟龙真君，老道人手中的那柄拂尘，该是何等威力无匹。

    陈平安收起思绪，犹豫了一下，去取回长剑，捡了一根粗如手臂的树枝，以剑将其削尖，然后默默挖了几个大土坑，将红衣剑客、魁梧汉子和阵师的两名弟子，分别埋入其中，最后添土掩盖，尽量掩饰痕迹，不至于被无意间路过此地的人一眼看到蛛丝马迹。

    陈平安坐在高处树枝上，耐心等待初一十五以及陆台的返回。

    将那把多了剑鞘的“痴心”，随意横放在膝上。

    远处，与金光纠缠不休却节节败退的阴魂黑烟，虽然早已失去了灵智，可畏死向生，便是已死的阴物也不例外。

    顿时有一大股滚滚黑烟要离开此地，逃往别处肆虐山水。

    突然想起远处还有一座城堡。

    若是不谙术法的江湖人，恐怕就要被殃及池鱼。

    陈平安持剑起身，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并无异样后，这才将魂魄真意浇灌法袍金醴其中，一瞬间，一位身高十数丈的缥缈法相，面容模糊，可是金光湛然，法相在天地间悬空出现，屹然而立，刚好拦阻在那股黑烟之前，大袖一卷，就将那些阴魂兜入袖中，阴魂如入雷池，呲呲作响，很快就悉数烟消云散。

    陈平安坐回原地，脸色雪白，头疼欲裂。

    这次毫不保留地显露法袍金醴，用掉了他整整一口真气，而且还有难以为继的迹象。

    若是与人捉对厮杀，除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使用这种手段为妙。一旦对方有出人意料的保命本事，陈平安等于自己双手奉上头颅了。

    不过说实话，那种神游物外、魂魄好似出窍远游的感觉，极为玄妙。

    居高临下，俯瞰山河。

    陈平安伸出手指，轻轻捻动法袍的衣角，柔顺细腻，阵阵清凉。一番生死厮杀，主要是提心吊胆，几乎耗尽了心力，当下陈平安有些困意，背靠大树主干，开始闭目养神。

    约莫半炷香后，陈平安才平稳心神，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陈平安手腕上系有炼化缚妖索而成的一根金色绳结。

    很快一道绚烂白虹和幽绿光芒飞掠而返，风驰电掣一般，虽然两把飞剑极其细微，可是两条流萤拉伸出十数丈，仍是十分扎眼，两两进入养剑葫中。

    感受它们在养剑葫内传来的心意。

    应该是顺利杀敌了。

    陈平安便放下心来。

    初一十五是头一次离开陈平安这么久远。

    但是这也得出一个结论，这些野修杀敌的能耐未必比得上仙家子弟，可是跑路逃命，个顶个的精通。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既然无事，陈平安就开始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背剑是修行，穿衣也是修行。

    曾经与伴随一位仙人百年甚至千年光阴的法袍金醴，对于练气士而言，是一座小小的洞天福地，可以集聚灵气。

    可对一名纯粹武夫来说，金醴当然还是罕见的护身符，却也有些小麻烦，那就是需要抵御那些源源不断往金醴靠的灵气，毕竟纯粹武夫一开始就要毅然决然，打散气府所有灵气，才称得上纯粹，才算登上武道一途。

    在倒悬山，由于那边灵气充沛，所以抵御得比较辛苦，离开吞宝鲸后，行走山林，就轻松惬意许多，毕竟寻常的山野之地，灵气淡薄，大多可以忽略不计。

    陈平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陆台大摇大摆行走在山林之中，向陈平安这边快速赶来，满身尘土，所幸没有无任何血迹。

    而且看样子，很像一个满载而归的人。

    一边走向陈平安所在的大树，随手将老阵师遗留在四周的诸多阵旗，纷纷收入袖中，陆台一边好奇问道：“你倒是菩萨心肠，为何不由着尸体曝晒，野兽啃咬，飞鸟剥啄，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你可怜这帮歹人作甚？”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是可怜他们。我只是在意‘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件事。”

    陆台摇摇头，懒得多想，突然转身跑向血腥气最重的“坟头”，跟陈平安问了那几个死人埋葬的大致位置，然后陆台信誓旦旦答应，稍后会重新填土，不等陈平安答应点头，陆台就已经一掌拍去，尘土飞扬，屁颠屁颠跑过去，做起了翻拣尸体的勾当，就连老阵师的两名弟子都没有放过，很难想象，这么一位喜欢胭脂水粉、腮红黛眉的家伙，做起这种刨坟勾当，如此娴熟，毫无心理负担。

    陆台难免沾染鲜血和泥土，只是有那五彩丝绳的法宝缠绕手臂，全身上下，很快就会被梳理清洗得干干净净，仙家法宝，种种妙用，匪夷所思。

    陆台在那边独自絮絮叨叨，“好歹是一位江湖宗师，可你真是个穷鬼啊！瞅瞅，这是马万法的方寸物，里头金山银山，再看看你，你真该羞愧得活过来再死一次。”

    “唉，不是我说你啊，比起你家主子，你身上这点家当，真是寒酸，唯独这摞银票，倒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山下购物，送人家雪花钱，店家要打人的……”

    “你们两个苦命鸳鸯，下辈子投胎做人，记得找个好一点的师父，哪怕本事差点，也莫要再找这种了。”

    陈平安也没打搅陆台的忙碌。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很陌生。

    最后陆台重新填土，拍拍手，看着平整的地面，有些心满意足。

    “那个幕后主使已经死翘翘了，万事大吉！”

    陆台走回陈平安这边的树下，打死也不去树上了，他仰着脑袋，招手道：“分赃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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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

    陈平安问道：“关于今天这场风波，你之前是不是算过卦，早就有了答案？”

    陆台抬起手，顿了一下，然后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手势妩媚，笑道：“我每天都在算，这是阴阳家子弟的日常课业。不然这次早就喊你逃命了。只是这种事情，与你说不得，说了就不灵。”

    陈平安打量着陆台，“下不为例。”

    陆台撇撇嘴，不以为然道：“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好，有便宜不占，天打雷劈。”

    说到这里，陆台手腕一翻，手心变出一块青绿玉笏，“马万法的方寸物，他的宝贝都在里头了。比起习武的窦紫芝，马万法混得相当不错，一个龙门境修士就能拥有方寸物。但是你知道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陈平安摇头。

    陆台呵呵笑道：“马万法是一个罕见的养蚕人，擅长抽丝剥茧，所以才对咱们俩个如此垂涎，笼络了这么一大帮子来围剿，因为马万法有把握在我们死后，捉出咱们的方寸物。估计马万法一开始也没想到咱俩是两位‘剑仙’，我的两把本命飞剑不用多想，至于你的那两把，可就不好说了，一旦给人夺了养剑葫去……”

    陈平安默不作声。

    对于本命物和法宝灵器的炼化入虚，陈平安在倒悬山因为法袍金醴和炼化缚妖索的缘故，大致有所了解，本命物，就像剑修的本命飞剑，人死即无，神仙难留住。

    可寻常的炼化之物，虽然秘密藏匿于气府窍穴，但是死后有一定可能，会游离于神魂之中，并不会快速消散。

    若是品相极高，哪怕寄身之所的魂魄飞散，甚至有可能“蹦出”，重返人间。世上那么多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秘境，仙家府邸被破开禁制后，许多兵解、尸解的仙人遗蜕附近，经常会有上品法宝残留人间，就是此理。

    对于练气士而言，本命物注定极为稀少，而炼化之物，数量略多，但也是屈指可数。

    毕竟品相越高的灵器法宝，越难炼化，所消耗的天材地宝和时间精力，足以让地仙之下的绝大部分修士知难而退。

    而像中土龙虎山天师府的那把仙剑，哪怕持剑之人，是道法通天的大天师，一样无法炼化为本命物。

    道老二的那把，亦是如此。

    九洲多剑仙，仙剑自然也多，但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剑，哪怕几座天下加在一起，其实也就四把。

    只有四把。

    已经万年不变。

    所以风雪庙阮邛，才会立誓要铸造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崭新仙剑。

    若是今人处处不如古人，这得多没劲。

    至于兵家大修，之所以被誉为行走的武库。

    就在于能够炼化更多法宝傍身。

    试想一下，兵修辅以三头六臂之类的秘术神通，手持一件件神兵，披挂一件上品的神人承露甲，加上本身体魄强横，谁敢与之为敌？

    兵修以打不死出名，更以能够轻易打死别人著称。

    陆台心情极好，为陈平安详细解释何为养蚕人，“方寸物比较特殊，跟本命物和炼化之物不太一样，因为与法器、飞剑不同，它类似一座小洞天，无法被立即销毁。而且方寸物极难炼制成本命之物，所以如何从练气士身上剥离出方寸物，成了一门大学问，一旦得逞，那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暴利买卖，山上专门有一种人，被称为养蚕人，自有家传或是师门传承的手段秘法，能够从练气士神魂之中截取方寸物。”

    陆台啧啧道：“马万法如果宰掉我们，那他就发大财了，你的养剑葫加上我的方寸物，说不定他只需要靠砸钱，就能砸出一个陆地神仙。”

    陆台突然眯起眼，笑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怎么杀的龙门境修士？”

    陈平安后退一步，养剑葫内掠出初一和十五，一左一右护在陈平安身旁。

    陆台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平安面无表情，指了指手臂。

    并无五彩绳索缠绕陆台的胳膊。

    而且虽然眼前这个陆台故意做出一些女子姿态，可陈平安总觉得不如以往那般自然。

    加上陆台刻意解释马万法的养蚕人身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先前陈平安询问算卦一事，陆台回答得并无破绽，这才是奇怪之处，难道是马万法也是邪道修士，不但擅长障眼法，而且精通拘押魂魄一事？

    陆台先是神色阴冷，然后憋着笑，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平安，“换成别人，我故意这样折腾，又是收起五彩索，又是假装神态别扭，还要悄悄流露出一点杀气，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可是你对付你陈平安，恰到好处，行了行了，那窦紫芝戳中你心口一剑的伤势，赶紧把淤血吐出来，不然会有后遗症的。”

    陆台见陈平安仍是全然不信，差点笑出眼泪，轻声道：“针尖麦芒，出来。”

    一把巨大飞剑悬空而停，还有一丝金黄色的“麦穗尖芒”。

    陈平安如释重负，确定了陆台身份后，这才赶紧转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怒目相向道：“陆台！”

    陆台打了一个响指，针尖麦芒两把本命飞剑返回气府栖息。

    手中多出那把竹扇，轻轻扇起清风，开心笑道：“谁让你放跑那些个杂鱼……”

    陈平安气得就想一脚踹过去。

    但是陆台蓦然弯下腰，伸手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追杀一位老奸巨猾、拥有方寸物的龙门境修士，不算太难，可要将其截杀，恐怕只有金丹境修士才行。

    所以陆台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陈平安伸出双指，捻住身上那件法袍金醴的一角，微微一扯，竟是直接将一整件金醴给“剥”了下来，轻轻抛给身躯微颤的陆台，皱眉道：“穿上试试看，我已经撤去袍子上边的禁制。”

    陆台伸手抓住那件金色法袍，不见他有所动作，金醴就瞬间就穿在了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深呼吸一口气，盘腿而坐，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抹了一下猩红嘴唇，骂骂咧咧，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让人觉得如何粗鄙，“如果不是为了时刻保证巅峰战力，将那丹药和琼浆当了馒头茶水，哪里会这么狼狈，这笔买卖，若是咱俩对半分了马万法的方寸物，你是大赚，却亏死我了。”

    陈平安蹲在旁边，将那把痴心随手插入地面，没好气道：“窦紫芝的这把佩剑归我，其余你都拿着便是。”

    陆台瞪圆眼睛，气呼呼道：“这把剑才是最值钱的好不好，炼神境的武道宗师都用得着！窦紫芝当初为了得到这件法宝，肯定砸锅卖铁，说不定已经倾家荡产，这次才会被马万法喊来打家劫舍。”

    陈平安咧嘴一笑，“这个我就不管了。”

    陆台穿上金醴之后，气息平稳许多，“好了，咱们来复盘。”

    “那个阵师布置的阵法叫搬山阵，能够让人身处其中，魂魄流转凝滞，就像背着一座山峰，对付金丹境以下的练气士，很管用。那些小旗帜，品相倒也不高，只不过数目多，也就值点钱了。”

    “我来的路上，刚好撞见那个不走运的符箓老道人，老家伙差点给针尖劈成了两半，吓得赶紧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便要他交出所有的看家宝，老家伙哪里愿意，垂死挣扎，与我拼命，我只好了结他的性命，再加上查探老道人的神魂，是否藏有方寸物或是炼化法宝，这才会伤上加伤。”

    “可惜只得到这本《帛鱼符箓》，原来禁锢住你那两把飞剑的符箓，就是这本符书的精华所在，叫‘枯井符’，此符品秩不如我说的‘剑鞘符’和‘封山符’，但是也算有意思的了，我拿回家族，放入藏书楼，也算立了一功。”

    “你若是宰了老道人，东西咱们对半分，我就不会加重伤势，我拼了半条命宰掉老道人，还是要跟你对半分，你说我气不气？”

    陈平安说道：“那个邪道修士破罐子破摔，先前这边阴气冲天，黑烟滚滚，如果不是这件法袍，差点没拦住它，否则那座城堡就要被咱们害惨了，岂不是殃及池鱼，白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陆台扬起手中的玉笏，“这块青绿玉笏，材质比谷雨钱还稀少，可遇不可求，所以比起寻常的方寸物，价格要高出不少。里头的东西，其实不太出奇，俗世的金银财宝、古董珍玩一大堆，眼光奇差，赝品无数，几瓶丹药也不咋的，折算在一起，抛开玉笏本身不说，也就是约莫一万颗雪花钱的样子，同样是一个龙门境的家底，桐叶洲确实远远不如中土神洲。”

    陆台的言语之间，充满了遗憾。

    以及身为中土神洲人氏的那份自豪。

    就像有些人身为剑修，看待其他练气士。

    有些人来自北俱芦洲，看待东宝瓶洲。

    哪怕是陈平安，在那次边关风雪之中，见到了那拨给予善意的大骊精骑斥候，在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说起黄庭国近乎糜烂孱弱的行伍官兵后，陈平安一样会暗自高兴。

    陈平安无奈道：“也就一万颗雪花钱？！”

    陆台反问道：“不然？”

    陈平安记得俱芦洲打醮山的那艘鲲船，在这几百年间，售价最高的几件法宝器物，一两万雪花钱。

    对于那姐妹两人而言，好像就像陈平安还是龙窑学徒的时候，听到刘羡阳神神秘秘说那福禄街的大宅子，值几千两银子。

    那会儿，陈平安连碎银子都没见过几次。

    就是不知道再后来的那会儿，春水秋实见过谷雨钱的次数，多不多。

    陆台忙着凭借金醴蕴含的灵气疗伤，没有发现陈平安的那点神色怅然，冷哼道：“跟马万法的厮杀搏命，我那五彩索破损严重，另外一样护身法宝也已经彻底毁了，不提五彩索的修复价钱，知道后者值多少钱吗？”

    陆台眨了眨眼睛，“算上方寸物里的财宝全部归我，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阵法旗帜，我勉强不亏，略有小赚。”

    陈平安一板一眼道：“你少说了那本可以收入家族书楼的《帛鱼符箓》。”

    陆台“恍然大悟”，“哈哈，给忘了。”

    陈平安指了指他手中的方寸物，“还有这块玉笏，退一步说，你我真的对半分，半块玉笏值多少钱？一件方寸物，怎么都不便宜吧？”

    陆台愤然道：“陈平安！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不许我哭穷啊？”

    陈平安针尖对麦芒道：“我都说了除了这把剑，全都归你，你弯来绕去的，这是图什么？”

    陆台叹了口气，“这不觉得我占了便宜，不太厚道嘛，就想找个法子，让自己既赚了一大笔，又能心安理得。”

    陈平安哭笑不得，“你无聊不无聊？”

    陈平安拔出身边的长剑，递向陆台，大致说了一剑穿心后的异样，陆台摆摆手，不去接窦紫芝的这把“痴心”佩剑，便直截了当道：“根本不用我上手掂量，就知道是旁门左道的路数而已。”

    陈平安愣了一下，“对了，先前那汉子说的‘上手’，是什么意思？”

    陆台笑眯眯道：“以后多逛青楼，多喝花酒，就知道了。”

    陈平安不理睬他的打趣，横剑在前，缓缓拔剑出鞘，一泓秋水照人寒，像是四周的光线都凝聚在了剑身之上。

    陆台解释道：“反正可以卖不少钱。”

    陈平安点点头，不怀疑此事。

    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孙子，就曾经花了九百雪花钱，专门跑去两国接壤的仙家渡口，买了一柄山上铸造的短剑，耗费山庄不少的家底。

    宋老前辈的武道境界与窦紫芝相差不多。

    但是两人身为江湖上的顶尖剑客，立身之本和剑术真意，都是差别太大。

    不过宋雨烧身为一位威震江湖的剑道宗师，无所依靠，唯有一剑。

    在这一点上，窦紫芝亦是如此，只在佩剑一事上，下死功夫。

    比起只恨法宝不够多的练气士，确实天壤之别。

    至于不在江湖在天上的剑修，更是最直截了当，追求一剑破万法。

    陈平安又问起那老阵师拍碎符箓后的转移术法，陆台也是头回亲眼瞧见，但不是头回听说，这位见识广博的陆氏子弟，娓娓道来，顺便给陈平安说了一些符箓和阵法的配合。陈平安才知道原来两张缩地符的“重叠”使用，就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山上术法神通，确实千奇百怪。

    “差不多了，伤势已经压下，接下来只需要安静调养就行。”

    陆台站起身，亦是用指尖“揪出”金色法袍，随手丢给陈平安，陈平安只需要张开双手，金醴便如有婢女服侍穿戴，自行上身。

    陆台收起那块青绿玉笏入袖，笑道：“坐地分赃，最怕什么？”

    陆台自问自答，“分赃不均，窝里死斗。所以我算了一下，我现在欠你陈平安一半的玉笏，折算成雪花钱的话……”

    陆台突然哎呦一声，捂住心口，愁眉不展道：“提及此事，我就有些心疼。”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陆台脑袋上，笑骂道：“皮。”

    落魄山上，魏檗经常对青衣小童做此事。

    陆台愣了一下，没跟陈平安计较。

    “我先看看周边的动静，不着急动身。”

    陈平安说完之后，掠上高枝，举目远眺四方。

    陆台抬头望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壮起胆子站在树枝上，只是不忘一手扶住主干，才略微觉得心安。

    陈平安一手持痴心，一手摘下养剑葫，难得喝了口酒，“陆台，其实我知道，如果不杀了马万法，后患无穷，接下来一路都会很麻烦。一个练气士铁了心要死缠难打，我曾经在梳水国领教过。所以我有这把剑就够了，你不用再给我额外的雪花钱。”

    陆台正要说话。

    陈平安转头微笑道：“但是认识你后，我愈发觉得不能只讲自己的道理，万事最怕走极端，你要是实在良心不安，钱，我也收。”

    陆台没有说什么，干脆背靠树干，笑着拿出铜镜，左顾右看，开始仔细梳理鬓角，哼着小曲儿。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陈平安受不了这个，不再看他，突然皱眉道：“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陆台顺着陈平安的视线望去，很快继续对镜梳妆，“一伙江湖莽夫而已，应该是那座城堡的人。你身穿金醴，站着让他们砍上几十刀都没事。”

    陈平安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是行动无碍，我们就动身继续往北走。”

    陆台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咱们能不能停步修养几天？”

    陈平安点点头，“也行。”

    ————

    一支队伍，从城堡进入山林，身形矫健，个个都是底子扎实的练家子。

    只不过这种扎实，只是相对一般的江湖武夫而言。

    为首一人，是位青衫长髯的儒雅老者，呼吸绵长，脚步轻灵，应该是内家拳高手。

    身后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左右，衣衫华美，男子俊逸，女子温婉，两人有三四分相似，应该是兄妹。

    男子背负角弓，女子脚踩锦绣小蛮靴，腕着一只精巧的蛇形金钏，好一对金童玉女。

    再往后，就是十数位青壮扈从，俱是一身简单爽利的紧衣装束。

    然后在山林之中，他们看到了两位年轻公子迎面走来，所有人立即停步不前，纷纷握住兵器，充满了戒心，以及忌惮。

    为首老人笑着拱手抱拳道：“在下飞鹰堡管事何崖，不知两位公子，可曾见到附近有仙师和妖魔的身影？”

    陆台笑眯眯道：“世上哪来的神仙妖魔？老先生是在说笑吗？”

    老人哑口无言。

    那年轻女子见到了好似书上谪仙人的陆台，眼前一亮，顿时神采奕奕。

    她的兄长，要更加老成持重，打量审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飞鹰堡附近方圆百里，并无形胜景象可以游历，只是最寻常的山水，而且两条通往飞鹰堡的山路，一宽阔一羊肠，在距离飞鹰堡一段距离外，前者就成了断头路，为的就是防止外人循着大道找到隐居世外的飞鹰堡。

    飞鹰堡在三四十年前，还是沉香国的一方武林霸主，遭遇一场浩劫之后，便开始避世不出，主动毁去那条大道，家族子弟极少外出游历。不过谈不上与世隔绝，还是有一些必须的商贸往来，偶尔也会有一些世交关系的江湖中人，来此做客散心，或是切磋武艺。

    眼前两位出现在此地，本就奇怪，先前在城堡发现这边的神仙打架，惊世骇俗，不是黑烟滚滚，就是流光溢彩，最后竟然还有一尊气势威严的金身法相，飘荡在空中，一枝独秀，高出树林。

    飞鹰堡绝大多数人都不曾领略过这等风光，一时间风声鹤唳，议论纷纷。

    于是一番商议后，堡主就让管事何崖来此查看，至于那对年轻男女，则是瞒着众人偷偷溜出来，半路出现，让管事何崖无可奈何，只好愈发放慢脚步，故意绕了一些远路，这才慢慢悠悠来到此地，最终见着了好似正在优游山水的眼前两人。

    何崖看似神色自若，实则心弦紧绷，就怕那两个瞧着就像神仙中人的公子哥，暴起伤人。

    飞鹰堡除了何崖这般上了岁数的老江湖，哪怕是现任堡主，对于有些既在江湖又不在人间的古怪密事，即便有所耳闻，可只要不曾亲眼见到，自然感受不深，何崖则不然，老管事闯荡过江湖，去过几次“半山腰”。

    所以飞鹰堡在老人的坚持下，有着诸多让年轻人倍感莫名其妙的规矩，例如每逢新年、重阳等节日，飞鹰堡几座重地的大门，都要张贴从外边道观求来的丹书符纸。小孩子受到惊吓后的招魂仪式：老人会经常在道路岔口的独自上香，摆上糕点果盘，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还有每次飞鹰堡有人去世，若不是正常死亡，例如溺水、急症等，老人的规矩就要更多，哪些青壮汉子抬棺下葬，葬在何处，什么时辰出生人，负责哪几天的守灵，头七的香火供奉，等等，简直能够让年轻人烦死。

    陆台先问了老人是不是来自那座城堡，得到肯定答案后，便笑着说要去借宿，最近都是荒郊野岭的露宿，实在难熬。

    老管事犹豫不决，那腕有金钏的女子已经率先点头。

    陈平安微微摇头。

    这女子也太心大了，真不怕引狼入室啊。

    老管事看着那个笑眯眯望向自己的青衫公子，突然洒然一笑，“来者是客，两位公子远道而来，既然遇上了，飞鹰堡理当盛情款待。”

    陆台和陈平安跟着一行人，去往十数里外的飞鹰堡。

    山路绕转，可就不止十数里了。

    一路上都是那女子在跟陆台闲聊，老管事何崖在前边始终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飞鹰堡姓桓。

    女子叫桓淑，她哥哥叫桓常。

    按照桓氏族谱，是六百年前躲避战火，由北方常沂国迁入沉香国，堂号为重英堂。

    陈平安听不懂这些，陆台什么都能聊，与女子说这个“桓”是好姓氏，一大通旁征博引，陈平安还是听不懂。

    临近飞鹰堡，脚下已有一条平整道路，陆台抬头望去，笑了笑。

    城堡最高的一栋楼栏杆处，有一位裹着貂裘的畏寒妇人，正在焦急望向城堡外的道路，依稀看到子女的身影后，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妇人自己并不知晓，飞鹰堡也从来没人能够看到，这位妇人七窍流血、潺潺而流的凄惨模样。

    栏杆之外，阳光普照，栏杆之内，有些阴凉。若是靠近妇人，站得旁边久了，便会让人觉得肌肤微凉，像是身躯浸入河水中。

    所以妇人身边的丫鬟婢女，这些年换了又换，无一例外，都成了病秧子，只是离开妇人之后，多半又能痊愈。

    久而久之，见怪不怪，便成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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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巷雨夜

    城堡高耸于青山绿水之间，大门之上，若是不细看，就不会发现大门高处，左右各自张贴着一张黄纸丹书的古朴符箓。陈平安眼力本就好，又是观察细微的性子，一下子就看到这两张不太显眼的符箓，转头看了眼陆台，后者正忙着跟女子桓淑闲聊沉香国江湖往事，陈平安便默默记下符箓图案。

    世上符箓千万种，流派驳杂，有资格被誉为符箓正宗，唯有三家，中土神洲龙虎山天师府是其中之一，其余两脉分别在南婆娑洲的灵宝派，和陈平安脚下的这块陆地，桐叶洲的桐叶宗。

    陈平安和陆台两位不速之客，被管事何崖安置在飞鹰堡东边的一座独门小院，何崖亲自领着两人去往住处。

    桓常桓淑兄弟二人，与他们告别，约好今天只管安心住下，好好休息，明晚主楼会有一场接风宴，希望陈平安陆台按时赴约。

    飞鹰堡的居中青石主道，直达主楼，其余街巷纵横交错，黄泥土的巷弄，让陈平安仿佛回到了家乡的泥瓶巷杏花巷，街坊邻里都是世代居住在此的飞鹰堡子弟，不过这边的巷弄，相较鸡粪狗屎的泥瓶巷，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乎家家户户都栽种有桃李杏花，往来奔跑打闹的稚童，或拿小小的竹剑木刀，相互比拼，或者骑着竹杖马，嚷嚷着驾驾驾，他们见着了老管事何崖，都不惧怕，停下脚步，称呼一声何先生，有模有样行作揖礼，很快就呼啸而去，童趣笑声悠悠回荡在巷弄。

    在领着陆台和陈平安住下后，一身书卷气的老管事很快去往主楼顶层，见到了飞鹰堡堡主桓阳。

    桓阳是一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虽然不再年轻，已是双鬓微白，反而增添了桓阳的风采，归根结底，长得好，无论男女，怎么都是对的，长得不好看，大概就是万般皆罪。

    桓阳坐在一条造型古朴的罗汉榻上，伸手示意何崖落座，老管事低头看了眼满是泥土的靴子，笑着摇头，搬了条椅子坐在旁边。

    桓阳皱眉道：“何叔，怎么将两个外人领进了飞鹰堡？他们可是与西边山上的仙师有关？”

    何崖无奈道：“有没有关系，暂时不好说。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估计是大战落幕，那些仙人妖魔便各自撤去了，我偷偷留了两人在那边寻找蛛丝马迹，可是并无发现，应该是胜出的一方，以仙家秘术遮蔽了天机。”

    桓阳苦笑道：“若是那两个年轻人真是传说中的仙师，倒也好了，我托关系找人去请的世外高人，算来已经晚了将近一月，我当时便让人捎去密信，询问高人为何迟迟未到，就在方才，收到了京城世交朋友的回信了，他在信上很是训斥我了一顿，说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京城的将相公卿都难见一面，他能够递出口信，最终让仙人点头答应帮忙，已经是天大幸事，要是得寸进尺，惹恼了仙人，小心好事变成祸事。”

    桓阳满脸忧容，轻声问道：“何叔，你是老江湖，知晓些山上事，觉得此事如何处置？难道就一直苦等下去？城堡里头这些年接连出现怪事，要是再有一两件，就真要纸包不住火了。到时候必然人心惶惶，如何是好？”

    何崖斩钉截铁道：“堡主的朋友，所言不虚，山上仙家一心向道，性情难测，我们常人根本无法揣测，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桓阳叹了口气，抓起一只酒壶，小酌了一口飞鹰堡自酿的高粱土烧，“那就等着吧。可飞鹰堡实在是拖不起，若非如此，我哪里会让你去山中冒险，主动求见那什么练气士。本想着运气好，遇上一位会仙术的高人，死马当活马医，帮咱们飞鹰堡解决了麻烦，便是散尽家财，也值得。”

    何崖犹豫片刻，字斟句酌，小心翼翼道：“之所以将那两人请入飞鹰堡，是我觉得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有可能真是某座山头的仙家子弟，此次是游历江湖，出门历练。来的路上，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呼吸、脚步和面相，那个背着剑的白袍少年多半是扈从，剩下那位年轻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俗夫子，气质太好，实在太好。”

    桓阳抚须笑道：“难怪淑丫头要黏在他身边，看来是一眼相中了人家，不错，眼光不错，不愧是我桓阳的女儿。”

    因为那个青衫公子的出现，老人勾起了许多江湖往事，笑道：“我当初跟随老堡主一起行走江湖，只见过寥寥两三人，能够有此类似气象，一个是现今的京城刘枢密使，早年那会儿还只是个纨绔子弟，酒色不忌，但是分明精华内敛，不过是蒙蔽世外的自污手段罢了。”

    “再就是初出茅庐便锋芒毕露的窦紫芝，其实那时候看好窦紫芝的人，不多，只当是寻常天才而已，算不得鹤立鸡群。可老堡主当时就认定未来沉香国江湖，窦紫芝最少要占尽三十年风流。老堡主眼光独到啊。”

    “最后一人，我并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来历，当时是和老堡主登上山岳欣赏日出，结果登顶之后，发现一位白衣男子在那边呼吸吐纳，等到他发现我们，与我笑着点头致意，起身后便一闪而逝，再无踪迹，要知道那可是千丈之高的山岳之巅，除了神人御风或是仙人御剑，还能怎么下山？”

    老人长吁短叹，却也神采飞扬。

    只是到最后，还是有些黯然。

    他们身处的江湖，那么大，门派林立，正邪之争，生死荣辱，江湖儿女，义字当头，都在里头了。

    到头来，难道只是某些人眼中的小水洼？

    想要跨过去，就是他们抬脚一步的事情，懒得抬脚，一脚下去，就可能踩得水洼四溅，让江湖惊涛骇浪？

    桓阳听得有趣，无形之中，积郁的心情舒朗了几分，笑问道：“何叔，以前怎么不聊这些？”

    老人自嘲道：“聊这些做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了，何叔我这辈子就没出息过一天半日的，一刀劈碎灵官像的老堡主，那才算是真英雄。我也就给老堡主背背包袱，给你牵马，以后争取多活几天，再给少堡主操办一下婚礼，这辈子就知足了。”

    桓阳感慨道：“仙人真能证道长生吗？”

    老人笑道：“等到堡主朋友引荐的那位神仙到来，不妨一问。”

    陆台对于这栋院落比较满意，位于小巷尽头，环境安静，院子里的墙上爬满了薜荔。

    然后陆台仰起头，对远处屋檐笑着挥了挥手，屋脊那边，一位飞鹰堡子弟大口喘气，猫腰下了屋顶，跑去跟何管事通风报信，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察觉，再待下去，恐怕会被误认为是心怀歹意，极有可能捅娄子。

    陈平安坐在石凳上，轻声道：“我觉得这里有点怪。”

    陆台不以为意，随口道：“放心，我只是找个舒服的地儿休养生息，绝不惹事，只要别惹到我头上，不管这栋院子外边发生了什么，我懒得管。”

    陈平安记起飞鹰堡大门上的两张古旧符箓，伸出一根手指，依葫芦画瓢，在凌空画符，问道：“知道是什么符吗？”

    陆台去屋内寻找茶具，既然寄人篱下，就要入乡随俗，两个人都是没有携带包裹行囊的，总不好随随便便凭空拿出东西来，不用如何翻箱倒柜，陆台就搬出一套物件来，然后拿着小水桶准备出门，跟陈平安说是要去挑水，方才路过一座水井，有点意思，本来井水是最下等的煮茶之水，但是那边的井水，水气质地极佳，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至于符箓一事，陆台说得直白，他哪里有本事认识天底下所有的符箓样式，大门上那两张，脉络不明，有可能是桐叶洲符箓派的旁门手笔，反正符胆品秩不太入流，灵气早就消逝一空，也就飞鹰堡这帮不识货的莽夫，才傻了吧唧当个宝贝供奉在上头，估计是图个心安吧。

    陈平安总觉得飞鹰堡有淡淡的阴气萦绕，盘桓不去，只不过相比那位邪道修士打破陶罐后的黑烟滚滚，煞气滔天，不值一提。

    陆台提这个空桶就回来了。

    陈平安问道：“怎么，井水不合适煮茶？”

    陆台撇撇嘴，“飞鹰堡的风水明显给人动了手脚，井水格外-阴沉，别说是煮茶，就是烧水做饭，阳气不够重的凡俗夫子，日积月累，都会有麻烦，不过问题不大。我猜这十几二十年来，诞下的女孩肯定比男孩多出很多，长久下去，就要阴盛阳衰了。”

    陈平安皱眉不语。

    陆台笑问道：“不管管？”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不提那江湖恩怨江湖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明不白的，是帮人还是要害人？”

    陆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一个热血上头，就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着。”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没刀。”

    陆台丢了水桶在一旁，双手负后，玩味打量着陈平安，啧啧道：“呦，陈平安，可以啊，如今都会讲笑话了。”

    陈平安一笑置之。

    开始在院子内练习六步走桩。

    陆台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色，轻轻挥动竹扇，“要下雨了。”

    暮色里，很快就有一场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滴滴答答，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小巷中，天地间。

    陈平安身穿法袍金醴，无需担心受寒丝毫，甚至不用担心衣衫浸透，就继续练拳不停，而且每次出拳，骤然打碎一团雨水的感觉，让陈平安沉迷其中。

    陆台为了躲雨，已经坐在屋门口那边，虽然一场秋风秋雨，天气阴凉，可他还是在那边摇着扇子，要么发呆，要么偶尔瞥几眼陈平安的拳法。

    陆台见到陈平安由练拳转为练剑，依然是虚握长剑的古怪路数。

    陆台笑道：“古人看待下雨，一直视为是天地交-合，阴阳交泰。古人的想法，真是有趣，不知道后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陈平安没有说话，陆台经常这么神神道道，不用理会。

    当天夜里，陆台那间屋子已经熄灯睡觉。

    陈平安像往常那般挑灯夜读，翻阅那本《山海志》。

    窗外依旧大雨磅礴，这么大的雨，少见。

    陈平安耳朵微动，依稀听到院子外边的巷弄，有稚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一闪而过。

    片刻之后，陈平安刚刚翻过一页书，就又听到外边响起细微的女子嗓音，如泣如诉。

    陈平安无动于衷，再有一连串老翁的咳嗽声响，渐渐远去。

    要知道，这栋院子位于巷弄的尽头，是一条断头路。

    陈平安合上手中书本，拿起桌上的养剑葫，一边喝酒一边走出屋子，打开门后，骤然之间，仿佛天地间的雨水，都是血水。

    眨眼之后，就又恢复正常，除了天气寒意，小院四周水气弥漫，并无异样。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在门槛外边，稍稍外放气势，一身神莹内敛的纯粹拳意，缓缓流淌全身，将那些扑面而来的雨水，悄然遮挡在数尺之外。

    院门传来一阵咄咄咄的屈指敲门声响。

    陈平安刚要起身去开门。

    敲门声便骤然而停。

    三番两次后，陈平安便干脆不闻不问，开始练习剑炉立桩。

    大概一炷香后，大雨渐渐停歇，转为淅淅沥沥的连绵细雨。

    院门那边又传来手指挠门的渗人声响。

    陈平安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袖中捻出一张黄纸材质的宝塔镇妖符，站起身，缓缓走向院门口。

    指尖那张黄纸符箓，熠熠生辉，散发出金色光芒，如一轮骄阳撕裂夜幕。

    陆台突然打开门，打着哈欠说道：“赶紧收起来，一不小心会把鬼魅给吓死的。”

    陈平安没理睬这个冷笑话。

    他就要打开门，先什么都不管，先往巷子丢出这张符箓再说其他。

    陆台提醒道：“可别打草惊蛇啊。”

    陈平安想了想，仍是径直走向院门，拔出门栓后，阴气森森，门外的泥泞小巷，明明空无一人，却有窃窃私语声响，四处飘荡，地上还会随之出现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平安转身将符箓张贴在大门上。

    进门之前，转头望去，发现小巷远处，有一大一小两人冒雨而行，皆是身穿素白麻衣，孩子没有转身，却“拧转”整颗脑袋，对陈平安对视，裂开嘴巴，无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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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鹰不飞

    那面容青白、身穿缟素的孩子，脑子足足转了一圈，这才继续跟随大人一起前行，身形消逝在小巷深处。

    陈平安神色自若，也不继续张望那边的诡谲景象，瞥了眼张贴在大门上的镇妖符，只是普通的黄纸材质，用起来不算太过心疼。先前那么大一场雨，门扉为雨水浸透，可是被陈平安随手贴在门板上，牢固异常。

    门上贴着市井坊间最常见的两位彩绘武门神，不知是桐叶洲享受香火的武庙圣人，还是沉香国历史上的功勋大将。

    今年已经过去大半，彩绘门神被风吹日晒雨淋，褪色厉害，还有点黯淡无光，有一丝迟暮腐朽之气。

    陈平安跻身武道四境之后，气血雄壮，魂魄坚韧，看待这方天地的方式，随之有了些变化，类似练气士的望气，能够捕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流转，尤其是在身穿金醴后，配合这件法袍灵气汲取的程度，相互验证，收获颇丰。

    仰头望着看似甲胄鲜亮、装束威严的两尊门神，实则一点神性灵光，早已消逝于光阴长河，被这条古怪巷弄的阴煞之气，点点蚕食，消磨殆尽。

    这算不算英雄气短？

    陈平安叹息一声，踮起脚跟，用手指抚平那张符箓的细微褶皱，一张宝塔镇妖符，按照市价来算，能买多少对彩绘门神了？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就有些恼火，那些鬼祟阴邪的大致意思，陈平安心知肚明，这是在下马威，大概是想要他和陆台这么两个阳气旺盛的外乡人，识趣一些，早早离开此地，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走入院子，关门上拴，陆台既然醒了，就彻底没了睡意，跟陈平安一样搬了条椅子坐在门口，不用陈平安开口，陆台就主动解释道：“一些个道行浅薄的阴物，也就吓唬吓唬人，最多祸害那些先天阳气薄弱的市井百姓，要么在他们走夜路的时候，突然吓他们一跳，趁着魂魄颤动的瞬间，吸取偷走一点魂魄，或是在那些祖上没积德、门神失灵的门户里，挑选老百姓做噩梦的时候，做那鬼压床的勾当，嗯，还有一些家伙是自己找不自在，不懂规矩，在一些个阴物游荡的鬼路岔口撒尿，自己惹祸上身。”

    陆台拿出那把竹扇，哗啦啦扇动起来，院内凉意顿消，没来由多出几分和煦暖意，雨水之中，一丝丝灰烟袅袅升起，旋而消散。

    陆台笑道：“这帮鬼魅没啥见识，跟飞鹰堡的活人们一个德行，半点看不出咱俩的深浅，可惜了那张镇妖符，要是换成张家天师来画，或是灵宝派的高功法师，凭借你这种材质……”

    陆台停顿片刻，故意要在陈平安伤口上撒盐，“只需一张符贴在飞鹰堡大门口，就能够庇护这几百口人，最少三年五载，不至于被阴物袭扰，哪像你这种门外汉，只靠一口纯粹真气吐在符上，注定无法勾连天地灵气，这张符箓就是无源之水，所以能有几天风光？”

    陈平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怎么早不露面？”

    陆台微笑道：“我露面做什么？跟他们唠嗑，聊一聊这边的风土人情啊？问它们为了吓唬你，是如何安排出场次序的？是如何让那雨水变作血水？我只会语重心长告诉它们，鬼吓人的手段，它们实在不够看，我到时候可能会忍不住教它们几招绝活……”

    陆台越说越不像话，陈平安提着酒葫芦指了指门外，示意陆台可以出去跟它们套近乎了。

    陆台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啪一声收起折扇，“我自幼就喜欢跟饲养在家族里的妖魔精魅打交道，甚至能说是朝夕相处，早就习惯了，如果不是你陈平安嫌它们烦，有他们在外边飘来荡去，我睡觉只会更安稳香甜。”

    陈平安疑惑道：“你们阴阳家子弟，不用忌讳这个？”

    陆台仰头望向雨幕，轻声道：“不近恶，不知善。”

    陈平安好奇问道：“飞鹰堡是不是隐匿有真正的厉鬼？”

    陆台点点头，“不然为何当初在打架之前，我要说一句‘栽赃嫁祸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点点头，清楚记得此事。

    陆台两只手慵懒搭在椅把手上，大袖垂落，“若是我们俩死翘翘了，在那边的深山老林做了亡命鸳鸯，你觉得栽赃给飞鹰堡这帮武林莽夫，会有人信吗？自然是嫁祸给这里边的那窝阴物鬼魅。”

    陈平安心头一动，猛然站起身，走向大门。

    院外小巷传出一阵动静，大门上那张镇妖符金光暴涨，一闪而逝，

    陆台转头笑道：“不用去了，那些鬼魅不死心，一定要吃点亏才愿意长记性，现在领教过了，近期应该会对我们敬而远之，我以后想要再听到那些动人的天籁之音，想要睡个好觉，难喽。”

    陈平安打开院门，跨过门槛后，抬头打量了一下宝塔镇妖符，除了一粒印痕浅淡的污渍，符箓并未出现符胆崩碎、灵光摇晃的迹象，前来试探符箓身前的鬼魅，如陆台所说，确实道行不高。

    陈平安返回院子，打定主意，如果还来挑衅，那就别怪他当个恶邻了。

    陆台双手抱住后脑勺，道：“这桐叶洲是一个很守旧的地方，不太喜欢别洲的外乡人，换成是这边，俱芦洲的天君谢实，早就给人围殴得半死了，哪像你们宝瓶洲，竟然还能客客气气坐下来喝茶、讲理、讨价还价。”

    陈平安在台阶上蹭了蹭靴底的泥泞，想了想，缓缓道：“宝瓶洲距离俱芦洲太近，大骊跟谢实关系也很神秘，都有关系，不全是一洲风土民风的事情。陆台，你觉得呢？”

    陆台啧啧道：“可以可以，陈平安，你如今越来越能够站在山上看待问题了，不愧是闯荡过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人物。”

    陈平安准备将椅子搬回屋子，陆台突然说道：“陈平安，如果把马万法计算在内，其实他们对付一个半金丹修士，都不难。我们两个能打赢这场架，其实挺不容易的。”

    陈平安便站在椅子旁边，问道：“如果我们俩对上一个金丹练气士，有胜算吗？”

    “有，但是胜算不大。”

    陆台笑道，“每一个金丹修士，几乎都是心性坚韧之辈，而且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所以我们要么跟他拼命，不然就会被他活活耗死。你应该知道吧，练气士的第九境金丹境，纯粹武夫的第七境，与各自之前的那些个境界，合在一起，被说成是‘翻天覆地’。”

    陈平安坐回椅子，摇头道：“我其实不太清楚，你给说道说道？”

    陆台眼睛一亮，“给你讲了这些，能不能下次正式分赃的时候，少给你一百颗雪花钱？”

    陈平安哭笑不得，“你还会在意一百雪花钱？”

    陆台哈哈笑道：“我当然不在意雪花钱，我只是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示意陆台可以挣钱了。

    陆台心情大好，踢了靴子，在椅子上盘腿而坐，微笑道：“纯粹武夫六升七，被誉为‘覆地’，除了讲第七境御风境，能够使得武夫像仙人那般御风远游之外，还有就是魂魄胆凝为一体，展现在眼前的天地，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至于练气士跻身金丹境嘛，‘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句金科玉律，几乎给人说烂了。真正的玄妙，在于结成金丹之前，修士运用术法神通，瓶颈很大，开辟出府邸有几座，就可以大致推算出储藏灵气的总数，与人对战，就像你陈平安想要花钱，需要省着点花。”

    “可结成金丹后，修士储藏灵气，不局限于气府有几座，而是如同富人造出一座冰窖，酷暑犹可吃冰，更重要是还能够临时跟天地借用灵气，长生桥长生桥，说了那么多，到底为何物？除了踏上修行，再就是为了能够跟天地相接，自身小洞天，天地大福地。”

    陈平安听得认真用心。

    陆台笑问道：“所以我们两个打死了马万法这么多人，却未必打赢一个金丹修士，就变得不奇怪了？”

    陈平安点头，“原来如此。”

    陆台一脸见鬼的模样，疑惑道：“教你拳法、剑术和符箓的人，一个都不跟你说这些？”

    陈平安摇头道：“不教这些，传授我拳法的老人，只教我……”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一拳递向雨幕，“要随手一拳，打退雨幕十丈百丈。”

    陈平安收起拳头，轻轻拧转手腕，如提笔画符，“要在笔端流泻符箓真意，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陈平安再虚握长剑式，轻轻向前一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唯有一剑。”

    陆台怔怔看着对面屋檐下，那个跟平常不太一样的白袍少年。

    陆台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笼袖，久久无言。

    陈平安咧嘴一笑，拿了椅子就要回屋，“你也早点睡。”

    陆台认真问道：“陈平安，三者之间，你如果只能选一样，会选什么？”

    陈平安愣在当场，这个问题还真没有想过，思量片刻，回答道：“当初练拳，是为了延续寿命，算是我的立身之本，以后会一直练拳，如果活得够久，我希望能够打上一千万拳，当然在这期间，一定要跻身武道第七境。至于画符，只是保命的手段，我不会钻进去太深，顺其自然。真正想要走得远，还是……”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的那把剑，“是练剑。”

    陈平安神色平静，眼神坚毅，“我要成为一名剑仙，大剑仙！”

    陆台歪着脑袋，“图什么呢？”

    陈平安嘿嘿笑着，不说话，搬了椅子小跑回屋子，关门睡觉。

    陆台翻了个白眼，没了睡意，他便百无聊赖地哼着乡谣小曲，最后干脆站起身，在椅子上缓缓起舞，大袖翻转如流水。之后坐回椅子打哈欠摇扇子，要不就是手指掐诀推算运势，还会把脑袋搁在椅把手上，翻白眼吐舌头假装吊死鬼……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陈平安按时起床，先去开门收回了镇妖符，然后在屋檐下来来回回走桩练拳。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的靴子，“回头给你找一双咱们仙家穿的，就不用再担心雨雪天气，贵一点的，甚至可以水火不侵。”

    陈平安没好气道：“要那玩意儿干啥，跟人打架还得担心靴子会不会破，多碍事，白白多了一件心事。”

    陆台叹息道：“你就没有享福的命。”

    陈平安问道：“昨夜后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陆台点了点头，“还真有，好像飞鹰堡有人撞见鬼了，离着这边不算太远，双方大打出手，挺血腥的，不过没死人。”

    陈平安想了想，“那咱们白天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发现真相。心里有数之后，再确定要不要出手。”

    陆台对此无所谓。

    风水堪舆，寻龙点穴，奇门遁甲，医卜星相，他都挺擅长的，没办法，祖师爷赏饭吃，哪怕学得不用功，整天变着法子偷懒，可还是在同龄人当中一骑绝尘，这让他很烦恼啊。

    ————

    陆台的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概括了一场血腥厮杀。

    其实对于当时的局中人而言，远远没有这么轻松。

    昨晚的雨幕中，有一个腰挂朴刀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与一位游历至此的道士，结伴夜行，斗笠之下的神色，一个慷慨赴死，一个忧心忡忡。

    滂沱大雨转为软绵小雨后，两人走入一条巷弄，来到一栋荒废已久的破败屋舍前。

    身披蓑衣的年轻道人脸色微白，“今夜的凶煞之气，格外重！”

    另外那名男子手握朴刀，肌肤微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道：“再等下去，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拖不得了！”

    这条巷子，住客极少，稀稀疏疏三四户人家而已，多是上了岁数的孤寡老人，也不常与外边联系，飞鹰堡的习武子弟，年少时分，比拼胆识，就是挑一个深夜时分，看谁敢不敢独自走过这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都说这条巷子曾经有过一场血战，飞鹰堡在江湖上沉寂之前，趁着老堡主刚刚去世，有一伙拉帮结派的仇人摸进飞鹰堡内，一个个手染鲜血，不是魔教高手就是邪路宗师，都是当年被老堡主打伤打残的各路江湖枭雄。

    他们不小心泄露了风声，被早有准备的飞鹰堡瓮中捉鳖，堵在这条巷子里，那一场厮杀，血流满地，双方杀得人头滚滚而落，既有凶人头颅，也有飞鹰堡老一辈人的脑袋，残肢断骸，几乎没有一具全尸，据说最后飞鹰堡的收尸之人，就没有一个不吐出胆汁的。

    飞鹰堡是祖上阔过却家道中落的那种武林帮派，曾有长达百年的辉煌岁月，在沉香国老一辈江湖人中，哪怕桓氏如今沉寂了数十年，名气仍是不算小，尤其是已经过世的桓老爷子，德高望重，当初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是朝野皆知的江湖豪杰。

    只可惜这一代堡主桓阳的武道造诣，平淡无奇，未能撑起飞鹰堡的威名，而桓常年纪还轻，便有了当下青黄不接的惨淡格局。

    可是随便翻翻老黄历，从桓老爷子再往上推两代人，飞鹰堡可以拎到台面上讲的东西，实在太多。

    所以偌大一座飞鹰堡，上上下下，四百余人，都很自傲。

    虽然偏居一隅，飞鹰堡却不能算是井底之蛙。

    几乎每个人自幼就听着飞鹰堡的诸多传奇事迹，桓老爷子身为沉香国四大宗师之一的身份，

    桓老爷子年轻时候一起行走江湖的挚友，如今的十大高手当中，还有三人。

    而老太君，传闻是邻国前朝的亡国公主，逃难江湖，被桓老爷子所救，一见钟情，期间坎坷不断，种种磨难，最终还是走在了一起，传为江湖美谈。

    少堡主桓常，自幼就展现出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天生膂力惊人，十余年间，向外边的大侠讨教，或是跟那些已经名动江湖的少侠切磋过招，可圈可点。而堡主千金桓淑，据说跟沉香国十大高手之一的嫡长子，订了一桩娃娃亲，只等那位年轻人前来迎娶。

    而飞鹰堡年轻一辈的领袖，不是桓常，而是一位外姓人，陶斜阳，是堡主桓阳的嫡传弟子，从小跟随大管家何老先生学习儒家典籍和高深功夫，说起人缘，比少堡主桓常还要好。

    陶斜阳古道热肠，在飞鹰堡有口皆碑，性情开朗，好像天塌下都不怕。

    上回进山入堡的一伙人，为首宗师，是大名鼎鼎的江湖豪侠，其中有位仙子美誉的漂亮女子，与陶斜阳关系极好，经常一起在飞鹰堡内外同行，与陶斜阳喝着街边最便宜的酒水，也能笑颜如花。

    陶斜阳最近几年已经开始帮着堡主和官家何崖，开始尝试着打理飞鹰堡事务，接触到了许多内幕，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八方客人，待人接物，需要滴水不漏，飞鹰堡祖辈遗留下来那一支支香火，不能让它们无声无息地灭了，得暗中续着香火情。跑京城，跑山头上的名门正派，跑大城池里的强横帮派，给豪门官邸送银子，跟郡城地头蛇笼络关系，都需要陶斜阳这个外姓人去跑动，所以陶斜阳的江湖见识和经验，都很出众。

    今夜这个来到这条巷弄的刀客，正是陶斜阳。

    而与之同行的年轻道人，是陶斜阳在江湖上认识的至交好友，一见如故，陶斜阳知道年轻道人的一些秘密，能够看得见那些阴秽东西，还有一些江湖上闻所未闻的压胜手段。道人收到陶斜阳的密信求助后，二话不说就来到飞鹰堡，一番小心探寻，年轻道人心情愈发沉重，果然如陶斜阳信上所说，飞鹰堡的确是鬼物作祟，而且道行高深，直接坏了飞鹰堡的风水根本。

    年轻道人自知斤两，从来不是什么真正的山上人，跟随那个喜欢云游四方的师父，修习道法不过五年，只学到了一些望气、画符的皮毛功夫，而且他画的符箓，时灵时不灵，背着的那把铜钱剑，由七七四十九颗铜钱串成，至今还没有出手的机会，是不是真的能够镇煞斩邪，心里完全没谱。

    年轻道人名叫黄尚，是个科举无望的士族子弟，练习道法将近五年，画符还是没能登堂入室，传授道法的师父又常年不在身边，黄尚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凑出了那把前朝神册、元光、正德“三通宝”的铜钱剑，师父说过这三种通宝铜钱，九叠篆，蕴含的阳气最足。

    至于黄尚所画之符，品秩不行，就只能靠数量来垫补。

    让他这么个半吊子道士，对付飞鹰堡的凶煞恶鬼，实在是硬着头皮，只是与陶斜阳相交莫逆，义气使然，见陶斜阳铁了心要来此为民除害，总不能眼睁睁见着兄弟夭折在这边。

    两人的称兄道弟，并非那江湖豪客在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而是换命。

    这栋宅子在荒废之前，原先的主人应该家境殷实，门槛颇高，大门也是上好的柏木，还装饰有兽面门环，古老而深沉。

    道士黄尚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先前大雨磅礴，此时道人看着湿漉漉的大门和高墙，苦笑道：“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啊。”

    刀客陶斜阳嗯了一声，死死盯住那扇大门，一手按住刀柄，突然转身，余下一手狠狠拍了一下道士的肩膀，“我先行一步，若是形势严峻，救我不得，你不用管我，回头帮我找个风水好点的阴宅即可！”

    黄尚正要说话。

    陶斜阳已经咧嘴，笑容灿烂，“可不是客气话！若是两人都死在这边，在下边还不得抢酒喝？！”

    陶斜阳收起手，气沉丹田，一刀劈向大门，“给我开！”

    刀势凶猛，竟是直接劈开了大门，陶斜阳大步走入其中，毅然决然。

    一时间步伐沉沉，如陷泥潭，陶斜阳毫无畏惧，轻喝一声，挥刀向前，一刀刀劈在虚空处，刀光森森，略带莹光，显然是在武道窥得门径了。

    陶斜阳以刀开路，笔直向前。

    藏在他怀中和腰间的两张“君子佩符”，瞬间黑化，染满墨汁一般，本就不多的灵气，消逝干净。

    黄尚正要快步跟上，只觉得阴风阵阵，从门内扑出，只得在大门内壁，找了两处稍稍干燥的地方，张贴了两张镇宅符箓，这才稍稍好受，不至于呼吸凝滞，然后双手各捻住一张符箓，分别是“光华真君持剑符”和“黄神越章之印符”，皆是上古遗留下来的著名护身符，广为流传。

    只是黄尚才顶着阴风向前走出三步，就发现持剑符合印章符变得漆黑大半，好像刚从砚台里扯出来的两张符箓，年轻道人心中大骇，忍不住高喊道：“煞气浓重似水，此地鬼魅绝不是当年死于小巷的冤魂！必然是游荡百年以上的厉鬼！斜阳，速速退出宅子……”

    只是远处的正屋房门，自行打开，陶斜阳挥刀而入，房门便砰然关闭。

    黄尚满脸悲痛，竭力往手中两张遭殃的符箓，浇灌入淡薄的灵气，怒喝道：“移殃去咎！”

    持剑符毫无动静，被凶地煞气凝聚而成的墨汁浸透，捻符的双指如被火烫，黄尚赶紧丢了符箓。

    好在那张印章符灵光荡漾，骤然亮起，映照出四周的异象。

    符箓猛然点燃，熊熊燃烧，黄纸急剧消耗，散发出刺鼻的青烟。

    在黄尚周围，阴恻恻的嬉笑声此起彼伏，却不见半点人影。

    脖颈处好似被冰凉长舌舔过，让年轻道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黄尚丢了烧完的印章符，正要再从袖中摸出一张压箱底的符箓。

    往袖子伸去的左手手背处，好似给人针刺了一下，黄尚打了个寒颤，头顶又有莫名其妙的骤雨淋下，黄尚环顾四周，小雨绵绵，年轻道人怔怔抬手抹了一把脸，摊手一看，竟是满是鲜血。

    下一刻，黄尚下意识抬起头。

    一张没了眼珠的苍白脸庞近在咫尺，几乎要贴上黄尚的鼻尖。

    黄尚呆若木鸡。

    刹那之间，肩膀被人使劲按住，往后一拽，黄尚整个人倒飞出宅子，摔在外边的泥泞巷弄中，晕晕乎乎。

    只看到一个熟悉的高瘦背影，正是飞鹰堡老管事何崖，陶斜阳的师父。

    老人双手持符，符纸应该不是普通符箓的黄纸材质，莹光流淌，晶莹剔透，虽然在阴风煞雨之中，光彩飘荡，如大风之中的两支烛火，可是符箓灵光始终摇而不散。

    老管事脚踩罡步，念念有词。

    黄尚刚刚松了口气，脖子就被指甲极长的雪白双手掐住，一下子往后拽去，年轻道士双手胡乱拍打泥泞地面，毫无作用，后脑勺和后背重重撞在强巷弄墙壁上，像是有人渗透墙壁之中，也希望黄尚这个大活人跟着进入其中。

    黄尚一翻白眼，晕厥过去。

    等到年轻道人清醒过来，已经回到飞鹰堡主楼的那间客房，隔壁就是陶斜阳的住处。

    黄尚摇摇晃晃起了床，刚好看到何老先生脸色凝重地走出房间。

    何崖叹息一声，“斜阳的身体并无重伤，只是……”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何崖本想说一两句黄尚，不该如此冒冒失失，陪着陶斜阳擅自闯入那条巷弄。

    只是看着年轻道士的仓皇失措，尤其是脖颈处还有黑如浓墨的一条条抓痕，过了一宿，尚未淡去，老人便有些于心不忍，叹息一声，快步离开，要去煮一付药，帮着徒弟培本固元。

    黄尚几次想要推门而入，都收回手，失魂落魄。

    ————

    今晚陈平安和陆台要去桓家府邸赴宴。

    距离宴席还有半个时辰，今天白天两人四处闲逛，大小街道，各处水井，桓氏祠堂，演武场，飞鹰堡的行刑台等地，都走了一遍。

    陆台观察了家家户户大门上的各式门神，陈平安则偶尔会蹲下身，默默捻起一小撮土壤，放入嘴中嚼着。

    回到院子后，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何管事让我们进入飞鹰堡，尤其是将我们安排在这里，是不是有他的私心？”

    陆台点点头，“驱狼吞虎之计，多半是飞鹰堡已经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得今晚宴席上，我们若是撕破脸皮，问责此事，飞鹰堡就要开诚布公，无外乎道歉赔罪，然后砸钱给咱们，要我们帮飞鹰堡渡过难关。”

    陈平安叹了口气，若是他们俩道行低微，敌不过那些游魂荡鬼，是不是昨晚在那座宅子暴毙，死了就死了？两条烂草席一卷，让人丢出飞鹰堡了事？

    陆台好似看穿陈平安的心事，笑道：“在感慨江湖险恶？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飞鹰堡与那何崖都有难言之隐，听过他们诉苦之后，说不定你就会义愤填膺，奋然挺身。”

    陈平安摇摇头，轻声道：“事有先后，对错分大小，顺序不可乱，之后才是权衡轻重，界定善恶，最终选择如何去做一件事。”

    陆台笑道：“听着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陈平安嗯了一声，“难得很。”

    没过多久，桓常桓淑兄妹二人，联袂而至，今天桓淑换了一身暖黄色的衣裳，亭亭玉立。桓常还是那般妆扮，只是摘掉了那张牛角弓。

    在这之前，陆台询问陈平安，要不要给飞鹰堡和桓淑一个惊喜，不等陆台说完，陈平安黑着脸，一拍养剑葫，陆台立即住嘴，双手合十，作求饶状。

    远处高楼栏杆处，一位心情不错的妇人容光焕发，笑意温柔，昨夜听女儿说了些闺房话，说有位外乡的翩翩佳公子，今儿要和朋友一起登门拜访，要她这个当娘亲的帮着掌掌眼。

    妇人觉得有趣，便答应下来。

    至于早年那桩有些儿戏的娃娃亲，别说是飞鹰堡不再当真，对方更希望根本没这么回事，省得被落魄不堪的飞鹰堡拖累。

    贤淑妇人一想到将来有一天，女儿就要跟她这个娘亲一样，在岁月最好的时候，穿上最漂亮的鲜红嫁衣，嫁给最喜欢的心上人，妇人既欣慰，又难免有些失落。

    妇人眼眶通红，便微微低头，掏出一方绣花帕巾，轻轻擦拭眼角。

    妇人并不自知，飞鹰堡也无人看穿，她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庞，出现了不计其数的裂纹，纵横交错，就像一只将碎未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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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驭剑

    （说两件事，一个是期刊的第一期，喜欢剑来和雪中的朋友一定要去翻一下。再就是这个月事情比较多，只能争取12万字左右的更新，世间总有无奈事，穷尽人力。只不过自剑来开书以来，有句话感受颇深，就是“但问耕耘，莫问收获”，与大家共勉。）

    飞鹰堡的千金小姐桓淑对陆台有意思，陈平安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

    至于兄妹二人在客气热络之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那份阴霾，陈平安也看得出来。

    看来此地鬼魅作祟，近乎肆无忌惮地袭扰市井百姓，给飞鹰堡带来极大的隐忧和困扰。

    山下江湖，任你是豪门大派，对付这种事情，仍是力不从心。

    一行人去往飞鹰堡主楼，楼建得气势巍峨，名人手笔的匾额、楹联，等人高的彩绘门神，左右两侧的玉白蹲狮，都彰显着飞鹰堡桓氏昔年的荣光和底蕴。

    宴客大厅，灯火辉煌，一支支粗如婴儿手臂的红烛，还摆着许多老物件，大幅的山水字画，绘有仙家景象的对屏，堡主桓阳和夫人，老管家何崖以及几位桓氏长辈，在大厅门口恭迎两位初次莅临飞鹰堡的年轻后生。

    身后站着诸多家族俊彦和旁支子弟，这些人，对陆台和陈平安都充满了好奇，毕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罕见。

    陆台以心声告知陈平安，“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信不信，飞鹰堡桓氏如果足够聪明的话，会在酒过三巡之后，跟咱俩主动请罪。”

    陆台很快就没个正经，环顾四周，在陈平安心湖说道：“老古董还不少，这飞鹰堡桓家祖上挺阔绰啊。搁在桐叶洲山底下，算是不错的了，如果不是遭了变故，不得不龟缩至此，恐怕根本不需要咱们露面，早就请了沉香国或是周边的仙师摆平了那帮阴物。”

    陆台之前提过一嘴，浩然天下的商家子弟，提出一个“老钱”“新钱”的说法。

    票号银庄，分新旧，有几百年甚至千年不倒的老字号，也有因势崛起的新势力，两者发放、流通的银票，便自然而然有了年份上的新旧差别。

    入座之前，陈平安敏锐察觉到了那位堡主夫人的异样，整个人的气息显得云遮雾绕，而且是那种乌云黑雾，明显沾着污秽气息，看上去妇人容颜艳丽，保养得当，实则元气衰竭，即将油尽灯枯。

    陆台一眼都没有看她。

    晚宴谈不上山珍海味，野味河鲜加时令蔬果，桓阳从头到尾都没有摆谱，架子放得很低，就连陈平安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些桓氏子弟的不自在，举杯喝酒和下筷夹菜，都很敷衍，往往是堡主提议敬酒，才稍有动作。

    只是陆台猜错了，哪怕宴席临近尾声，堡主桓阳也没有提及两人下榻古怪巷弄一事，只说飞鹰堡穷山恶水，照顾不周，还望两位公子多多海涵。不过等喝完最后一口酒，外人纷纷起身散去，桓阳和夫人亲自带着陈平安陆台游览主楼，登上顶楼的一处露台后，众人一起登高远眺的时候，桓常和桓淑分别拿来一样礼物，都装在木匣内，桓阳说是飞鹰堡祖传的老古董，不值钱，但还算稀罕，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希望两位公子以后多来飞鹰堡做客，一定扫榻相迎。

    陆台应酬得滴水不漏。

    他摸着栏杆，默念道：“好地方。”

    于是就这样宾主尽欢而散，桓淑想要送两人去那巷子，但是被桓常找了个借口拉住，桓淑虽然心有不满，最终还是没有执意离开主楼，她看着两人并肩走在宽阔街道上的背影，桓常小声道：“斜阳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怎么也不去探望一下？”

    桓淑皱眉道：“爹和何爷爷都说了，不要他轻举妄动，还这么鲁莽，如果不是今夜就会有仙师驾临飞鹰堡，如何收拾烂摊子？陶斜阳这么大一个人，还管着飞鹰堡的半数事务，怎么还如此意气用事？不过是混了几天外边的江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桓常恼火道：“不管怎么说，斜阳都是为了咱们飞鹰堡才受的重伤，你少说一点风凉话！这要是给斜阳听见，负气离开飞鹰堡，都没人有脸拦阻！你当真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名门正派看中了斜阳的习武天赋和经济才干？”

    桓淑撇撇嘴，“那就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呗，飞鹰堡还能如何？哭着喊着求陶斜阳留下来？”

    桓常转过头，厉色教训道：“桓淑，你怎的越说越混账了！莫不是良心都给狗吃了？！斜阳跟你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自家人，跟我更是好兄弟……”

    桓淑眼眶通红，有些委屈，头一次见到如此生气的哥哥，颤声道：“可是我不想嫁给他啊，他喜欢我，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啊，我有什么办法？”

    桓常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事难解心结。

    就像桓常想不明白，为何那么出彩的江湖仙子，会一见钟情，喜欢上陶斜阳，而陶斜阳却偏偏不喜欢。

    为何陶斜阳喜欢自己妹妹那么多年，本该水到渠成、喜结良缘的妹妹，却又喜欢不起来。

    至于陶斜阳若是与妹妹成亲，又有何老管事无形中帮着撑腰，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飞鹰堡里里外外都敬服陶斜阳，那么将来有一天，飞鹰堡会不会更换了姓氏，桓常反而想得不多，或者说不愿意去深思。

    秋夜凉爽，星河璀璨，星星点点，仿佛都是人间的愁绪。

    这天夜里，在陈平安和陆台还没走到那条巷弄，飞鹰堡大门外的道路上，就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方外之人。

    唯有堡主桓阳和管家何崖老人，出门迎接，肃手恭立，气氛不热闹，但是比较迎接两位年轻人的宴席，明显要更加实在。

    迎面走来之人，是一位双眼精光绽放的高大男子，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瞧着约莫不惑之年，手持拂尘，腰悬桃木符箓牌子，飘然而至。

    马鞍两侧悬挂着两捆松柏树枝，十分奇怪。

    一柄拂尘，篆刻有“去忧”二字。

    堡主桓阳和老人何崖连忙作揖，“恭迎太平山仙师。”

    中年男子微笑点头道：“无须客气，下山降妖除魔，是我辈山人的义之所在。”

    不等桓阳开口，牵马男子举头望向城堡上空，“阴煞之气，果然很重，如果我没有猜错，飞鹰堡应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你们要晓得，那可不是一场普通的秋雨，而是盘踞此地的邪魔鬼魅，在施法布阵，要教你们飞鹰堡断子绝孙。”

    桓阳和老管事视线交汇，桓阳拱手抱拳道：“只要仙师能够救我飞鹰堡五百余口人性命，飞鹰堡愿意为仙师造生祠，交出那柄先祖无意中获取的宝刀‘停雪’，桓氏子孙供奉太平山和仙师最少百年时光，竭尽所能，报答仙师！”

    男子洒然一笑，一摇拂尘，“救下再说，否则好好一桩善缘，就成了商贾买卖，岂不是一身铜臭气了。”

    桓阳激动万分，泣不成声道：“仙师高洁！是桓阳失礼了……”

    男子不予理会，牵马前行，尽显神仙风范。

    这天夜里，又有一位风尘仆仆的邋遢老人拜访飞鹰堡，差点大门都没给打开，后来是陶斜阳的朋友，年轻道人黄尚闻讯赶去，才将老人接入了飞鹰堡，随便住在了一条巷弄，黄尚满脸愧疚，老人倒是不以为意，在深夜里走走看看，期间还趴在井口上，闻了闻几口水井的味道。

    老人住下后，咦了一声，脚尖一点，从院中掠上屋顶，举目望向一处，仔细端详片刻，返回院子后，问道：“飞鹰堡已经有了高人坐镇？”

    年轻道人愣了愣，“是不是高人，弟子并不清楚，只知道飞鹰堡前两天来了两位年轻公子哥，一位风度翩翩，生得真是好皮囊，另一位背负长剑，不太爱说话。”

    老人问道：“你和陶斜阳先前遇险，那两人没有出手相助？”

    黄尚苦笑道：“是老管家救了咱们，那两人并无出现。”

    老人点点头，“何崖确实会一点道法皮毛，但是比起那两人贴在门口的那张符箓，差得就有点远了。”

    年轻道人愣在当场，“那两人跟我差不多岁数，难道就已经与师父一样，是那道法通玄的仙师？”

    老人嗤笑道：“年纪轻怎么了，年纪轻轻，就能够搬山倒海，那才叫真正的仙师。像你师父我这样的半吊子，靠着一大把年纪熬出来的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山上仙家眼中，根本就不会被视为同道中人。”

    黄尚依旧不太相信，总觉得是师父高风亮节，是真正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不喜欢吹嘘自己的神仙修为。

    老人不再多说什么，相比那些腾云驾雾、御风远游的仙家，自个儿等于一大把年纪都活在狗身上去，终究不是什么舒坦事。

    那边，陈平安又在院门外贴了张宝塔镇妖符。

    两人都无睡意，就在院子里闲聊。

    陈平安神色凝重，陆台依旧笑眯眯坐在椅子上扇扇子。

    陈平安刚要说话，陆台伸手阻止陈平安的言语，“说了可就不灵了。”

    陆台转移话题，打趣道：“一件金醴法袍，养剑葫里两把飞剑，一根法宝品秩的缚妖索，等你哪天跻身了七境武夫，那还了得？”

    陈平安会心一笑，开朗道：“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陆台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一名剑修？”

    陈平安没好气道：“有什么奇怪的，不就因为你恐高？从老龙城去倒悬山，是乘坐桂花岛，从倒悬山来桐叶洲，是吞宝鲸。那你坐过鲲船吗？”

    陆台涨红了脸，一把将手中竹扇丢向陈平安，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轻轻一旋，竹扇如有丝线牵引，滴溜溜旋转起来，绕着陈平安飞行一圈，返回陆台那边，陆台接住竹扇，啧啧道：“学以致用，很快嘛。”

    剑师驭剑术，在江湖上可能很神秘，可对于跻身武道四境的陈平安而言。

    一法通，万法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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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远望

    秋日和煦，陆台今天又在院子里独自枯坐打谱，陈平安在一旁练习《剑术正经》。

    自从上次陆台察觉到飞鹰堡弟子的查探后，飞鹰堡就再没有私底下的冒犯。

    陆台趁着陈平安停下剑架的间隙，突然问道：“陈平安，我教你下棋吧？”

    陈平安还在那边拧转手腕，找寻最合适、顺畅的握剑姿势来应对变招，出剑想要快，就得从细处不断求变，这跟烧瓷当中极其高明的跳-刀手法，是一个道理，粗看是“不动”，实则不然。

    听到陆台的提议后，摇头道：“算了吧，我学过，但是下不好。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时候，见过高手下棋，我还是更喜欢看人下棋。”

    林守一，谢谢，于禄，改名崔东山的少年国师，一个比一个棋力深厚，陈平安经常观棋，可是就连棋的好坏、远近和深浅都看不出来，所以自认没有下棋的天赋。

    不过就像看到陆台煮茶，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去往大隋的路上，林守一跟谢谢下棋，同样让陈平安心神往之。

    棋盘对弈，下棋人那种坐忘的感觉，陈平安觉得很美好。

    陆台也不纠缠，笑问道：“知道下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

    陆台捻子落子，眼神炙热，“身前无人。”

    陈平安想了想，点点头，“嗯。”

    这下子轮到陆台诧异了，抬起头，斜眼看着陈平安，“你真能懂？”

    陈平安在院子里缓缓行走，气沉丹田，拳意倾泻，乍一看毫不起眼，原来已是水深无声的境界，笑道：“有个人的剑，还有帮我打熬武道三境的老人，他的拳，感觉都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身前无人’。”

    陆台

    哪怕陆台见过太多的奇人美景，见过钟鸣鼎食，黄紫贵人，羽扇纶巾，餐霞饮露。

    看陈平安打拳，还是一种享受。

    但是陆台觉得陈平安可以做得更好。

    他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

    只见他鼻耳之间，有四缕白色气息缓缓飘荡而出，却并不离开，也未消逝，如四条纤细白蟒倒挂面目之上。

    陈平安有些疑惑，不知陆台此举为何。

    陆台走到院子中央，缓缓道：“纯粹武夫炼气，练气士也养气炼气，呼吸吐纳，都逃不掉一个‘气’字，气若游丝，搁在凡夫俗子身上，是形容一个人命不久矣，但是搁在剑修身上，是另外一种景象。”

    陆台缓缓吐出一口气，气凝聚如丝，最终在他身前变做了一把袖珍飞剑，陆台轻轻一吹。

    陈平安心弦一震，迅速撇头，一抹白光从他耳畔疾速掠过，然后那抹极其纤细的白光，在整座院子迅猛飞掠，不断拉扯出一条条经久不散的流光溢彩，将一栋院子编织得如同一座剑气牢笼，一座充满凌厉剑气的雷池。

    陆台一跺脚，异象瞬间消散。

    陆台微笑道：“我虽不是纯粹武夫，但是道理还是懂的，你陈平安练拳疯魔，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拳架，就打了一百万遍，所以拳意浑然天成，但是你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真意。”

    陆台面向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伸出，手掌摊开，“世间的拳架，除了壮筋骨气血，温养魂魄神意，真正的玄机，在于一股‘不借助于天地之力，反而要敕令天地’的真气，衔接紧密，为的就是出拳快到不讲道理！”

    陆台笔直伸出一拳，砰然作响，拳罡炸裂，传出丝帛撕裂的声响。

    陆台又出拳，略有倾斜，一划一滑，出拳最终地点，仍是原先位置，但是声势，悄无声息，但是拳头触及的空中，气机崩碎，声势惊人。

    陆台解释道：“两拳，我用了相同的气力和神意，直不隆冬一拳出去，看似最短的路径，但是就像跋山涉水，最快的，是找到山路，顺流而下，你一路直行，反而走得不够快。传说中的武道真正止境，是十境，再往上，是武神境，那才是让练气士都要艳羡和畏惧的天上风光。”

    陆台收起拳头，叹了口气，望向天空，眼神恍惚道：“天下乱象已起，陈平安，你一定要活下去。能够撑到最后，就是……”

    陆台嘴角渗出血丝，仍是继续说道：“你一定要活下去，坚守于某地，千万不要被大势裹挟，要做那中流砥柱，时来天地皆同力，陈平安，不要争一时得失，我相信你会比那个曹慈走得更远，会重建长生桥，会成为大剑仙……”

    天机不可泄露。

    对于寻常练气士而言，可能就是一句可以随便挂在嘴边的戏言。

    但是阴阳家不同。

    精于卜卦、算命和星象之人，往往不得寿终正寝，偶尔有，也莫要奢望恩泽子孙，甚至有可能寅吃卯粮，祖上失德，贻害后人。

    陈平安已经看出不妙，轻声喝道：“陆台，够了！”

    陆台点点头，抬起手背抹去血迹，坐回石桌旁，灿烂笑道：“既然我找到了这里，在飞鹰堡找到了上阳台，那么之后你就需要自己独自游历了。”

    陈平安坐在他身边，点点头，“此间事了，我会独自北上，你不用担心。”

    陆台问道：“有什么打算？”

    “当然有啊。”

    陈平安笑道：“近的，就是找到一座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死后还凝聚不散的阴魂英灵，淬炼三魂，夯实武道四境的底子。远的，回到家乡后，继续跟老人学拳，一步步走得踏实些，跻身第七境的可能性就更大。”

    陆台点点头，“不用管我，我没事，这点天道反扑，陆氏子弟的家常饭而已。”

    陈平安确认陆台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后，便放下心来，双手抱住后脑勺，悠然道：“还有之前就想过，但是来不及做的一件事，给家乡铺一条路，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行亭的那种，花再多钱，我也不心疼。”

    陆台没好气道：“一条道路而已，也花不了几个钱。”

    难怪这家伙的两把本命飞剑叫针尖和麦芒，看来是天生喜欢跟人顶针较劲。

    陈平安也不跟他较劲，继续道：“到了家乡那边，试着亲自打理骑龙巷的两座铺子，只要能挣钱，哪怕是每天入账只有几文钱，都行。”

    “再就是那些神仙坟那些残破神像，虽然之前一趟回家，已经做了点事情，搭建了许多棚子，修缮了一些，可还是不够，还需要正式地为它们重塑金身。”

    “这就是你购买那几本造像书籍的原因？”

    “嗯。尽量多知道一些忌讳和规矩，省得自己好心办坏事。”

    陆台笑道：“真够忙的。”

    陈平安始终望向远方，“再远一点的话，愿意听吗？”

    “说吧，如果说得差了，污了我耳朵，我就一头扎进水井里，洗一洗。”

    陈平安不理睬他的讥讽，“我想要在家乡落魄山那边，竹楼之外，有更多的建筑一栋栋立起来，从山脚……算了，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有你说的那些瓦当，滴水，飞檐，藻井，卯榫，都要有。”

    陈平安说到这里，伸出一只手，狠狠往上比划了一下。

    陆台翻了个白眼，“好可怕的雄心壮志。”

    陈平安有些泄气。

    陆台赶紧举起双手，“好好好，你继续说。我不再取笑你便是。”

    陈平安这才继续道：“我要购买很多的藏书，三教圣人，诸子百家，先贤笔札，都要有一些。骊珠洞天在破碎之前，像我家泥瓶巷这种市井坊间，一本书有多难得，你肯定无法想象，比见着一粒银子还难。”

    “我想要山上，大楼小楼，放着很多灵器法宝，还要收集天下各国各处的特产，彩衣国锦绣地衣和斗鸡杯这样的，活泼可爱的精灵古怪，帮人梳妆打扮的精魅，会站在盆栽枝丫上拱手作揖、开门迎客的小家伙，都养上一些。奇花异草，高山流水，亭台楼阁，茂林修竹，每天都会有云海像江河一样的山雾涌过山畔……”

    “李宝瓶李槐可以在那边安心读书，林守一可以潜心修道，于禄可以武道登顶，跟崔姓老人请教拳法技击，谢谢可以在那边……不用受崔东山的欺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可以在那边想修行就修行，想偷懒就偷懒，有个叫阮秀的姑娘，可以经常来我家里做客，我可以拿出自己铺子做的糕点待客……”

    “每逢初一十五，会有很多百姓去落魄山的山神庙烧香，我要把山路神道造得更宽，跟福禄街桃叶巷一样的青石板，下雨天都不怕泥泞沾鞋，在山神庙准备好许多蓑衣斗笠，哪怕临时下雨，老百姓也不怕，借去拿着下山便是，下次烧香再还回来。”

    “不管天下怎么样，山下怎么个活法，别处山上是如何，我只希望我那边，人人相亲相爱，每天的日子都过得舒心些。我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不要再像刘羡阳那次那样，感觉什么都做不了，而是我们占着道理的时候，别人不听，那就让他们听，不管是靠拳头还是靠剑……”

    陆台一直安安静静听着。

    就像亲眼看着陈平安在夏天堆着自己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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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作别

    （这一章不是大章节，只有七千字，因为晚上还有一章。）

    陆台当时指了指院门口那边，说贴了那张宝塔镇妖符，门外是江湖，门内就已是山上了。

    把陈平安给说得想喝酒。

    之后飞鹰堡热闹了起来，热闹就有了人气，比起之前那种近乎死寂沉沉的安详，当下的飞鹰堡明显要更加让人心安。

    因为飞鹰堡来了两位外乡高人，不是飞鹰堡熟悉的那种游历四方的大侠，或是大名鼎鼎的宗师，而是神神道道的，比起已经足够古怪的何老夫子，还要更让人觉得新鲜。

    那位堡主盛情邀请而来的中年男子，在飞鹰堡的大街小巷，牵白马而行，马鞍两侧挂了两大捆松柏枝条，每次人马停步，手持拂尘的男子就会烧掉一根树枝，也不见他使用火石，双指一搓，松柏树枝便会燃烧起来，泛起阵阵清香，袅袅升空。

    凑在远处旁观的飞鹰堡人氏，其中有些略通老黄历的白发老者，开始显摆起学问来，说这叫庭燎，是一门了不得的仙家术法，能够驱邪祛秽，因为松是万木之长，被誉为十八公，相当于朝廷的国公爷，柏树则是仅次于松木的侯爷，尤其是一些个名山大岳上的松柏，显贵着呢，所以燃烧松柏，配合仙家口诀，就能够通神。

    相较高大男子的拂尘白马，另外一位邋遢老人，就显得俗气多了，卖相比不过同行，手段也透着股乡土气，故而跑去凑热闹长见识的飞鹰堡百姓，实在不多。老人的身份，说是年轻道人黄尚的师父，是位居山道士，跟老堡主是江湖上结识的故交，这次老人家在山上掐指一算，算准了飞鹰堡有难，才下山来此帮着祈福消灾。

    邋遢老人既没有身穿道袍，也不会画符踏罡，只是让人抓了七八只雄鸡，分别挂在了飞鹰堡大门、祠堂门口、水井、校武场等地，然后就一天到晚盯着那些大公鸡，腰间挎着只小米袋子，装满糯米，还有一壶清水，伺候着那些雄鸡，壶中水，却不是飞鹰堡日常饮用的井水，而是让弟子黄尚从远处深山打来的山泉之水。

    陈平安和陆台分道扬镳，陆台喜欢看那所谓的太平山仙师，装神弄鬼，陈平安则去观摩老人的手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陈平安介于两者之间，虽然不清楚老道人这种行径的渊源，但是能够确定每处悬挂雄鸡之后，阴风煞气就要浅淡几分，如同两军对垒，一方避其锋芒，只不过这种逼退，并无伤亡，躲在暗中蓄势而已。

    在老人给雄鸡喂养糯米和清水的时候，从他忧心忡忡的脸色就能够看出，老道人也瞧出了端倪，心情并不轻松。

    至于那位招摇过市的拂尘男子，神色自得，像是弹指间就要一切邪祟灰飞烟灭。

    桓常桓淑兄妹，负责为此人开道。

    陶斜阳脸色苍白，经常咳嗽，只与黄尚一起跟在老道人身后。

    陆台并未明言两人道行的高低，只说那男子肯定不是什么桐叶洲太平山的练气士，而邋遢老人是位名副其实的山居道人，讲究一个幽潜学道，仁智自安，与山水为邻。

    太平山是桐叶洲中部首屈一指的大宗门，比起扶乩宗只强不弱，只是隐世到了近乎厌世的地步，极少有修士下山外出，是内外丹法集大成者，陆台在中土神洲都有所耳闻，只是在世间的名气远远不如桐叶、玉圭两宗。

    又过了两天安静祥和的日子。

    就算是居住在市井巷弄的飞鹰堡百姓，都察觉到了天色的异样。

    本该旭日东升的晨曦时分，飞鹰堡的头顶上空，却是黑云翻滚，层层叠叠，像是活物一般在对着飞鹰堡张牙舞爪，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担任教书先生的老管事何崖，放出话来，今天学塾不用上课，要他们赶紧回家待着，让蒙学稚童们好一阵欢天喜地，回去的路上，成群结伴，对着那些黑云指指点点，说这像一只蜈蚣，说那像一头水牛，最后瞧见了如同一张女子狰狞面孔的黑云，把孩子们吓得顿时作鸟兽散，赶紧跑回家中。

    陈平安在院子里练习拳桩，早早发现了天象的诡谲，陆台坐在石桌旁默默掐指推演，神色自若。

    本该日头高照的清晨时分，昏暗如深夜，阳光竟是半点洒不进飞鹰堡。

    陈平安又听到了巷子外边的阴森嬉笑声，飘来荡去。

    陈平安停下拳桩，跑去打开门，转身抬头一看，那张普通材质的镇妖符，随着这些天时间的推移，符胆蕴含灵气也在不断流逝，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一张原本崭新的黄色符纸，像是张贴了大半年的春联，褪色严重，褶皱得厉害，还有几处被渗透的黑色墨块，难怪那群阴物鬼魅胆敢现身挑衅。

    陆台双手拢袖走出院门口，与陈平安并肩而立，仰头看着那张趋于腐朽的丹书真迹，自言自语道：“距今极其遥远的时代，相当于七境武夫修为的人，画出来的符，不过是刚刚抓到了一点皮毛，九境实力的人，画符才算登堂入室，所以那会儿的符箓，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其中又以隐晦难明的‘三山九侯先生’，被视为‘符箓正宗’，只可惜我们这些后人，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人，还只是个别称。”

    陈平安踮起脚跟，摘下那张符箓，收入袖中。

    四周顿时响起鼓噪之声，雾气从小巷泥路升起，迅速弥漫开来，雾气先是脚踝高度，然后是膝盖，很快就到了半腰。

    陈平安就像打开锅盖，立即就是雾气腾腾，只不过灶台雾气是热腾腾的米香菜香，小巷这边是黏糊糊的潮湿阴雾，泛着淡淡的腥臭气味。

    陈平安转头望去，好在雾气并未一鼓作气，涌入那些市井门户的院子里，只是家家户户张贴在大门上的各类门神，武圣人或是文武财神什么的，发出一阵细微的呲呲作响，本就涣散浅淡的那点灵气，烟消云散，再也庇护不得主人家。

    在陈平安视野中，小巷尽头，又出现了那对身穿缟素白衣的大小人物，小孩子依旧盯着陈平安，一对鲜红的眼珠子，不断有血迹渗出，流淌在雪白的脸庞上，只是鲜血并不会离开那张脸，会像一条条蚯蚓爬来爬去，从双眼进进出出，像是将孩子的眼窝子，当做了巢穴。

    牵着孩子的大人，脸上竟然并无五官，像是覆着一层厚重的白布，让人瞧不见耳鼻眉眼口。

    还有许多渗人的污秽阴物，一并往巷弄尽头的这座院子走来，有生了一双死鱼眼的老妪手脚着地，灵活攀爬在院墙上，对着陈平安不断重复呢喃着要吃肉。

    还有许多蹲靠在墙根下的稚童，双手抱膝，脑袋抵住膝盖，发出从牙齿缝渗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摇，像是想要诉说一个悲伤的故事，可又年纪太小，口齿不清，说不出个真切。

    陈平安虽然从小就敬鬼神，可真谈不上害怕。

    试想一下，一个四五岁的年幼孩子，风雨无阻，就敢一个人往神仙坟里头跑。然后练了拳，加上这趟桐叶洲，就是三次远游，一路上见过的山水奇怪，何其多也，哪里还会被这种阵仗吓到。

    所以哪怕那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已经走到了院门正对着的巷子，陈平安还是无动于衷，反而走出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好像就在等待它们动手的那一刻。

    那个满脸鲜血如蛛网的孩子，一直凝视着陈平安，它在侧过头与陈平安对视的时候，开口道：“你的肉很香，能让我吃上几口吗？我只要你的半付心肝，可以吗？”

    孩子的言语说得极为缓慢，而且前行的脚步不停，等到“心肝”二字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背对陈平安，但是它的头颅已经拧转过来，依然在“正视”着陈平安，它还伸出一条漆黑的舌头，舔-弄着嘴角的血迹。

    那位沿着墙壁行走的老妪率先发难，一个纵身而跃，扑向陈平安。

    陈平安看也不看，一步向前踏出，走下台阶，不等靴子触及巷弄地面，轻描淡写一拳砸出，击中那位老妪的头颅，阴物老妪被打得向后倒撞回对面的墙壁，砰然粉碎，它甚至来不及哀嚎。

    看到这一幕后，小巷之中的阴物凶性爆发，黑烟涌动，一头头死后怨气凝聚而成的阴物，疯狂扑向陈平安。

    陈平安一手负后，收在袖中，只以右手对敌。

    拳意依旧点到为止，只在右臂流淌，罡气凝聚而不外泻，可是每一次出拳，就打烂一头来势汹汹的阴物。

    这点拳意，这对于如今的陈平安而言，就像只从一口深井中汲水一桶罢了。

    反观那群阴物的视野之中，那白袍少年的那条胳膊，就像一小截割破了夜幕的“阳光”，灼热刺眼。

    不过几个眨眼功夫，浩浩荡荡的小巷阴物就十去七八。

    陆台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门槛上，袖手旁观，笑意吟吟。

    那个扬言要吃掉陈平安半付心肝的小孩子，挣脱开大人的手，一闪而逝，来到陈平安身后，手掌作刀，戳向陈平安后背心，试图一记手刀从背后剖出心脏。

    手刀迅猛，只是那孩子刚刚误以为自己就要得逞，就痛苦嚎叫起来，原来当它的五指触及那一袭白袍后，如同撞入一座火炉，雪水消融，根本来不及收手，大半条胳膊就这么没了。

    陈平安负于背后的左手，依旧不见丝毫动静，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那个没有五官面容的阴物，只是向后一靠，撞在孩子阴物身上，身上的法袍金醴触及后者，孩子刹那之间便如蜡烛熔融，化作一缕极为精粹的黑烟，就要掠向远方，结果被陈平安转身，拧转手腕，画弧一拳，打得黑烟无头也无尾。

    陆台打趣道：“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

    陈平安撇撇嘴，“哪里是人。”

    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向小巷尽头。

    在邻近街道的那口水井，有阴沉井水，攀援水井内壁，借着街面上的雾气遮掩阳气，迅速流出了井口，向陈平安这条巷弄倾泻而来，闯入巷口之后，刚好“看到”了陈平安镇压孩子阴物的光景，稍作犹豫，井水竟然倒退而回。

    陈平安右手出袖，只见指尖捻着一张崭新的宝塔镇妖符，心中默念一声十五，一柄幽绿玲珑的飞剑掠出养剑葫，划过陈平安身后，十五的剑尖钉住那张黄纸符箓，转瞬即逝，在空中拖曳出一条符箓散发的金色光彩。

    这张符箓本该用来针对那位牵着孩子的那头阴物，一番交手后，陈平安心中大定，出拳足矣。

    既然那口水井里的古怪，主动跑了出来，陈平安于是就让十五带着镇妖符，掠去压胜水井，断了那些井水的退路。

    井水去势极快，可是哪里快得过飞剑十五的飞掠速度。

    十五到了如有怨妇抽泣声的水井旁，剑尖往井口一戳，将那张金光灿灿的宝塔镇妖符钉在井口边沿上。

    它然后缓缓升空，绕着井口飞旋起来。

    那股爬出井底的井水布满四周，涟漪阵阵，露出一张张怨恨仇视的女子扭曲面容，期间不甘心地分出一小股支流，冲向井口，很快就全部化为烟雾，三番五次之后，贴在井口上符箓岿然不动，灵光饱满，不断翻涌的井水这才死心，它们不断汇聚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头依稀可见四肢的人形阴物，身高一丈，身上井水滚动不停，让人认不出容貌。

    飞剑十五自然而然将其视为挑衅，在那井水阴物的额头一穿而过，骤然悬停，又从后背心口掠回，以此反复，乐此不疲。

    兴许是根本没有想到这把飞剑如此剑意充沛，刚刚化作人形的井水，哗啦啦散去，重新变作一层蔓延四方的水面，开始翻涌远遁。

    十五不管这些把戏，剑尖只是一次次戳在水中。

    小巷那边，原本希望井水“上身”的男子阴物，流露出一丝胆怯，非但没有跟陈平安交手的念头，反而掠向巷弄尽头的那堵墙壁。

    陈平安一个蹬踏，抢先来到断头路的墙壁之前，一掌拍在墙上。

    又是一张镇妖符。

    墙壁顿时现出原形，骸骨累累，其中夹杂有许多年幼孩童的骨架，甚至还有一些像是被人剖腹而出的婴儿，惨绝人寰。

    当这堵墙出现后，那些蹲坐在墙根的抱头孩子，立即呜呜咽咽

    这一幕，看得陈平安心中大恨。

    那男子刚要掠起升空离开巷弄，就被怒极的陈平安转身伸手，一把抓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面，五指如钩，法袍金醴的袖口飘摇，散发出一阵阵如同享受千年香火的神龛光彩，那头阴物发出来自神魂深处的祈求哀鸣，陈平安右手抓住阴物，左手一拳打穿阴物心脏，整条胳膊金光暴涨，既有自身拳罡，也有金醴的灵气。

    陈平安搅动右手手臂，硬生生在阴物心口处捅出一个大窟窿。

    犹不罢休，陈平安还要试图将阴物所有魂魄扯碎，故意控制力道，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好似剥皮抽筋的刑罚，将魂魄一点一滴扯入法袍金醴的袖口，要这头阴物受那活人千刀万剐之痛。

    陆台站起身，轻声提醒道：“陈平安，可以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左手松开五指，右手从阴物心口拔出，一拳打碎阴物，猛挥衣袖，全部收入法袍袖中，最后抖了抖袖口，细细碎碎的烟灰，簌簌而落。

    陈平安看了眼前方，那些蹲坐在墙根的孩子阴物，没有逃跑，只是瑟瑟发抖，摇晃得剧烈，它们仍是死死抱住膝盖，束手待毙，它们咿咿呀呀，带着哭腔，不知道在哭诉着什么，好似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煎熬。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那张贴在尸骸墙壁上的符箓，赶紧去扯下来。

    陈平安收起镇妖符后，一步跨出七八丈，蹲下身，来到一位抱头蹲坐的孩子阴物旁边，不过两三岁的体魄，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哪怕陈平安已经竭力收敛拳意和金醴灵气，尽量让法袍变得与寻常衣衫无异，可是那孩子还是颤抖得愈发厉害。

    陈平安赶紧卷起两只袖口，几乎快要卷到了肩头，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

    陈平安说不出话。

    世间万般苦难，哪怕是在劫难逃的前世因果报应，可总该等到孩子稍稍长大，略微懂事之后吧？

    陈平安觉得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因为他最能感同身受。

    陈平安收回手，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眶，转头望向陆台，问道：“有法子吗？”

    陆台缓缓走来，没有了先前的那种云淡风轻，点头道：“你不是会阳气挑灯符吗，只要反画此符，就是阴气指引符，然后我再画一张冥府摆渡符，就能够超度这些小家伙。你画那张符，是为了说服这些灵智未开的阴物，要它们凭借本能起身行走，我那张，是为它们打开一扇门，要它们前行有路不断头。”

    陈平安在心中轻声呼唤了一声飞剑十五。

    它从巷口那边迅速掠回。

    陈平安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以及那支小雪锥，盘腿而坐，一手持笔，一手掌托符纸，在陆台的指点下，开始第一次尝试着反画阳气挑灯符，因为心境不稳，最终失败，陆台也没有说什么，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取出符纸，竟然还是功亏一篑，这对于练拳以后的陈平安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陈平安自己都有些茫然。

    陆台叹息一声。

    因为陈平安心境的其中一块碎片心镜，在摇晃。

    陆台干脆拿出那把竹扇，轻轻扇动起来，看也不看陈平安，微笑道：“不要人人事事都设身处地，要学会置身事外。”

    “不用着急画符，这么多年的苦头都吃了，那些小家伙们应该不介意多等这么一会儿。”

    陆台扇动清风，帮着这条阴风云雾散尽的巷弄，重新遮掩那些从头顶黑云中渗透落下的无形阳气，缓缓道：“等到这边的事情解决掉，我会直接去竹楼找到那个堡主夫人，陈平安，你不用跟我一起，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打散那些黑云，以及潜藏暗处的一些阴物，道行可能不会太低。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陈平安嗯了一声。

    陆台仰头望向天空，“大致可以确定真相了，飞鹰堡这几十年的阴盛阳衰，是幕后有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那位天生极阴之身的堡主夫人，孕育出一头百年难遇的鬼婴，从女子心窍之中诞生，需要耗费数年时光，以女子气血和元气为食，而不是寻常妇人的腹中怀胎十月，俗语所谓的心怀鬼胎，即是说这种情况，那位堡主夫人不是修行中人，所以元气不够，这才有了飞鹰堡的诸多古怪，为的就是维持她的性命，只等鬼婴破心而出，就是妇人死绝的时候，而且造孽太深，妇人死后魂魄多半是不要奢望安宁了，活着的时候，生不如死，死了的时候，死不如生，真是凄惨。”

    陈平安眉头紧皱。

    陆台缓缓道：“根据我家藏书楼上的几本道家典籍记载，这种肮脏东西一生出来，就拥有六境修为，颇为难缠，聚散不定，除非一击必杀，否则很难消灭，它嗜好吞食活人的内脏，如果没有人约束，无需百年，只要给它祸害个几座城池，吃掉十几万人，就可以顺顺利利跻身元婴境。鬼婴本就极难捕杀，那么一位地仙鬼婴，恐怕没有三位地仙联手追杀，根本不用奢望将其铲除，一个元婴境修士独自前往，主动上门，沦为它的饵料还差不多。”

    陆台冷笑道：“这等手笔，在中土神洲算不得什么，可搁在这桐叶洲，算是很大了。”

    然后陆台不再多说什么，手摇竹扇，清风拂面。

    陈平安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以继续画符了。”

    陆台瞥了眼身边的陈平安，笑了笑。

    这一次总算成了！陈平安抹了抹额头汗水，就要将那张阴气指引符收起来，陆台一脸茫然，“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答道：“符纸材质不高，只是拿来练笔的……”

    陆台一把夺过那张符箓，没好气道：“傻了吧唧的，一群小不点，这张符箓已经绰绰有余，再好一些，说不定引来它们的贪恋，继续选择在阴阳缝隙之间，做这种孤魂野鬼，反而是坏事。”

    陈平安点点头，先将那支小雪锥递给陆台，在取出符纸之前，问道：“你那张冥府摆渡符，毕竟要破开阴阳界线，跟我这张简单的指引符，很不一样，所以材质是不是越好越灵验？”

    陆台欲言又止，没有开口说话。

    陈平安便已经知道了答案，直接取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

    陆台没有去接，问道：“值得吗？”

    陈平安点点头。

    陆台摇头道：“我觉得不值得。”

    陈平安转头看了那墙根两排的孩子，转头对陆台咧嘴一笑，眼神坚定，“你只管用这张符纸好了，但是千万别画错了。”

    陆台叹息一声，先闭眼片刻，郑重其事地屏气凝神，这才睁开眼，握紧小雪锥，在金色符纸上画那摆渡符，这是中土神洲阴阳家陆氏的独门符箓，图案为一片孤舟，舟上有老翁撑蒿，两边各有一串古篆文字。

    陈平安相信陆台的画符，转头望向那些孩子。

    曾经有个人在杨家铺子，听到过“不值得”三个字。

    陈平安看着那些孩子，就像是看着数十个自己，在等待一个答案。

    片刻之后，陆台笑道：“大功告成！”

    陆台交还那支小雪锥，之后两人起身，陈平安捻起那张阴气指引符，浇灌入一缕纯粹真气后，符箓灵光流溢，光线轻柔，比起阳气挑灯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果不其然，在指引符彰显后，墙根下的那些孩童便懵懵懂懂抬起头，痴痴望向陈平安手中的符箓，充满了眷念和欢喜。

    陆台将金色符纸的冥府摆渡符，往巷弄尽头的那堵尸骸墙壁一丢而去，符箓贴在墙上，符箓四周边框各自出现一条金线，符纸中央地带则开始消散，金线不断往外扩张，最终出现一道金色的门框。

    陆台让手持指引符的陈平安走向那道大门，脚步要缓。

    孩童阴物们纷纷站起身，跟着在前方指引方向的陈平安，一起走向巷弄尽头。

    陆台坐在院门口台阶上，单手托起腮帮，望向陈平安的背影。

    陈平安按照陆台的吩咐，轻轻将阴气指引符放在大门内，仿佛刚好在门槛上方，符箓悬停不动。

    数十位孩子阴物先后走入其中，有人蹦蹦跳跳，有人摇摇晃晃，还有大一些的孩子牵着小一些的孩子。

    它们陆陆续续走入大门之后，突然所有脑袋都挤在门槛后边，对那个站在门外的白袍少年，笑了起来。

    它们虽是阴物，这一刻的笑脸，却是那般天真灿烂。

    陆台看不到陈平安的神色表情。

    身穿男子青衫的她，其实本名“陆抬”，高高抬起的抬，好似与那老祖宗“陆沉”赌气作对。

    她只看到陈平安在跟那些孩子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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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出拳

    飞鹰堡主楼内，数十位顶梁柱的桓氏人物，人人脸色铁青，心如死灰。

    堡主桓阳如何都想不到，让世交朋友重金聘请而来的那位太平山仙师，竟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大堂四周角落，搁着四只火盆，里头的松柏枝条早已燃烧殆尽，之前那位仙师说这栋主楼，是那些邪祟妖魔觊觎已久的关键地点，所以必须召集众人，在此聚拢，然后他再以庭燎之法，辅以太平山独门符箓，布阵祛秽，那么居心叵测的邪魔外道，就没了可趁之机。

    还说只有确定了主楼的安全，他才会独自出门，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飞鹰堡当然没有异议。

    外边的黑云压顶，让人胸闷作呕，明显是遇上了货真价实的妖魔作祟，他们飞鹰堡一帮江湖莽夫，为了家族存亡，去对敌提刀，哪怕是迎上沉香国的那几尊魔道枭雄，自然义不容辞，死则死矣。

    可要他们去跟阴物鬼魅交手，实在是想一想都头皮发麻，忍不住要心惊胆战，一身阳气又便弱了几分。

    桓阳先前并非全然信任这位太平山仙师，哪怕此人仙风道骨，好似不世出的谪仙，并且是世交好友的牵线搭桥，桓阳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这是江湖豪门必须要有的心性，故而那人在大街小巷牵马逛荡的时候，专门让老管事何崖以带路的名义，贴身跟随了一程，那时候的松柏点燃，清香扑鼻，的的确确透着股浩然正气。

    何崖虽然机缘巧合，粗通道法，算不得行家，可早年跟随桓老爷子走南闯北，也算一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确定那位仙师的手段，是正大光明的仙家路数，本就走投无路的飞鹰堡，这才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所以在半个时辰前，那位白衣仙师，一手捧拂尘，一手卷袖提笔，在大堂楠木大柱之上书写一幅幅丹书符箓，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担任飞鹰堡教书先生的何崖，甚至还一直陪伴左右，主动为仙师拿着那盒鲜艳欲滴的朱砂。

    当下老夫子何崖瘫坐在一张椅子上，瞠目欲裂，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位站在桓阳和夫人之间的白衣男子，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他这般年纪的老人，早已看淡世事，又无子嗣，每多活一天就是老天爷法外开恩了，死有何惧？可是何崖无法想象自己死后，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桓氏的列祖列宗。

    大堂内有资格落座的，多是飞鹰堡桓姓老人，上了岁数，加上当年那场小巷厮杀，大多受了积重难返的伤势，气血衰竭，吸入了那些火盆庭燎而生的松柏烟雾后，一个个脸色乌青，四肢抽搐，恐怕不用白衣男子如何动手，就会自己断气身亡。

    而没有座位的年轻子弟，站在各房前辈身后，他们往往武艺不高，一个个瘫倒在地上，修为好一些的苗子，还能盘腿而坐，打坐运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身材高大的白衣男子还是手挽那柄雪白拂尘，只是一只手轻轻按住堡主桓阳的肩头，笑道：“桓堡主无需自责，觉得自己是引狼入室，我如此算计于飞鹰堡，不过是想着省些气力，真要厮杀起来，你们这帮武林好汉，还是难逃一死，数十年潜心经营，有心算无心，还是山上算山下，你们不死谁死？”

    桓阳身旁的那位夫人，她身躯颤抖，大堂之上，唯独她的脸色，并无异样，应该并未受到庭燎烟雾的毒害，但是她早已吓得失魂落魄，毕竟她只是飞鹰堡土生土长的女子，又喜静不喜动，除了偶尔几次的踏春秋游，这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飞鹰堡百里之外，哪里经得起这种风波？

    高大男子从桓阳肩头抬起手，拧了拧妇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充满了爱怜。

    却不是那种男子觊觎美色的淫邪眼神，而是一位匠人，在看待一件生平最得意的作品。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笑道：“幸好那场莫名其妙的交手，没有殃及咱们飞鹰堡，一旦给有心人窥破这桩谋划，那我们可就真要血本无归了。其实按照之前的计划，你们还能再享受半年的太平岁月，但是我家师尊实在是怕了那帮打生打死的同道修士，万一再惹来扶乩宗的注意，如何是好？所以我一接到密信，就立即赶来了。”

    大堂之上，没有人能够开口言语，所以这位仙师觉得有些无趣，无人捧场，多少有点美中不足。

    高大男子望向在座众人，讥讽道：“你们是不是心存侥幸，觉得那老道士和小道士，能够救你们？劝你们死了这条心，一个五境散修，我一巴掌拍不死他，都算他运气好了。之所以留着他不动，无非是师徒二人的那点气血灵气，还有些锦上添花的用处。”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在那些松柏树枝里就不该放那么多秘药，一屋子的哑巴，连句谩骂都没有，更别提磕头求饶了，真是太没意思。

    趁着师尊尚未出手，加上大局已定，他便想要这点乐子，环顾四周，最终眼神停留在一位运气抵御药物的妇人身上，事先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娇柔女子，还是位深藏不露的四境武夫，女子有此武道修为，殊为不易。

    他缓缓前行，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妇人面色坚毅，眼神锋芒。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光可鉴人的精致瓷瓶，转过头，瞥见一位容貌酷似妇人的少年，身体孱弱，早已倒地不起，四肢抽搐，翻了白眼，口吐白沫，命不久矣。

    男人眼前一亮，有点意思，竟然有些修道的资质，丢到三流门派，说不定还是个备受器重的嫡传弟子，既然闲来无事，那就顺水推舟帮他一把，这小子成与不成，能否活着成为自家师门的外门弟子，就看他的造化了。

    只不过在这之前，少年无论生死，都有一桩艳福要好好消受，至于大堂其他人，则要大饱眼福了。

    这位伪装太平山修士的男子，伸出手指抵住少年眉心，然后随手一提，带出一缕腥臭的碧绿烟雾，凝聚为一粒圆球，轻轻弹指，那团烟雾便消散于大堂之中。

    清秀少年立即清醒过来，刚要说些什么，就被男子往嘴中拍入一粒朱红色丹药。

    他将少年丢入大堂中间，再一挥拂尘，打散妇人体内那口艰难抵御松柏毒雾的纯粹真气，再将她腾云驾雾地挪到少年身旁。

    男子笑眯眯道：“诸位，好好欣赏。”

    少年面色潮红，身体蜷缩，颤如打摆子，当他看到妇人，眼神逐渐炙热起来，缓缓爬向她。

    男子啧啧道：“我们这些个邪门歪道，比不得那些稳稳当当、步步登天的宗门大派，一些个观想之法，不但只能剑走偏锋，与世俗礼仪相悖，最可恨的是最终成就有限，连摸着金丹境的门槛，都是奢望。”

    说到这里，男子有些恨恨难平，随即一笑，对那个少年微笑道：“不过也别瞧不起观海、龙门两境，小家伙，你吃了我的那颗妙用无穷的南柯丹，你现在心神松懈，是一种难得的羽化感受，但是心中的七情六欲，某一种会被无限放大，这亦是我们师门的不传之秘，至于是什么情什么欲，南柯丹都有一一对应，我打赏给你的那颗，最是昂贵，你可别浪费了。只要从头到尾维持住一丝清明，期间只管纵欲享受，熬到最后，活了下来，我就收你为弟子，你前期的修行之路，必然一路坦途，跻身中五境都有一定可能。”

    妇人惊慌失措，可是身体无法动弹，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和恐惧。

    男子对那个少年蛊惑人心道：“放心，大堂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你不用有任何顾忌，天道无情，修行哪来的善恶……”

    高大男子心中一震，猛然抬起头，握紧拂尘，如临大敌。

    只见横梁之上，有人懒洋洋打着哈欠，他低头望向那位邪道修士，从袖中拿出那把竹扇，微微扇动起来，“你够无聊的，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正是陆台。

    男子眯起眼，“这位朋友，你跟背剑的少年，此次是路过看戏呢，还是要坏人好事？或者说，当初在飞鹰堡外边的大山之中，你们两位，正是局中人？”

    陆台瞥了眼地上那个被色欲薰心的少年，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满脸嫌弃道：“你是不是觉得一切归咎于那颗害人的丹药？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此刻情欲，最少有三四成，是你自己心中生发而出。你啊，难怪会被这个家伙一眼相中，因为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一只手几乎就要触及妇人膝盖的少年，开始挣扎起来，内心与身躯就是如此，于是七窍渗出血丝，却是黑色的鲜血，满脸血污，满地打滚。

    高大男子无动于衷，只是有些可惜那颗丹药，被那位“梁上君子”一语道破天机后，少年的脆弱道心，也就崩碎了。

    本来少年如果没有旁人帮他点破那层窗纸，能够一条路走到黑，其实也算一条出路，还真有可能成为男子的入室弟子，从此踏上修行之路。

    陆台神色淡漠，双指并拢，由上往下轻轻一划。

    名为针尖的本命飞剑，破空而出，直直斩向痛苦不已的少年。

    那名妇人喷出一口鲜血，对陆台高声喊道：“不要！”

    剑尖距离少年脖颈只差一寸的飞剑针尖，骤然停下。

    陆台望向满脸泪水的妇人，道：“他死了会更轻松一些，今天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话，要么他一狠心害死你，然后再次堕入魔道，要么他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给别人的言语活活憋死自己。”

    妇人只顾摇头，重复呢喃：“求仙师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

    男子手持拂尘，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闯入此阵？”

    陆台一手持扇，一手撑在横梁上，笑道：“论及阵法，天底下比我家祖传更厉害的，好像还没有。你说气不气人？”

    男子哈哈大笑，但是笑声戛然而止，瞬间身形开始辗转腾挪，手中那柄篆刻有“去忧”二字的雪白拂尘，在空中发出阵阵呼啸的风雷声，每一次挥动拂尘，就会有一根由某种山泽灵兽尾须制成的丝线，脱离拂尘，激射向头顶横梁的陆台。

    拂尘丝线在半空中就变作一条条粗如手臂的白蛇，生有一对羽翼，通体散发寒气，去势快若闪电。

    对于那几十条白蛇，陆台根本不予理会，啪一声合上竹扇，开始当做毛笔，在横梁上书写画符，在竹扇顶端的“笔尖”之下，不断有古朴的银色文字和图案流泻而出，然后那些宛如活物的字符，开始沿着横梁、大柱、地面四处流走，浸入原本存在的那些丹书符箓之中，一一覆盖。

    喧宾夺主。

    而离开拂尘的丝线白蛇，只要接近陆台身边两丈，就会自行化作齑粉。

    那男子根本就看不出这是什么道法秘术，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但是比这还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有姿色的青衫公子，自己泄露天机，微笑道：“我方才在四周布置了一座小阵，洞天福地经常会有，能够禁绝一切外人术法，自己居中当圣人，是不是一听就很厉害？”

    男子心中激荡不已，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手中拂尘，重重搭在手臂上，“这位仙师，不但家学源远流长，而且一身本事，神通广大，我拜服！只要仙师愿意高抬贵手，我与师尊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比如这飞鹰堡一切秘藏，全归两位仙师，我还可以擅自做主，私下拿出一笔报酬，回头再去跟师尊讨要一件上等灵器，仙师意下如何？”

    陆台答非所问，“你家师尊是金丹境界？”

    男子微笑点头，“为表诚意，我愿意报上师尊法号，他正是当初斩杀两位太平山龙门境修士的……”

    陆台赶紧摆手道：“打住打住，你这人太用心险恶了！”

    男子一脸无辜，“仙师为何有此说？”

    陆台叹了口气，“一个桐叶洲的小小金丹野修，被你这个观海境搬出来狐假虎威，吓不死我，但是能笑死我啊，你差点就得逞了。”

    然后陆台开始捧腹大笑。

    当然，幕后主使，是不是真有金丹修为，还两说。

    男子脸色阴沉。

    他娘的碰到个脑子有坑的。

    关键是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道行还贼深，深不见底的那种。

    陆台收敛笑意，还擦了擦眼角，看来是真的挺欢乐，“除了你们师徒，在饲养那头鬼婴之外，还有高人盟友吗？”

    男子心中震撼不已，苦笑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山下人觉得离那扶乩宗千里之遥，很远，可在你我眼中，可不算远。你觉得只会有两人，就敢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能掌控这桩谋划？”

    陆台哦了一声，“看来是你们师徒想要吃独食了。”

    男子脸色故作镇定，心中早就骂娘不已。

    陆台打趣道：“是不是很尴尬，我想要的报酬，你们根本给不起，可是跟我们两个外乡人打生打死，又有可能坏了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被说破心事，男子脸色杀气腾腾，“你真要铁了心插手到底，不怕玉石俱焚？！”

    男子怒气盈胸，“确实如你所说，我与师尊无法给你俩足够丰厚的好处，可是话说回来，你们横插一脚，又有什么裨益？鬼婴是我师尊以独门秘法养育而成，天底下独一份，何况鬼婴早已认主，退一万步说，给你侥幸夺了去，养得活吗？！”

    陆台翻转竹扇，以尾端轻轻敲击横梁，十分闲适惬意，“还不许我做点正气凛然的善举啊。”

    男子几乎气炸，嘴唇颤抖，若非心怀鬼胎的妇人就在当场，稍有损伤，就会影响鬼婴诞生后的成长，就要坏了师尊将来的百年大计，如果不是种种顾虑，他还真想拼尽本事，跟这个家伙来一场死斗。

    陆台火上浇油道：“现在是不是不会觉得无聊了？怎么谢我？”

    这次男子轮到变得脸色铁青，不比那些中了阴毒秘术的飞鹰堡人氏好多少。

    陆台突然没了闲聊的兴致，收起竹扇，从袖中倒出一粒粒雪白丹丸在手心，然后纷纷丢入那些燃烧松柏的火盆当中，拂尘男子不是不想阻拦，可是那柄夸张的巨大飞剑再次出现，一次次从天而降，没入地面后，又从空中浮现，躲闪得吃力。

    之后真正的杀机一闪而逝。

    拂尘男子差点中招，怒喝一声，拂尘只留下“无忧”长柄，那些雪白丝线全部脱落，化作无数条生有羽翼的白蛇，快速飞旋，嗡嗡作响，刺破耳膜，密密麻麻将他护在中间。

    男子摸了摸脸颊，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如果不是扭头够快，恐怕就要被一剑刺透头颅。

    两把本命飞剑！

    还精通阵法！

    并且大言不惭，自称家学阵法，天下无双！

    陆台嗤笑一声，“自投罗网，可怪不着别人。”

    大柱之上，那些银色符文熠熠生辉，然后相互牵引，将一座大厅编织成网。

    这张渔网的鱼线，正是那些悬空的文字和图案。

    在渔网之中，除了不小心画地为牢的男子，还有陆台的针尖和麦芒两把本命飞剑。

    陆台从横梁上飘然而落，不再理会那座牢笼，走向那位面无血色的堡主夫人，妇人双眼无神，大汗淋漓，座椅位置上还散发出一股淡腥味。

    经过大堂中央的女子身边，这位偷偷摸摸跻身四境武夫的妇人，已经手脚自如，将神色枯槁、满脸呆滞的少年抱在怀中。

    先前陆台将那把珠子丢掷入火盆之后，扬起一阵阵雪白-粉尘，消散四方，被飞鹰堡桓家老少吸入后，渐渐恢复了红润脸色，只是每个人身体无恙，但是神魂损耗颇大，折损阳寿，在所难免。

    妇人突然转头，对着陆台的背影厉色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也是罪魁祸首！”

    陆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问道：“要不然我现在就做掉你们两个，一了百了，无忧无愁？”

    妇人抱着少年，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陆台。

    陆台走到堡主夫人身前，双手负后，弯腰看着她，“你的性命本元已经所剩无几，怎么都是一个死，现在就看你是选择死得其所，还是被人为民除害了。”

    在陆台眼中，妇人那张看似秀美的脸庞，早已支离破碎，沟壑纵横，渗透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死气，一双凡俗夫子眼中十分灵动水润的秋水眼眸，更是漆黑一片。

    这位养尊处优的妇人茫然无知，没有反应。

    陆台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回神还魂了，趁着你现在回光返照，还有精神气自己做出选择，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再过半炷香，你就会身不由己，到时候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桓阳正要起身说话，被陆台一挥袖，瞬间封禁了五感，如一具乖巧傀儡，端坐原地，只是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妇人缓缓抬起头，喃喃道：“可以不死吗？”

    陆台叹了口气，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陆台转身面向大门那边，斜靠着妇人所坐的椅子，柔声道：“那就多活一会儿。”

    ————

    飞鹰堡主楼之外。

    邋遢老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吃糯米、饮清泉的雄鸡，一只只毙命。

    今天桓常桓淑凑巧也跟在了道士黄尚和陶斜阳身边，因为兄妹二人，不愿躲在主楼那个“安乐窝”，不愿躲在那位“太平山仙师”的羽翼庇护下，既然老人还在外边行走，他们兄妹就想着争取助一臂之力。

    老人抬头看了眼不断下压的黑色云海，一咬牙，只得祭出压箱底的手段，拿出两只大白碗，一手端一只，转身对兄妹说道：“我要借取你们二三两鲜血，才能请得动你桓氏祠堂大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这是你们爷爷当年跟高人求来的镇宅之物，飞鹰堡真正的杀手锏。”

    老人举起双手，沉声道：“赶紧，然后我们速速赶往祠堂！拖不得了！”

    桓常桓淑对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刀割破手心，分别流入老道人的掌心白碗之中。

    老人手腕一翻，两只白碗凭空消失，“一路上可能会有鬼魅阴物阻拦，我未必顾得上你们，你们四人好自为之，甚至还要帮我清扫道路，死了都没人帮你们收尸，所以去与不去，你们现在就想好。”

    兄妹二人，好友二人，同时点头。

    老人轻喝一声，“走！”

    果真如老道人所料，隐匿潜伏在飞鹰堡各处的阴物，好似洞悉老道人的企图，终于不再藏掖，纷纷涌出。

    一位白袍少年突兀出现在一座屋顶，站在一处翘檐之巅，正在举目远眺，所看方向，正是跃上屋脊、飞奔向祠堂的老道一行人。

    陈平安双手指尖各捻一张符箓，轻轻松开，默念道：“初一，十五！”

    两抹剑光带着两张符箓，风驰电掣，去往桓家祠堂那边，瞬间分别将宝塔镇妖符钉在两根栋梁之上。

    栋梁上顿时炸出两团璀璨金光，

    之后两抹流光返回陈平安身边，又是两张黄纸符箓，被带往老道人前方不远处的两处屋顶。

    最后一趟往返，初一和十五，又捎去两张帮助邋遢老人开路的镇妖符。

    陈平安已经用完所有镇妖符，便不再去关心祠堂那边的动静。

    行走江湖，降妖除魔，生死皆需自负。

    作恶是如此，行善亦是如此。

    头顶黑云即将压城。

    仿佛天幕低垂，让人觉得触手可及，市井坊间的几句高声言语，就可以惊动那天上仙人。

    陈平安仰头望去。

    飞鹰堡的江湖人看不出黑云上边的景象，他看得到。

    一位不知深浅的高冠老人，盘腿而坐于一块红色蒲团上，正在念念有词，驾驭这块刚好覆盖飞鹰堡地界的黑色云海，一点点坠落人间。时机已至，老人便要血洗飞鹰堡，汲取所有血肉精华，喂养那头即将破心而出的初生鬼婴。

    陈平安开始在一座座屋顶蜻蜓点水，身形一闪而逝，速度极快，由于身穿一袭白袍，像是拉伸出一条雪白长虹。

    他最终落在飞鹰堡的校武场上，除了陈平安，空无一人。

    陈平安轻轻跺了跺脚，深呼吸一口气。

    双膝微蹲，缓缓摆出一个气势磅礴的古意拳架。

    云蒸大泽式。

    陈平安身上那件被施展障眼法的法袍金醴，此刻也露出真容。

    金色长袍，蛟龙游走。

    陈平安闭上眼睛，体内那一口纯粹真气，以十八停剑气的运转法门，疾速流淌，如大江之水奔流入海。

    陈平安猛然睁开眼睛，一抬脚，重重一跺脚。

    不但整座校武场轰然震动，木架上无数兵器跌落地面，周边临近的几条街道，几乎同时尘土飞扬。

    一拳率先向天递出。

    之后便是拳拳递出。

    是云蒸大泽式的拳架，可是拳意，却是神人擂鼓式！

    竹楼那位崔姓老人，可从来没有教过陈平安这种拳法。

    陈平安一次次出拳，一次次跺脚借力。

    大地震动，轰隆隆作响，简直如同地牛翻身。

    老人曾言悟出云蒸大泽式，此拳第一次现世，就打得天上雨幕倒退百丈，不敢染指人间。

    陈平安没想太多，只是要此时此刻的滚滚云海，如同老人当年头顶的那重重雨幕，一般无二，在我拳法之前，都滚回天上！

    不知不觉，身前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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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

    在陈平安递出第一拳之前。

    云上老者，头戴一顶五岳冠，绘有五岳真形图，流光溢彩，隐约传出松涛、鹤鸣、泉水流淌山涧的声响。

    老者一边驾驭云海下坠，如手握千军万马，压境一个弹丸之地，自然胸有成竹，老人眯眼望向飞鹰堡的校武场，哑然失笑，黄口小儿，也敢蚍蜉撼大树，真是不知死活。那头孕育于堡主夫人心口的鬼婴，他们师徒二人谋划了将近四十年，势在必得，其中艰辛困苦和一掷千金，与那玄之又玄的机缘巧合，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座隐于山林的飞鹰堡，建造初衷，恐怕早已跟随第一任堡主埋入黄土，老者却是知晓，当初桐叶洲中部地带最大的两座仙家豪阀，扶乩宗和太平山的两位地仙，起了冲突，大打出手，扶乩宗那位金丹修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惹到的太平山修士，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婴巨擘！

    后者自知大限将至，破境无望，便交代完后事，就离开山门开始游历四方，虽是体魄神魂皆腐朽之人，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打得扶乩宗金丹修士差点当场丧命，后者一路逃遁，仍是被太平山元婴拦截在如今的飞鹰堡一带，得理不饶人，丝毫不将扶乩宗放在眼中，铁了心要将扶乩宗金丹修士打杀。

    金丹修士眼见着逃生无望，便有了玉石俱焚的决绝念头，于是使出了一门扶乩宗的禁术，因为当时金丹修士强弩之末，宗门正统传承的请神降真，请下那些神通广大的神灵，已经希望不大，于是不惜以所有性命精血，招来了一头扶乩宗秘典上记载的远古魔物，魔头身高十数丈，阴煞之气凝为实质，如同披挂了一件漆黑重甲，其实金丹修士在请出魔物之后，就已经气绝身亡，早已中空的皮囊化作灰尘消散天地间。

    那太平山元婴未必没有撤离战场的可能，可最终还是选择了与远古魔头一战到底，法宝迭出，术法如雨砸向魔物，老修士皮开肉绽，魂魄摇荡，直至金丹崩碎，出窍作战的气府阴神率先阵亡，元婴修士仍是大呼痛快，与那尊魔物来到人间的分身，同归于尽。

    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打得双方脚下的地界，方圆百里都阴气凝聚，不亚于一座埋骨十数万武卒的古战场，

    太平山的元婴修士仍是放心不下世俗，担心此处阴气流散，会影响附近千里山河的气运，残余魂魄便强自撑着苟延残喘，就近找到一位入山砍柴的少年樵夫，授予他一门压胜秘法，以及一种技击之术，是至刚至阳的刀法，元婴修士还要那少年樵夫在此打造一座城堡，开枝散叶，借助纯粹武夫的子孙后代，以生人阳气压下那份阴气，与此同时，桓氏子嗣在此练习那门刀法，因为有无形阴气砥砺，如同一块最佳的磨刀石，桓氏子弟的武道精进，往往事半功倍，这也造就了飞鹰堡在后世的江湖地位，天才辈出，领袖武林。

    桓老爷子在内，几代堡主都喜欢在武道有成之后，明面上是闯荡江湖，为飞鹰堡赢得声誉，实则暗中踏遍名山大川，寻访仙人，未必没有一劳永逸解决飞鹰堡阴气过重的想法。但是桓老爷子当年死得蹊跷，武道天赋并不出众的嫡子桓阳，属于匆忙接任堡主，很快就又有沉香国魔道中人联袂攻打飞鹰堡，所以关于元婴神仙和樵夫祖宗的那段仙家福缘，其实断了线索，许多祖辈辛苦经营的关系，也没了下文，比如桓老爷子和年轻道士黄尚的师父，这份香火情，桓阳就全然不知，反而需要跑去求助于京城朋友，甚至连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存在，飞鹰堡所有人仍是茫然不知，然后便有了这桩泼天祸事。

    高冠老人在桐叶洲中部，是凶名在外的魔道修士，曾经是一等一的金丹大佬，战力卓绝，身为野修，便是对上扶乩宗、太平山的金丹修士，老人自认毫不逊色，可是那次斩杀两位太平山龙门修士的壮举之后，很快迎来了太平山雷霆万钧的追杀，一位太平山年轻金丹独自下山，追杀万里，打得老人倾家荡产，连仅剩的方寸物都崩碎了，最后不得不舍去半数修为和身躯，才瞒天过海，侥幸从那位好似天庭神祇的年轻修士手中逃过一死。

    心中大恨的老人便时时刻刻想着向太平山复仇，因此就有了飞鹰堡这场绵延数十年的精心谋划，先是将那位有修行资质的堡主夫人在年幼之时，跌回龙门境的老人亲自出手，悄悄打碎她的长生桥，碎而不断，出现数以千百计的缝隙，唯独在心口处的“桥段”完好无损，使得她就像成为一只不断汲取地底阴气的瓷罐，而且主动汇入心口这处“泉眼”，最终在老人的秘法导引之下，孕育出了那头嗷嗷待哺的鬼婴。

    一旦事成，鬼婴破心而出，再找几处远离山上视线的偏远小国，好歹还是龙门境修士的老人，自然可以随便当个国师，或是扶植几个庙堂傀儡，甚至是秘密掌控小国君主，发起一场场大战，喂饱鬼婴，百年之后，鬼婴跻身地仙，哪怕根深蒂固的太平山，不至于因为它的袭扰而灭亡，但一定能够让太平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山上修士的恩怨，百年光阴真不算长。

    至于一段恩怨之间，山下凡俗夫子的死活，有人全然不在乎，例如云上老者，但是同样有人在乎，比如那位太平山的元婴修士。

    但是这般悲天悯人的陆地神仙，依旧无法跻身上五境，到头来只能束手待毙，亦可见大道无情，不分人之善恶。

    云上的高冠老者，在那少年武夫递出三拳后，仍是觉得滑稽可笑，气势再盛，若无实打实的境界作为支撑，那就是一座瞧着华美的空中阁楼而已，但是老人对于少年身上那件金灿灿的法袍，那是真的垂涎欲滴，简直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竟有这等身怀重宝的江湖雏儿，不晓得珍惜性命。

    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说不得就是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家法宝。

    难道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飞黄腾达了？再不用当地底打洞的老鼠，而且会比预期更早恢复昔日荣光？

    至于那金袍少年是不是仙家子弟，高冠老人哪里管得着这些，连跟太平山都撕破脸皮了，债多不压身！

    随着黑云下沉，飞鹰堡人氏几乎人人开始头晕目眩，一些身体孱弱、阳气不盛的老幼妇孺，已经开始在家中呕吐起来，大街小巷，高屋矮院，哭声连绵不绝，许多习武的飞鹰堡青壮汉子，仰头痴痴看着那座当头压下的漆黑云海，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会被压成齑粉，一些个心境不坚的年轻武夫，更是毫无反抗之心，浑身颤抖，哪怕今天有机会逃过一劫，也会因此断了武道前程。

    循着好似地震的巨大动静，也有人发现在校武场方向，尘土飞扬之中，有着金光熠熠生辉的瑰丽场景，一道道拳罡如虹，愈发壮大，先是手臂粗细，碗口大小，然后井口，依次增加，势如破竹，一次次冲向天上，好像有人在对云海出拳。

    又有人忍不住做如此想：那人必然是仗着武道高，才敢出拳。

    校武场上。

    陈平安并非站在原地朝天出拳，每出一拳之后，就会快步转移，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加上剑气十八停，再以云蒸大泽式的拳架，加上神人擂鼓式的拳意。

    在递出第十拳后，一拳声势，已经彻底压过脚跺大地的动静。

    拳罡冲天而起，裹挟着呼啸的风雷声，校武场周边的屋脊瓦片，由内向外，层层叠叠，噼里啪啦猛然碎裂。

    以陈平安为中心，四周墙壁出现了一张张裂缝杂乱的蛛网。

    校武场的青石地面上，早已坑坑洼洼，被踩踏出十个深浅不一的坑。

    起先九拳，虽然声势一次比一次浩大，可是次次都是洞穿云海而已，可第十拳，直直撞向了高冠老人所坐的蒲团，老人虽然心中微微悚然，已经默默将少年视为必杀之人，而且必须是先杀之人，可面对气势如虹的这一拳，仍是不觉得太过棘手，反而有了点争强好胜之心，冷笑一声，只见老人伸出一只手掌，亮起一大团碧绿幽光，骤然绽放，翻转手心，往下一覆，刚好迎向那道破开黑色云海的拳罡。

    砰然巨响，蒲团微晃，高冠老人身下的整座云海却是剧烈一摇。

    来自校武场的拳罡与萦绕老人手掌的绚烂绿光，同时轰然崩碎，化成千万星光点点，拳罡散入附近云海，使得原本死气沉重的漆黑云海，像是研磨出一层墨汁的砚台，洒入一撮金色碎末，呲呲作响，发出灼烧声响。

    老人抖了抖手腕，透过被拳罡打穿的云海窟窿，顺着头顶涌入云海下的那条光柱，俯瞰相距不过三十丈的校武场，阴森笑道：“好家伙，小小年纪，放在山底下，也算称雄一方的武道宗师了，不好好混你的江湖，非要跟老夫作对，不知天高地厚！”

    言语之间，高冠老人抬起一手，双指并拢，在绘有五岳真形图的高冠附近，轻轻一划，从中撷取出一抹远古某座东岳大山的真意，往窟窿处急坠而下，离开五岳冠之初，先是拇指大小的袖珍山峰，等到下坠到脚边，规模已经不输那块蒲团，滑出云海窟窿之后，更是大如案几。老人猖狂大笑，快意至极，“当那缩头乌龟，隐忍多年，老天爷不负苦心人，老夫终于时来运转，只要将你小子的血肉精气研磨殆尽，鬼婴说不得破开心关的现世瞬间，就能够冲击观海境了！”

    校武场上，陈平安眼见着山岳从天上倾轧而来，没有半点畏惧，当初在老龙城孙氏祖宅，云海蛟龙汹涌扑下，气势比起这份仙家神通，可是半点不弱，他不一样出拳了？

    气机生发，浩浩荡荡。

    拳意盎然雄浑，坚信一拳可破万法。

    一袭金色法袍，鼓荡飘摇，衬托得泥瓶巷少年，生平首次如此像一个山上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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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第十一拳，极快。

    神人擂鼓式的拳意，真正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只要出拳之人，体魄神魂能够承受体内那份气机流转，带来的剧烈痛苦，成功递出新的一拳，那就能够拳拳累加，撼山摧城，绝非痴人说梦！

    陈平安一拳打得那座大如屋舍的“玲珑”山岳倒退回去数丈。

    二话不说，又是轰然一跺脚，一拳向上。

    高冠老人脸色凝重几分，不再心存戏弄之心，默念法诀，并拢双指接连在五岳冠附近，四次划下。

    哪怕会耗去不少灵气，头上这顶五岳冠也会暂时失去神通，他执意要一鼓作气宰掉这个碍手碍脚的少年。

    身为万事不求人、也无靠山可以依靠的山泽散修，这是高冠老人唯一一件法宝，是秘境之中获得，为了独占此物，分赃之时，暴起杀人，做掉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后者死时，哀求他照顾好自己的子嗣，保证他们享受俗世百年荣华，老人点头答应，只是回头就将一座府邸百余口人，用了点小手段，悄无声息地全部斩草除根。

    当初被太平山年轻金丹追杀万里，这顶价值连城的五岳冠，依然保存完好，破损并不严重，而且经过百年修缮，已经恢复巅峰品相，只可惜老人查看翻阅典籍无数，依然没有找到五岳冠上所绘五岳真形图的根本，使得老人至多只能发挥出法宝一半的功效，实为天大憾事，不然当初与那位太平山小王八蛋狭路相逢，到底是谁追杀谁还两说。

    两座山岳上下叠加，下坠势头，快若奔雷。

    陈平安迅猛出手的第十三拳，只打得底下那座东岳上浮丈余高度。

    很快又有一座山岳压下。

    是山岳之重，占据优势，还是拳法之高，更加无敌？

    老人头顶上的五岳冠，已经黯淡无光，再无悠扬的鹤鸣松涛之声。

    陈平安气血翻涌，尚未出现衰竭迹象，但是陈平安并不想自己被这三座山岳困住，天晓得高冠老人还有什么山上秘法，趁着神人擂鼓式的拳意牵引，暂时能够藕断丝连，于是就准备撤离校武场，转移战场，然后赶紧递出第十四拳。

    但是早早准备好方寸符的陈平安，惊讶发现在山岳压顶的阴影之中，如同置身于一座陆台所谓的“无法之地”，数次大战都立下奇功的方寸符，竟是没了丝毫反应。

    不得已，养剑葫内初一十五两把飞剑，一左一右散开，高高掠入云海。

    陈平安则只好递出新一拳，打得山岳下坠势头微微凝滞，然后前冲，试图离开山岳阴影笼罩之地。

    高冠老人哈哈大笑，“想跑？！”

    一掌向下压去，第四座山岳砸下。

    四岳相叠，轰隆隆砸向陈平安头顶，而且“山脚”的校武场，被磅礴灵气镇压，使得陈平安前掠身形慢了几分。

    那个拳法惊人的金袍少年，总算被山岳成功镇压。

    得逞之后，高冠老人微微错愕，“什么时候纯粹武夫也能使唤本命飞剑了？”

    高山往往与流水相伴。

    老人感知到两柄飞剑的破空而至，又从五岳冠上“摘下”两条江水，显化之后，最终如女子腰肢纤细，一条浑浊泛黄，一条碧绿清澈，围绕老人蒲团四周，滚滚而流，一次次挡下两把飞剑的凌厉攻势，水花四溅，江水的分量不断减少。

    高冠老人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那座校武场。

    此刻云海相距地面已经不过二十丈。

    老人所坐的蒲团几乎就要触及第四座山岳之巅，视野被遮掩，高冠老人便伸出一指，在眉心处一敲，默念一声开，眼帘之中，先是漆黑一片，然后如同夜幕的云雾散去，露出明月真容，天地清晰，高冠老人视线成功透过四座叠加大山，看到了那个金袍少年的身影。

    好家伙，跟条泥鳅似的，还想溜走！

    那少年先是低头弯腰，以肩膀力扛山岳，向前奔走，随着四座大山的下沉，少年然后就干脆猫腰前冲，以背后顶住山岳，他身上那件金色法袍，发挥出令老人感到惊艳的成果，硬生生帮助少年赢得千钧一发的宝贵时间，使得少年能够在山岳距离校武场大地只有四尺之际，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了被大山碾压成肉泥的下场。

    高冠老人心中冷笑不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等你小子误以为逃出生天的这一刻了。

    一直蓄势待发的第五座山岳，正是地位最为尊崇的中岳，依稀可见本体真身的山势险峻。

    少年能够抵住四座大山，已经出乎高冠老者的意料，本以为三山叠加，就能够压死这个小家伙。

    那种仿佛威势递增就没有一个止境的拳法，委实古怪！

    若是少年死后能够留下拳法秘籍，未必比那件金色法袍逊色。

    老人轻喝一声，“去！”

    中岳刚好砸向在地上翻滚的陈平安。

    与此同时，先前四座山岳开始陆续飞散，围绕中岳，纷纷向下“落地生根”，有碾压校武场的房屋，有压垮高墙，还有落在校武场之外的街道，有砸在校武场隔壁的一座私人庭院。

    一旦四方山岳屹立地面，加上中岳居中坐镇，就会形成一座天然大阵。

    云海上方的两把飞剑，似乎与身陷死地的少年心意相通，愈发拼了命攻击那两条江水真意。

    高冠老人爽朗大笑，“怕了你们两个小东西了，好好好，老夫与你们玩一玩捉迷臧便是，回头你们主人一死，看你俩怎么办。”

    老人双手左右一探，抓起两股黑色云雾，然后双手重重一拍掌，云遮雾绕，老人身形消逝不见。

    被五岳围困的陈平安，已是生死一线。

    初一十五虽然剑气凛然，可是面对一个躲藏起来的高冠老者，亦是无可奈何，只能尽量消减黑色云海。

    哪怕陈平安祭出了那条以老蛟两根长须制成的缚妖索，金光灿灿，蓦然变大，如一条金色蛟龙盘踞那座中岳，硬生生将其拔高数丈，不至于一压而下，与大地接壤，使得五岳大阵暂时没有成形，可是即便缚妖索不断收缩，挤得中岳山势不断有碎石崩裂而落，可这座中岳始终在缓缓下沉。

    而飞鹰堡上空的云海，离地不过十丈。

    若是有人站在主楼的那座观景露台眺望四方，宛如置身于高出大地千百丈的大山之巅，波澜壮阔，风起云涌，惊涛拍岸。

    ————

    飞鹰堡主楼内，画地为牢的拂尘男子，被那一大一小两把本命飞剑，追逐得疲于奔命。

    那些飞鹰堡桓氏成员，真正亲眼领教了山上神仙的炫目手段。

    人人庆幸之余，有难免心生绝望，我辈江湖武夫，面对这些神通广大的山上仙师，实在不值一提。

    陆台没有静观其变，并未由着针尖麦芒两柄品相极高的飞剑，慢慢耗死那个观海境练气士，而是一件件从那条彩带之中，取出了从四处搜刮而来的法宝器物，借着飞剑劈斩而出的牢笼缝隙，一穿而入，对那位将拂尘丝绳化作白蛇的家伙，阴险袭击，对于那位练气士而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高大男子先是百般求饶，苦劝陆台万事好商量，只要陆台收手，他愿意交出一切家当，并且任由陆台在他的神魂上动手脚。

    眼见着陆台无动于衷，手中只余下一枝拂尘铁柄的男子，便开始厉色威胁，扬言要与陆台的两把本命飞剑来一个玉石俱焚，一定要陆台神魂受损，此生再难修为精进。

    陆台斜靠在堡主夫人椅子旁边，手摇折扇，根本不理睬捉襟见肘的观海境修士，厅堂大门已经被他强行打开，所以外边飞鹰堡的景象，一览无余。

    天昏地暗。

    想必飞鹰堡数百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场景，那种无力感，深深刻在了骨头上。

    而这种影响，注定极其深远，只要这些人能够活下来，那么今日之事，有关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就会代代相传下去。

    一座浩然天下的九大洲，如果都是这般百无禁忌，早就乱得不能再乱了。

    所以才有了儒家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的出现。

    为的就是防止山上神仙，动辄一拳打烂山峰江河，一件法宝随意砸烂人间城池。

    毕竟山上人，终究来自人间。

    人间都没了，还有什么山上？

    于是以此作为界线，有了正邪之分，善恶之别。

    有些练气士，我求长生大道的自在逍遥，既然已经站在山上，还管你人间是死是活。

    有些修士，要么清心寡欲，不问世事，要么恪守规矩，愿意为了人间的太平，让自己活得没那么痛快，不去追求绝对的自由。

    世间百态，各有所求，是非对错，一团浆糊。

    因为有太多人，道理只是说给别人听的，而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本心。

    山上山下皆如此。

    陆台是一个陆氏阴阳家子弟，对于人之本性，见解更深。

    而且他无论是家族身份，还是自身，都很特殊，不止是并非剑修，却随手养育出两把本命飞剑，甚至不是年幼时在家族祠堂游玩，就获得了那根奇怪的彩色腰带。

    陆台的存在，在中土神洲的陆氏，有些禁制意味，对于那些沉默寡言、暮气沉沉的陆氏老祖而言，这个晚辈，太让人感到“别扭”了，同时又让人倍感惊艳，仿佛契道而生，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所以对于陆台的态度，庞大的陆氏一直很含糊不清。

    圣贤有言：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

    陆台的那付身躯皮囊，本身就像是一件法宝，甚至比起陈平安的那个“学生”，少年崔瀺早年谋夺窃据的那付遗蜕躯壳，更加妙不可言。

    陆台关注着楼外的云海，在寻找出手的最佳时机。

    主楼大堂此处景象，早已遮蔽起来，拂尘男子想要传递信息出去，难如登天。

    那位堡主夫人轻声道：“仙师，我想好了。”

    陆台有些疑惑，低头望去，“怎么说？”

    妇人面容凄然却眼神坚毅，伸手捂住心口，道：“他能活下来吗？”

    女子虽然不是修行中人，可是心脏处的异样，已经持续数年时光，她又不是痴儿，联系飞鹰堡的飞来横祸，以及拂尘男子与陆台的对话，当然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

    陆台摇头道：“小家伙先天就背离大道，天性暴戾，残忍嗜血，就算你死它活，以后还是祸害，到时候一座小小的飞鹰堡，给它陪葬都没资格，极可能是整个沉香国……”

    妇人哀伤哭泣道：“可是我想它活下来，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毕竟就像是我的子女……”

    陆台既没有感动，也没有鄙夷，只是淡然而笑，为可怜妇人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你知不知道小家伙早已开了灵智，所以会故意传递给你虚假的情绪，它甚至会凭借本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你这位寄主的心智，不然你为何明知道自己身体异样，始终不曾开口跟丈夫说清楚此事？”

    妇人一手使劲捂住心口，一手抬起，赶紧抵住嘴巴，满脸痛苦之色，她茫然失措，只是对着陆台摇头。

    妇人默默承受那份揪心之痛，望着陆台，眼神充满了哀求。

    陆台叹息一声，“你这是何苦来哉？难道真要对飞鹰堡几百条人命弃之不顾？你想想看，丈夫桓阳，子女桓常桓淑，还有生你养你的这座城堡，都不管了？就为了这个尚未出身、就位列歪门邪道的脏东西？”

    妇人只是含泪摇头，放下胳膊，满嘴血污立即涌出，漆黑如墨，极为渗人可怕，妇人顾不得什么主妇仪容，已经有些神智涣散，眼神恍惚，开口向陆台祈求道：“让它活下来吧，求求仙师了，它有什么错？如今不过是害死了它娘亲一个人，我不怪它，一点都不怪它啊，所以仙师你以后多教教它，劝它向善，不要误入歧途，仙师你道法通天，无所不能，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的这个孩子一定会做个好人……”

    妇人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瓷片，随着心脏的剧烈颤动，不堪重负，终于彻底碎了。

    可她始终死死盯住陆台的那张脸庞。

    陆台微笑点头，“好吧，它可以活。”

    妇人这才嘴角抽动，缓缓闭上眼睛，触目惊心的黑色鲜血，犹然从她的眼眶中潺潺而流，原来是她的眼睑都破碎了，两粒眼珠子也坠落在身前，再从衣裙上滑落地面，滚动到了椅子后方。

    大堂上，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胆敢出声，唯独被封禁五感的飞鹰堡堡主桓阳，束缚在椅子上，男人眼眶通红，对那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怒气。

    她怎么可以如此自私！

    她一定是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了！

    她死了一点都不冤枉，就应该跟那个小杂种、心中怪胎一起去死！

    陆台来到已死妇人的身前，弯下腰，凝视着她被鲜血浸透的心口处，喃喃道：“你娘亲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什么都给你了，连为人的良心都不要了，你呢？怎么还在疯狂汲取尸体的灵气和魂魄，她活着的时候，你已经足够折腾她了，现在她死了，就不能让她死后有片刻的安宁吗？”

    妇人起伏不定的心口，骤然静止，似乎有细细微微的哀嚎哭泣声，来到人间，一如世上所有的婴儿。

    哭着来到。

    “晚了。”

    陆台手中竹扇猛然一戳，穿透妇人心脏，钉入椅背，面无表情道：“人间很无趣的，来不如不来。”

    刺破耳膜的一声尖叫，蓦然响彻大堂，烛光熄灭，一根根大柱同时响起碎裂的声响。

    众人肝胆欲裂。

    唯有桓阳如释重负，继而失落，眼神空洞，怔怔望着旁边的那张椅子。

    那个青梅竹马的温婉女子，死得很丑。

    这个男子，自己都不知道，心中愤愤难平的他，其实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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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江湖险恶

    桓家祠堂外，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的众人，邋遢老人在以桓老堡主传授的秘术，以盛放有桓氏子嗣鲜血的双碗施法后，老人等待片刻，颓然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喃喃道：“为何如此，不该如此的……”

    浑身浴血的桓氏兄妹脸色苍白，年轻道士嘴唇颤抖，“那些妖魔鬼魅，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毒法子，早就耗尽了两尊石狮子蕴含的灵气。”

    陶斜阳一屁股坐在地上，以刀拄地。

    老道人转头望向校武场那边的云海，山岳下沉，拳罡迎敌，云海之上更有剑光纵横。

    老人生出一丝渺茫希望，挣扎着站起身，对四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四个，赶紧离开飞鹰堡，先前你们护送我来到这里，现在轮到我为你们几个孩子护送一程，你们就当为飞鹰堡桓氏留下一点血脉香火，不要犹豫了，赶紧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不要想着报仇！”

    陶斜阳-根本没有起身的迹象，抬头望向那个心仪多年的桓氏女子，沙哑道：“桓淑，你和桓常一起走吧，我要留在这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真的有点累了，今天就不走了。”

    年轻道士正要说话，陶斜阳对他摇头道：“黄尚，别劝我了，我意已决！”

    老道人喟叹一声，带着徒弟和桓氏兄妹，一起杀向就近的飞鹰堡北门。

    陶斜阳盘腿而坐，面朝祠堂大门，开始以袖口擦拭长刀。

    黄尚跟随师父他们奔跑，视线朦胧，始终不敢回头看那个年轻武夫。

    桓淑突然转头，望向那个熟悉男人的落魄背影，于心不忍，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便烟消云散。

    生死之间，最真性情。

    年轻女子被兄长一拽而走，不再停留。

    陶斜阳低下头，凝视着雪亮刀身映照出来的那截脸孔，扯了扯嘴角，还是不喜欢啊。

    ————

    当鬼婴被陆台一竹扇透心戳死的瞬间，哀嚎传出主楼厅堂，楼外的那片黑色云海之上，顾不得两把飞剑还在肆意飞掠，高冠老者再度现身，脸色难看至极，整个人气恼得连累五岳冠都开始颤颤巍巍，几乎已经淹没高处屋脊的云海，更是翻滚如沸水。

    老人对着主楼那边怒吼道：“废物，废物！留你何用？！”

    高冠老人伸出一只手，猛然攥紧。

    大堂之内，苦苦应对两把飞剑的拂尘男子，学道之初，本就早早被老人以师门秘法控制，此刻他一颗心脏毫无征兆地炸开，然后瞬间魂飞魄散，骨肉分离，所有鲜血都被干干净净剥离出来，化作一大团猩红血球，不计代价地向外冲撞，一位观海境的气海爆裂，就已经将那座被陆台鸠占鹊巢的符阵，给炸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等到鲜血向外喷涌，好似倦鸟归巢，试图掠向楼外的云海老人那边。

    陆台皱了皱眉头，收回针尖麦芒，以免被那些污秽鲜血沾染，到时候可就不是耗费天材地宝那么轻松了，不再往符阵灌注灵气，于是鲜血如一条溪涧，拉伸出一条纤长的河道，从大堂蔓延到了云海之上的高冠老人，涌入老者的手心之中。

    老人如饥汉饱腹一顿，双眼血光绽放，双手挥袖，两股鲜红气机从大袖中汹涌而出，一时间罡风大作，初一十五两把飞剑在云海之中四处飘散。

    高冠老人脸色狰狞，低头看着那座尚未触地的中央山岳，大怒道：“垂死挣扎！本来还想着鬼婴初生，胃口不济，才将你压在山岳磨盘下，一点点榨取精血，既然现在害得老夫万事皆休，老夫可不用这般讲究！去死！”

    陆台已经来到飞鹰堡主楼的那座观景台，驾驭两柄飞剑掠向云海老人，畅快大笑道：“老贼！我太平山等这一天很久了！”

    老人脸色一凝，随即癫狂大笑道：“老夫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要你们太平山两位天才修士一起陪葬！”

    老人一手挥袖不断，竭力阻拦初一十五、针尖麦芒四把飞剑的刺杀，一手握拳，向下凶猛砸下，“小兔崽子，死也不死？！”

    陆台眼神微变，默念一声“走”，一根色彩绚烂的彩带从这座上阳台一闪而逝，配合那条如金蛟缠绕山峰的缚妖索，一起往上提拽而起，绝对不能让这座中岳与其余扎根大地的四岳汇合，到时候五岳结阵，陈平安别说是四境武夫，就是六境的体魄，恐怕都要被活生生碾压成一滩肉泥。

    陆台怒喝一声，“给我升起！”

    山峰开始往上拔了几尺。

    “拼命谁不会？！”那高冠老人不愧是以狠辣著称于世的山野散修，肆意大笑站起身，收起那张蒲团后，下半身立即开始腐朽如枯木，不断有灰烬飘散，老人依然不管不顾，一掠来到那座中岳，双脚触及山巅之后，轰然下压，使得被五彩腰带和金色缚妖索约束的山峰，成功一压到底！

    当这座中岳落地，整座飞鹰堡都开始颤动不已，以至于城堡外的山脉也开始出现裂缝。

    金色的缚妖索沿着山势向地面颓然滑去，高冠老人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就将缚妖索握在手心。

    当五岳齐聚之后，阵法已成，上阳台那边，陆台吐出一口鲜血，踉跄前行数步，好不容易扶住栏杆，手指微动，艰难开口道：“回来……”

    原本捆住中岳的五彩腰带，亦是失去了绚烂光彩，开始恢复原形，然后向主楼那边掠去，老人眼前一亮，再次探臂一抓，将彩带扯在手中，刚刚缚妖索到手，又有这根一眼便知法宝无疑的彩带，被自己收入囊中，天无绝人之路，此次虽然还是吃了大亏，可好歹并非血本无归。

    老人重新盘腿而坐，蒲团凭空浮现，经此一役，头顶五岳冠已经灵气稀薄。

    头顶云海那边，唯有主楼那名剑修的两把飞剑，一大一小，还在挣扎，之前那两把袖珍飞剑，高冠老人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在中岳成功压死那金袍少年后，飞剑便向地面坠落，落在了远处的两处巷弄之中，多半是就此销毁了，实在可惜。

    今日大仇得报，老人心中有些快意，一来已经撑不起五岳真形阵法，二来还要赶紧从少年尸体上剥落那件金色法袍，然后赶紧离开飞鹰堡，免得被扶乩宗或是太平山的老王八拦阻截杀，不然就要像当年那样，再次沦为丧家犬。

    事已至此，太平山依然没有金丹或是元婴老祖出手，看来一死一伤的两个崽子，太过托大，才给了自己安然离去的机会，不过两个年轻人，绝对是太平山最拔尖的嫡传弟子，说不定还是那位山主的得意高徒，才有胆子如此一身法宝，招摇过市。

    如果自己不是早就跟太平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恐怕早就避其锋芒了。

    高冠老人默念“收山”口诀，五座山峰瞬间拔地而起，体型越来越小，最终重返五岳冠之中。

    老人一边挥袖驾驭云海，阻挡陆台的针尖麦芒两把飞剑。

    一边盘腿坐于蒲团上，笑着往校武场那边下降。

    地上有一摊亮眼的金色，就像从竹竿上不小心掉落地面的一件金色衣裳，随意铺在地面上。

    明明一件法宝唾手可得，高冠老人却脸色剧变，双手虚空一拍，整个人连同蒲团一起猛然升空，经过一系列战事，以及随着老人自身灵气的衰竭，那座十不存一的黑色云海疯狂涌向老人。

    校武场地上那抹金色，从刚好足够一人平躺的大坑中，一跃而起，高声喊道：“陆台，针尖借我一用！”

    陆台没有丝毫惊讶，心意微动，巨大的飞剑针尖便出现在陈平安脚下。

    先前从初一十五的“坠落”，陆台其实就发现了蛛丝马迹，陈平安说过，它们是本命飞剑，却不是他陈平安的本命之物。所以陈平安如果真的死了，初一十五只会更加拼命杀敌，只有陈平安假死，才会故意让两把飞剑演戏。

    之后那条缚妖索同样“装死”，陆台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

    依葫芦画瓢，灵犀一动的陆台也故意失去五彩腰带的控制，任由高冠老人取走。

    老人去势极快，可是早早隐匿在附近的初一十五，来势更快。

    一左一右，它们瞬间戳穿了那蒲团，使得高冠老人远遁速度微微凝滞。

    又有陆台的飞剑麦芒在高空阻拦。

    最关键是陆台的五彩腰带，和陈平安的金色缚妖索，重新活了过来，同时绑缚住高冠老人的手臂，如两条蟒蛇缠绕人身。

    而陈平安，踩在飞剑针尖之上，向空中追着高冠老人和云海，飞掠而去。

    御剑远游！

    虽然在山岳镇压之下，借助陆台的彩带拖延时间，再加上陈平安早就算准了最大的坑洼，出拳之前，跺脚裂地，硬是临时开辟出一座可供躺下的大坑，得以逃过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被五岳大阵的磅礴气机当面压下，好似置身于密封棺材内的陈平安，可一点都不好受，当下肋骨已经断了好几根，如果不是在竹楼习惯了这种，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冠老人离去。

    陈平安在踩剑“飞升”之前，就以剑师驭剑之法，将先前那把丢在一旁的长剑“痴心”握在手心。

    有彩带和缚妖索捆住老人双币，并且两物能够破开云海遮掩，准确牵引三把飞剑去戳破那块蒲团。

    这使得初次御剑的陈平安仍是很快追上高冠老人，对着那家伙的后脑勺就是一剑劈去。

    老者真是拼了老命裹挟云海加速向前，才好不容易躲开那一剑，可是剑气流溢，仍是在高冠老人脑袋上留下了一条血槽。

    上阳台那边，陆台一咬牙，再次说出“开花”二字，青衫飘飘，御风追去。

    速度犹胜飞剑针尖。

    陆台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十数个眨眼功夫，就飞快截住那龙门境高冠老人的去路。

    老人苦头吃足，竟是不敢硬闯，转弯绕行，结果被后边两次出剑都慢上一线的金袍少年，给一剑刺穿，透心凉！

    而且这柄剑极其古怪。

    生机连同灵气，骤然流失，被透体而过的长剑汲取。

    老人停下身形，蒲团下的云海随之径直悬停。

    低头看了眼剑尖，凄然一笑。

    取我性命者，竟然还不是那四把本命飞剑。

    帮助这把长剑取我性命者，竟然只是一张自己瞧不起的方寸符。

    现在这些宗字头仙家的小家伙们，怎么比我们这些山泽野修还要奸猾狡诈了？

    陈平安本想趁胜追击，再出一拳，打断高冠老人的头颅才算万无一失，但是陆台已经近乎嘶吼地以心声提醒陈平安，借着飞剑针尖，赶紧后撤，越远越好。

    高冠老人扶了扶头上那顶歪斜的五岳冠，也不去拔出那把刺破心脏的“痴心”，阴恻恻笑望向陆台。

    双手依旧被两剑法宝死死捆住，竭力限制老者的灵气流转。

    蒲团已经破碎不堪，被三把飞剑刺出数十个窟窿，四处漏风了。

    陆台与高冠老人相对而立，心有余悸，当时故意自称太平山修士，为的就是吓退这个老家伙，哪里想到一听说来自太平山，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陈平安当时的境地，是名副其实的命悬一线。

    陆台稳了稳心神，平静道：“我们其实不是太平山修士。”

    老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方才老夫就想明白了，太平山教不出你们两个小娃儿。”

    四方云海逐渐消散，无功而返，重归天地。

    ————

    神仙打架总在天上。

    可是悲欢离合，多在人世间。

    飞鹰堡主楼厅堂内，气氛诡谲。

    堡主桓阳已经行动自如，但是看也没有看一眼身边椅子上的妇人尸体。

    老管家何崖，眼神复杂地瞥了眼堡主夫人，于心不忍，欲言又止，就被桓阳以冷厉眼神制止。

    桓阳一只手扶在椅把手上，沉声道：“今日大堂之事，谁都不要对外宣扬，谁敢泄露出去一个字，不但家法伺候，还要连累一房所有人，打断手脚，悉数驱逐出飞鹰堡！”

    桓阳并不转头，只以手指随意点了点身旁的椅子，“夫人积劳成疾，重病不治……”

    桓阳略作停顿，冷声道：“死后牌位不放入我桓氏祠堂！不许葬在……”

    大堂众人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质疑。

    老夫子何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打断桓阳的后半句话，惨然道：“堡主，夫人是有过错，可是希望堡主看在这些年夫人相夫教子、操持家业的份上，准许夫人葬在后山吧，堡主，就算我何崖求你了……”

    说到最后，这位为飞鹰堡鞠躬尽瘁的老管事，为一拨拨稚童传道解惑的老夫子，竟是泣不成声。

    桓阳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椅把手，打得整张椅子瞬间断折垮塌，脸色阴沉，思量片刻，冷哼道：“此事稍后再议！”

    一向待人和善的桓阳，此刻如一头饥鹰饿隼，环顾四周，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都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

    “飞鹰堡能不能存活下来，现在还不好说，你们暂时都不要离开这里，谁敢擅自离开大门者，何崖，杀了他！”

    桓阳撂下这句话后，独自离开大堂，登楼而上，最后来到那座连父亲都不知为何要命名为“上阳台”的地方，这辈子从未如此铁石心肠的男人，举目远眺，试图早一步看出那场大战的结果，只可惜武道修为平平，目力有限，看不出半点端倪，依稀可见云海散去、剑光纵横而已。

    桓阳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道：“若是那鬼婴生下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由我飞鹰堡全权掌控，倒好了！”

    ————

    老道人带着三人顺顺利利逃离了飞鹰堡，一路往北边大山深处钻，这一趟，顺风顺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除了零星的阴物鬼魅出来搅局，并无太大的波折。

    不说劫后余生的三位年轻人，就连老道人自己都觉得无法想象。

    一时间四人都有些恍若隔世。

    站在山坡之上，桓常突然说道：“我要回去。”

    邋遢老人暗中点头，有此心思，且不去谈幼稚与否，将来才有希望帮助桓氏重振旗鼓。

    若是只顾着埋头仓皇逃窜，老人不会看轻女子桓淑，却要打心眼瞧不起桓老兄弟的这位嫡孙。

    原先那座漆黑如墨的云海已散，虽然暂时仍然不好说飞鹰堡就已经脱离死局，可到底是一个好兆头。

    老道人举目望去，以山门道法粗略观其气象，飞鹰堡内的浓郁阴气，几乎消散殆尽。

    于是出言劝慰桓常，“别着急回去，如今大势好像已经转向我们这边，你在这个时候，绝不可节外生枝。”

    桓常握紧腰间刀柄，手背青筋暴起，闷闷道：“父母还身处险境，我做儿子的却要袖手旁观，不当人子！”

    老人哑然失笑，没有不耐烦，耐心解释道：“无畏的牺牲，并非真正的勇气，桓常，要做你爷爷那样的男人，只有真正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大义之所在，才去做那一刀劈开灵官像的壮举！便是我们隐居山上的修行中人，听过之后，也要拍案叫绝，称呼一声英雄。这份胆识气魄，可不是匹夫之勇，不是去白白送死。”

    桓常默默点头。

    这位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轻武夫，到底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如果心性不宽，身为飞鹰堡下一任堡主，早就容不下在飞鹰堡蒸蒸日上的外姓人陶斜阳。

    桓淑轻轻扯住桓常的袖子。

    桓常抬头一笑，“我没事，放心吧。”

    老人有些欣慰。

    如此江湖，才有滋味。

    年轻道士黄尚喃喃道：“师父，那两个外乡人，难道真能将那尊魔头斩杀在天上？”

    老道人哭笑不得，叹息道：“有能耐布置下这么大一个局，颠倒百里风水气运，极有可能是一位金丹境的大魔头，那搬动山岳之术，别说是师父我，就是你那位天纵之才的师祖，在修为巅峰之际，一样都做不到，那两个年轻人，如果能够赶跑强敌，就已经是万幸，根本不用奢望成功杀敌。”

    脱离险地，老人那根时刻紧绷的心弦便松了，顿时显得神色萎靡，今日一战，让这位山居道人实在是心力憔悴。

    老道人靠着一棵大树，“除非是扶乩宗的大修士闻讯赶来，而且必须辈分不低，否则很难拦下那位驾驭云海的魔道巨枭。”

    三人脸色沉重，桓淑咬紧嘴唇，心情尤为复杂。

    爹娘还在困境之中，祠堂外还有个自愿等死的傻子。

    自己和兄长哪怕苟活，仍然前途渺茫，何去何从，桓淑当真不知道。

    黄尚神色黯然。

    辛苦修道数载，片刻不敢懈怠，本以为已经道法小成，逢山遇水，不在话下，哪里想到只是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飞鹰堡，就差点丢了性命。

    老人打破这份沉闷气氛，大口喘气之后，笑了笑，“不过放心，只要这次魔头铩羽而归，想必仍会引起扶乩宗的重视，那魔头百年之内，绝对不敢再兴风作浪了，扶乩宗有两位结为道侣的仙人，一旦惹恼了他们，任何一人下山灭杀魔头，易如反掌！”

    老人似乎犹不解气，做了个翻手的动作，加重语气笑道：“易如反掌！”

    ————

    祠堂外，陶斜阳忧心忡忡。

    却不是担心飞鹰堡沦为人间炼狱。

    而是担心将自己年幼时就丢入此地的家族老祖，此役折损太重，害得他无法一步步成长为沉香国宗师第一人。

    他要将心仪美人收入怀中，那个他看着从小女孩变成少女、再变成婀娜女子的桓淑，他是真心喜欢。

    美人，他要。江湖，他也要。

    说不得以后还有机会去山顶看一看风光。

    偶尔几次假借为桓氏奔波江湖的机会，与老祖宗私底下碰头，那位老祖有次曾经教诲过他，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就应该抓在自己手里，实在抓不住的，要么干脆别多想，要么直接毁掉。

    陶斜阳深以为然。

    四下无人，卸下面具的陶斜阳，神色阴晴不定，收起杂乱心绪，最后实在觉得那对早已无用的石狮子碍眼，先后两刀劈下，将两尊石狮劈作两半，轰然倒地。

    发泄心中郁气之后，年轻人立即醒悟这件事做得差了，一旦老祖谋划失败，不得不退回老巢休养生息，自己这般赌气行径，很容易露出蛛丝马迹，被那个该死的老家伙看出点什么，于是心思缜密的陶斜阳便快步向前，以浇灌纯粹真气的刀柄，一点点敲烂颓然倒地的石狮雕像。

    然后他快步走向飞鹰堡主楼，半路上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打得自己口中鲜血四溅，这才罢休。

    山上凶险，风大人易倒。江湖险恶，水深船易翻。

    人心起伏最难平。

    心定且赤诚，何其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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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伤心

    人间大势，其实多是山上决定。

    远离飞鹰堡的天上。

    双方对峙。

    他们的胜负，几乎决定了一座飞鹰堡的生死存亡。

    三把本命飞剑加上两个年轻人，又有缚妖索和五彩腰带缠身。

    高冠老人可谓身陷重围，并非对方人多势众，而是仅仅是被对方用层出不穷的法宝耗死堆死的。

    面对两个莫名其妙的年轻怪物，高冠老人仿佛自知必死，神色怅然，充满了无奈，缓缓道：“若非如此，方才那金袍少年刺我一剑的时候，我就自行炸裂金丹了，再以残留阴神炸死你，毕竟老夫早年巅峰，是摸着元婴门槛的大金丹修士，哪怕你躲得过，也绝对不会好受，说不得这副漂亮皮囊，就要没了。”

    陆台点点头，并不否认。

    眼角余光则一直盯着高冠老人的两条胳膊，那才是真正禁锢住老人的杀手锏。

    老人何等老辣，低头望去，啧啧道：“都是好东西啊。”

    老人环顾四周，有些落寞，“当初若非太平山一位老祖的高徒，觊觎我的五岳冠，我却不愿双手奉上，哪里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他索要无果，便私通散修，出钱请他们大开杀戒，杀得我亲朋好友一个不剩……”

    说到这里，老人嘿嘿而笑，“老夫也不是吃素的，便找机会宰了他们两个龙门境修士，那可都是真正的天才，与你们两人差不多，运气好的话，有望跻身元婴境，金丹境是板上钉钉的。所以太平山便气疯了，再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明面上是一位年轻金丹与我捉对厮杀，最终杀得我境界大跌，事实如何？哈哈，好一个太平山，那年轻金丹背后可杵着一位元婴地仙呢，为的就是要我给那年轻金丹喂招，既得了打杀一位老金丹的声望，又得了稳固境界的实在好处，美其名曰物尽其用，你们说这些个名门正派，厉害不厉害？”

    陆台视线越过蒲团老人，望向远方的陈平安。

    他能与陈平安心湖说话，并且保证不被所有中五境修士窃听，陈平安却无法回答，江湖武人凝音成线的手段，市井百姓觉得神奇，可在山上修士看来，实在是最下乘的拙劣手法，因此陆台想要知道陈平安的决定，双方只能眼神交流。

    明知道两个年轻人在“眉来眼去”，可谓枭雄末路的高冠老人，没有理睬这些，艰难抬臂，伸出一根手指，轻弹从心口透出的锋锐剑尖，这个英雄气概的动作，使得老人呕血不已，只是老者神色自若，“如果没有认错，应该是那名沉香国第一剑客，从扶乩宗重金购买的佩剑吧，本来就算半件山上法宝，吃掉老夫的心头血后，总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坐实了法宝称号。”

    高冠老人哈哈大笑，转头望向那个踩在飞剑之上的金袍少年，伸出三根手指，“小子，真是有钱啊。你背后所负的那把长剑，虽然不知道为何从头到尾都没出鞘，该不会还是一样法宝吧？”

    陈平安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高冠老人收回视线，望向天空，深呼吸一口气，天上大风，吹拂得狼狈老人双袖猎猎作响，

    “我这一身物件，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坏我大道，就别做梦拿到手了！”

    老人蓦然放声大笑道：“我这一死，也算值得了，心口长剑，双手彩带和缚妖索，再加上头顶五岳冠，屁股底下的蒲团，能够有五件法宝一起殉葬，元婴地仙还差不多！若是再加上三把本命飞剑，上五境的山巅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老人身躯开始腐化，一点点灰烬从身上簌簌而落，但是丹田处却绽放出一团刺眼的光彩，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几乎同时，初一十五和麦芒，全部疾速撤退，远离那位要自爆丹田的龙门境修士。

    以及那把饱饮老者心头精血的长剑痴心，也随后被陈平安以剑师驭剑术，从心口处拔出，只是拔出之前，不忘狠狠一搅，将老人心口完全捣烂，显而易见，就算是冒着长剑被炸裂的风险，陈平安也要确保老人的必死无疑。

    老人低下眉眼，随着那根对陆台而言至关重要的五彩腰带，离开手臂，高冠老人顿时觉得浑身一轻，再无须龙游浅滩被虾戏，老人眯起眼眸，只等另外一条胳膊上的缚妖索也被金袍少年取走。

    但是老人呆若木鸡。

    那条品相极高的金色缚妖索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愈发绑缚住他的胳膊，摆明了要当他的殉葬品。

    老人直到这一刻，机关算尽，到头来仍是被束手束脚，才彻底爆发出压抑心底的阴鸷暴戾，以及内心深处潜藏的那抹恐慌。

    这份情难自禁的惶恐不安，半点不输当年被那位太平山年轻金丹追杀。

    什么元婴地仙厚颜无耻的保驾护航，迫使老人给太平山的那位金丹喂招，自然是高冠老者的信口雌黄。

    为的就是营造出自己愿意慷慨赴死，在缚妖索和彩带松开之后，他就可以分出一缕精粹阴神，舍了肉身和修为，彻底远去，虽然伤及大道根本，可总好过命丧当初，回头去市井找一棵修道好苗子，言语蛊惑，随口编织一个凄惨壮烈的故事，之后兢兢业业帮其修行，然后再伺机夺舍便是。

    不管了，顾不得太多！

    哪怕手臂上还缠绕有缚妖索，再不金蝉脱壳，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了。

    高冠老人的丹室气海一同炸开，蒲团彻底毁坏，那顶五岳冠被一弹而开，向身后的金袍少年飞去。

    一时间，天上罡风絮乱，向四面八方炸开，灵气骤然崩碎，如铸剑室的壮汉打铁，星火四溅。

    由于陆台是练气士，更加难熬，哪怕已经隔着五十丈远，仍是一退再退，即便形势严峻，陆台仍是竭力以心声告知陈平安，选择一个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位置上，以此作为契机，淬炼武夫体魄神魂，大有裨益。

    隔着那团絮乱气象，陆台看不清楚陈平安的动作，但是相信以陈平安的谨小慎微，会做一个安全之策。

    不知不觉，陆台早已将武道四境的陈平安当做了同道中人，甚至在某些生死抉择之中，愿意信赖甚至是一定程度上依赖陈平安。

    对于山上追求自身不朽的练气士、尤其是有望证道的天之骄子而言，殊为不易。

    高冠老者已经不再奢望尽善尽美，虽然敏锐察觉到几处地方的飞剑隐匿游曳，借着丹室轰然炸开、天上光芒刺眼的瞬间，高冠老者的一缕精粹阴魂瞅准一个间隙，果断往更高处一闪而逝。

    虽然阴魂之上，始终有一缕金色丝绳紧紧缠绕，可是在这份惊天泣鬼神的动荡之中，可以忽略不计。

    不曾想那金袍少年虽然没有中计，没有伸手去接住那顶五岳冠，而是由着它往大地坠去，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但是高冠老人的阴魂信心十足，踩着那把夸张飞剑，金袍少年也追不上自己，除非是一边御剑，一边使用方寸符，并且前提是找准自己的逃遁方位，三者缺一不可。

    尤其是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因为缚妖索很快就要被阴魂挣脱，先前丹室和气海一同自爆，缚妖索上边的灵气所剩无几，再难牢牢约束住阴魂了。

    要不然为何说山上修士，最怕“万一”二字？

    天上，金袍少年陈平安，接连使出两次方寸符，一次离开了飞剑针尖，第二次更是凭空来到那缕精粹阴魂之后，第一次拔出了那把剑气长城老大剑仙暂借的“长气”，陈平安心无旁骛，脑海之中，全是破败寺庙齐先生面对粉色道袍柳赤诚的那一剑。

    一剑斩下！

    可怜阴魂如同一叶残破浮萍，被剑气洪水迅猛冲刷而过。

    人间再无此人半点痕迹。

    一剑功成之后，陈平安当下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凄惨地步，持“长气”剑的整条胳膊都已经变成白骨，以至于五指都握不住那把“长气”剑，长剑坠向大地，不但如此，陈平安整个人颓然也砸向地面。

    初一十五充满焦急，在下坠的身形四周飞旋，却不知所措。

    好在手脚皆有莲花符箓生发绽放的陆台，在半空截下陈平安，最终扶着他站在缓缓下降的飞剑针尖之上，陆台自己则在飞剑之外的空中大袖飘摇。

    陆台看着模样凄惨的陈平安，既是心疼，又有怒气，“陈平安，你也太莽撞了！还要不要命了，由着他逃走又如何，一缕阴魂而已，想要复出，最少也是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你我还会怕了他？！”

    陈平安歪头吐出一口血水，还有心情顺着视线望去很久，看得陆台哭笑不得。

    陈平安收回视线，转头望向那位老修士身死道消的高空战场，并没有什么志得意满的表情，“我是在杀人。”

    陆台赶紧掏出一只瓷瓶，倒出芬芳且浓稠的膏药在手心，缓缓倾倒在陈平安那条惨不忍睹的手臂上，哪怕是陈平安这么能熬的家伙，仍是呲牙咧嘴，陆台低声解释道：“忍着点，可让人白骨生肉。”

    陆台发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心中了然，没好气道：“方才我已经帮你接住了长剑和那根缚妖索，暂时收在腰带之中，不过事先说好，缚妖索破损得厉害，需要花费不少雪花钱才能修缮如初，不过你放心，这笔钱当然是我来出。”

    陈平安松了口气，随即问道：“那顶高冠？”

    陆台白眼道：“咱们脚下都是荒郊野岭，不怕给人捡漏拿走，好找的。”

    两人一飞剑，缓缓向地面下降。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块蒲团已毁，有点可惜，此次斩妖除魔，竟然就只剩下一顶可以搬出山岳的高冠。

    不过当初“逆流而上”，执意要将老修士斩杀当场，对于神魂淬炼，陈平安收益颇丰，武道四境第一次有“沉”下来的感觉，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捉摸不定的意味。

    这一场变故或者说机缘，跟当初远游大隋途中，顾璨他爹那尊阴神的选择，极为类似。

    陈平安觉得这场厮杀，哪怕没有那顶五岳冠，哪怕缚妖索彻底崩坏，也都不算亏。

    如今自然是赚大了。

    不说其他，只说那把充满邪祟气息的长剑痴心，品相就提升了一大截，转手卖出，可都是钱呢。

    不过世间法宝终究是身外物，唯有拳法和剑术，才是陈平安真正想要死死抓住、抓牢的立身之本。

    陆台突然笑道：“那顶五岳冠，长得挺漂亮啊。那老家伙似乎尚未完整发挥出这件法宝的威力，应该是不清楚五岳冠真实来历的缘故，回头我回到中土神洲，去自家藏书楼和几个地理世家翻翻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陈平安笑道：“得嘞，这就是想收入囊中的意思了。你撅起腚儿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陆台愤愤道：“陈平安，好歹读了些圣贤书，你能不能斯文一点？”

    陈平安呦呵一声，“俩大老爷们，瞎讲究个啥？”

    陆台丢了个妩媚白眼。

    哪怕一路同行，如果加上乘坐吞宝鲸从倒悬山到桐叶洲，已经不知道几个千里了，可陈平安觉得还是有些吃不消。

    两人落在飞鹰堡外的山林之中，陆台心意一动，本命飞剑麦芒一闪而逝。

    陆台主动泄露底细，“麦芒相较针尖，杀伤力平平，但是麦芒诞生之初，就拥有一项罕见神通，‘觅宝’。”

    “听听，同样是飞剑，别人家的，就是不一样吧。”陈平安笑着拍了拍养剑葫芦，初一和十五都已经藏身其中。

    不过这一次，即便是初一，都没有跟陈平安怄气，应该是这次生死之战，不像以前在城隍庙和千军万马之中那两次，立功不多。

    但是真正的原因，还是陈平安嘴上说着艳羡的言语，内心深处，对初一十五仍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陈平安在一棵大树底下盘腿而坐，瞥了眼白骨惨惨的胳膊，撇撇嘴。

    陆沉没来由红了眼睛，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哭哭啼啼，娘们似的！”

    陆台怔怔。

    陈平安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当初在落魄山竹楼，陈平安就被光脚老人这么骂过，十分难过。

    现在发现这样骂别人，果然还挺带劲。

    陆台看到爽朗大笑的陈平安，他心境跟着安宁下来，跟他相对而坐，问道：“为何要这么拼命？”

    陈平安一脸天经地义，“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你去飞鹰堡主楼，我来对付那座云海。答应过你的事情，总要做到吧？何况后来那老邪修铁了心要杀我，我不拼命就活不下去，还能怎么办。”

    陈平安停顿片刻，略作思量后补充道：“都跟人打生打死了，把情况往最坏处想，总是没错的。如果缚妖索真的毁了，我这个时候也不会怪你，那是我自己的决定。就像之前咱们对付那拨杀人越货的家伙，我觉得可以收手了，你还是要去追杀幕后主使，是一样的道理。”

    陆台歉意道：“那根彩带，是我的本命物，受不得损伤，对不住了。”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陆台不用多解释什么，看了眼陆台的黯然神色，笑着安慰道：“这可不是因为我自己觉得无所谓啊，而是我愿意相信你，才会觉得有些事情，你做了，就自有你的权衡和考量，朋友之间，不用说太多。”

    陆台又有些眼眶湿润，陈平安语重心长道：“你啊，不是女儿身，真是可惜了。我以前有两个江湖朋友，就是跟你说起过的年轻道士和大髯游侠，在这种事情，就都没你这么扭扭捏捏，你太不爽利了。”

    一个随便把别人当朋友的人，往往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一个喜欢嘴上称兄道弟的人，心里其实没有真正的兄弟。

    所以陆台知道从陈平安嘴里跑出来“朋友”两个字，分量到底有多重。

    可以为之托付生死！

    陈平安事实上就是这么做的，高冠老人以五岳压下，只要陆台出手再慢一点，哪怕陈平安躲在“山底”下的大坑之中，依然会被阵法灵气所镇压，活活闷死其中。

    陆台一想到这个，便又有些愁肠百转，整个人愈发像是女子了。

    因为他当时在那个小院中，是唯一的听众，亲耳听着陈平安亲口说过的那些事情，那些有关梦想和愿望的事情。

    于是陆台斩钉截铁道：“陈平安，这次分赃，我会让你赚一个盆满钵盈的。”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懒得说话。

    长久的沉默。

    唯有秋日的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撒落林间。

    陆台终于幽幽开口道：“陈平安，你怕死，我怕命。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同病相怜？”

    陈平安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比你爷们多了。”

    陆台好不容易与人这般吐露心扉，结果给人浇了一头冷水，顿时大怒，“陈平安！你这厮怎的如此无趣！”

    陈平安眨眨眼，“我一个大老爷们，要另外一个男人觉得我有意思做啥，我有病啊？”

    陆台恹恹道：“好吧，我有病。”

    然后他细若蚊蝇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

    陈平安耳尖，愣了愣，“啥意思？！”

    陆台后仰倒去，躺在地上，“就是字面意思，我就是个怪物嘛，从小到大，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爹娘加两个师傅，再加一个家族老祖宗，你是第六个。到了上阳台后，我才能够真正……”

    说到最后，陈平安已经完全听不真切。

    陈平安憋了半天。

    陆台痴痴望向天空，“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既然说出口，就受得了你任何看法。”

    陈平安挪了挪位置，靠近一些陆台，充满了好奇，又有些难为情，低声问道：“女人来那个的时候，是不是很痛啊？”

    陆台如遭雷击，黑着脸转过头，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去问你喜欢的那个姑娘？！”

    陈平安下意识挠挠头，“这我哪敢啊。”

    陆台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陈平安的手臂。

    陈平安骂了一句娘，赶紧放下那条血肉缓缓生长的胳膊，真疼。

    两人再次无言。

    陆台坐起身的时候，蓦然发现那个家伙，在伤心，而且是很伤心的那种。

    陆台只觉得不可理喻。

    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陈平安这么想不开。

    只见陈平安膝盖上，放着一枚陆台从未见过的印章，小小的。

    今天的飞鹰堡，大难临头，最后安然无恙。

    而他陈平安也还好好活着。

    骊珠洞天。

    所有人也都安然无恙，甚至像他陈平安这样的泥腿子，还走了这么远的江湖。

    因为我们有齐先生。

    那么。

    齐先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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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分道

    返回的路上，陈平安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那条白骨裸露的胳膊，血肉正在缓慢生长，其中一条条经脉如草藤缓缓蔓延，十分玄妙，陈平安看得仔细，好似一位夫子在做学问，却把陆台结结实实给恶心到了，心想陆氏家族也豢养有一些秘不示人的武道宗师，但四五境的时候，肯定没陈平安这份定力。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看，忍着痛，津津有味，随着亲眼见证那些经脉的生长，对于运气一事，大受裨益，一些原本想不明白的症结，茅塞顿开。临近飞鹰堡，陈平安只好收起胳膊，免得被飞鹰堡老百姓当做魔道中人，有法袍金醴傍身，可以将这幅凄惨场景藏在袖中的同时，又不会影响到陈平安手臂白骨生肉的进程。

    飞剑麦芒之前已经捎回了那顶五岳冠，陆台掂量了一番，说这是件年头久远的法宝，品相极高，上边五岳真形图的绘制，无论是技法还是形制，都显示这顶五岳冠来自中土神洲，极有可能是后世流落到桐叶洲，明珠蒙尘，说不定最早会是中土某位著名山岳正神的本命物。

    陈平安对这些还算感兴趣，当是丰富自己的见识，至于陆台是否会独吞五岳冠，或是故意贬低了五岳冠的价值，陈平安则是想也没想，因为打心底觉得陆台不是那种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道复杂，人心难测，故而可以有，但不可以过。

    两人并未径直去往飞鹰堡主楼，先悄悄回到了校武场，收起了那把窦紫芝从扶乩宗重金购买的法剑“痴心”，汲取了一位龙门境巅峰修士的心血、灵气后，长剑的剑身愈发清亮如雪，纹路如一泓秋水幽幽流转，愈发灵动活络，光彩湛然，便是眼高于顶的陆台，都忍不住再次取剑打量一遍，啧啧称奇，说那老魔头言语之间，真真假假，但是关于境界一事，应该属实，跌境之前的生前巅峰，多半果真摸着了元婴境的门槛，这种层次的金丹修士，在中土神洲也算不错了，可以挺直腰杆登山。

    因此这把痴心，或者“吃心”更为准确的法剑，算是获得了一桩天大机缘。

    以至于陆台奉劝陈平安，别将痴心售卖出去，以后遇见了邪道修士或是妖魔阴物，大可以一剑穿心过，既能为自己积攒阴德，又可以提高佩剑的品相，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眼见着陈平安有些犹豫，陆台破天荒训斥起了陈平安，道：“修道之人可以不讲善恶，那是屁话混账话，可是世间器物法宝，哪来的正邪之分，以邪器行正事，有何不妥？”

    陆台越说越气，恨不得伸出手指，指着陈平安的鼻子骂，“你都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白骨生肉，为何这点心坎都过不去？陈平安！你要还是这种死脑筋的性子，长生桥不修也罢，劝你一门心思当纯粹武夫好了，别奢望什么大剑仙，就你这种心性，就算以后有了长生桥，成了练气士，那么你在破开上五境瓶颈前的心魔，说不定就要比天还要大了！你知不知道，世上每一个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与天地争胜的雄心壮志，术法神通和毅力韧性，都已经很了不起，但是为何上五境如此艰辛，就在于关键在这一道关隘，凶险之处，不在世人误以为的天劫之流，那些只是表面的，真正的死敌，是自身的本心，你道心有多高，心性有多坚，你心魔法相之高，就可以高达百丈千丈，并且如上古神灵金身，坚不可摧，你还怎么破开……”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指了指陆台鼻子，小声提醒道：“又来了。”

    陆台停下言语，狠狠擦拭鼻血。

    无关天下大势走向，只涉及到陈平安的一人大道，陆台身为阴阳家陆氏子弟遭受的天道反扑，比起先前那一次，就要小许多。

    陈平安突然说道：“外边来人了。”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这份敏锐的神识，大概已经完全不输六境武夫，当真只是四境武夫？

    他越发好奇传授陈平安拳法之人。

    一行四人小心翼翼步入校武场，正是老道人和徒弟黄尚，以及桓常桓淑兄妹，他们之所以没有去往主楼，还是邋遢老人的主意，在北方山林高处，无意间见到了陈平安和陆台重返飞鹰堡的身影，老人就决定来此汇合，先问清楚那位魔头的动向，两拨人再一起去往主楼，显然更加稳妥。

    老人打了一个道家稽首，自我介绍道：“贫道马飞斧，在鸳鸯山修行，有幸拜见陆仙师，陈仙师。”

    先前陈平安和陆台进入飞鹰堡做客，只是报了姓名。

    陆台随意伸手，凭空出现那把竹扇，轻轻摇动，“我来自中土神洲。”

    陈平安想了想，“我是宝瓶洲大骊人氏。”

    老道人小心问道：“两位仙师可知晓那位魔头的下落？”

    陆台合上竹扇，扇子指向老道人，正在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折扇顶端之上，出现了一顶五岳冠，陆台手腕轻抖，那五岳冠随之起伏，微笑道：“已经死了，小有收获。”

    高冠老人乘坐蒲团从云海落下之时，搬动五岳大山镇压校武场，老道人当时有过惊鸿一瞥，心惊胆战，对那顶五岳冠记忆深刻，此刻见着了竹扇上边搁放着的古朴高冠，心中翻江倒海，既不敢相信，两个年轻人能够成功斩杀一位极有可能是金丹境的地仙，可又无比奢望那位俊俏公子的言语，所言不虚。

    鸳鸯山山居道人马飞斧，到底是一位久经风雨的老江湖，哪怕将信将疑，脸上仍是感恩戴德，满是崇敬神色，再次打了个郑重其事的稽首，“两位仙师不过是路过此地，偶遇魔头逞凶，仍然愿意仗义出手，救飞鹰堡数百条性命于水深火热，功德无量，贫道先替飞鹰堡谢过两位仙师的大恩大德！”

    桓常桓淑兄妹二人，热泪盈眶，赶紧拱手抱拳，重重弯腰，对两位外乡公子分别说道：“大恩不言谢，若是两位仙师不嫌弃在下驽钝，桓常愿为两位仙师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桓淑谢过陆公子，谢过陈仙师，大小女子实在不知如何言语，才能表达心中感激之情……”

    年轻道士黄尚神色复杂，站在最后边。

    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

    若是拜这两人为师，自己的修道之行，是不是会更加顺遂，不再是如今这般碌碌无为，害得自己遇上妖魔阴物，处处皆是生死险境？

    黄尚看了眼师父的背影，这个修道坎坷的年轻道士默默低下头，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比那些妖魔外道还不如。

    只是心中这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挥之不去，反而愈演愈烈，如熊熊大火，灼烧得他心头发烫，眼眶通红。

    山居道人的怀疑和庆幸，以及大战之后的心神憔悴。

    桓常经此大难，试图改弦易辙，想要奋发图强，由武道转入修行，

    桓淑的两种称呼，别样风情。

    以及年轻道士的心念。

    陆台嘴角微翘，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阴阳家子弟，剖人心看人心，本就是最拿手的本事。

    陈平安对于这些，感触不深，只是依稀记住了那些微妙的神态和眼神，其中道理，尚未悟透。

    人生的点点滴滴，到底不是书本上的文字。

    一行人赶往飞鹰堡主楼，虽然陆台说了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并无伤亡，桓常桓淑依旧战战兢兢，生怕一推开大门就是血流成河的画面。到了主楼那边，发现大门紧闭，桓常使劲敲门，等了半天才有一位桓氏老人开门，见着了安然无恙的兄妹后，竟是当场老泪纵横，结果吓了桓常一大跳，以为父母遭了拂尘男子的毒手，一番解释，才知道那位陆仙师早早施展神通，将那位假冒太平山修士的妖人击毙。

    一时间，厅堂所有活下来的人，倍感恍若隔世。

    桓常桓淑并未发现，爹娘不在厅堂不说，当他们问起此事，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游移不定。

    陆台懒得计较这些别人家里的一地鸡毛，只是带着陈平安走向顶楼露台。

    堡主桓阳早已不在这座名称奇异的“上阳台”。

    陆台坐在栏杆上，陈平安有样学样，摘下养剑葫后，喝着烈酒，仰起头，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陆台摇荡着双脚，缓缓摇扇，鬓角飞扬。

    开始分赃，熟门熟路。

    “先前跟马万法和窦紫芝一战，加上今天这场死战，咱俩运气真不错，赚了不少，搁在以前，我一个人都未必有这样的收获，要知道我在家族里头，可是有个‘捡宝大仙’的称号。”

    陈平安笑了笑，没来由想起那位被誉为“福缘深厚，冠绝一洲”的神诰宗女冠。

    “窦紫芝的那把法剑痴心，归你，五岳冠归我，不能说归我，算是我跟你买的。除了我会帮你炼化修缮那条缚妖索，你先前提及的那件破损甲丸，就是在倒悬山灵芝斋购买的那件，你不是一直埋怨甲胄拆分装在十五里头，很占地方吗，我可以无偿帮你修复如新，变作一颗兵家甲丸，你别管我是如何做到的，山人……自有妙计！”

    陆台笑容灿烂，“所以你可能还需要在飞鹰堡待上一段时间，不会太久就是了，刚好在这边养好了伤，再去寻找那座道观。”

    陈平安笑着点头，摊上陆台这种狗大户，他陈平安才不会心软。

    陆台缓缓道：“一顶上品法宝五岳冠，我需要给你两万雪花钱，折算成谷雨钱，就是二十颗，追杀马万法和主楼斩杀那拂尘修士，我其实也有收获，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应该需要再支付给你两万雪花钱，还是二十颗谷雨钱。其中篆刻有‘无忧’二字的拂尘长柄，就还不错，你可以拿走，就当是一点小彩头了。”

    陈平安震惊道：“这么多谷雨钱？！”

    陆台始终眺望远方，微笑道：“山上的神仙钱嘛，我还是有一些的，中土神洲的寻常元婴地仙，都不敢跟我比家底。”

    气得陈平安直接一巴掌拍过去，“那你之前在倒悬山，你跟我哭什么穷？陆台你可以啊，挺会演戏啊？”

    陆台有些心虚，悻悻然道：“我那不是怕你没有见色起意，却会见财起意吗？”

    “见你大爷的财色！”陈平安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打得陆台恼羞成怒，“陈平安，小心我翻脸啊！”

    陈平安呵呵笑着，还是一巴掌。

    陆台眼波流转，就要祭出杀手锏，陈平安已经做了个要陆台“打住”的手势，然后喝了口酒，“你继续说。”

    陆台手掌一翻，出现一只绣工精美的袋子，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皱眉道：“干嘛？”

    陆台笑道：“小玩意儿，送你的。打开看看吧，你一定喜欢，这是来历比较特殊的一袋榆钱种子，回到家乡后，可以种在风水好一些的山上，一定要向阳，三年五载，说不定就会有意外之喜。”

    陈平安虽然接过手了榆钱袋子，可还是说道：“先说清楚，不然就还你。”

    陆台便大略解释了一通，听得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收了起来，什么还不还的，只当没说过。

    原来这袋子榆钱，十分神奇，而且最对陈平安的胃口。它们是中土神洲某棵远古仙家榆树的珍贵种子，因其外形圆薄如钱币，故而得名。

    谐音“余钱”。

    因而民间就有吃了榆钱可有“余钱”的说法，被大多数人认为多为讹传。其实不得其法，只需要找到躲藏在榆钱里的金黄精魅，先将其浸泡于酒瓮中，醺醉后取出生吃，每年可额外增加铜钱收入。殷实之家，开春时分，为了讨个彩头，都会开设“榆钱宴”，以求新年财源广进。

    这种有望细水长流的钱财收入，最让陈平安喜欢。

    在陈平安心底，始终坚信一份骤然而来的富贵，很容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要么就是需要大毅力、付出大辛苦才能拿得住、守得住，但是例如榆钱这类不是特别扎眼的好处和收益，很能让陈平安心安。

    陈平安得了好处，才开始得了便宜还卖乖，笑道：“会不会太珍贵了一点？”

    陆台以拇指和食指不断打开、合拢竹扇，感慨道：“陈平安，上阳台之行，我是在求道啊，大道二字，你知道这有多重吗？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折算成钱，不过我觉得既然咱们是朋友了，不如就算了吧？不然我陆台再富裕，倾家荡产，还是掏不起这笔钱。咋样？”

    陈平安递过去手中的养剑葫，点头笑道：“还能咋样，就这样！”

    陆台接过了酒壶，高高举起，仰头灌酒，养剑葫离着脸庞有几寸高，这酒喝得很豪迈。

    抹了抹嘴，将“姜壶”还给陈平安，“该添酒了，回头我让飞鹰堡给你加满。”

    这种好事，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陆台突然无奈道：“为什么都喜欢喝酒呢？酒有什么好的。”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只喝酒。

    喝了酒，就敢想不敢想的，敢说不敢说的，敢做不敢做的。

    之后一旬光阴，陈平安依旧住在了那栋小宅，只是再无阴物鬼魅叨扰罢了。

    偶尔陈平安就会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弄尽头的那堵墙壁，想着那些身世可怜的鬼孩子，想着它们在这一世最后露出的笑脸。

    陆台在主楼那边住下了，偶尔会来这边院子坐一坐，但是都待不久，很快就会回去忙碌。

    一旬过后，陆台拿回一颗修旧如新的兵家甲丸，陈平安爱不释手，那条胳膊已经恢复，只是还是不太使得上劲。

    除了这颗来自倒悬山灵芝斋的甲丸，陆台还带了一把雪白长鞘的狭刀给陈平安，说是飞鹰堡桓家的报酬，不收下桓氏才要不安。

    这一次陆台忙里偷闲，没有着急离去，在院中给自己煮了一壶茶水，顺便给陈平安提了一下这把狭刀的渊源，当年太平山那位元婴地仙，为了镇压此地过于阴森的风水，馈赠了飞鹰堡的樵夫老祖一把佩刀，名为停雪。后世飞鹰堡子孙，就没有谁有修道资质，代代相传，一直只能当做摆设，暴殄天物。

    陈平安清楚这把狭刀的珍贵，多半是那位太平山陆地神仙的心爱之物，陆台略作思量，便也不当那散财童子，将这把狭刀折价算为二十颗谷雨钱，然后他丢给陈平安一袋子谷雨钱，正好是剩余的二十枚。

    之后一旬时间，陈平安每天日常就是走桩、练剑和睡觉，已经不再去看那堵墙壁，毕竟相逢离别都短暂，哪怕是生死大事，终究还是会慢慢释怀，就像市井酒肆的一杯酒，滋味再好，难道还能让人醉上数日不成？

    这一旬内，陆台只来了一次，说他收了三名弟子。

    陶斜阳，和一个名叫桓荫的少年，还有个改换门庭的年轻道士，黄尚。

    至于其中缘由，陆台不愿多说，只讲了“不近恶，不知善”六个字，是老调重弹，之前陆台就在吞宝鲸提起过。

    陆台离去之前，说他可能真的要在这里长久住下了，短时间内不会返回中土神洲。

    当陆台最后一次带来那条缚妖索，陈平安也已经修养得差不多。

    离别在即。

    都没有什么伤感。

    一个怀揣着梦想，一个是大道之起始，没理由太过伤春悲秋。

    于是就那么干干脆脆地分别了，一个留在异乡的飞鹰堡，一个背剑往北而行。

    陆台甚至没有送行，只是站在那座上阳台，远远目送一袭白袍的陈平安缓缓离去。

    他之前怂恿陈平安悬挂长剑痴心和狭刀停雪，一定会很有江湖气概，可惜陈平安没上当，说我又不是开兵器铺子的。

    陆台有些遗憾。

    如果陈平安真做了，陆台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笑话他一句傻了吧唧。

    走出大门，走在大道上，陈平安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飞鹰堡，却不是看那陆台，而是想起一事，觉得有些奇怪，最终摇摇头，不再多想。

    离开飞鹰堡的途中，在街上与一位中年男子擦肩而过，明明记不得以前见过他，可是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憨厚男人也发现了陈平安的打量眼光，咧嘴一笑，有些羞赧，就是活脱脱一个市井汉子。

    在陈平安远离飞鹰堡后，四处逛荡的质朴汉子轻轻一跺脚，千里河山，不再存在禁绝术法。

    不然先前那场云海大战的巨大动静，扶乩宗不可能无动于衷。

    陆台趴在栏杆上，笑眯眯望着山河气运的颠倒转换，玄机重重，不愧是他的传道恩师，比起另外一位授业师父，还是要强出不少的。

    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巅，陈平安的走桩间隙，不知为何，破天荒有些怀念糖葫芦的滋味了，这让陈平安觉得有些好笑，想着如今家大业大，到了下一处市井城镇，随便找个卖糖葫芦的摊贩，买它个两串，左手一串，右手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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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人间多不平

    根据神仙书《山海志》记载，桐叶洲多山神妖魅精怪，确实如此。

    哪怕陈平安大多时候，已经刻意绕开那些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或是望之生畏的污秽险要之境，有些时候还是会着了道，比如陈平安在一次深夜，望见一座灯火辉煌的小城镇，陈平安手上并无地图，想着需要补给食物，就顺着灯火一路行去，因为堪舆地图，一向是王朝国家的封禁之物，比兵器还要管束严格。

    那座小城并无夜禁，但是有城门士卒查看通关文牒，等到陈平安顺利入城，找了一处尚未打烊的客栈入住，掌柜却摇头摆手，说陈平安给的银钱不对，他们这儿不收，各国有各国的制式铜钱，这很正常，可是连真金白银都不收，就有些怪异了，好在掌柜指路，说有个地方可以将金银折算成他们这边的钱，换完之后再来客栈下榻便是。

    于是陈平安找到了一间铺子，柜台极高，几乎有一人半高，陈平安入乡随俗，踩在一根小板凳上，说是换钱，给了几颗银锭，换来了一堆通宝铜钱和一摞纸钞，铜钱沉甸甸的，成色十足，纸钞上边，陈平安眼见着上边有正儿八经的朝廷和银庄朱印，就没有多想，回到客栈，交过了钱，又给看过了通关文牒，掌柜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以备当地衙门的户房胥吏查询。

    第二天陈平安准备出门，掌柜的还在那边打算盘，笑着提醒陈平安这边有个乡俗，与人闲谈，不可说一个纸张的“纸”字，例如纸上谈兵、一纸空文便都万万说不得，不然给人打出城外，莫怪他没提醒。

    陈平安记在心里，道谢之后，就去买了柴米油盐和两套衣服，回来在客栈吃饭的时候，只觉得饭菜寡淡无味，之后离开城镇，走出数十里后，依稀可见那座城池的轮廓，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陈平安站在一座山上破败凉亭躲雨，闲来无事，缓缓走桩练拳之余，结果看到惊人一幕，山脚远处那座城池，好似一滩烂泥似的，融化在大雨之中。

    陈平安赶紧掏出在小城镇购买之物，以及那些铜钱和纸钞，顿时头皮发麻。

    竟然全是白纸裁剪而成，如同活人在阳间烧纸给阴冥死人之物。

    似乎被陈平安的窘态逗乐，有人在凉亭墙壁内嗤嗤而笑，嗓音透过墙壁，回荡在亭内。

    陈平安之前只是惊异小城镇的匪夷所思，可不是真怕了这些神神怪怪，所以当山间小亭内有谁装神弄鬼，陈平安反而很快缓了过来，只是坐在一根深山老木打造而成的墙根长凳上，望向对面的那堵惨白墙壁，默默喝酒。

    除非自己运气极差，遇上了善于伪装的山泽大妖或是魔头巨擘，否则多半就是个道行浅薄的。那个东西吓唬一下凡夫俗子不难，刚好陈平安一巴掌拍死它，也不难。

    那个犹然不知自己撞上了铁板，故弄玄虚，嗓音假装更加阴沉，“你不怕我？”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堵墙壁，啪一下，直接贴了一张宝塔镇妖符在上边，里边立即响起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响，似乎略带稚气，陈平安没有摘下那张黄色符纸，笑问道：“你说我怕不怕？”

    那家伙嚷嚷着“怕了怕了，都快要怕得活过来了！”

    “出来吧，再躲躲藏藏，我可真要跟你不客气了，跟我说一说，那座小镇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安摘下了镇妖符，收入袖中，坐回原先位置。

    从墙壁中走出一位心有余悸的年少童子，身前身后都绣有一块官补子，只是不像世俗朝廷的色彩缤纷，只有黑白两色，他畏畏缩缩站在墙根，望向对面坐着的神仙老爷，不但鞠躬，还古里古怪地唱喏一声，自报身份，原来是位前朝敕封的一位土地爷，换了皇帝和国姓后，他就自动被划入旧臣之列，没了官身，本就微薄的道行，愈发低微。

    他生前是一位封疆大吏的心爱幼子，死后未过头七，有一位云游神仙路过，便进入灵堂，帮着他父亲一番运作，他便成了一位品秩不入流的土地爷，香火颇旺，为的就是让他多多庇护家族祖坟的风水，后来山河变色，一切成了过眼云烟。

    回头来看，事情不大，反而颇为有趣，陈平安便向这位没了朝廷正统的土地爷，多问了些纸人小镇的渊源，原来当初万余小镇居民，一夜之间，死于一场仿佛天灾的巨大人祸，朝廷为了防止人心惶恐，下令周边州郡封堵消息，还请了佛门高僧前来做了一场法事，才没有演变成为一处凶险的阴煞之地。

    陈平安询问暴雨之后小镇怎么办，童子笑着说无妨，只要天气晴上几天，就会恢复原状。

    陈平安便蹲在地上，面朝小镇，在行亭内烧了那些纸钱纸衣。

    童子蹲在一旁，唏嘘道：“这位神仙老爷，不曾想还是个大善人。”

    陈平安一笑置之。

    顺便跟这位童子问了方圆千里的山水形势，是否有仙家门第或是渡口，童子一一作答，并无藏掖。

    它说北边约莫个八百里，确实有妖魔作祟，占山为王。倒也不常做那强掳樵夫山民的勾当，山上山下还算安稳，少有百姓遭殃的传闻，声势鼎盛之际，好些山上练气士都要绕路，只是后来遭了一场变故，便沉寂下来，听说只有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了。真相如何，不好说，外边的传闻五花八门，有说是扶乩宗的仙师觉得碍眼，也有说是佛门行者在那边落脚，有妖精不长眼，惹得佛家高人金刚怒目，才有此一劫。

    陈平安略微诧异，当初在大骊境内，嫁衣女鬼出现的那趟山路，让陈平安至今难以释怀。

    亭子内有些枯枝，在童子的帮助下，拢在一起，点燃火折子，一人一怪，在篝火旁蹲着。

    童子虽然瞧着脸庞稚嫩，实则已经存活五百年，便给陈平安解释其中缘故，“之所以那座山头的妖魔，会兔子不吃窝边草。除了那位山大王脾气相对温和之外，麾下也有众多暴戾之辈，当然没啥菩萨心肠，但是割据一方，最怕名声臭了，让人谈之色变，十传百百传千，万一惹来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仙家子弟，贪图那斩妖除魔的世俗名声，如何是好？”

    陈平安点点头。

    童子两只手掌靠近火堆，呵呵笑道：“杀还是不杀？杀了小的来个大的，杀了大的，再来个老的。哪怕有本事来两个杀一双、来三个全杀光，都给杀了，闹大了，当地官府上报朝廷，皇帝老爷觉得丢了颜面，可不就要去恳请仙师出山？”

    童子无奈道：“最是烦人。”

    陈平安笑道：“若非如此，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山下的老百姓还怎么活，只说那座小镇，死了万余人，他们在外乡的亲戚朋友会如何想？一夜之间，所有人就这么没了，活着的人，也会害怕的。”

    童子愣了愣，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后边童子说了些附近的趣闻趣事，多是他道听途说而来，毕竟数百年光阴，总得找点乐子打发时光才行。

    大雨停歇之后，陈平安跟这位小小的土地公告别，继续赶路。

    只剩下童子站在行亭外边喃喃自语。

    陈平安期间还路过一座荒冢，有一伙进京赶考的寒士书生，站在一座大坟之前，露出自惭形秽和叹为观止的神色。

    然后看到从坟茔之间，窜出两只雪白狐狸，学人作揖。

    还有几头年幼一些的狐狸，趴在坟茔上头，窃窃而笑，眉眼有些灵气，充满了憧憬和娇羞，半点不像什么凶恶的妖魅，反而像是馋嘴的稚童。

    那些读书人纷纷还礼。

    看得陈平安一阵好笑，知道必然是狐妖作祟，正在蛊惑人心，不过陈平安没有太多担忧，世间狐妖，无论是哪个洲，都往往不会行残暴之举，它们自古便天生亲近人族，更多还是为了破开情关，提升境界和修为。

    所以陈平安没有当场揭穿，让那些书生发现眼前所谓的高门华屋，其实只是一座坟墓而已。

    陈平安只是悄悄守在坟旁。

    果然第二天，那些书生就安然离开那座豪门府邸，人人喜不胜收，只觉得好一场艳遇，不枉此生。

    陈平安笑着离去。

    三百里之后，陈平安到了一座名为北晋的小国，路过一座城池的时候，刚好碰到集市，陈平安还真买了两串糖葫芦，先前听说北晋国的如去寺名气很大，有一块大石，相传为一位菩萨的悟道地址之一，被称为石莲台，巨石方广五丈，可以容数百人。而一人就能让其晃动，没人能够解释原理。北晋皇帝西巡，亲自试了后，龙颜大悦，使得如去寺名声大噪，

    可当陈平安问了好几个人，竟然人人都说不知什么如去寺，陈平安这才想起来，童子说起此事，应该是发生在两百年前的事情了，人间两百年，足够改变许多风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不懈，直到跟人问出了如去寺的遗址才罢休，去了一趟，荒草丛生，既无人气也无妖气，暮气沉沉，夕阳里，陈平安找到了一块巨石，看不出什么奇异之处。

    陈平安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丢了竹签，转身离去。

    在陈平安走出如去寺破败大门后，那块巨石之顶，有个小人儿探头探脑，从石头中冒出来。

    它坐在石头上，默默无言。

    原来这座莲台会摇晃的真相，是因为孕育出了一位土石精魅的“小莲花人儿”，它喜欢躲起来咯咯偷笑，每次有人尝试摇晃巨石，它就立即兴致勃勃，左摇右摆，巨石便随它晃动，于是让人误解。

    只是有一天，它觉得有些无趣了，石莲台的摇晃就开始“时灵时不灵”了，最后彻底“不动如山”，原来是它离开了石莲台，想要去远方找寻同伴，年复一年的独自一人，它觉得孤单了。

    最后它接连找到了两个伙伴，一条蛇精，一头獐子精，赤子之心的小莲花人儿，被它们分别骗去了一条“云根、土精两者凝聚”的小胳膊、一瓣乘黄莲叶。但是它始终坚持寻找伙伴。最后它终于找到了一位不跟它索要任何东西的花精，它带着她回到石莲台，一起玩耍，一起戏弄那些游客，但是最后等到它某天睡觉醒来，发现石莲台的灵气都没有了，一点都没有剩下，花精也不见了。

    失去灵性的石莲台再度无人问津，最后彻底被遗忘，只剩下一个独臂的小精魄经常坐在石台边缘，哼唱着乡谣，轻轻摇晃脚丫。

    它偶尔会有些伤感，因为它不知道那三位伙伴，如今过得好不好。

    如果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来见自己呢，它会安慰它们的呀。

    如果过得好，为什么还是不来见自己呢，它会替它们高兴啊。

    它想不明白。

    小家伙突然转过头，发现那个穿着一身雪白长袍的外乡人，就坐在石头另外一边，对着夕阳喝着酒。

    发现自己的视线后，他便对它笑了笑。

    吓得小家伙赶紧起身，一个蹦跳，身形直接没入巨石。

    陈平安哈哈大笑，跳下石头，真正离开这座如去寺，不再逗弄那个小精魅。

    小家伙在石中躲了半天，才敢鬼鬼祟祟出现，四处张望一番，确定那人已经不在后，这才来到那人坐着的地方，它蓦然瞪大眼睛，发现了一枚灵气萦绕的钱币。

    世间精魅，大多喜好山上神仙钱，以此为食。

    放下一枚雪花钱，陈平安不过是随手之举。

    但是等到陈平安离开城池，走出官道，刚刚入山，就发现小路前方，站着一个泪眼婆娑的小东西，双手捧着那枚雪花钱，看着陈平安，小东西好像既忐忑，又高兴。

    陈平安缓缓走过去，小家伙生性胆小，瞬间在道路上消逝不见，就这样反复几次，小家伙尾随陈平安走了近百里山路。

    陈平安也不主动接近它，由着它不远不近跟着自己。

    一大一小就这么同行。

    到了童子所说的那座深山老林，果真山势险峻，陈平安在即将走出山头地界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好像发了疯的小妖精，衣衫褴褛，蹒跚而行，在重复喃喃着一句伤心话：“这等心肠，如何成的佛？如何成的佛……”

    吓得小家伙顾不得什么，一路飞奔，躲在了陈平安的脚边。

    在那之后，小家伙就彻底没了戒心，要么就在陈平安身边活蹦乱跳，要么就蹲坐在陈平安的肩头。

    后来陈平安带着这个不会说话的新伙伴，途径一个战事不断的国家，生灵涂炭，逼得一帮豪杰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立起了一杆大旗。

    陈平安一路听闻，都是这三十六条好汉的英雄事迹，是如何的豪气干云，武艺高超，给说得一个个力拔山河。陈平安自然不会全信，但是也想着有机会的话，就去那座山头瞅瞅，见一见英雄，哪怕人家未必愿意与自己同桌喝酒，远远地沾一沾侠气，也是好的。

    结果陈平安慕名而去，就遇上了一座卖人肉包子的黑店，陈平安见同行的几位行脚商贾晕厥过去，便也假装昏迷，给人五花大绑到了铺子后边，丢在了大长条的猪肉案板上，然后就有店伙计拎着剔骨刀，打着哈欠朝他们走来。

    在附近一座州城那边，刽子手正要对一位大寇行刑，竟然有数十人劫法场，尤其是有一位大汉，手持双斧，一路砍杀过去，杀得兴起，哈哈大笑，无论是看热闹的百姓，还是官兵，悉数被一板斧砍成两半。

    有一位五短身材的黝黑汉子教训了一番，这才悻悻然罢手，臊眉耷眼，没了半点煞气。

    那黝黑男人看了眼壮汉，挥挥手让他离开，男人环顾四周，满脸疲惫，更多还是欣慰和快意。

    方才对那双斧壮汉，一通训斥，他说得疾言厉色，可是这会儿望向这员心腹大将的背影，他眼角带笑。

    这一行人在法场成功救了人，在不远处早早备好了马匹，策马狂奔，火速离开乱哄哄的州城。

    官兵竟是不敢出城追捕。

    等到众人翻身下马，意气风发，在大笑声中陆续走入自家铺子，却发现店铺内没了熟悉的那对夫妇，只有一个白衣少年，他身前的酒桌上，搁了一把长剑。

    剑气森森。

    不过一炷香功夫，陈平安就离开了铺子。

    身后的铺子里边，有人死有人活，都是世人眼中的英雄好汉，也确实几乎人人死得都毫不含糊，死到临头，依旧豪气干云。

    倒是活下来的那拨人，多是从头到尾，沉默寡言，或是受了一点伤就主动收手，他们既没有口出狂言，眼神之中，也没有太多要报仇雪恨的意味。反而有一种茫然，好像在说，人生已经如此，就只能如此了。

    陈平安不管这些。

    离开铺子，发现路边骏马扎堆，想了想，陈平安从路边牵了一匹高头大马，翻身上马，竟是水到渠成，十分娴熟。

    先是晃晃悠悠，之后便是纵马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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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低头观井，抬头看天

    陈平安没有想到这趟江湖一走，就走了半年，不是寻找那座观道观的路途，太过遥远，而是陈平安凭借背后“长气”带来的指示，在一座雄伟城池之中兜兜转转，原地打圈，耗费了足足三个月时间，也未能找到所谓的观道观，在这座南苑国京城之中，陈平安问遍了贩夫走卒、江湖武人、镖局头领、衙门官吏等等，都不曾听说有过什么道观，陈平安翻阅了各种史籍、县志和私人笔札，仍是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陈平安已经可以流利地说一口南苑国官话了。

    就这样，从暮秋走到了鹅毛大雪，走到了淅沥沥的春雨，一直等到立夏的到来，陈平安可以确定，观道观的入口就在这座京城，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哪怕心志坚定如陈平安，也开始有些动摇和烦躁。

    在这期间，陈平安多有古怪见闻，见过了在夜间一袭飘荡悬浮的青色衣裙，它如佳人翩翩起舞，大袖如流水。

    有此无意间看破了一道障眼法，见识到骸骨相撑拄的一段内城城墙，每一块青砖上都刻上了佛家经文。

    还遇上了在宝瓶洲不易见到的僧侣，佛学在南苑国风靡朝野，各地寺庙林立，陈平安知道了僧人诸多袈裟的讲究，以及诵经僧、讲经僧、传法僧和护法僧之间的种种不同。有次离开京城，出去透透气，就是远远跟随一拨身负朝廷密令的僧人，去了一座厮杀惨烈的战场，陈平安亲眼目睹百余位诵经僧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数位诵经僧脱了靴子，赤脚行走，低头合十，双脚行走之间，以及嘴唇开合之际，便都有朵朵雪白莲花生出，僧人皆有一串念珠缠绕手掌，若是有厉鬼纠缠，就会被念珠散发出来的金色光泽击退。

    念珠金光湛然，僧人宝相庄严，步步生出莲花。

    牵引着那数万怨气冲天的亡魂，跟随他们一起走入阴阳接壤的“鬼门关”。

    最后陈平安便坐在远处，学着僧人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返回京城后，陈平安还是寻找不到观道观，就在陈平安一咬牙，准备暗中去往皇宫的时候，这一天，烈日当空，陈平安来到一口水井旁边，低头望去，深不见底，幽暗无光。

    陈平安看了一会儿。

    只是实在看不出门道，便收回视线，继续逛荡起来。

    回望一眼水井，方才站在那边，似乎有些清凉意思。

    ————

    自从跟大隋供奉蔡京神一战后，崔东山就赢得了一个蔡家老祖宗的便宜头衔，在山崖书院很吃香，加上崔东山当下的皮囊，眉心红痣，风神俊逸，实在讨喜。

    崔东山可以在书院随意走动，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名叫谢谢的贴身婢女，今天两人去旁听了葛老夫子的一堂经义课程，听了一半，原本趴在外边窗台上的崔东山就睡着了，谢谢站在一旁，不敢打搅自家公子的春秋大梦，害得屋内学生个个忍着笑，十分辛苦，葛老夫子恨不得一戒尺打得那崔东山满头是包，可一想到连同家族一起迁出京城的蔡京神，老夫子就忍住心中愤懑，回头一定要跟副山长茅小冬说道说道，不准崔东山以后靠近自己的课堂。

    打了个激灵，像是做了噩梦，崔东山睁眼后，好半天才缓过神，大摇大摆，带着婢女谢谢返回住处。

    等到谢谢关上院门，崔东山脱了靴子跨过门槛，一挥大袖，雾霭升腾，最终浮现出一幅宝瓶洲的山河形势图。

    崔东山一手环胸，一手捏着下巴，先是站在“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隋，视线往南下移，越过黄庭国、大隋疆域，停留在中部的观湖书院、彩衣国和梳水国一带，最后他突然趴在地上，左右张望。

    谢谢斜坐门槛上，这幅一洲堪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她进去肯定要挨骂，挨打都有可能。

    崔东山一直趴在那边，随口问道：“你说现在大隋国境内，庙堂江湖，山上山下，有没有人大骂皇帝，是不战求饶、割地求和的昏君？”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道：“外边的事情，我不知道，在书院里头，出身大隋的夫子们，只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倒是不曾听说有人开口谩骂。”

    崔东山爬起身，笑眯眯道：“读书人有一点好，不骂君王，只骂奸臣、权宦、狐狸精、外戚，骂天骂地骂他娘的……当然了，事无绝对，敢骂皇帝的肯定有，可骂得好的，一针见血的，很少。”

    谢谢已经习惯了跟崔东山相处，敷衍道：“公子高见。”

    她是真敷衍，毫不掩饰的那种，别说是好似“文妖”“老狐精”的大骊国师，就是李槐这种不长心眼的，都能够一眼看穿。

    但是崔东山恰恰对此不介意。

    崔东山双手叉腰，张开嘴，猛然一吸，将那幅地图的雾霭全部鲸吞入腹。

    然后崔东山抬起双手，张牙舞爪，咧嘴作猛虎咆哮状。

    看得谢谢嘴角抽搐。

    崔东山拍了拍袖子，洋洋自得，“真是气吞万里如虎，了不得，了不得。”

    侍女谢谢只恨自己不敢翻白眼。

    她转头望向院子高墙那边，不管大隋朝野如何暗流涌动，这座东山和书院，又是一个太平无事的日子。

    一条金色丝线从院外骤然而至！

    无声无息，速度快若闪电。

    虽然极其细微，甚至不如女子谢谢的一根青丝，可是当这根纤纤金丝凭空出现后，气候转凉的晚秋时节，整座院子的温度都随之增高，让人如同置身于炎炎夏日。

    谢谢瞠目结舌，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脑海一片空白，虽然院内气温灼烧，可是谢谢浑身冰凉，僵硬转头，只见那崔东山的眉心恰好被金色丝线一穿而过，向后倒去，轰然倒地。

    必然是一位陆地神仙的刺杀手段！

    远处，一个沧桑嗓音快意响起，“妖人乱国，死不足惜！”

    更远处，身为此方小天地主人的副山长茅小冬，怒喝道：“胆敢在书院行凶？！”

    谢谢眼神呆滞，依然保持斜坐于门槛的姿势，望着那个倒地不起的白衣少年，就这么死了？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谢谢蓦然惊醒，身体紧绷，转头望去的同时，就要反手一掌拍去。

    但是谢谢匆忙收手，一脸白日见鬼的表情。

    原来崔东山就站在她眼前，弯腰与她对视，他眯起眼，一手负后，一手轻轻伸出手指，在谢谢额头上一点，推得她倒入屋内，但是玄妙之处，在于谢谢的身躯已经后仰倒在地板上，缥缈魂魄却留在了原地，被崔东山以蛮横秘术，强行身魂分离，丝丝缕缕，经不住阳气摧折的魂魄，马上就要消散。

    崔东山打量着谢谢的魂魄，最终在她的某座气府发现了异样，笑着说了一句“跟我捉迷藏，嫩了点吧”，只见他如棋士双指捻子，从谢谢魂魄之中抓取出一粒墨绿色的光点，将其在指缝间随意捏爆，体魄被神魂牵引，已经失去感知的那具娇躯，如砧板上的鱼，使劲蹦跳了一下。

    崔东山一巴掌打在谢谢魂魄的“脸上”，笑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滚回去。”

    神魂归位，谢谢缓缓醒来，头疼欲裂，挣扎着坐起身，一手撑地，一手捂住额头，痛得她满脸泪水。

    崔东山大步跨入门槛，弯腰捡起屋内一张品秩极高的替身傀儡符，用手指撮成灰烬，转头笑道：“茅小冬，这你能忍？！人家都在你家里拉屎撒尿了！”

    追杀途中，茅小冬冷笑的嗓音遥遥传入小院，道：“对，你就是那坨屎！”

    崔东山嘿嘿笑道：“我这每天走来走去的，那咱们山崖书院，岂不是成了一座茅厕？”

    谢谢一言不发。

    崔东山也懒得跟她解释其中凶险和玄妙，盘腿坐下，皱眉沉思。

    为何观湖书院如此隐忍？

    大骊铁骑的南下之行，过于顺遂了点，这和他当年的预期严重不符，依照原本的谋划，最少要经历四场艰苦大战，一场在中部附近的世俗王朝，一场跟观湖书院撕破脸皮，一场跟南宝瓶洲的白霜王朝，一场跟宝瓶洲南方的山上势力。

    难道宝瓶洲悄悄涌入了许多大骊墨家之外的势力？

    只可惜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大骊国师，许多最山顶的内幕消息，已经无法获得，连下棋人是谁，棋风如何，全都抓瞎。

    崔东山突然问道：“有没有想过在大骊龙泉扎根？”

    谢谢摇摇头，“不曾想过。”

    高大老人茅小冬大步走入院子，“是个不知来历的元婴修士，给他跑了。”

    崔东山根本不在意，笑道：“这次不过是试探而已，你还是更小心书院的夫子学生吧，世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好人，觉得世道该如何，都得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运转，一旦山崖书院和大隋京城对立起来，高氏和宋氏的两场山盟，因此作废也不是没有可能。”

    茅小冬皱眉道：“真要封山？”

    至于今日刺杀一事，是大隋某些山头的本意，还是“崔瀺”仇人的手笔，区别不大，因为崔东山说到的那个可能性，绝不是玩笑话。

    崔东山冷笑道：“怎么，觉得没面子？”

    茅小冬下定决心，转身就走。

    崔东山笑道：“茅小冬，如果你说一句自己是坨屎，出了事情，我可以出手帮助书院。”

    茅小冬转过头，面无表情道：“我是一坨屎。”

    崔东山悻悻然道：“如果我说自己是两坨屎，可不可以收回之前的话，然后舒舒服服隔岸观火？”

    老人扯了扯嘴角，撂下“不行”二字，就快速离去，崔东山哀叹一声，向后倒去，砰然倒地，双指并拢在身前立起，嘟嘟囔囔着“急急如律令”，就这么在屋内翻来滚去。

    谢谢轻轻擦拭额头的汗水。

    崔东山停下幼稚的行径，挺尸一般躺在地板上，却说起了更加幼稚的言语，“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弟子给人欺负了。”

    谢谢无可奈何。

    崔东山抬了抬脑袋，问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公子在说笑话？”

    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崔东山侧身而躺，单手托着脑袋，嗤笑道：“有陈平安在，不管他修为高不高，我只需要出力就行了，对了不挨骂，错了挨骂，反正不用多想。你呢，可以少挨我的打，于禄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看热闹就行了。林守一，会更加转向修道，李槐嘛，胆子小，就更有理由胆小了，反正有陈平安护着他。”

    “所有心事，反正都由我这位先生担着呢。”

    崔东山懒洋洋的，不再言语。

    谢谢有些好奇，漏了一个喜欢穿红色衣裳的小姑娘。

    崔东山叹息一声，“大概就只有小宝瓶，会心疼我家先生吧。”

    哎呦一声，崔东山又开始满地打滚，手捧心口，嚷嚷着“一想到这个，就心疼死我了”。

    ————

    山崖书院在经过那桩短暂的刺杀风波后，在副山长茅小冬的执意要求下，开始封禁山门，无论是夫子先生还是学生杂役，一律不得外出。名义上的山长，大隋礼部尚书，对此颇有异议，但是皇帝陛下支持此事，而且还秘密增派几位供奉，隐匿于东山附近，而且还让皇子高煊正式进入书院求学。

    这天高煊又陪着好友于禄，一起在湖边垂钓。

    随着时间的推移，于禄终于对高煊坦诚相见，一是他的身份，卢氏王朝的前朝太子，二是他的武道修为，七境。

    高煊听过之后只是发出两声，一个哦，一个哇。

    大隋皇子当时眼神熠熠，为自己挑选朋友的眼光感到自豪。

    于禄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对，投桃报李，高煊也说了许多自家的心酸事，与女子相处，希望自己尽善尽美，未必是真喜欢她，与男子交往，能够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缺点，以诚相待，多半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两位同龄人，一人一根绿竹鱼竿，安静等待鱼儿上钩，高煊问道：“之前你不是说过宝瓶会召开武林大会嘛，为何我进了书院这么久，再没见你去参加？”

    于禄微笑道：“宝瓶办了三次，之后就不再召集群雄了，其他人不好说，反正我是有些失落的。”

    高煊指了指岸边小路，笑道：“李槐在那边。”

    于禄没有转头望去。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李槐一定带着两个小伙伴疯玩，一个活波开朗、有些顽劣的寒族子弟，一个世代簪缨却怯懦内敛的权贵公孙，三人不知怎么就凑在了一起，每天形影不离，据说在那个寒族子弟的提议下，三个小家伙还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兄弟，所谓鸡头，不过是从树上捉来的鸟雀，黄纸则是从书楼典籍上悄悄撕下的书页，事情败露后，为此三人还给授业先生打得屁股开花。

    三人在湖边以手中树枝作为刀剑，你来我往，呼啸而过，李槐自然见到了岸边钓鱼的于禄，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跟于禄打招呼。

    若是林守一，李槐可能还会去聊几句，对于禄和谢谢，李槐不是特别亲近。

    当年那支大隋远游求学的队伍中，李槐和李宝瓶、林守一，是同窗又是同乡，情谊比于禄和谢谢要更重。

    林守一如今书楼去的少了，除了每天上课，更多还是待在独门独栋的小院中修行，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帮他跟书院要来的，老先生是修行中人，愿意对林守一倾囊相授，不仅为他解释林守一随身携带的那本《云上琅琅书》诸多精妙之处，还给小院带来了几本自家珍藏的仙家秘笈，随便林守一翻阅，老夫子一有时间，就会来到小院，为林守一排难解惑。

    一老一少，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

    林守一除了学习枯燥的典籍经义，更多心思，还是放在了清净修行上。

    一心问道。

    ————

    寒秋瑟瑟，书院有个小姑娘，无非是将单薄的红色衣裙，换成了厚重一些的，至于棉袄，暂时还用不上。

    她还是会经常独自一人，来到东山之巅的高树上，坐在那边发呆，或是吃些解馋的碎嘴糕点，课业繁复的时候，也会拿着书籍坐在树枝上背书，免得第二天又要被先生罚抄，好在她稍有空闲，就会早早备好夫子责罚所需的文章抄录，一摞摞叠放整齐，已经在学舍积攒了好多。

    所以她如今在山崖书院有了个“抄书姑娘”的绰号。

    今天，李宝瓶在树上晃荡着脚丫，掰着手指头，用心算着自己跟小师叔离别了多久。

    都这么久了，小师叔怎么还不来呢？

    李宝瓶有些眼神幽幽。

    哈哈，既然过了这么久，是不是也意味着距离下次见面，便近了？

    李宝瓶又开心了起来。

    于是红衣小姑娘站起身，在树枝上蹦跶起来，尽量让自己高高远远地望去，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小师叔就已经站在山脚呢？

    啪嗒一下。

    李宝瓶摔在了地上，灰头土脸，一身尘土。

    好在经验丰富，晓得让自己如何摔得不疼一些，最终李宝瓶并未受伤，可一身酸疼青肿，那是肯定的。

    呲牙咧嘴的小姑娘赶紧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窘态，这才蹒跚着走下山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李宝瓶一一答应过去。

    回到了学舍，闲来无事，又开始抄书，李宝瓶瞥了眼书桌上的“家当”，灿烂一笑，嘿，下次小师叔来大隋京城，她就可以翘课一旬了，事后夫子秋后算账，她就搬出这座书山给他。

    李宝瓶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一手执笔娴熟抄书，一手伸出大拇指，两眼放光，啧啧道：“不愧是武林盟主，老霸气了！”

    ————

    龙泉郡落魄山上，在收到一封信后，很少外出的青衣小童，先去小镇回了一封信，自信满满，然后破天荒去了趟披云山，去大骊北岳殿找那魏檗。

    但是回到竹楼后，粉裙女童发现他有些兴致不高，虽然不知道他所求何事，应该是不太顺利。

    青衣小童不愿跟她发牢骚，只是独自在崖畔长吁短叹，很快就斗志昂扬，下山又去了一趟小镇，县衙和窑务督造府，都硬着头皮逛了，回来的时候又病恹恹的，隔了两天，再去了北边大山外新建成的龙泉郡城，找了那郡守吴鸢。

    青衣小童这番忙前忙后，粉裙女童看得一头雾水。

    他虽然平日里没个正经，可她知道，他心高气傲着呢，那叫一个眼高于顶，以往连魏檗都看不顺眼，别看遇上了魏大山神，他会十分谄媚，可溜须拍马之后，转头就要吐口水，更别提什么袁县令、曹督造或是吴郡守了。

    粉裙女童忍不住问了一嘴，他只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个屁，然后搬了条竹椅，独自坐在崖畔那边。

    终于有一天，青衣小童重新开始走路带风，大摇大摆。

    粉裙女童怕他又嫌弃自己烦人，忍着不问，青衣小童这次心情大好，主动搬了两条竹椅在屋檐下，跷二郎腿嗑瓜子，粉裙女童心想，怕不是傻了吧？

    青衣小童意气风发，笑道：“水神兄弟托付我的事情，办成了！我已经往黄庭国御江水神庙，寄了信过去！”

    粉裙女童愕然道：“那御江水神要你办什么事情？”

    青衣小童咧嘴笑道：“这不是黄庭国变成了大骊的藩属国嘛，水神兄弟听说我在大骊混得风生水起，就想让我帮他牵线搭桥，除了保证水神庙不被拆掉之外，最好能够给他跟大骊要一块太平无事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什么，这不就成了？！”

    原来是御江水神从黄庭国寄信过来，请他办事，青衣小童当初便拍胸脯保证，在信上言之凿凿，说了好些大话，只管水神兄弟放心，些许小事，不值一提，等他的好消息便是。

    粉裙女童心中腹诽，小事？之前你一天到晚抓耳挠腮、生无可恋的模样，算什么？

    再说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在龙泉这边混得风生水起，就连勤勉修行，都只是为了被人两拳打死。

    估计每次壮着胆子下山，都是战战兢兢的吧。

    粉裙女童轻声问道：“是魏山神帮你解决的？”

    青衣小童脸色微变，笑容有些牵强，故作豪迈道：“那当然，我跟魏檗啥关系，都这么熟了，每天称兄道弟的，这点小忙而已，魏檗哪里敢说个不字，第一次登上披云山拜访北岳殿，只是老魏有事外出，你是不知道，山岳殿的辅官神灵对我那个客气，摆了一大桌的宴席款待我，我说不用，他们硬是拖着我不让下山，唉，愁死个人……”

    粉裙女童没有说什么。

    她是不愿意揭穿牛皮而已，毕竟他那么死要面子。

    青衣小童说得唾沫四溅，眉飞色舞，只是说到最后，便没了精神气，干脆不再说话，默默嗑着瓜子。

    第二次见面，魏檗确实点头答应了，以北岳正神的身份，跟大骊朝廷开口，帮他那个御江的水神兄弟，索要两张护身符。

    但是他付出了一点代价，作为交换。

    陈平安送给他的一颗上等蛇胆石。

    青衣小童很肉疼，但是不后悔。

    他突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向南方，“笨妞儿，以后到了御江，我带你去我那水神兄弟的府邸，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教你晓得我在那边的人缘，到底有多好！只因为是我带你去的，人人都会敬你！”

    粉裙女童无言以对。

    但是她无意间瞥见他的脸色，神采飞扬，便有些于心不忍，轻声道：“好的，记得不要大鱼大肉啊，我吃些时令山珍就行了。”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一句话的事情！”

    两人开始沉默。

    他突然说道：“如果老爷在山上，我应该可以少跑几趟，对吧？”

    粉裙女童轻轻嗯了一声。

    ————

    西边那座大山，董水井的馄饨摊子，生意越来越好，来山神庙烧香的善男信女，都爱来这边吃一碗，解乏饱肚，一举两得，生意做大了，摊子就太小，于是董水井干脆搭建了一座铺子，如此一来，恶劣的风雨天气，也能让客人进门一边进餐，一边等雨停，而且这个少年好说话，哪怕不掏钱馄饨，只是拿店铺当落脚歇息的行亭，不但不赶人，还会让新雇佣的两名店伙计，送上热腾腾的一碗茶水。

    铺子开销大了，可是每一碗的馄饨，始终价格不涨，味道不变。

    以至于龙泉郡的几位官老爷，都闻讯赶来，例如官帽子最大的太守吴鸢，都在铺子吃了碗香气扑鼻的馄饨，赞不绝口。

    这天暮色里，铺子打烊在即，让店伙计招呼着稀稀疏疏的几桌客人，董水井难得忙里偷闲，劳累一天，筋疲力尽，便坐在铺子门口，端了一碗茶水，慢慢喝着。

    董水井猛然起身，赶紧喝完剩下的茶水，快步走去，从山上走下一伙人，其中有一张熟悉面孔，她应该是跟着家里长辈登山烧香，这会儿才下山，看天色时辰，多半是要住在龙泉郡城里头了。

    董水井笑着打招呼，跟那几个大人看着岁数，喊了叔伯姨婶，然后望向那位个子稍微高了些的丫头，问道：“石春嘉，什么时候回来的？”

    如今小姑娘不再扎羊角丫儿辫子了。

    石春嘉当初跟随李宝瓶董水井他们一起，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短暂远游，回到小镇后，这些孩子便分成三拨人，分道扬镳，各有选择。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跟着陈平安去往大隋求学。董水井留在小镇，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塾，很快就离开，小镇两栋祖宅，留一栋卖一栋，不但在郡城买了半条街的高门豪宅，剩下的银钱作为本钱，独自做起了买卖。唯独石春嘉，家中卖了骑龙巷的那间祖传铺子，跟随家族搬去了大隋京城，不知道这次回到故乡，是为了祭祖还是怎的。

    石嘉春的爹娘，只是听说过董水井，却不曾见过，看女儿念念不舍，就顺势说要吃几碗馄饨，董水井亲自下厨，亲自递上桌后，寒暄两句就回到柜台后边，石嘉春潦草吃完，就起身跑到董水井身边，小声询问有无宝瓶的消息，董水井只能是将陈平安说过的一些事情，重述了一遍，石嘉春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董水井眼观四面，瞧着那边馄饨都快吃完了，看似随意问道：“这次回来，是要住下吗？”

    石嘉春点头道：“听说这边的新学塾，是龙尾溪陈氏创办，我爷爷便让我和爹娘回来了，反正铺子卖了，但是祖宅还在，有地儿住。”

    董水井点点头。

    最后跟石嘉春他们还是收了钱，只不过比起往常，每碗要少些铜钱。

    石嘉春是个性情直爽的丫头，见董水井这家伙竟敢还要收钱，她狠狠瞪了眼这个掉钱眼里的同窗。

    董水井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目送他们离去，知道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做生意，熟人登门，绝不可以杀熟，但是也不可以不收钱，不赚不亏，是最好的。

    否则越做生意，就越没朋友。

    你次次亏本，那人还喜欢时时登门，证明对方不把你当朋友。

    你次次赚得比平时还多，那就更明白了，你根本不曾将那人当做朋友。若是这般，反而爽利。

    若是前者，就要揪心了。

    确定不会再有客人，两个店伙计已经累散了架，董水井给他们各自做了两大碗馄饨，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董水井望向店铺外边的夜色，然后看到一个将长剑横挂身后的男人，跨过门槛。

    名叫许弱的墨家豪侠，刚从老龙城返回龙泉郡渡口，就直接找到这里，对那高大少年笑问道：“关于她的消息，我已经违例告诉你，那么现在你决定好了吗？”

    董水井点点头。

    既然她已经是神仙中人，自己就不能再这么过日子了。

    做了那什么赊刀人，便可以多活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

    不管最后自己能否跟那位姑娘走到一起，能够多看她几眼，总是好的。

    ————

    书简湖出现了一位姓顾的小魔头。

    名叫顾璨，是青峡岛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关门弟子，竟然能够驾驭一条实力堪比金丹巅峰的蛟龙，先前那场同门内讧的血战，那条蛟龙杀得青峡岛尸横遍地，更奇怪的是，刘志茂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哪怕大弟子都被那头畜生咬死，仍然没有露面。

    若是止步于此，顾小魔头的赫赫凶名，还不至于传遍宝瓶洲水域最广的书简湖，原因是在那之后，书简湖的碧波之上，经常会有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四处闲逛，一开始还有练气士误以为孩子是用了驭水、避水术法，才能够双脚不动，就可以悠哉游曳于湖面之上。

    一般而言，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有一次，惹了泼天祸事，二十余位师门关系交好的年轻练气士，乘坐一艘巨大楼船，结伴泛湖游玩，便无意间遇上了那个孩子，两两迎面相向，谁都不愿让道，就起了冲突。

    结果双方就要撞在一起的时候，双臂环胸的孩子蓦然升高，原来他脚下踩着一头庞然大物的蛟龙，它一爪按下，就将一条楼船拦腰截断，先是试图御风逃离沉船的练气士，被那条畜生口喷水柱，一冲而过之后，只剩骨架一副，至于沦为落汤鸡的那拨，被一爪一个，开膛破肚，运气差一些的，就被它放入大嘴之中咀嚼。

    一切兵器和神通，砸在它身上，根本不痛不痒，它甚至都懒得躲避，最凄惨一人，是试图擒贼先擒王的一个“聪明人”，他是一位身份金贵的剑修，在群雄并起的书简湖，小有名气，以本命飞剑刺杀那位立在蛟龙头颅之巅的孩子。

    一直抱着嬉戏玩闹心态的蛟龙，立即变得无比暴躁，驾驭身躯四周的湖水，掀起滔天大浪，将那名剑修困在一座方方正正的碧水牢笼之中，然后不知那畜生使用了何种秘法，竟然抽掉所有空气，任由剑修灵气干涸、身体炸裂而死。

    砰一声巨响。

    那座牢笼，鲜血四溅。

    像是开出一朵巨大的花朵。

    那孩子盘腿坐在蛟龙头顶，哈哈大笑。

    一些个火速赶来的龙门境修士和金丹境大佬，近距离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吓得不轻，先前青峡岛内讧，距离遥远，而且当时畜生也未展现出类似练气士的神通，等到今日，隔着不过百余丈，见那头畜生好似开窍悟透了本命神通，若是有关蛟龙一族的古书记载没有出错，岂不是只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它就是名副其实的地仙之蛟龙？能够幻化成人形，搁在蛟龙兴盛的远古时代，恐怕就有资格在大江大河之中，拥有一座龙宫了。

    这拨大名鼎鼎的书简湖大修士，一开始还心存侥幸，想要偷偷救下一两个门下弟子，可当率先做此事的一位龙门境老修士，给那条畜生轻轻挥爪，数十丈外老修士的整副身躯，就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巨大爪印，被当空打爆。

    中五境修士之间的厮杀，哪怕隔着一两个境界，胜负悬念肯定不大，可一般都不会如此生死立判。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终没有一人拯救那些落水的门派弟子，选择明哲保身，速速退去。

    在那之后，有人偷渡进入青峡岛，想要暗杀那个魔头顾璨，结果都被截江真君刘志茂一一击毙，半年之间，陆陆续续五六次刺杀手段，都被青峡岛拦下，半年后，以刘志茂为首，顾璨和那头畜生作为主力，杀向那些刺客所在岛屿门派，无一例外，只挑选了一些修道资质尚可的少年少女，其余人等，全部处死，刮地三尺，搜集所有财宝法器，一时间青峡岛隐约成为书简湖的群岛之主，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如今顾璨和他娘亲，住在青峡岛一座最为富丽堂皇的宅邸之中，几次师徒联手去灭人门派山头，大战落幕后，顾璨就会让那位当年为他通风报信的师姐，帮他挑选了一些姿容出彩的美人胚子，年纪都不大，作为将来“开襟小娘”的人选，还专门请人教以琴棋书画。

    今天，顾璨难得没有出门游玩，陪着娘亲来到后堂，毕恭毕敬跪在蒲团上，向一块牌位磕头敬香。

    妇人这些年养尊处优，容颜身姿，愈发丰腴动人。

    妇人起身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喃喃，像是在跟死去的夫君报平安。

    顾璨站在肃穆寂静的大堂中，抬头看着前方的香火袅袅，这个已经手染无数鲜血的孩子，怔怔无言。

    娘俩一起跨过门槛，顾璨突然喊了一声娘亲。

    牵着顾璨小手的妇人低头望去，柔声问道：“怎么了？”

    顾璨挤出一个笑脸，摇摇头，说没事。

    ————

    南苑国的京城，有个饥肠辘辘的干瘦小女孩，衣衫破败，眼神冷漠，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处权贵扎堆的清河坊，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豪华宅邸的后门，烈日炎炎，枯瘦黝黑的小女孩走得满头大汗，可是神色依旧冷冷的，蹲在一棵大树的绿荫中，她抬头望去，看着天空那轮骄阳，那份光明，看得她双眼流泪。

    她默默收回视线，擦了擦眼泪。

    很快这座宅子的后门就被人偷偷打开，从狭窄门缝里，溜出一个跟枯瘦女孩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是个粉雕玉琢的富贵小千金，穿着华美，她有些吃力地抱着一只小木盒，大汗淋漓，一路小跑到枯瘦女孩身前，笑容灿烂道：“送给你的礼物。”

    盛夏酷暑，小木盒有些水渍渗出。

    枯瘦女孩皱着眉头接过木盒，捧在怀中，一手推开盖子。

    对面的漂亮小女孩开心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吗，咱们在去年冬天一起堆了这个雪人，我让府上的人放在了冰窖里头，故意今天拿出来送给你的，喜欢吗？”

    枯瘦小女孩低着头，死死盯住那个小雪人，看不清表情。

    从王侯勋贵之家走出的那个漂亮丫头，还在那边邀功似的，天真烂漫地追问喜不喜欢。

    干瘦小女孩缓缓抬头，问道：“吃的呢？”

    漂亮丫头哎呀一声，歉意道：“不好意思，给忘了。”

    她哭丧着脸，不断道歉，“等会儿我马上就要跟爹娘一起去寺庙烧香祈福，今儿不能带给你吃的东西了，对不起啊……”

    枯瘦小女孩扯了扯嘴角，低头又看了眼小木盒里头的小雪人。

    啪一声。

    木盒“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漂亮小女孩泫然欲泣，赶紧蹲下身去。

    枯瘦小女孩也跟着蹲下，只是伸手捡起墙根的一块石子，她又看了眼那个在木盒中碎成两半的小雪人，然后她高高举起手，朝着一身锦绣衣裳的女孩使劲砸去。

    一阵清风拂过。

    当那个漂亮小女孩抬起头，挤出笑脸，想要对好朋友说没关系的时候，惊讶发现身前多出了一个陌生人，穿着一身好看的雪白袍子，还背着剑呢，腰间挂着一只朱红色小葫芦，小女孩眨了眨水润眼眸，稍稍转头，望向黝黑枯瘦的小女孩，充满询问。

    发现自己的好朋友，被那人牵着手。

    那个背着剑的家伙笑着对她指了指后门方向，说道：“你先回家吧，你看，有人在等你了。”

    果然管家赵爷爷已经找来了，漂亮小女孩捧着小木盒，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送给她的玩伴，还是拿回家继续藏在冰窖里。

    好在那个陌生人又替她做了决定，“拿回去吧，在外边留不住的，多可惜，你们可以等到今年冬天下雪了，再把这个小雪人堆成大雪人。”

    小女孩使劲点头，抱着小木盒，跟那个已经认识了将近两年的好朋友，告别离去。

    枯瘦小女孩默不作声。

    当大门关上。

    陈平安这才松开小女孩的手，对于这个小疯子，他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两个孩子明明关系不错，就因为对方一次没有带食物，就要杀人？

    陈平安低头望去，问道：“你是谁？”

    小女孩仰起头，反问道：“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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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远观近看

    陈平安看着这个眼神冰冷的枯瘦孩子，哪怕她还只是个孩子，远远不是朱鹿那般岁数，可陈平安心中还是由衷厌恶。

    陈平安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宅邸后门那边，貌似和蔼孱弱的老管家，刚好牵着小主人的手跨过门槛，转头向陈平安这边看来，两者视线交汇，陈平安轻轻点头致意，那人略作犹豫，点头还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是今天陈平安不出现，这个枯瘦孩子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而且这位老人，显然也愿意对一位看不出深浅的同道中人，主动给予善意，选择不再惩罚那个不知感恩的贫苦小杂种，任由陈平安处置。

    陈平安收回视线，对孩子说道：“以后别再来了，不然你会死的。”

    小女孩咧咧嘴，不说话。

    陈平安转身离去。

    枯瘦女孩朝陈平安消失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还不忘对高墙大门也吐了一口。

    只是做完这两个充满怨恨的小动作后，本就饥肠辘辘的她愈发饥饿，有些头晕目眩，她沿着原路返回，尽量沿着墙根行走，别说是道路中央，她甚至不会让路上的马车和行人，多看自己一眼，惹恼了他们，才是真的会死的。

    至于那个身穿雪白袍子的男人，她不怕。

    她对于恶意，自年幼记事起，她就拥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谁可以惹，谁不可以，她掂量得很清楚。

    陈平安其实没有远去，就在暗中默默观察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

    她一路走走歇歇，有气无力地走着，路上她谨慎张望之后，等待片刻，就娴熟翻墙，偷了一户人家的腌菜，狼吞虎咽，快步跑出小巷，之后口渴，便又偷翻入墙，蹑手蹑脚，从水缸勺了水，重新盖上盖子之前，她迅速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洒入水缸，这才悄悄离去。

    陈平安看得出来，枯瘦小女孩的腿有点瘸，还经常伸手去揉肋部，多半是以往做这些坏事的时候，吃过苦头。

    就在陈平安打算离去的时候，小女孩来到了一处鸡鸣犬吠、满是粪泥的陋巷地带，有一拨站姿歪斜的男人在那边等着，好像就是在等她的到来，男人岁数都不大，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大不过二十岁出头，吊儿郎当，流氓痞气，其中一人，见到了小跑向他们的枯瘦女孩，二话不说就一腿踹去，没轻没重的，若是踹结实了，估计能把小女孩踹飞出去，好在那女孩好像早有预料，却也不是躲避，而是在奔跑途中，有意无意放慢了一些速度，给踹中了，却被踹得不重，然后毫无破绽地后仰倒去，挣扎一番，神色惨然地站起身，望向那些人的眼神和神态，充满了仿佛天生就会的谄媚和讨好。

    一位应该是领头的壮硕地痞，不愿意浪费时间，便让小女孩带路。

    一行人绕来绕去，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宅子，小女孩往里头悄悄伸了伸手指，那痞子头目狞笑道：“如果指错路，等下打断你的腿！”

    她使劲摇头，然后怯生生伸出双手，捧在心口。

    那痞子先是做了个江湖黑市的动作，身旁众人开始去围困这栋宅子。

    那人没有掺和其中，丢了七八颗铜钱在小女孩手上，阴恻恻道：“小贱种，剩余的一半铜钱，不巧了，哥身上没带，先欠着？要不要等下办完事情，跟哥回家拿去？”

    小女孩使劲摇头，抖了抖，将所有铜钱滑到一只手心上，另外一只手，拿起三颗，递给那痞子。

    那痞子乐得不行，小丫头片子，还挺上道啊，挥挥手，一些原先打算继续戏耍她的念头，便没了兴致。

    那小女孩倒退而去，对男人低头哈腰了数次，这才转头跑开。

    小女孩身后的那栋宅子，有人发出震天响的哀嚎声响。

    小女孩只是一边奔跑一边快速摊开手心，看着那几颗铜钱，稚嫩却枯黄的小脸庞，蓦然笑开了花。

    ————

    洞天下坠、天地接壤的龙泉郡，就像一块灵气充沛的福地，引人垂涎。

    周边数以万计的妖怪精魅，经过两年多时间的迁徙，逐渐开始依附各大山头，形势趋于稳定，

    其中仅是金丹境的大妖，就有三头之多，无一例外，各自都曾是叱咤风云的一方巨擘，至于是否有元婴大妖隐匿其中，不愿过早暴露，暂时不知。

    因为各种原因，半途夭折、暴毙的，以及不守规矩被大骊朝廷镇压斩杀的，总计接近千余，不过中五境妖魅，死亡数目不大，多是刚刚踏足修行、只凭本性凶悍行事的末流妖族。

    妖族之中，有资格获得大骊朝廷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屈指可数。

    为此依附各大山头、担任供奉或是山门护法的妖族，或是自掏腰包，削尖了脑袋与官府打点关系，或是祈求府邸主人向大骊示好，无非还是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项收益，让措手不及的大骊户部眉开眼笑，顺带着与兵部原本有些僵硬的关系，开始有所缓和，毕竟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各自山头势力，就在兵户两部衙门，而袁曹两家近百年来的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朝野皆知。

    作为此方小天地的圣人，出身风雪庙的阮邛创建了龙泉剑宗，地盘极大，囊括了神秀山在内的大量山头，但是入室弟子依然少得可怜，一位风雪庙弃徒，自己砍掉大拇指的女子，负责小镇外的那间老剑铺，她很少进入宗门山头，名为徐小桥。

    一位沉默寡言、终年只穿黑色服饰的年轻人，叫董谷。

    还有一位出身骊珠洞天的长眉少年，谢灵。

    哪怕加上独女阮秀，龙泉剑宗依旧香火稀薄得令人发指。

    可是阮邛对此似乎毫不在意，除了去龙脊山那座斩龙台石崖，跟娘家人风雪庙还有真武山打交道，便不理俗事，无论是太守吴鸢，还是北岳正神魏檗，几乎从不理睬。对几位弟子的传道一事，更不上心，一般都是让女儿阮秀盯着。

    神秀山，今日云海滔滔，大日浮空，照耀得天海共红艳。

    扎一根马尾辫的青衣少女，或者说已经不能称呼为少女了，比起最早进入骊珠洞天那会儿，如今她身材修长，个头高了些，眉眼已经长开，原来阮秀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身边站着父亲阮邛的三位开山弟子，徐小桥，董谷，谢灵，他们难得碰头，三人中徐小桥称呼阮秀为大师姐，董谷称呼为阮姑娘，但是透着发自肺腑的尊敬，少年谢灵则一直喜欢喊她秀秀姐。

    阮秀脚边趴着一条土狗，原本那条病恹恹趴在小镇街旁等死的老狗，如今竟然变得精神奕奕，双眼充满了灵性，这要归功于阮秀经常丢给它几颗丹药，皆非凡品，每一颗都价值千金，曾经有路过练气士看见那一幕，顿时心生凄凉，只觉得自己混得比狗都不如，恨不得一个飞扑过去，与狗争食。

    绚烂云海之中，有稀稀疏疏的几座大山破开云海，高高耸立，宛如岛屿。

    阮秀指了指一座山头，“我爹说了，只要你们跻身金丹境，他就送出一座山头，昭告天下，为他举办开峰仪式。”

    然后她望向董谷，“你虽是精魅出身，相较我们三人，破境更难，但靠着长寿，底子打得不错，早早就是龙门境，也该试试看了。”

    董谷欲言又止。

    他显然信心不大，中五境的金丹境，修士最难勘破，挡下了不知多少龙门境练气士，董谷之所以离开家乡，舍了一国太师的伪装身份、以及人间富贵，悉数抛弃，就是想要借助骊珠洞天超乎寻常的盎然灵气，增加自己跻身金丹境的把握，至于成就金丹的品相高低，丹室图画的多寡，他绝不敢奢望。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一句话，不知道吸引了世间多少练气士，年复一年，不问世事，只是孜孜不倦地修行问道。

    “你破境过程中，我会用些手段，借助自家几座山头的山水气运，帮你压阵。”

    阮秀指了指谢灵，“你师弟先前得了一件近乎仙兵的宝贝，一座玲珑塔，是一位高人赏赐下的，能够降低你破境的风险。”

    谢氏长眉少年哭丧着脸，想跳崖寻死的心都有了。

    我的秀秀姐唉，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天大秘密，你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常年面容古板好似面瘫一般的董谷，终于流露出一抹激动神色，对着小师弟谢灵鞠躬致谢道：“谢师弟，这份大恩，董谷毕生难忘，将来必有报答！”

    阮秀三两句话，就打发了眼神幽怨的谢灵，“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就要物尽其用，别总想着躲起来偷着笑。大道修行，归根结底，是修一个我，太过依仗外物，无论是对敌，还是心性上，都会有很大的麻烦，好些个老元婴为何闭关，就默默死了，就在于修行过程中，太过重视法宝器物。”

    阮秀背书一般，一鼓作气说完这些言语，谢灵笑了起来。

    徐小桥和董谷也有些眼神异样。

    阮秀叹息一声，有些泄气，“这些道理，都是我爹要我死记硬背的，难为死我了。”

    谢灵笑得合不拢嘴。

    徐小桥和董谷会心一笑。

    阮秀叮嘱道：“董谷，回头你自己挑一个风水宝地和良辰吉日，到时候我和谢灵会准时出现。”

    董谷使劲点头，心情激荡。

    阮秀从袖中拿出一块绣帕包裹，没有打开，对三人说道：“都回了吧。”

    谢灵就住在山上，董谷却是在山脚结茅修行，徐小桥更是住在龙须河畔的剑铺，阮邛订立规矩，不准修士随便御风远游，所以可怜徐小桥和董谷都要步行下山，阮秀随口道：“龙泉剑宗弟子，想御风就御风，想御剑就御剑，自家地盘，谁管你这些？我爹？他不管这些，他只管你们能不能跻身金丹境，以后能不能成为上五境修士。”

    阮秀补充道：“这些话，是我自己说的啊，可不是我爹教的。”

    三人各自散去。

    阮秀蹲下身，捻起一块桃花糕丢入嘴中，笑得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然后使劲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严肃一些，望向那条土狗，她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别总在街上对人瞎嚷嚷，耀武扬威的，很好玩吗？听说有一次还差点咬伤了行人，要你老老实实看家护院，你为何擅自跑到这座山上来？希望我护着你？”

    阮秀扬起一只手，“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这条土狗立即匍匐在地，呜咽求饶。

    阮秀依旧眼神冷淡，瞥了它一眼，“如果不是他的缘故，我可以吃好几天的炖狗肉了。”

    土狗的背脊颤抖起来。

    阮秀站起身，指了指下山的道路，“连那些个练气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你本来就是一条狗，要造反？下山看门去！”

    土狗嗖一下，拼了命奔跑离去。

    之前灵智稍开的它，只觉得她可爱可亲，直到这一刻，它凭借本能，才发现她对自己，其实从未有过半点怜惜、亲近之意。

    阮秀嚼着第二块桃花糕，一只手托在腮帮附近，免得那些零碎糕点掉在地上。

    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百吃不厌。

    就是不知道将来那些江河神祇，吃起来的滋味，比不比得上桃花糕。

    听爹说他们的金身，最是补益她的自身修为。

    嘎嘣脆。

    这位秀秀姑娘，有些嘴馋了，她赶紧擦了擦嘴角。

    ————

    作为最早卢氏王朝的藩属之一，大骊王朝崛起之前的早期，曾经伴随着无数的屈辱和隐忍，而成功灭掉看似无敌的卢氏王朝，无论是国力还是信心，都是一道显著的分水岭，这场浩大且持久的战事落幕后，大骊王朝从庙堂高官，无论文武，到边关将士，再到黎民百姓，都树立起了无与伦比的信心。

    这才是大骊铁骑南下征伐的最大底气所在。

    但是在这期间，又出现了一些意外，让打惯了死战、苦战的边关大将，以及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兵部大佬们，都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大骊边军中的底层士卒，甚至是中层将领，最早对于这趟南下，出于百战老卒的谨慎，所以充满了

    可先是北方头号大敌，大隋高氏龟缩避战，然后是黄庭国在内数个藩属国，皇帝君主主动出城，向高坐马背之上的大骊武将交出传国玉玺，各地只有零零星星的反抗，这使得能征善战的大骊边军，有些懵，感觉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再往南，战事稍稍频繁起来，开始有了一股股数目可观的敌军人马，或在开阔地带，集结精锐，主动与大骊边军决一死战，或依托雄关险隘、高城巨镇，固守不出，或是数个小国之间发起联盟，共同对抗势如破竹的大骊边军。

    大骊对此，除了几场硬碰硬的城外大战，攻坚战，更多是用了驱狼吞虎之计，在这期间，无数潜伏在各国的大骊死士、谍子，发挥了巨大作用，无数的亲人反目成仇、至交好友挥刀相向，一股股江湖势力在国境内揭竿造反、蜂拥而起，一位位国之砥柱的文武重臣突然暴毙。

    于是大骊南下，战功无数，曾经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的灭国之功，唾手可得。

    一支支锋芒毕露的大骊精锐，在宝瓶洲北方往南，齐头并进，以战养战，愈发势不可挡。

    大骊皇帝颁布了一道密旨，纷纷传至各位大将军帐。

    在打到宝瓶洲中部的彩衣国北方边境线之前，大骊兵马的攻城伐地，诸位统兵将领，一律便宜行事，无需兵部的文书勘定。

    “诸位，马蹄只管向南踩去！庆功一事，先以敌人头颅做碗，鲜血为酒，京观为桌，豪饮之！”

    一向极少真情流露的皇帝陛下，竟然在圣旨上用了如此感性的措辞。

    这让那些本就杀红了眼的大骊武将，如何能够不热血沸腾？

    在阵阵雷鸣的大骊马蹄之后，是藩王宋长镜带着一支嫡系大军，不急不躁，缓缓推进。

    以及更后边暗中南下的国师崔瀺，亲自负责将一位位大骊文官，安排进入各大更换了城头旗帜的城池。

    宝瓶洲的北方诸国，就像一滩烂泥，被人踩得稀烂。

    骑卒汇聚了西河国北方精锐的一座重镇，终于破城了。

    这场仗，延续了三月之久，大骊边军打得很辛苦，只说那些路上补充进入队伍的别国兵马，加上西河国北方投诚的驳杂势力，十不存三。

    但是攻破了这座足可称为雄伟的西河国第一边镇，西河国韩氏的国祚就算断了，这就是事实。

    一场苦战好不容易打赢了，这支大骊兵马的气氛却有些沉重，不仅仅是伤亡一事，还有就是另外一支由某位上柱国领衔的大骊兵马，趁着他们啃西河国最硬的骨头，竟然越界进入西河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十数座空虚城池，给一锅端了，据说马上还要直扑西河国京城。

    为他人作嫁衣裳，谁都高兴不起来。

    不少满身鲜血的武将都跑到主将跟前诉苦抱怨，主将只是听他们发牢骚，并未表态。

    在一队数十人的精锐扈从护卫下，一位披挂普通骑卒制式轻甲的男子，缓缓入城，看着硝烟四起的城池景象，男人脸色坚毅，并没有因为属下的群情激愤，而影响心态。

    这位领军武将，叫宋丰。

    是一位大骊宋氏的皇亲国戚，年仅三十，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其实与当今陛下的那支正统血脉，其实隔着有点远了，但是口碑极好，投军入伍已有将近十年，在那之后就很少返回京城。

    宋丰不是那种亲身陷阵的猛将，毕竟尊贵身份就摆在那里，哪怕宋丰自己愿意涉险，下边的人估计都要死死阻拦，一旦宋丰死了，谁都担待不起。好在宋丰也不在乎那点虚名，在这种事情上，从未让麾下将领为难过。

    十来年戎马生涯，朝夕相处，如今手握大权的身边将领，起先可能只是伍长之流，对于主将宋丰，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半点不夸张。

    这场攻城战，双方修士也厮杀得极为惨烈。

    宋丰麾下的练气士，大骊朝廷安排的随军修士，和他自己招徕的供奉客卿，总计三十余人，死了将近半数。

    这种惨痛战损，几乎抵得上之前南下所有战事了。

    宋丰当下身边，只有两位练气士模样的人物贴身护送。

    一个腰间悬挂扎眼的大骊太平无事牌，是一位袒胸露背的魁梧壮汉，身高九尺，手持两把摧城锤，胯下坐骑，要比重骑军的战马还要大上许多，壮汉除了那块玉牌，腰间还挂着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是攻城战中的战利品，头颅的主人，生前都是西河国北境赫赫有名的练气士。

    相较这位壮汉的威风八面，另外一人就要不起眼太多了，是个瞧着比主将宋丰还要年轻的男子，身穿一袭灰扑扑的棉衣长袍，长了一张英俊的狐狸脸，对谁都笑眯眯的，腰间挎长短两把剑，剑鞘一黑一白。

    棉袍长褂的年轻男子双手拢袖，缩着脖子，意态懒散。

    左前方的城中远处，有剑光冲天，那壮汉哈哈大笑，纵马前奔，转头对宋丰笑道：“大局已定，难得还有漏网之鱼，去晚了可能连残羹冷炙都没了！将军自己小心，可别掉下马背啊。”

    这位架子极大的随军修士，是近期进入这支军队的高手，传闻曾是某位宫中大人物的嫡系心腹，因为那位大人物失势了，才不得不离开京城捞点军功，此人见惯了京城权贵，对于一个外放边关多年的宋氏宗亲，并不算如何尊敬。

    魁梧汉子视线转移，望向那个宋丰旁边的一人一骑，“姓曹的小白脸，只要你洗干净屁股去找我，我就将接下来到手的这份军功白送你，如何？”

    那个被如此羞辱的年轻修士，只是眯眼笑着，还不忘对着汉子挥挥手掌，示意他赶紧赶赴战场，不要耽搁时间了。

    壮汉哈哈大笑，在马背上高高抬起屁股，伸手绕后，狠狠一拍，摇晃了几下，这才落回马鞍，向那些剑光起始之地策马狂奔。

    宋丰身边的精锐骑军，人人恼火不已。

    唯独宋丰和棉衣男子，都没放在心上。

    这支骑队缓缓向城中那座大将军府而去。

    靠近城门的一处简陋铺子内，有三人在这场大战中选择从头到尾隐匿气息，没有参加任何一场战事，任由城门被破，任由大骊王朝那帮王八蛋杀入城中，杀死一切胆敢手持兵器之人。

    其中一位，是这座北边巨镇的修士第一人，在大骊率军围城之前，守城大将就早早对外宣称，去往京城跟皇帝求援。其余两人，一位是西河国山上仙家门派的执牛耳者，另外一人，是邻国一位皇家供奉，金丹修为！

    一位金丹神仙，两位龙门境，秘密隐藏在此，此局，不为救下军镇，事实上也挽救不了。

    西河国在内，附近六座小国，此番秘密筹划，为的就是刺杀宋丰！

    要在战场上斩杀一位大骊宋氏的王族子弟！

    一旦成功，哪怕国破，但是能够极大鼓舞人心，能够让六国疆土之上，哪怕被大骊铁骑碾压而过，依然会有无数义士奋然挺身，一定可以让大骊这帮畜生疲于应付，片刻不得安宁，短时间内无法顺利消化掉六国底蕴，转为南下之资。

    至于他们的设想，是否真的能够达到预期，在座三人，以及六国君主，恐怕都不愿意深思。

    事已至此，顾不得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总要做点什么！

    一旦事成，扬名立万，舍了北方基业，直接逃亡南方，就会身价暴涨，成为大王朝的座上宾，有何难？

    破境无望，寿命将尽，在山上畏缩三百年，死前总该做一次壮举了。

    在场三位山上人，各有心思。

    队伍之中，宋丰看似闲散随意，其实攥紧马鞭的手心，都是汗水。

    那个长了一张狐狸脸的英俊男子，对宋丰微笑道：“有我曹峻在，你死不了。”

    自称“曹峻”的男子突然问道：“帮了你这次，你宋丰也得帮我一次，不难，就是上报朝廷的战损名单里，添加一个练气士举行了，如何？很简单，就说死于那些躲起来的敌方修士手中，忠心护主，英勇捐躯。”

    宋丰点点头。

    曹峻双手从袖中抽出，分别按住长短双剑的剑柄上，缓缓推剑出鞘。

    砰然一声。

    坐骑背脊断裂，当场暴毙。

    曹峻已经一掠而去，身形瞬间消逝不见。

    空中犹然挂着两条流彩不散的长虹。

    一刻钟后。

    当最后一名断手断脚的金丹修士，不得不选择悲愤炸碎那颗金丹，那名战力强大到变态的剑修，棉衣长褂之上，竟是一点血迹都不曾沾染，在金丹练气士自尽之时，就潇洒御剑而去，脚下方圆百丈的屋舍，瞬间夷为平地，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

    宋丰抬头望去，如释重负。

    这才放心纵马前冲。

    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径直去往大将军府邸，而是去了先前剑光冲天的战场。

    等他到了那边，废墟之中，发现那个使一对摧城锤的大骊仙家，尸体倒在血泊中，臀部附近被一杆长枪刺透钉入，一袭棉衣长袍的英俊剑修，站在那杆长枪的顶部，正打着哈欠，见着了宋丰，笑着招了招手。

    在这天之后，名叫曹峻的剑修，就主动投身于一支寻常的斥候队伍，不再待在宋丰身边耗着。

    一位四处游曳、战功微小却连绵不断的龙门境天才修士，在邻国另外一处大骊兵马南下的战场上，用这种阴险方式，不断悄然收割着大骊边军斥候的性命，每次出手都点到为止，并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短短半年，就杀掉了大骊精锐斥候一百六十人。

    要知道每一位大骊边军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由于先前一次次短兵相接的接触战，并不集中在某一片战场，这位年轻兵家修士并未招来大骊修士的注意力和围剿，但是大骊方面逐渐有所警觉，不断加重随军修士的数量，隐藏其中，希望来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当两位观海境随军修士都被斩杀后，大骊军方高层终于重视起这个家伙，但是这位兵家修士直接跑了，绕了一个大圈，转移到了宋丰领军的西河国战场上。

    曹峻遇到他，是偶然。

    他遇上曹峻，则是某种必然，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曹峻眼睁睁看着他杀掉身边七名斥候，然后宰了他。

    擅长杀伐的修士投军，看似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都是探囊取物，其实不然。

    一山还有一山高。

    曹峻学着那个手持摧城锤的壮汉，割了那位原本前途无量的龙门境修士脑袋，只是不挂腰间，而是悬在马鞍一侧，然后独自南下，要再学学此人，单枪匹马，去刺杀那些西河国的军中大将。

    他没觉得自己的运气，会比马鞍旁边那颗脑袋的主人更好。

    但是两人唯一的区别，是他曹峻有护道人，以身涉险，不用担心安危，只管痛快厮杀，不用想什么退路。

    他笑着低头，用手拍了拍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早已血迹干涸，毛发枯如茅草，曹峻笑眯眯道：“可惜你没有。”

    一个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满，“为何不救下那些斥候，身在沙场，即是袍泽。”

    曹峻笑道：“我若不在其中，他们死了白死，有我在，好歹有人帮他报了仇，他们难道不该谢我吗？”

    仙家无情。

    山上修道，远离人世，时间太久，距离太远。

    自然而然，久而久之，许多修士便会对人间无情，至多就是我不为难这个人间，但是莫要奢望我善待人间。

    ————

    南苑国京城某处，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肉包子铺前，流着口水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层层叠叠，泛着香味。

    掌柜汉子嫌弃她碍眼，怒斥赶人，小女孩挺直腰杆，摊开手心，示意自己有钱。

    五颗铜钱，五文钱。

    汉子正眼也不瞧她，依旧让她滚蛋，见她还不愿意走，拎着一根板凳就要打她。

    吓得小女孩赶紧跑开。

    跑到了远处，小女孩眼神阴沉望着那家铺子，咧咧嘴，转身走向一家卖烙饼的摊贩，买了两张大饼，还余下一文钱。

    她其实吃一张饼就能把今天对付过去，一开始她也确实只吃了一张。

    可是走着走着，她就开始天人交战，最后便找了一处墙根，将原本是明天伙食的烙饼给吃掉了。

    吃完之后，她似乎有些后悔，便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但是起身后，难得肚子饱饱的小女孩，就开始雀跃起来，一路撒腿飞奔，偶尔抬头，望向京城上空的点点纸鸢，充满了艳羡。

    这一夜，她没有回“自家”那处小窝，夏夜清凉，睡哪儿不是睡，不会死人的，就是蚊子多，有些恼人罢了。

    有一家境还算殷实的富人门户，门口摆着一对手艺拙劣的石狮子，而且形制古怪，不是蹲坐姿势，而是四脚着地，仰头远望，石狮子不高不低的，刚好让小女孩爬到背脊上，她先是坐在上边看了一会儿夏夜的星空，掏出那枚仅剩的铜钱。

    透过那个小小的方孔，望着大大的星空。

    那一刻，她满脸笑意。

    之后她便藏好铜钱，趴下酣睡起来，很快就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隔壁那只石狮子上，陈平安盘腿而坐，转头看了眼沉沉熟睡的小女孩，他眉头紧皱，难以释怀。

    陈平安不再多想什么，开始闭上眼睛，练习剑炉立桩。

    小女孩趴在石狮背上，睡相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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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

    清晨时分，大门吱呀作响，枯瘦小女孩瞬间醒来，跳下石狮背脊，蹑手蹑脚，猫着腰，沿着墙根逃离此处。

    陈平安当然比她更早“起床”，在远处看着小女孩离开后，便不再跟随她的行踪，返回自己的住处，陈平安在京城南边租了一栋宅子的偏屋，附近有条状元巷，名头很大，其实比起家乡杏花巷都不如，住着许多赴京赶考的寒酸士子，春闱落选，付不起返乡的盘缠路费，在京城又可与刚刚结识的朋友切磋学问，就这么定居下来。

    陈平安只有屋子钥匙，而无院门钥匙，所以他是掐着点回到住处，院门已开，陈平安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瞥了眼桌上的那叠书籍，以及床上的被褥，都被动过了，一点点蛛丝马迹，在陈平安眼中，十分突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好在东西倒是没少。

    陈平安之前不住这里，在一座客栈下榻，要了一间大屋子，可以随意练拳练剑，后来寻找道观无果，心境越来越烦躁，陈平安破天荒头一回，停了走桩和剑术，为了省钱，便搬来了这边，只会偶尔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总这么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不是个事儿。

    受益于在剑气长城上滴水穿石的打熬，后边又有飞鹰堡两场大战，尤其是邪道修士丹室自爆，灵气倾泻如洪水，陈平安那场逆流而行，收获颇丰，陈平安如今武道四境，有些瓶颈松动的迹象，但是总觉得还欠缺一点什么，陈平安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四五境的门槛，他只要愿意，可以很快就一步跨过，但是陈平安还是希望更扎实，实在不行，就像陆台当初所说，去武圣人庙碰碰运气，要不就是寻一处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战死后魂魄不散的英灵、阴神。

    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不然陈平安都怕自己发霉了。

    陈平安决定在这南苑国京城待到夏末，再找不到那座观道观，就返回宝瓶洲，把精力全部放在武道七境上，崔瀺的爷爷，就在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对此信心很大，跟宁姚的十年之约，说不定可以提前几年。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发憷，怕就怕那个心比天高、拳法无敌的光脚老人，扬言要将他打磨成什么最强五境、六境。

    当初三境已是那般大苦头，陈平安真怕自己给老人活活打死，还是疼死的那种。

    陈平安双手抱着后脑勺，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道阿良在那天外天，跟那位传说中真无敌的道老二，有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不知道刘羡阳去往颍阴陈氏的遥远路途中，看过最高的山有多高，看过最大的水有多大。

    不知道李宝瓶在山崖书院读书，开心不开心。

    不知道顾璨在书简湖，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记别人仇的小簿子，又多了一本。

    不知道骑龙巷铺子的桃花糕，阮秀姑娘还喜不喜欢吃。

    不知道张山峰和徐远霞，结伴游历，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出生入死，降妖除魔。

    不知道范二在老龙城有没有遇上心仪的姑娘。

    陈平安竟然想着心事，就这么睡着了。

    有飞剑初一十五在养剑葫内，其实陈平安这一路风餐露宿，并不太过担忧。

    这栋宅子的主人家，是三代同堂，五口人，老人喜欢出门找人下棋，棋力弱，棋品更差，喜欢咋咋呼呼。

    老妪言语刻薄，成天脸色阴沉沉的，很容易让陈平安想起杏花巷的马婆婆。

    年轻夫妇二人，妇人在家做些针线活，操持家务，每天给婆婆骂得脑袋就没抬起过。按照南苑国京城的老话，男人是个耍包袱斋的，就是背着个大包袱，四处购买破烂，腰系小鼓，走街窜巷大声吆喝，运气好的话，能捡漏到值钱的老物件，再卖给相熟的古董铺子，一倒手，就能挣好些银两。

    夫妇相貌平平，倒是生了个相貌灵秀的崽儿，七八岁，唇红齿白的，不像是陋巷里的娃儿，反而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公子。上了学塾，听说很受教书先生的喜欢，经常看他爷爷跟人下棋，一蹲就能蹲大半个时辰，一言不发，观棋不语真君子，很有小夫子的模样了。

    街坊邻里无论大小，都亲近这孩子，经常拿他打趣开玩笑，隔壁巷子的青梅丫头，学塾里的刘小姐，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些。这孩子往往只是腼腆笑着，继续默默观棋。

    在陈平安睡去后。

    一个小东西从地面冒出来，爬上桌子，坐在那座“书山”旁边，开始打瞌睡。

    小莲人儿明显精通土遁之术，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陈平安几次跟它逗乐，或是策马狂奔，或是卯足劲一口气飞奔出数十里，等他停马、停步之际，脚边总会有小家伙从土里探出脑袋，朝他咯咯而笑。

    无论是陈平安走桩打拳还是练习剑术，它从不打搅，总是远远看着，只有陈平安向它招手，才会来到陈平安身边，沿着在法袍金醴，攀援而上，最终坐在陈平安肩头，一大一小，一起欣赏风景。

    至于那枚雪花钱，暂时寄放在陈平安那边。

    陈平安只是小憩片刻，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老妪的絮絮叨叨，妇人的嚅嚅喏喏，老人在吊嗓子，孩子在晨读蒙学书本上的内容，唯独那个青壮汉子，应该还在呼呼大睡。

    陈平安坐在桌旁，轻轻拿起一本书籍，小东西也缓缓醒来，犯着迷糊，呆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睡你的。”

    小东西麻溜起身，跑到陈平安身边，帮他翻开一页书。

    陈平安习以为常，桌上书籍，都是离开陆台和飞鹰堡后新买的，当时陆台说唯有读第一流的书，才有希望当第二流的人。读书一事，不可求全，贪多嚼不烂，以精读为上，细嚼慢咽，真正把一本经典的精妙，全部吃进肚子里，将那些美好的意象、真知灼见的道理、隐匿于句章之间的精气神，一一化为己用，这才叫读书，否则只是翻书，翻过千万卷，撑死也是个两脚书柜。

    陈平安当时听得茅塞顿开，如果不是陆台提醒，他真可能会见一本好书就买一本，而且都会细看慢看，但是书海无涯，人寿有限，陈平安既要练拳练剑，还要寻找道观，好不容易余下一点闲暇时光，确实应该用来读最好的书。

    陆台给过一份书单，但是陈平安珍藏好那张纸，却没有照着书单去买书，而是去买了儒家亚圣的经义典籍。

    可惜文圣老秀才的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了。

    陈平安想要看“三四”，对比着看。

    从情感上说，陈平安当然最倾向于齐先生的先生，那位爱喝酒还喜欢说酒话的老秀才，但是喜欢、仰慕和尊敬一个人，这没有问题，如果因此觉得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就是全对的，会有大问题。

    文圣老秀才的学问高不高？当然很高，按照少年崔瀺的说法，曾经高到让所有读书人觉得“如日中天”。

    那么陈平安有没有资格，认为老秀才的道理不是最有道理？

    看似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其实是有的，因为有一位亚圣，有亚圣留下来的一部部经典。

    陈平安曾经跟宁姚爹娘说过，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喜欢一个人不好的地方。

    也曾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叮嘱过，“如果我错了，你们记得要提醒我”。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当然还是希望看过了三四之争的双方学问，自己能够由衷觉得文圣老秀才说得更对。

    那么下次再跟老人一起喝酒，就有的聊了。

    陈平安正襟危坐，读书很慢，嗓音很轻，每当独到一页结尾处，小莲人儿就会手脚利索地赶忙翻开新的一页。

    然后继续坐回桌旁陈平安和桌上书籍之间，依葫芦画瓢，模仿陈平安的端正坐姿，它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听着头顶的读书声。

    对于屋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院子，白袍背剑挂葫芦的陈平安，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奇怪人物，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

    付钱就行。

    状元巷旁边不远就有酒肆青楼，还有梵音袅袅的寺庙，虽然离着近，可就像是两座天下那么远。

    陈平安经常能够看到僧人们托钵出门，虽然身形消瘦，却大多面容安详，哪怕不身披袈裟，也能一眼瞧出他们与市井百姓的不同。

    而勾栏酒肆那边，往往是夜间人声鼎沸，整条大街都流淌着浓郁的脂粉气，往往到凌晨时分才消停下来。虽然那边的人物，无论是喝花酒的客人，还是敬酒的女子，多锦罗绸缎，欢愉一旦落幕，多神色憔悴，陈平安几次看到那些女子送客人们离开青楼后，回去卸掉脸上脂粉妆容，天蒙蒙亮，便走出青楼侧门，到了一条挤满摊贩的小巷，坐在那边喝上一碗米粥或是馄饨，有些女子吃着吃着便趴在桌上睡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像是在跟老天爷借钱，要还的。

    有些跟那些勾栏女子混熟的摊贩，最喜欢说荤话，有些女子有不计较的，敷衍几句，为了能少掏几颗铜钱，也有格外较真的，本该习惯了低眉顺眼、曲意逢迎的她们，直接就破口大骂，摊贩便畏畏缩缩，等到女子离去，便开始骂她们不过是做皮肉生意的腌臜货色，有什么脸皮装那黄花闺女。

    第二天，骂了人的青楼女子照旧来，昨天挨了骂的摊贩汉子，则依然会偷瞥她们的露出袖管的白白小手，白得跟案板上的猪肉似的，比起自家的黄脸婆，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真不知道这些水灵灵的娘们，是怎么生养出来的，只是想着要摸着她们的胸脯，就要花销掉小半年的辛苦营生，便只能叹息。

    南苑国已经数百年无战事，国泰平安，一代代君王垂拱而治，既无贤名，也无恶名。

    故而京城并无夜禁，江湖豪杰大大咧咧携刀佩剑，鲜衣怒马，官府从来不管，路上遇到了，马上马下，双方还会客客气气招呼几声，交情好的，便就近一起喝酒了，你说些官场上让人无奈的升迁，我说些江湖上荡气回肠的高手过招，一来二去，两三斤酒肯定打不住。

    为了寻找那座观道观，陈平安每天都会逛荡这座京城，见了市井百态，也见了隐于市井的一些古古怪怪。

    只要它们不主动招惹自己，陈平安就不愿理会。

    陆台曾经说过一句话，当时感触不深，如今越嚼越有余味。

    上了山，修了道，就会只觉得世间的古灵精怪和鬼魅阴物，好像越来越多。

    陈平安合上书本，一个时辰的时光就这样流逝而过，准备出门继续逛荡。

    虽然寻找道观期间，陈平安的心境越来越烦躁，但是陈平安不是没有尝试静下心来，事实上做了许多努力，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庙，烧香拜佛，独自行走在静谧的小径树荫中，每到一处寺庙就记录在竹简上，状元巷边上那座小寺庙，陈平安去的次数最多，寺庙不大，算上住持也就十几人，久而久之，就混了熟脸，陈平安每次心不静，就会去那边坐坐，不一定会与僧人说话，哪怕只是独自坐在屋檐下，听着风铃的叮咚声，就能打发掉一个暑气升腾的下午。

    南苑国崇佛贬道，京城和地方上寺庙林立，香火鼎盛，道观难得一见，京城更是一座也无。

    最近几天，一件骇人密事，在京城上下沸沸扬扬，南苑国京城四大寺之一的白河寺，出了一桩天大丑闻，白河寺历来以住持佛法深厚、金身活罗汉著称于世，历代高僧圆寂之后，都能够留下不腐肉身或是烧出舍利子，其余三寺在这一点上，都要自愧不如。

    这也被视为南苑国佛法昌盛、远胜邻国的明证。

    但是前不久，一位在白河寺挂单修行的高僧，前年被推举为住持，风光无限，却在某天跑出寺庙，直接去了大理寺告官，听完后，大理寺卿在内诸位官员，人人面面相觑，原来这位老僧告发白河寺，在他饭菜里下毒，还要密谋他死后往尸体里灌注水银，不但如此，他还揭发白河寺僧人罪孽深重，诱骗重金求子的京城贵妇在内，总计六桩大罪。

    这个案子，太过惊世骇俗，直接惊动了南苑国皇帝陛下，下令彻查此事，结果白河寺三百僧人，大半被下狱，其余被驱逐出京城，划去籍牒，此生不得再做僧人。

    其余三寺，依旧地位超然，毕竟根深蒂固，可是连累了许多名声不显的小寺，比如状元巷旁边的这座心相寺，近期的香客明显少了许多。

    心相寺的住持，是一位乡音浓重的老和尚，慈眉善目，高高大大的，入京三十年，老僧依旧乡音未改，也不爱与人唠叨佛法的精妙深远，多是家长里短聊着，每次去寺里闲坐，陈平安得费很大劲才能听懂，陈平安对于这位老僧，印象很好，而且看破未说破，老主持是一位修行中人，只是尚未跻身中五境。

    陈平安离开巷子，去往心相寺，打算在那边静坐，练习剑炉立桩。

    不过是两里路程，陈平安就走过了一座武馆和镖局，尤其是那悬挂“气壮山河”匾额的武馆高墙里边，每回路过都是一群汉子在那哼哼哈哈的，应该是在练习拳架。镖局门外的大街，经常都是镖车拥簇的场景，年轻男女皆趾高气昂，意气风发，老人们则要沉默许多，偶然见着了陈平安，都会点头致意，陈平安起先还会拱手还礼，后来见面了，就主动行礼，不曾想一来二去，老人便纷纷没了兴致，干脆看也不看陈平安。

    等到事后陈平安想通其中关节，哑然失笑。

    多半是一开始将自己当做了过江龙，后来查清楚了住处，便看轻了自己，自己过于“客气”的礼数，更是让镖局老江湖们认定自己是个绣花枕头。

    陈平安觉得挺有趣。

    京城这边武馆、镖局众多，那些闯出名头的江湖门派，都喜欢在这边弄个堂口，高门大院，不输王侯公卿的府邸，不用忌讳什么礼制僭越。反而是有关练气士，传言极少，就连国师，都只是一位江湖宗师。

    不过最有趣的，是一座不起眼宅子里边的人物，进进出出的男女，几乎人人都是武道中人，江湖上的练家子，但是刻意隐藏身份，穿着朴素，不苟言笑，陈平安有次还看到了一位极有可能是武道六境的高手，身边跟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姿婀娜，应该是一位美人。

    不知不觉，陈平安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到了心相寺，寺内如今香客稀疏，多是上了岁数的附近街坊，所以寺里的僧人和沙弥们个个愁眉苦脸。

    陈平安之所以最近串门有些勤快，最主要的原因，是感觉到了老主持的大限将至。

    今日老僧像是知道陈平安要来，早早等在了一座偏殿的廊道中。

    放了两张蒲草圆座，两人相对而坐。

    看到陈平安欲言又止，老僧开门见山笑道：“白河寺历代住持里，是出过真正金身的，不如外界传闻那般，都是骗子，不用一棍子打死白河寺千年历史。”

    看到了好。

    但前提是老和尚先看到了恶。

    老和尚又笑道：“只是贫僧死后，本来想着烧出几颗舍利子，好为这座寺庙添些香火，如今看来是难了，少不得还要刻意隐瞒一段时间。”

    陈平安疑惑道：“这也算佛家的因果吗？”

    老僧点头道：“自然算，放在一座南苑国京城，白河寺和心相寺向来没有交集，看似因果模糊，实则不然，放在佛法之中，天大地大，皆是丝丝缕缕的牵连了。”

    这是老僧第一次在陈平安面前说“佛法”。

    老僧犹豫了一下，笑道：“其实两座寺庙之间，也有因果，只是太过玄妙细微，太……小了，贫僧根本没把握说出来，还需要施主自己体会。”

    两人闲聊，无需一板一眼，老僧以前经常会被小沙弥打岔，聊着寺庙里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陈平安晾在一边，陈平安也经常会带上几支竹简或是一本书，读书刻字，也不觉得怠慢无礼。

    今天陈平安没有带书，只是带了一支纤细竹简，和一把小刻刀。

    陈平安从不厌旧，刻刀还是当初购买玉牌，店家赠送的。

    老僧今天谈兴颇浓，关于佛法，蜻蜓点水，就不再多提，更多还是像以往那样随便聊，琴棋书画，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诸子百家，都随便说一些，拉家常一般。

    光阴悠悠。

    老僧笑问：“一个大奸大恶、遗臭万年的文人、官员，能不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脍炙人口的诗？”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能的。”

    “一个历史上名垂青史的名士、名将，会不会有他们不为人知的阴私和缺陷？”

    “有的。”

    老僧笑道：“对喽，万事莫走极端。与人讲道理，最怕‘我要道理全占尽’。最怕一旦与人交恶，便全然不见其善。庙堂之上，党争，甚至是被后世视为君子之争的党争，为何还是遗祸极长，就在于君子贤人，在这些事情上，同样做得不对。”

    老僧继续道：“但是朝堂上的党争，你要是软弱了，讲这套大道理，多半会死的很惨，委实怪不得那些做了官的读书人。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说，贫僧这一通话，绕了一圈，全是废话？为何要说呢？”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有一位老先生，跟我说过类似的道理，他教我要万事多想，哪怕想了一大圈，绕回了原点，虽然费心费力，可长远来看，还是有益的。”

    老僧欣慰点头，“这位先生，是有大学问的。”

    陈平安手指摩挲着那支翠绿欲滴的小竹简，轻声道：“有次老先生喝醉酒了，醉眼朦胧的，看似是在问我，可其实大概是在问所有人吧，他是这么说的，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的善恶？”

    老僧感叹道：“这位先生，定然活得不轻松。”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好奇问道：“佛家真会提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事吗？”

    老僧微笑道：“回答之前，贫僧先有一问，是不是觉得此言即吓人，又别开生面，但是咀嚼一番，总觉得是走了捷径，不是正法？”

    陈平安挠挠头，“我连一般的佛法都没读过，哪里清楚是不是正法。”

    老僧哈哈大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人只看捷径，匪夷所思，殊不知真正的玄妙，在于悟得‘屠刀在我手’，是谓‘知道了恶’，世间百态，很多人为恶而不知恶，很多人知恶而为恶，说到底，手中皆有一把鲜血淋漓的屠刀，轻重有别而已。若是能够真正放下，从此回头，岂不是一桩善事？”

    老僧又说得远了些，“禅宗棒喝，外人仍然觉得诧异，实则棒喝开悟之前的那些苦功夫，常人看不见罢了，看见了也不愿做罢了。成佛难不难？当然难，知佛法是一难，守法、护法和传法，便更难了。但是……”

    老僧突然停下言语，叹了口气，“没有‘但是’，既然贫僧一个向佛之人，自己都做不到，为何要与你说那么远的道理呢？”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道理再远，先不说我去与不去，我能够知道它就在那儿，也是好事。”

    老僧摆摆手，“容贫僧歇一会儿，喝杯茶润润嗓子，都快冒烟了。”

    老僧喊了一声，不远处一座精舍内，有个看似低头念经实则打盹的小沙弥，猛然睁开眼睛，听到老僧的言语后，赶紧去端了两碗茶水给住持和客人。

    不远处有一棵参天大树，树荫浓密，停着一只小黄莺，点点啄啄。

    陈平安喝茶快，老僧喝茶慢。

    陈平安笑着将茶碗递还给小沙弥，老僧还未喝掉半碗，陈平安就低头拿起那支竹简，左右两端，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印痕。

    陈平安看左看右看两端。

    竹简就像一把小尺子。

    老僧喝完了茶水，转头望去，炎炎夏日，骄阳烧烤人间，世人难得清凉，断断续续说着感慨。

    “末法时代，天下之人，如旱歲之草，皆枯槁无润泽。”

    “道理，还是要讲一讲的。”

    “佛法，是僧人的道理。礼仪，是儒生的道理。道法，是道士的道理。其实都不坏，何必拘泥于门户，对的，便拿来，吃进自家肚子嘛。”

    陈平安的视线从竹简上移开，抬头一笑，点头道：“对的。”

    老僧望向廊道栏杆外的寺庙庭院，“这个世界，一直亏欠着好人。对对错错，怎么会没有呢？只是我们不远去深究罢了。嘴上可以不谈，甚至故意颠倒黑白，可心里要有数啊。只可惜世事多无奈，聪明人越来越多，心眼心窍多如莲蓬者，往往喜欢讥讽醇厚，否认纯粹的善意，厌恶他人的赤诚。”

    “陈平安，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世界就会如何看你。”

    然后老僧多此一举，好似重复说道：“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陈平安想了想，觉得有理，却未深思。

    今天老僧说得言语有些多，陈平安又是愿意认真思量的人，所以一时半会，还没有跟着老僧走到那么远的地方。

    老僧突然灿烂笑道：“陈施主，今天老僧这番道理，说得可还好？”

    陈平安心中有些伤感，笑道：“很好了。”

    老僧笑问道：“之前有次听你讲了那‘先后’、‘大小’‘善恶’之说，老僧还想再听一听。”

    陈平安第一次说得生疏晦涩，可是道理和真心话，总是越说越明了的，如一面镜子时时擦拭，抹去尘埃，便会越擦越亮。

    对错有先后，先捋清楚顺序，莫要跳过，只谈自己想要说的那个道理。

    对错还分大小，用一把、两把甚至多把尺子来衡量大小，这些尺子可以是所有世间正法、善法，法家律法，儒家礼仪，术家的术算，都可以借来一用。底线的律法，高高的道德，各地的乡俗，精准的术算，都会涉及，不可以一概而论，钻研起来，极为繁琐复杂，劳心劳力。

    之后才是最终定下善恶。

    无形之中，人性是善是恶的三四之争，于是不再成为读书人不可逾越的一道险隘，因为这是末尾来谈的事情，而不是读书之起始，就需要做出决断的第一件事情。

    最后是一个“行”字。

    教化苍生，菩萨心肠传法天下，独善其身修一个清净，都可以各凭喜好，随便了。

    老僧神色安详，听过了陈平安的讲述，双手合十，低头道：“阿弥陀佛。”

    陈平安望向那只停在飞檐上的小黄莺，它正在打量着打扫寺庙的小沙弥。

    陈平安收回视线，老僧微笑道：“寺庙不在，僧人在，僧人不在，经书在，经书不在，佛祖在，佛祖不在，佛法还在。便是心相寺没了一位僧人，剩不下一本经书，只要有人心中还有佛法，心相寺就还在。”

    老僧转头再次望向幽静的院子，只有小沙弥扫地的沙沙声响。

    老僧视线模糊，喃喃道：“贫僧好像看到人间开了朵莲花。”

    陈平安寂静无言。

    老僧低下头，嘴唇微动，“去也。”

    远处小沙弥往廊道这边望来，怀抱着扫帚，跟老僧抱怨着“师父，日头这么大，我能不能晚些再打扫啊，要热死了。”

    陈平安转过头，指了指好似酣睡打盹的老僧，然后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

    小沙弥赶紧噤声，然后偷着乐，哈哈，我爱偷懒，原来师父也爱睡觉。

    他蹑手蹑脚跑去大殿屋檐下乘凉，那只小黄莺壮起胆子，飞到小沙弥肩头，小沙弥愣了一下，故意转头，朝它做了个鬼脸，吓得小黄莺赶紧扑腾飞走，呆呆一人的小沙弥摸了摸光头，有些愧疚。

    廊道里的蒲草圆座上，已死老僧，保持着那个松松垮垮的坐姿。

    却像是为这方小天地，提起了一口精神气。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陆台的一句话。

    人死大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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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眼底脚下

    知道师父死了，小沙弥哭得很伤心，看不开放不下，一点都不像出家之人。

    但是陈平安当时看着嚎啕大哭的那颗小光头，使劲摇晃着老僧的手臂，像是想要把师父给睡梦中摇醒，陈平安觉得如此这般，才是人之常情。

    后边晓得师父圆寂后，竟然烧出了佛经上说的舍利子，小沙弥又笑了，觉得师父的佛法，大概还是有些厉害的。小沙弥仍是不像个出家人。

    陈平安一直帮着寺庙打理老僧的后事，忙前忙后，私底下与心相寺新任住持，说了老僧的想法，舍利子一事，不要急着对外宣扬，免得在这个当下，白白惹来市井非议，甚至有可能引起官府的揣测。新住持对此没有异议，对陈平安低头合十，以表谢意。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去心相寺静坐，但是跟新任住持说过，若是心相寺有什么难处，可以去他住处知会一声，他陈平安能帮多少是多少。

    中年僧人诵一声佛号，在陈平安离去后，去了大殿佛龛，默默为这位心善的施主，点燃一盏长明灯，喊来小沙弥，要他经常照看着这盏莲灯。

    小沙弥哦了一声，点头答应下来，僧人见小家伙答应得快，便知道会偷懒，屈指在那颗小光头上轻轻一敲，教训了一句“木鱼，此事要放在心上”，小沙弥苦着脸又哦了一声，事情记没记住不好说，可是总之不长记性的后果，已经晓得滋味了。

    等到住持师兄离开大殿，小沙弥叹息一声，师兄以前多和蔼，当了住持，便跟师父一样不讲情面了，以后他就算能当住持，也不要当，否则肯定会伤了师弟的心……咦？自己是师父最小的弟子，哪来的师弟，以后都不会有了，太吃亏了！想到这里，小沙弥嗖一下转身，飞快跑出大殿，追上住持，殷勤询问师兄啥时候收取弟子。

    住持僧人知道小沙弥的那点小心思，哭笑不得，作势就要再拿小沙弥的脑袋当木鱼，本来他的法号就叫木鱼。

    小沙弥哀叹一声，转身跑开。

    心境趋于安宁的陈平安，很奇怪，他仍是没有重新捡起《撼山拳谱》和《剑术正经》，而是继续在京城游荡，这一次背着小小的棉布包裹行囊，缓缓而行，就着酒水吃干饼，居无定所，随便找个安静地方对付一下就行，可以是树荫之中，屋顶之上，小桥流水旁边。

    那些高高的朱红色墙壁，在高墙上对着墙外探头探脑的绿意，墙内的秋千摇晃声和欢声笑语。

    有高冠博带的士子文人曲水流觞，盛世作赋，出口成章。

    当时有一袭白衣就默默坐在树枝上喝着酒。

    有临水的酒楼，高朋满座，都是南苑国京城的青年才俊，指点江山，针砭时事，书生治国，天经地义。陈平安坐在酒楼屋顶，仔细听着他们的议论，满腔热血，嫉恶如仇，可是陈平安觉得他们的那些个治政方针，落在实处，有点难，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些年轻俊彦们喝高了，没有细说的缘故。

    两拨地痞约好了干架，各自三四十人，兴许这就是他们的江湖，他们在走江湖，闯荡江湖。陈平安蹲在远处一堵破败矮墙上，发现二十岁往上的“老江湖”，出手油滑，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则出手无忌，狠辣非常，事后鼻青脸肿，满脸血污，与患难兄弟勾肩搭背，已经开始向往着下一场江湖恩怨。

    其中一帮人的带头大哥，年纪稍长，将近三十岁了，则吆喝他们去酒肆喝酒，浩浩荡荡杀去，姿容秀气的沽酒妇人正是他的媳妇，见着了这帮熟脸面，只得挤出笑脸，拿出酒水吃食款待自己男人的兄弟，看着被人围住、居中高谈阔论的男人，妇人眉宇间有些生计不易的哀愁，可眼神中又有些仰慕的明亮。

    她看着自己男人，而她男人麾下最得力、最敢冲杀的一位高大少年，则偷偷看着她。

    陈平安坐在离着他们最远的地方，要了两壶酒，一壶倒入养剑葫，一壶当下喝。

    年轻妇人一咬牙，报高了两壶酒的价格，多要了这位公子三十文钱，好在那人仿佛不知市井行情，毫不犹豫就掏了钱，妇人有些愧疚，便多给他拿了两碟自己做的佐酒菜，那人起身对她笑着致谢。

    妇人红了脸，连忙拧腰转身，不敢再看那张俊秀干净的脸庞。

    那边人满为患的酒桌上，已经年近三十的男人，借着酒意，说兄弟们总有一天，会在京城有一块真正的地盘，到时候人人喝酒吃肉，见着了腰间挎刀的班房官老爷们，根本不用怕，到时候人家肯定眼巴巴求着跟咱们称兄道弟，以后再与那个瞧不起咱们的马秀才讨要几幅春联几个福字，且看他那会儿还敢不敢斜眼看人，有无胆识说一个不字……

    男人舌头打结，旁人听得心神荡漾，大声喝彩，唾沫四溅。

    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喝了吐吐了喝，回到桌旁，醉眼朦胧之间，依稀可见四周皆兄弟，只觉得人生这般活，痛快，好痛快！

    陈平安默默离开街边酒肆。

    走远了后，忍不住回望一眼，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刘羡阳和鼻涕虫顾璨，三人也坐在了那边，那会儿还黝黑似炭的龙窑学徒，应该会心疼着酒水钱，刘羡阳一定在嚷嚷完了豪言壮语之后，开始忧愁，埋怨着为什么稚圭就是不喜欢自己，从小就很早熟的顾璨，大概会咬牙切齿，学着江湖中人的强调，说要报仇雪恨，就该快意恩仇，其余管他个娘。

    陈平安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有一位眼尖的少年开玩笑道：“方才那个小白脸，停下来看了咱们这边很久，该不会是瞧上咱们嫂子了吧？”

    已经醉醺醺的男人一拍桌子道：“有这狗胆，老子砍死他！你们信不信，就算明天老子死了，你们的嫂子也会守一辈子寡，谁也不嫁！皇帝老儿都不嫁！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算个屁，背把剑了不起啊……”

    说着说着，脑袋一磕，重重撞在酒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年轻妇人低头擦拭酒桌，悄悄抿起嘴角，不知道为何而笑。

    那位视线经常扫过妇人婀娜身姿的高大少年，此时也低下了脑袋，有些慌张，也有些怨怼，少年喝了口酒，没滋没味。

    有个市井坊间的憔悴妇人不知为何，逮住顽劣稚童就是一顿打屁股，孩子嘴上干嚎，其实对着不远处的小伙伴们挤眉弄眼，衣衫寒酸的妇人打着打着，就自己哭出声，孩子一愣，这才真哭了起来。

    一场滂沱大雨过后，京城终于重新见着了暖洋洋的日头，一伙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纵马大街，扬鞭策马，踩得泥泞飞溅，路旁一个老妪的摊子，来不及撤离，上边摆了些做工粗糙的针织物件，不小心给烂泥溅得惨不忍睹，顿时脸色惨白，末尾一骑，是个眉眼倨傲的年轻女子，见着了这一幕，马不停蹄向前，却随手丢了一只钱袋子在摊子上边，只是由于她骑术算不得熟谙，太想着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抛得有准头，一不小心就歪斜着坠马，好一顿驴打滚，哎哎呦呦起身后，原本秀美的脸庞和昂贵的衣裙，都不能看了。

    女子踉跄着走向那匹停下的骏马，略微艰辛地爬上马背，扬鞭而去。

    满身泥污的高高仰着脑袋，眼角余光发现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剑客，正站在街边望向自己，她忍不住转过头。

    那人朝她抬起手臂，竖起大拇指。

    女子翻了个白眼，没有放在心上。

    陈平安就这样走走停停，看了许多士子风流和市井百态。

    白河寺的丑剧，只蔓延了不到一旬时间，就已经迅速拉下帷幕，朝廷已经盖棺定论，白河寺的僧人几乎没剩下几个，除去斩立决的几个罪魁祸首，下狱的下狱，驱逐的驱逐，白河寺的财产一律充公，至于谁会接受这颗烫手山芋，有说是其余京城三大寺里的高僧，也有说是地方上几座著名大寺的住持。

    南苑国显然有高人在为皇帝陛下出谋划策，白河寺丑闻被一种拦腰斩断的方式，迅速消停沉寂下去，因为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另外一场盛事上，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湖山派掌门俞真意，闭关十年，成功破关，召开武林大会，召集群雄，商议围剿魔教三门一事。

    届时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的南苑国国师种秋，镜心斋童青青，号称能够在山雾云海中温养剑意的鸟瞰峰山主陆舫，都会出现，四大宗师齐聚于毗邻南苑国京师的牯牛山，这是江湖百年未有的大气象。

    这四人，皆是各自所在国家的武林魁首，跺跺脚，就能让一国江湖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南苑国国师种秋和松籁国俞真意之间，恩怨纠缠了足足甲子光阴，两人是松籁国的市井出身，自幼就是街坊邻居，一对生死兄弟，机缘巧合下，开始一起行走江湖，各有奇遇，成为当时江湖最引人瞩目的一双武道天才，最终不知为何，却反目成仇，一场只有寥寥四五人观战的生死战后，两人都身负重伤，种秋这才来到南苑国，两人在那之后，老死不相往来，不谈恩情也不说仇怨。

    黄昏中，陈平安回到了状元巷附近的宅子，在这之前，街角那边依旧有一堆人在下棋，爷孙二人正在看别人下棋，见着了陈平安的身影，孩子脸色雪白，赶紧起身，招呼陈平安来看棋，陈平安走近之后，一起看了会儿，孩子又说有事先回家，撒腿就跑，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观棋兴致的他，站了一炷香，这才缓缓走回宅子。

    开门进屋后，对面屋子那边，孩子踩在小板凳上，透过窗户望向陈平安，孩子轻轻松了口气。

    陈平安关了门，摘下包袱放在床上，小莲人儿立即从地面蹦跳出来，咿咿呀呀，指指点点，好像十分气愤。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的那叠书籍，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褶皱，比起自己离开宅子，显然多了些，心中了然，蹲下身摊开手掌，让小东西走到自己手心，然后起身坐在桌旁，小莲人儿跳到桌上，不惹尘埃的小东西，轻轻跳到书山上，跪在一本圣人书籍的扉页上，用小胳膊仔仔细细抚平褶皱。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书就是给人看的，人家这不是已经还回来了嘛，不用生气。”

    正在那边辛勤干活的小家伙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眸，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掏出竹简和刻刀，轻轻放在桌上。

    在这天夜色里，陈平安悄悄去往白河寺，之前就在这里烧过香，陈平安并不陌生，白河寺有一座大殿，极为奇特，供奉着三尊佛像，有佛像怒目，也有佛像低眉，还有居中一座佛像，竟然倒坐，千年以来，不管香火如何熏陶，佛像始终背对大门和香客。

    白河寺最近有些萧条，大白天都门可罗雀了，深夜时分更是寂寥，加上那些以讹传讹的可怕传闻，衬托得往日宝相庄严的菩萨天王神像，怎么看都变成了阴森狰狞，前些天，有一伙蟊贼来打秋风，结果一个个哀嚎着跑出去，全部疯疯癫癫的，直到进了牢房才安静下来，只说那白河寺闹鬼，万万去不得。

    陈平安进入这座大门未关的偏殿前，特意点燃了一张阳气挑灯符，并无异样，在寺庙内身形悄悄换了几处地方，符箓始终是匀速缓缓烧尽而已。

    陈平安正打算离开白河寺，刚走到殿门口附近，就骤然倒掠，脚尖一点，下一刻就坐在了大殿横梁上，侧身而卧，屏气凝神。

    从大殿外大摇大摆走入三人，毫无窃贼的模样，反倒像是月夜赏景的达官贵人。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竟然有两位都见过，正是状元巷那边一栋幽静宅子的武道同辈，老人身材高大，相貌清癯，虽非道人，却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的银色莲花冠，相较于陈平安那次市井街道的远望，老人今夜不再刻意收敛气势，当他跨过门槛，就如一座巍峨山岳，硬生生撞入了这座白河寺大殿。

    女子摘下遮掩容貌的帷帽，姿容动人，脱了笼罩住身段的曳地披风，色彩靡丽，最出奇之处，在于她穿了一双木屐，屐上赤足如霜雪。

    一位俊俏公子则是生面孔，身材修长，一袭藏青色的宽袍大袖，手上缠绕着一串珊瑚念珠，行走之间，轻轻捻动珠子。

    女子嗓音清脆，不是南苑国的京师口音，妩媚瞥了眼那位公子哥，调侃道：“我的簪花郎唉，你既然虔诚信佛，为何还不跪下磕头？到时候我往佛像身前一站，占了周公子这么大便宜，岂不是一夜之间，名动天下？死也无憾。”

    年轻公子微笑不语，只是仰头望向三尊神像。

    天地寂寥，偌大一座佛殿，唯有珠子滚动的细微声响。

    老人笑道：“鸦儿，就别拿周仕开玩笑了，人家那是脾气好，不与你一般见识，不然撕破了脸皮打一架，到时候周仕的棺材钱，谁出是好？”

    貌若少女、可气质风情却如妇人的“鸦儿”，掩嘴娇笑，秋波流转，风情流泻，竟是让一座原本阴森吓人的大殿，都有些春意盎然。

    名为周仕、绰号“簪花郎”的年轻人，无奈一笑，“丁老教主就莫要欺负我这么个晚辈了。”

    “湖山派的俞真意，这南苑国的种秋，镜心亭的童青青，鸟瞰峰的陆舫，可都是了不起的神仙人物，其中童青青这老婆姨更是跟师爷爷一个辈分的，反观咱们，势单力薄，真要玩这一出火中取栗吗？即便拿到了罗汉金身和那部经书，能否活着离开南苑国京师？”

    女子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点名道姓过去，说着这方江湖最为帷幕重重的密事，“虽说师爷爷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可是好汉双拳难敌四手，俞真意的徒子徒孙那么多，南苑国种秋又是地头蛇，童青青这个老妖婆，最喜欢蛊惑人心，说不得上次簪花郎负伤归来，嘴上说是给她打得半死，其实是被老妖婆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在跟咱们演一出苦肉计呢。尤其是那个陆舫，几十年来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江湖上都说他是走了正道的师爷爷，由此可见，天赋该有多好，经过这么多年潜心练剑，说不定都已经超过俞真意和种秋了吧？”

    老人置若罔闻，默不作声，双手负后，望着那尊背对苍生的佛像。

    女子一跺脚，有些幽怨。

    木屐踩在石板上，响声清脆。

    周仕出言宽慰女子，“这四人并非铁板一块，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怕没谁乐意舍生取义。”

    女子笑道：“咱们中就有人愿意啦？”

    周仕神色自若，继续道：“其实光是我爹，加上臂圣程元山和磨刀人刘宗，仅就顶尖战力来说，已经不比这四位大宗师联手逊色，我们这次是密谋行事，又不是沙场上的两军对垒，不用讲究兵力多寡，鸦儿你不用担心。”

    其实四大宗师，只是江湖正道的自家之言，故意撇干净了那些魔教中人和黑道枭雄，属于关起门来自己乐呵乐呵，真正服众的说法，是更有含金量的十大高手。

    刚好正邪皆有对半分。

    四大宗师当然各自占据一席之地。

    从武道一途转入修习仙家道法的白道第一人，俞真意。排第二。

    世间外家拳第一人种秋。排第六。

    传言九十高龄却青春常驻的童青青，都说在她之后，数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所谓第一美人，姿色、风韵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人。排第九。

    隐世独居鸟瞰峰的剑客陆舫，是四大宗师中最年轻的一位，如今还不到五十岁。排第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所有人都坚信，在二十年前榜上垫底的陆舫，才是最有资格挑战并且战胜那位第一人的存在。

    甚至有人认为如今的陆舫，已经超出南苑国国师种秋，跻身前五之列。

    而簪花郎周仕所说的臂圣程元山，武功极高，对人对敌，必分生死，所以不被名门正派认可，觉得武德太差，不配享有宗师头衔。此人排在第八。

    磨刀人刘宗，是名副其实的顶尖邪道高手，纯粹喜好杀人，恶名昭彰，排第七。

    至于周仕的父亲，周肥，更是无数正道人士做梦都想大卸八块的大魔头，武学奇高，品行极为低劣，创建了一座春潮宫，搜罗天下美女，除了几个儿子，数百人的春潮宫，再没有一个男人，周肥因此自诩为“山上帝王，陆地神仙”。

    但是让人无奈的是周肥，排第四，而且公认横炼功夫天下第一，年轻时候的陆舫，曾经以一把佩剑“龙绕梁”，成功刺穿周肥身躯三次，周肥依然安然无事，战力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陆舫就此主动退去。

    孤身一人，仗剑闯入春潮宫的陆舫，也为自己的意气用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他一次出门远游的三年期间，师门六百人，被周肥半点不讲高手风范，亲手慢慢折磨殆尽，传言陆舫的师娘和十数位师姐师妹，如今尚且在春潮宫担任侍女。

    至于为何陆舫游历归来，听闻噩耗，没有再度登山挑战周肥，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几个江湖秘密之一，与天下第一人的那个大魔头到底有多强、镜心亭董青青到底有多美、俞真意到底可以活到几岁，并称为天下四大谜案。

    从南苑国京城，到城外那座牯牛山，在这条线上，处处云波诡谲。

    有一位万里迢迢赶来的中年男子，带着一身酒气进入南苑国京城后，如鱼得水，终日在街边酒铺酗酒，浑浑噩噩，最后以至于不得不将佩剑押在了酒铺，五两银子，那还是掌柜妇人看他一身腱子肉的份上，可以趁着他睡着了，偷摸几把，不然最多三两银子顶天了。

    牯牛山顶，一位身材如稚童、面容纯真的人物，每天闲来无事，就细细打磨一把玉竹折扇，而负责山脚下那八百御林军的南苑国武将，见到此人后，却要毕恭毕敬尊称一声俞老真人。

    太子府第，一位多年来担任掌勺厨子的佝偻老人，对着一大缸时候未到的腌菜，揭了盖子，酸味扑鼻，嘴上呢喃着多事之秋，多事之秋。

    但是无疑以今夜白河寺入庙不烧香的三人，分量最重。

    跟那女子和簪花郎周仕关系不大，因为老人姓丁，八十年来，在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屹立不动，杀人只凭个人喜好和心情，江湖名宿也杀，帝王将相也杀，罄竹难书的武林恶人也杀，路边的老幼妇孺也杀，后来将教主之位传给了被自己杀到只剩一人的唯一弟子，从此消失。

    但是在他离开江湖后的二十年一次评选，依旧是毫无悬念的第一人，

    有个听上去很可笑的江湖传闻，说是专职收集江湖秘闻、评点宗师高低的敬仰楼，先后两任楼主，至交好友都曾好奇询问，为何不撤掉那个生死不知的丁魔头，两人都说过同样一句话：万一他没死，我就死了。

    此刻大殿之中，女子笑问道：“你爹只要周仙子这么一个美人儿，明面上却是出力最大，如此兴师动众，当真不觉得亏了？”

    周仕苦笑道：“我爹什么脾性，你还不清楚？说好听点，是爱美人不爱江山，说难听点，就是见色忘命，如果不是种秋就住在南苑国皇宫旁边，他都能进宫去抢那位樊皇后。”

    女子伸手揉着脸颊，自怨自艾道：“周姝真，樊莞尔，一个当今第一美人，一个在二十年前，颜色甲于天下，你爹的眼光真高，难怪会难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哪怕见面了，一起喝茶，也是客客气气的，目不斜视。”

    周仕苦笑不已。

    女子笑问道：“你爹怎么不对董青青有念想？”

    周仕仰头望向那尊对人间怒目的威严佛像，手指捻动珠子不停，轻声道：“我爹说一份美食，烫嘴不怕，烫得起了水泡都值得，但是注定会烫穿了肚肠的美食，再嘴馋，也莫要去碰了。”

    那个负手而立的老人，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环顾四周，轻声道：“走了，金身已经不在这边。”

    绝色女子和周仕并无异议，也不敢有丝毫质疑，别看女子在口口声声“师爷爷”，十分娇憨亲昵，实则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要被老人拍碎头颅。周仕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父亲周肥，至多是一张可有可无的护身符，远远不足够成为真正的保命符。

    一举一动都仿佛与天地契合的老人，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略作停滞。

    只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就让女子和周仕气息絮乱，胸口发闷，额头渗出汗水，停步站立不动。

    老人又稍稍加快速度，跨过了门槛，走下台阶。

    两个在江湖上已经赢得极大名头的年轻武学天才，又觉得气血疾速奔走，牵线木偶一般，情不自禁地跟着老人一起快步前行。

    老人抬头看了眼月色，笑道：“这座南苑国京城，比起六十年前那次，有意思多了。”

    身后两人视线交汇，都觉得大有深意。

    夜凉如水。

    陈平安从卧姿变成了坐姿，先是双手合十，跟三尊佛像告罪一声，莫要怪自己的不敬。

    那个姓丁的老者，挺厉害的。

    陈平安突然又侧卧回去，很快就有两道身影如缥缈青烟一闪而至。

    好一对金童玉女，当下这位女子的姿色气度，比起那位脚踩木屐的女子，还要胜出一筹。

    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玉树临风，穿着古雅，冠冕风流，一身帝王之家的贵气。

    他用醇正的京师口音笑道：“樊仙子，如你先前所说，这个丁老魔头性情果然古怪，刚才明明发现了咱俩，竟然都不出手。”

    飘然出尘的女子，就像一株生长于山野的幽兰，容貌出众得不讲道理，寻常美人应该第一眼看到此人，都会自惭形秽，寻常男子甚至生不出占有之心，得有自知之明。

    听到男子的言语后，她说道：“这位老教主是不屑对我们出手。”

    男子笑道：“难道我一招都挡不下？不至于吧，我师父好歹是那十人身后追得最紧的一小撮人物，如今我与师父过招，已经有两三分胜算了。”

    女子摇头道：“太子殿下自然天赋极好，可是江湖宗师之间的生死厮杀，与切磋武艺，有着天壤之别，殿下切莫小觑了这座江湖，哪怕是面对一位二流高手，不到最后一刻，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男人为这位仙子担忧自己，而感到由衷喜悦，只是生在帝王家，早早养成了喜怒不露于色的习惯，便轻轻点头，微笑道：“我记下了。以后与人对敌之前，都会拿出仙子这番言语，好好思量思量，再出手不迟。”

    姓樊的女子莞尔一笑，不置一词。

    男人这点小心思的含蓄轻佻，她已经独自行走江湖六年之久，不会在意，当然更不会动心。

    她突然冷笑道：“出来吧！”

    男子脸色微变，心湖震动，能够隐藏到现在而不被发现，最少也是与他们两人实力相当的人物。

    他与女子一起视线巡视大殿各处。

    片刻之后，樊仙子松了口气，笑道：“让殿下笑话了，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男子如释重负，忍俊不禁，微微侧身，学那江湖中人拱手抱拳道：“仙子教诲，小生受教了。”

    女子也笑了起来。

    两人之后在三尊佛像那边摸索探寻，并没有发现隐蔽机关，徒劳无功，只好与之前三人一样，离开白河寺。

    一条横梁之上，涟漪阵阵荡漾，逐渐露出一抹雪白，原来是那件金醴法袍变大了许多，使得陈平安能够缩在其中，也算是陈平安自己琢磨出来的一门不入流障眼法，对付江湖中人，挺实用，就是不够高手气派，仙家风范。

    陈平安坐在横梁上，刚要摘下养剑葫喝上一口酒，突然想起这是寺庙大殿，收回手，飘然落地，就要离开白河寺。

    刚来到大殿门槛，就看到远处那个姓樊的漂亮女子，正朝他冷冷看来。

    陈平安停下脚步。

    那女子既不说话，也不出招，就是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郁闷。

    姑娘，你瞅啥瞅，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她可比你好看！反正我陈平安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陈平安咧咧嘴，其实眼前这位姑娘，确实挺好看的。

    但是姑娘你长得好看，是你的事情，可不是你傻了吧唧使劲瞪我的理由吧？

    陈平安不愿再跟她耗下去，害怕飞檐走壁不太容易脱身，便干脆用了一张方寸符，直接离开了白河寺。

    那女子微微张嘴，满脸震惊，难道是江湖上哪位隐世不出的前辈宗师吗？

    陈平安离开白河寺没多久，目光被一条彩灯连绵的热闹街道吸引，香味浓郁，便跑去找了家摊子，吃了碗又麻又辣又烫的玩意儿。

    结果陈平安发现自己身边又站着一位目瞪口呆的漂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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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杀机四伏

    还是那位姓樊的女子，初看穿着素雅，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衣裳绣有如意水云图案，在天上月辉和市井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富扎眼，贵雍容，不过如此。

    不过此刻她应该是覆了一张面皮，只有先前姿容的五六分神采，不至于让这市井坊间太过轰动。

    她还是使劲盯着陈平安，陈平安放下碗筷，不得不问道：“你找我有事？”

    她突然伸手揉了揉额头，环顾四周，皱紧眉头。

    隔壁桌上有食客与人起了争执，骂街起来，拍桌子瞪眼睛，气势汹汹，指着对方鼻子怒骂什么你家一门老鸨小娼妇，事不过三，你再敢扯这有的没的，老子就要直接在你家开妓院了。

    双方争执，浓郁的南苑国京师强调，说得既难听又杂乱。

    女子一手指肚轻轻揉捏太阳穴，恢复正常神色，以江湖武夫的凝音成线，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憧憬的光彩，询问道：“这位公子，你可是……谪仙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只是个外乡人，来南苑国游历，不是姑娘说的什么谪仙人。”

    那女子有些遗憾，歉意道：“多有叨扰，公子恕罪。”

    陈平安摆摆手，“没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最近南苑国京师不太安宁，公子是人中龙凤，很容易被人盯上，希望公子多加小心”

    陈平安拱手抱拳，“谢过樊姑娘。”

    樊莞尔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就这样离开这条熙熙攘攘的宵夜闹市，一些个青皮流氓想要借机揩油，只是每次他们出手，她总是刚好躲过，如一尾鱼儿游曳在水草石块之间。陈平安有些疑惑，按照竹楼老人的说法，武人天赋好不好，要看能否从低劣的拳架，养出最高明的拳意，当初他选择陈平安，这是原因之一。

    不过崔姓老人死要面子，不愿承认《撼山拳》其实有着诸多可取之处，陈平安不愿揭穿而已。

    眼前这名素未蒙面却两次找上自己的奇怪女子，按照先前丁姓老者与那鸦儿、簪花郎周仕的聊天，她多半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樊莞尔，搁在家乡宝瓶洲，可就是神诰宗女冠贺小凉的地位。

    樊莞尔分明已经有点“近道”的意思，为何一身武道修为，好像给压了一块万斤巨石，迟迟上不去？

    一身气势可以隐藏，可以返璞归真，但是处久了，内在神意骗不了人，每一口呼吸的缓急，举手抬足的韵味，往往都会泄露天机。

    先前头戴一顶银色莲花冠的丁姓老人，看似随随便便一步跨入白河寺大殿，陈平安就立即察觉到天地异象。

    陈平安可是从骊珠洞天走出来的，见过的山顶人物，不算少了，能够让陈平安觉得“挺厉害”的人物，自然不简单。在落魄山竹楼的喂拳之人，曾是一位十境巅峰的武夫，在桂花岛上的喂剑之人，好歹也是一位老金丹。

    陈平安在樊莞尔身影消失后，想了想，也离开这处闹市。

    南苑国京师，分为大大小小的八十一坊，大致格局，与陈平安路过的许多王朝藩国都差不多，这座被誉为天下首善的城池，北贵南贫东武西文，白河寺位于西城，多是中层文官和殷实商贾的府邸宅第，处处可见匠心。

    此时陈平安就走在一座石拱桥上，夜深人静，陈平安轻轻跳到栏杆上，走到青石桥拱顶那边的栏杆，陈平安望着脚下这条小河，潺潺而流，下边立着一尊镇水兽，形状若蛟龙，亦是不罕见。

    宝瓶洲许多繁华城池，栏板柱头或是拱券龙门石上，都有这类用以压胜水中精怪的镇水兽。但是陈平安察觉不到这头古老的镇水兽，有一丝一缕的残余灵气，好像就只是个装饰摆设。

    在陈平安望水发呆的时候，出身镜心亭的仙子樊莞尔，遇上了本该回到南苑国宫城的太子殿下，魏衍。

    此人虽是天潢贵胄，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高手，他的武道授业恩师，是位从北方塞外流亡到南苑国的老一辈宗师，正如魏衍所说，是那当今天下、距离十大高手最近的一小撮人。太子魏衍的师父，与魔教三门之一的垂花门，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这份身份尊崇的太子殿下，也被湖山派和镜心亭都认为是正道中人，并且有希望成为下一代的江湖领袖人物，镜心亭甚至有意将其扶持为下一任南苑国君主。

    而那个魔教中人的鸦儿，则是暗中扶持魏衍的皇弟魏崇，双方尔虞我诈，相互构陷，在南苑国老皇帝那边争宠，已经打了五六年的擂台。

    樊莞尔与魏衍散布于静谧夜色中，魏衍轻声道：“樊仙子，你要见那个人，其实不用瞒着我的，他能够躲在白河寺大殿，从始至终都没有让我们察觉到，肯定不是寻常的江湖莽夫，万一他是魔教中人，你出了事情，怎么办？”

    樊莞尔不愿让魏衍这位未来南苑皇帝心生芥蒂，微笑道：“殿下，你觉得自己与莞尔，还有魔教那个不知真实姓名的青鸦儿，春潮宫的簪花郎周仕，加上其余六位差不多年纪的年轻高手，总计十人，与天下十大高手遥相呼应，我们十人当中，谁的武道最高？”

    魏衍对此早就心中有数，除了有个好师父，还是一国太子，谍报眼线遍布天下，哪怕没有走过江湖，也早就对江湖密事烂熟于心，魏衍不用思索便娓娓道来，“谁为魁首，不好说，但是前三甲，早有定数，生死之战，一旦狭路相逢，谁生谁死，就看谁更擅长争夺冥冥之中的大势，天时地利人和，谁占据更多，谁就能赢。”

    说到这里，魏衍瞥了眼女子身后，今夜出行，樊莞尔并没有携带兵器，他笑道：“樊仙子精通镜心亭、湖山派以及失传已久的白猿背剑术，三家圣人之学，兼容并蓄，当然可以位列三甲，我师父由衷称赞过仙子，有无剑背在身后，是两个樊莞尔。”

    樊莞尔笑道：“殿下谬赞了。”

    魏衍一手负后，一手手指轻轻敲击腰间玉带，“魔教那个鸦儿，当年她刚刚进入京城，心高气傲，竟敢跑去国师那边，还吃了种国师一拳，能够伤而不死，世人都觉得是她侥幸，但是父皇与我说过，国师曾言，那个小姑娘，武学天资之高，可谓女子中的陆舫。”

    “最后一人，应该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冯青白了，这十来年，横空出世，他的身世、师门，所有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喜好游历四方，不断挑战各路高手宗师，只知道此人进步神速，看他的对手挑选，就会发现他从一个略懂三脚猫的外行，短短十年间，就成长为当世第一流的高手。”

    说完这些，魏衍转头问道：“樊仙子，其余七人当中，还有隐藏更深的？”

    樊莞尔双手负后，走在一座寂静无人的小桥上，靠近栏杆，一次次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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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刻着上边小石蹲狮的脑袋，摇头道：“就算真有，最少我和镜心亭都不知道。”

    魏衍笑容和煦，不曾想樊仙子还有如此俏皮的时候，一时间他便看着那双水润眼眸，有些痴了。

    男子下等眼光，只看女子脸面，中等眼光看那身段，上等眼光看女子神意。

    更何况樊莞尔三者皆有，还是各自世间第一风流。

    如何能够让眼高于顶的南苑国太子殿下，不心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衍对她的心仪，无论是言谈还是视线，既不赤裸放肆，却也从来不刻意隐藏得滴水不漏。

    魏衍停下脚步，又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想要伸手牵住她的纤纤素手，可惜没有那份勇气。

    樊莞尔停下脚步，侧过身，举目远眺，眉眼忧愁，缓缓道：“之所以聊起这个，就是想说一件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怪事。”

    魏衍好奇道：“说说看。”

    樊莞尔揉了揉眉心，魏衍担忧道：“怎么了，可是那白袍剑客使用了什么阴险手法？”

    她笑着摇头，“殿下，你从你师父那边，听说过‘谪仙人’吗？”

    魏衍笑道：“我那师父是个江湖莽夫，可不提这个，他老人家最不喜欢文人骚客，总说他们是帮没卵的娘们，年少时跟师父学武，只要聊天的时候，我说得稍稍文绉绉一点，就要挨打。所以我就只能从诗篇中，去领略谪仙人的风姿了。”

    既然魏衍这边没有线索，樊莞尔就不愿多说此事，转移话题，她眼神深远，喃喃道：“殿下，你何曾有过一种感觉，当我们经历一事，或是走过一地、见过一人后，总觉得有些熟悉？”

    魏衍点点头，“有啊，怎么没有。”

    这位太子殿下觉得有趣，笑问道：“难道樊仙子也相信佛家转世一说？”

    樊莞尔摇摇头。

    ————

    京城外的牯牛山上，今夜站着七八人之多，其中颜色若稚童的湖山派俞真意，神色凝重，远眺夜幕中的京城轮廓。

    满身酒气的邋遢汉子，连佩剑都当给了酒铺妇人，名为陆舫。

    南苑国国师种秋，是一位不苟言笑的清瘦男子，气质儒雅，很难想象他会是那个天下第一手。

    剩余一人，

    俞真意嗓音也如容貌一般稚嫩清灵，缓缓开口道：“除了丁老魔，春潮宫周肥，游侠冯冯，镜心斋童青青，这既定四人，我们恐怕要多杀一人了。”

    陆舫自嘲道：“不会是我吧？”

    种秋冷冷瞥了眼他。

    陆舫摊开手，无奈道：“开个玩笑也不行啊？”

    除了这四大宗师中三人，山顶还有一些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物。

    但是无一例外，要么是榜上有名的十大高手之一，要么是魏衍师父那般的武学宗师。

    今夜的牯牛山，以及接下来的南苑国京城，注定会不谈正邪。

    俞真意死死盯住京城某个地方，轻声道：“陆舫，你跟你朋友，先解决掉那个最大的意外，至于是联手杀人，还是独自杀人，我都不管，但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三天之内，将那人的头颅带过来，他身上的所有物件，老规矩，杀人者得之。”

    陆舫摸了摸后脑勺，叹息一声。

    远处有人阴森而笑，跃跃欲试。

    ————

    陈平安没有返回宅子，就这么孤魂野鬼似的，独自夜游京城，期间潜入一家书香门第的藏书楼，随手翻阅书籍。

    在天亮之前，又悄然离去，在京城国子监又旁听那些夫子授课，直到日头高照的正午时分，才走回状元巷那边，有意避开了跟丁姓老人、簪花郎周仕有关的那栋宅子。

    状元巷有几间逼仄狭小的书肆，除了卖书，也顺带卖一些称不上案头清供的文房四宝，粗糙简陋，好在价格不高，毕竟这边的买主，都是些进京赶考的穷书生。陈平安在一家铺子买了几本文笔散淡的山水游记，近期肯定不会翻看，只是想着让落魄山多些藏书而已。

    等陈平安走回住处的巷弄，刚好那个清秀的小家伙下课归来，两人一起走在巷子里，孩子像是有难言之隐，憋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陈平安就假装没看到，回了宅院，晚饭是跟孩子一家人在一张饭桌上，按照事先租房子的时候说好的，这户人家为陈平安添双碗筷，每天多收三十文钱，老妪信誓旦旦说，餐餐必有鱼肉，事实上陈平安经常外出，要么早出晚归，错过吃饭的点，要么干脆一段时间没人影儿，老妪高兴得很。

    今天桌上没什么油水，老妪笑着抱歉，说陈公子今儿怎么不早点打声招呼，才好准备食材。

    陈平安笑着说能吃饱就行了。

    老妪便问明儿怎么说，当听到陈平安说明天要外出后，老妪便唉声叹气，埋怨陈公子也太忙碌了些，吃顿家常饭菜都这么难，其实她儿媳妇的厨艺，还是不错的，不敢说多好，肯定下饭。

    一直低头扒饭、连菜都不敢多夹一筷子的的妇人，微微抬头，憨厚笑笑，婆婆夸奖自己，破天荒了。

    陈平安吃过了饭，就搬了条小凳，去那孩子爷爷经常跟人下棋的街角，难得是大条青石铺就的街面，世世代代住在这边的人，在那边看着人来人往，与街坊邻居聊着家长里短，很能解闷，若是见着了有富家子弟骑马疾驰而过，或是某位小有名气的青楼女子姗姗走过，都能让一整条街亮堂起来。

    陈平安坐在棋摊子不远处，那边围了一大堆人，突然发现那个孩子也搬了条凳子，坐在自己身边。

    之前已经摘下那把“剑气”放在屋内，市井纳凉，还背着一把剑，不像话。养剑葫带在了身边，但是让更为听话的飞剑十五留在了院子那边，免得给人偷了去，如今南苑国京城不太平，藏龙卧虎，想必很快就都该起身了。

    察觉到孩子的别扭，陈平安笑问道：“有心事？”

    上了学塾、便知晓一些粗略礼仪的孩子，低下头，“对不起啊，陈公子。”

    陈平安轻声道：“怎么说？”

    孩子坐在矮矮的板凳上，双手紧握拳头，放在膝盖上，不敢看陈平安，“我娘经常趁着陈公子不在家，就去翻陈公子的东西。”

    陈平安愣了一下，本以为是那个言语刻薄的老妪，经常去他房间“串门”，翻翻捡捡，不曾想是那个看着很老实的孩子他娘亲。

    孩子心情愈发沉重，“后来陈公子离开久了，娘亲就偷拿了陈公子放在桌上的书籍给我，我一个忍不住，就翻书偷看了，我知道这样不好。”

    陈平安本想说一个轻描淡写的“没关系”，但是很快就咽回肚子，改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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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

    之前逛荡京城，某天在喧闹庙会上，看到一对富贵气派的娘俩，身后暗中跟着一帮目露精光的扈从，五六岁的孩子，瞧见了一位漂亮姐姐在摊子便挑选物件，他便跑过去扯那少女的袖子，孩子自然并无恶意，只是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而已，那少女起先并无理睬，只是孩子出身权贵高门，见这位姐姐竟然不理睬自己，便有些恼火，手上的力气便越来越大，那少女被纠缠得不耐烦，倒也知书达理，并未跟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便抬头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孩子母亲，后者便喊了孩子回来，不让他继续胡闹。

    当时这一幕，如果止步于此，陈平安看过也就算了。

    但是那位气质华贵的妇人，说了一句话，让陈平安一直难以释怀，却想不出症结所在。

    必然从钟鸣鼎食之家走出的妇人，教育自己孩子的那句话，“你看姐姐都生气了，别再顽皮了。”

    乍一看，毫无问题。妇人的神态，一直当得起雍容二字，望向自己儿子的目光，慈祥宠爱，对那少女的态度也绝无半点恶劣。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与这个孩子随口闲聊，才想明白了缘由。

    与梳水国宋雨烧老前辈有关的那桩惨烈祸事，相似又有不同。

    妇人如此教子，是错的。

    难道那摊边少女不生气，孩子就可以如此行事了吗？

    相较于宋雨烧前辈的那桩江湖惨事，市井上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好像说重说不得，真要絮絮叨叨个没完，肯定会给人不近人情的嫌疑。说不定那妇人觉得是在得理不饶人，得寸进尺，真当家族姓氏是好欺辱的？甚至那少女都未必领情。

    陈平安掏出那支竹简，看着左右两端，视线不断往中间移动。

    上边已经刻了许多印痕。

    陈平安两只手的左右食指，抵住如同一把尺子的竹简两端，悬在空中，转头对那个忐忑不安的孩子笑道：“你娘亲如此作为，肯定是错事，你知错不改，还是不太对，但是呢，在知道这个后，还要明白，世间事，分大小，人生在世，除了对错，大是大非之外，终究是要讲人情的，比如你娘亲为何如此做，还不是想要你多读书，以后成为童生，秀才，举人老爷，甚至是考中进士？你娘亲那么能吃苦的人，难道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为了她穿得好吃得好？想来不是的，只是单纯想要你将来过得好，对不对？你娘亲为何如此做错事，你如果明白了，便可以不去多想，她的错，与对你的好，你已心中有数，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你读了书，学了书上的圣贤道理，便是知礼了，那么若是光阴倒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办呢？”

    孩子一直听得很用心，因为陈平安将道理说得浅，他又是聪慧的孩子，便听懂了，认真思考后，“我应该将娘亲偷来的书本，默默放回陈公子的屋子，然后光明正大地跟你借书，这样对吗？”

    陈平安点头道：“我只敢说，在我这边，已经对了，换做其他人，你可能还得多想一些。”

    小孩子雀跃道：“陈公子，那你不会怪罪我娘了吧？”

    陈平安揉了揉那颗小脑袋，“有些错，是可以弥补偿还的，你就这么做了。”

    小孩子使劲点头，“所以先生告诉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跟人打生打死都不讲几句话的陈平安，今天竟然跟一个孩子讲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不过心境又静了几分，感觉就算现在马上去走桩和练剑，都已经没有问题。

    陈平安收起了那支竹简放回袖子，便干脆再多说了几句。

    “每天必须吃饭，是为了活下去。”

    “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读书讲理，不一定是为了做圣贤，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当然，不一定真的更好，但是儒家圣人们的经典教诲，世世代代君子贤人们的金玉良言，最少最少，给了我们一种最‘没有错’的可能性，告诉我们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过得让人心安理得。”

    那个孩子迷迷糊糊道：“陈公子，这些我就有些听不懂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许多事情，其实也没想透彻，就像搭建一间屋子，只是有了几根柱子，离着能够避风避雨，还差得很远，所以你不用当真，听不听得懂都没事，以后有问题想不明白，可以多问问学塾先生。”

    孩子笑着起身，拎着小板凳，给陈平安鞠了一躬后，说是要回家抄书写字了，教书先生可严厉了，稍稍偷懒就会挨板子的。

    陈平安笑着挥手道：“去吧。”

    陈平安没有转身，说道：“把手里的石头丢掉。”

    身后响起一个稚嫩嗓音，哦了一声，然后就是石子摔在地上的响动，似乎石子还不小。

    一个枯瘦小女孩拍拍手，大摇大摆走到陈平安身边蹲着，转头问道：“凳子借我坐坐呗？”

    陈平安置若罔闻，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小女孩又问道：“你这么有钱，能不能给我一些？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每天吃饭，才能不饿死人。”

    陈平安不看她，反问道：“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小女孩可怜兮兮道：“我知道你不缺钱，给我几两银子，你又不心疼，可是我能买好多干饼和肉包子了，到了冬天，每年京城都会冻死很多老乞丐，他们身上的那点破烂衣服，我想要扒下来，要费好大的劲，你瞧瞧，我现在身上这件，就是这么来的。我要是有了钱，肯定就能熬过去了。”

    陈平安还是不看她，“身上这件，肯定是这么好的，可是上次穿的呢，是那个小姑娘偷偷拿出来，送你的衣裳吧？今天怎么不穿了，就为了见我？”

    小女孩看似天真无邪，完全没听懂陈平安的言下之意，娇憨笑道：“大夏天的，衣服破一些，反而凉快，她送我那件，我一般舍不得穿的，到了冬天再拿出来，穿在身上，特别暖和。”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左右各看一眼街道两端的尽头，话语却是对那个蹲着的小女孩说的，“去贴着墙根站着，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小女孩是个心思活络的，时时刻刻在偷偷观察着陈平安，所以早早顺着陈平安的视线瞥了两眼，然后嘟嘟囔囔，抱怨着起身，就要跑去墙边避难，突然听到那人说道：“拿上板凳。”

    她不乐意了，“凭啥帮你拿？你是我失散多年的野爹啊？”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十文钱。”

    “好嘞，爹！”小女孩黝黑脸庞上，立即笑出一朵花来，拎起了小板凳就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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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围杀之局

    长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两头，有两人相向而行，陈平安和棋摊子刚好位于居中位置。

    陈平安左手边是一位面罩白纱的女子，衣石青色衣，红锦裹身，系以玉带，怀抱一只琵琶，身子妖娆，摇曳生姿。

    右边是一位身高八尺的汉子，赤手空拳，上身裸露，肌肉虬结，却穿了条粉色长裤。

    这一双男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跟鸡鸣犬吠作伴的市井百姓。

    那汉子杀气腾腾，毫不遮掩自己的昂扬战意，盯着那个手拿朱红酒壶的家伙，比起寻常南苑国青壮男人，个子还要略高一些，虽然面容清秀，可也算不得什么少年郎了。

    汉子朗声笑道：“外乡人，我叫马宣，来自塞外，有好事之徒给了一个粉金刚的绰号，昨儿有人花了黄金千两，要买下你的脑袋，还说你武功深不可测，别看长得面嫩，极有可能是俞真意那般的老妖怪，我便喊了姘头一起，今儿你是自尽，好留个全尸，还是给我双拳砸得粉碎？”

    汉子嗓门大，一番言语说得震天响，棋摊子那边，众人哗然，顾不得棋盒板凳，四处逃散。这可是要当街杀人，他们哪敢凑热闹，按照状元巷老一辈人神神道道的说法，南苑国京师历史上，有过几次江湖高人的厮杀，打得天翻地覆，几座大坊直接就给打成了废墟，事后身穿披麻戴孝的门庭，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

    透过轻薄面纱，瞧着那些鸟兽散的街坊百姓，女子嘴角翘起，右手就要挑弦，以音律杀人割人头。

    但是女子蓦然停下了挑弦动作，嫣然一笑，“既然这位公子不喜欢助兴，奴家就不多此一举了。”

    原来那个白袍外乡人盯上了她，感觉像是她只要敢手指触弦，他就会撇下那个粉金刚，先盯上她。

    她是来帮着老相好一起挣千两黄金的，可不是来担任吃力不讨好的厮杀主力，之所以愿意接这笔买卖，就在于她和粉金刚马宣是江湖上少有的绝佳搭档，一人近身厮杀肉搏，一人远远牵扯袭扰，天衣无缝，只要是那十人之外的江湖宗师，两人配合，哪怕打不过，也能逃得掉。

    陈平安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为何要找上自己？先是那个仙子樊莞尔所谓的谪仙人，现在又有人出价黄金千两，于是光天化日之下，蹦出这么两个满身血腥煞气的家伙，如果不是自己阻拦，恐怕那些四处逃窜的百姓就已经死了。

    相较于声势吓人的魁梧大汉马宣，陈平安注意力更多还是在女子身上。

    那支以整块紫檀制成的华美琵琶，落在陈平安眼中，又有玄机，琵琶弦附近，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和浓如墨汁的死气，相互缠绕，向四周散发流溢。

    只是琵琶上没有任何怨灵厉鬼产生，陈平安对此有些奇怪，按照自己行走宝瓶洲和桐叶洲各地的经验，死于琵琶之下的亡魂如此多，怨气凝聚，应该会有灵异古怪产生才对，就像在那飞鹰堡。

    那个枯瘦小女孩坐在墙根的板凳上，碎碎呢喃着“谁都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至于为何不跟随那些百姓一起逃入远处街巷，她先前不是没有犹豫，但是总觉得待在这边，更安心一些。

    陈平安问道：“我如果出两千两黄金，你们能否告诉我幕后主使？”

    女子低头掩嘴，娇媚而笑，由于怀抱琵琶，做出这个动作后，胸脯便被挤压得厉害了。

    那马宣只是瞥了眼她，便眼神炙热，笑骂道：“骚娘们，几年不见，见着了俊俏男子，还是走不动路！做完这桩买卖，咱们找个地儿打架去，能不能便宜一些？一次就要百两黄金，天底下谁吃得消？”

    陈平安叹了口气道：“没得谈？”

    那汉子大步前行，哈哈大笑道：“拧下的脑袋，我们再来谈，该说不该说的，大爷都告诉你，咋样？”

    抱琵琶的女子缓缓而行，在距离陈平安尚有百步之遥，就停下身形，她轻轻摇晃手腕，蓄势待发。

    马宣猛然一蹬，脚下青石地面砰然碎裂，魁梧身形瞬间就来到陈平安身前不足一丈，粉色长裤紧贴大腿，由于速度太快，发出猎猎声响。

    一丈距离而已，那个像是被吓傻的家伙依然一动不动，马宣嗤笑道：“敢惹老子的姘头发骚，死不足惜！”

    不再保留实力，一拳骤然加速，砸向陈平安头颅。

    陈平安心思急转，不耽误躲避这一拳，身体轻飘飘后仰倒去，双脚扎根大地。

    这边的纯粹武夫，貌似胆子有点大啊。对阵迎敌，还有闲情逸致跟人聊天？就不怕那一口气用完，在新旧交替的间隙之间，被对手抓住破绽？

    一拳落空，马宣心知不妙，立即散气全身，虽然是外家拳的宗师，可小心起见，仍是害怕自身横炼的体魄，未必扛得住，不得已放弃了攻势，全部转为防御，气走周身窍穴之后，肌肤熠熠生辉，像是涂上了一层金漆。

    陈平安一脚向上踹去，踹中马宣腹部，整个人被踹得砰然升天。

    一个拧转翻身，陈平安猛然站直，脚步轻挪，左右各自摇晃了一下，恰好躲过四根凝聚成线的“琴弦”。

    女子以捻、滚、挑三势，右手五指眼花缭乱，琵琶却无声无息，但是身前有一丝丝晶莹亮光骤然出现，转瞬即逝。

    陈平安在街道上飘来荡去，每次都刚好躲过琴弦迸发而出的冷冽丝线，那些如锋刃的丝线，在空中纵横交错，杂乱无章，像是几十张强弓激射而出的连珠箭，笼罩四方。

    马宣使了一个千斤坠轰然落地，双手作锤状，凶悍压下街面。

    显然女子也在时刻关注着马宣的动向，掐准时机，在马宣落下之时，从琵琶那边激荡而出的丝线，就缓了缓，以免耽误了马宣的进攻势头。

    陈平安在原地凭空消失，魁梧大汉愣了一下，拳势已经来不及收回，便重重砸在街道上，长臂如猿的马宣屈膝砸地，以半蹲之姿，拳头触及大地，砸得青石板不断碎裂飞溅。

    陈平安出现在马宣身侧，一手按住马宣肩头，微微加重力道，按得马宣轰然下沉，双膝没入青石条板。

    马宣怒喝一声，想要顶开那只重达千钧的手掌，但是那人只是再一按，就压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肤上那层意味着一身横炼外功几乎已至江湖巅峰的金色，竟然开始自行消散，体内气息，开始不由自主地絮乱流转，马宣给惊骇得肝胆欲裂，魂飞魄散。

    经过“切磋”。

    陈平安终于发现一个真相，这名走外家拳路数的武夫，体内那口纯粹真气，太散了。

    一身外泄流淌的气势和拳意都是真的，实打实的武道炼气境界，但就像一栋屋子，栋梁的木材不够好，寻常的风和日丽，不会有问题，可一旦遇上真正的大风大雨，就容易撑不起来，垮塌下去。

    一口气，杂且乱，求多而不求精，根本就与“纯粹”不沾边，反而像是一名武夫走了练气士的道路。

    那名怀抱琵琶的女子，干脆就停下了十指动作，面纱后有一声幽怨叹息。

    双方实力悬殊，这次她和马宣算是撞到铁板了。

    眼前这位貌似年轻的白袍公子哥，极有可能是无限临近“天下十人”的隐世大宗师。

    魔教中人？丁老魔之后又一位横空出世的天之骄子？要一统江湖？

    还是老神仙俞真意精心调教出来的嫡传弟子？是为了针对丁老魔重出江湖的杀手锏？

    形势一团乱麻。

    琵琶女子心中也是如此。

    自己和马宣不该掺和进来的。

    墙头上有人轻轻拍掌，“厉害厉害，不愧是被临时放到榜上的家伙，确实值得我们认真对付。”

    女子抬头望去，顿时如坠冰窟，墙上蹲着一个笑容僵硬的男子，他这幅尊容万年不变，就像戴了一张蹩脚低劣的面具，戴上去就生根发芽，这辈子再也摘不下了。

    笑脸儿，钱塘。

    那十人之外，此人堪称天底下最难缠的宗师，甚至没有之一，也是性情最古怪的邪魔外道，不太滥杀无辜，但是遇上相同境界的高手，一定会死缠烂打，老一辈十人之列的八臂神灵薛渊，虽说因为上了岁数，拳法巅峰已过，跌出了十人行列，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魔教三门之一的某位枭雄，就差点死在他八臂神通之下，但是面对笑脸儿，被钱塘足足纠缠了整整一年，差点给逼得失心疯。

    那笑脸儿蹲在墙头上，一手抓起一块泥土，轻轻抛掷，嘿嘿道：“如果还要故意保留实力，你会死翘翘的，不是死在他手上，而是死在我手上。”

    “对吧，马宣？还有那个大胸妇人，对了，你姓甚名甚什么来着？”

    被陈平安数次以手掌压在肩头的马宣，一身雄浑罡气突然炸裂开来，气势比起之前，暴涨了无数。

    那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也戴上了一副假指甲，泛着幽光，再无半点炫技的嫌疑，开始重重拨动琵琶弦。

    马宣反手凶悍一拳。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挡在身前，挡下那一拳，身形借势倒滑出去，双脚像是两颗棋子在镜面上轻轻滑过。

    在马宣和陈平安之间，方才有两道粗如拇指的莹绿色丝线交错而过，两侧墙壁崩裂出两条裂缝。

    若是陈平安撤退稍晚，就需要直面这次偷袭。

    马宣转过身，先抬头瞥了眼墙头上笑脸依旧的家伙，冷哼一声，死死盯着安然无恙的陈平安，吐了口血水在地上，先前被陈平安一脚瞪上天，五脏六腑其实已经受了伤，壮汉对身后的女子提醒道：“骚婆娘，不来点真本事，今天咱俩很难糊弄过关了。”

    女子恶狠狠道：“都怪你，天底下哪有这么难挣的钱！”

    马宣咧嘴道：“老子事先哪里知道这黄金如此烫手，说好了都去对付丁老魔的，本以为这个家伙就是小鱼小虾而已。”

    陈平安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那个墙头笑脸儿。

    他在试探他们，或者说试图看穿这座江湖的深浅。

    他们何尝不是在查看陈平安的真正底细。

    墙头那笑脸儿再次拍手，“有趣有趣，大伙儿想到一块儿去了？”

    就在此时，街巷交叉的路口，缓缓走出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头簪杏花，手中拎着两颗鲜血淋漓的脑袋。

    簪花郎周仕，他站在拐角处，远远望着陈平安，笑着提起了手中的脑袋，轻轻丢在地上。

    他身后又姗姗走出一位脚踩木屐的绝色女子，她缓缓越过周仕，从泥地踩在青石板后，便有了滴滴答答的响声，十分清脆，她手中也拎着两颗头颅，随手丢在街面上。

    她嫣然而笑道：“这位公子，我家师爷爷说了，只要你交出酒葫芦，那个孩子就能活命。不然，一家五口可就要团团圆圆了，这些日子，公子逛遍了南苑国京城，一看就是个心肠好的人，忍心吗？”

    在巷子深处的那栋宅子里，头戴一顶银色莲花冠的老人，正坐在板凳上晒着太阳，旁边有个孩子，瑟瑟发抖，满脸鼻涕眼泪。

    老人微笑道：“不用害怕，你的天赋很好，我打算破例收你为徒，说不定能够成为下一任魔教教主，哭什么呢？没了几个亲人而已，却有希望拥有一整座江湖，娃儿你读过些书，应该已经能够算清楚这笔账，再哭的话，害我分心，无法困住屋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我可就要连你一起杀了。”

    老人抬头望向远处，“俞真意，种秋，不妨实话告诉你们，周肥我已经答应保下，劝你们还是先杀童青青和冯青白两个，再来对付老夫，再说了，多出一个外乡人，就是多出一份机缘，杀不杀我，已经没那么重要。你们真以为我会对一副罗汉金身动心吗？那你们也太小看我丁婴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杀了街上那人，可就不是十了，一条性命之外，加上那只酒葫芦，和我身后屋内传说中的仙人飞剑，那么最少是十三。”

    老人懒洋洋道：“不如你我双方都顺势改变策略吧，宰了那小子，就可以多出很多选择的机会。”

    大概是已经得到确切回复，老人嗤笑一声。

    街上，陈平安环顾四周，沉声道：“不用再算计我的心境了。”

    笑脸儿和簪花郎双方，都觉得匪夷所思，不知为何要冒出这么一句。

    唯独远处一位抱剑立于树荫中的中年汉子，原本一直在打盹，这会儿睁开眼，不再有半点惫懒神色，冷笑道：“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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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刺杀

    中年汉子缓缓走出树荫，握住剑柄，剑柄朝下，左右摇晃着，这哪里像是个剑客，倒像是个手持拨浪鼓的顽劣稚童，当他出现在众人视野，马宣，琵琶女，笑脸儿，簪花郎周仕，魔教鸦儿，都变了变脸色。

    汉子不去看这些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顶尖高手，只是对着那位应该是同道中人的年轻人笑道：“想多了，你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里的江湖百年，估计也就只有丁婴一人够格。你……”

    他伸出空闲一手，摇动手指，“还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汉子将长剑往地面一戳，掌心抵住剑柄，意态懒散，对两拨人笑呵呵道：“别发呆啊，你们继续，如果实在杀不掉，我再出手不迟。放心，我今日出剑，只针对那小子，保证不会误伤你们。”

    马宣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肆意笑道：“不曾想还有机会让陆剑仙压阵，这趟南苑国京师没白来，不管结果如何，以后江湖上只要聊起这场大战，总绕不过‘马宣’这个人，可以放手一搏了！”

    马宣微微弯腰弓背，只见从肩头蔓延到手臂，出现一头下山虎的纹身图案，气势惊人。

    不但如此，高高隆起的后背上，还纹有一幅好似门神的画像，一位手持长刀的青袍长髯汉子，作闭眼拄刀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冷冽气焰，比起肩头下山虎，更是触目惊心。

    墙头上蹲着的笑脸儿笑容更浓，双指捻着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草根，轻轻咀嚼。

    簪花郎周仕对身边的鸦儿轻声解释道：“显然马宣也有奇遇，得了些零碎机缘。我爹说过这叫请神之术，在三百年前那次甲子之约中，有人就靠这个在塞外大杀四方，追着两千草原精骑，杀了个一干二净。”

    瞧见了琵琶女子的晦暗眼神，一身气势节节攀升的魁梧大汉嘿嘿笑道：“没点新鲜本事，哪敢趟这浑水。你真以为老子在乎那点黄金？”

    女子冷冷道：“我只为黄金而来，这钱，干净。”

    马宣讥讽道：“咋的，该不会真对那个穷书生上心了吧？读书人有几个不要脸皮的，给他晓得了你的过往事迹，还不得悔青肠子，少不得要骂你一句连娼妓都不如？人家可没冤枉你，从头到脚，你身上有哪一处是干净的？赶紧滚，回头你与那穷书生成亲的时候，大爷一定赏你们五百两黄金，就当嫖资了。”

    周仕笑道：“口口声声姘头，原来是真情实意。”

    怀抱琵琶、带有假指的女子，露出一丝犹豫。

    笑脸儿突然说道：“成亲？我来这里之前，与某位姓蒋的读书人聊过一场，相谈甚欢，聊了好些江湖趣闻，其中就有说了些琵琶妃子的江湖往事，书生约莫是读书读傻了，只说世间怎会有如此恬不知耻的放浪-女子，竟是到最后都没想到那位琵琶妃子，就是自己的枕边人。唉，既然是个糊涂蛋，那么想来这桩亲事，还是能成的。”

    女子神色哀恸，随即变得毅然决然。

    陈平安一直在用心看，用心听，没有丝毫焦躁。

    不仅仅在于身处街上，陷入重围，更在于住处的宅子那边，飞剑十五好像再次陷入了被井字符禁锢的境地。

    那位吊儿郎当的拄剑男子，是陈平安见到第三个“近道”武夫，之前两人，分别是头戴银色莲花冠的老人和樊莞尔，不过眼前男人，比起樊莞尔的武道修为，要高出不少，就目前来看，距离姓丁的老人，差距不算太大。

    但是一个马宣都有压箱底的本事，这座江湖显然没想象中那么浅。

    如果养剑葫内是方寸物十五，而不是初一，情况会更好一些，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名副其实的腹背受敌。

    周仕微笑道：“鸦儿姑娘，有劳了。”

    脚踩木屐的女子无奈道：“师爷爷都发话了，我哪敢偷懒，但是你可要记得救我。”

    这位簪花郎点头道：“辣手摧花，是世上第一等惨事，我周仕绝不会让鸦儿姑娘失望的。”

    那位面容僵硬的笑脸儿丢了草根，也站起身，舒展筋骨后，双手揉了揉脸颊，露出一个不再死板的真诚笑容，“我要亲手掂量一下谪仙人的斤两。”

    陆舫喂了一声，笑着提醒道：“大战在即，你还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一个东躲西藏的童青青，一个一往无前的冯青白，加上一个浑浑噩噩的你，其实都没什么，各有各的活法，只不过就数你运气最差就是了。知道你一直在刻意隐藏实力，小心玩火自焚。”

    马宣已经一鼓作气，将气势升到了武学生涯的最高处，就再无拖曳的理由。

    对那位琵琶女子的怨恨和眷念，未必假，借机蓄势，全力一搏，更是真。

    那头下山虎犹如活物，身躯抖动，随之在马宣肩头和胳膊上带起阵阵金光，使得马宣左手握拳之时，指缝间渗出金色光芒。

    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陈平安身前，一拳砸出，空中震起风雷声。

    陈平安不退反进，脑袋倾斜，弯下半腰，以肩头贴靠而去，同时右手按住对方膝撞，一靠而去，马宣整个人被当场摔出去七八丈，踉跄数步，每一步都在街面上踩出坑洼，这才止住身形。

    琵琶声响，从马宣身边两侧，两根雪亮丝线画弧而来，直扑陈平安。

    马宣猛然一踩，再次前冲。

    陈平安身形一闪而逝，躲过了琴弦刺杀，除了身法极其敏捷之外，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拖拽向前，快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陆舫眼前一亮，高声笑道：“马宣，注意身前。”

    马宣骤然停步，以至于街面上被犁出两条沟壑，双脚重重踩踏，双臂格挡在身前。

    果真有匪夷所思的一拳砸中他手臂，马宣怒喝一声，背后所绘长髯青袍的持刀儒将，猛然睁眼。

    “去死！”马宣只是微微后仰，一脚向前踩去，抡起一臂就是一拳挥出，金光流溢的整条胳膊，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色扇面。

    在笑脸儿眼中，只见那一袭雪白长袍，一只手按住马宣拳头，轻轻向下一压，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越过了马宣头顶，并且一脚点在了马宣后脑勺上，向那躲在后方鬼祟出手的女子一跃而去，琵琶女子见机不妙，手指在琵琶弦上飞快滚动，在两者之间，交织出一张碧绿色的蛛网。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刹那之间改变方向，弃了琵琶女，直接向左手边一掠而去。

    正是那个阴森森的笑脸儿。

    除去陆舫不提。

    目前露面的两拨人当中，陈平安最忌讳这个怪人。

    笑脸儿嬉笑道：“都说捡软柿子捏，你倒好。”

    他张开双臂，向前笔直倒去。

    下一刻，笑脸儿的身影瞬间消失。

    陈平安在空中拧转方向，伸手抓住莫名其妙出现在身后的笑脸儿，他无声无息一腿踹向陈平安脑后。

    陈平安竟然一抓而空。

    简直就是缩地符。

    笑脸儿再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后方，这次他身躯蜷缩，双臂摊开，双拳分别敲向陈平安太阳穴。

    陈平安刚要有所动作。

    陆舫的话语刚好早先一步，大大方方说给笑脸儿，“小心，他要发力了。”

    笑脸儿稍作犹豫，就主动放弃了双拳锤烂陈平安头颅的大好时机，瞬间站在了青石板街道上。

    陈平安差不多跟笑脸儿互换位置，后者来到了街上，陈平安站在了墙头。

    瞥了眼那个两次坏他好事的拄剑汉子，“你为什么不干脆动手？”

    陆舫掌心轻轻拍击剑柄，乐呵呵道：“跟这么多人合伙围殴一个晚辈，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陈平安默不作声。

    养剑葫内死气沉沉，像是原本打开的酒壶给人堵上了，再也闻不到半点香味。

    初一如同泥牛入海，没了动静，与陈平安断了那份心意牵连。

    不但如此，身上那件法袍金醴，也失去了功效。

    不过失去了金醴这件护身符，就等于陈平安失去了无视兵器加身的本钱，不过也多出了唯一一点好处，那就是没了灵气流转的法袍金醴约束，陈平安就像揭掉了当初杨老头的真气符，手脚没了无形束缚，出拳只会更快。

    初一失踪，十五被困，金醴没了任何法宝神通。

    换来一个酣畅淋漓的出拳。

    出拳讲究一个收放自如。

    陈平安其实一直在“收着”。

    因为他实在对这座江湖，以及整个南苑国京城，所谓的天下十人，充满了疑惑。

    只是想不通归想不通，有些事情还是得做。

    陆舫又开始指点江山，“马宣，别死啊。”

    马宣摆出一个拳架，左右双臂都已经变成金色，呼吸之间，吐露出点点金光。

    他背后那尊长髯绿袍武圣人，睁眼之后，更是栩栩如生，从刀尖处亮起一粒雪白光球，丝丝缕缕散布百骸，很快马宣双眼就泛起淡淡的银光。

    宛如一尊大殿供奉神像的魁梧汉子，咧嘴道：“这副不败金身，本来打算试一试种国师的天下第一手，小子，算你狠，来来来，只管往爷爷身上锤，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好的。”

    陈平安一蹬而去。

    众人视野出现一种错觉，整条大街都像是给这一脚踩得塌陷几尺。

    一拳再无留力的铁骑凿阵式，轰然砸中马宣胸膛。

    砸得后背长髯绿袍武圣人图像，一瞬间就支离破碎。

    马宣的魁梧身躯，砰然倒飞出去。

    陈平安如影随形。

    又是一拳击中，马宣身躯已经扭曲成一张弧弓，这一次陈平安出拳，角度微变，使得马宣刚好撞向身后那位同伴。

    “陆舫救我！”

    琵琶女子脸色剧变，惊骇出声后，没有束手待毙，不愧是一流高手，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躲闪，脚尖一点，迅猛向前，试图躲在拥有金刚不败之身的马宣身后，心想那个家伙总不能一拳打穿马宣体魄。

    只要他稍作停滞，相信陆舫就要出剑了。

    陈平安仿佛看穿琵琶女子的心思，第三拳竟是再度击中马宣的腹部。

    金身被震荡得粉碎不说，原本淡银色的双眼立即变得通红，布满渗人的血丝。

    马宣后背和弄巧成拙的琵琶女子狠狠撞在一起。

    撞得琵琶弦一阵乱响，女子喷出一口鲜血后，双脚交错踢出，凌空虚步，向后倒退。

    仍是太慢了。

    陈平安一拳打穿女子怀中的琵琶，重重打在她腹部，手臂抡出半圈，女子连同破碎琵琶一起在空中被拳势带着拧转，之后猛然撞向一侧墙壁，那具丰腴娇躯几乎全部潜入墙壁，生死不知，怀中琵琶颓然摔在地上。

    远处的陆舫面带微笑，依旧没有出剑。

    哪怕那人好像将他当做了真正的敌人。

    他再次懒散开口，“笑脸儿，记住，千万别被他每个当下的出拳速度迷惑，他还可以更快，尽量别被他近身，暗器毒药啊什么的，不妨试试看。”

    陆舫故作恍然，“哦对了，他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鸦儿姑娘和周大公子。”

    被陈平安拳法震慑，魔教女子鸦儿连硬着头皮凑热闹的心思都没了，哪怕事后被老教主追责，总好过现在就沦为马宣的凄惨下场。

    周仕更是早早做了作壁上观的打算。

    结果陆舫这么一说，两人皆是惊悚异常。

    果不其然，陈平安一个横向转移。

    面朝之人，正是脚踩木屐的鸦儿。

    她刚要有所动静，蓦然瞪大眼睛，满脸痛苦之色。

    她背后墙壁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出现了一把极其纤细的长剑，刺客双手持剑，快若奔雷。

    剑尖从女子后背一穿而过，握剑双手贴在鸦儿后背，刺客继续前奔，可怜女子就这样被推着向前。

    女子就像腹部长出了一把三尺无鞘剑。

    剑尖直刺陈平安。

    直指中庭。

    中庭穴别称龙颔，位于陈平安身前那条正中线上。

    陆舫悄然握住了剑柄。

    但是很快又松开。

    千钧一发之际，陈平安凭空消失。

    用去了最后一张方寸符。

    那名刺客松开一只握剑之手，按住女子后脑勺，使劲往前一推，娇躯从那把剑身滑出去，扑倒在数丈外的地面上，背脊微微松动，应该是在呕血不已，一滩鲜血浸透了后背衣襟，女子挣扎了一下，试图翻转身躯，但是手肘刚刚弯曲些许，就重重摔在街面上。

    那名刺客是一位赤脚、袖管卷起的年轻男人，转头望向正在调整呼吸的陈平安，笑容灿烂道：“听人说只要宰了你，有法宝可以拿，我就来了。”

    他抖出一个绚烂剑花，“我叫冯青白，剑修。跻身十人之列，是一份，加上你人头换来的那份，就赚大了。”

    冯青白无奈道：“可惜没能一剑杀了你，估计正面交锋，未必是你对手，没关系，我可以配合陆舫，他可是这里唯一的剑仙之资，板上钉钉要回去的。”

    只会半吊子请神降真的马宣，金身已破。

    陷入墙壁琵琶女子，纹丝不动，墙根那边，断断续续有碎石坠地的声响。

    一个秘密扶龙数年的魔教著名妖女，倒在血泊中，木屐跟那双如霜雪白皙的脚丫，都很扎眼。

    但是还有陆舫，自称剑修的冯青白，笑脸儿，簪花郎周仕。

    枯瘦小女孩缩在小板凳上，心中默念，“一拳又一拳，打爆他们的狗头，我好扒下他们的衣服和靴子，一看就值很多银子。”

    小女孩看着远处那个女子的惨状，尤其是那双木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穿得这么花里胡哨，难怪死得快。

    陈平安双拳紧握，然后松开，以此反复数次。

    练拳这么久，是该放一放了。

    ————

    牯牛山之巅，南苑国国师种秋脸色肃穆，有些不敢确定，沉声问道：“当真如此？斩杀那人，除了获得一个崭新名额之外，还能够获得三桩福缘？为何会如此，根据各国秘史记载和敬仰楼的秘密档案，历史上在每个甲子之约临近的时候，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会不会是丁婴的诡计？”

    貌若纯真稚童的俞真意，正在用刻刀仔细雕琢一支玉竹扇骨，细细摩挲，如痴情人善待心爱女子的肌肤，面对种秋的询问，并没有回答，而是目不转睛盯着竹枝上的细微纹路，额头上渗出丝丝汗水，这对于武道境界已经返璞归真的俞真意而已，绝对不合常理。

    俞真意作为仅次于丁婴的大宗师，早已寒暑不侵，而且传言在古稀之年，获得一本仙人秘籍，体悟天意数十载，精通术法，甚至有人言之凿凿，曾经亲眼看到俞真意能够腾云驾雾，骑鹤跨鸾，正是那这个时候，俞真意的体型外貌，开始由白发老者一步步转为青壮、少年，直到如今的稚童。

    经过十年面壁闭关，成功破关而出，终于天人合一，世人皆憧憬正道魁首俞真意，能够与丁婴一战，最好是将其击毙，从此海晏清平，几位皇帝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在睡梦中被他割走头颅，正邪两派宗师都可以不用仰人鼻息，就连魔教巨擘都巴不得这个性情古怪的老祖宗，要么早点死，要么赶紧做到传说中的飞升壮举，总之，莫要在人间待着了，八十年了，也该换个人来坐一坐头把交椅的位置了。

    除了俞真意和种秋这对亦敌亦友的男子，牯牛山顶还有位身穿尊贵袆衣的绝色女子，袆衣深青色，是南苑国皇后的第一礼服，只在朝会、谒庙等盛典穿着，此刻山顶有一个最为遵规守矩的南苑国国师，那么妇人就只能是南苑国皇后周姝真了。

    她还有一个秘不示人的身份，敬仰楼现任楼主，负责为天下高手排名，每二十年一次。

    春潮宫周肥，对这位周皇后的美色觊觎已久，簪花郎周仕曾经在白河寺大殿中坦言，如果不是种秋就守在皇宫旁，他父亲周肥早就闯宫抢人了。

    俞真意放下手中那支玉竹，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如云雾袅袅，在那张孩童脸庞附近经久不散，他先回答了种秋的问题，“应该不假。但是丁婴此人心思难测，比起合力斩杀那名突兀出现的年轻剑客，丁婴的后手，更值得我们小心。”

    俞真意加重语气，“我不放心状元巷那边的形势，种国师你最好亲自去盯着。”

    称呼种国师。

    看来两人关系确实很一般。

    种秋皱眉道：“状元巷围杀之局，有丁婴坐镇不说，陆舫还带了剑去，有什么不放心的？”

    俞真意摇头道：“我不放心丁婴，也不放心陆舫。”

    种秋神色有些不快，“陆舫此人，光明磊落，有什么不放心的？只因为他跟那剑客是一路人？”

    眼前这位享誉天下的正道第一人，湖山派的掌门，松籁国的帝师，世人眼中的老神仙，从来都是这样，虽然处处行事光明正大，但是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谁与他走得越近，感触越深。

    俞真意淡然道：“你要是不去，我去好了。”

    种秋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周皇后一眼，如一头鹰隼掠向山脚。

    变做了一粒黑点，在山脚那边几次兔起鹘落，很快远离了牯牛山。

    周皇后感慨道：“强如种秋，仍是无法如同古籍上记载的那般仙人御风。你呢，俞真意，如今可以做到了吗？”

    俞真意沉默不语。

    周姝真笑了起来，“哪怕不是乘云御风，可怎么看，还是很飘逸潇洒的。”

    她还是少女时，在他国市井中，初次见到种秋和俞真意，前者锋芒毕露，后者神华内敛，可都让她感到惊艳。

    俞真意站起身，个头还不到周皇后的胸口，但是当他站起身，周姝真就像一下子被撵到了山脚，只能高高仰望山巅此人。

    俞真意问道：“天下十人，确认无误了？”

    周姝真点头道：“已经完全确定。”

    她突然忍不住感叹道：“挺像一场朝廷对官员的大考，就是没这么残酷。”

    俞真意双手负后，举目远眺，意态萧索。

    那位深藏不露的南苑国皇后，问了一个问题，“童青青到底躲在哪里？”

    俞真意沉默片刻，“想必只有丁婴知道吧。”

    周姝真转过头，望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丁婴的武学境界，到底有多高？”

    俞真意说了一句怪话，“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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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外有人

    孩子畏惧到了极点，反而没那么怕了，世间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是刚读过几本蒙学书籍的孩子而已，还不懂什么委曲求全，满脸仇恨，咬牙切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意玩味。

    孩子补充道：“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我要给爹娘、阿公阿婆报仇！”

    头顶银色莲花冠的老人指了指自己，笑道：“我？世人都喜欢喊我丁老魔，正邪两道都不例外。教中子弟，见着了我，大概还是会尊称一声太上教主。至于我的本名，叫丁婴，已经好多年没用了。”

    老人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嗓音颤抖，却尽量高声道：“曹晴朗！”

    老人打趣道：“你这名字取得也太占便宜了，加上你这副皮囊，以后行走江湖，小心被人揍。”

    他随手一挥袖，罡风拂在侧屋的窗纸上，嗡嗡作响，纤薄窗纸竟是丝毫无损，屋内好像有东西被打了回去。

    孩子发现不了这种妙至巅峰的手腕，只是气得脸色铁青，“放你的屁！”

    亲人已经死绝，爹娘给的姓名，就成了孩子最后的一点念想。

    老人不以为意，眼见着院中有几只老母鸡，在四处啄啄点点。

    老人起身去了灶房，去米缸掏了一把米出来，坐回位置后，随手洒在地上，老母鸡们飞快扑腾翅膀赶来，欢快进食。

    老人笑道：“世人都怕我，但是你看看，它们就不怕。”

    他弯下腰，身体前倾，“这是不是意味着所谓的高手宗师，帝王将相，都不如一只鸡？”

    孩子太过年幼，满脑子都是仇恨，哪里愿意想这些，只是盯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只恨自己力气太小，他心思微动，想起灶房里还有把柴刀，磨得不多，京师之地，像孩子他们家这种还算殷实的小门户，是有底气去让吆喝路过的卖炭翁停下牛车的，家中柴刀不过是做个样子。

    老人望向天空，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这样，无知者无畏罢了。有些时候，一只雄鹰掠过天空，田地里的老鼠赶紧护住爪下的谷子。我们这座天下，这样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比凡夫俗子还不到哪里去，只是能够看到那道阴影，比如松籁国转去修仙的俞真意，你们南苑国太子府里的那个老厨子，金刚寺的讲经老僧。”

    说到这里，丁婴站起身，抖了抖双袖，手指轻弹，一次次罡气凝聚成线，击向侧屋窗户那边。

    丁婴出手太快，幽绿色的罡气，不断在窗户那边凝聚，星星点点，就像一幅星河璀璨的画面。

    “还有一些外乡客，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律被我们称为谪仙人。游戏人间，如彗星扫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至于这人间变得如何，捅了多大的篓子，变成了多差劲的烂摊子，他们从来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丁婴笑着做了一个翻书页的动作，然后轻轻拍掌，好似合上一本书籍，“这些人就像闲暇时分，看了本闲书的一页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书页上是否写了‘礼乐崩坏’、‘流血千里’、‘生灵涂炭’，都不在乎。”

    “传承千年的礼仪之家，书香怡人的圣人府邸，出了个怪胎，给他淫-乱得一塌糊涂。”

    “偏居一隅的小国，出了个野心勃勃的皇帝，根本不谙兵事，却偏偏穷兵黩武，二十年间，半国青壮皆死。”

    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沉浸在仇恨当中，“那你做了什么？”

    这个名叫曹晴朗的陋巷孩子，泣不成声道：“你只会杀我爹娘、阿公阿婆……”

    曹晴朗带着悲愤哭腔，“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老人好像故意要捉弄孩子，学着孩子呜呜呜了几声，然后哈哈大笑。

    真不知道这算是童心未泯，还是丧心病狂。

    孩子气得浑身发抖。

    丁婴笑道：“其实那些谪仙人做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没有，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杀人，杀一些有意思的家伙。”

    老人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掌作刀、一次次提起落下的剁肉姿势，“一个谪仙人，两个谪仙人，三个四个，剁死他们。除了他们，还有那些什么除我之外的上十人，以及之后的‘下十人’，有意思的，留着，不顺眼的，一并杀了。”

    孩子的呜咽声中。

    丁婴瞥了眼天幕。

    这次，跟六十年那次，不太一样。

    所以他才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亲自出手，他毕竟还有疯，试图去一人挑战九人甚至是十多人的顶尖高手，六十年前就有人试图这么做，想要独占天下武运，结果输得很惨。

    如果那个飞剑的年轻主人，能够活下来，让所有人都觉得意外。

    那他丁婴到时候就会离开这边，让那个人变得不意外。

    丁婴知道这座天下，就像是在养蛊。

    丁婴内心深处，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解开这个谜底，他只在意一件事，若是自己让这六十年的养蛊，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会不会来见自己。

    到底会是谁走到自己身前。

    在这之前，有两个关键。

    一是周仕必须死在街上，让陆舫和周肥都主动入局。

    二是飞剑的主人，也要死。

    丁婴回望一眼窗口，笑了笑，觉得没什么难的。

    ————

    一位鹰钩鼻老者行走在南苑国京师的繁华街道上，不怒自威，应该是北地人氏，身材极高，鹤立鸡群，引来不少当地百姓的侧目，老人身边有数位眼神湛然、步伐矫健的男女护卫，他们只是斜眼一瞥，就将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压回去，老人身处这座天下首善之城，感慨颇多，习惯了塞外的天高地阔，苍茫寂寥，实在是不太适应这边的人山人海，就在老人心情有些糟糕的时候，一位精悍汉子从远处快步走来，以草原方言告诉这位恩师，找到了那人，就在一个叫科甲桥的地方，距离不远。

    老人让这名弟子带路，很快就走过了一条历史悠久的石桥，来到一座临水的铺子，竟是一家绸缎铺，老人让弟子们在外边候着，铺子生意冷清，没有客人光顾，老人独自跨过门槛，看到不高的柜台后边，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稀疏，长得歪瓜裂枣。

    那掌柜见到了老人，笑道：“呦，稀客稀客，最近见着谁我都不奇怪，可唯独看到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想不明白了，虽说周肥那儿子，事先跟我通了气，说你要来，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只当是诈我出山，好帮他老爹挡灾呢。”

    掌柜绕过柜台，伸手示意鹰钩鼻老者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言谈无忌，“程大宗师，你老人家赶紧坐下说话，不然我跟你聊天，总得仰着脖子，费老劲了。”

    远道而来的老人不以为意，坐在了一张待客的粗劣椅子上，开门见山道：“如果不是我信不过敬仰楼的十人名单，我不会来这里冒险，你我二人的名次，都不在前五之列，很有可能出现意外，谪仙人身份无疑的冯青白，丁老魔的徒孙鸦儿，周肥的儿子周仕，现在就有三个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偷偷躲在水底的老王八小乌龟。”

    铺子掌柜点点头，深以为然。

    俞真意、种秋在内四大宗师聚首牯牛山，这是台面上的消息，给天下人看热闹的。

    敬仰楼这次选择在南苑国京师颁布十人榜单，这才是真正暗藏玄机的关键所在。

    来自塞外的老人冷笑道：“我使枪，你使刀，跟种秋一样，都是外家拳的路子，跟俞真意那只老狐狸不同，只要是一场死战，或多或少就会留下点伤势隐患，我们三人肯定撑不到六十年后了，为了这次机会，我一路拼杀到今天，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暗疾，总得有个交代！”

    说到最后，老人轻轻一拍椅把手，椅子安然无恙，可是椅子脚下的铺子地面，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龟裂缝隙。

    铺子外边那些老人的入室弟子，察觉到屋内的气机流转，一个个如临大敌，呼吸沉重起来。

    掌柜笑道：“你这些弟子，资质不咋的啊。不是听说你很多年前，在草原找到个天赋惊人的小狼崽儿吗？你精心调教这些年，不会比鸦儿、周仕这些天之骄子逊色吧？”

    姓程的老人漠然道：“死了。天资太好，就不好了。”

    掌柜愤愤道：“程元山！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这位千里迢迢从塞外赶来南苑国的老人，正是天下十人之中排第八的臂圣程元山。

    在二十年前，跻身敬仰楼排出的十人之列后，就悄悄去了塞外草原，很快成为草原之主的座上宾。

    程元山斜眼看着这位在南苑国隐姓埋名的矮小老头儿，“刘宗，就你也好意思说我？磨刀人磨刀人，你刘宗最喜欢拿什么用来磨刀？”

    磨刀人刘宗，嘿嘿而笑。

    程元山疑惑道：“我才来这边，南苑国又是种秋苦心经营的地盘，这次种秋到底站哪一边？起先我以为是俞真意，现在看来，不一定？丁老魔又想做什么？他才是天底下最不用做什么的事情，却偏偏来到了南苑国京城，图什么？”

    掌柜刘宗在被臂圣程元山提及“磨刀人”之后，有过一瞬间的气势暴涨，当下又松垮下去，整个人又成了蝇营狗苟的铺子小老儿，指了指程元山，调侃道：“你啊，就是喜欢想太多。”

    但是程元山心知肚明，刘宗这些年，半点没耽误修为，甚至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南苑国一带，这么多年有种秋坐镇皇宫旁边，并未惊世骇俗的传闻，刘宗的武学，没了磨刀石，怎么就能不退反进？程元山这些年除了暗中屠戮塞外高手，还多次潜入南方，其中杀掉了两位有望跻身前十的江湖宗师，为的就是在凶险厮杀中砥砺心境，不敢有丝毫懈怠。

    程元山道：“周肥此人，行事从无忌讳，太像历史上那些谪仙人了，这次又靠上了丁婴，是福是祸，你透个底给我。刘宗，别人信不过，你是例外。”

    刘宗笑道：“凭什么相信我？”

    程元山郑重其事道：“江湖上被称为武痴的家伙，多如牛毛，但是在我心中，真正的武痴，只有你刘宗一人。你和丁婴、种秋、俞真意一样，是当年那场乱战中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那十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只有你们这些局中的边缘人，反而各自获得了机缘，丁婴得了那顶仙人遗留下来的道冠，俞真意得了一部仙家秘籍，种秋拿到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你刘宗当初主动舍了那把妖刀不要，只为了身边已经有了一把刀。这种选择，天底下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刘宗捻着稀疏胡须，笑眯眯道：“这等密事，你一个没有亲身参与那桩祸事的外人，如何知道的？”

    此事，可谓刘宗生平最瘙痒之处，与常人说不得，但是当臂圣程元山今天主动道破，磨刀人刘宗仍是有些洋洋自得。

    程元山坦诚以待，“那把妖刀‘炼师’选择的新主人，是我亲手杀掉的，只是我没能留下它。”

    臂圣程元山，一向心高气傲，对于身在榜上的镜心亭童青青之流，是半点都瞧不起，至于好事者评出的十人之外的又十人，程元山曾经直接放话出去，这些人谁谁谁可以给他端茶送水，某某可以给他脱靴，谁谁可以帮他看门护院，十位名动天下的顶尖高手，就没一人入他臂圣程元山的法眼。

    但是今天来见刘宗，却极为客气，甚至无形中程元山还愿意矮人一头。

    由此可见，这次程元山来到南苑国京城，没有半点信心。

    刘宗伸出一根手指伸进嘴里，从牙缝剔出上一顿饭的残留肉丝，随手一弹，“一个屠子的手艺好不好，就看他用得最顺手的那把刀，剥皮剁肉剔骨，可以用多少年，最差的，两三年就得换新刀，好一点的，用个七八年，我那一把，从江湖出道起，就一直用了，到今天为止，已经用了将近四十年。”

    刘宗笑呵呵道：“杀那些个遮遮掩掩的谪仙人，才够劲。磨了几十年的刀，可莫要成了那书上的狗屁屠龙技，来了好，来了正好。”

    ————

    一位进京赶考的寒族书生，还在等着他的美娇娘回去。为了她，连圣人教诲的君子远庖厨，都不管了。

    路上偶遇，相逢于江湖，她虽然年纪大了他六岁，还喜欢经常开玩笑，说自己不是什么好女人，他都觉得没关系。

    能够弹出那么美妙的琵琶，沙场壮怀激烈，闺阁幽怨，坏不到哪里去。

    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来他这里，说了一位江湖女子的事情。

    书生觉得那人说的那个女人，如果是真话，那么她确实坏透了心肠。

    但是呢，书生觉得自己认识的她，不一样，觉得她是一个好女人，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还长得这么漂亮，可以娶进家门，白头偕老。

    他在等她回家。

    想着见到她后，要跟她说说这些心里话。

    ————

    金刚寺，南苑国京师第一大十方丛林，也是这座天下规模最大、僧人最多的佛家圣地。

    寺庙内地理位置僻静且偏远的一座简陋茅庐内，大门打开，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一位老僧和一张蒲团，竟然就再无其它。

    一位清瘦英俊的公子哥，被十数位绝色佳人众星拱月，缓缓走向这栋不起眼的小茅庐，女子岁数从十三四岁到四十来岁，俱是美人，若是有敬仰楼的人在此，就会发现她们之中，既有名动天下的仙子女侠，也有豪阀门第的贵妇人，无一例外，都是艳绝一地的佳人。

    茅屋四周有幢幡林立。

    年轻人像是携美游历的王公子弟，一路走来，为女子们解释十方、丛林、刹那、幢幡这些佛家词汇的渊源和由来，女子多出身优越，不乏有学识渊博之辈，有人便娇笑着指出年轻人的几处纰漏，他也不解释什么，只说各地乡俗不同，他家乡那边的说法，更符合佛家宗旨。

    打坐老僧睁开眼，笑问道：“周施主，既然已经得到丁婴的承诺，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为何还要来此？”

    姓周的年轻人抬起手，示意女子们不要跟随，独自走向茅屋，笑道：“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跟法师讨要一副罗汉金身。”

    他临近门槛，抬了抬脚，客气询问道：“要不要脱靴子，我怕脏了法师的洁净精舍。”

    老僧笑道：“靴子沾上的泥土无垢，在周施主心上，脱不脱靴子，有用吗？”

    年轻人无奈道：“你们这些光头，在哪里都喜欢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美其名曰禅机，我真是喜欢不起来。”

    他指了指家徒四壁空落落的屋舍，“看似空无一物，可你还在这里嘛。”

    老僧叹息道：“周施主是有慧根的，万般道理都懂得，只可惜自己不愿回头。”

    年轻人仍是脱了靴子，跨过门槛后，一屁股坐在门边上，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身后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人，“如果她们就是我所求的佛法，和尚你又该如何劝我？”

    老僧苦着脸道：“与你们这些谪仙人打机锋，真累。”

    年轻人装模作样，低头合十，笑眯眯佛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老僧本就是枯槁苦相的面容，愈发皱巴巴，愁眉不展。

    若是寻常混子，进不来金刚寺，就算是南苑国的达官显贵，仍是找不到这栋茅庐，可眼前这个看似弱冠的年轻男子，叫周肥。

    他是天底下排第四的大宗师，一身高深武学，说是登峰造极也不过分，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些女子妇人，喜欢他，千真万确，兴许一开始是被逼无奈，早有心仪男子，甚至是早早嫁为人妇、相夫教子的忠贞女子，给周肥或是春潮宫爪牙强掳到山上，但是朝夕相处后，或短短数月，或长达三五年甚至十数年，始终尚无一人，能够不对周肥心软动真情。

    这本就是很没道理可讲的一桩江湖怪事。

    底层江湖，总喜欢将春潮宫这位“山上帝王”，说成是臃肿如猪的丑八怪，或是动辄杀人的暴戾之徒，实则不然，不论江湖仇杀，只说对于他看上眼的女子，周肥不但风流倜傥，而且容貌一直年轻。

    周肥笑道：“父子二人，联袂飞升，是不是很值得期待？”

    老僧叹息道：“白河寺的那具金身，之前确实在贫僧这边藏着，只是丁施主时隔六十年，再度现身京城后，就立即搬去了南苑国皇宫，周施主，你来晚了。”

    周肥凝视着老僧的那双眼睛，片刻之后，转移话题，问道：“听说京城有一件四处飘荡的青色衣裳，肉眼凡胎看不见，老和尚你瞧见了吗？”

    不等老和尚回答，周肥眯起眼眸，加重语气道：“我希望你瞧见了！”

    杀机毕露。

    老僧像是修了闭口禅，也有可能是在权衡利弊。

    周肥此人，一旦开口说要将金刚寺杀个一干二净，就一定说到做到，绝不会剩下一个小沙弥或是扫地僧。

    周肥爽朗一笑，自己收起了那份犹如实质的浓郁杀机，“南苑国的罗汉金身和飞天衣裳，松籁国的护身宝甲，塞外那把可破一切术法的妖刀。这六十年来，世间总计出现了四件宝贝。得手之人，如果本就是十人之一，地位自然更加稳固，接近十人之列的高手，则如虎添翼，有望挤掉某个运气不佳的可怜虫。”

    老僧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了所有担子，神色从容许多，拉家常一般向周肥问道：“周施主，在你家乡那边，佛法昌盛吗？”

    周肥扯了扯嘴角，“那边啊，不好说。”

    老僧又问，“有些书上记载了你们谪仙人提及的琐碎言语，说得道之人，能够出手焚烧大泽，一拳破山岳，呵一口气就能变成飞剑，取人首级千里之外，御风掠过大江大海，能够单手擒拿蛟龙，真的吗？”

    周肥正要说话。

    一位白衣女子飘掠而至，直接落在了茅庐外边，满脸惶恐，“公子在状元巷那边受了重伤。”

    周肥满脸不悦，“什么？”

    姿容清冷动人的年轻女子，欲言又止，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

    周肥嘴角抽搐，缓缓伸手，捂住额头，“陆舫，陆舫，你不但是个蠢货，还是个废物，连我儿子都护不住……”

    额头上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掌，五指如钩，仿佛恨不得揭开自己的天灵盖。

    周肥收起手指，轻轻拍了拍膝盖，猛然挥袖向后。

    屋外跪着的那位绝色女子，破布袋一般，砰然倒飞出去，不等落地，就已经在空中粉身碎骨，更后边的女子让出道路，但是很多人都被溅了满身血水，却没有一人胆敢流露出丝毫怨气。

    “未必是坏事。”周肥重重呼出一口气，笑道：“老和尚，咱们继续聊咱们的，聊完了，我再去解决一点家务事。”

    老僧哑口无言。

    周肥也不强人所难，问道：“是怎么受的重伤？”

    才意识到女子已经死了，周肥一手探出袖子，快速掐诀，是这座天下所有佛门道门都不曾记载的法诀。

    屋外依稀出现一位女子的缥缈身影，死后犹然畏惧万分，怯生生飘向周肥那边，嘴唇微动，并无声音。

    但是唯独周肥一人明显“听得见”。

    老僧叹了口气。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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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变故

    周肥双指一捻，女子魂魄在他指尖凝聚为一粒雪白珠子，被他轻轻放入袖中，抬头望向金刚寺老僧，没了先前的清谈意味，直截了当道：“说回那件衣裳的事情，我知道与你有关，种秋为此还来寺里找过你。”

    可是老僧还是不愿说正事，眼神充满缅怀之意，望向屋外绿意葱葱的茂林，“贫僧有个师弟，年轻的时候，一起修的佛法，说他最看不得人间悲伤的故事，看到了，他就难免会想，世间本来就有佛，人间还是如此这般，就算他修成了佛，又能如何呢？后来我离开了家乡那座小寺庙，不知那位师弟如今……”

    “成佛了没有？”

    周肥压下心中怒意，轻轻摇头，讥笑道：“这么小的地方，成得了什么真佛，老和尚，你想太多了。”

    老僧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师弟是否还在世，这么多年，很是想念师弟做的米粥。”

    周肥就要站起身，“不陪你绕来绕去了，送你一程，自己去问你师弟在下边还会不会做粥。”

    老僧脸色淡然，微笑道：“宫中那具罗汉金身，我若是帮你周肥拿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周肥重新坐下，觉得有趣，“‘我’？”

    老僧伸出手掌，摸了摸光头，感慨道：“我不打算当和尚了，自幼就被丢在寺庙门口，被师父好心收留，当初跟师弟两个人成天想东想西，其实一直很想要一把梳子来着。”

    周肥捧腹大笑。

    老僧摘了外边袈裟，整齐叠好，放在一边，轻声道：“请你帮她找出一个脱身之法，不要再被禁锢在这个‘小地方’了。”

    一件大袖飘荡的青色衣裙，出现在屋内一角。

    屋外那些美人们侍奉周肥多年，见多识广，可是亲眼看到这件飘摇空中的衣裙，还是觉得惊艳。

    衣裙飘到老僧身边，裙角缓缓落在地上，最后依稀可见是一个跪坐姿势。

    老僧脱了袈裟后，言语便不再那么讲究，“这么多年，担任这金刚寺的续灯僧和讲经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了万千句经文佛法与他们听，各色人物，三教九流，他们听了也就只是听了，沙场大仗还是打，江湖仇杀还是照旧，难不成要我一个和尚，拿起刀去除暴安良，以杀止杀？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们向善向佛？”

    衣裙一只袖子抬起，遮在领口之上，摆出掩嘴娇笑状。

    老僧盯着周肥，“办得到吗？”

    周肥没有急于给出答案，眼前金刚寺老僧，是这方天地的佛门圣人，擅长榜书，字如金刚杵，气势磅礴。

    周肥叹了口气，“买卖人还是要讲一点诚信的，你这老和尚，当真不知道得了这类认定的福缘，就可以离开此地？”

    老僧转头看了眼青色衣裙，无奈道：“她不一样啊。”

    周肥虽然是个开窍极早的谪仙人，但是也不敢自称通晓所有规矩，毕竟下来之前，挨上一些个神魂禁锢的真正仙家秘术，是必不可少的。

    镜心斋，金刚寺，敬仰楼。

    这三个地方的当家人，经过一次次浩劫和积淀，未必知道得比他少。

    老僧笑了笑，“周施主能有此问，我就彻底放心了。”

    周肥自言自语道：“对于我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带着周仕一起离开。但是万一有意外呢，比如当下这种，周仕给人打成重伤，几乎没有浑水摸鱼偷偷跑进十人之列的机会了，我就需要保证自己离开后，六十年后，周仕可以多出一些把握。周仕，鸦儿，樊莞尔，这些人，不管是谁，去了更大的天地，只要有人愿意照拂他们，一定可以大放光彩。”

    说到这里，周肥难掩愤懑，“陆舫这个笨蛋，明明看破了，却不曾真正勘破。老子上哪儿再去给他找什么师娘师妹的！当年也好意思拿剑戳我……”

    老僧抬头望去。

    周肥突然抬起一手，手指间多出一封信笺。

    低头一看内容，周肥放声大笑起来，“天助我也。”

    他转头看了眼那些各有千秋的绝色美人，周肥心中唏嘘不已，心头满是遗憾，不提那不用奢望的同道中人童青青，只说比起南苑国皇后周姝真，镜心斋樊莞尔和魔教鸦儿这三人，眼前她们的武学资质，还是差了太远。

    ————

    身穿便服的南苑国太子魏衍，带着两人一起在太子府穿廊过道，其中一人，是魏衍的恩师，老人身材矮小，瘦猴似的，却是当今天下，名副其实的武学宗师。

    另外一人，则是被南苑国江湖子弟奉若女神的樊莞尔，从武林圣地镜心斋走出来的仙子。

    魏衍神色古怪，有些尴尬，但更多还是庆幸，只是碍于恩师在旁，不好流露出来。

    传授魏衍一身高深武学的老人气呼呼道：“好家伙，就躲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发现，见着了面，我倒要讨教讨教这天下十人的真本领，种国师是世间少有的豪杰，我素来服气，可我就不信一个烧火做饭的厨子，能厉害到哪里去！”

    老人骂骂咧咧。

    原来敬仰楼新鲜出炉了一份最新的天下十人，点名道姓，身处何方，武学高低，都有简明扼要的描述，丁婴俞真意之流，都是老面孔，但是其中有一位，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藏匿之地，就在这南苑国京城的太子府，身份竟然是一个厨子。

    有个满身烟火气、油盐味的高大老人，忙里偷闲，蹲坐在井然有序、一尘不染的灶房外头，拿着一把金灿灿的炒黄豆，一颗颗往嘴里丢。里边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子徒孙们，正在忙碌今天的午餐。

    老厨子见着了太子魏衍的身影，哀叹一声，皱着一张老脸，清净不得了。

    魏衍下令让厨子杂役婢女都散去，老厨子也不出声阻拦，认命一般蹲在原地，长吁短叹。

    先前气势汹汹的矮小老人，真遇见了这位榜上宗师，一下子就没了兴师问罪的气焰，沉默寡言，死死盯住这个大隐隐于朝的老家伙。

    老厨子则一直斜眼瞥着樊莞尔，迅速看一眼，立即收回视线，好像忍不住，再看一眼，便是樊莞尔都有些奇怪。

    魏衍有些犯嘀咕，难不成还是个老不正经？

    历代天下十人，除了春潮宫周肥和女子身份的童青青，其实对于人间美色，早就没有谁会上心了。

    老厨子第一句话就很能唬人，“你们知道谪仙人分几种吗？”

    魏衍和瘦猴老人面面相觑。

    樊莞尔因为出身镜心斋，知道一些内幕。

    老厨子捻了一粒炒黄豆到嘴里，“天底下只剩下美食，不曾辜负了。要是连这个还要夺走，那我就……就只能去当个酒鬼了！”

    老厨子不再多看樊莞尔，将半数炒黄豆一股脑丢入嘴中，拍拍手站起身，“谪仙人下凡，历练红尘，一种是周肥和冯青白这般，早早自知，来此人间，所求为何。所以行事作风，在我们眼中惊世骇俗，可在他们看来，却是天经地义。不过这类谪仙人，所求之物，不会太深。还有就是你那镜心斋的祖师，童青青，似乎在躲着什么。”

    “第二种，是陆舫这样的，开窍得比较晚，但是一定会在某个节骨眼上醒过来。”

    “再有一种，只是我的猜测，他们一辈子都完成心愿，故而始终无法清醒，浑浑噩噩，过完一世又一世，久而久之，家乡成了故乡，异乡反而就成了家乡。这类人，会比较特殊，往往皮囊出彩，武学天赋很高，但在外人眼中，成就总是距离最高，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

    老厨子又盯着樊莞尔，“但是这类人有些时候，身上难免会带着‘不合规矩’的味道，市井坊间的所谓‘魔怔了’、‘鬼上身’，有一小撮，就跟这个有些关系。你这小女娃儿，近期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古怪？”

    樊莞尔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两次。”

    老厨子点点头，笑眯眯道：“丁老魔厉害啊，人间无不可杀之人。人间无不可恕之人。已经不比当年那个疯子差了，而且更加聪明，我看这次他多半要得偿所愿。俞真意要护着这方人间，在我看来，自然也厉害，可在某些人眼中，估计格局还是小了些。反而是一直被俞真意压一头的国师种秋，前些年，独自一人，走遍四国山河和八风蛮夷之地，我看出息会比较大。”

    老厨子叹了口气，“至于我嘛，说多做多错就多，不闻不问等个死。以前还想着折腾一番，越到后来，看得越多，就越没心气了，这次乱局，丁魔头和俞真意是死对头，有他们两个盯着，这回只要是榜上的，没谁逃得掉，我呢，谪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已经不好奇了，只想着能够多活个二三十年，就很满足了，所以……”

    老厨子骤然出手，双指并拢作剑诀，刺穿了自己数个关键窍穴，顿时鲜血淋漓，一身落在俞真意、或是“谪仙人”陈平安眼中，近乎“合道”的气息，瞬间破功，从这座天下最顶尖的宗师，一路下坠，沦为比瘦猴儿还逊色一筹的高手，选择主动退出这场风起云涌的乱局。

    老厨子脸色惨白，但是笑容释然，对太子魏衍问道：“这么大一座太子府，再养一个糟老头子二三十年，应该没问题吧？当然，真有需要我出把力的时候，殿下也可以开口。”

    魏衍点点头，“先生只管在府上静养，我绝不会随意打搅先生的清修。”

    ————

    牯牛山之巅，刚刚走到山脚又去而复还的周姝真拿着一封密信，苦笑不已，递给俞真意。

    俞真意接过之后，看了信上内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周姝真无奈道：“肯定是来自敬仰楼，但绝对不是我们敬仰楼的手笔。”

    俞真意抬头看了眼天幕。

    当站到足够高的地方，神人观山河，人间即是星星点点的壮观景象，但是很难盯着某一个人仔细瞧。

    俞真意对此深有体会。

    比如他眼中，看得到状元巷那边的丁老魔、陈平安、陆舫，三人光点尤为刺眼。

    更远处，比如有金刚寺两点，太子府四点，其中最亮的一点骤然黯淡下去。

    这种远观，无需消耗俞真意的积攒多年的灵气，可如果俞真意想要仔细“近看”某一人，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

    状元巷附近那栋宅子，头戴银色莲花冠的丁老魔，突然收到一封来自敬仰楼的密信。

    看到末尾处，老人眼睛一亮。

    还有这等好事？

    便是丁婴，都有些心动了。

    他瞥了眼曹晴朗，啧啧道：“小娃儿，你倒是好运道！”

    至于那个外乡人，绝对是被谁狠狠坑了一把，不然绝对不至于惹来这么大的打压。

    在丁婴所知的历史上，每一次甲子之期，几乎没有过这样光明正大的插手，没有哪位谪仙人被如此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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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驭剑

    不管各自初衷为何，围剿陈平安的三拨人，七位大名鼎鼎的江湖高手，其中粉金刚马宣，琵琶女子，魔教鸦儿，已经折了这条街上。

    以游侠身份闯荡天下的冯青白，是个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破墙偷袭，没能一剑刺杀陈平安，反倒是赔上了鸦儿的大半条命。

    那位有望以女子身份继承魔教教主的木屐美人，至今还没能翻转过身，一侧脸颊贴在冰凉街面上，一只纤纤玉手的秀美指甲，轻轻滑动着青石，视线对着簪花郎周仕，眼神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之前虽是戏言，要周仕答应不许她死在这边，可他终究是答应了的，为何迟迟不愿出手？

    簪花郎周仕没有任何愧疚，甚至还与她对视了一眼，微笑致意。

    陆舫始终没有出手。

    神出鬼没的笑脸儿已经跟陈平安交过手，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周仕手持那串猩红色念珠，轻轻捻转，“现在站着的人，就数我周仕最拖后腿，但是接下来我保证会竭尽全力对付此人，陆先生，笑脸儿，冯青白，我们今天能否抛开成见，一致对敌？”

    笑脸儿笑脸渗人，点点头，“不管最后是谁宰了此人，我只要他身上的一样本事，那门缩地成寸的仙术，如果拿不到，报酬另算。”

    冯青白眼神炙热地望向陈平安，“杀他的最后一剑，必须由我来出，至于他身上的所有家当，我一件不取，斩杀谪仙人之后的那件法宝，我一样可以交出来，由你们决定怎么分赃。”

    周仕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鸦儿，笑道：“我只要她。”

    陆舫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了。”

    冯青白横剑身前，手指弯曲，轻轻弹击剑身，笑容玩味，“陆剑仙，你老人家可别再袖手旁观了，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咱们一个个成了此人的武道磨刀石。你作为咱们这边最拿得出手的高手，若还是藏藏掖掖，拿咱们的性命，去试探深浅，我可不乐意伺候，大不了就不搅和这一摊，你们爱咋咋的。”

    陆舫笑道：“只管放心。”

    说完这句话，手心抵住剑柄的鸟瞰峰剑仙，以握拳之姿，将那把“大椿”连剑带鞘一起拔出了地面。

    仙家术士曾在书中记载，上古有树名为大椿，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结实之后，凡人食之可举霞飞升。

    陈平安一直在默默蓄势，而且也要适应没了法袍金醴束缚后的状态。

    崔姓老人传授的拳法当中，云蒸大泽式或是铁骑凿阵式，还好说，无非是出拳轻重有别，可像神人擂鼓式这种拳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且需要时刻提防那个陆舫，陈平安必须拿捏好每一拳的分寸。

    这是陈平安自习武以来的拳法巅峰，体魄、神魂和精气神皆是如此。

    “来了，小心。”

    陆舫微笑提醒众人，“也真是的，动手之前都不打声招呼，太没有宗师气度了。”

    与此同时，手腕拧转，陆舫第一次正儿八经握住剑柄，握住那把名剑大椿之后，由于陆舫一身剑气过于充沛，哪怕有意压制收敛，仍是不断向外倾泻，使得一身衣衫无风而飘荡，尤其是握剑那只手的袖管，剑气充盈，激荡不已，袖口大开，里边竟然传出丝丝缕缕的嘶鸣声。

    刹那之间，笑脸儿心弦紧绷，二话不说，使了偶然所得的那部仙家残本秘术，以玄之又玄的奇门遁甲，由震位瞬间转移到了坎位，只是不等笑脸儿查看陈平安身形，拳罡已至身前，扑面而来，脸上一阵刺痛。

    一抹剑光突兀横在笑脸儿头颅与拳罡之间。

    锋锐无匹的剑刃横放，落在笑脸儿眼中，就像眼前摆放着一根雪白丝线。

    那一拳被剑刃所阻，为笑脸儿迎来一丝回旋余地，几次身形消逝，一退再退，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笑脸儿自出道以来，驰骋江湖三十年，原本最喜欢对敌之人是外家拳宗师，进退自如，逗弄那些辗转腾挪略显迟钝的所谓宗师，遛狗一般，这也是笑脸儿“难缠鬼”绰号的由来，数位以横炼功夫著称于世的老家伙，硬生生被鬼魅出没的笑脸儿活活耗死。

    这是笑脸儿第一次碰到比自己还能跑的拳法高手。

    笑脸儿心知冯青白救得了自己一次，两次，未必会有第三次，便不再留后手，退转躲避之间，双手隐藏于大袖之中，指缝之间，俱是小巧玲珑却刀光森寒的无柄飞刀，刀锋之上涂抹了幽绿剧毒，钩吻，最能破解武人罡气。

    离着陈平安五六丈外，只见冯青白一剑为自己解围后，也付出了代价，给那人死死盯上，三两回合之后，冯青白就落了下风，被一腿横扫砸中肩头，冯青白砰然横飞出去。

    一袭白袍如影随形，一条胳膊颓然下垂的冯青白，显然处境不妙。

    投桃报李。

    笑脸儿袖中飞刀迭出。

    那人也真是个怪物，此次出拳，每一步都显得十分轻描淡写，踩在街面上，别说是粉金刚马宣请神后那种脚裂砖石的气势，笑脸儿简直要以为那人的靴子，根本就没有触及地面，如同一直在空中飘来荡去。

    笑脸儿也没奢望六把钩吻能够刺中那人，只是为了给冯青白赢得一丝喘息机会。

    冯青白咧嘴一笑，五指张开，竟是松开了那把长剑。

    一名剑客，弃剑不用？

    看得笑脸儿一阵心里发虚，难道十年间从北向南，差不多一人仗剑杀穿半座武林的游侠儿冯青白，就只有这点斤两？

    冯青白长剑没有坠地，没了主人驾驭，却剑身微颤，漾起阵阵涟漪，然后骤然紧绷，长剑悬停在空中，剑尖翘起，直指那一袭白袍，一闪而逝。

    冯青白抖了抖左边肩头，被鞭腿扫中，有刺骨之疼，不过不碍事。

    冯青白右手双指并拢作剑诀。

    在这方狭窄压抑的小天地，剑修神通无法施展，但是相对下乘的剑术驭剑术，冯青白已经可以耍得炉火纯青。

    冯青白这次下来，是为了“淬剑”，以一切方法，尽可能淬炼剑意和剑心。

    攻守转换。

    街道之上，一团白雪，一抹白虹。

    簪花郎周仕先是小心翼翼将鸦儿扶起，让她靠坐在一侧墙根下，免得她莫名其妙就死在交手双方的剑气拳罡之下。

    冯青白穿透她后背心的那一剑，真是凌厉狠辣，竟是直接打烂了鸦儿的丹田牵连，不但如此，还有一缕剑气滞留在她体内，使得她无法运气疗伤，如果没有高人相救，帮她剥离出那缕剑气，她就只能等死了，哪怕是金刚寺的疗伤圣药，一样毫无裨益。

    周仕当然没有在大战之际，跟她卿卿我我，蹲在墙根阴影中，拇指微微加重力道，那串缠绕拳头的念珠被推出去一颗，猩红色的珠子没有随意滚落，在青色石板街面上弹了两次，就凭空消失。

    周仕不断将念珠散出去。

    这是他爹周肥交给他的一件护身符，说是运用得当的话，面对天下上十人，可以保命，面对下十人，则能杀敌。当然那位春潮宫宫主也叮嘱过周仕，遇上丁婴和俞真意，能跑就跑，跑不掉就下跪磕头求饶，不丢人。

    冯青白闲庭信步，缓缓走动，以酣畅淋漓的驭剑术，追杀那一袭白袍，陈平安几次想要摆脱，仍是被风驰电掣的飞剑缠上。

    飞剑之快，让人只能看到剑光流转。

    笑脸儿不敢画蛇添足，就默默在远处调整呼吸，见到这一幕，笑脸儿既松了口气，也有些悚然，若是自己遇上冯青白，该如何应对？

    那一袭如雪花翻滚的白袍突然停下，伸手握住了飞剑的剑柄。

    冯青白怡然不惧，“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肯定抓不住的……”

    不等冯青白把话说完。

    陈平安右手握住剑柄，左手一记手刀，砍在剑身之上。

    剑身并未折断，但是剑尖那端高高翘起，弯出一个巨大弧度。

    冯青白双指剑诀微顿。

    陈平安亦是双指并拢，在剑身之上迅速一抹，刚好抚平长剑。

    横剑在身前，然后松开了握剑五指。

    冯青白在愣神之间，被人拎住后领，往后一拽，丢出十数丈。

    剑尖只差丝毫就戳破冯青白的心口。

    陈平安双指微动，飞剑掠回，萦绕身体四周，如小鸟依人。

    剑师驭剑，我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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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误入藕花深处

    冯青白不但被夺了兵器，还差点被人家以驭剑手法戳穿心口，非但没有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勃然大怒，反而眼神泛起异彩，觉得总算“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湖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冯青白被陆舫所救，站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半个剑仙”身后，道了一声谢。

    望着这个剑气满袖的潇洒背影，冯青白有些羡慕，自己不过是仗着家世和师门，才有今天这番光景，虽说本身天赋不俗，却还当不起“不世出”“百年一遇”这类美誉。

    陆舫不同。

    陆舫这种人，在任何一座天下，都会是最拔尖的用剑之人。

    背对冯青白的陆舫笑了笑，“不用客气，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继续帮你压阵，前提是你有胆子夺回那把剑。”

    冯青白伸手揉了揉左边的肩头，有些无奈，摇头道：“在上边自然不难，可惜在这里，那把剑我是注定抢不回来了。”

    陆舫点点头，“那你接下来可以就近观战。”

    冯青白会心笑道：“山高水长，将来必有回报。”

    冯青白这趟下来，耗费师门一份天大人情，帮着自己轻舟直下万重山，做了十来年开窍自知的谪仙人，舍了剑修身份，窃据一副底子尚可的皮囊，再以一名纯粹武夫的江湖剑客身份，从头来过，挑战各路高手，裨益，有，但是远远不够让冯青白达到师父所谓的“由远及近”。

    下来之前，冯青白与师父有过一番促膝长谈，剑修除了佩剑，更有本命飞剑，是为远，哪怕隔着数十丈千百丈，杀人于无形，江湖剑客，讲求一个三尺之内我无敌，是近。

    所以冯青白是要从近处悟剑道。

    好在看那白袍剑客和陆舫出剑，也是一场修行。

    冯青白这份眼界和心性还是有的。

    至于今日胜负，冯青白并不放在心上，事实上绝大部分谪仙人，都不是冲着“无敌”“全胜”来到这方人间的，更多还是跟个人的心境关隘有关。

    鸦儿瘫坐在墙根，大汗淋漓，堪堪止住了鲜血泉涌的惨状而已，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处伤口。

    那个被砸得嵌入墙壁的琵琶女子，满脸血污，一番挣扎，好不容易才摔落在地，背靠着墙壁，一点点借力站起身，看了眼心爱琵琶，一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已成破烂，实在是无力去拿起，她看也不看街上的战况，一手按在墙壁上，蹒跚前行，可怜女子，脸色惨白得可怕，像是要去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马宣尚未清醒过来，也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周仕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仅是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袍剑客的驭剑，就让周仕心头压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催动那些珠子落地扎根，并不轻松，需要先截断、捞取一缕体内气机，小心翼翼灌入珠子，

    然后按照父亲周肥私下传授的仙家阵图，以命名为“屠龙”的手段，将珠子好似摆放棋子一般，摆出一个棋势，才算大功告成，在此期间，一步差不得，每一颗珠子都蕴含着周肥从四处搜刮、收集而来的“仙气”，周肥曾经让他手持神兵利器，随便出手，可周仕如何都伤不到珠子分毫。

    他这次跟随父亲一起来到南苑国京城，总以为稳操胜券，更多还是凑热闹的心态，只需要躲在父亲和丁老魔身后的阴影中，坐山观虎斗，看别人的生生死死就行了，但是丁婴不按常理行事，逼得他不得不陪着鸦儿一起亲身涉险。

    父亲死了，犹有转机。可他周仕死了，再想还魂，以原原本本的周仕重返人间，名副其实的难如登天。

    而且以父亲的脾气，他周仕只要夭折在半路，可能连自己的尸体都懒得多看一眼，绝对不会多花一丝一毫的心思。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趁胜追击，除了陆舫从中作梗之外，还是在熟悉那把长剑的重量、以及它各种飞掠轨迹所需的真气分量，越精准越好，剑师驭剑，所谓的如臂指使，只是刚刚跨过门槛，更重要是跻身一种“灵犀”的境界，这是一种模仿剑修驾驭本命飞剑的伪境，就像粗劣的摹本拓本，不过赝品也有真意，一样大有学问。

    陆舫其实一直在犹豫。

    因为丁老魔就在附近。

    一旦选择全力出手，对付白袍剑客，很容易被性情乖张的丁婴暴起行凶，丁婴出手，可从来不管什么规矩和身份，说不定对付一个瞧不顺眼的末流武夫，都会倾力一拳。再者，陆舫担心簪花郎周仕的安危。

    就在此时，陆舫和陈平安几乎同时望向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位身材高瘦的青衫老儒士，行走间气度森严，分明就是这座天下屈指可数的山巅宗师，他却没有插手陈平安与陆舫的对峙，而是由街道转入巷弄，去了陈平安暂住的那座院子。

    国师种秋，对上了丁婴。

    若说世间谁敢以双拳硬撼丁老魔，并且还能够打得荡气回肠，并且愿意死战不退，不是隐约之间高出武学范畴一个层次的神仙俞真意，更不是他鸟瞰峰陆舫，只有种秋。

    如此一来，陆舫便真正没了顾忌。

    陆舫缓缓拔剑出鞘，大椿每出鞘一寸，世间便多出一寸璀璨光彩，刺眼夺目，笑脸儿都要眯起眼。

    一直恨不得所有人都见不到她的枯瘦小女孩，缩在板凳上，在笑脸儿都要眯眼的时候，她反而瞪大眼睛，仔细凝望着剑光从一寸蔓延到两寸，满脸泪水都没退缩，等到大椿出鞘一半，她这才猛然转过头，感觉像是要瞎了一样，哪怕闭上了眼睛，“眼前”仍是雪白一片，她伸出瘦如鸡爪的小手，轻轻擦拭脸庞。

    之所以会盯着那人拔剑，她只是纯粹觉得那份景象，很好看，就很想要一把抓在手心。

    她每次大清早走在香气弥漫的摊子旁边，眼馋加嘴馋地看着那些蒸屉里的各色美食，就想要抢了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吃饱了就扔，最好别人都吃不上，一个个饿死拉倒。

    种秋来到那座宅子外边，院门没关，径直走入其中。

    丁婴见着了这位天下第一手，将外家拳练到极致的武人，微笑道：“一别六十年，这么算来，种秋，你今年七十几了？”

    种秋看了眼窗户上的景象，以及偏房内的动静，皱了皱眉头。

    丁婴站在台阶上，对于种秋的一言不发，没有半点恼火，仍是主动开口，“当年你不信我说的，现在相信了吧？”

    丁婴看遍天下，百年江湖，入得法眼之人，屈指可数，而这一手之数当中，又死了几个。

    种秋就是之一。

    世人都高看俞真意，觉得南苑国师种秋，高则高矣，比起离了山顶入云海的神仙中人俞真意，仍是要稍逊一筹。

    可丁婴却从来看不起俞真意，唯独对种秋，赞赏有加。

    六十年前的南苑国乱战，丁婴从头到尾都是局中人，俞真意和种秋，当时都只是浑水摸鱼偶得机缘的少年而已，大战落幕后，丁婴曾经偶遇形影不离的两人，就扬言种秋以后必是一方宗师。

    种秋问了丁婴两个问题。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

    “坐下聊吧。”丁婴坐在小板凳上，随手一挥袖，将另外一条小凳飘在种秋身旁，在后者落座后，丁婴缓缓道：“回答两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你知道身处何方吗？”

    种秋神色肃穆，“天外有天，我是知道的。”

    丁婴笑着点头，“比起你们从秘档上寻找谪仙人的蛛丝马迹，我要更直接一些，六十年间，亲手杀了好些谪仙人，有些已经开窍，有些尚未梦醒，从他们嘴里问出不少事情。”

    他跺了跺脚，“咱们这儿，叫藕花福地，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四国疆域，加上那些尚未开荒的版图，我们觉得很大了，谪仙人们，都会觉得太小。依照他们的说法，咱们这藕花福地，只能算是一块中等福地。他们勘定福地的等级，除了最主要的灵气充沛程度，人口数量也很重要。藕花福地其实地域并不广阔，但是这块土壤上，武学上英才辈出，一向是谪仙人历练心境的绝佳之地。”

    种秋虽然追求真相多年，早有揣测，可亲耳听到丁婴的道破天机，古井不波的宗师心境，也起了变化，脸上还有些怒意。

    种秋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理解俞真意的那份压力。

    因为修行了仙家术法，除了丁婴之外，俞真意比谁都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他对于江湖纷争，甚至是四国庙堂的风云变幻，怀有一种外人无法想象的漠然。

    丁婴笑道：“不过这块藕花福地真正奇怪的地方，还是因为一个……”

    说到这里，丁婴哑然失笑，抬头望天，“人？仙人？”

    丁婴继续道：“据说想要进入我们这边，比起其它福地，要难很多，得看那个家伙的心情，或者说眼缘。在那些所谓谪仙人的家乡，相对于一个叫玉圭宗的宗门，所掌握的云窟福地，桐叶洲这座藕花福地名声不显，很少有事迹传出。如果说周肥、陆舫之流，是外放地方为官的世家子弟，他们的仕途，一步步按部就班，但更多是一些误闯进来的家伙，  能否出去，只看运气了。”

    种秋指了指天空，“如此说来，那座天外天，是叫桐叶洲？”

    丁婴笑容玩味，“谁跟你说一定在咱们头顶上边的？”

    种秋沉思不语。

    丁婴难得遇上值得自己开口说话的人物，非但没有天下第一人的宗师架子，世人以为的桀骜无匹，也半点看不出来，反倒像是一位耐心极好的老夫子，在为学生传道受业解惑，“现在可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了，我们在做什么？每六十年，登了榜并且活到最后的十大高手，就可以被那个家伙相中，离开此地，并且之后人人有大机缘，上等以完整肉身和魂魄共同飞升，下等只得以魂魄去往别处。”

    种秋问道：“所以敬仰楼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真正的天下十大高手，点评上榜，以免有人瞒天过海，蒙混过关？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又有人躲藏太深，就故意添加了那些能够让修为暴涨的福缘之物，以及斩杀谪仙人就能够获得一件神兵，为的就是促使前二十人，聚集起来自相残杀？”

    “关于那个兴风作浪的敬仰楼，内幕重重，比你我想得都要更深不见底。没有敬仰楼每二十年一次的‘敲打’，天下不会这么乱。”

    丁婴呵呵笑道：“但是，这期间其实是有漏洞可钻的。”

    种秋不愧是南苑国国师，一点就透，“强者愈强，抱团取暖，争取合力行事，最后瓜分利益。不说以往，就说这一次，俞真意正是如此行事，不分正邪，尽可能拉拢前二十的高手，为的就是针对你丁婴，同时围剿谪仙人。”

    说到这里，种秋又皱了皱眉头，望向丁婴，似有不解。

    丁婴哈哈大笑，“你想得没有错，真正最稳妥的方式，是前十之人，识趣一点，早早向我靠拢，寻求庇护，只要我脱离魔教，行事公道，兢兢业业，为整个天下订立好规矩，然后有望登榜之人，大家各凭本事和天赋，最终再由我来评点你种秋排第几，他俞真意有没有进前三，那么最少这六十年内，天下太平，哪里需要打得脑浆四溅，相互切磋就行了。”

    种秋仔细思量，确定并非是丁婴大放厥词。

    丁婴以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显得格外悠哉闲适，“但是我觉得这样，没有意思。”

    种秋再问了相同的问题，“你想要做什么？”

    丁婴摆摆手，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你只需要知道，这次形势有变，没有什么十人不十人了，活到最后的飞升三人，能够分别从这座天下带走五人、三人和一人。”

    丁婴加重语气，“任意三人。”

    种秋神色如常。

    丁婴扯了扯嘴角，“死人都可以，只要是在历史上真实出现过的，都行。若是选了那些死人，他们除了会活过来，灵智恢复正常，却偏偏会成为忠心耿耿的傀儡。是不是很有趣？”

    种秋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数人。

    南苑国的开国皇帝魏羡，枪术通神，被誉为千年以降、陷阵第一。

    创立魔教的卢白象，近五百年来凶名最盛的魔道魁首。

    能够让俞真意都崇拜不已的剑仙隋右边。

    丁婴之前的天下第一人，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朱敛。

    这些人，都曾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是无一例外，有据可查地死在了人间，皇帝魏羡老死于一百二十岁，卢白象死于一场数十位顶尖高手的围杀，隋右边死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御剑飞升途中，无数人亲眼看到她坠落回人间的过程中，血肉消融，形销骨立，灰飞烟灭。重伤后的朱敛，则死在了丁婴手上，那顶银色莲花冠，也从朱敛脑袋上戴在了丁婴头顶。

    种秋问道：“为什么？”

    丁婴笑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种秋直视丁婴眼睛，“你，周肥，陆舫，就已经三人了。”

    丁婴笑了，“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去宰掉陆舫，或是联手俞真意，尝试着杀我。”

    种秋默不作声。

    丁婴玩味道：“不过我劝你可以再等等，说不定陆舫不用你杀。”

    种秋问道：“如果你要离开，会带走哪三个人？”

    丁婴指了指那个站在灶房门口曹晴朗，“如果我要走，只会带走他。”

    种秋瞥了眼那个孩子，疑惑道：“资质并不算出众。”

    丁婴一笑置之。

    ————

    没了约束的陆舫，递出第一剑。

    一剑过后，从陆舫站立位置，到这条大街的尽头，被劈开了一道半丈高的极长沟壑。

    别说是鸦儿、周仕这样土生土长的家伙，就是冯青白都看得目瞪口呆，恍若置身于家乡桐叶洲。

    笑脸儿笑脸更加生动。

    背靠大树好乘凉，早年因缘际会，跟最落魄时候的陆舫成为朋友，当时他是热血上头，便陪着他一起去了春潮宫，在当时的情形下，算是陪着陆舫一起慷慨赴死了，然后陆舫在山脚，敲晕了笑脸儿，独自登山挑战周肥，等到笑脸儿清醒过来，陆舫就坐在他身边，不再是那个成天借酒浇愁的失意人。

    在那之后很多年，陆舫的鸟瞰峰，就只有笑脸儿一人能够登山，并且活着下山。

    周仕最是无奈，自己辛辛苦苦布下的阵法，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年纪轻轻的白袍剑客竟然跑了。

    在陆舫出剑的瞬间，好像就已经确定挡不住这一剑的浩荡威势，横移出去，然后直接撞开墙壁，就那么消逝不见。

    陆舫环顾四周，不觉得那人已经退去。

    看似随意一剑斩去，将那堵墙壁当场劈出一扇大门来。

    尘土飞扬，依稀可见一袭白袍躲开了洪水般的剑气，再次消失。

    陆舫心知肚明，这么持续下去，谁也伤不到谁，自己杀力胜过他，但是那人又躲得掉自己的每次出剑。

    除非有人下定决心，跟对方换命。

    比如陆舫收起大半剑气，给那人近身的机会。

    又或者那人愿意豪赌一场，能够扛住陆舫杀敌、护身的两剑，然后一拳打死陆舫。

    陆舫一剑上扬。

    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弧月剑气，呼啸而去。

    一袭白袍匆忙放弃前冲，迅猛下坠，才躲过那道剑气。

    陆舫一步飘掠上了墙头。

    那人几次躲避，陆舫都不曾见到冯青白的那把佩剑，有些古怪。

    陆舫只看到那人站在远处一座屋顶翘檐上，大袖微晃，加上腰间那枚朱红色的酒葫芦，不单单是看着飘然出尘那么简单，一身浑厚拳意与天地合，拳意重且清，极为不易。便是在桐叶洲都大名鼎鼎的陆舫，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一身武学驳杂的年轻谪仙人，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藕花福地，未来成就一定不低。

    一根鱼竿钓不上鱼，那就换一种法子，广撒渔网好了。

    陆舫抬臂抖了一个剑花。

    除去手中握有的那一把，陆舫身前还悬停了三十六把一模一样的名剑大椿，如步卒结阵，井然有序，戒备森严。

    一把把长剑，缓缓向前，然后骤然加速，破空而去。

    陈平安在一座座屋顶上空飞奔，辗转腾挪，一道道化为白虹的剑气，如跗骨之蛆，在他四周先后炸裂开来。

    陆舫除了驾驭三十六把剑气大椿，当做弩箭使唤，只要陈平安拉开距离，他就会适当往前推进，始终保持三十丈距离，不给陈平安一鼓作气冲到身前的机会。陆舫当然是为了杀陈平安而出剑，不是为了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但是陈平安什么时候可以欺身靠近，什么时候会误以为能够一拳分出胜负，陆舫都会给陈平安设置好陷阱。

    只是不等三十六剑用完，那人就开始向陆舫奔来，轻灵脚步左踩右点，不走直线。

    陆舫微微讶异，心中冷笑，这就来了？

    五指微动，最后六把飞剑蓦然散开，在空中画弧，最终剑尖汇聚在某一个点上。

    那个地方，刚好是那人出拳的必经之地。

    一闪而过，六把飞剑在那人身后轰然炸在一起，声势浩大。

    果然还能更快。

    陆舫没有半点惊讶，更没有丝毫慌张。

    手中真正的大椿，一剑横扫。

    剑气凝聚一线。

    这一剑仿佛直接将南苑国京城分出了上下两层。

    陈平安不退反进，一往无前，一拳劈向那条剑光。

    鲜血在身前溅射开来。

    陆舫眼神淡然，只是一剑劈下。

    先后上下，再分左右。

    只是陆舫在一瞬间，完全是凭借本能地踩踏屋顶，然后头顶一把飞剑，从陆舫先前的身后飞向陈平安。

    陆舫心有余悸。

    那把冯青白的佩剑，肯定一直就被留在墙壁附近，看似莽撞的撞开横扫一剑，根本不是为了出拳，而是要耍一手剑师驭剑，首尾夹击。

    陈平安伸手握住长剑。

    只差一点，就能够给那陆舫来一个透心凉。

    但是并无什么遗憾神色，心中默念一声“去！”

    陆舫心中骇然，来不及出声提醒大街上的簪花郎周仕，顾不得什么，紧随其后，丢出手中大椿，去往墙壁那边。

    陆舫稍稍分神，用上了真正的御剑术，以免再出纰漏，救人不成反杀人。

    冯青白的佩剑，穿过墙壁，刚好刺向周仕的后脑勺。

    几乎同时，陆舫的大椿微微倾斜钉入墙壁，从更高处撞向那把飞剑，

    千钧一发之际，大椿狠狠撞在了飞剑之上，使得那把飞剑出现下坠，只是穿透了周仕的肩头，巨大的贯穿力，使得这位簪花郎踉跄向前。

    陆舫猛然抬头。

    一袭白袍如流星坠落，从屋顶窟窿来到陆舫身前，一拳已至。

    陆舫整个人被打得倒滑出去，撞碎了墙壁，第二拳又到。

    神人擂鼓式。

    陆舫在这一条直线上，结结实实吃了九拳神人擂鼓式，一路倒退，先前笑脸儿和陈平安都站过的墙壁，也给陆舫后背撞得稀巴烂。

    陆舫试图想要御剑大椿救援自己，但是发现根本不敢，只能凝聚一身气机竭力庇护体魄。

    而大椿毕竟只是这方天地的神兵利器，不是陆舫滞留桐叶洲的本命飞剑。

    第十拳陈平安毅然决然递出。

    陆舫砰然撞开街道那边的建筑，与先前那位琵琶女子如出一辙，最终潜入了墙壁之中，七窍流血，狼狈至极。

    但是陈平安也为这次执意出拳付出了代价。

    一人出现在身侧，一拳打在了陈平安的太阳穴上。

    如同被撞钟敲在了头颅上。

    陈平安倒飞出去十数丈之远，半蹲在街道上，脚边就是先前被陆舫剑气裂开的沟壑。

    那位出手打断陈平安神人擂鼓式的家伙，一袭儒士青衫，就站在那边，一手负后，一手握拳在身前，气定神闲。

    陈平安转头，吐出一口黑青色的淤血，伸手擦了擦嘴角。

    那个刚好位于南苑国国师和陈平安之间的枯瘦小女孩，从头到尾，她就是蜷缩在墙根的小板凳上。

    她悄悄看了眼那个身穿白袍的家伙，厉害是厉害，但这会儿就有些可怜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发现那个要自己坐在原地不动的他，虽然给人一拳打得惨兮兮，缓缓站起了身后，他在跟学塾先生一样的老头子对视，可也在与自己对视。

    大概是说，别怕？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性命，跟他挂钩了。他一旦死了，自己多半也要死翘翘。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戾气横生，恨不得他下一刻就给那个老王八打死算了。

    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当初她看到小木箱子里的那个小雪人一样。

    她那么喜欢它，既然得不到，那就摔掉，毁掉，死掉。

    她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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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人争渡我破境

    先后两把飞剑破墙而至，重伤了刚好收回全部念珠的簪花郎。

    紧接着占尽先机和上风的陆舫，被一拳拳打回这条街道，最后一拳，更是打得陆舫陷入墙壁。

    最后便是南苑国国师种秋，前来收官。

    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的种秋，一拳击退那位年轻人，救下了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陆舫。

    冯青白借机收回了自己的佩剑，不但如此，还曾试图找机会将大椿还给陆舫，只是种秋的横空出世，冯青白便打消了念头，以免画蛇添足。

    冯青白长呼出一口气，若是种秋这一拳打在自己太阳穴上，估计就要靠着师门花钱捞人了，否则就只能在藕花福地一次次转世投胎，修道之人的根本，不断被消磨熔化，融入这方天地，天地为炉，万物为铜，即是此理。

    而那个人的座下童子，就是负责煽风点火之人。

    那个人从来不现身，不愿见世人。只有一位手持芭蕉扇的小道童，具体负责整座藕花福地的运转，当然也与各方有资格接触福地内幕的桐叶洲地仙打交道，冯青白下来之前，在师门祖师的带领下，见过那位童子，玉璞境的开山老祖，都要对那个说话很冲的小家伙持平辈之礼。

    来到藕花福地，短短十数年过后，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冥冥之中，冯青白生出一种直觉，自己这次砥砺大道剑心，多半到此为止了，运气好的话，撑死了获得一件法宝品秩的仙家重器。

    毕竟他现在战力完整，反观陆舫已经落幕，说不得道心都要受损，哪怕回到桐叶洲，都是大麻烦。

    谪仙人谪仙人，听着很是美好，实则不然，只有推崇“人生不享福，与草木畜生何异”的周肥那样，下来之后，根本不涉修行根本，自然轻松惬意。

    可像他冯青白、陆舫这些人，十分凶险，前辈童青青，哪怕已经贵为镜心斋掌门，身为天下四大宗师之一，仍是东躲西藏了数十年，至今尚未露面，就是一个绝佳例子。

    收敛杂乱思绪，冯青白开始复盘这场战事，尽可能多琢磨出些门道。

    他先前一直在远远观摩这场巅峰厮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是修道路上的心境借势，与佛家观想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冯青白眼中，藕花福地的山巅之战，其实比起桐叶洲的金丹、元婴之争，并不逊色。

    白袍年轻人和陆舫的交手，已是如此精彩，若是正邪双方压轴的丁婴、俞真意最终出手，又是何等气象？

    冯青白原本并不看好陈平安，因为陆舫不愧是名动桐叶洲的剑仙胚子，已经在重重压制之下，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逆流而上，另辟蹊径，再次摸着了剑道门槛，陆舫的剑，远攻近守，不在话下。

    可是结果出人意料。

    破局的神仙手，在于那人竟然看出了陆舫必救周仕。

    江湖传闻，陆舫与周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陆舫还曾仗剑登山，在春潮宫跟陆舫有过生死战，做不得假。

    冯青白已经来到藕花福地十余年，而那个年轻人才来不久，照理说应该对这座天下的山顶风光，更加陌生才对，冯青白实在想不明白，一场交手，本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才对，那个年轻人，难道不单是以完整肉身、魂魄降下，还熟谙诸多内幕？故而才坏了规矩，被这里的天道视为乱臣贼子，必须压胜，除之后快？

    伤势虽重，整个肩头都稀巴烂，所幸是外伤，周仕以周肥烧制的春潮宫疗伤圣药，勉强止住了血，与鸦儿并排靠在墙根下，笑容惨淡道：“我已经尽力了。”

    风流倜傥簪花郎，引来无数美娇娘尽羞赧，可惜此刻没了风流，只有落魄。

    鸦儿正在竭力以一门魔教秘法压抑絮乱气机，这是魔教三门之一垂花门的武学宝典，有枯树开花之功效，传闻是垂花门某一代门主，诱骗了那一代镜心斋的圣女，得以偷窥到半部《返璞真经》，真经能够让人返老还童，垂花门门主可谓天纵奇才，逆推真经，化为己用，编撰了这部魔教秘典，但是后遗症巨大，使用之人，虽然能够强行压下重伤，可是会迅速衰老，加快肉身腐朽，垂花门历代枭雄，只有在没了退路的生死战中，才会使用此法。

    鸦儿脸色铁青，鬓角竟然出现了丝丝白霜之色。

    周仕叹息一声，若是此时递过去一把铜镜，最是自傲姿容的鸦儿姑娘，会不会直接走火入魔？

    周仕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放心吧，我爹很快就会赶来，到时候我安全了，你也不会死。”

    远处墙根下，有把破损的琵琶，孤零零躺在地上，主人已经不知所踪，每隔一段路程，地上就会有点点滴滴的鲜血。

    当陈平安站起身，手持长剑的冯青白，瘫坐在地的周仕，还有前去查看陆舫伤势的笑脸儿，同时心一紧。

    陆舫将自己从墙壁中“拔”出来，轻轻落地，身形不稳，笑脸儿想要伸手搀扶，陆舫摇摇头，一伸手，将那把大椿驾驭回来，途中剑鞘合一，再次长剑拄地，陆舫一身在藕花福地可谓通天的深厚修为，跌落谷底，十拳神人擂鼓式，连绵不绝，打得体魄并不拔尖的陆舫差点魂飞魄散。

    陆舫眼神晦暗，转头对真名钱塘的笑脸儿说道：“容我稍作休息，你陪我去喝酒。”

    笑脸儿黯然点头。

    一如初次相逢于江湖，又是那个失意人。

    陆舫这次选择率先出手，除了庇护周仕，更多是为了他钱塘，笑脸儿不在天下二十人之列，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陆舫却说要带着他钱塘去家乡看一看，去见一见真正的御风仙人。当时陆舫虽然言语平淡，可是那份鸟瞰峰剑仙独一份的意气飞扬，  笑脸儿就是瞎子都感受得到。

    两人一起离开这条街道。

    陆舫离开之前，对着种秋抱拳致谢，然后对周仕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到了那间妇人沽酒的酒肆，妇人见着了偷走那把剑的汉子，一身精壮肌肉也不管用了，骂骂咧咧，陆舫好说歹说，才拎了两壶最差的酒水上桌，狠狠一摔，笑脸儿钱塘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死这长舌妇。

    陆舫从怀中摸出一支古朴小篪，递给笑脸儿，沉声道：“接下来二十年，可能要劳烦你做两件辛苦事，一是随身携带此物，找到我的转世之身，若是靠近了我，小篪就会滚烫，让你心生感应。二是寻找一把名为‘朝元’的长剑，这件事不强求，说不定就会像这把大椿，成为别人佩剑吧。”

    笑脸儿一脸诧异。

    “我意已决。”

    陆舫没有解释更多，“拿好小篪，喝过了这壶酒，赶紧离开南苑国。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笑脸儿从未见过如此郑重其事的陆舫，只得仔细收好那支小篪，点头答应下来。

    喝过了闷酒，笑脸儿看了眼这位至交好友，陆舫只是淡然道：“如果真被你找到了我，什么都不用管，尤其是不要刻意传授我武学。”

    “我记下了。”

    笑脸儿再也不笑了，嗓音带着哭腔。

    陆舫却没有什么悲春伤秋，默默将笑脸儿送出酒肆后，陆舫转头望向一处，嗤笑道：“可以现身了，我这颗谪仙人的头颅，凭本事拿去便是。”

    拐角处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耄耋老人，边走边咳嗽，若是笑脸儿钱塘还留在陆舫身边，一定会认得这位风吹即倒的老者，老一辈天下十人之列的八臂神灵薛渊，二十年前被挤掉前十人，江河日下，只在后十人垫底，曾经被笑脸儿凭借身法纠缠了一年，沦为江湖笑谈。

    陆舫心中叹息。

    不曾想在牯牛降那边一语成谶。

    俞真意当时秘密聚集群雄，点名要围剿丁婴、周肥、童青青和冯青白四位谪仙人，陆舫笑言算不算他一个，现在看来，答案很显然，未必是俞真意初衷如此，但是眼见着陆舫重伤落败，以俞真意的冷漠心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鸟瞰峰剑仙沦落到这般田地，真是让人心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夫万万不敢相信。”

    薛渊咧嘴而笑，调侃着陆舫，老人牙齿缺了好几颗，缓缓走向酒肆，很难想象，这是种秋之前的天下外家拳第一人。

    陆舫笑道：“俞真意倒是大方，舍得让你来捡人头。”

    薛渊弯着腰，停在酒肆门口二十步外，“俞真人是当世神仙，又不是老儿这种凡夫俗子，可瞧不上这点机缘，再说了，陆大剑仙犹有三四分气力，对付一个垂垂老矣的薛渊，还是有些胜算的嘛。”

    陆舫冷笑道：“大剑仙？你见过？你配吗？”

    薛渊还是笑呵呵道：“不配不配，陆大剑仙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舫眼神充满了讥讽。

    薛渊对上了陆舫的视线，摇摇头，随着这位八臂神灵一抖背脊，如蛟龙抬头，薛渊气势浑然一变，这才是曾经跻身天下十人该有的宗师气度，薛渊脸色变得阴沉恐怖，勃然大怒，言语之间充满了积怨和愤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谪仙人，全部该死！对，就是你陆舫现在的这种眼神，哪怕明明掉毛凤凰不如鸡了，看待天下所有人，还都是这样，看待蝼蚁一般！”

    陆舫不置可否。

    但是他知道此生最后一战，就在今天了，不够尽兴，先前与那年轻人是如此，与趁人之危的薛渊捉对厮杀，更是憋屈。

    就在此时，刚刚撤了遮掩的薛渊，宛如神灵降世，却一瞬间身体僵硬，竟是给人在身后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往上提。

    薛渊像是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双脚离地越来越高。

    那个偷袭老人的家伙嗓音温醇，笑道：“视你们如蝼蚁怎么了，没有错啊，你们本来就是。”

    咔嚓一声，薛渊被扭断脖子，给那人轻轻丢在一旁街上。

    沽酒妇人尖声大叫起来，酒肆客人嚷嚷着杀人了杀人了，鸟兽散。

    没了薛渊阻挡视线，那人是一位翩翩公子哥，正是从金刚寺赶来的周肥。

    周肥手中还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向前一抛，丢在了陆舫身前，头颅滚动，鲜血淋漓。

    竟是笑脸儿钱塘。

    周肥又随手丢出那支小篪。

    陆舫缓缓蹲下身，轻轻在那颗脑袋的面容上轻轻一抹，让好友闭上眼睛，呆呆望着笑脸儿，陆舫没有去看周肥，也没有捡起那支小篪，只是颤声问道：“为什么？”

    周肥沉默片刻，答非所问，“什么时候，陆舫成了一个拖泥带水的废物？来这里，是为了破情关，结果到头来看破勘不破，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无功而返，最后连一颗比陌生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死人脑袋，拿不起，放不下，陆舫，你就算回了桐叶洲，别说跻身上五境，我坚信你连元婴境都待不住！”

    周肥蹲下身，“你自己说说看，来这一遭，图什么？老子堂堂玉圭宗姜氏家主，陪着你在这藕花福地，耗费这么多年光阴，又图什么？”

    不知何时，佩剑大椿在陆舫脚边安安静静搁着，加上一支小篪和一颗头颅，都躺在这条街面上。

    周肥身后远处，站着那些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有人身段纤细像杨柳，有人体态丰盈得像是秋天的饱满稻谷。

    陆舫抬起头，“怎么不先去找周仕？”

    周肥气笑道：“儿子死了，再生便是。可你陆舫死在藕花福地，我难道再浪费六十年光阴？”

    周肥站起身，招了招手，将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喊到身边，“去，陪你这位当年最敬重仰慕的陆师兄喝喝酒，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们一定会有很多的话要讲。”

    妇人脸色发白。

    周肥拍了拍她的脸颊，“乖，听话。”

    地面一震，周肥身形消逝不见。

    那些女子如振翅而飞的鸟雀，纷纷掠空而去，衣袂飘飘，彩带当空，这一幕旖旎风景，看得附近街道的行人如痴如醉。

    陆舫站起身，对着那位面容陌生又熟悉的女子，说道：“坐下聊？”

    妇人战战兢兢，点点头。

    两人对坐，酒肆老板娘躲在柜台后边蹲着，陆舫就去自己拿了两壶酒，不等陆舫倒酒，在春潮宫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伺候人的妇人，赶紧起身为陆舫斟酒，之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舫没有看那张曾经令人心碎的容颜，只是瞥了眼那双保养如少女的青葱玉手，他端起酒碗，笑了笑。

    妇人微微松口气，想了想，又起身去酒肆外边的街上，帮着陆舫取回了那支小篪和大椿剑，就连笑脸儿的头颅，也被她拿起，只是放在了酒肆另外一张桌上，落座后，她这才嫣然一笑。

    陆舫一手端着酒碗，转头望向空落落的街道。

    好像看到了一双天作之合的少年少女，在追逐打闹。

    ————

    种秋眼中只有那个白袍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我交手之时，不会有人插手，所以你只管全心全意出拳。”

    种秋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依然对你暗中出手，我种秋肯定拼死杀之，不管是丁婴，还是俞真意。”

    陈平安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胳膊上露出一道伤口，可见森森白骨，为了挡住陆舫那一剑，雪白长袍的袖子，被撕裂出一条大口子，这是金醴法袍第一次破损，虽说被禁锢了法宝功效，但是韧性还在，足可见陆舫剑术的上乘杀力。

    种秋说完之后，就开始向前走去。

    看似步伐缓慢，其实一步飘出两三丈，而且没有丝毫的气机波动。

    种秋是南苑国国师，更是书画俱佳的名士。

    一字一句，必合规矩，一拳一腿，皆合法度。

    登峰造极者，是为文圣人武宗师。

    种秋两者皆是。

    丁婴看轻天下武人，却对种秋青眼相加，当然有其理由。

    陈平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种秋的“闲庭信步”，让他想起了当初丁婴迈入白河寺大殿的场景。

    落魄山竹楼的老人，那种无敌之姿，陈平安只可粗略意会几分，实在是修为悬殊，双方距离太远，陈平安琢磨不透其中宗旨。

    崔姓老人武道太高，虽然不是对陈平安拔苗助长，但是陈平安在跻身四境后的每一境攀爬，具体到每一步的行走，反而裨益不大。

    但是丁婴和种秋这种天人合一的独到意味，第一次，陈平安感触不深，第二次，就有了嚼劲，尝出了些许味道。

    种秋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迎面而来，没有粉金刚马宣那种气势汹汹，没有笑脸儿的诡谲阴险，更没有冯青白那刺杀一剑的一往无前和锋芒毕露。

    种秋不易察觉的双肩微晃，他一袭青衫，肩头的玄妙，如古松侧的行云掠过。

    种秋一拳至陈平安身前，没有半点拳罡外泻，没有风雷作响的巨大动静。

    由于种秋的出拳太过古怪，陈平安破天荒出现片刻分心，犹豫是该以神人擂鼓式迎敌，争取一锤定音，还是以从《剑术正经》中镇神头化用而来的一拳防御，好在陈平安第一时间放弃了两种选择，后退，身形倒滑出去，与此同时，凭借本能抬起手臂，手掌遮在面门之前。

    种秋一拳打在陈平安手心。

    点到即止。

    可陈平安却被自己的手背狠狠拍在脸上。

    砰然倒飞出去。

    身形一拧，两只雪白大袖在空中翻摇，重新站定在三丈外。

    种秋依然一手负后，淡然道：“分心可要不得。”

    陈平安左手攥紧又松开，好似被雷劈中的手心酥麻感觉，这才一扫而空。

    种秋笑道：“你这家伙，也太聪明了，如果没有这一试探，我都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左撇子。打那陆舫的十拳，你大概是可以确定陆舫必死无疑，所以期间故意左右拳互换，左六右四，想来是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下一场大战了吧？”

    陈平安没有说话。

    种秋不以为意，“之所以拗着自己的心性，与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是因为先前为了救下陆舫，我那一拳很不厚道，所以刚才你分心，我是手下留情了的，并未痛下杀手，接下来，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种秋转头对冯青白他们说道：“板凳上那个小丫头，谁都不要动她，不然别怪我滥杀无辜……”

    陈平安转瞬即至种秋身后，抡大臂，然后骤然抖小臂，一拳劲出如箭矢，打在种秋后脑勺上。

    种秋一崩背，背脊如山岳隆起，左右肋骨如蛟龙游动，整个人竟是一步都没有挪开，强吃了陈平安这势大力沉的凶猛一拳。

    陈平安因为没有用上神人擂鼓式，拳架太大，声势就大，对付种秋这种功夫极深的大宗师，恐怕这一拳都要落空。

    一位纯粹武夫，功夫练得深厚了，便可以不见不闻，觉险而避，甚至可以在睡梦中，杀死靠近床榻之人，然后做到继续酣睡的骇人地步。

    陈平安只是寻常的倾力一拳，加上种秋出乎意料地做到了站定如山，如此一来，想要一拳得逞就见好就收，就难了，种秋反手一拳，砸在陈平安肋部，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只是种秋第二拳，被陈平安一腿踢中，种秋也没了痛打落水狗的良机。

    两人再次分开站定。

    种秋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位南苑国国师故意如此，为了弥补自己那偷袭一拳，当然亦是诱饵。

    两人几乎同时对冲。

    经常是方寸之地，双方拳头要么相互落空，或是看似蜻蜓点水地互换一拳，这场架，打得竟是无声无息。

    比起之前陈平安跟陆舫那一战的惊天动地，截然相反。

    周仕就完全看不懂。

    谪仙人冯青白略好一些，因为接触过一些桐叶洲的武道宗师。

    真正称得上气壮山河的一拳，一拳打在人身上，要像巨石投湖，以涟漪带动外伤，激起内伤。

    种秋曾经只用一拳，就打得一位横炼宗师在病床上躺了数年之久，衣衫之下，肌肤如瓷器碎裂，更别提内里的五脏六腑。

    小板凳上的枯瘦小女孩，听到那个教书先生的言语后，如获大赦，笑逐颜开，这会儿没心没肺地张牙舞爪，学着陈平安和种秋出拳。

    终于分出第一次小胜负。

    陈平安被刁钻一肘撇开自己拳头，给种秋一掌推在胸口，身形跃过沟壑，撞在对面那堵墙壁上。

    种秋一步跨过被陆舫一剑划出的沟壑。

    陈平安却没有像先前琵琶女、陆舫那样一蹶不振，抖肩振衣，被后背撞碎的墙壁石块，哗啦啦落下，陈平安正要有所动作，种秋出拳蓦然变快了极多，一拳至，拳拳至，刹那之间就是十拳。

    左拳六右手四。

    正是种秋模仿而来的神人擂鼓式拳架，就连左右手的出拳顺序，都一模一样。

    更奇怪的是种秋十拳过后，高墙依旧没有彻底破开，陈平安依旧被困在墙中。

    陈平安没有束手待毙，太过熟悉神人擂鼓式，以及与种秋一番搏杀，大致清楚了出手路数，种秋十拳，有四拳被他出手挡住。

    可六拳结结实实砸在身上后，陈平安嘴角渗出鲜血，尤其是最后一拳，打得已经陈平安身躯弹了一弹。

    哪怕是第一次模仿别人拳架，可依旧出拳从容、章法有度的种秋，正要以十拳再来一趟的瞬间，立即后退数步，再后退，倒退着掠过了沟壑，原来在陈平安看似力竭的一刻，墙壁中的身躯微微反弹些许，就是那一瞬间，种秋如炸汗毛，念头一紧，根本不用多想，种秋就主动放弃了大好形势，选择收手撤退。

    种秋心中警惕异常，还是小觑了这个年轻人吃痛的本事，差点就着了道。

    陈平安有些遗憾，只差毫厘，就能够成功递出一拳神人擂鼓式。

    所以种秋那好似赝品的十拳，算是白吃了。

    陈平安飘然落地后，缓缓走向那条沟壑。

    种秋哑然失笑。

    我学你的拳架，你学我的步伐？

    但是种秋眯起了眼。

    他自己悟出的这个大拳架，与拳法招式无关，而是练背如山岳，肩头如行云流水，再到肘尖如鹰嘴儿，最后才是到手和拳，一气呵成，浑然一体，这样的架子一旦搭起来，不断打熬，就像山岳扎根大地，对手一拳或是一剑，再凶悍再精妙，始终都是在与种秋的整个精神气为敌。

    这样一个被种秋私下命名为“峰顶”的得意拳架，哪怕是给八臂神灵薛渊这样的外家拳大宗师，由着他瞪大眼睛旁观偷师，看了一遍又一遍，恐怕也无法真正看出内在精髓，形似不难，可没有几年的潜心钻研，神似休想！

    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已经有了几分自己拳架的神意。

    两人隔着一条沟壑，再次对峙。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难得在与人厮杀过程中，主动开口说话，“你这个拳架，有名字吗？”

    种秋点头笑道：“名为峰顶，早年悟出来的时候，正是年轻气盛的岁数，觉得练下去，一定可以站在人间之巅，后来就懒得改了，十位嫡传弟子当中，绝大多数练了二十年三十年，还没有你随便看几眼，来得登堂入室，不愧是谪仙人。”

    陈平安突然笑道：“我最早练拳的拳谱，叫撼山拳。”

    种秋笑道：“是我拳高众山，还是你拳能撼山，试试看？”

    种秋一步后撤，双膝微蹲，一手高高抬起，手腕微微倾斜，手掌如揽物，一手握拳收在身前。

    哪怕静止不动，种秋在这一刻，依然让整条街道的观战之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

    这是天下第一手，第一次正儿八经摆出真正意义上的拳架。

    陈平安心如止水。

    这趟在南苑国京城寻找那座观道观，逛荡了这么久，以至于最后都能让陈平安心烦意乱，连拳和剑术都耽搁放下，期间很多人和事，看过了就只是看过了，但是有一些东西，当时并未上心，却在对敌种秋之后，既是灵犀一动，更是厚积薄发。

    刚在那栋宅子住下的时候，因为经常要路过邻近的那座武馆，陈平安闲来无事，就默默坐在无人察觉的阴影处，偷看那些市井百姓眼中的“练家子”“老把式”练拳，教拳师傅是一位老人，被弟子们奉若神明，除了藏藏掖掖传授站桩、步伐和拳架，也会说他当年闯荡江湖的事迹壮举，可在陈平安看来，老人的拳法，当真不入流。

    那一次，陈平安很快就悄然离开。

    后来寻找道观没有任何头绪，又去了一趟武馆，算是散心。

    当时武馆老师傅一边看着弟子们站桩，一边双手负后，嘴上说着很空泛的武学道理，什么一枝动百枝摇，咱们内家拳，不听音不看形，而是听劲，到了这一步，才算到家了。什么筋骨要松，皮毛要攻，曾经有人背后偷袭，我纯粹是出乎本能，转身一拳就出去了，打得他半死。

    陈平安听得有些好笑，最后老师傅做了件陈平安头回见到的稀罕事。

    让他第一次对老人刮目相看。

    老人让一位刚刚成为入室弟子的年轻人站定，然后让两人抓牢他的双手，使得他双臂绷紧拉直，又有两人蹲在地上，死死抱住那人的双腿膝盖，之后老人开始正脊骨，不是捏肌肉的虚架子，而是从由弟子的脖颈颈椎，依次一路往下捋顺，在江湖上，这叫拳不分内外的“校大龙”！

    最后当老人按至尾闾，猝然以柔劲一按，弟子一惊，打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根根立起如茂林。

    年轻弟子的那次挣扎，使得两位拉直他胳膊的师兄晃了一晃，被他扯得踏出一步，抱住双腿的两人只是身形微动而已。

    老人有些失望，但是没有说什么。

    若是按住四肢的四人，全部没能稳住身形，才算习武良材，那个被校大龙的入室弟子，资质尚可，却肯定没有大的前程。

    陈平安当时看得津津有味，事后却未深思。

    直到今天这一刻，莫名其妙给人堵在这边，一场场接连不断的厮杀，身陷重围，几乎是必死之境，陈平安蓦然开了窍。

    与陆舫为敌之前，拳法做到了收放自如。

    可是心境并未跟上。

    但是与种秋搏杀之后，心境也补上了一补。

    尤其在学了种秋的大拳架后，并且记起了“校大龙”后，陈平安便心弦一动，念头一起，不由自主地以最初的撼山拳六步走桩，径直向前，拳意是收是放，已经全然不在意，不知不觉中，步步凌空。

    但是练拳百万之后的陈平安，在走出第五步后，整条脊骨如同自行校大龙，发出一连串的黄豆崩裂声响。

    种秋身形暴起向前，一拳递出，要一拳将那个气势暴涨的年轻人，从沟壑上空打退回去！

    如御风而行的陈平安亦是一拳递出。

    两人相距一臂，拳头几乎同时砸在对方胸口。

    种秋一袭青衫絮乱飘荡，瞬间消失在街道上，轰隆隆作响，若是有人在空中俯瞰南苑国京城此地，就会发现被撕开一条长长的直线，而被一拳倒退二十丈的种秋，在好不容易止住后退势头后，双腿已经深陷地面。

    虽然只是身受轻伤，但是种秋终究是输了。

    那一袭白袍，则站在街上那条沟壑旁边，一步不曾后退。

    如果只说这一座天下，种秋已经不算天下第一手了。

    而是一臂之内陈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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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战才起

    见过了那位隐姓埋名的老厨子，太子魏衍和瘦猴似的师父，还有镜心斋的樊莞尔一起离开，矮瘦老人之前真见着了十人之列的老厨子，一个屁都没敢放，这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这老厨子真是白瞎了一身通玄武学，心性也太不堪了，竟然为了一份安逸生活，自废武功。

    魏衍对此无可奈何，不附和不反驳，由着师父唠叨，老人双手负后，摇头晃脑，要太子殿下引以为戒，切莫学那不知上进的老厨子，否则武功再高，一辈子还是个窝囊废。

    说得过瘾了，瘦猴老人才发现身边这对金童玉女一直沉默，根本不捧场，愤愤然离去，撂下一句“不耽误你俩卿卿我我”。

    魏衍和樊莞尔相视一笑，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南方天空，太子殿下说了句随我来，率先掠上一座碧绿琉璃脊刹的屋顶，樊莞尔尾随其后，正是太子府最高的建筑，两人并肩而立，刚好依稀见到了远方陆舫分开天地的那一剑，气势恢宏，叹为观止。

    魏衍心中震撼不已，感慨道：“不愧是鸟瞰峰剑仙，这一剑恐怕已经不输历史上的那个隋右边了。不知是谁能够让陆舫如此认真对待，难道是跟丁老魔对上了？”

    樊莞尔摇头道：“不太像。”

    魏衍有些歉意，“樊仙子，本该陪着你就近观战，但我的身份，由不得我任性而为。”

    樊莞尔点头道：“太子殿下是千金之躯，以后要继承魏氏大统……”

    不等樊莞尔说完，远处就有瘦猴老人飘掠而来，对魏衍叮嘱道：“可别凑过去找死，既然陆舫出剑，那就没几个人能够让他收手了，这种神仙打架，本就忌讳外人鬼鬼祟祟偷看，何况丁老魔就最喜欢肆意打杀观战之人。”

    魏衍笑道：“师父，你方才还说老厨子胆小如鼠来着，不符合武学勇猛精进的宗旨。”

    老人气笑道：“那家伙多大岁数了，你这小崽子才多大？老厨子一大把年纪，该享的福都差不多了，又有一身本领，就该找个厉害的对手，轰轰烈烈战死，好歹能够像那飞升失败的隋右边，在江湖上捞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你魏衍还年轻，武艺不精，找死一事，还早着呢。”

    魏衍与老人关系极好，既是严厉的师父，更像刀子嘴豆腐心的自家长辈，平时相处，则又如朋友一般，便调侃道：“对对对，师父你说得都对，天底下道理都是你说了算。”

    老人咦了一声，惊讶道：“不对劲，那边怎的如此雷声大雨点小，不像鸟瞰峰陆剑仙的作风啊。”

    老人有些好奇难耐，“心痒心痒，我得过去瞅瞅。”

    瘦猴老人身形在府邸屋顶的攒尖上几次踩踏，转瞬之间就已经远去百丈，最后变成了一粒黑点。

    太子魏衍坐在屋脊上，樊莞尔并未落座，仍是举目远眺，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魏衍犹豫了一下，问道：“樊仙子，冒昧问一句，童仙师是不是已经身在京城了？”

    樊莞尔流露出一抹倦怠和恍惚神色，摇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未见过师父。”

    魏衍不敢置信。

    关于樊莞尔的身世背景，一直云遮雾绕，就算是被她和镜心斋扶龙的魏衍，一样云里雾里，只知道樊莞尔是镜心斋这一代的翘楚，行走江湖，这些年独来独往，但镜心斋是庞然大物，这一点毋庸置疑，不止是南苑国庙堂上有镜心斋的棋子，天下四国，朝野上下，都有镜心斋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谈蛮夷之地的塞外草原，南苑国算是国师种秋的地盘，松籁国则神仙俞真意坐镇，北晋既鸟瞰峰陆舫，也有镜心斋童青青，但是童青青几乎从不露面，仿佛比陆舫更远离人间，关于童青青的江湖传闻，一箩筐都装不完，有说她年轻时是丁婴的红颜知己，因爱生恨，从此分道扬镳。有人言之凿凿，说童青青其实是那个疯子朱敛的嫡传弟子，曾是北晋的公主殿下，还有人说童青青本是个美若天仙的男子，修了仙家术法，变得不男不女了，但是返璞归真，得以容颜不老。

    随着老神仙俞真意此次出关，以匪夷所思的稚童容貌出现，有心人便开始揣测童青青是不是返老还童，世间再无绝色了。

    魏衍对于这些，都不相信。

    樊莞尔转过头，笑着解释道：“我曾是松籁国的贫家女，被门内一位云游江湖的师姐相中根骨，她代师收徒，将我带去了镜心斋，我当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在那座亭子对着师父的画像拜了三拜，就算完成了拜师仪式。门内珍藏了很多谪仙人遗留下来的秘籍宝典，我那白猿背剑术就是其中之一，它不算镜心斋武学。”

    樊莞尔苦笑道：“大概我才是那个江湖里最想见到‘童青青’的人吧。”

    说到这里，樊莞尔笑了起来，双手合十低头赔罪道：“直呼师父名讳，莫怪莫怪。”

    魏衍被樊仙子这样罕见的童心童趣逗乐，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那夜走在桥上，她伸手拍打桥上狮子脑袋的事迹，

    相比镜心斋的樊仙子，魏衍更喜欢这样的樊莞尔。

    这个时候下边台阶上出现一位太子府谍子，魏衍飘落下去，片刻后回到屋顶，神色凝重道：“敬仰楼又开始作妖，刚刚出炉的榜单，已经在外边疯传，这会儿恐怕整个京城，都听说了最新的天下十人。”

    说到这里，魏衍神色古怪，一一报上那十人，“魔教太上教主丁婴，湖山派掌门俞真意，春潮宫周肥，陈平安，南苑国国师种秋，磨刀人刘宗，臂圣程元山，金刚禅寺云泥和尚，北晋龙武大将军唐铁意，游侠儿冯青白。”

    最后三人，加上那个陈平安，四人之前从未上榜，全是新面孔。

    樊莞尔怔怔问道：“我师父呢，陆舫呢？”

    魏衍无言以对。

    他哪里知道答案。

    ————

    种秋在废墟中起身后，一抖青衫，震落所有尘土。

    与此同时，在墙根“纳凉”的簪花郎周仕和魔教鸦儿，只觉得清风拂面，然后光线一暗，定睛望去，周仕如释重负，鸦儿则心情复杂，既怕自己被这位不速之客瞧上眼，鬼迷心窍，沦为春潮宫的莺莺燕燕之一，也松了口气，自己最少暂时性命无忧了。

    在周肥现身后，那些人人都有江湖二流高手实力的春潮宫美人们，也纷纷落在不远处，如天女散花。

    周肥看着凄惨的儿子，摇头道：“就这么点出息，哪怕带你回家，可你拿什么去跟姜北海争，你啊，还是再在这边乖乖待上六十年吧，不然出去就是个死，不是给姜北海玩死，就是我被你气得打死。六十年后，跻身这座藕花福地的前三甲，我就来带你走，连这都做不到，你就老死于此吧。”

    周仕满脸错愕，却没有太多失落，呐呐无言。

    周肥斜瞥了眼儿子身边的鸦儿，讥笑道：“是想着不出去也不错，能够跟心仪女子双宿双飞？”

    被看破心事的周仕微微脸红。

    周肥伸手虚空一抓，鸦儿顿时被无形大手扯起，周肥再随手挥袖，身边浮现出一件青色衣裙，自动穿在了鸦儿身上，古怪衣裙附身之后，鸦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鲜血倒流回体内，一身气机更是从决堤洪水变成了平稳河流。

    周肥弯腰对着周仕说道：“你留下，你心爱女子却要离开。我等你六十年，如果你完成约定，有资格随我去往桐叶洲玉圭宗，你当天就可以迎娶这个小娘子，如果失败了，下次在春潮宫见面，你就可以亲眼看着她穿上嫁衣，然后喊她一声娘亲了。”

    周仕匆匆忙忙站起身，斩钉截铁道：“好！”

    周肥笑容灿烂，摸了摸周仕的脑袋，“乖儿子。”

    弹指之间就被决定了命运的女子，如坠冰窖。

    冯青白站得很远，根本不敢招惹这个周肥。

    周肥每说完一段话，冯青白就默默挪步，离得更远。

    谪仙人的“轻舟已下万重山”，修士图谋越大，舍弃得越多，开窍清醒得越晚，比如陆舫这种，因为他在桐叶洲就已是元婴地仙，而且还是一名剑修，所以肯定是为了破心魔、叩心关而来。

    即便如此，陆舫一步步从懵懂无知的孩童、跟一位二流高手拜师学艺、自悟剑术，最终能够在藕花福地的规矩束缚下，以及灵气稀薄的巨大牢笼中，一样成为四大宗师之一的鸟瞰峰剑仙，这就是陆舫的强大之处。

    冯青白自愧不如，远远不如，他的谪仙人身份，取了巧，虽然魂魄不全，跟陆舫一样将肉身滞留于桐叶洲，但是大部分记忆都保留下来，只是借助藕花福地的一副他人皮囊，当做一座暂住的逆旅客舍，归根结底，陆舫是在直指本心，求道证道，冯青白是退而求其次，以术问道。

    而不知在桐叶洲真身是谁的春潮宫周肥，多半与冯青白是一个类别的谪仙人，并且投机取巧更多，显然来此不为大道，根本就是游山玩水来了。可是来到藕花福地花天酒地？一待就是将近五十年，那么周肥到底是谁，有此魄力，有此财力？

    桐叶宗，玉圭宗，太平山，扶乩宗？

    冯青白心中哀叹不已，加上那个突兀出现的白袍年轻人，自己的运气实在是糟糕至极。

    以往藕花福地的机缘，可没有这么难争取。

    丁婴，周肥，俞真意，种秋，陆舫，加上那个年轻人，任意一人，放在之前每一个六十年当中，都是有望问鼎天下的第一人，尤其是暂时尚未露面的丁、周、俞三人，哪怕对上巅峰时期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魔教开山鼻祖卢白象，女子剑仙隋右边，武疯子朱敛，都可以掰掰手腕！

    在跟儿子“闲聊”的周肥，依然在与种秋对峙的陈平安，加上他冯青白。

    一条街上，站着三位谪仙人。

    有两人并肩走来，堵住了冯青白的退路。

    在京城开了一家绸缎铺子的磨刀人刘宗，在塞外草原称王称霸的臂圣程元山。

    程元山手持一杆铁枪，死死盯住那位游侠儿。

    磨刀人刘宗却看了看周肥，又瞥了瞥更远处的陈平安，似乎在挑选对手。

    冯青白叹了口气，握紧手中长剑，头疼至极，如果自己的那座大靠山还不来，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哪怕靠山不来，那个好兄弟来了也成。

    冯青白眼前一亮，会心一笑。

    远处走来一位气质儒雅的黑袍男子，腰悬长刀。

    冯青白笑着挥手打招呼，“唐老哥，来了啊？”

    中年男子微微点头。

    程元山心中一紧，有些棘手。

    来者是北晋砥柱，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身为当世第一名将，极少冲锋陷阵，世人只知这位出身豪阀的武人，喜好用刀，可刀法深浅、修为高低，无人知晓。除了用兵如神之外，唐铁意更多被提及的是一件闺阁趣事，传闻此人染有眉癖，喜好让妻妾画出各种长眉，一经面世，北晋京城贵族妇人纷纷效仿。

    程元山轻声道：“刘老儿，别掉以轻心，唐铁意此人用刀，极为霸道，擅长一刀分胜负，两刀定生死。”

    刘宗心不在焉道：“用刀的？我对他没兴趣。”

    他指了指远处的陈平安，“那小子，归我了。”

    刘宗不再理睬程元山，径直前行，连冯青白都不理会，继续向前，一手轻轻梳理白发，一手藏在袖中。

    于是变成了臂圣程元山一人对阵两位高手。

    程元山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提枪走到街旁，为唐铁意让出道路，伸手示意只管去与冯青白汇合，他绝不阻拦。

    唐铁意路过程元山身边的时候，还不忘转头笑问道：“真不接我两刀？两刀而已，很快的。”

    程元山干脆闭目养神。

    冯青白有些佩服这位臂圣修心养性的功夫了。

    唐铁意走向冯青白，有些埋怨，“上次见面，说好了你只来这边浑水摸鱼，怎么变成了打头阵？”

    冯青白哈哈笑道：“富贵险中求嘛。”

    两人在前年相识于北晋一座边关郡城，当时唐铁意刚刚率军打退草原蛮子，机缘巧合，一见如故，冯青白甚至还在唐铁意麾下行伍，待了大半年时间，以斥候身份参加过一次大战，如果不是冯青白执意要继续游历山河，唐铁意都要为他跟北晋国皇帝讨要一个将军身份了。

    冯青白看着熟悉的脸庞，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铁意回头看了眼不动如山的臂圣程元山，然后瞪了眼冯青白，“俞真人放出话来，要你的小命。连我都听说了，你自己不清楚？现在多少人想要你这条小命，真以为只有一个程元山？！”

    冯青白抿起嘴，忍住笑。

    这里头当然大有玄机，这个故事，足够让他们重逢于异乡的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几壶美酒了。

    唐铁意虽是藕花福地土生土长的人物，可是哪怕在桐叶洲，冯青白都没有遇上这么对胃口的家伙，性情豪迈，天资卓绝，惊才绝艳，任何溢美之词，都可以放在这个满腹韬略的武夫身上。

    文章只是小事，江湖不过如此。

    需知大文为韬略，大武为兵法。

    这就是唐铁意的看法。

    恐怕整座藕花福地，就只有唐铁意一人，能够作如是观。

    冯青白打算卖一个关子，笑道：“只要唐老哥不垂涎我的这颗脑袋……”

    不等冯青白把话说完。

    视线就被铺天盖地的雪白刀罡遮蔽。

    生命最后一刻，冯青白唯有茫然。

    谪仙人冯青白当场被劈成两半，半具尸体分别撞在街道两侧墙壁上。

    唐铁意缓缓收刀入鞘。

    正是那把消失多年的妖刀“炼师”。

    四大福缘之一，与丁婴头顶的银色莲花冠、南苑国京城的青色衣裙、白河寺的罗汉金身并列。

    唐铁意神色不悲不喜，喃喃自语道：“方才在来的路上，刚刚听说你跻身最新的天下十人了，垫底，排第十。再就是，我竟然也上榜了，排第九。冯青白，你大概以为跟俞真意私底下有过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就能够活到最后，原本确实如此，我这次赶来，也的确是为了救你，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第十，我第九，兄弟二人同时上榜。”

    唐铁意微微叹息，“谪仙人也会死啊。”

    捡起地上那把佩剑，悬在腰间，有意无意，唐铁意卖了一个破绽。

    因为世间几乎没有一个顶尖高手见过他的刀法，见过的，都死在了唐铁意刀下。

    北晋朝廷在这二十年前，皇帝陛下被江湖武夫差点刺杀成功后，就开始丧心病狂，秘密抓获了数十位一流二流高手，都被用来给这位龙武大将军练刀，使得北晋国的江湖黯淡无光，青黄不接，陆舫在鸟瞰峰，不问世事，根深蒂固的镜心斋重心，在于向别国朝堂渗透，分明是志在天下，而不在江湖，对于北晋国内的武林厮杀和江湖恩怨，从不插手。

    唐铁意在北晋，手握十数万最精锐边军，闲暇时分，就为美人画眉，日子不要太逍遥。

    他确实如程元山所说，一生武学就只有两刀，一刀无坚不摧，一刀后发制人。

    所以修为不如唐铁意的一流高手，必死，修为只要不是高出唐铁意太多的宗师，也很危险。

    只可惜臂圣程元山对于唐铁意的那个破绽，没有贪功冒进，老人只是默默退去。

    面对这位北晋龙武大将军，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相反，他认为自己胜算更大，但是正面接下唐铁意两刀之后，自己必然受伤不轻，到时候恐怕就轮到别人来割取自己的头颅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在下。

    唐铁意猛然低头望去，只见手中那把“炼师”刀鞘上的刻纹，如水银流淌滚动，散发出淡淡的五彩流萤，然后顺着刀柄和手掌，向上蔓延到了唐铁意的肩膀、脖子，唐铁意始终没有松开刀柄，等到那些光彩彻底没入肌肤、筋骨，唐铁意觉得这把近期偶然所得的炼师，终于与自己融为一体。

    远处周肥啧啧道：“运气真不错，宰了个谪仙人，得了件认主的法宝，如虎添翼，名次肯定要再往前挪一挪了。”

    周肥转过头，笑眯眯教训儿子周仕和鸦儿，“瞧见没，做人就应该如此，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赚他个盆满钵盈。所以说啊，早期越蹦跳的，死得越惨。你们看看丁婴和俞真意这两只老王八，露头了吗？没有。嗯，还有个镜心斋的老妖婆童青青，躲藏得最深，谁都找不着她。我就纳了闷了，哪有谪仙人来这厮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逃命的，竟然连丁婴这些年都找不到，趋吉避凶的本事，她天下第一。”

    周仕苦笑不已。

    摊上这么个性情古怪的老爹，他周仕没有变成一个疯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了帮助那个陆叔叔打破心魔，做了那么多腌臜事，其实周仕看得出来，对于美色，甚至是权势，父亲从来没有看上眼。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眼见到陆叔叔闯入春潮宫，父亲站着不动，任由对方一剑刺穿心脏。

    而在当时两人之间，还有一位为了保护父亲、决然赴死的妇人。

    正是陆叔叔最为敬重的师娘。

    父亲周肥好似完全没有受伤，随手推开那个痴情女子，然后步步前行，任由那把剑一寸一寸钻出后背，父亲眼中只有陆舫，几乎与陆舫面对面才停步，笑问道：“陆舫，醒了没？”

    周仕叹了口气。

    这就是父亲家乡那边的仙家修道啊，太过诡谲了。

    穿上了那件青色衣裳的鸦儿更是沉默。

    她的师父，也就是魔教教主，丁婴唯一的弟子，去年被人重伤，回到宗门后，疗伤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躯腐朽，生机急剧流逝，只是这位鸦儿眼中的枭雄，他的临终遗言，很是奇怪：真人行世，入火不热，沉水不溺。那么仙人呢？我也见过了。

    鸦儿作为魔教子弟，对于那些来路不明的谪仙人，并无太多偏见和恨意，她甚至并不向往传说中的飞升，她留恋人间，这个家乡，只想着与姿容、天赋和野心都不输自己的樊莞尔较劲，扶持二皇子登基，然后争取四国一统，那么她成为南苑国皇后、母仪天下也好，成为继师爷爷丁婴、俞真意之后的新一任江湖共主也罢，都能够心满意足。

    只是这次敬仰楼和那个“老天爷”，偏偏选中了南苑国牯牛山，作为飞升之地，而她又好死不死被那位师爷爷找到了，沦为他老人家的马前卒。

    她心中悲苦不已，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那条巷子，那栋宅子所在的方向。

    我的师爷爷唉，你怎么来不出山？

    唐铁意已经离去，因为对上周肥，他没有信心，即便拥有了完整的炼师刀，直觉告诉他碰上周肥，必死无疑。

    就像之前那些沦为磨刀石的可怜虫宗师，当年对上他唐铁意一样。

    于是他去找臂圣程元山的麻烦。

    但是让唐铁意懊恼的是那家伙竟然溜之大吉，敛了气息，在这座京师如鱼入水。

    唐铁意心中恨恨，若是在北晋京城，程元山就只能等死了。

    他完全可以调动一城禁军，大肆追捕落单的任何一位宗师。

    当然丁婴和俞真意，唐铁意杀死他们的那点念头，都没有，也不敢有。

    他这次悄然离开北晋来到南苑国，几乎每一步，都在那位俞真人的算计之中。可能还要更早，从他得到这把妖刀炼师开始。

    唐铁意并不向往什么举霞飞升、什么仙人之乡，这座天下已经足够让他一展所长！

    ————

    丁婴和那个名叫曹晴朗的孩子，一个坐在板凳上晒太阳，一个站在灶房门口，颤颤抖抖握着柴刀。

    丁婴刚刚在得知童青青不在十人之列后，叹了口气，转头对孩子笑道：“没你的事情了，那个婆姨真是……”

    说到这里，饶是丁婴这样的大魔头，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评价童青青才算准确。

    丁婴比世上所有人都了解镜心斋童青青。

    一来两人岁数相当，是同一辈人，而且早就认识。丁婴是魔教继卢白象之后的又一位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就跻身天下后十人，所以很早就独自闯荡江湖，童青青当时身份，类似现在镜心斋的樊莞尔，只是比起步步为营、将无数英雄豪杰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樊莞尔，她的师父，童青青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被逼无奈当上了镜心斋下一任既定宗主，却死皮赖脸待在宗门内，不愿出去帮着宗门谋求天下，丁婴胆大包天，有一次偷偷潜入镜心斋，去那座禁地湖心亭乘凉赏月，结果就遇上了在亭子里呜呜咽咽的童青青，靠着亭柱蜷缩起来，少女正说着心事，没能发现丁婴，忙着埋怨她师父太狠心，要将她赶出宗门，埋怨师姐师妹们太笨，习武都那么用心了，竟然还打不过每天偷懒的自己，然后掰手指说着江湖上的那些高手，如何厉害，如何凶残，最后连二流高手都没放过，一个个如数家珍，好像人人都是百年难遇的大宗师……

    丁婴感觉自己真是见了鬼，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怕死的娘们。

    童青青终究也是接近天下二十人的一流高手，终于发现了丁婴，然后她也像是见了鬼。

    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带着哭腔告诉丁婴，只要不杀她，她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童青青当然是一位美人，比徒弟樊莞尔、南苑国皇后周姝真，确实都要更加动人。

    可丁婴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童青青当时的神色，噙着泪水，噘着嘴，求着人，怯怯弱弱，像一只林深处遇见持刀樵夫的年幼麋鹿。

    丁婴这辈子都痴心武学，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对童青青也无任何情爱涟漪，但是童青青的性子，以及那年她在镜心亭内的那副表情，丁婴实在是难以忘记。

    那一次相逢，没有风波，丁婴去镜心斋藏经楼偷了本秘籍，悄然远遁。

    童青青在丁婴离开后，就吓得赶紧跑回自己院子，连通风报信都没有。

    后来丁婴越来越有名气，尤其是六十年前南苑国乱战，丁婴夺得那顶银色莲花冠，一举成为天下第一人，之后斩杀十数位谪仙人，知道了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期间，丁婴一次偶然，又见了童青青一面，那会儿她估计是实在没脸皮躲在镜心斋了，总算开始行走江湖，但是万事不顺，又长得让人惊为天人，竟然被当时魔教三门之一的兵符门门主抓住，如果不是丁婴刚好路过兵符门，救下了童青青，估计这位仙子就要成为那头肥猪的泄-欲禁脔了，丁婴没白救她，根本不用严刑逼问，就获知了镜心斋许多机密要事，和她所有牢牢记下的十数门上乘秘法，其中大半，全部是用来保命和逃命的功夫，要不然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易容术，杀力巨大的，她过目不忘，轻松记下了，却一样都没学……

    如果不是丁婴不愿多要，她都恨不得回去镜心斋，再给他偷出几部仙家术法，而且泫然欲泣地拍胸脯保证，能够让丁婴天下无敌，神功盖世，一统江湖……

    她大概忘了，当时丁婴早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

    多年以后，童青青返回镜心斋继承宗主之位后，丁婴又去找了她一次，结果竟然没有找到她，便知道这个胆小鬼多半是修习了镜心斋那门不传之秘，能够让女子返老还童，而且功力会水涨船高，年纪变得越小，功力越深厚，前提当然是她会失去倾国倾城的姿色，但是对于童青青来说，估计这份代价，真不算什么，果然如丁婴所料，童青青最终跻身了天下十人之列。

    所以这次进入南苑国京城，丁婴一直在留意所有内蕴灵气的稚童。

    找到了六七个，都不是童青青。

    有意思的是，这些孩子，练武未必能够成为一流高手，但是修习谪仙人的仙家术法，必定一日千里。

    丁婴当然没兴趣将她们培养成下一个俞真意或是周肥。

    最后丁婴找到了眼皮子底下的曹晴朗，因为他突发奇想，哪怕他是一个男童，但是丁婴觉得以童青青为了保命无所不用其极的性格，加上镜心斋那么多奇怪秘籍，尤其是几部涉及魂魄转移的仙术，说不定真有可能是藏在了曹晴朗体内，真正的肉身则随便一藏，天大地大，活人依旧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可一个“死人”就难找了。

    只是一切都被那个榜单颠覆，童青青竟然不在十人之列。

    这说明童青青当下绝对不是稚童之身！

    显而易见，胆小至极的童青青，认定了熟悉她根脚的自己，会来找她，她极有可能是上次登榜十人后，立即逆向推演了那门仙术，增加了岁数，从而导致修为下降，丁婴可以确定，今天之前的那个榜上十人，这一届敬仰楼楼主周姝真动了手脚，因为这位南苑国皇后本就是镜心斋弟子。

    但是周姝真没有办法决定最终榜单的名次，因为刚刚到手的十个人，是某位“老天爷”决定的，这才使得童青青露出了马脚。

    此刻坐在院中，丁婴哈哈大笑。

    他很好奇，这么一位闻所未闻的谪仙人，在家乡那边会是怎样的一位修道之人。

    至于这会儿童青青以哪一个“身份”，又鬼鬼祟祟躲在了哪里，丁婴已经不再好奇，反正已经足够有趣了。

    哪怕自己猜错了真相，童青青能够胜他丁婴这一次，丁婴也无所谓了。

    他丁婴所求之事，是要占据天下最少八分武运，以纯粹肉身，白日飞升，完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走得比朱敛和隋右边都要更远，更高！

    他要赢了这一方天地的老天爷。

    最少也要逼着对方不惜坏了自己的规矩，亲自出手，打杀自己，那么他丁婴一样虽死无憾。

    丁婴回首望了一眼窗口，笑道：“不要着急，我会放你出去的，不过到时候就是你主人身死道消之时，希望你将来还能找到他转世，陪着他去争一争六十年后的机会，仅此而已了。”

    丁婴站起身。

    ————

    陈平安站在沟壑边缘，双袖无风而摇。

    磨刀人刘宗走向陈平安，对于臂圣程元山、唐铁意以及冯青白那边的变故，根本不在意。

    用心之专一，刘宗是公认的天下前三甲，对此俞真意早有定论，为此俞真意还曾离开湖山派，去找到刘宗，劝说此人弃了手中那把刀，脚下的武学之路只会更宽。

    只是刘宗没有答应而已，说那把刀，就是他的媳妇，丢不得，这叫糟糠之妻不下堂。

    向来不苟言笑的俞真意爽朗大笑，破天荒与刘宗喝过了酒，就此离去。

    这不是什么以讹传讹的江湖小道消息，是俞真意一位嫡传弟子亲口所说。

    磨刀人刘宗亦正亦邪，名声不好也不差，从不滥杀无辜，只是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往往无比凄惨，越是高手宗师，死相越惨绝人寰，能够让人看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种秋已经走回街上。

    他，陈平安，刘宗，互为掎角之势。

    种秋笑道：“我与他这场架还没打完，刘宗，你可以等我们分出胜负再出刀不迟，至于到时候你是与我过招，还是与他交手，现在还不好说。”

    刘宗眼神炙热，出刀杀人之前，开始习惯性磨牙如磨刀，显得十分渗人。

    老人想了想，“可以。只要你们别嫌弃我趁人之危，有这份活到最后的信心就好。如果没有的话……”

    他指了指陈平安，“种国师你现在可以离开，他留给我就行。我刘宗这辈子还没给谪仙人开膛破肚哩。”

    对于同在一座城池的南苑国国师，刘宗是打心眼佩服的，之前在自家铺子，也曾对臂圣程元山坦言过。

    种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青衫，微笑道：“你看我像是甘心收手的样子吗？”

    刘宗叹了口气，“行吧，那我等着你们分出结果。”

    种秋问道：“周肥也是谪仙人，为何不杀他？”

    刘宗摇头道：“我又不傻，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你是一个路数的，剁起来，一定刀刀到肉，感觉才好。那周肥会妖术，说不定死了连个尸体都没有，我拼了老命，费那么大劲，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干的。”

    种秋无奈摇头。

    陈平安没有理睬磨刀人刘宗，向前摊开一掌，示意种秋可以再战。

    刘宗愣了愣，一跺脚，“哎呦，这模样、这架子真俊啊，亏得老子不是个年轻娘们，不然也要动心，不行不行，这要是给你去闯荡江湖，还不得祸祸数十上百个漂亮姑娘啊，该杀该杀，选你不选周肥，真是没错。”

    种秋和陈平安好似都已经心定而“入道”，置若罔闻，古井不波。

    刘宗蓦然停下话头。

    因为距离两人最近的他，奇了怪哉，竟然好像听到了叮咚一声的滴水声。

    下一刻，一股磅礴罡风扑面而来，刘宗虽然纹丝不动，可是衣袖和头发都被吹拂得纷乱无比。

    原来是种秋和那个年轻人对上了一拳，拳罡四散，两人四周尘土飞扬，街面青石碎裂，呼啸四溅。

    刘宗抬手拍飞一颗快若床子弩箭矢的飞石，瞪大眼睛望去，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好家伙，这两人出手，简直就是要打得山崩地裂。

    一袭青衫的种秋，和一身白袍的陈平安，已经快到了身形分别如白雾和青烟。

    两人所到之处，天翻地覆。

    一场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两个身影没有一次拉开一丈距离，至多不到三臂间距，除去一人一臂，这意味着两人哪怕被一拳砸中，都绝对只退出一臂距离！

    别人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这两个疯了魔的家伙则是方寸之间摧城撼山，真是血肉之躯？

    两道缥缈身影，几乎毁掉了整条街道。

    但是好似约定一般，两边建筑和高墙毫发无损。

    双方对于拳意的掌控，真正达到了妙至巅峰的境界。

    约莫一炷香后。

    周肥突然一拍额头，“好你个种秋，纯心捣乱啊。”

    “走了走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反正还有丁婴和俞真意收拾残局。”

    周肥双手分别拎住周仕和鸦儿的肩头，拎鸡崽儿似的，一掠而走。

    那些春潮宫美人虽然一头雾水，仍是跟着周肥升空飘远。

    街道尽头那边，灰尘遮天蔽日。

    拐角处，种秋笑着扬长而去，沿着另外一条大街离开，这位国师虽然灰头土脸，但是没有半点颓丧之意，反而像是做了一件快意事。

    陈平安则留在原先街上，独自走出弥漫灰尘，拳意与气势，不见半点。

    就像是一个最寻常的年轻人，只是一步跨出，就来到了磨刀人刘宗身前。

    刘宗眨眨眼，问道：“能不能不打了？”

    陈平安反问道：“你觉得呢？”

    刘宗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可以啊，大家无冤无仇的，路这么宽，各走各的，没毛病！”

    陈平安稍稍偏移视线，望向宅子住处那边，点头道：“那就可以吧。”

    刘宗嘿嘿笑道：“走之前，能不能多嘴问一句，种国师跟你到底啥关系？”

    陈平安想了想，给出答案，“同道中人。”

    刘宗正要感慨什么。

    陈平安沉声道：“赶紧离开，跟上种秋，如果可以的话，帮着他一起对付某个人，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不要想着逃，只有和种秋联手，才有机会活到最后。”

    刘宗点点头，二话不说就与陈平安擦肩而过，而且陈平安也上前一步，横移一步，刚好站在了刘宗背后一线之上。

    那边，种秋站定，一位貌若稚童的家伙，站在了一把悬停空中的剑上，挡住了种秋的去路。

    而陈平安这边，小巷中缓缓走出头顶银色莲花冠的丁婴。

    在老人双指间，夹着一把不断颤鸣的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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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别人无敌当如何

    寂静大街上，故人重逢。

    悬停一把飞剑之上，站着颜色若稚童的俞真意，脚下剑光如琉璃，彩泽光润。

    湖山派掌门，天下正道领袖，习武至巅峰，毅然舍了一切去修习仙家术法，最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神人。

    终于在牯牛山第一声鼓响后现身京城。

    离开京城外那座此次敲天鼓、飞升地的牯牛山，所见第一人，是昔年的生死兄弟，南苑国国师种秋。

    种秋似乎早就预料到俞真意会来阻拦自己，并无惊讶，非但没有停步，反而继续前行，直到相距不过二十步才停下身形。

    种秋笑问道：“那把玉竹扇子做好了？以它作为将来湖山派的掌门信物，感觉会不会太柔了些？”

    就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客套寒暄。

    就像那风雪夜归人，能饮一杯无？

    俞真意问道：“已经三次了，为什么？”

    这却是在兴师问罪。

    种秋反问道：“是问我为什么救下陆舫，为什么帮助那个陈平安？”

    以稚子之身破关而出的俞真意，那双如深潭幽暗的眼眸，涟漪微荡，破天荒显然是动了真火。

    俞真意不说话，但是与主人心意相连的脚下飞剑，光彩流溢，越来越瑰丽迷人，像是一块从天庭遗落人间的琉璃。

    种秋瞥了眼俞真意脚下的仙家飞剑，收回视线，神色自若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俞真意微微叹息，心头泛起一些缅怀情绪。

    这可不是俞真意心肠软了，而是事已至此，既然种秋过去这么多年，仍然执迷不悟，他便要硬起心肠了。

    江湖上说什么俞真人和种国师，早年是为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尤物女子而决裂，那真是太小觑了他们。

    当年两人刚刚在江湖上名声鹊起，也正是因为遇上了一位谪仙人，兄弟两人分道扬镳。

    当时俞真意铁了心要杀掉那位谪仙人，种秋却认为罪不至死，而且风险太大，根本不用孤注一掷，可俞真意依然孤身前往，刺杀谪仙人，在生死之交，是种秋突然出现，替俞真意挡下了致命一剑，然后果然如丁婴在南苑国对他们所说，那谪仙人被杀之后，从他身上跌落了两份机缘，一部可修大道长生的仙家秘笈，一把无坚不摧的琉璃剑。

    大雨磅礴之中，俞真意一手握住不知何种材质的那部金玉天书，一手提剑，仰天长啸。

    种秋黯然离去。

    俞真意轻轻抛去那把仙人佩剑，说兄弟二人，可共生死，也要同富贵，以后这座天下的规矩，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你种秋喜好读书，便都由你来订立。我俞真意向往大道不朽，修成了仙法，自会帮你守护，我要教世上所有谪仙人都俯首听命，再不敢横行无忌……

    种秋却根本不等俞真意把话说完，只是径直离开，任由那把价值连城的神兵利器摔在泥泞当中，任由俞真意的那番肺腑之言，消散大雨天地间。

    磨刀人刘宗离开了那条已经稀烂的大街，过了拐角，远远看到这一幕，顿时咋舌，犹豫了一下，仍是缓缓向前，既没有畏缩不前，也没有伺机逃遁。

    刘宗相信那年轻人说的话，相信眼前御剑的“稚童”，一个本该与丁老魔大战八百回合的俞大真人，会决心截杀曾是挚友的种秋。

    之所以相信，是因为那个年轻谪仙人，竟然能够让种秋主动喂拳，帮着夯实某种境界，以便更好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种秋为人处世，从不随心所欲，一言一行，必有其规矩。

    种秋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谋国谋天下的纵横家？都不是，刘宗在南苑国京城待了这么多年，种国师为人如何，刘宗一清二楚，是真正的文圣人武宗师，两者兼备，融会贯通，将这座天下的外家拳境界顶峰，以一己之力再往上拔高了一截，而且对于正邪之分，种秋看得极其透彻，几次朝堂舆论和江湖风评一边倒的京城风波，本该一杀了之，大快人心，还省心省力，可都是种秋暗悄悄收官，处理得那叫一个中正平和，让冷眼旁观的刘宗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真豪杰。

    所以当那个年轻人说与种秋是“同道中人”。

    刘宗就义无反顾地决定了，袖中那把磨刀，得出。

    除了意气相投，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说实话，关于俞真意和种秋的古怪关系，天底下就没有谁不好奇的。

    磨刀人刘宗当然不例外，要知道他在绸缎铺子那边，跟那些老婆姨小娘子们，聊起街坊邻里的鸡毛蒜皮，听说哪家老汉扒灰了，谁家闺女瞧上眼了谁，刘寡妇晚上家中经常有猫叫，哪户汉子偷偷去了趟勾栏，花光了积蓄，媳妇闹着要上吊，这些家长里短，刘宗聊得比女子还来劲。

    刘宗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握紧了那把磨刀。

    自己还没问出刘寡妇家那只夜猫子，到底是谁呢，今天可不能死在这里！

    再说了，那几个有望成为自己开山、同时也是关门弟子的人选，观察了这么多年，大致也有结果了。

    种秋看着踩在剑上御风而停的那个稚童，轻声感叹道：“俞真意，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跟那些谪仙人，尚有差异，但是你如果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你就是他们，再有一天，就会有另外一个赵真意、马真意来杀你，他们觉得杀得天经地义。”

    俞真意摇摇头，“种秋，你还不知道吧，此次飞升之地依旧是牯牛山，但是人数已经变了，不再是十个人，而是只有三人，但是这三个人，有资格从藕花福地的真实历史上，分别挑选出五、三和一人，一起飞升离开，只是这九人，可能会沦为附庸傀儡，我演算推衍过，丁婴，我，周肥，会是机会最大的最终飞升三人。”

    俞真意之后将最终榜上十人，说了一遍给种秋听。

    没有了陆舫和童青青。

    种秋直接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皱眉道：“你要离开？”

    俞真意摇头道：“我当然不会，第三声鼓响之前，我不会登上牯牛山，自动放弃那个飞升机会，跟当年疯子朱敛一样，只不过他是为了能够第二次以肉身飞升，而我，要向你证明，当年杀掉那个谪仙人，我俞真意是对的，你种秋是错的，我要这人间，我在世一天，就安稳一天，你种秋的缝缝补补，毫无意义。”

    这番话很大了，可是俞真意说得很轻描淡写。

    种秋笑道：“志不同道不合。”

    俞真意缓缓说道：“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与我联手，杀掉谪仙人周肥，丁婴不会阻拦。到时候你就能够活到最后，至于是否选择去往牯牛山白日飞升，随你。”

    种秋问道：“那么榜上其余人等，刘宗，臂圣程元山，北晋国龙武大将军唐铁意，金刚寺云泥僧人。谁来杀？是你俞真意，还是丁婴？这些人可不是谪仙人。”

    好像两人一直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俞真意勃然大怒，“别人说这蠢话，我只当是村妇之见，懒得计较！你种秋身为南苑国国师，难道不知道世间哪有不枉死的变局？！”

    种秋笑着点头，“我自然知晓，这些年为了南苑国的励精图治，我也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我现在只是在问你俞真意，不是在问什么千年未有的变局，不是问这座天下，不是谪仙人的藕花福地，我只是在问你，松籁国涿郡揪栏县城的俞真意。”

    俞真意冷笑道：“冥顽不化，你种秋从小就是这副德行，读了再多书，练了再多拳，也还是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

    种秋笑了笑，“你俞真意倒是变了很多。”

    刘宗听得心惊胆战。

    他还真害怕种秋点头答应下来，反过来与俞真意合力，绞杀连同他在内的榜上四人，还不像是杀鸡一般，除了俞真意已入化境，更别提种秋还是南苑国地头蛇，哪怕他刘宗和程元山、唐铁意、云泥和尚联手，依旧毫无胜算。

    所幸种秋不愧是那个令刘宗心生佩服的种国师！

    种秋抬头看了眼家乡方向，有些伤感，“说了这么多，你俞真意，不过想让自己杀我杀得心安理得罢了。这一点，倒是从来没变。”

    俞真意站在飞剑之上，

    种秋没有转头，朗声笑道：“刘宗！在这京师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不曾去串门，并非瞧不起你这位磨刀人，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已。我种秋先出拳，你在旁压阵，若是胜负悬殊，你刘宗能跑则跑，直接去找云泥和尚，可别觉得丢人！”

    磨刀人刘宗愣了愣，喃喃道：“娘咧，不愧是种国师，这马屁拍得我刘老儿舒坦，舒坦！”

    与妙人为友，如醉鬼饮醇酒，哪有清醒的可能。

    不怕死却也从不找死的刘宗，一步踏出，死则死矣，醉死拉倒！

    俞真意身体微微前倾，轻轻飘荡而出，双脚轻轻落在街上，随手向前一挥袖，轻声道：“走。”

    身后那把剑光澄澈如琉璃霞光的飞剑，划出一道巨大圆弧，破墙而去，然后破墙而入，风驰电掣，重新出现在这条街上，刚好绕开国师种秋，直冲他身后的磨刀人刘宗。

    俞真意闲庭信步，悠然前行，举起双手晃了晃，然后放在身后，笑道：“种秋，你不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手吗，来，我不还手，你随便出拳。”

    种秋点点头，然后突然问道：“能否出城一战？”

    俞真意笑道：“种大国师，你不用担心殃及无辜，你根本就没那个本事。”

    种秋哑然失笑。

    这家伙，修仙问道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口气恁大的小娃娃，他种秋还真要领教领教所谓仙人的神通。

    俞真意双手负后，示意种秋可以倾力出拳。

    不但如此，他还脚尖一点，悬停空中，与种秋身高齐平，竟是要方便种秋出拳！

    种秋对此并未恼火，觉得被嘲弄，反而愈发神色凝重。

    一拳递出。

    种秋的拳头，停留在了俞真意那张稚童面容前三尺。

    那一拳只能寸寸向前推进，极其缓慢。

    像是老翁登山，步履维艰。

    两人之间，短短三尺，却是天地之别。

    双手负后的俞真意微微摇头，眼神充满了怜悯，“不曾想种秋不过如此啊。”

    ————

    一直到丁婴出现，要为这乱局盖棺定论，粉金刚马宣还是没有动静，哪怕唐铁意、程元山、周肥等数位宗师相继离去，马宣依然躺在原地。

    江湖就是这样，水深水浅，都能淹死人，何况老话还说了，善游者溺。

    马宣的这条命，其实挺值钱，本该远远不止五百两黄金。在藕花福地的武林中，这些黄金，只能买二流高手，或是一位郡守父母官的命。

    看似摆脱了身陷重围的险境，只跟莲花冠老者一人对峙，一人而已，但是陈平安的手心，却渗出了汗水，与胆识和心境都无关，纯粹是丁婴出现后，杀机太过浓重，遇险则避是一个人的本能，只不过若是能够迎难而上，才是真正的武道砥砺。

    丁婴有多么难对付，只需要看他双指之间的飞剑十五，就明白了。

    丁婴微笑道：“这就是谪仙人所谓的本命飞剑吧？很新鲜的玩意儿，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藕花福地版图上，而且以完整身体和魂魄进入这边，也很罕见。怪不得你会惹来这么多意外，但是没关系，因为藕花福地有我丁婴在。”

    陈平安二话不说，吐出一口浊气，摆出云蒸大泽式拳架。

    丁婴环顾四周，右手双指继续禁锢住那柄幽绿莹莹的漂亮飞剑，然后向前探出左手，“聊完了天，就该动手了，我试试看能否一只手杀你。”

    丁婴瞥了眼陈平安的拳架，摇头道：“劝你还是换一个利于攻势的拳架吧，我还是很希望见到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武学，不然若是被我占了先手，就像你先前那打退陆舫和种秋的拳架一样，你会毫无还手之力的。”

    丁婴对陈平安笑着招招手，“你先前最多只打到了十拳，肯定可以更多，我很好奇，最多可以有几拳？你大可以放心使出，我都接了！”

    陈平安果真换了神人擂鼓式的拳架，一身气势顿时从高山大城，变成了潮水铁骑。

    丁婴笑着点头，依旧一手约束那柄袖珍飞剑，只以一手迎敌，“来！”

    刹那之间，只见陈平安原先站立的街道，瞬间塌陷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巨大坑洼，而那一袭白袍则已消逝不见。

    丁婴点点头，够快。

    难怪半步跻身御剑层次的陆舫还会那么狼狈。

    丁婴以掌心挡住了那个年轻谪仙人的拳头，正要握住攥紧之际，拳劲一松，第二拳已经往他肋部去。

    丁婴心中了然，如果如自己猜测，此拳招，拳拳递进，速度，劲道，神意，皆是如此，最巧妙之处，在于拳拳衔接，避无可避，只能硬抗，初看只是一个小山头，但是如果有仙人以神通掀开大地千万里，就会发现不起眼的山头，竟然整条“来龙去脉”，恍然是天下祖山。

    八拳之前，丁婴脚步都不曾挪动丝毫，每次都刚好以手心抵住那一拳。

    身旁四周就像萦绕着一条雪白蛟龙，而不见人影。

    第九拳，丁婴后撤一步，依旧以掌心挡下那砸向眉心一拳。

    而丁婴看似最简单的出手，却蕴含着他从藕花福地各个宗门帮派，搜集而来九种武学的精髓，不用说那自家花园似的镜心斋，俞真意的湖山派，种秋传授嫡传弟子的拳法，鸟瞰峰和春潮宫，程元山枪术的雪崩式，八臂神灵薛渊等各大宗师的不传之秘，丁婴用各种法子都拿到了手，然后化为己用，有些已至武学顶点，就原封不动，有些尚有余地，丁婴闲来无事，就帮着完善一二。

    第十拳。

    丁婴横移数步，但是却有闲情逸致开口笑道：“你这拳法，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走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第几拳，最后那一拳又到底有多厉害。”

    陈平安只管出拳，心如沉入古井之底。

    这一场架，没有观战之人。

    因为不敢。

    丁老魔是出了名的喜欢虐杀旁观之人。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喜欢壁上观是吧，喜欢在旁边指指点点和拍手叫好是吧，喜欢满脸震惊好似白日见鬼了是吧，丁老魔每次与人交手的间隙，都会将那些旁观者一巴掌拍成肉泥，如人以扇面拍烂帐上蚊、墙上蝇。

    所以太子殿下魏衍那个瘦猴似的师父，才跑来没多久，原本就在远处藏着，见到是丁老魔亲自出手后，第一时间就撤离。

    不过丁婴终究只有一个，此外诸如种秋、俞真意之流的山巅人物，虽然也不喜旁人隔岸观火，但是大多不管。

    可是观看二流高手之间的生死厮杀，是武林中人的大忌讳，因为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压箱底本事，给外人瞧了去，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路人皆知，还怎么叫压箱底？江湖说大不大，尤其是跻身一流宗师之后，江湖就更小了。

    双方间距始终就是在两臂之内，但是第十一拳，丁婴好似已经尝到了神人擂鼓式的厉害，有意无意拉开了距离，被一拳打退出去一丈有余。

    当时陆舫被十拳打得重伤，一是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应对，而丁婴从一开始就蓄势以待，二是陆舫一心修习剑术，功夫只在剑上，体魄远远无法媲美丁婴。陆舫吃下陈平安十拳，就像一支步军在野外遇上一支精锐骑军，一触即溃，自然兵败如山倒。而同样十拳，丁婴是占据高墙巨城，兵力雄厚。

    故而并非陆舫与丁婴的真实差距，悬殊到了天壤之别的地步。

    说到底，丁婴应对得如此轻松，还要归功于陆舫和种秋的前车之鉴。

    十一拳过后，丁婴站在一丈外，趁着下一拳尚未近身，猛然抖袖，震散那些在手心盘桓不去的拳罡，丁婴戏谑道：“再来三四拳，恐怕我就要受一点小伤了。”

    第十二拳已至面门，丁婴第一次出拳，与陈平安的神人擂鼓式对了一拳。

    陈平安退去数步，但是神人擂鼓式的玄妙，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陈平安以超乎常理的轨迹和速度，以更快速度递出这一拳。

    来不及出拳的丁婴只得略显滞后地抬起手肘，挡在身前。

    自己的一肘肘尖撞在了胸口处。

    丁婴砰然倒飞出去，但是长袍之内真气鼓荡，帮助卸去了大半拳罡劲道。

    电光火石之间，察觉到对手好像稍稍慢了一线，丁婴眯起眼，身形倒滑出去，在接下第十四拳的同时，微笑道：“先前在你住处，有个鬼灵精怪的小东西，不知死活，试图偷偷带着飞剑钻地来找你，给我发现了，不知道有没有被震死闷死在地底下。”

    果不其然，那个年轻人虽然已经有所察觉，仍是没有收手，第十五拳，迅猛而来。

    一拳过后。

    丁婴再次倒退，并且夹住飞剑十五的双指，微微颤抖。

    丁婴不惊反喜，只是深藏不露。

    这位稳居第一人宝座六十年的丁老魔，看似自负托大，其实在丁婴内心最深处，他比谁更想要获得这一拳招的宗旨精义。

    极有可能，悟得这一拳，能够让他更有把握完成心中所想之事。

    硬撼此方天道！

    丁婴根本不在意开口说话，会使得一身真气剧烈倾泻流逝，微笑道：“先前那四颗脑袋，是我让鸦儿和周仕拎出来给你看的。那个小孩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叫曹晴朗，他遇上你这位谪仙人，真是不幸。”

    哪怕是丁婴都看不清那个陈平安的面容，但是老人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一点”杀意。

    而不是怒意，甚至不是那种疯狂流散的杀意，而是被刻意压制成一条细线，再将一线拧成一粒。

    这就有点意思了。

    此人心境，在丁婴所见、所杀谪仙人当中，独树一帜。

    丁婴一生所学驳杂，无书不翻，曾经在一本道家典籍中翻到这段话：行于水中，不避蛟龙，此是船子之勇。行于山林，不惧豺狼，此乃樵猎之勇。白刃交于身前，视死若生，此乃豪杰之勇。知人力有穷尽时，临大难而从容，方是圣人之勇。

    欲要从容，必先心定。

    什么叫人力有穷尽时？就是当眼前这个陈平安，他认为小院那户人家人已死绝，那个小东西也可能死了，在这个前提上，不仅仅要知道一切愧疚悔恨，并无意义，只会自寻死路，唯有用心专精，而且知道之后，要做到。

    知已不易行更难。

    但是陈平安没有让丁婴失望。

    出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任何束手束脚，恰恰相反，哪怕明知每一拳只会让丁婴更了解神人擂鼓式，出拳更是义无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要么丁婴死在自己拳下，要么自己经脉寸断，神魂皆溃，血肉崩碎，堂堂正正死在最后一拳神人擂鼓式的递出过程之中。

    第十六拳！

    丁婴轻轻点头，爽朗大笑，只见从那顶银色高冠的莲花当中，有光彩如瀑布倾泻而下，遍布全身。

    这一次丁婴只是退了三步而已，毫发无损。

    陈平安收拳，借一拳反弹之势向后掠出数丈。

    站定后抬起手臂，以手背擦拭鲜血。

    丁婴完全没有攻防转换的念头，笑问道：“怎么不出拳了？看你的气象，最少还能支撑两拳，最少。”

    丁婴看着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扬起右手，“就没有想过，万一再多出一两拳，就能打得我松开双指？”

    丁婴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如果不祭出那顶莲花冠，直觉告诉他会有危险，极有可能真的两败俱伤。

    不过无需事事求全，这十数拳已经足够让他揣摩钻研。

    看得出来，这一拳招，已经是那名年轻谪仙人杀力最大的一式。

    丁婴已经觉得足够了，接下来就该做正事了。

    陈平安环顾四周。

    一切都是如此莫名其妙。

    但正因为如此，陈平安才觉得心中不平之气，几乎就要炸开。

    一如当年年少时，见过了躺在病床上的刘羡阳后，他离开后，默默走向那座廊桥。

    那种绝望的感觉，哪怕过了这些年，走了这么远的路，练了那么多的拳，陈平安还是记忆犹新。

    天大地大，独自一人，然后遇上了某个大坎，你死活就是跨不过去，要么憋屈死，要么找死，还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腰间那枚养剑葫，仍是被封禁一般，初一无法离开。

    身上这件金醴法袍还是死气沉沉。

    而既是飞剑又是方寸物的十五，始终被丁婴牢牢束缚在双指之间。

    好在陈平安到底不是当年那个瓷窑学徒了。

    陈平安吐出一口血水，“你是不是落了一样东西没管？”

    丁婴哈哈笑道：“你是说你放在桌上的那把剑？你想要去拿了再与我厮杀？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为自己能够走到那里吗？”

    丁婴自问自答，摇头道：“只要我不想你走，你陈平安就走不出十丈。我已经可以确定，你只是一名谪仙人所谓的纯粹武夫，根本不是那剑修，否则这把小小的飞剑，我根本困不住。”

    陈平安咧咧嘴，瞥了眼丁婴头顶的道冠，“天时地利人和，都给你占尽了，是不是很爽啊？”

    丁婴眯起眼，杀机沉沉，“哦？小子，不服气，可你又能如何？”

    “先前，你说了什么字来着，‘来’？”

    陈平安一臂横着伸出，“对吧？”

    丁婴默不作声，报以冷笑。

    心想这个很不一样的谪仙人，肯定是想要垂死挣扎。

    静观其变就是了。

    陈平安心中默念道，“剑来！”

    从那座院子的偏屋之内，仅是剑气就重达数十斤的那把长气剑，瞬间出鞘。

    仿佛是循着陈平安最后一次出门的大致足迹，仿佛是在向这方天地示威，长剑像一条白虹破开窗户，离开院子，来到巷子，掠过巷子，进入大街，与丁婴擦肩而过。

    当陈平安握住这条“白虹”。

    那条雪白的剑气长河，犹在人间滞留，既有弯弯曲曲，也有笔直一线，却都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当陈平安伸手握住那把长气剑。

    剑身如霜雪，剑气也白虹，长袍更胜雪。

    在这座人间，一臂之内陈无敌。

    一臂之外，犹有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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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出剑而已

    丁婴抬起手臂，头顶银色莲花冠竟然如活物绽放开来，原本并拢的花瓣向外伸展，摇曳生姿，丁婴将指尖那把袖珍飞剑放入其中，道冠恢复原样，银色的花瓣纷纷合拢。

    丁婴双手负后，低头凝视着那条近在咫尺的剑气长流，饶是丁婴，都要觉得这一幕，是生平仅见的美景。

    丁婴一边俯瞰这条悬停人间的雪白溪涧，一边开口笑问道：“陈平安，是剑师的驭剑之术吧？你和冯青白之前都用过。是我掉以轻心了，没有想到你能驾驭这么远的剑。不过没关系，大局已定。再者这么一把仙人剑，你身为主人，竟然不真正握住剑柄，而是使了障眼法，虚握而已，是不是太可惜了？”

    丁婴收起视线，转身望向陈平安，“还是说，你其实也无法完全掌握这把剑。可惜可惜，这些似雾非雾、似水非水的东西，难道全是剑气？剑气消散极快才对。”

    陈平安没有想到丁婴的眼力这么毒，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跟这把剑的“貌合心离”。

    这把长气，当时在飞鹰堡外，陈平安曾经拔出鞘一次，陈平安整条胳膊的血肉都被剑气一销而空，白骨累累，还是陆台用了阴阳家陆氏的灵丹妙药，才白骨生肉。此次驾驭长气来到身边，当然不是陈平安的剑师之境出神入化，能够驾驭这么远的长剑，而是陈平安和长气两者之间，朝夕相处，剑气浸透体魄，神魂反过来牵引剑气，哪怕两人分开，依旧藕断丝连。

    丁婴指了指自己的莲花道冠，“这会儿你拿到了剑，我则暂时失去了这顶仙人道冠的神通，一来一去，接下来算不算公平交手？”

    陈平安虚握剑柄的五指微微加重力道，起始于小巷院落、终止于陈平安手心的剑气长河，瞬间归拢，剑气重新汇聚于剑身，手中长气剑，再也看不出异象。

    陈平安“掂量”了一番长气剑的重量，觉得刚刚好，比起飞剑十五里头的痴心剑，要更重，陈平安自从老龙城获得那部《剑术正经》，在渡船桃花岛开始练剑以来，一直觉得太轻，现在哪怕只是虚握长气，却也觉得合适。

    分量合适就好。

    丁婴直到这一刻，才将陈平安从陆舫、种秋之流，上升到修习了仙术的俞真意。

    两者区别，就是任你陆舫剑术玄妙，种秋拳法无敌，在我丁婴面前，仍是稚童耍柳条、老翁挥拳头，这座天下唯有攻守皆巅峰的俞真意，才有机会伤到他丁婴。

    陈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气。

    在这边唯一的好处，就是武人之争，不会针对陈平安的换气。

    好像此地武夫，缺失了浩然天下成为纯粹武夫的第一步环节，在陈平安那边，武夫与练气士背其道而行之，需要先散去体内所有灵气，提炼出一口纯粹真气，气若蛟龙，游走五脏六腑百骸气府，如一支边军精骑在开疆拓土，开辟出一条条适合真气运转的道路，才算登堂入室，真正走上了武道。

    但是在这座天下，大概是灵气稀薄的关系，武人根本没有这份讲究，也就少了那份淬炼，所以一开始的底子就打得差了，江湖上许多武学宗师追求的返璞归真，其实不过是武学之路，走到了一定高度，幡然醒悟，才开始倒推逆流。

    可即便如此，这百年江湖，还是涌现出了丁婴、俞真意与种秋这些天纵奇才，历史上更有魏羡、卢白象和隋右边的惊才绝艳。

    丁婴微笑道：“除了头上这顶莲花冠，你陈平安手中剑，是我丁婴第二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

    以虚握之姿，手持长气。

    陈平安以撼山拳六步走桩向前，其中蕴含了种秋大拳架顶峰之意。

    每一步幅度都有大小差异，但是练拳百万之后，一切自然而然，拳意早已深入陈平安骨髓，加上种秋先前佯装厮杀、实则暗中传授的拳架顶峰，本就有行云流水的意味，两者衔接，天衣无缝。

    以丁婴的眼光，陈平安这六步，竟然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真正的天人合一，与大道契合。

    丁婴在一甲子之间，大肆收集、汇总天下武学，丁婴本身又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融会贯通，试图编撰出一部要教天下武学成绝学的宝典。

    瞧见这平淡无奇的向前六步，丁婴眼神熠熠，看来自己那部秘籍还有查漏补缺的余地。

    既然没有机会一击毙命，加上想着多从陈平安身上攫取一些天外武道，丁婴干脆就避其锋芒。

    但是丁婴很快就意识到这一退，有些失策了。

    第六步后，陈平安一身气势已经升到巅峰，拳意浓郁到了凝聚似水的地步，如一粒粒水珠在荷叶上滚走，日复一日背负长气剑打熬神魂，原本那些缓缓浸入陈平安身躯的剑意，就是那张荷叶的脉络。

    高高跃起，一剑劈下。

    陈平安双手握剑，剑锋变竖为横，一闪而逝。

    大街被那道剑气分成左右，若是有人在街道两侧，就会发现一瞬间，街对面的景象都已经模糊、扭曲起来。

    丁婴已经退出三丈外，脚跟拧转，侧过身，雪白剑罡从身前呼啸而过。

    如游人观看拍岸大潮。

    侧身面对第二剑的丁婴一拍掌，双脚离地，身形飘荡浮空，躲过拦腰而来的汹汹剑气，一掌刚好落在长气剑身之上，掌心与剑神触碰在一起，如磨石相互碾压。

    丁婴皱了皱眉头，手心血肉模糊，骤然发力，屈指一点长气剑，身体借势翻滚，向后飘荡而去。

    只是失了先机的丁婴，想要摆脱陈平安，并不容易。

    陈平安下一次六步走桩，第一步就踩在了离地寸余的空中，第二步就走在了离地一尺的地方，步步登天向上，与此同时，松开长气剑，化作一道白虹激荡而去，追杀丁婴。

    这当然不是陈平安已经跻身武道第七御风境，而是取巧，向长气剑借了势，凭借一人一剑的气机牵引，这才能够御风凌空，不过之前与种秋一战，校大龙后初次破境，跻身第五境，那会儿的数步凌空，成功跨过街上那条被陆舫劈砍出来的沟壑，属于气机尚未真正稳固、如洪水外泄而已，所以种秋正是看出了端倪，才会出拳帮助陈平安砥砺武道。

    丁婴一脚踩踏，脚下轰然炸裂，身体倾斜着去往空中更高一处，又是一踩，还是同样的光景，以外放的罡气凝聚为踏脚石，在落脚之前就“搁放”在空中，使得丁婴能够在空中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

    这几乎就是浩然天下的御风境雏形了。

    丁婴如果能够飞升离开藕花福地，成就之高，无法想象。

    丁婴之外的天下十九人，无论是当地武人，还是谪仙人，在藕花福地这座牢笼之内，都以天人合一为山顶最高处，走到这一步，都很吃力，耗费了无数心血，但是丁婴不一样，他只是因为藕花福地的最高处，就只能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才年复一年地滞留原地，等着别人一步步登山，而他早已在最高处多年，俯瞰世间，了无生趣。

    所以丁婴才会以这方天地的规矩和大道为对手。

    这场惊世骇俗的天上之战。

    陈平安是剑师驭剑的手段。

    招式则是辅以《剑术正经》上的雪崩式。

    始终不让丁婴拉开距离，同时又不让丁婴欺身而近，进入两臂之内。

    两人在南苑国京城的上空，纠缠不休，不断向城南移动。

    剑气与拳罡相撞，轰隆隆作响，如雷声震动，让整座京师百姓都忍不住抬头观望。

    一袭雪白长袍的年轻人，驾驭着一条好似白虹的长剑，那幅壮观动人的画面，像是下了一场不会雪花坠地的鹅毛大雪。

    看客之中，有被御林军重重护卫起来的南苑国皇帝。

    有太子府系着围裙跑到屋外的老厨子，太子殿下魏衍和镜心斋仙子樊莞尔。

    街角酒肆外并肩而立的周肥和陆舫。

    那个已经注定走不到蒋姓书生住处的女子，瘫坐着一处墙根下，瞥了眼头顶的异象，女子充满了遗憾，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真的有些累了，哪怕见到了那位心爱书生，敲开了小院门扉，又能如何呢，让他看到自己满身血污的这番模样吗？还是算了吧，不见这最后一面，他哪怕听了别人的言语，再觉得她是坏人，总归还是一位好看的女子。

    于是女子歪着脑袋，笑着睡去。

    皇后周姝真没有返回皇宫，反而潜入了太子府第，身上多了一把铜镜。

    院内曹晴朗孤苦无助，丢了柴刀，蹲在地上在抱头痛哭。

    四下无人，枯瘦小女孩拎着一根小板凳，晃晃荡荡拐入小巷，左右张望，充满了好奇。

    南苑国城南上空。

    陈平安驭剑越来越娴熟自如。

    剑锋太锐，剑气太盛，剑招太怪。

    丁婴六十年来，第一次如此狼狈，只能专心防御。

    丁婴有些恼火，不过短时间内无可奈何，他干脆就沉下心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谪仙人的无瑕之境，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丁婴就要他陈平安重伤。丁婴也没有闲着，一身驳杂所学，随手丢出，一拳歪斜打去，根本没有对着陈平安，但是拳罡却会炸裂在陈平安身侧，可能是眉心、肩头、胸膛，角度刁钻，匪夷所思，这是丁婴在拳法中用上了奇门遁甲和梅花易数，笑脸儿钱塘的诡谲身影，在丁婴这边，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丁婴一手双指并拢，屈指轻弹，一缕缕罡气如长剑。

    一手掐道诀，有移山搬海之神通，经常从地面上撕扯出大片的屋脊和树木，用来抵御滚滚而流的雪白剑气。

    最终两人落在京师外城的高墙之上。

    这条走马道上，一座座箭跺连带墙壁砰然碎裂，灰尘四溅，飘散在京城内外。

    陈平安好像来到此地后，真正少了最后一点约束，彻底放开手脚。

    驭剑之术，几近御剑之法。

    长长一条走马道，被长气的如虹剑气销毁殆尽。

    偶有间隙漏洞，刚要脱困的丁婴就会被陈平安一拳打回剑气牢笼之中。

    堂堂天下第一人的丁婴，登顶江湖甲子以来，第一次被人稳稳占据上风，压迫得不得不被动守势。

    丁婴虽未受伤，但是双手袖口已经出现数条裂缝。

    陈平安身形轻灵，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在破碎不堪的走马道上闲庭信步。

    丁婴显然也打出了一股无名真火，长气剑几次被指尖点在剑身或是剑柄上，剑罡崩碎，激荡不已，只是剑气充沛，足可形成溪涧长流，这点损耗，就如同巨石砸水，溅起水花在岸边而已，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陈平安灵犀一动，站在一处两边断缺的孤零零箭跺之上，双指并拢作撼山拳立桩，剑炉。

    原本疯狂萦绕丁婴四周的长气，蓦然升空十数丈，本就快到了极致的飞剑速度，竟是以违反常理地更快势头，名副其实地破空消失了，然后一道裹挟风雷的白虹从天而降，长剑裂开南苑国城头，然后在墙根处破墙而出，转瞬来到墙头上的陈平安身边悬停，嗡嗡作响。

    尘土消散，丁婴抬起手，右手袖口已经尽碎。

    陈平安伸手虚握长气的剑柄，手心触及剑柄片刻，然后再次松开。

    丁婴大笑道：“六十年来，筋骨从未如此舒展过了。”

    陈平安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是不是很爽？”

    上一次，丁婴可以无动于衷，这一次，丁婴可就有点脸色挂不住了。

    丁婴一跺脚，身形虚无缥缈起来，依稀可见双手摆出一个不知名拳架的起手式。

    陈平安身后则有身影模糊的莲花冠老人，双手十指掐一古老天官诀。

    右手南苑国京城外的空中，丁婴双臂拧转，在掌心之间，搓出一团刺眼光芒。

    左侧京师地界的空中，丁婴双臂伸开，五指如钩，城墙上出现两条长达十数丈的裂缝。

    陈平安虚握长气，剑气以雪崩式破阵，手中长剑，则以剑术正经中的镇神头式迎敌。

    一心两用。

    顷刻之间。

    整整一大段京城城墙，出现了一个长五丈、高六丈的巨大缺口。

    一时间尘土遮天蔽日。

    丁婴站在缺口一侧边缘，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

    身后有云雾滚滚，是丁婴不再刻意拘束一身磅礴罡气的结果，那些云雾不断聚散，最终凝成一尊云雾神像的轮廓，如有神灵即将降世。

    陈平安神色自若，站在另外一侧，看也不看丁婴造就的天地异象。

    他只是一手握住长气的剑柄，一手双指并拢，在剑身之上从左到右，轻轻抹过。

    这是陈平安在学文圣老秀才的山水长卷之中，她那一剑。

    哪怕只有一分神似。

    那把桀骜不驯的长气剑，竟然微微颤鸣，似乎在与陈平安共鸣。

    似乎终于承认了陈平安，在对陈平安说，你有何话要对这方天地讲？

    只管放声便是！

    在这之前，陈平安连长气剑都握不住，故而只能算是剑气近，而不是真正的一剑在手。

    当下，这才是真正的有一剑来此人间。

    陈平安猛然间握住剑柄，那一刻，从左手指缝之间绽放出绚烂光明。

    像是升起了一轮明月，向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涌去，照彻天地。

    本就已是大日悬空的白昼，可此刻整座南苑国京城，仍是愈发明亮了几分。

    握剑之后。

    日月同在。

    这把长气当下并无剑鞘，可是陈平安依旧做出了拔剑出鞘的姿势。

    丁婴惊讶发现自己竟是无法跨过那道缺口，虽然震撼，倒也不至于惊惧，身后罡气凝成的一尊三丈高神人像，俯瞰那渺小的一人一剑。

    丁婴心知肚明，自己退不得。

    他明明不动如山，但是却有双手在身前，变幻出数十条胳膊，令人眼花缭乱，有佛家印，说法印，禅定印，降魔印，施愿印，无畏印，每一法印皆金光灿灿。

    有道家法诀，三清指，五雷指，翻天印，天师印。每一法印都有罡风飘拂，雷声萦绕。

    还有俞真意的袖罡，种秋的崩拳，镜心斋的指剑，刘宗的磨刀，程元山的弧枪……

    那尊神灵亦是如出一辙，丁婴有什么法印、架势，它便有，而且声势更大。

    丁婴一身武学修为，集合了天下百家之长。

    俞真意站在了这座天下的道法之巅，陆舫站在了剑术之巅，种秋站在了拳法之巅，刘宗站在了刀法之巅……

    但是群山之巅的更高处，其实还站着一个早已悬空的丁婴，使得丁婴在这座藕花福地，如日中天。

    这实在是太不讲理。

    陈平安唯有一剑。

    出剑而已。

    一剑之后。

    神灵崩碎。

    万法皆破。

    不见丁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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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何为天下无敌

    城内那条街上，从双方一出手，就打得荡气回肠。

    此时仍是大战正酣。

    一把琉璃飞剑，如开了灵智的神物，竟然只是一把剑，就能够死死缠住磨刀人刘宗。

    刘宗那把名动天下的剔骨刀，用了一辈子，都不曾磕坏丝毫，今日一战，都没摸着俞真意的一片衣角，就已经被飞剑砍得崩出好几个缺口。

    刘宗完全来不及心疼。

    一分心，就会死。

    飞剑凌厉，速度极快，罡气充斥方圆十数丈，刘宗身处其中，难免束手束脚。

    湖山派掌门俞真意，不亏是真神仙。

    最少两个磨刀人刘宗。

    而刘宗是天下第五。

    而且顺着刘宗的眼角余光瞥去，极有可能是两个国师种秋。

    俞真意已经飘落在地上，就那么双手负后，任由种秋一拳拳打去，但是没有一拳能够彻底破开他的无形罡气，寥寥无几的数拳，只差寸余就触及俞真意脸面，眉毛微漾，鬓角轻飘，但仅此而已。

    种秋出拳不停，一次次无功而返，脸色如常，眼神明亮，并无半点颓丧灰心，种国师，还是那个

    可越是这样，就越会让人觉得心酸。

    好像世道不该如此，容易让人生出一股憋屈愤懑之意。

    种秋只是出拳。

    俞真意就如散步，一直随意向前行走，最多就是绕过刘宗和飞剑的那处战场，沿着街边林立店铺，一一走过，抬头看一眼店铺匾额，看一看那些熬过了今年春雨的春联。

    俞真意笑问：“是不是后悔当年没有收下那把仙剑？”

    “你挑选的道路，只适合在人间人走，登山，你走不到最高，哪怕再给你三十年时间，登山绝顶之后，你还是无路可走，到时候你只会后悔更多。”

    “种秋，从小到大，你都只在乎那些世人都不在乎的事情，在我看来，这不叫鹤立鸡群，这叫傻。”

    种秋一言不发。

    画面诡异，一边挨着打，俞真意已经拐入了宽阔御道之上，再往前走，尽头就是南苑国的皇城，宫城，还有那座比松籁国皇宫还要恢弘巍峨的大殿，八条垂脊上，都立有十个形象奇怪的仙人和走兽，为首的骑风仙人之后，依次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和行什。

    有些位高权重的帝王将相可以见到真物，有些他们也见不到。

    俞真意伸手指向前方，“记得咱们年少时，你从书上看到那些有关垂脊十物的描述，就很好奇，说以后一定要亲眼看看它们。于是最后你在皇宫外住了几十年，还没有看够吗？”

    种秋终于开口说话：“俞真意，不要总觉得自己如何了不起，修了仙，就不把自己当了人，看什么都居高临下，想什么人和事都是在追忆缅怀，要多看看人间当下的悲欢离合……当然，你已经听不进去这些了。”

    俞真意点点头，“俗子之见。在其位谋其政，修行亦是如此。种秋，不是你的道理不对，只是还不够高，因为你站得太低了。”

    种秋眼中闪过一抹伤感。

    停下了出拳，望向皇宫那边。

    俞真意也停下脚步，笑道：“如此轻飘飘的拳头，种秋，难不成你好几天没吃饭了？不然我在这等你半个时辰，你先吃饱喝好再来？”

    种秋破天荒爆粗口，“老子怕一拳把你打出屎来！”

    种秋果然还是那种秋。读书再多，真逼急了，不还是松籁国涿郡揪栏县城的那个泥腿子？

    俞真意一拍肚子，哈哈笑道：“翻了天上书，学了神仙术，走了长生桥，修了无上法，闭关之后，辟谷多年，还真没有这屎尿屁。”

    种秋叹了口气，“你其实是在等待那一场架分出胜负？”

    俞真意点头道：“看破了真相又如何，你又打不破我的罡气。”

    然后他摇头道：“不是什么分出胜负，是等那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死。”

    种秋突然转过头，低头看着稚童模样的昔年好友，笑意古怪。

    俞真意仰起头，问道：“怎么？”

    种秋说道：“还记得当年，在马县令衙署墙外的那次吗？”

    俞真意想了想，神色恍然，“你若是不提，还真记不起来了。”

    当年在家乡揪栏县城，俞真意是不入朝廷流品的小小胥吏之子，种秋的门户更是不如，两人却很小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俞真意向往江湖，种秋则仰慕读书人，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年少气盛，种秋爱慕父母官马县令的千金，俞真意就帮着出了一箩筐的馊主意，女子本就不喜欢种秋，后来就愈发疏远讨厌种秋，有次深夜醉酒后，两人就在那边对着县衙署后院的门墙撒尿，不曾想那女子刚和婢女一起偷偷出门，与一位负笈游学的外乡书生幽会，院门一开，两位女子结果就刚好撞到了那一幕。

    县令千金是个脸皮薄的，婢女是个凶悍的，竟然还瞥了眼俞真意和种秋裆下，满脸嫌弃地撂下一句“两条小蚯蚓，大半夜晃荡什么呢？”

    在那之后，种秋和俞真意就再没有去县衙附近。

    俞真意经种秋提醒，想起这些，并不觉得有意思。

    只是不知种秋为何要提及此事，难道有何深意？

    种秋微笑道：“俞老神仙，如今你连小蚯蚓都不如了啊。”

    俞真意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种国师，叙旧结束了，不然咱们过过招？”

    种秋一笑置之。

    俞真意冷笑道：“我们不妨先赌一赌，刘宗如果可以不死，会不会像你一样，主动求死？”

    种秋点头道：“好啊，那我赌他不会独自离去。”

    俞真意就要抬手，将那把琉璃仙剑驾驭入手，但是他很快放下胳膊，微笑道：“这个活命的机会，我偏偏不给那刘宗。”

    种秋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

    就只是南苑国种国师和松籁国俞真意了。

    俞真意突然说道：“你错了，我的杀力，不在那把剑上，只是先前觉得你种秋还有挽救余地，故意让着你。就像当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愿意让着你，还要照顾你的感受。”

    种秋却说了一句离题千里的奇怪言语，他转头望向南边城墙，轻声道：“俞真意，你的位置最尴尬，既不是骄阳，也不是明月，这座天下少了你，反而还是完整的那座天下。”

    ————

    枯瘦小女孩拎着那根小板凳，走到了唯独没有关上院门的那户人家，看到了那个抱头痛哭的曹晴朗。

    她敲了敲院门，径直跨过门槛，故意问道：“喂喂喂，有人吗？没人我进来了啊。”

    等到曹晴朗抬起头，满脸警觉，她随手将小板凳丢在地上，左看右看，漫不经心道：“是你家的吧？我来还东西了。”

    曹晴朗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柴刀，护在身前，“你是谁？！”

    她还在张望，没好气道：“我跟那个穿白袍子的有钱人，是一伙的，跟那个头上戴着花帽子的家伙，不是一伙的。”

    她看到了那座偏屋，于是转头对曹晴朗说道：“先前我看了一对狗男女拎着四颗脑袋出门，丢在了街上，滚了一地的血，我好心帮那些脑袋放在了一起，是你的什么人吗？你不赶紧去看看？”

    曹晴朗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撒腿跑向院门。

    她突然拦住他，怒目相向，“站住！”

    曹晴朗有些茫然。

    她问道：“你不谢谢我？”

    曹晴朗愣了愣，欲言又止，满脸泪水地跑了出去。

    她倒是不敢拦着一个手持柴刀的家伙，撇撇嘴，让了让道路，嘀咕道：“没良心的狗东西，活该变成孤儿。”

    她推开屋门，正是陈平安的住处。

    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桌上的书籍，还是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

    桌上还有一把空着的剑鞘。

    没能找到吃的东西，也没有找到铜钱和碎银子。

    气得她走到桌前，把那一摞书籍都推下桌子，摔了一地。

    她突然眼睛一亮，书本卖了能换些钱啊，然后她盯着那把剑鞘，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偷偷卖了书籍，那个白袍子家伙估计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要是卖了剑鞘，他多半会狠狠收拾自己，到时候自己年龄小就不管用了。

    她抱起那些书籍就往外跑。

    已经默默打定主意，换成了一大把铜钱后，她要赶紧都花出去，只有变成食物吃进肚子，他才要不回去！

    ————

    周肥提着周仕和鸦儿的肩膀，重新找到了陆舫，依旧在那座酒肆喝着酒，不光是街角酒肆没了人，整条大街都空荡荡的，多半是南苑国朝廷早就下了严令，一旦有宗师之战，就会将所在坊市戒严，具体规矩，依循历史上的夜禁，这肯定出自国师种秋的手笔。

    那位与陆舫曾经师出同门的貌美妇人，软绵绵趴在酒桌上。

    笑脸儿钱塘的头颅和佩剑大椿，都放在了隔壁一张桌子上。

    周肥松开手，放开两人，大步走入其中，落座后，气笑道：“你就只是把人家灌醉了？”

    陆舫给他倒了一碗酒，“不然？”

    周肥打量着陆舫，“总算没让我白费苦心，还是有那么点成效的。”

    比起之前那次见面的失魂落魄，这会儿陆舫已经缓过来，而且多出一丝丝凝如实质的精神气，只差没有拧转结绳了，足够让陆舫在藕花福地再活个一甲子，说不定还有机会肉身飞升，也算因祸得福。

    至于藕花福地和浩然天下两地，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很有意思，依旧是只看那个家伙的心情。

    若是那人觉得看得有趣，藕花福地的甲子光阴，浩然天下不过五六年，可若是他觉得乏味，可就要遭殃了，历史上最坑人的一次，等到有人在福地中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飞升，发现自己重返浩然天下，已是三百年后，差点当场道心失守。

    毕竟哪怕是山上修行之人，三百年之久，也足够物是人非，可能想见之人，早已不在人世，想杀之人，却早已享尽荣华富贵而死。

    周仕和鸦儿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各怀心思，簪花郎去翻出一坛南苑国特产竹揸酒，劫后余生，应该与心仪女子小酌一番，至于六十年之约，立志于天下前十甚至是前三甲，周仕到底是周肥之子，加上春潮宫本就是藕花福地的山顶之处，周仕这份心智还是不缺的，有信心六十年后与她重逢后，再携手去往父亲家乡。

    鸦儿如何想，周仕猜不透，但是不用多想，因为周仕无比相信父亲的手段和底蕴，尤其是飞升之后，那就是蛟龙入水虎归山，需知藕花福地不过是中等福地，而玉圭宗姜氏，也就是他父亲“周肥”掌握的云窟福地，却是那座天下的第一等大福地。

    周肥打熬、调教和驯服女子心性的功夫，周仕一直学不来，周肥曾言笑言，那叫“假身真心”，是一门仙家神通，你周仕只能学些皮毛，不奇怪，但是足够让你在这座天下驰骋花丛了。

    陆舫问道：“那边怎样了？”

    周肥提起酒碗跟这位好友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水，味道实在是糟糕得很，就赶紧放下，解释道：“打得很乱，冯青白给好朋友唐铁意宰掉了，程元山屁都没放一个就跑了，种秋耍了心眼，没有跟陈平安打生打死，分出拳法的高下之后，反而像是又切磋了一场，帮着陈平安稳固境界，因为那家伙的武道有点古怪，差点一口气冲到了六境瓶颈，种秋看出了一些端倪，慢慢将陈平安的武道境界，一拳一拳打回了第五境。种秋也在交手过程中，靠着陈平安的那些拳架，大概是验证了某些武学想法，如果此人能够走出藕花福地，未来一个九境武夫，是板上钉钉的了。”

    周肥下意识去拿起酒碗，只是想到那滋味，哀叹一声，只得捏着鼻子灌了一口酒，“然后丁婴和俞真意就露面了，一个堵住了陈平安，一个截下了种秋，我看这两场架，才是最凶险的，必分生死。”

    陆舫随手指了指背后那张桌子的簪花郎和鸦儿，“粉金刚马宣和琵琶妃子，还有……笑脸儿，陈平安其实都没怎么动杀心，但是这两个孩子，相信那个家伙只要一有机会，肯定会杀的。呵，如此性情，倒是比冯青白更像一位古道热肠的游侠儿。”

    “不提你和童青青，这座天下的人物，能入我眼者，就只有丁婴和俞真意了。其余的也就那样，哪怕是种秋，给他一个四五十年后的九境武夫好了，又能如何？”

    周肥摆摆手，“我才不管这些，这次就坐在这里，等着牯牛山第二声鼓响，我只带走你身后叫鸦儿的小娘们，所以之后六十年，这个不成材的周仕，还是要你多加照顾了。”

    陆舫点头答应下来，好奇问道：“你不打算招徕俞真意？六十年近水楼台，终归比桐叶宗要多出一些先机。而且按照你的说法，你名次垫底，只能带走一人，就是这个魔教鸦儿了。俞真意却能最少带走三人，魏羡，卢白象，隋右边，朱敛，哪个不是惊才绝艳的怪胎。宝瓶洲的骊珠洞天，适合修道的胚子，层出不穷，这座藕花福地，盛产武道天才。你拉拢了俞真意，就等于姜氏麾下多出三个种秋。”

    周肥伸出手指，点了点陆舫，“你陆舫的良心，总算没有被狗吃干净，还晓得为我考虑一些事情。”

    鸦儿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怯生生问道：“周宫主，陆剑仙，童青青到底是什么人？”

    周肥和陆舫都置若罔闻。

    因为鸦儿根本不知道玉圭宗姜氏家主、云窟福地的主人，和一位有可能跻身十一境剑修的分量。

    如果鸦儿跻身藕花福地的十人之列，兴许还有几分与他们说话的资格。

    当然，跟周肥和陆舫的本身性情冷漠也有关系。

    换成游侠儿冯青白这类谪仙人，也不会让人如此难以亲近。

    ————

    城头陈平安一剑之后。

    在这条笔直走马道的最西端，有一位老人的身前胸膛，长袍已经撕裂出一条大口子，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一条伤口血槽。

    老人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抬起手臂，摘下那顶莲花冠，随手丢在一旁的地上。

    至于那把飞剑会不会就此挣脱禁锢，重返主人身边，让敌人更加强大。

    至于少了道冠这件仙人法宝的庇护，会不会在势均力敌的大战厮杀中，少了一门制胜手段。

    丁婴毫不在意。

    丁婴卷起袖管，动作缓慢细致。

    他想了想，低头瞥了眼那顶本就当做筹码之一的莲花冠，随手一挥袖，将其远远抛向南苑国京城内的御道那边。

    丁婴缓缓向前，步子与寻常人无异。

    不再有如山岳般的罡气神人，丁婴连那顶银色道冠都舍了不要。

    赤手空拳，走向那个陈平安。

    丁婴觉得一身轻松，状态从未如此巅峰。

    与人打架，就该如此！

    打赢了天下第二人，自然就是天下第一人，很简单的道理。

    但是这样的道理，不管外人看得有多重，有多遥不可及，丁婴仍是觉得太小，太轻。

    丁婴根本看不上！

    一人之力，胜过天下十人的剩余九人联手，才是丁婴真正想要的无敌。

    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唯有寂寞相伴的丁老魔，才会去钻研百家之长，去将各大宗师的武学拔高一尺，并非是丁婴需要以此来作为护身符，而是丁婴早就准备好了，要以自己随手而得的一招，轻松破去俞真意、种秋、刘宗这些大宗师的最强之手。

    只不过现在冒出来一个天大的意外。

    丁婴反而觉得这样才对。

    刚好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招数了，还是太慢了。

    前行道路上，没有足够强大的对手，哪怕丁婴站着等待，哪怕丁婴回头望去，都看不到第二个人的身影，更没有人能够追赶丁婴，可以与他并肩而立，所以就只是天地寂寥，唯有丁婴一人，去与天争胜。

    那个叫陈平安的谪仙人，来得好，有了这块垫脚石，我丁婴只会离天更近！

    丁婴快步向前，畅快大笑。

    陈平安握住手中长剑，手心发烫，却没有被剑气灼伤丝毫，他觉得这第二剑，可以更快。

    南苑国南边的城头之上。

    从城墙一个巨大缺口处，到最西边，整条走马道之上都充满了雪白的剑气洪水，滚滚向前。

    而西边城头有丁婴，一拳拳递出，如天庭神灵在捶打山岳，一拳拳打得迎面涌来的剑气四溅散开，丁婴就这么逆流向前，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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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井口边的老道人

    潜入太子府第之前，皇后周姝真，或者说是敬仰楼楼主，又或者说是镜心斋死士，她身形隐匿于一处荫凉阴影中，望向南边城头的两人之战，感慨万分。

    双方打得山崩地裂。

    即便翻开敬仰楼中那些灰尘最厚的秘密档案，藕花福地，也已经有很多个甲子，不曾出现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捉对厮杀。

    寥寥两人，打得却像是两军对垒，打出了黄沙万里和金戈铁马的气势。

    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是无敌的，在那个时代没有对手，之后卢白象亦是如此，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江湖无法喘息一甲子，女子剑仙隋右边，更是寂寞得只能御剑飞升，武疯子朱敛选择与世为敌，一人战九人，天下十人的榜上宗师，真被他杀了大半。

    丁婴这一次，遇上了一个名叫陈平安的年轻谪仙人。

    好似日月争辉，苍天在上。

    所有人都只能伸长脖子看着，等待结果。

    周姝真叹息一声，瞥了眼一座屋脊上的两位年轻男女，她没有一掠而去，径直找上他们，而是身形悄然飘落在一条廊道之中，姗姗而行，遇上婢女管事便身形绕过廊柱，贴在那些凡夫俗子的视线后方。

    或是飘上横梁，如一根彩带在摇晃前行。她当下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座府邸。

    她虽是当今南苑国皇后，却不是太子和二皇子的生母，甚至有关前皇后的病逝，一些个影影绰绰的宫中秘闻，都与周皇后都脱不开关系。

    周姝真身影在府邸惊鸿一瞥，刚好能够让魏衍和樊莞尔发现，两人掠下屋脊，在花园见到了这位艳名远播的皇后娘娘。

    樊莞尔有些好奇和担忧，因为不知周姝真为何要现身，而且是当着她的面，出现在太子魏衍身前。

    这个周姝真，正是当年将樊莞尔找到、并且带去镜心斋的那位师姐，之后周姝真很快就顶替了一位镜心斋精心设置的秀女身份，顺利进入南苑国皇宫，一步步成为皇后。

    周姝真无奈道：“形势紧急，来不及了。怪我这个师姐办事不利，也怪丁老魔出现得太巧。”

    魏衍看了看“母后”，再看了看樊莞尔，心头雾霾沉沉。

    他不介意自己与樊莞尔同舟共济，赢了魔教鸦儿扶持的那个弟弟，然后一步步走近那张龙椅，顺利登基，最后与佳人联手，谋求四国大一统，可如果说整个南苑国魏氏，早就都被镜心斋这些女人玩弄于手心，那么自己坐了龙椅穿了龙袍，意义何在？

    周姝真却顾不得魏衍已成雏形的帝王心思，对樊莞尔开门见山道：“当年之所以被师父安排来到南苑国京师，除了这个皇后身份，师父还需要我办成一件事情，就是拿到那件青色衣裙，不早不晚，必须刚好在这次甲子之期的收官阶段，但是我不敢太靠近丁老魔，根本不敢露面

    就怕惹恼了丁老魔。”

    说到这里，她对樊莞尔歉意一笑，苦涩道：“所以师姐只好退而求其次，周肥下山之前，就扬言要将师妹你当做战利品，觊觎你的美色已久，于是我便让人故意泄露天机给春潮宫，说你对那件衣裙志在必得，周肥果然直接找上了金刚寺的云泥和尚，因为以周肥的性格，你一旦落入他手，只要师妹开口，不管周肥抢夺青色衣裙的初衷是什么，都愿意将那件裙子拿出来，赠予师妹。”

    樊莞尔仍是一头雾水，“我得了那件衣裙又能如何？得了四大福缘之一，侥幸飞升？可是师姐之前不是说过，师父曾经留下叮嘱，不许我刻意追求飞升机缘吗？”

    “只可惜现在那件衣裙，竟然被周肥随手送给了魔教鸦儿，事已至此……好在师父也曾预料过这种情况。”

    周姝真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把小铜镜，“师父便要我到时候，将它交给你。”

    樊莞尔接过铜镜，翻来覆去，左右转动，看不出有半点异样。

    周姝真摇头道：“我钻研了这么多年，一样看不出端倪，好像就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镜子。”

    周姝真转头对魏衍笑道：“殿下，不用担心自己沦为我们镜心斋的傀儡，我们并无此意，也无支撑这份野心的实力，师父曾经说过，世间有丁婴，俞真意和种秋三人，就是三座跨不过去的大山，尤其是前两人在人间活着，镜心斋的一切谋划，只是小打小闹，于这座天下，并无任何真实意义。”

    还有一些言语，周姝真没有说出口，为尊者讳，不愿意在魏衍这个外人面前，多说师父童青青的事情。

    童青青其实当年与弟子周姝真最后一次见面，还说了一些肺腑之言，“做了这么多，只是我怕死，所以我想要知道这个天下的每个角落，有哪些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那么我就可以避开所有危险。”

    而且周姝真并不相信这是师父的真心话。

    师父修为那么高，早早就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师父的习武天赋之高，外人不清楚，周姝真是知道的，仅次于大魔头丁婴！只要师父肯用心，天下前三，必然是囊中之物，何况师父身后又有整座镜心斋，又有四国朝野那么多死士谍子，怕什么呢？应该是这个天下，怕她童青青才对吧？

    太子魏衍细细思量，并不相信，或者说并不全信。

    樊莞尔手持铜镜，陷入沉思。

    ————

    金刚寺的老僧人脱了袈裟，穿了一身世俗人的衣衫，有些不适，他去了皇宫那边，去跟皇帝陛下讨要那副白河寺的罗汉金身，入宫前，在宫门口那边等待君主召见的消息，双手合十，唱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入了宫后，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在亲自等着这位老僧，之前哪怕是南苑国皇帝，都不知道这位金刚寺的讲经僧，只是随着最后的榜单十人浮出水面，才知道这位籍籍无名的续灯僧，除了金刚寺的辈分，还有一身深不见底的佛门神通。

    关于罗汉金身一事，魏氏皇帝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下来，任由曾经的云泥和尚拿走便是。

    刚刚还俗的老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原本还想好了诸多说辞，比如他答应为南苑国魏氏效力三十年之类的。

    臂圣程元山没有去跟弟子们汇合，那样一来，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人找到。

    老人又不好带着一杆长枪随便逛荡，只得挑了一座石拱桥，在底下乘凉。

    他打定主意，京城外的牯牛山第二声鼓响后，如果京城里边最少死了半数以上的榜上十人，他才会露面，否则宁肯错失此次飞升机会。

    程元山无比希望，榜上宗师尽死绝。

    至于这是否有违武道本心，程元山并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史书上千言万语，除了鲜血淋漓的成王败寇四个字，还有什么？

    一直想要拿程元山练刀的唐铁意，没能找到臂圣，只好作罢，想了想，当下最大的变数，其实是自己的身份。

    一旦被揭露，北晋国的大将军在南苑国京师闲逛，会很棘手。虽说北晋与南苑关系尚可，但是南苑国野心勃勃，早就流露出要一统天下的声势，唐铁意可不觉得自己会被客客气气礼送出境，要么归降魏氏，要么暴毙这座他国京城。

    归降南苑，对个人前程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未必就是糟糕至极，毕竟南苑才是厉兵秣马的第一强国，但是唐铁意在北晋的所有根基，家族，妻妾，兵权，声望，就都成了泡影。南苑的文臣武将，对他一个外人，能够客气到哪里去？

    唐铁意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而且比起迟暮臂圣，才不惑之年的北晋砥柱大将，显然气魄更盛，非但没有像程元山那样躲在僻静处，反而挑了一间热闹喧嚣的酒楼，要了壶好酒，听那说书人讲故事，迟暮老人的说书人，说着老掉牙的老故事，唐铁意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以后成了南苑之臣，似乎也不坏。

    有朝一日，四国境内，皆言他唐铁意的戎马生涯。

    唐铁意喝了口酒，眯起眼，有些心神往之。

    周肥和陆舫还在那座街角酒肆喝着劣酒，等着城头之战的落幕。

    随着丁老魔和俞真意的出手，原本已经离开局中的一个人物，就重新变得有趣起来。

    镜心斋大宗师童青青。

    先前身披青色衣裙的鸦儿好奇询问，周肥和陆舫不屑搭话，可是当鸦儿沉默下去，周肥却又笑了起来，主动说起了这个极有意思的谪仙人，周肥像是想通了什么，瞥了眼鸦儿，对周仕解释了一番童青青在别处的事迹。

    簪花郎听说之后，只觉得荒诞不经。

    一位是一往无前的女子剑修，一位是躲躲藏藏的镜心斋宗主。

    两人心性天壤之别。

    父亲周肥的家乡，有一个宗门叫太平山，山上一位女冠，天赋极高，运气极好，福缘深厚，羡煞旁人。

    宝瓶洲有个叫神诰宗的地方，有个年轻她一辈的女子，两人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被称为此人第二。

    这位女冠天生古道热肠，性情刚烈，遇上不平事，必追究到底，视生死为小事，违背修道之人的原有本心。恩师数次苦口婆心，始终点不破她，几次提点，她都只是收敛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故态复发，人间有任何不平事，只要被她看到，那就要管上一管，而且次次都要找出幕后人才罢休，至于爱管闲事，会不会耽误了修行？她毫不在乎，会不会因此身陷险地？她更是要翻白眼。为此太平山和桐叶宗、玉圭宗的关系都很僵硬，跟扶乩宗更是势同水火，只是碍于书院的面子，双方尽量克制着不出手。

    一路打打杀杀，竟然次次险象环生，偏偏安然无恙，给她跻身了元婴境界。

    以至于连太平山隐世不出、硕果仅存的一位祖师爷，现任宗主的太上师叔，都被惊动。

    太平山金丹、元婴这类俗人眼中的地仙，多达九位，傲视一洲，但是竟然没有一位十一境大修士。

    只有一位十二境仙人境的祖师爷支撑局面。

    反观桐叶宗和玉圭宗，仙人境和玉璞境皆有，加上那座夫妇二人皆玉璞的扶乩宗，最少传承有序，境界上不曾断代。

    所以这位太平山女冠能否跻身上五境，至关重要。

    她一旦成功晋升为玉璞境，再以她的天生福缘，那么宝瓶洲的风雪庙魏晋，最终成就，都会被她压下一头。

    这样的人物，放在中土神洲，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因为大道可期，旁人清晰可见。

    简单而言，就是有机会，有一天站在那十人附近，甚至是挤掉某一人，占据一席之地。

    而那十人之中，有龙虎山大天师，有白帝城城主，最新一位，则是大端王朝的女武神裴杯。

    在十人之外，浩然天下其余八洲，当然各自都有修为冠绝一洲的角色，比如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淳安，皑皑洲的财神爷，可是比起中土神洲，总体气象还是差了太远。

    ————

    那个枯瘦小女孩，抱着一摞书籍，飞快跑出了院子、巷弄，一路飞奔。

    孩子年纪不大，可她已经看过了不少坏人，做着坏事，有些是对别人，有些是对她。也看过偶尔的好人，始终不得好报，也有些好人变成了坏人。

    她曾经遇上过一个大半天提灯笼逛荡四方的老疯子，说世道太黑，不提灯笼就看不到路，见不着人。

    她跑得汗流浃背，抬头看了眼太阳，天上就像挂着一个大灯笼，亮亮的，天地运转，好像谁都缺不了它，不过她只喜欢冬天和春天的它，可如果能够一年四季天都不冷的话，她半点都不喜欢它，巴不得天上从没有过它。有了它，天就太亮了，她做很多事情，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比如偷吃东西。

    她经过一口水井的时候，停下脚步，坐在井口上休息了一会儿，大口喘气。

    瞥了眼水井，幽幽深深。

    她刚想要往里头吐口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老人。

    他穿着大概是称之为道袍的衣衫，仰头看着他，枯瘦小女孩一动不敢动，好像自己动一根手指头，甚至是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就会死掉。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人。

    道人身材高大，道冠和道袍样式，都极为罕见。

    光线映照下，老道人肌肤散发着金玉光泽，道袍一尘不染。

    好像他根本就不曾站在这座天下。

    老道人瞥了眼枯瘦小女孩，伸出手臂，向天空中随手一抓，一直在偷瞥他的枯瘦小女孩哀嚎一声，丢了怀中书籍，双手死死捂住双眼，已是满脸泪水，干瘦身躯满地打滚起来。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那个老头子，一手将太阳从天上抓到了他手中，夹在了指缝之间。

    枯瘦小女孩痛苦得脑袋狠撞井壁。

    老道人无动于衷，既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厌烦，漠然而已。

    人间悲欢，看过了一遍几遍，与看过了千万遍，是截然不同的观感。

    这位老道人只是低头凝视着双指间的那轮日头。

    它并非虚像，而是真真正正的实相，反而天上此刻那轮大日，才是虚幻。

    老道人将这颗“珠子”暂时收入袖中，抬头看了眼南边城头。

    这个“丁婴”让他有些失望，俞真意和种秋倒是还凑合，但这种凑合，不是俞真意和种秋本身表现有多好，而是老道人对他们的期望，本就很低而已。

    丁婴不一样。

    要知道这个丁婴，无论根骨还是心性，都是最接近那位道老二的器，或者说胚子，算是一幅世间最接近真迹的赝品了。

    哪怕这样的丁婴，到了浩然天下任何地方，都是毫无悬念的十二境，但也止步于此了，瓶颈太过明显，一件不错的赝品，往往坏不到哪里去，可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老道人还是觉得不满意。

    魏羡，卢白象，朱敛，三者合一，各取其长，糅合在一起的丁婴，还是这般不堪。

    就在他准备一袖子打烂那位丁婴头颅的瞬间，老道人犹豫了一下，他抬头看天。

    老道人站在藕花福地，看到的是莲花洞天。

    洞天福地相衔接，这样的古怪存在，四座大天下，只有两处。

    井口旁老道人与头顶那位“俯瞰福地”的道人对视了一眼，于是莲花洞天和藕花福地的边境线，就瞬间拉升出了一条宽达千万丈的鸿沟。

    老道人冷哼一声。

    袖中那颗“珠子”，将他的道袍袖子灼烧出了一个窟窿。

    但是那座莲叶何田田的洞天之内，也出现了许多枯萎的莲叶。

    井旁老道人收回视线，袖子很快恢复正常，相信那座莲池也不例外。

    老道人脚边的枯瘦小女孩还在地上哇哇大哭，那般近距离凝视太阳光芒的感觉，已经远远深入到神魂的更深处，如果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刚好躲在了老道人的“树荫”中，她的前生来世都会随之成为腐朽，在一瞬间化作虚无。

    老道人有些怨气，“老秀才，你烦也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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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为巅峰，却少一山

    老道人头一次正视枯瘦小女孩。

    身材高大的道人，瘦竹竿似的小丫头。

    天壤之别。

    在道人凝视之下，原本拿脑袋撞井壁以求解脱的小女孩，好似盛夏时分，喝了一碗凉茶，而且还是富贵门庭里，那种白瓷大碗梅子汤，蓦然没了痛楚，大口喘气，背靠着井口外沿，怯生生望向那个老神仙，被本能牵引，她的眼神快速游曳，在寻找那颗“珠子”给老人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叫不记吃也不记打。

    好在这位道人对人间的态度，尤其是善恶，迥异于常人。对于小女孩不知死活的探寻，不以为意，但是对于小女孩的身份，老道人已经心中有数，故而对那个口口声声“读书人只有借东西”的老秀才，更加厌烦。

    早年两人打赌，浑身酸气的老秀才，靠着耍无赖和撒泼打滚的泼妇行径，赢走了他一件信物，要他以后若是遇上手持信物之人，一定要护着他的性命周全。老道人愿赌服输，答应下来，但是心中对于老秀才的怨气，可不小，后来又见到了一次，切磋了一次道法，两人坐而论道，讲道理的那种，就在藕花福地和莲花洞天的接壤边境线上，不然一块小小的藕花福地，哪怕灵气稀薄，大道难以具象显化，可依然撑不住两人的大道之争，说到底，还是老秀才要占那老不死的便宜。但是不知何时，除了这些，老秀才这个臭不要脸的玩意儿，竟然偷偷在藕花福地布下了这么一颗棋子，真是灯下黑。

    老道人盯着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小丫头，视线清澈且冷漠，如大日高悬，从来不管人间冷暖，更不会计较世人的褒贬。

    老道人几个眨眼功夫，就看遍了小丫头的此生经历。

    果然如此。

    老道人又看了眼某座府邸，冷哼一声，怨气稍稍减少几分，略微思量，就知道了老秀才的大致用意，以心算稍加推演，觉得可行，老道人破天荒有些犹豫，转头望向南方城头，咦了一声，老道人竟是有些讶异。

    老道人轻轻一弹指，击中小女孩眉心处，她僵硬不动。

    再一挥衣袖，井口四周涟漪阵阵，老道人一步踏出，消逝不见，在那方丈之地，光阴长河开始倒流，连同小女孩在内，其余所有肉眼不可见的细微，天地运转的规矩，都开始倒转，小女孩“捡起”了那些书籍，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她想要往水井吐口水的动作上。

    她有些茫然，没来由心中多了些惧意，摇摇头，最终还是没敢撒野，捧着偷来的那摞书，飞快跑开了。

    牯牛山在京城以南二十余里。

    满目疮痍的城头之上，稀稀疏疏，站着一位位从城内赶来欣赏“战场遗址”的宗师高手，俞真意和种秋暂时停下了生死搏杀，此刻俞真意在默默感受城头上的气息流转，以及残留天地间的纯粹剑意，种秋则没有这么多心思，双手扶在残破不堪的一处箭跺上，举目远眺。

    琉璃飞剑来到俞真意身旁，越是临近城头，飞剑破空速度就越慢，上了城头后，微微颤鸣，好似有些畏惧。

    磨刀人刘宗跟着琉璃剑来到走马道，跳上一堵稀烂的墙头，盘腿而坐，手中剔骨刀破损厉害，老人伸出拇指，细细摩挲着亮如镜面的刀身，嚣张了一辈子，到最后给一把剑揍得如此狼狈，现世报喽。

    北晋大将军唐铁意腰佩“炼师”，缓缓登上城头，挑了一块空地，站定，手握刀柄，气势磅礴。

    相比之下，始终躲在桥底下纳凉的臂圣程元山，实在是辱没宗师身份。

    周肥和陆舫也一起来到南城头，身后跟随簪花郎周仕和脚踩木屐的鸦儿。

    镜心斋樊莞尔也小心翼翼登上了城头，不敢从两边城道正大光明地转入走马道，是以轻功踩着内墙壁登顶，挑选位置，在南苑国国师和北晋龙武大将军之间。

    城头两人之战，已经演变成了出城一战。

    从众人所立城头到牯牛山一线之上，尘土飞扬，如有鳌鱼翻动背脊，掀开了大地。

    南城外驿路官道的商贾行旅，早已散尽。

    丁婴不但逆流而上，步步前行，一拳拳递出，强行打散了陈平安的那条剑气长河，还拼着一身伤势，欺身而近，逼得陈平安不得不以剑招迎敌，丁婴化腐朽为神奇，再不拘泥于天下武学门派支流，皆为我丁婴所用，所有招式，与俞真意那些大宗师压箱底的架势，似是而非，神意大有不同。

    一掌直直拍向陈平安一人一剑，罡风却会起始于陈平安背后，砰然炸开。

    弹指之间，一缕缕剑气如水涡旋转，轨迹难测。

    当时在将陈平安打落地面后，丁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没有任何逗留，几乎同时就跟着掠下城头，始终将两人间距维持在两臂之内，绝不给陈平安舒舒服服将剑术和剑意催发到巅峰境界，丁婴可以断言，眼前白袍谪仙人的每一剑，剑剑媲美历史上女子剑仙隋右边的倾力一剑。

    当然不包括隋右边的飞升三剑。

    那时候的女子剑仙，时来运转，冥冥之中，极有可能占据着天下近乎半数的武运，不可以简单视为隋右边了。

    因此丁婴心知肚明，此方天道，并不排斥武人以纯粹肉身蛮横飞升，甚至任由隋右边汲取武运，故而隋右边当年飞升失败，形销骨立，在坠回人间途中，就已经白骨化尘，神魂灰飞，还是她差了实力，怪不得别人。

    丁婴一拳崩在陈平安剑身中央，剑身弯曲出一个大弧度，长气的剑尖几乎要刺在自己肩头，陈平安不得不伸出并拢双指，贴在剑尖处，扳回那个被丁婴一拳砸出的弧度，身形顺势后退，蜻蜓点水，瞬间就在官道上滑出去十数丈。

    眼看着丁婴意外没有趁胜追击，陈平安没有任何庆幸，立即以《剑术正经》上的镇神头式，散发剑气，护住四周。

    拳罡如虹，七八条凝为实质的长虹激荡而至，撞在剑气之上。

    陈平安一次次碎步转移，一次次雷声大作，剑气拳罡几乎同时销毁，发出一团团绚烂光彩。像是两国边境线上的两支精骑同归于尽。

    丁婴在远处出拳不断，根本谈不上拳架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出拳而已，随心所欲。

    出拳的同时，轻轻一步，就拉近两丈距离。

    等到陈平安好不容易抵消全部拳罡，丁婴又已经贴身搏杀起来，打得陈平安一直无法换气。

    陈平安一直且战且退，丁婴一直气势凌人。

    双方各自的气势之巅，陈平安在于城头第一剑。

    面对那一剑，便是丁婴，心高气傲到了眼中只有老天爷的地步，都只能黯然而退，甚至连心性都开始出现变化。

    丁婴的气势顶峰，恰恰在于落在下风之时，在剑气洪流之中逆流向上。

    在那之后，陈平安开始走下坡路，但是奇怪的是丁婴也没能维持住那股气势和心态。

    散开的剑气，哪怕看上去再气势汹汹，如决堤洪水，丁婴自信能够抵挡，最多就是给陈平安一剑之后赢得喘息机会，使得丁婴失去先机。

    可是凝聚为一线潮的剑气，丁婴只能避开锋芒。

    城外三里，官路附近有一座小山丘。

    丁婴一手双指弹开剑尖，一掌骤然发力，推在了陈平安胸口上。

    陈平安如断线风筝一般撞入那个山包。

    丁婴竟然直接将陈平安打透了这座小山丘，如一枝箭矢穿透敌人胸膛。

    尘土冲天。

    丁婴这一掌威力之大，只要从陈平安一剑脱手就可以看出来，长气剑给抛到了空中顶点后，开始下坠，不出意外，就要落在靠近丁婴这边的山丘附近。

    丁婴眯起眼，看不清陈平安的惨状，在不耽误自己前掠的同时，丁婴其实有些犹豫如何处置前方那把剑，是趁人病要人命，将那把剑驾驭回来，丢回城头那边，尽可能远离两人战场，使得这年轻谪仙人无剑可握，还是以此作为诱饵，在一线之间，以杀招伏杀陈平安？

    不过对手直接让丁婴打消了所有念头。

    丁婴心中猛然警惕起来，毛骨悚然，立即停下身形，双脚重重踩在地上，拉开出一个气势恢宏的大拳架，拳罡如暴雨，急促砸在那把剑与山丘坡顶之间的地带，可哪怕丁婴应对如此迅速，仍是有一抹雪白任由拳罡砸在身上，从山丘之顶，高高跃起，探手一抓，已经落在他脚下的长气拔高几尺，刚好被握在手心。

    为了最快冲过丁婴的那一通拳罡暴雨，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一剑在手，陈平安仍是要递出这一剑。

    至于一剑之威，会不会大打折扣，说不定只能给气势正盛的丁婴挠痒痒，还是带来一点可有可无的轻伤。

    陈平安根本不去想。

    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那条街上，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就要喊打喊杀，好像没有谁在意过陈平安真正是谁，是好是坏，为了什么会出现在南苑国京师。

    这种糟糕至极的感觉，当时陈平安见过了病床上的刘羡阳，独自走向廊桥。

    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能再像这样，只能像条狗，对着老天爷摇尾乞怜，希望求来一个公道。

    陈平安学了不短时间的剑术正经，但是真正陈平安抓住神意的，却不是这部剑经，而是另外三剑。

    齐先生在破败古寺内，一剑轻易劈开了粉袍柳赤诚的阵法。

    在与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并肩作战那一次，陈平安曾经以此一剑斩金甲。

    文圣老秀才山水画之内，有两剑，剑灵那一剑，陈平安在南苑国城头上已经学了一分神似，然后递出一剑，直接打得丁婴差点自认天下第二。

    陈平安对着那座中土大岳穗山又有一剑。

    是这三剑。

    之外还有两剑，但是陈平安懵懵懂懂，因为与出剑之人不够熟悉，距离遥远，陈平安尚未领悟出足够让自己出剑的那点神意。

    一剑是风雪庙魏晋破开天幕，人未至剑已到。

    一剑是墨家豪侠许弱的推剑出鞘寸余，便有一座山岳横亘在身前。

    陈平安手握长气，当下一剑，就是齐静春随手一把槐木剑，随便破开柳赤诚的白帝城混元阵。

    丁婴内心，再次出现一丝犹豫不决，又是这样熟悉的一剑，裹挟着浩荡天威，人间只管承受便是，城头上，自己退了，这次退还是不退？

    丁婴前方高空，一人一剑。

    陈平安一剑斩下。

    一道金线出现在天地间。

    学了拳就要出拳，学了剑就要出剑。

    好歹要让别人听一听自己说了什么。

    刹那之间，丁婴心思澄澈，人与心大定。

    一剑退，两剑退，剑剑都要退，我丁婴到底要退到哪里去？还如何跟老天爷掰手腕子？！

    就当眼前这个名叫陈平安的谪仙人，就是那个老天爷，打死了眼前人，再打死那个更大的，便是天地清明、天人有别的崭新格局！

    不如干脆由我丁婴来做一做这老天爷？！

    丁婴痛快大笑，双手掐诀，神魂出游，竟是阴神白日而游天下。

    这尊阴神一手负后，一手伸手，以手掌遮在头顶，嗓音不大，却在丁婴心湖间慷慨而言，“我若消散人间，丁婴能否更强？”

    这当然是自言自语。

    丁婴并未出声，只是有一个念头犹如在心头嗤笑：“修为如何，我可做不得主，规矩还是要讲的，但是心智唯有更，无需废话，便是魂魄皆无，我丁婴只存肉身，又如何？该如何还是如何。”

    片刻之后，陈平安手持长气，飘然落地，神色有些尴尬。

    原来这一剑递出，陈平安的那一口纯粹真气，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勉力而为，但是这一剑的“意思”太大，陈平安当下的力气太小，所以没能提起来，只落得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结局。

    便是陈平安这种一旦打起架来，不管天不管地的家伙，也觉得有些赧颜。

    而那尊打定主意被一剑劈散的阴神，只是手掌与胳膊消逝，疑惑望去，默默后退数步，退回丁婴身躯。

    双方默契地休战片刻。

    陈平安换了一口新气。

    丁婴更是需要安抚神魂。

    正是这一瞬间，陈平安与丁婴两人的心性“大定”，如船抛锚入水。

    井口旁的老道人才来到了城头上，笑了笑，做出一个决定。

    城头上的宗师，哪怕是周肥这样实力完整保留的谪仙人，都没有察觉到老道人的存在。

    唯独樊莞尔，心有灵犀地往那边瞥了一眼，但是并无发现，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俞真意环顾四周，无奈道：“修行仙法，战战兢兢，本以为最少能够与丁婴一战了，不曾想还是远远不如，这方天地，到底丁婴才是宠儿，修道之人，难道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

    周肥啧啧称奇，“丁老魔，这是要独占武运的意思啊。是丁婴突然想通了什么，获得了这方天地的规矩认可？不至于吧，咱们这些人可都还活蹦乱跳着呢，丁婴怎么可能获得这么大的运气。又不是宝瓶洲那个卢氏王朝，皇帝失心疯了，眼见着国祚难续，干脆破罐子破摔，将半国武运偷偷给了儿子……”

    周肥絮絮叨叨，偷着乐呵，反正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陆舫问道：“北边那小小宝瓶洲的家长里短，你怎么知道？”

    周肥笑道：“老子毕竟是姜氏家主，怎么可能完完全全不管浩然天下的事情，经常会有人托梦给我的。”

    陆舫疑惑道：“这也行？”

    “花钱啊。”

    周肥有些肉疼，气呼呼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算个屁，我这一年一梦，才叫做得让人金山银山也空了。”

    远处，俞真意皱了皱眉头，手中那顶银色莲花冠颤颤巍巍，那些花瓣突然打开，其中有一抹幽绿亮光，挣脱束缚，一闪而逝，往城南疾速掠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

    四面八方，皆有虚无缥缈的光彩往丁婴涌去。

    丁婴闭目凝神，接纳这份浩浩荡荡的天地武运。

    而陈平安那一袭法宝金醴，突然飘荡起来，不再以雪白长袍示人，恢复了金色长袍的真面目。

    不但如此，腰间养剑葫芦内的飞剑初一，一冲而出。

    而且远处还有飞剑十五，飞掠而至。

    陈平安站在山坡之顶，手持长气，剑气流淌手臂，初一和十五萦绕四周，故友重逢，这两位本来脾气不太对付的小祖宗，从未如此雀跃。

    一袭金醴大袖飘荡，陈平安蓦然握紧长气，大袖随之震荡，猎猎作响。

    小小山丘而已。

    却有人振衣千仞岗。

    陈平安和丁婴，山上山下。

    各自登高一步，走到了崭新的巅峰处，双方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境，皆是如此。

    丁婴睁开眼睛，瞥了眼陈平安腰间的酒壶，大笑道：“大战过后，这酒我替你喝了便是。”

    陈平安拍了拍腰间养剑葫，示意有本事，事后请自取。

    大战再起。

    这一次，不再纠缠于什么两臂距离，忽近忽远，方圆一里之内，皆是充沛剑气和浑厚罡气。

    双方一路打到了那座牯牛山，飞沙走石，从山脚再到山上。

    丁婴被陈平安一剑从山顶劈向山脚。

    陈平安第二剑却被丁婴拔地而起，一拳打回山巅。

    丁婴缓缓登高，随手一拳的拳罡，就如身高百丈的神灵手臂，一次次抡臂砸在牯牛山上。

    陈平安一剑摧破而已。

    得了天地武运的丁婴，甚至再次阴神出窍，变成一尊牯牛山奇高的金身法相，双手握拳，一次次捶打牯牛山。

    陈平安本该换上那针锋相对的云蒸大泽式，可是手握长气之后，就再无换上拳法的想法，哪怕人与剑，都被那金身阴神砸得连同牯牛山山巅一起下降，仍是执意以剑对敌，牯牛山的尘土早已遮天蔽日，不断有巨石滚落，并且硬生生被丁婴打出了一场场好似雪崩的山体滑坡，以及裹挟无数草木的泥石流。

    高耸的牯牛山，被一点一点打得矮了。

    山顶那那一袭金袍，始终屹立不倒。

    丁婴真身走上最新的所谓山巅，尘土飞扬，昏暗无光。

    趁着陈平安一剑挡下阴神的一掌压顶，打烂了法相整只手掌，金光崩碎四溅，牯牛山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大雨。

    丁婴一线笔直前奔，一拳砸中陈平安额头。

    一粒金光，从牯牛山抛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牯牛山数百丈之外的大地上。

    那条纤细的金色轨迹，很像一座金色拱桥。

    丁婴神意圆满的一拳迅猛挥出。

    亦是白虹挂空的万千气象，景色壮丽。

    刚好这道白虹落地之处，是那一粒金光。

    陈平安又被打退出去百余丈。

    丁婴也恼怒极了那陈平安的坚韧体魄，连脚下这座牯牛山，也给削平了整整数十丈，那家伙竟然还能浑然不觉，出剑不停，丁婴怒喝道：“这一拳，死也不死？！”

    身后那尊巨大阴神，跃过牯牛山，一脚触及地面后，身躯前倾，另一脚刚好踩在陈平安头顶。

    比起能够握住长气而已，

    随着两人疯狂厮杀，越来越酣畅淋漓，剑气不断在手心和手臂附近炸开，承受住一次次丁婴阴神捶打的法袍金醴，那些灵气几乎就在陈平安头顶崩裂。

    陈平安心神全然沉浸在与丁婴的一较高下，甚至来不及去适应这些灵气的变化，自然而然，好像它们的存在，就是天经地义的。

    哪怕如有神灵将灵气锤炼入体的痛楚，陈平安也顾不上，只当是练拳一般无二的苦头而已。

    至于那么多絮乱灵气，渗入肌肤、血肉和筋骨，再入窍穴气府、和魂魄心湖，陈平安更是无暇顾及。

    山高水险，路阻且长。

    陈平安一心一意看着远方，脚下道路的一些拦路石，却又仿佛自然而然就绕过了，道路还是那一条，没有另辟蹊径，故而那些拦路石，就成为了陈平安人生历程的一段。

    金身法相一脚踩踏下去，地面出现一个大坑。

    丁婴摆出一个“想当然”的拳架，道法真意，近乎“心意所及，便成真相”了。

    一手掌心朝天，横在身前，一手握拳，重重锤在手心之上。

    一拳敲下。

    风起云涌，天幕阴沉，便有一道粗如数人合抱之木的闪电，当空劈下。

    阴神早已后退，双臂环胸，冷眼旁观。

    一道道闪电砸入那个大坑中。

    绵绵不绝的闪电，接连不断，向弯腰站在坑底的陈平安当头浇下。如一道道洪水漫过那件法袍金醴，迅猛流泻而下。

    丁婴双眼趋于金黄光彩，最后一次以拳锤掌，天空中仿佛雷池的云海，落下一道最为粗壮的雪白闪电，却不是砸向大坑，而是缓缓降落，然后被那尊阴神法相握在手中，如持长剑。

    然后开始前奔，将手中“长剑”轻轻向前一抛。

    最后双手握住这把雷电交加的长剑，站在那座大坑边沿，剑尖朝下，往坑底那人头顶重重落下！

    要知道这一剑，除了本身蕴含的雷霆之威，还有着丁婴对于剑道的体悟。

    丁婴扯了扯嘴角，双手负后，“我知道你来了，是不是陈平安死了之后，你才会真正露面？你确实大方，这个叫陈平安的谪仙人，真是一块最佳的磨刀石，怎么，是怕我实力太弱，不值得你出手？”

    城头之上。

    俞真意脸色阴沉。

    种秋呵呵笑道：“如何，还觉得自己是修道有成的神仙吗？”

    周肥伸手扶额，语气幽怨，哀叹道：“他娘的咱们是在藕花福地啊，又不是在浩然天下，灵气随便你们挥霍，你们两个也太……得嘞，老子回去以后，一定要找到这个陈平安，不管他当下境界如何，都要认识认识他，最好是担任我姜氏的供奉，境界低又如何……”

    陆舫打断好友的碎碎念，冷笑道：“前提是那家伙没死。”

    周肥叹了口气，拿开额头上的手掌，望向牯牛山那边，“难了。”

    除了一道道闪电砸下，更有丁婴远游的阴神法相，手持一剑，对着陈平安的头颅刺下。

    毫无悬念，陈平安哪怕身穿法袍金醴，即便有初一和十五竭力阻拦，仍是被这一剑打得渗透地下极深。

    在陈平安消失后，阴神手中长剑碎裂，剑意与雷电一起崩散在坑中，大坑与天上云海遥相呼应，也是雷池荡漾的模样。

    大局已定。

    丁婴心神紧绷，准备迎接那一位真正的对手。

    果然。

    牯牛山之巅，丁婴不远处，有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老道人，淡然道：“你们互为磨刀石罢了。”

    丁婴正要说话。

    老道人冷笑道：“找死。不过也无妨，这一世你丁婴还是有点意思的。”

    浩然天下，纯粹武夫，四境炼魂，五境炼魄。

    肉身打那一剑打入地底下的陈平安，确实没有起身再战。

    但是大坑雷池之中，出现了一位金袍飘荡的年轻剑仙，意气风发，双指并拢，在身前一抹而过。

    便有一剑悬停在身前。

    与之前陈平安在城头，如出一辙。

    但是不同之处，在于这位金袍谪仙人之后，还出现了一位脚穿草鞋、身穿麻衣的少年，面容相较谪仙人，要更年轻一些。

    一剑现世。

    身前谪仙人陈平安微笑道：“我有一剑？”

    刚好身后草鞋陈平安一冲向前，握住那一剑，高高跃起，一如当年剑斩大岳穗山，朗声道：“可搬山！”

    这一剑去。

    哪里还有什么天下第一人丁婴，世上彻彻底底再无丁老魔。

    因为整座牯牛山都没了，被一剑夷为平地。

    大坑之中，陈平安借助没了闪电镇压的金醴，一抖衣袍，破开大地束缚，将自己从泥地中“拔”了出来，那魂与魄的两个陈平安皆返回身躯，沿着山坡，缓缓走出大坑。

    一个沧桑嗓音带着点笑意，不知是讥讽还是促狭，“这一剑还不错。”

    陈平安摘下腰间酒壶，仰头痛痛快快喝了一口酒后，问道：“你就是陈老剑仙说的那位东海道人？这里就是那座观道观？”

    出现在陈平安身侧的老道人笑着摇头道：“没什么观道观？我在何处，道观就在何处。”

    陈平安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污，可是才擦干净，就又满脸鲜红，问道：“我能不能骂几句？”

    老道人微笑道：“自己看着办。”

    陈平安脸色不变，继续擦拭鲜血，“老前辈道法通天，厉害厉害。”

    老道人点头道：“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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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衣入城，不敢敲门

    老道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

    就这么将陈平安一个人晾在了大坑边缘，既没有跟陈平安说如何离开这座藕花福地，也没有说这场观道到底何时结束，至于什么飞升福缘，天下十人，老道人更是提也没提。

    不过老道人毫无征兆地离开，虽然给陈平安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但是让陈平安如释重负，松开了那根几乎快要绷断的心弦，踉踉跄跄，晃荡了几下，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就那么后仰倒地。

    没了一口纯粹真气死死撑着，先前被丁婴阴神一剑打入地底下的伤势，彻底爆发出来，陈平安就像躺在血泊当中，不断有鲜血流溢而出。

    可陈平安眼中的笑意，很快意。

    有初一和十五护在身边，丁婴已死，四下无人，陈平安很奢侈挥霍地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摘下养剑葫，颤颤抖抖放在嘴边，强行咽下一口酒水，债多不压身，这点疼痛简直就是挠痒痒，陈平安只是觉得这会儿不喝酒，可惜了。

    陈平安并无察觉，身上这件法袍金醴上，胸前居中那条金色团龙的双爪之间，那颗原本雪白的硕大珠子，装满了浓郁的雷电浆液，还有肩头两条较小金龙的爪下、颌下，两颗稍小的珠子，也有了几缕闪电萦绕。

    只不过金醴的变化，比起陈平安这副身躯翻天覆地的异象，不值一提。

    最彻底的脱胎换骨。

    先前在雷池中浸泡，使得陈平安皮肉下的骨骼，有了几分金玉光泽，这是修行之人所谓“金枝玉叶”的征兆。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陈平安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好似半睡半醒地做了个梦。

    梦中有人指着一条滔滔江河，问他陈平安，要不要过河。

    那人自问自答，说你陈平安如果想要过河，能够不被大道约束，就需要有一座桥，到时候自然就可以跨河而过。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蹲在河边自挠头。

    本心在此，做不得假。

    那人便说无巧不成书，又说你陈平安不是已经学了某人的圣贤道理吗？难道读书知礼，时时刻刻，事事人人，你陈平安憋在肚子里的那些道理，只是一句空话？

    陈平安埋怨，不会隐藏情绪，“学了道理，与桥有什么关系？”

    那人也未明说为什么，只说如何做，“你在心中观想一座桥的模样，随便哪座桥都行，你小子年纪不大，走过的地方却不算少，放心，只要是一座桥就行，没有太多讲究，哪怕是南苑国京城内的那些，都无所谓。观想之时，不用拘束念头，心猿意马，莫要怕它们，只管松开心念，越多越好，要的就是精骛八极，神游万仞。”

    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陈平安在河边，“闭上”眼睛。

    没来由想起了那座云海中的金色拱桥，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陈平安看不见那个老道人，不管他怎么寻找，都注定找不到老道人的踪迹。

    于是陈平安就不会看到，那老道人瞥了眼长河上方的云雾缭绕，脸色古怪，更听不到老道人骂了一句陈清都尽给自己找麻烦，骂了一句老秀才不是省油的灯，最后称赞了一位后辈的眼光和魄力，以及缅怀一位不算人的山河“故人”。

    陈平安瞪大眼睛，看到自己脚边，到长河对岸，依稀出现了一座金色拱桥的轮廓，但是飘忽摇晃，并不稳固。

    手中多出一本书籍，上边写着某位老人的道德文章，记载着一位儒家圣人从未现世的顺序学说。

    每一个字，纷纷从书籍中脱离而出，金光熠熠，飘向了那座陈平安观想而成的金色拱桥。

    一字如一块砖石。

    只可惜书籍之中，仍有小半文字死气沉沉，尤其是中后篇幅的书页上，字字岿然不动。

    不管如何，大河之上的金色长桥，如人有了一股子精气神支撑，终于结实了起来。

    但是距离最终建成，能够让陈平安行走渡河，还是差了一些，差了血肉，差了很多。

    这就像一个人，若是光有魂魄而无肉身，那就是一副白骨，孤魂野鬼，见不得阳光，进不了阳间。

    再就是长桥之长，以及雄伟程度，出乎意料，所以那本书籍上的文字，才会不够用。

    老道人吩咐道：“走上一走，试试看会不会塌陷。”

    陈平安摇摇头，凭借直觉答复道：“肯定会塌。”

    老道人没有质疑陈平安，一番思量，便走出自己打造的这方小天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坑边缘，陈平安猛然坐起身，哪里有什么长河，更没有那个老道人。

    天地茫茫而已。

    身边两把飞剑，初一和十五。

    虽然不是陈平安的本命飞剑，但是一路跟随陈平安远游，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早已心意相通。

    一个沉默，一个愧疚。

    陈平安系好养剑葫，伸出双手，轻拍了两把飞剑，安慰道：“我们仨都还活着，就很好了。再说了，下次我们肯定不会这么憋屈，何况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挡着，我可撑不到魂魄离体的那一刻……”

    陈平安止住话头，因为他发现初一和十五，一个愈发沉默，一个越发愧疚。

    陈平安站起身，一拍养剑葫，一边走一边嘀咕道：“你们先回这里，咱们要赶紧入城，去找莲花小人！这一路上，未必顺遂，没了你们，我现在跟人打架，真没什么底气，如果不好好修养个十天半月，别说这个老魔头，就是那个会御剑的孩子，都轻松不了，稍后说不得就要你们俩帮着开道。”

    两把飞剑回到养剑葫内。

    陈平安独自走向南苑国京城。

    随着距离城头越来越近，法袍金醴就逐渐从金色，再度变成了一袭雪白长袍。

    陈平安心中了然，回望一眼。

    身后以牯牛山为中心的战场，灵气盎然，盘桓不去，在这座天下，应该是最大的“洞天福地”了。

    当然，同样武运浓郁。

    如果不是急着返回城中寻找莲花小人儿，其实待在原地，收益最丰。

    不过陈平安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城头，如果自己好处占尽了，很容易成为天下共敌。

    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入城，会不会有危险。

    陈平安走在寂静无人的官道上，一步就能飘掠出十数丈。

    先前说那些话，主要还是安慰失落的初一和十五，事实上这时候若是谁敢拦路，还要纠缠不休，那么陈平安手持长气，道理就只会在他这边。

    见识过崔姓老人在竹楼的那种身前无敌。

    与亲手打败一个“天下”无敌之人，是两种境界。

    ————

    牯牛山都给打没了，何来的第二声敲天鼓，又谈什么飞升之地。

    京城墙头那边，便是嬉戏人间的周肥，都有些心情沉重。

    总不至于大家这一甲子都白忙活了吧？

    随着那座天上雷池散去，拨开云雾见大日，大放光明，樊莞尔举起那把镜子，熠熠生辉，镜面上，映照得她容颜绝美。

    就在樊莞尔要收起铜镜之时，她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笑意吟吟，而自己分明没有任何笑容才对。

    镜中“樊莞尔”笑着叹息。

    樊莞尔心中便响起一个心声，“痴儿唉。”

    如遭雷击。

    烫手一般，樊莞尔丢了铜镜，双手抱住刺痛欲裂开的脑袋，满脸苦色和泪水。

    城墙远处，鸦儿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周宫主。

    周肥转过头，发现她身上那件青色衣裙，自动脱落，晃晃悠悠，如歌姬姗姗而舞，自顾自怜，旁若无人。

    周肥冷笑道：“到了我手上，还想走？”

    周肥伸手一抓，衣裙肩头处，凹陷出一个手印，青色衣裙依旧向右边飘荡而去，不断撕扯，最后发出丝帛撕裂的声响，周肥手中多出一块破锦缎，皱了皱眉头，“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婆姨的神魂，能躲藏到什么时候！到底在图谋什么！”

    周肥手中的破碎衣裙，越来越多。

    他与陆舫，都知道这个童青青在浩然天下的根脚。

    太平山的太上师祖，为了将她过刚易折的心性扳回来，不希望她一往无前，处处豪赌，在将她丢入藕花福地之前，还以名副其实的仙人神通，暂时颠倒了她的道心，使得她变得仿佛天生怕死，希望她在两个极端之间，体悟大道，最终破开生死关，成功跻身上五境。

    由于这一辈子的谪仙人童青青，极其畏死，躲来躲去，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这么一个怕死的人，若是全然不去珍惜自己习武天赋，肯定不合常理。

    那么童青青的杀招到底是什么，一定很有意思。

    镜心斋的老人，与童青青恩师同辈甚至更高一辈的，对童青青都寄予厚望，她过目不忘，要说博学，恐怕仅次于丁婴，武学天赋更是惊才绝艳，如果不是性子实在太过绵软怯懦，童青青极有可能就是丁婴之下的江湖第一大宗师。

    看似正邪对立、其实暗中结盟的丁婴一死，俞真意杀种秋的心思肯定就要淡了，而且已经得了丁老魔的那顶银色莲花冠，前三甲之列，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俞真意又不愿飞升，肯定不会画蛇添足，以免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与丁婴联手设置这么大一个局，针对所有宗师，俞真意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目前只是俞真意战力无损丝毫，才让人不敢与他撕破脸皮，谈一谈江湖道义。

    最少种秋和磨刀人刘宗，还有躲躲藏藏的童青青，必然对俞真意印象很差。

    所以周肥其实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童青青撕破脸皮，但是这件青色衣裙，以及云泥和尚去跟南苑国皇帝讨要的那副金身罗汉，都是必须要拿到手的福缘，前者是为了带走魔教鸦儿，用来磨砺儿子周仕的心性，后者是为了换取一件法宝，送给陆舫，之后一甲子，春潮宫没了他周肥，可还有鸟瞰峰剑仙与春潮宫同气连枝，周仕的武道登顶之路，就没了后顾之忧。

    归根结底，还是他这样的大修士，太难产下子嗣了，尤其是他们玉圭宗姜氏，一脉单传都多少年了。

    一个光头老者背着一个大行囊，登上城头，快步如飞，正是脱了袈裟离了金刚寺的云泥和尚。

    经过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的樊莞尔身边，老人好奇瞥了眼，不知这位镜心斋的年轻仙子，如此痛苦为哪般。

    但是当老人见到了周肥“手撕”青色衣裙的一幕，不再是和尚的老人，怒喝道：“周肥！”

    周肥讥笑道：“老秃驴，你真以为这衣裙当年找上你，怀了什么好心？不过是童青青这老妖婆的算计之一，给她糊弄了大半辈子，还要执迷不悟？衣裙是四件法宝福缘之一，这不假，可里头当中空无一物？镜心斋童青青的魂魄早就藏在其中。”

    老人不为所动，瞪圆了一双眼睛，好似寺庙大殿内的金刚怒目，“要你管？！说好了你带着‘青青姑娘’离开这座天下，我给你拿来这副罗汉金身，你周肥敢食言，我就敢杀你！”

    周肥给逗乐了，“你一个老秃驴，喊一件衣裙青青姑娘，好意思吗你？”

    老人一时语塞，有些心虚。

    周肥指了指远方的樊莞尔，目露赞赏，“这位童青青的嫡传弟子，镜心斋的未来主人，恐怕就是童青青这一世谪仙人的肉身皮囊！她当年先是返老还童，与俞真意一般无二，貌若稚童，再舍了境界修为不要，顺流生长，成为樊莞尔这般的年轻女子，加上敬仰楼帮着她瞒天过海，你我，天下人，甚至包括丁婴，都给她糊弄了！”

    周肥哈哈大笑，“连自己也骗，童青青，算你狠！罢了罢了，皆是外物。”

    周肥一挥衣袖，任由青色衣裙飘走。

    没了青色衣裙，也就意味着想要那副金身罗汉，只能从云泥和尚手中硬抢。

    但是周肥一番权衡利弊，竟是两桩福缘都舍了不要，只要那第三大宗师的一个名额而已。

    一样可以带走魔教鸦儿。

    在这座藕花福地，对于在浩然天下是练气士的谪仙人而言，一个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束手束脚，一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从下手。

    那个陈平安的出现，打乱了所有布局，丁婴尚且能死，这座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不会死？

    周肥担心自己阴沟里翻船，到时候连他都给人宰了。虽说不妨碍自己离开藕花福地，可是损失就有点大了。

    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天下十人当中，目前只死了两人，一头一尾，丁婴和冯青白。

    还剩下八个，这意味着还需要死掉五个，恐怕那封密信上的承诺，才能生效。

    陆舫不愧是这位姜氏家主的多年好友，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放心，之后六十年，有我盯着，周仕肯定可以跻身前三甲。”

    周肥破天荒选择主动退让一步，云泥和尚当然不愿、也不敢咄咄逼人，跟随那“青青姑娘”，一起来到樊莞尔身边。

    她双手使劲揉着眉心。

    然后这位年纪轻轻的绝色美人直起腰，双手拍了拍脸颊，啪啪作响。

    樊莞尔伸出两根手指，捻住身前那件青色衣裙的衣领，抖了几下，穿在自己身上后，又一把扯开，随手将它丢给那个摸不着头脑的老和尚，她笑道：“放心，你所谓的青青姑娘还在，你只要去牯牛山那边待着，她很快就可以恢复生气。她本就是这件衣裙的真正主人，我的魂魄不过是借住了几十年而已，而且寄居之后，就被我自己封禁了，与死物无异，如此一来，才不容易被丁婴发现。所以你这么多年，与这件衣裙说了什么，是佛话，还是情话，反正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老和尚怀捧衣裙，有些脸红。

    樊莞尔眯起眼，陷入沉思，不再理睬这个早早动了凡心的和尚。

    记忆一点一点恢复，如一股清泉流淌进入心田，却被她刻意搁置在心湖角落，先不去管。

    而是以纯粹的“镜心斋弟子樊莞尔”开始复盘。

    师姐周姝真代师收徒，将年幼的自己接回去，在宗门禁地镜心亭，樊莞尔只是拜了三拜那幅画卷。

    她曾是天底下最想要见到“童青青”的人，于是周姝真最终送给了她一把铜镜。

    她学了白猿背剑术，被江湖誉为“有无背剑，是两个樊莞尔”。

    但是樊莞尔发现这门绝学，最后一剑，在这座天下好像根本就没有人用得出来，既没有那样的剑，也没有那样的武夫体魄，但是当初周姝真仍然执意要她精研这门白猿背剑术。

    因此当初在白河寺，谪仙人陈平安才会感到奇怪，为何樊莞尔明明“近乎大道”，却像是在负重行走，走得极其拖泥带水，因为神魂缺了大半，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如何能够灵动得起来。

    樊莞尔也曾在桥上，询问太子魏衍，是否经常出现似曾相识的人和事。之后在太子府第，原本修为是天下第三的老厨子，也一眼看出了樊莞尔的古怪，只不过当时老人误以为她只是某位“谪仙人”的再次转世，所以相对容易被“鬼上身”，身上才会萦绕某些气息。

    想到两次鬼使神差地主动去找陈平安。

    樊莞尔咧嘴一笑，好嘛，什么样的来头，才有本事让太上师叔祖答应让他附身自己？涉险降临藕花福地，就为了给那个陈平安示警？只可惜这方天地的规矩太大，想要钻漏洞可不容易，所以那两次，“樊莞尔”都只能干瞪眼，无法说出半个字，而那个陈平安，大概也只是将自己当做了疯女人？

    “樊莞尔”一脚踩在墙头废墟上，身体前倾，一条胳膊抵在腿上，眺望远方，笑意浓郁。

    当时在夜市上，她与陈平安附近的一张桌子上，看似是凡夫俗子在骂街，双方拍桌子瞪眼睛的，骂什么一门老鸨娼妇，事不过三，不然就要直接在对方家里开妓院之类的。

    真正的深意，当然是那个“事不过三”。

    不过那些骂人的话，可真不讲究，一听就是那个臭屁小道童的措辞，这次返回浩然天下，哪怕太上师祖拦着自己，也要跟那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小屁孩，好好说道说道。这九十来年，丁婴几次与自己巧遇，应该不是小道童擅作主张，可是那次给兵符门门主抓走，她敢断言，绝对是那个最记仇的小王八蛋在捉弄自己，虽然有惊无险，可回头想一想，也十分恶心人啊。

    而且因为附身一事。

    最关键的是，太上师祖坏了藕花福地的规矩，也害得“镜心斋童青青”的所有谋划，付诸东流。

    小道童抢在童青青拿到铜镜和青色衣裙的魂魄之前，迅速定下了最终的榜上十人。

    还是说一辈子都扣扣搜搜的太上师祖，遇上了大财主，所以不在乎那笔钱财了？打算直接砸钱将自己拎出藕花福地？

    樊莞尔，或者说是童青青视线中。

    那一袭白袍已经临近城下。

    不对，准确说来，她现在应该已是太平山道姑黄庭，不再是一团浆糊的牵线傀儡樊莞尔，更不是那个胆小怕死的童青青。

    她喂了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向城外那个家伙伸出大拇指。

    这是名动桐叶洲的太平山道姑，生平首次敬佩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古怪且陌生的樊莞尔，皱了皱眉头。

    他只是望向种秋，两人相视一笑。

    在陈平安心目中，不管是哪里的江湖，就该有宋雨烧和种秋这样的江湖人在，那才算是江湖。

    黄庭一挑眉头，笑意更浓，“有个性，我喜欢！”

    城外是停下脚步的陈平安。

    城头上，跻身榜上十人的，分别有湖山派掌门俞真意，已经戴上了那顶银色莲花冠，身边悬停有一把琉璃飞剑，拿出了一把玉竹折扇，每一支扇骨上边，都以蝇头小字，记载了一门武林绝学。

    种秋，神色释然，趴在破败城头上，双肩松垮耷拉着，不像是平时的那个南苑国国师了。

    春潮宫周肥。

    神色肃穆的北晋大将军唐铁意，拇指一直在摩挲着炼师的刀柄。

    磨刀人刘宗。

    捧着软绵绵青色衣裙的云泥和尚。

    程元山不知躲在京城何处。

    第十的游侠儿冯青白，已经死在好兄弟唐铁意的炼师刀下。

    第一的丁老魔，则死在了那个叫陈平安的谪仙人手中。

    十人之外，城头上还有气势浑然一变的黄庭，她虽然不在十人之列，但现在恐怕连周肥都不敢挑衅她。当神魂与肉身融合后，她的容貌开始出现变化，本就绝美的容颜，又增添了几分光彩，愈发倾国倾城。

    鸟瞰峰陆舫，准备在藕花福地继续逗留一甲子，既为自己的道心，也为好友之子，担任他的半个护道人。

    簪花郎周仕，所思所想，除了离别在即的伤感，也有对六十年后的美好憧憬。

    魔教鸦儿，即将被周肥带出这座天下，丁婴一死，她是最心如死灰的一个。

    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看到那个年轻谪仙人，停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俞真意眼神晦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种秋会心一笑。宰了丁老魔的人，就该如此霸气！就像是在说你们都看到了，与丁婴一战，我陈平安受了伤，谁想趁火打劫，尽管来，下了城头，我们再分生死。

    磨刀人刘宗唉声叹气，背靠着墙壁，正犯愁呢，见过了牯牛山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他是真没精气神去趟浑水了，觉得没啥意思。如果这次还有机会走下城头，安然返回科甲桥的店铺，不然以后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得了，最多挑一两个顺眼的嫡传弟子，莫作他想喽。

    龙武大将军唐铁意眼中掠过一丝怒气，只是犹豫片刻，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最后陈平安就这样径直走过城门，渐渐远去。

    俞真意漂浮而起，踩在那边琉璃飞剑之上，就要去往牯牛山。

    那些从天下各处聚拢而来的充沛灵气，已经开始四处流散，他俞真意一个修道之人，岂能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灵气不同于虚无缥缈的天下武运，不挑人，只要有本事，谁都能揽入怀中。

    唐铁意盯上了精神萎靡的磨刀人刘宗，沿着走马道缓缓前行。

    刘宗悚然，蹦跳而起，骂骂咧咧道：“好你个唐铁意，敢把我当软柿子捏？！”

    黄庭则盯上了看不顺眼的周肥。

    春潮宫宫主在这块福地的所作所为，镜心斋童青青可以忍，太平山道姑黄庭可忍不了！

    在樊莞尔眼中，那是一把普通的铜镜，可是在黄庭手上，大有玄机，她以气驭物，将地上的铜镜抓在手中，她以手指重重敲击镜面，砰然碎裂，镜面破碎之后，露出幽绿深潭一般的异象，黄庭伸出双指，好似捻住了某物，往外一扯，竟是被她扯出了一把带鞘长剑！

    她可是桐叶洲第三大宗门太平山的天之骄子，未来的宗主，只要跻身上五境、必成十二境仙人的黄庭！

    这要是还没点家底，就太不像话了。

    一瞬间，周仕和鸦儿面面相觑，因为两人都感觉到了如芒在背。

    两人猛然转头。

    刚好与那个望向城头的白袍谪仙人对视。

    周肥笑骂道：“丁老魔这个心比天高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害惨我了。”

    周肥转头望向陆舫，后者亦是无奈，“除非此人跟你一起飞升，否则他留在藕花福地的话，周仕肯定危险。”

    周肥捏了捏下巴，善缘难结的话，那就要另做一番打算了。

    只是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抬头望天。

    云海破开一个金色大洞，一道光柱转瞬落在城头。

    眨眼功夫。

    恐怕除了城头这些谪仙人和宗师，京城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众人视野中，出现一个矮小道童，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玲珑的五彩拨浪鼓，却背着一只巨大的金黄葫芦，几乎等人高，显得极为滑稽。

    黄庭看到了这个小不点后，呦呵一声，便不再管周肥了，大步走向这个在浩然天下就很惹人厌的某人座下道童。

    小道童瞥见杀气腾腾的黄庭后，白眼道：“我这次下来，可不是来打架的啊，你要是太过分，惹恼了我师父，就不怕你那太上师祖，白白为你护道这么多年？”

    黄庭若还是那个来藕花福地之前的太平山道姑，只会撂下一句那是我家祖师的事情，然后该出手还是出手，只是这会儿，她咧咧嘴，一脸咱们到了浩然天下走着瞧的表情。小道童还以颜色，同样咧咧嘴，不以为然，跟小道爷我比靠山？一座太平山还是小了点吧？又不是中土神洲的龙虎山。

    小道童润了润嗓子，挺起胸膛，大步走在这座城头走马道上，嗓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规矩有变，对你们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最后一次上榜的十人，活下来的，都可以飞升，不愿意离开这座天下的，等我敲响第二声鼓声之后，第三声鼓响之前，自己离开城头就行，当然了，哪怕不飞升，走下城头的人，还是能够拿到手一件法宝。”

    “记住啊，在城头飞升之人，肉身会被留在这座天下，只以魂魄去往另外的地方，保留所有记忆，别觉得重头再来，全是坏事，其中玄妙，以后自己体会。”

    小道童趾高气昂，走得大摇大摆，“榜上的前三甲，就更有福气了，第二的俞真意，如果选择飞升，可以带走三人。第三的周肥，可以随意带走一人。我家老爷发话了，丁婴除外。这些被带走的人，可以肉身一起离开。”

    “嗯，好像很多人一头雾水，不用奇怪，你们实力太差，根本没资格参与其中，心存侥幸的话，就只有那个冯青白的下场。”

    说到这里，小道童对黄庭嘿嘿笑道：“你说气不气人，你本来实力可以跻身前三甲的，唉，人算不如天算，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你们太平山勾搭那两个外人，先坏了规矩，我家老爷当时可是很生气的。”

    黄庭扯了扯嘴角。

    小道童歪着脑袋，凝视着她那张脸孔，火上浇油道：“黄庭，你说你咋这么臭不要脸呢，浩然天下，你模样可没有现在一半好看……”

    小道童好像给人在后脑勺一敲，突然摔了个狗吃屎，也不觉得丢人现眼，站起身拍拍道袍，与黄庭擦肩而过的时候，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说道：“最后说一条代代相传的老规矩，今儿的事情，对外就不要轻易宣扬了，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当然，实在憋不住，跟极少数人提及，不碍事。”

    一口气说完这些，小道童举起拨浪鼓，轻轻晃荡。

    没有任何天地异象，就是轻轻咚了一声。

    这就算是第二声敲天鼓？

    俞真意踩在琉璃飞剑之上，对着小道童打了一个稽首，“拜别仙师。”

    小道童面对这位外貌上的“同龄人”，态度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正经，老气横秋道：“去吧，人各有志。我家老爷对你，算不得失望，所以请好好珍惜下一个甲子。”

    俞真意破天荒露出一抹激动神色，御剑远去，去往牯牛山战场遗址，大肆汲取天地灵气。

    有望出关之后再度破境，便是对敌陈平安，兴许都有一战之力。

    种秋笑问道：“刘宗，你怎么说？”

    磨刀人刘宗想了想，笑道：“铺子以后劳烦国师帮我卖了吧，相信以种国师的手段，早已晓得了我相中的那几个年轻人，到时候分了银子送给他们几人。”

    种秋点点头，“不难。那么就此别过？”

    刘宗叹了口气。

    种秋抱拳。

    刘宗赶紧抱拳还礼，忍不住问道：“种国师，你不一起离开？走了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回来，可要是这次不走，就再没有机会飞升了啊。”

    种秋摇头道：“吾心安处即吾乡。”

    刘宗始终抱拳，一直没有放下。

    种秋笑容和煦，轻轻按下刘宗的手后，转身就此离去，走下城头。

    小道童瞥了眼种秋的背影，摇摇头。

    唐铁意快步跟上了种秋。

    那云泥和尚一步跨出城头，飘落于城外，怀捧着青色衣裙，往牯牛山方向快速奔去。

    城头之上，已经所剩不多。

    周肥对陆舫说道：“先带着周仕去躲一躲，最好离开南苑国，越远越好。我一旦离开藕花福地，没人拦得住那个陈平安。”

    陆舫和周仕没有犹豫，就此掠下城头，绕过牯牛山，去往南苑国边境线。

    到最后，只剩下四人，背着巨大葫芦的小道童，太平山黄庭，玉圭宗“周肥”，藕花福地土生土长的刘宗。

    小道童看了眼城中某座石桥下，那里躲着臂圣程元山，他充满了讥讽，打了个哈欠，随意摇晃拨浪鼓，第三声鼓响。

    不出现在这座城头，程元山就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无法飞升，也无额外的机缘。

    一道璀璨光柱激荡降落，将刘宗笼罩其中，整个人瞬间消逝不见，什么都没有留下。

    小道童对周肥明显刮目相看，多泄露了一点天机，轻声道：“那个陈平安，不用担心他在这里胡作非为，呵，他还有苦头吃呢。”

    周肥一脸恍然，微笑道：“谢了。”

    第二道光柱落在人间，周肥比刘宗滞留时间更久，身影模糊，还有闲情逸致对那黄庭挥手作别。

    小道童笑眯眯望向皱眉不语的太平山道姑，“是不是很忧心自己的处境？”

    黄庭冷笑道：“你回去告诉我祖师，不用花钱，最多十年，隋右边做不到的，我做得到，到时候就是我破境之时，我要肉身飞升，返回浩然天下。”

    小道童笑容玩味，脚尖一点，背着那么大一个金黄葫芦，开始悬空“飞升”，没有光柱傍身，歪歪扭扭，好似狗刨一般，缓缓向天幕游去……

    黄庭瞥了一眼就不愿再看那幅画面，这种幼稚勾当，也就这个小兔崽子做得出来。

    ————

    南苑国京城内，有个枯瘦小女孩，卖了书籍，买了两件衣裳，其余铜钱，点了一大桌子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美食，狼吞虎咽，生怕吃慢了，就是吃了大亏，坐在椅子上，需要高高踮起屁股，才能夹到桌对面的美味菜肴，她满脸油腻，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幸福过。

    一个名叫曹晴朗的孩子，被一队官兵带去了衙门，大堂外边铺着四条草席，盖着四张白布。孩子痴痴呆呆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一座桥下，臂圣程元山还在苦苦等候，等着震天响的第二次鼓声。

    有个寒族书生，听说不远处死了人后，被好友强拉着跑去凑热闹，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书生只听说是个漂亮女子，他想着等到她回来后，一定要与她说一说这桩惨剧，最重要是要她少出门，如今两人拮据一些，不打紧的，不用她串门走亲戚，跟人借钱为他购买书籍。

    一路飞掠，回到了那条大街，拐入小巷后，陈平安脚步沉重。

    入城之时，哪怕城头上站着那么多宗师。

    陈平安仍然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敌之姿，穿白衣，悬酒壶，持长剑，潇洒而过。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一座不过贴了廉价春联的市井宅院，陈平安几次抬手，又都落下，没有敲门。

    陈平安并不知道。

    老道人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老道人要“知道”两件事。

    你陈平安如何认识自己。

    又会如何看待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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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灯火点点

    陈平安推门而入。

    宅子没有人。

    没了絮叨埋怨的老妪，自然就没了她的骂天骂地，刀子嘴，臭豆腐心。没了看似淳朴憨厚却会偷书的妇人，她望向自己儿子的眼神，永远充满了骄傲。没了臭棋篓子的老翁，也没了背着包袱去碰运气的汉子，他每次大清早出门之前，都会蹑手蹑脚，估计是怕吵到了要去学塾读书的儿子。

    陈平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屋子，将长气剑放回桌上的剑鞘，桌上的书已经不见。陈平安蹲在地上，伸出手掌贴在在地面，闭上眼睛，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飞剑十五嗖一下飞出养剑葫，贴着地面，疾速飞旋，最后剑尖朝地，指向一处。

    陈平安立即开始用双手刨开地面，以他当下的武道境界，五指都可以称为削铁如泥了。

    大街上跟种秋一战，跻身五境，之后跟丁婴一战，这两块磨刀石，用来砥砺武道，比起在桂花岛与老金丹剑修的切磋，无论是体魄还是心性，都要强出太多，尤其是与丁婴从城头转战牯牛山，这种涉及武学大道根本以及“天下”武运的生死之战，哪怕以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眼光来看，也会赞赏有加，要说一句八九境的纯粹武夫，都未必能够打出那种气势。

    片刻之后，挖出一个将近等人高的大坑，陈平安双手捧起奄奄一息的莲花小人儿，跃出大坑，将它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先脱了身上那件法袍金醴，裹成一团，像是个小草窝似的，把小东西放在法袍之中。

    之后赶紧从方寸物里头拿出一颗谷雨钱，比起灵气淡薄的小雪钱，以手触摸、依稀可以感觉到灵气如水流转的小暑钱，谷雨钱蕴含灵气最盛，如冰冻结，陈平安将这颗山上神仙钱币攥在手心，猛然一握，谷雨钱在手中粉碎，陈平安微微松开，撒在莲花小人儿身上。

    至于这颗谷雨钱，能够在仙家店铺购买多少古怪精魅，多少在王侯之家、富贵门庭都难得一见的精灵，陈平安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不是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窑工学徒，所以一清二楚。

    陈平安知道这个世界，越来越多。

    骊珠洞天，大骊王朝，宝瓶洲，剑气长城，桐叶洲，藕花福地。

    陈平安仔细观察着莲花小人儿，灵气如泉水流淌全身，就像缓慢渗入一块干裂的旱田。

    陈平安微微放下心来，只要还能汲取灵气，就说明可以挽回。伸出拇指，轻柔摩挲着小家伙的素洁额头。

    安顿好莲花小人儿，将坑重新填好后，陈平安走出屋子，坐在檐下的一条小板凳上，摘了酒葫芦，摇摇晃晃，也不喝酒。

    脱去法袍金醴后，陈平安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跟丁婴拼死一战，可谓伤透，正因为如此，才会被那么多灵气如海水倒灌，有机可乘，大量涌入陈平安的各大气府窍穴，此时那些灵气盘踞在一座座洞府内，像是一股股藩镇割据势力，因为不涉及之前一口武夫纯粹真气的行走路径，这些个气府城池像是关外之地，形成了“藩镇”各自偏居一隅的格局，多却零散，并未勾连在一起，所以不成气候。

    陈平安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暂时实在是没办法去解决。

    如何搭建好那座长生桥，以及离开这座天下，是当务之急。

    这座观道观，竟然不是真正的道观，而是老道人行走于人间何处，道观就在何处，这让陈平安哭笑不得。

    剑气长城上那位结茅修行的老大剑仙，为何不早早提上一嘴？

    不过回头想一想，当初进了南苑国京师，成天无头苍蝇乱撞，心烦意乱之后，干脆静下心来随便逛荡，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见过了市井百态，看似游手好闲，但是让陈平安想起早年的学徒生涯，在龙窑挣到的钱，不足以让人大手大脚，但已经能够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所以陈平安在温饱以后，每次跟随姚老头进山采土，大概就是这般心情，哪怕风餐露宿，山路难行，每天都会精疲力竭，可心不累，倒头就能睡。

    自陈平安第一次离开龙泉，护送李宝瓶他们去大隋求学，再到莫名其妙闯入这座天下。

    睡过几个安稳觉？

    陈平安隔三岔五就会起身，去屋内看看莲花小人儿的情况，虽然进展缓慢，可是在朝好的方向一点一点痊愈，这才彻底放下心。

    那些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哪里是借酒浇愁可以摆平的，一个人总有酒醒的时候。

    屋内可以放下心了，可是屋外？

    陈平安弯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那个名叫曹晴朗的孩子回家。

    从今往后，这条无名小巷的宅子，跟当年泥瓶巷的那栋小宅子，没什么两样了。

    陈平安站起身，暮色里，一个孩子走在小巷中，院门没关，他看到了陈平安后，神色木然，低下头，曹晴朗默然且漠然，走入自己的屋子。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坐回板凳，一直坐到了深夜。大暑时节，哪怕到了夜里，微风拂面，还是算不得如何清凉，陈平安期间去探望小莲人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一柄造工粗劣的蒲草团扇，就拿着走出屋子。

    后半夜，遥遥传来更夫敲更声。

    曹晴朗走出屋子，拎着小板凳坐在陈平安旁边。

    陈平安递过去蒲扇，曹晴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

    沉默片刻，陈平安轻声道：“对不起啊。”

    从头到尾，孩子没有说什么，没有怪陈平安，也没有说不怪，就只是低头呜咽。

    第二天曹晴朗起床很晚，也没有了晨读的琅琅书声，陈平安便去了那座学塾，想要帮着曹晴朗跟学塾打声招呼，结果一路上行人寥寥，到了学塾，发现闭门，连教书先生的面都没有见到。

    不过陈平安发现没有一个南苑国谍子，出现在附近。

    想来应该是国师种秋的意思。

    之后两天，不断有人家偷偷摸摸搬离这附近，状元巷那边的青楼酒肆，一夜之间就清净了下来，门可罗雀。

    这天黄昏里，陈平安拎了条板凳坐在街巷拐角处，若是以往，这边就会有个棋摊子，两个臭棋篓子厮杀得天昏地暗，旁边无数个臭棋篓子在支昏招。

    大街还是沟壑纵横，断壁残墙，不堪入目。

    陈平安站起身，原来是种秋来了。

    种秋和陈平安沿着大街散步，种秋满脸疲倦，微笑道：“京师这一块坊市已经暗中戒严了，各路小道消息也被控制下来，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对你很好奇，想要见你，被我劝阻下来。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进宫，或是去我住处那边散散心。”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

    种秋一袭青衫，双鬓微白，短短数日，竟是有了几分沧桑老态，可见这位国师当下心情并不轻松，继续说道：“俞真意在牯牛山遗址，自己搭建了一座小茅屋，要在那边潜心修行，陛下提出要求，除非是俞真意将湖山派迁入南苑国境内，否则就要动用武力驱逐俞真意，俞真意不予理会，我希望陛下能够再等等，但是陛下没有同意，已经调动兵马，很快就会有万余精锐，围住牯牛山一带。”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那个镜心斋樊莞尔？”

    种秋先将樊莞尔的大略生平说给陈平安，然后无奈道：“我猜陛下应该是私下见了她，才有此决心和举措，想着只要有她压阵，加上滞留京师的北晋大将军唐铁意，当然，还要加上我种秋，形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种秋站在一处沟壑边缘，正是当时陈平安以顶峰拳架校大龙、御风而过，一拳将他击飞的位置，笑了笑，“陛下多次拿话试探我，询问你的心性和来历，我既不好欺骗陛下，也不好将你扯入这些俗世恩怨，只说你既不会扶持南苑国，但也不会帮着俞真意，闲云野鹤，只在云深处，是不会与鸡犬为伍的，更不会与它们争食。”

    陈平安抱拳致谢。

    种秋摆摆手，“换成是我，只会比你更加心烦。”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种秋想起一事，“你住处那户人家的惨事，是我亲自处理的，朝廷这边抓了不少魔教余孽，可以确定，当时是丁婴下令让人行凶，大概是为了让春潮宫的簪花郎周仕，要他与你早早交手，没办法置身事外，以便水到渠成地扯出陆舫以及周肥。而且通过曹晴朗在衙门那边的口供，得知丁婴之所以如此，与你关系不大，是因为丁婴误认为曹晴朗这个孩子，与镜心斋童青青有关。”

    陈平安嗯了一声。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种秋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陈平安指了指身后的长气，解释道：“我是背着这把剑，误打误撞进来的，兜兜转转，找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在其中。”

    种秋笑着介绍了一些关于藕花福地和谪仙人的历史记载。

    陈平安这才了然。

    老道人当时话只说了一半，观道观的确是不存在，但其实可以说整座藕花福地，就是老道人的“观道之地”。

    一开始，陈平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是发现一洲之内竟然有两个北晋国，要知道莲花小人儿就是在北晋寺庙内寻见的，起先陈平安还觉得可能是桐叶洲与宝瓶洲风土不同，还专门去状元巷书肆翻阅了许多稗官野史和文人笔札，结果越看越奇怪，还不死心，又去了那家一看就是权贵之家的私人藏书楼，想要通过正史才确定南苑国在桐叶洲的具体方位，还是云遮雾绕，书上始终唯有四国历史。

    后来白河寺丑闻暴露，牯牛山四大宗师聚首，陈平安更觉得匪夷所思，竟然都喜欢用“天下”这个词汇，国师种秋是天下第一手，南苑是天下第一强国，镜心亭的董青青是天下第一美人，等等，不胜枚举。

    后来白河寺那一晚，丁婴和周仕鸦儿一起潜入大殿，寻找那副罗汉金身。

    在这之前，陈平安由于身边就有心相寺老僧这么一位练气士，加上进入这座京城没多久，很快就遇到了那件喜欢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的青色衣裙。所以陈平安就没有往深处想，只当做是环境阻塞的一处“无法之地”，就像老剑圣宋雨烧所在的宝瓶洲梳水国，武夫强盛。

    如今细细思量，陈平安倍觉悚然，寒意阵阵。

    就像当初看了一眼那口水井。

    虽然知道了自己身处藕花福地，可是如何进入，何时进入，陈平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道人只要一天不出现，那陈平安就始终不知道答案。

    种秋身为国师，一场大战过后，天下形势都变得云波诡谲，还有无数事情需要他去定夺，今天过来拜访陈平安，一是防止出现误会，二是存了私心，来这边散心，透口气。所以聊完该聊的，种秋就告辞离去。

    离别之际，陈平安歉意道：“我暂时还无法离开藕花福地。”

    种秋笑着说了一句，“没关系，反正你陈平安也不像是个谪仙人。”

    种秋离去后，独自走在清冷大街上，神色黯然。

    如果自己和俞真意当年遇上的第一个谪仙人，是陈平安，会不会如今就是另外一种结局？

    陈平安拎起小板凳，走入晦暗的小巷。

    陈平安突然眯起眼。

    院门外站着一个枯瘦小女孩。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家伙的面容，好些酝酿好的说法，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陈平安问道：“那些书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使劲摇头，“我不知道啊。”

    似乎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她满脸委屈道：“前几天你跟那些坏人打得那么厉害，而且当时一男一女就是从巷子里走出大街上的，我哪里敢回巷子，一直就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后来见不着你，也等不到你，我怕坏人找上我，就赶紧跑了。”

    陈平安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不想再见到这个心机深沉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怜兮兮道：“求求你了，让我吃完饭再走吧？”

    原来是闻到了饭香。

    陈平安没理睬她，进门后就拴上了院门，竟是曹晴朗做好了一顿晚饭，孩子聪明且孝顺，虽然之前从未亲自下厨，但是见多了娘亲烧饭做菜，等到他自己独力来做，做出来饭菜，当然不会可口，但是能吃。

    这两天，都是曹晴朗自己做饭。

    陈平安从来没有凑上去，往往是曹晴朗去了灶房，就主动离开院子，今天也是如此。

    以往回去的时候，孩子就肯定已经吃好饭，收拾了碗筷饭桌，就回到自己屋子待着，偶尔晚上纳凉，曹晴朗才会出来坐一会儿。但是今天不一样，曹晴朗坐在桌旁，吃得很慢，而且他桌对面，多摆了一副碗筷。

    陈平安轻轻走入屋子，坐下后，细嚼慢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扑通一声。

    枯瘦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蹑手蹑脚来到屋子外边，没敢进去，就蹲坐在那里，伸长脖子，看着桌上的饭菜。

    曹晴朗想了想，还是去灶房那边给她盛了一碗米饭，走到她跟前，碗筷一起递给她，“一起吃吧。”

    陈平安放下碗筷，看着她。

    她便泫然欲泣，放下碗筷，一动不动。

    曹晴朗无奈道：“没事，吃吧。”

    她仍是目不转睛望着陈平安，陈平安拿起碗筷，不想看她。

    她这才开始低头扒饭，偶尔往菜碟子那边夹一筷子，跟做贼似的。

    三人差不多时候吃完，曹晴朗起身收拾饭桌，小女孩瞥了眼陈平安，装模作样帮着曹晴朗收拾起来。

    两个同龄人，端着碗碟盘子一起回到灶房，她看了眼院子，那个家伙不在，便压低嗓音埋怨道：“油水也没有，还那么咸，你到底会不会做饭？！恁大一个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曹晴朗哑然，看她不依不饶的模样，他只好说道：“下回我注意。”

    结果陈平安突然出现在灶房门口，枯瘦小女孩立即闭嘴，刚要转头不认账，假装没看到陈平安，已经看到他招了招手，而且眼神凌厉。

    她只好耷拉着脑袋走出去，被陈平安扯着领子，提鸡崽儿差不多，一手开门，一手将她放在外边，关门前撂下一句，“再敢翻墙，我直接把你丢到京城外边去。”

    这天夜里，陈平安一直在闭目养神，曹晴朗出来乘凉没多久，就听到了院门外的咳嗽声。

    他过去打开门，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她，正仰着头，双臂环胸，笑眯眯道：“不用管我，外边巷子里更凉快哩。”

    曹晴朗双手挠头，他是真怕了这个家伙了。

    陈平安抬起头，皱了皱眉头，远处一座屋脊上，月光皎洁，有个悬刀的男子，身穿黑袍，气质儒雅，一手拎着一壶酒，对着陈平安微笑示意，见陈平安没有说话，他脚尖一点，往陈平安这栋宅子飘荡而来。

    陈平安趁着曹晴朗还在门外，一拳递出，浑然天成。

    那位堂堂北晋国大将军唐铁意，被无声无息的一道拳罡砸在胸口，直接倒飞出去，落回屋脊原处。

    拳罡劲道，妙至巅峰，唐铁意本身就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宗师，没有受伤，但是狼狈至极。

    可唐铁意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对着陈平安歉意一笑，像是在说多有叨扰，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而愧疚，腰佩炼师的唐铁意，就这么转身一掠而走。

    对于此人，陈平安没有太深的印象，也不愿意过多接触。

    陈平安想了想，跟曹晴朗说不用等他回来了，走出巷子，去往状元巷。

    刚好养剑葫里边没酒了，出去一趟也好。

    大半夜，状元巷那边的一栋冷清酒楼内，仍是彩灯高挂，只有一桌客人。

    算是一桌家宴，因为厨子都是客人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

    三男三女。

    不但是这栋酒楼，就是整条状元巷，都戒备森严，除了披挂甲胄的将士三步一岗，其中不乏有隐姓埋名的高手坐镇，除非是榜上十人的大宗师，恐怕任何人想要刺杀，连这些人都见不到。

    这六人，分别是南苑国皇帝魏良，皇后周姝真，太子殿下魏衍，还有二皇子和年纪最小的公主。

    再就是换上了一身素雅道袍的太平山道姑，黄庭，曾经的镜心斋樊莞尔和童青青。

    少女公主魏真继承了父母的容貌，是个罕见的美人胚子，但是她在那个道姑身边，还是会自惭形秽，本来挺活泼的她，今夜不太敢说话，一直依偎在娘亲周姝真身边，她尤其是仰慕这个美若天仙的道姑，能够在她的父皇面前，表现得比种国师还要更……江湖！

    她这些年珍藏了许多禁书，都是两个哥哥经不起她的哀求，从市井书坊搜罗而来的种种志怪演义。

    江湖是什么？她憧憬的江湖，就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一对神仙眷侣的侠客男女，杀入在武林中令人胆寒的坏人老巢，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贼寇魔头们都已经授首，那对男女相视一笑，最后策马离去，继续纵马江湖。

    皇帝魏良笑问道：“外有俞真意，内有陈平安，当真没事吗？”

    黄庭的答案，不太客气：“其实这两个人都在京城内，也没事，一个是修道之心异常坚定，一个是根本不稀罕搭理你们，只不过你们当皇帝的，喜欢那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措辞，你心里别扭，这个我能理解，加上我对俞真意也瞧不顺眼，那就干干脆脆跟他打一架好了。”

    接下来黄庭的言语，就更加放肆了，“我保证出十分气力，与俞真意交手，在那之后，如果我输了，所谓的南苑国精锐大军都没能留下俞真意，还给他闯入皇宫，杀了你们一大家子，我只能在飞升之前，争取帮你们报仇。”

    魏良摇头苦笑，喝酒解闷。

    其实最别扭的还是皇后周姝真，师妹变成了师父，又变成了太平山黄庭。

    最失落的，恐怕就是太子殿下魏衍了。

    他心中爱慕的那个樊莞尔，再也找不回来了。哪怕眼前道姑，比樊莞尔还要姿色动人，可魏衍反而喜欢不起来。

    最忐忑不安的，则是与魏衍相貌酷似的二皇子，魔教从太上教主丁婴，到鸦儿，再到一大群潜伏京师的高手，被种国师联手镜心斋仙子和朝廷供奉，来了个一锅端，悉数入狱。而魔教三门势力，跟他这位天潢贵胄的魏氏皇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顿饭，二皇子吃得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他有些羡慕妹妹的没心没肺，更嫉妒太子魏衍的洪福齐天。

    谁能想到，举世无敌的老魔头丁婴，会给人宰掉？

    那个叫鸦儿的臭娘们，曾经还信誓旦旦对他说，你老死了，我家师爷爷都未必会死。

    酒楼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乱。

    黄庭笑道：“贵客来了。”

    皇帝魏良第一时间望向窗户外边，很是紧张，有些后悔没有喊上国师种秋，毕竟国师跟那人关系不错，是有香火情的。

    但是等了半天，才发现那人从楼梯口出现，竟是规规矩矩走了酒楼大门和楼梯。

    那位年纪轻轻的谪仙人陈平安，没有身穿那扎眼的一袭白袍，而是一身南苑国寻常殷实人家的普通衣衫。

    魏良稳了稳心神，站起身。

    皇帝都起身迎客了，周姝真和皇室三人都赶紧起身。

    黄庭没有摆架子，只是也未太过殷勤，站了起来，却离开酒桌，走到了窗口那边，像是把自己摘了出去，交给地头蛇跟过江龙，双方自己看着办，她谁也不偏袒。

    魏良朗声笑道：“我魏氏招待不周，闹出这么大阵仗，陈仙师恕罪。”

    陈平安摇头道：“陛下不用在意这些，这次风波，跟南苑国关系不大。”

    皇帝魏良有些吃不准，担心话里有话，自己没有领会深意。

    陈平安已经开口说道：“我这次来，是想着既然陛下都亲自来了，刚好有些话，我可以直说了，南苑国可以当我不存在，请陛下放心，如果不是丁婴和俞真意主动找上门，可能这场架从始至终，都没有我陈平安的事情。”

    魏良笑着点头附和，“陈仙师是山上神仙，自然不愿理会人间纷争。”

    陈平安突然也笑了起来，“你们南苑国京城，风景挺好的，尤其是有样吃食，很不错，我离开京城之前，肯定还会再去吃一次。”

    皇帝好奇问道：“敢问仙师，是何处何物？寡人可以……”

    只是说到一半，魏良就自己打住了话头，举起酒杯，一口饮尽，“陈仙师才定下规矩，寡人这就坏了规矩，必须自罚一杯。”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可能还要麻烦陛下送两坛酒给我。”

    魏良哈哈大笑，“陈仙师你这贵客，当得也太好糊弄了！”

    皇帝说了个笑话，皇后周姝真和两位皇子以及少女公主，就都马上跟着笑了起来。

    陈平安略显后知后觉，跟着笑了笑，否则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点。

    远处道姑黄庭，虽然面朝窗外，可是嘴角翘起。

    陈平安将养剑葫装满了酒，就离开酒楼，却没有返回巷子住处，而是凭借记忆去找了白河寺附近的那个夜市，吃了一大碗那个又麻又辣又烫的玩意儿。

    不吃辣，不喝酒，不喝着烈酒吃最辣的火锅，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是梳水国老剑圣说的。

    以前没觉得多有道理，这会儿陈平安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觉得老前辈的老话真是不骗人。

    陈平安付过钱结了账，离开热闹喧嚣的夜市，缓缓而行，在寂静无人处，掠上一座屋脊，又去了那家庭院深深的官宦人家，去了他家的私人藏书楼，这一次不是去查询“这座天下”的历史和堪舆，而是去寻找有关桥梁建造的书籍，可惜搜寻无果，就打起了工部衙门藏书和档案的主意，一番权衡，想着还是有机会就跟种秋说一声，请人家国师帮这个忙，应该不会太为难。

    再就是还要跟种秋讨要一个书生的消息。

    出了书楼。

    陈平安最后在一座高楼屋顶停下，坐下来喝酒，喝到最后，对着天空伸出了中指。

    天没打雷。

    陈平安收了酒壶，迎着清风，怔怔出神。

    在离开飞鹰堡上阳台和进入南苑国之间，遇到过一座纸人城镇。

    心相寺住持老僧，曾经重复说了一句话，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那个当时还是樊莞尔的女子，在白河寺和夜市，两次使劲盯着自己两次，眼神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却没有开口说话，应该不是不想，是不能。

    细细思量，倍感悚然。

    陈平安叹了口气。

    人间的灯火，天上的星辰。

    有人说过，后者可能是诸多神灵的尸骸。

    是谁说来着的，陈平安拍了拍脑袋，想不起来了，今夜喝酒其实不算多，但是偏偏醉得厉害。

    陈平安后仰倒去，呼呼大睡。

    一位老道人站在翘檐之上，瞥了眼正在酣睡的年轻谪仙人。

    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老道人扯了扯嘴角。

    小院内，年轻人跟一个孩子轻声说着对不起的时候，其实满脸泪水。

    老道人自言自语道：“在你眼中，人间无小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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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原来如此

    老道人双指夹着一枚小雪钱，它在指尖一点一点消散。

    他一步跨出南苑国京城，来到牯牛山遗址，悄无声息，便是那个在此结茅修行的俞真意，都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简陋茅屋外，俞真意在月夜下负手而立，湖山派高手和几位嫡传弟子，都已经被他敕令返回宗门，近期不准抛头露面。

    这位貌若稚童的天下正道领袖，此时头戴那顶银色莲花冠，这是两人盟约之一，事成之后，丁婴要拿出这顶道冠给他，道冠名为“钩沉”，是藕花福地历史上最玄妙的法宝，没有之一，除了能够自主庇护戴冠之人的体魄、神魂，还能够淬炼肉身、平静心境，更重要一点，是这顶道冠，可以帮助寻找到潜藏四方的谪仙人。

    俞真意本就粗略掌握了仙人掌观山河的神通，先前在牯牛山之巅，眺望南苑京师，丁婴、陈平安和陆舫之流，在他眼中，就是最为光彩夺目的几盏“灯火”，如今有了这顶道冠，如虎添翼，俞真意有九成把握，只要自己这次成功脱离围剿，以后的天下，所有谪仙人都会寸步难行。

    俞真意身边悬停着那边琉璃飞剑。

    袖中还有一件刚刚到手的仙家重器。

    那个斜背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果然没有食言，不愿飞升，选择走下城头之人，都可以拿到一件法宝，俞真意就在被夷为平地的牯牛山遗址，找到了一部玉牒书，这是古代帝王君主祭天封禅的“告天之文”，只是文字古怪，不见四国记载，俞真意知道答案多半会在敬仰楼或是镜心斋，这两处对于天外天的谪仙人，了解最丰。

    俞真意对于丁婴的死，没有什么感觉，更谈不上伤感，最多就是恼火丁婴的功亏一篑，使得他和湖山派的许多谋划，要做出很大的改变。

    你与天斗，我管世间。

    这就是丁婴和俞真意的默契，大道互补，所以一正一邪的执牛耳者，最有可能打生打死的两大宗师，私底下选择了结盟，设下了南苑之局。两人区别，在于丁婴想要杀掉除了他们之外的榜上所有人，俞真意则只针对那些谪仙人，周肥，童青青，冯青白，当然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陈平安。

    俞真意开始在月色下散步，一呼一吸皆是修行，这也是俞真意当初以大毅力大魄力，舍了一身巅峰武学修为的根源所在。

    修道一事，首重心性，这才是俞真意憧憬的风景。武学的境界太低，一辈子在泥泞里打滚，那群江湖莽夫还浑然不知。程元山之流，贪得无厌，恨不得目之所及，皆是我囊中物。唐铁意之流，贪恋沙场权势，梦想着有朝一日坐拥江山美人，最好死后还能青史留名，却不知不得长生，皆是虚妄。刘宗之流，只在力气上钻牛角尖，不值一提。

    只是可惜了种秋。

    这个生死之交的昔年朋友，画地为牢，

    俞真意行走方向随意，步子大小也没个定数，小时与常人无异，大时一步飘出十数丈，但始终没有在某个方向上走出去太远，有些时候就沿着一条无形的大弧轨迹上，悠悠而行。

    这幅场景，让那些个带兵驻守各个方向的南苑国功勋武将，一个个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倒了大霉，俞真意刚好从自己这个方向突围，京城就这么近，转头即可见，这意味着皇帝陛下对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一旦俞真意打定主意在今夜破阵，谁敢怯战避战？

    没谁觉得将近万余南苑京畿精锐，兴师动众地围剿一个“稚童”，有什么滑稽可笑。

    谁能想象两位宗师之战，就能够打得一座牯牛山都消失，他们这些只是精通战阵技击的血肉之躯，死在沙场争锋上，可以虽死无悔，那么死于这些神仙人物的弹指之间，一袖之下？可能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就死了，留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累累尸骨，这他娘的算怎么个事？！

    俞真意当然不会在乎那些南苑国将士的所思所想。

    他现在真正上心的存在，只有两人，那个至今还没有出手过的“童青青”，城头之上，当她从破碎镜面中抽出那把剑后，俞真意都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比她更让俞真意忌惮的人物，当然还是那个正面强杀丁老魔的陈平安。

    俞真意不怕这大军重重包围，甚至不怕那个童青青的捉对厮杀。

    唯独陈平安，俞真意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为何陈平安不阻拦自己汲取此地灵气，任由自己境界稳步攀升，俞真意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与丁婴一战，受伤太重，已是绣花枕头？

    所以陈平安在入城之时的停步，其实是在故弄玄虚，蒙蔽了城头所有人？

    俞真意停下脚步，望向京城那边，月下的城池轮廓，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一旦陈平安与镜心斋以及种秋联手，才是真正的祸事，到时候以唐铁意和程元山的墙头草性子，一定会见风使舵，彻底倒向南苑国。

    俞真意返回茅屋，伸出手，掌心轻轻在琉璃飞剑的剑身抹过。

    他如今是可以做到御剑远游的仙人风采，只是比起书籍上记载的真正逍遥游，差了太多，无法升空太高，也无法御风太远，实为憾事。

    俞真意视线上移，看着那轮明月，终有一天，自己可以御剑在人间的头顶，俯瞰山河，比我高者，唯有日月星辰。

    俞真意猛然降低视线，京城那座尚未修缮完毕的残破城头上，看不清人物的相貌，但是俞真意眼中，出现了一团明亮的光芒，极为碍眼。

    俞真意冷笑道：“这就来了吗？”

    城头上，有个背剑的年轻女冠，盘腿坐在一处箭跺上，一手端着个还热气腾腾的砂锅，香气弥漫，一手下筷如飞，一边吃一边念叨：“哎呦娘咧，这玩意儿真是好吃，就是实在太辣了些，不行不行，下次不能一口气买两碗了。”

    下边城门，有数骑疾驰而出，传递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一道军令。

    御林军和三支京畿驻军，除了负责镇守京城南门的那一支大军，死守原地，其余各自撤离驻地，向后撤出二十里。

    像是在给人腾地方。

    给俞真意和城头上这位容貌倾城的女冠。

    埋头狂吃，偶尔抬头瞥几眼牯牛山方向，俞真意如果这会儿脚底抹油，她可没辙，追不上的。

    将那只砂锅放在身旁，一双筷子轻轻搁放在砂锅上边，太平山女冠黄庭，站起身，拍了拍肚子，满是后悔，“这一顿宵夜，吃得有点过分了啊，还不得胖了两斤啊。唉，樊莞尔，饭碗？你是饭桶才对吧……”

    等到开始三支南苑精锐开始缓缓转移驻地。

    女冠黄庭眼神锋芒毕露，死死盯住俞真意那边，抹了抹嘴，轻声道：“估计打完这场架，就能瘦回来了。”

    ————

    在屋脊上大睡的陈平安，是给城外的巨大动静给惊醒的，举目远望南方，有两抹璀璨剑光，交相辉映。

    是俞真意的琉璃飞剑，和黄庭那把境中剑。

    陈平安没有返回住处去取长气，而是从飞剑十五中取出一剑一刀，悬在腰间左右，原本属于窦紫芝的长剑痴心，以及飞鹰堡世代相传的那把狭刀停雪。

    一掠而去，身影如飘渺云烟。

    种秋早已站在城头上，陈平安来到这位南苑国师身旁。

    陈平安问道：“这就打起来了？”

    种秋点头道：“黄庭本就是你们家乡那边的修道中人，对于灵气的感知，远超于我们。”

    陈平安说道：“她是觉得再给俞真意这么鲸吞灵气，会打不过？”

    种秋无奈道：“哪里，若是如此，黄庭早就出手了，按照她的说法，是故意等着俞真意吃饱了，她才出手，省得俞真意输了有借口。”

    陈平安实在无法理解那位太平山女冠的想法，生死厮杀，这么锱铢必较的事情，怎么到了她那边，就会如此儿戏。

    反观陈平安自己，大街一战，从马宣、琵琶女子、笑脸儿，一直在试探这座天下深浅的同时，还要一次次隐藏实力，再到算计鸟瞰峰陆舫，最后到种秋和丁婴，哪一步不走得缜密谨慎，哪一拳不出得稳稳当当。

    虽然不理解她的想法，但是陈平安心胸之间，还是有些佩服和羡慕那个黄庭，行走江湖，若是可以做到不论生死和结果，好像就该这么……不怕死。

    陈平安跟种秋说了有关桥梁建造的书籍一事，种秋笑着答应下来。

    再就是关于那位琵琶女子和姓蒋的寒士书生一事。

    对于一国国师而言，寻找一位滞留京城、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一样是小事，但是种秋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见那个书生？”

    陈平安道：“见不见，到时候再说吧。”

    种秋这才点头。

    两人一起望向牯牛山那边，俞真意和黄庭，两位稳稳占据天下前三甲的大宗师，打架声势越来越大。

    往往一抹森森剑光，能够长达十数丈，甚至是数十丈。

    大概是觉得有陈平安和种秋并肩而立的地方，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皇后周姝真，太子殿下魏衍，还有公主魏真，以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御林侍卫的严密护送下，登上城头，直奔两人而来。

    周姝真自然不敢在种秋这边摆架子，双方不失礼仪地寒暄一番，魏真见到国师后，更是战战兢兢，没办法，种秋是她的授业恩师之一，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挨板子，也是拜国师所赐，当时小姑娘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找到了正在对弈的父皇和母后，一个说打得好，一个说打得轻了。在那之后，魏真就畏惧种国师如豺狼虎豹。

    老将军能够与这三位天潢贵胄同行，想必是南苑国第一等煊赫显贵的功勋老人，果然种秋见到他后，直呼其名地打招呼：“吕霄，你怎么来了？”

    老将军披挂一身甲胄，中气十足，冷哼道：“外边的京畿兵马，大半是我调教出来的大好儿郎，我卸甲归家咋了，沙场陷阵是不行，我承认，可一身调兵谴将的本事，我吕霄还没丢！你们拦着不让我出城也就罢了，难道还不许我目送他们一程？！”

    老人一拍城头，恼火道：“你们这些个飞来飞去的江湖宗师，怎么就不肯消停点？一场架接着一场架，打得吵死，大半个京城百姓都睡不好觉，尤其是那个穿白袍的什么谪仙人，给吹嘘得神神道道的，什么丁老魔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还长得俊俏非凡，害得我那俩孙子孙女，一个劲儿问我认不认识他，一个说要跟陈仙师拜师学艺，一个说要见识英雄豪杰，我认识他个大爷啊，我要是见着了那个白袍子，一定指着他鼻子骂他个半死，别的不说，那名字取得真不咋的……”

    种秋忍着笑。

    老人给气得横眉竖目，正要破口大骂，种秋摆手道：“行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公主都在这，你吕霄就少喷点唾沫吧。”

    老将军闷闷收声。

    陈平安不说话，心想这老将军是个耿直性子，可就是脾气火爆了点。

    吕霄瞥见那年轻人的视线，正在气头上的老将军瞪眼道：“小子，瞅啥？！敢笑话我？”

    陈平安没有还嘴，只是摘下酒壶，喝了口酒。

    老将军误以为此人是江湖中人，既然能够与种秋站在一起，那多半是武艺不俗的年轻高手了，人品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便语重心长道：“小子，瞧你模样，也是有些书卷气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可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吕霄看人奇准，真心劝你以后莫要行走江湖了，不奢望你去沙场建功立业，不用你马革裹尸，只要多学学咱们种国师，当然是只学他文圣人那一面，什么狗屁武宗师，有啥好的……”

    陈平安无言以对，挤出笑容，尴尬点了点头，又喝了口酒。

    老人除了脾气火爆，说话不太好听，其实心肠还是很不错的。

    公主魏真在一旁捂嘴偷笑。

    她可是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份的，先前在状元巷酒楼那边，已经见过他一次了。

    但是吕老将军只知道那个打死丁老魔的年轻人，身穿一袭白袍，会御剑，会仙术，可不知道他扬言要指着鼻子骂的家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哪怕是对江湖颇为厌恶的老将军，亲眼看着牯牛山那边的剑光熠熠，气冲云霄，仍是忍不住偷偷感慨了一句，“真神仙也。”

    但是犟脾气的老将军，不放过任何机会，去教训那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转头劝说道：“瞧见没，这才是宗师风范，你小子要多少年才有此境界？给你一百年，也办不到吧？所以说啊，还是弃武从文，若是哪天想明白了，愿意投笔从戎，那更好，只要我那会儿还没进棺材，你就来找我，我亲自为你引荐，南苑国任何一支精锐边军，你小子随便挑！”

    老将军说得唾沫四溅。

    陈平安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只得自报名号，“我叫陈平安。”

    老人嘿了一声，“你叫陈平安咋了，又不是姓种，咱们南苑国当大官的家伙，我哪个不熟悉……”

    老将军骤然停下话语，板着脸点点头，伸出大拇指，装傻扮痴道：“好名字！”

    然后老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默默地走到种秋身旁，再默默挪步，一直走到最外边的太子殿下身旁。

    老将军打算近期都不要开口说话了，要修一修闭口禅。

    陈平安又看了一会儿牯牛山之战，说道：“我先走了。”

    当然没有人阻拦。

    约莫一炷香后，看出了那场大战的一些端倪，种秋笑着感慨道：“之前胜负还在五五之间，现在不如他多矣。”

    周姝真尚且还看不出什么，太子魏衍也差不多。

    至于老将军吕霄和公主魏真更是一头雾水。

    吕霄纳闷道：“国师，他就这么走了？”

    种秋笑道：“陈平安今夜只要愿意出现在城头，俞真意就不敢太肆意妄为了。”

    说到这里，种秋转头望去，心中叹息，不是说好了万事不管吗？

    ————

    陈平安悄然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还未亮。

    这些天，莲花小人儿一直蜷缩在法袍金醴之中，睡得愈发香甜，陈平安也就没有穿回金醴。

    进了屋子，发现小家伙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换了一个睡姿，陈平安帮着卷了卷金醴衣角。

    陈平安走出屋子，枯瘦小女孩坐在一根小板凳上，靠着房门睡觉了，睡梦中，她皱着眉头。

    陈平安甚至可以从她的睡姿，依稀看出，年纪不大的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戒备。

    陈平安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天亮。

    老道人突兀出现，站在他身边，一站一坐。

    老道人开门见山道：“你既然背了陈清都的这把长气剑，我就破例让你以完完整整的皮囊和魂魄，进入这座藕花福地。至于你为何而来，我当然算得出来。只是要我帮你重建长生桥，难是不难，可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好事。”

    老道人伸手指了指曹晴朗的屋子，“之前听说了你与那个孩子的一番话，关于对错先后的道理，我便知道你跟老秀才的关系了。毕竟老秀才的顺序之说，天底下我是第一个知晓的，一笔糊涂账，也好意思误人子弟！”

    说到这里，老道人冷笑道：“所以我决定稍稍提高一点门槛的高度。才有那桩围杀之局，并且让丁婴禁锢了那件方寸物。你要是本事不济，死在这边，那么长气剑留下，我倒也不会太为难你，至多将你留在这里几十年，怎么来，还是怎么回，不用担心神魂体魄，我与老秀才不对付，还不至于拿你撒气，只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

    陈平安苦笑道：“原来如此。”

    老道人嗤笑道：“后来有个阴阳家的高人，还是挺高的那种，一次出手，模棱两可，刚好踩在我底线上，我便忍了他，不与他计较。可他那个天生阴阳鱼体魄的弟子，不知天高地厚，两次附身樊莞尔，试图提醒你，告诉你离开藕花福地的方法，我便将你身上其余两件法宝废了。”

    陈平安问道：“是那座纸人镇，以及……北晋国？！”

    老道人笑道：“你总算还没蠢到家。这两处皆是那人的手笔，挺有意思。至于他为何愿意出手，你曾经在他手上吃过苦头？”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

    是发自肺腑、油然而生的恐惧。

    比生死更小，生死之事，往往手起刀落一瞬间。

    陈平安这种畏惧，是那种好像置身于白雾茫茫的境地，一步走错，就会坠入悬崖，然后有个人就站在崖畔，冷眼旁观着他。

    那个人。

    陈平安直到现在才真正记起来。

    是上次那个在飞鹰堡擦肩而过的憨厚汉子，汉子还对他咧嘴一笑。

    更是那个在自己小时候，贩卖糖葫芦的汉子，那个笑眯眯的好人！

    当时在飞鹰堡那边，陈平安就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死活记不起来。

    陈平安记住的不是这个人的容貌，而是他的那种笑容。

    从骊珠洞天，再到桐叶洲。

    陈平安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水。

    老道人问道：“终于记起是谁了？那么想明白了吗？”

    陈平安点头道：“想明白了，为何他会好心提醒我，是不希望我进入这座他管不着的藕花福地，只不过忌惮老前辈，不敢明目张胆行事。”

    老道人嗯了一声，“比蠢笨好了那么一点。你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那人如今对你并无恶意，否则就凭你那运气，哪里能找到莲花小人儿。”

    老道人又问，“我破得此局，别人当真破不得？可你直到现在才知晓真相，不奇怪吗？”

    陈平安摇摇头，毫不犹豫道：“不奇怪。如果是以前，也会不奇怪，但终究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不奇怪，可这趟藕花福地走下来，联系两次出门远游，遇上的那些人和事，想通了不少，就更不奇怪了。”

    老道人点头道：“那现在就是有点小聪明了。”

    陈平安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藕花福地？”

    老道人笑道：“你应该先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南苑国。”

    这次老道人没有卖关子，“等到南苑国京城事了，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天下。”

    陈平安摘下酒壶，悬在空中，没有去喝，实在忍不住，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

    老道人呵呵一笑，“老前辈道法通天，很是无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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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陈平安现学现用，跟老将军吕霄学了装傻扮痴的本事，假装没听到老道人言语中的讥讽，等到陈平安喝过了酒，小院已经不见老道人。

    老道人总是神出鬼没，陈平安也无可奈何。

    天微微亮，靠着柴房门睡觉的枯瘦小女孩已经醒来，就看到那个白袍子的有钱人，在院子里散步，闭着眼睛像个瞎子，一手摊开手心，掌心朝上，搁在腹部，一手握拳在胸口，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拳敲在手心上，她百无聊赖地等着，总觉得他会一拳砸下去。

    如果这家伙眼睛真瞎了就好了，然后一拳下去，啪叽一下，不小心把自己手掌打透，就更好了。

    一想到这个，枯瘦小女孩就有点乐呵，怕被他看穿，赶紧板起脸，故意打了个哈欠。

    陈平安睁开眼，撤掉那个古怪姿势，是跟丁婴那边依葫芦画瓢学来的，今天之所以拎出来，是觉得当年遇上嫁衣女鬼，那个带着两徒弟的目盲老道人，所学雷法，需要以重拳捶打气府，

    跟丁婴有点相似。

    陈平安没有去看小女孩，也没有停下脚步，将一身拳意继续沉浸在种秋悟出的顶峰大架之中，说道：“你去看看曹晴朗的学塾开门了没有，如果夫子还是没有重新授业，就问一下附近的街坊邻里，到底什么时候开课。”

    小女孩讨价还价问道：“能不能吃过了早饭再去，我饿，走不动路哩。”

    陈平安淡然道：“回来之后，再把灶房里的水缸挑满，就有饭吃。”

    小女孩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看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哦了一声，故意摇摇晃晃站起身，贴着墙根绕过陈平安，走出院子，离开巷子后，蹲在街巷拐角处，蹲了半天，这才一路撒腿狂奔回到院门口，额头已经有了汗水，弯下腰，双手叉腰，对着那个还在走路的家伙，大口喘气道：“还没开门呢，我问过一位大婶啦，说那夫子给之前的打架吓破了胆，近期都不开门。”

    陈平安默不作声，指了指灶房。

    小女孩哭丧着脸，去了灶房，提了个最小的水桶，所幸水缸还有大半井水，若是空荡荡的，她保管一次都不愿意，出门后丢了水桶就跑。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曹晴朗的背书声，背对着院子，她翻了个白眼，呲牙咧嘴，满是不屑。

    打水真是累死个人。

    双手提着水桶回到院子的时候，她还是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绕过那个人，一溜烟跑进灶房，井边汲水，她就只打了不到小半桶水，一路上嫌累，又给倒掉了许多，其实等她回到院子，水桶底部也就堪堪有寸余高的井水，她迅速转头看一眼，没有看到那人，立即提起水桶，轻轻从水缸勺起半桶水，然后使劲抬起水桶，一个倾斜，哗啦啦倒入水缸。

    对这一切，陈平安洞若观火，但是没有当场揭穿她。

    宁肯花这么多心思去偷懒，也不愿意出一点力气吗？

    曹晴朗背过了几篇蒙学书籍的文章，就开始去灶房烧饭，陈平安说他今天可能会很晚回来，曹晴朗点点头。

    陈平安离开巷子，途经状元巷附近，丁婴和魔教鸦儿先前下榻的宅院，死气沉沉，明显已经弃用。心相寺的香火愈发稀少，至于那座武馆的晨练，倒是比以往更加卖力，呼喝声此起彼伏，教拳的老师傅嗓门尤其大，想来是之前那场大战，既让老百姓感到可怕，觉得世道不太平，却也让江湖子弟神往，若是没点大风大浪，还叫江湖吗？

    陈平安这次出门还是没有穿上金醴，一身崭新的青衫长袍，一是莲花小人儿尚未痊愈，还需要如同一座小小洞天福地的法袍，二是陈平安不愿意招摇过市，甚至连养剑葫都留在了屋内，让初一十五护着养伤的莲花小人儿，只不过腰间悬佩了长剑痴心和狭刀停雪，如此一来，就像是个喜好舞刀弄枪的游侠儿。

    陈平安是去找种秋，是要再麻烦这位南苑国师一件事。

    当初被小女孩从屋子里偷走的那一大摞书，虽然都是些寻常书籍，两本倒悬山购买的神仙书都放在了方寸物当中，但是陈平安还是想要拿回来，因为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陈平安购于何地、何时，以端端正正的小楷写就，这些四处收集而来的书籍，对于陈平安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与儒家圣贤所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没有关系。

    世人皆知种秋就住在皇宫附近，但是具体的隐居位置，少有人知晓，好在陈平安如今在南苑国，名气太大，很快就有一位南苑国被朝廷招徕的高手现身，毕恭毕敬领着陈平安去往种秋住处，是崇贤坊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邸，崇贤坊是真正的天子脚下，住在这里的门户，非富即贵，大街小巷，绿荫浓浓，安详静谧中，透着雍容气象和规矩森严，与状元巷那边的鸡鸣犬吠、莺莺燕燕，截然不同。

    府邸没有悬挂匾额，在崇贤坊也不算大，三进院子而已。

    陈平安与那位负责领路的高手道了一声谢，独自走入之后，陈平安发现里头并不冷清，有许多年轻面孔在忙碌，身穿官服，只是按照南苑国的官补子礼制，品秩都不高，堪堪入流的底层官员而已，一间间屋子都坐满了人，手持文书、走门串户的年轻人，大多脚步匆匆，偶有并肩而行，都在聊着事情，见到了佩刀悬剑的陈平安，他们只是瞥两眼就不放在心上。

    种秋站在在二进主院的檐下，笑着迎接陈平安，身边还有一位正在禀报政务的青年官员，种秋大略给出答复和建议后，两人问答，简明扼要，青年官员见到陈平安后，明显有些好奇，只是国师并未说破陈平安的身份，他也不敢去私下探究，告辞离去。

    种秋带着陈平安来到后院，与前边朝气勃勃的忙碌氛围又有不同，一墙之隔，别有洞天，墙角有一大丛芭蕉，浓绿得想要滴水出来，石桌上放着古旧的棋盘棋盒，应该就是这位国师的住处，既不寒酸也不豪奢，清雅简洁，种秋和陈平安在石桌相对而坐。

    种秋说关于桥梁的书籍，已经让工部官员去收集整理，至于那位蒋姓读书人的履历谍报，应该在今晚可以一起送给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说了关于被盗走贱卖的书籍一事，种秋笑着答应下来。

    陈平安便主动开口，说这会儿京城动荡不安，还要麻烦国师这么多琐碎事情，他愿意做点什么，希望国师只管开口。

    种秋也不客气，就说要请陈平安帮着指点一下他的两位嫡传弟子。

    并非公器私用，而是种秋收取的弟子，出师之后，都要投军入伍，从士卒做起，最少在边军待满十年，十年之后愿意按部就班地在军中进阶，还是离开边军，游历武林，种秋就不再约束了，但是如果选择闯荡江湖，就不得对外宣称自己是种秋弟子，一旦被发现，没得商量，我种秋能教你一身武学，也能悉数收回。

    留在种秋身边的两位入室弟子，年纪都不大，尚未出师，天赋极好，心气很高，人品当然没问题，只是从没有真正走过江湖，所以需要有人压一压他们的锐气，种秋近些年压力不小，为了应对甲子之约，尤其是防着丁婴和俞真意两人，很难专心传授弟子武学，种秋担心自己这两个寄予厚望的弟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种秋弟子而已。

    陈平安自无不可，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人师，教给别人什么东西。

    只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种秋会亲自带他去见两位弟子，忍不住问道：“不会耽误国师处理事务吗？”

    种秋笑道：“要是我种秋不在，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说明我这么多年待在南苑国朝堂，并没有做好分内事，只会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带着陈平安从后院小门离开的种秋，突然问道：“一朝宰执，在路上遇到路人争执斗殴，该如何处置？”

    陈平安想了想，“若是不影响自己的正业，还是要管上一管。”

    种秋又问，“然后？”

    陈平安摇头。

    种秋笑道：“这位官帽子顶天大的官员，按照你说的，在不妨碍本职事务的前提下，确实可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该立即自省，辖境之内，为何街上会出现寻衅斗殴一事。”

    陈平安思量过后，深以为然。

    种秋与陈平安走在僻静的街道上，树荫深深，盛夏时分，京师许多坊市如蒸笼一般，热得让人无处可躲，在这边却让行人倍感凉爽，种秋感慨道：“这本是一个圣贤书籍上的典故，那位宰执与身边人说，此事不该我管，应该问责于直辖官员，他不该越界行事。年少时初次读书至此处，觉得振聋发聩，豁然开朗，但是书读得越多，人事看得越多，就难免心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种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也没有说话，只是想着若是齐先生，或是文圣老爷在这里，一定可以为种秋排忧解难，讲清楚那些道理。

    种秋哈哈一笑，再无愁绪，与陈平安说起了正事，“俞真意已经返回松籁国宗门，带上了悄悄出城的臂圣程元山，当时城头众人，除了飞升离去的周肥、魔教鸦儿、刘宗，我们这些走下城头的，都有些收获，俞真意好像找到了一部金玉谱牒，云泥和尚得了一截白玉莲藕，唐铁意所得何物，京师谍子并未查到，我种秋则拿到了一本五岳图集，书上所说之事，都是神仙事，讲述如何敕封五岳，聚拢一国山水灵气，只是我又不修习道法仙术，这本书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十分鸡肋。”

    种秋叹了口气，继续道：“程元山因为躲在城内，错过了鼓声，最终两手空空，他的那些弟子，已经被驱逐出境，不过若是程元山本人跑得慢了，我会将他留在这里，毕竟程元山此人睚眦必报，这次在南苑国京城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一定会怂恿草原骑军南下叩关抢掠。”

    关于这本仙家书籍，还是个隐患，种秋竟然没办法将其毁去，只能小心藏匿起来。

    一旦俞真意获悉此事，志在必得。

    说不定，还会让本来对人间事全然不上心的俞真意，第一次生出扶持傀儡、争夺天下的野心，为的就是能够以天下正统的身份，敕封五岳，然后他就能够将五岳灵气收为己用，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

    种秋与陈平安说着天下大势，“那位与俞真意打了一个平手的女冠黄庭，已经将镜心斋宗主，转给皇后娘娘。黄庭本人离开了京师，不知所踪，只说她要寻一块风水宝地，好好练习剑术。

    皇后周姝真很快就会‘因病去世’，去坐镇镜心亭，为此皇帝陛下也无可奈何。敬仰楼那边，近期出现了叛乱，与魔教三门残余勾结，周姝真已经完全失去掌控，敬仰楼对江湖放出话来，从今往后，敬仰楼不再评定天下十人。那位北晋大将，唐铁意，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我们南苑国。”

    陈平安听得认真。

    种秋感慨道：“如果是你站在了那个位置上，而不是一心与天道争胜的丁婴，该有多好。”

    陈平安疑惑不解。

    种秋笑道：“反正是一句夸人的话，不用太较真。”

    陈平安笑了起来。

    不是在那晚酒楼与皇帝魏良客气应酬的那种。

    与种秋相处，如入芝兰之室。

    种秋两位弟子住处，离这里隔着两座坊市，宅子占地颇大，挂了一座武馆的名头，对并不对外，是种秋大弟子出钱筹办，此人戎马生涯二十年，当上了将军，后来沙场陷阵受了重伤，就退出边军，种秋弟子每次入京，不敢打搅师父，往往都会在这里聚头碰面，这些弟子年龄悬殊，最年长者已经年近半百，年龄最小的两个弟子，才是一双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

    结果等到两人走到练武场那边，种秋哑然失笑，连同两位弟子在内，十数人在那边热热闹闹，有老将军吕霄的孙子孙女，还有两位弟子在京城结识的好友，多是京城豪阀世族中品性醇厚、且憧憬江湖的孩子，好几个早早约好了，以后要跟家族借口负笈游学，与种秋两位弟子一起闯荡江湖。

    对于这些，种秋并不干涉。

    年少时的美好，哪怕带着稚气，勿要一味以老人的人生经验去否定，更不可随意打杀。

    种秋看着这些孩子，有些时候也会为他们的顽劣而恼火，可更多时候还是觉得他们可爱，于是就会觉得这座天下，不是什么藕花福地，没有什么谪仙人。

    陈平安有些讶异，在那些人当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正是他之前逛荡京城，见到那个与同伴纵马大街的年轻女子，她当初为了弥补朋友的错误，向一位摆摊老妪抛出了钱袋，为了显摆骑术，还狠狠摔了一跤，哎哎呦呦着翻身上马，一身泥泞，依旧高高扬起脑袋，意气风发。陈平安当时还对她伸出大拇指来着，只不过那会儿女子没理睬他，还翻了个白眼。

    所有人一开始没认出陈平安。

    毕竟他没有穿白袍，悬朱红sè酒葫芦。

    不过这些年轻人，对国师种秋都敬且畏，当种秋出现后，一个个噤若寒蝉，两个弟子，也有些心虚，这些天确实有些荒废武艺了，没办法，这些个朋友一股脑涌来，一个个双眼放光说着那位白衣剑仙的事迹，都说那位杀掉丁老魔的年轻宗师，与他们师父关系极好，说不定在这里守株待兔，万一真能等到那人出现，尤其是老将军吕霄的孙子孙女，更是信誓旦旦，说爷爷回家后，红光满脸，说那夜俞真意与镜心斋童青青城外一战，名叫陈平安的剑仙就站在自己身边，两人相见恨晚，把臂言欢，已是忘年交了，只可惜陈剑仙是神仙中人，忙得很，但是答应下来，只要有空就会去将军府登门拜访。

    吕霄的年幼孙子不过十二三岁，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说起这一段，眉飞sè舞，与有荣焉。

    倒是他的姐姐，没他这么翻来覆去炒冷饭，但是眉宇之间，亦是满满的期待和仰慕。

    种秋转头望向陈平安，后者点了点头。

    种秋站在练武场上，对两名弟子说道：“帮你们找了一位前辈，他会指点你们拳法，你们倾力出拳。”

    陈平安有些无奈，压低嗓音轻声道：“先前不是说好了只与他们切磋，没什么指点吗？”

    种秋微笑道：“最后随便聊几句就可以了，这两个小家伙，早就晓得如何对付我这个师傅，我如今说什么，不太管用，说不定反而会将你这个外人的话语，奉为圭臬。”

    一位身材高大的英武少年，大踏步走来，问道：“师父，这位前辈是谁啊？又是刀又是剑的，为何能够教我们拳法？难不成比师父你拳法更高？”

    少年望向陈平安，眼神清澈，笑道：“前辈，可不是我瞧不起人啊，实在是我师父的拳法太高了，若是你教我刀剑，我不会这么说的。对了，我叫阎实景，说话直，前辈别怪罪！”

    一位少女在他身后缓缓前行，已经在寻找陈平安的破绽，只是她越走越慢，因为她惊骇发现，那人只是那么随意站立，她根本找不出一点点拳架站桩的漏洞，这种让人难受至极的感觉，跟师父种秋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见高山而不见山巅，临江河而深不见底。

    这个年纪不大的青袍男子，必然是一位境界卓然的武学宗师！

    少女正要开口提醒师兄阎实景要小心，后者已经轻声道：“已经看出来了，我又不是傻子，能够跟咱们师父并肩而行，在咱们南苑国，有几个家伙拥有这份脸皮？”

    少女问道：“联手？”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争取撑过十招，师父看着咱们呢。”

    少年少女几乎同时摆出一个拳架，蓄势待发。

    陈平安想了想，开始向前行走，六步走桩加上种秋的顶峰拳架而已。

    两人刚要前冲，陈平安一步踏出，就像一座山峰压在两人肩头，身体动弹不得，好像稍有动作，就会死。

    再一步，两人身心皆是凝滞至极，英武少年正要咬牙向前，少女则想要横移一步，避其锋芒再做打算。

    陈平安轻描淡写三步之后，师兄妹二人的气势已经彻底崩溃。

    四步之后，两人就已经踉跄后退，汗流浃背，脸sè惨白。

    陈平安停下脚步，问道：“明知出拳不会死，为何不出拳？如果有一天，真的与人分生死，明知是死，是不是一样一拳都不敢出？那你们是不是只有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以及弱于你们的敌人，才可以出拳？”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少女愤愤道：“前辈你是顶尖宗师，一上来就以势压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切磋，这样的传授拳法……”

    陈平安还是问道：“为何一拳都不出？”

    少年低下头。

    少女眼眶通红，竟是哭泣起来，只是竭力与那个喜欢欺负人的陌生人，狠狠对视。

    陈平安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了，转过头，对种秋歉意道：“我很少跟人切磋，真正的江湖规矩也不太懂。”

    种秋摇摇头，若有所思，轻声道：“我传授弟子拳法，因为害怕他们犯错，所以太过奉行‘拳高莫出’四字宗旨，初衷是希望他们不要与人在江湖上做意气之争，不要仗势凌人，出拳没有轻重，更多是想着他们将来投身沙场，最少有十年的时间报效家国，所以门内弟子，其实一直被我压着心性，现在看来，不能说错了，可终归是扼杀了他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可能性。”

    种秋叹息一声，对陈平安笑道：“是得改一改。”

    不曾想那少年，原本勉强承受得住给外人如此羞辱，却唯独受不得自己视为父亲的恩师“认错”，而且还是为了他们，在少年阎实景心中，师父种秋，是世间真正无瑕的武宗师，还是文圣人。

    一怒之下，少年猛然起身，却不是偷袭那青衫男子，而是怒目相视，“你再来！”

    陈平安一步跨出，却不是“慢悠悠”的拳架走桩了，而是一拳砸向了阎实景额头，如有风雷扑面。

    少年又后退了一步。

    陈平安问道：“你那一拳呢？”

    少年茫然失措，失魂落魄。

    陈平安叹了口气，转身对种秋说道：“有人跟我说过，练拳，看似是修力，是要做那纯粹武夫，可修心真的很重要，既然练拳，就不能再谈什么人之常情。就像种先生你说拳高莫出，我想了一下，很有道理，但是拳高莫出，是种先生你这个境界和修为的人，该做的事情，却只是你弟子该懂的道理而已，懂了这份道理是一回事，当下该如何做，是另外一回事，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对谁出拳都问心无愧。”

    种秋笑着点头，“正是此理。”

    他大致了解陈平安的脾气，做一件事情，无论大小，务必追求尽善尽美，所以哪怕事先是真的忐忑不安，不知如何跟人切磋如何教人拳法拳理，可一旦走出那第一步，陈平安就拿出了大街一战对敌围剿的那份认真，种秋是旁观者，所以看得很清楚，可能陈平安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他，是何等自信！

    甚至，会有一种“我出拳时，天下武夫，只需仰头感叹一声苍天在上”的自负。

    种秋其实有些好奇，如此平易近人的陈平安，是如何做到出拳之时的这种心境。更好奇陈平安到底是怎么练的拳。

    不管如何，这两种陈平安，种秋都给予敬意。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胡乱想的一些东西，不一定适合种先生你的弟子。”

    种秋摇头，正sè道：“总有一些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就适合所有习武之人。”

    陈平安害怕那少年少女从此习武之心，如心镜裂缝，小心酝酿着措辞，虽然不太擅长，还是尽量安慰道：“练拳之人，除了能吃苦，还要心定，出拳才能快而从容，一往无前，那么总有一天，无论是遇上我，还是你们师父这样的天下第一手，或是丁婴这样看似无敌的对手，你们都可以出拳很快，最快。”

    陈平安脸sè认真，看着那两个人，“身前无人，双拳而已！”

    少年少女懵懵懂懂，迷迷瞪瞪，但是两人脸上的悲愤和心底的恐惧，已经少了许多。

    种秋轻轻点头。

    这哪里是教拳，分明是指出一条“武道”了。

    至于这两个傻孩子，将来能走多远，或者能否走上这条武学登山路，既看天赋，也看机缘，种秋多说无益，其实说了也没用。

    收了拳的陈平安，再没有那种气势，看着两个可怜兮兮的少年少女，有些忐忑了，对种秋问道：“是不是讲得太大太虚了？”

    种秋打趣道：“差不多可以了啊，你到底要我今天讲几句溜须拍马的言语，才肯罢休？”

    陈平安哭笑不得。

    种秋望向弟子二人，阎实景他们可就没这份待遇了，“今天不用练拳，好好想一想为何不敢出拳，想明白了，再练拳不迟。”

    少年少女抱拳领命。

    种秋和陈平安一起离去。

    等到国师大人和那个怪人离开后，这些年纪不大的家伙，很快就叽叽喳喳起来，多是安慰阎实景和那个少女，夹杂着一些惊叹感慨，这些外人，虽然都知道种国师的天下第一手，可毕竟谁也没见过亲眼见过种秋出拳，哪怕家中都有实力不俗的高手护院，但是眼界一个比一个高，所以今天看到了那人出手，一拳而已，仍是觉得不虚此行。

    阎实景率先离开人群，少年兴致不高，蹲在台阶上，有些发愣。

    少女跟朋友们闲聊之后，坐在小师兄阎实景身边，为他打抱不平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来说去，那人还不是仗着本事高，就对咱们指手画脚，真气人，当着师父的面呢。”

    阎实景望向远方，“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师父也认可。”

    少女愤懑道：“我就不信他对上咱们师父，俞真意，还有那个丁老魔，也敢说这样的大话，说得轻巧，出拳而已！”

    阎实景握紧拳头，“今后我不偷懒了，要好好练拳，还要每天求着师父教我更高深的拳法，总有一天，我要那人收回今天所有的话！”

    少女眼神熠熠，凝望着这个小师兄的侧脸，“你肯定可以的！大师兄都说你的天赋，是我们当中最接近师父的人，如果给你多练拳五年的话，现在你就可以跟镜心斋樊莞尔、春潮宫簪花郎周仕他们一较高下了。”

    屋脊上，种秋陪着陈平安偷偷坐在上边，种秋也不不知为何，陈平安竟然提议要悄然返回，然后坐在这里，听着下边孩子们的胡说八道。

    不过听到最后，听到了阎实景两人那番对话，种秋还是猜不出陈平安的意图，但是这位国师，有些遗憾和失落，只是对那两个孩子，还谈不上太失望。

    陈平安笑着起身，和种秋真正离开此地。

    回去路上，跟种秋讨教了许多这方天地的武学拳理，陈平安受益匪浅。

    两人在半路分道扬镳，陈平安挑了一家街边酒肆，要了一壶酒和两碟佐酒小菜，酒是酒肆最贵的那种。

    老道人凭空出现，就坐在陈平安对面，热闹的酒肆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老道人身前出现一只酒碗，酒水自己从酒壶倒入碗中，伸手时，手中就多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葱炒鸡蛋，吃得津津有味，笑道：“是不是才知道，你以前的那么多理所当然，总觉得自己是个寻常人，只要别人愿意努力，大多数都可以走到你今天这一步？是不是才发现，这很可笑？”

    陈平安问道：“老前辈这么空闲？”

    老道人也如陈平安这般答非所问，“那你也太瞧不起教你道理、传你拳法的人了。你要是一直依循先前的心境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那人一样的处境，茫然四顾，孑然一身，到时候还不愿意求人，唯恐牵连别人，哈哈，大概一个‘死得其所’，还是能够捞到手的。”

    陈平安点头道：“如果我不够好，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跟老前辈优哉游哉喝酒了，而是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等到下一辈子，哪怕侥幸开窍，但是等我离开藕花福地，不管外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恨不得跟老前辈拼命。”

    老道人喝着酒，吃着下酒菜，随口道：“这当然，既然进了藕花福地，你如果本事不济，死在陆舫或是丁婴手上，除非是陈清都和老秀才联手，我才会捏着鼻子放你出手，不然你就乖乖待在这里转世吧。所以，你应该敬自己一杯酒，敬自己活了下来。”

    在陈平安内心深处，这个老道人，比起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一点都好不到哪里去。

    不是说老道人故意针对他陈平安，事实上陈平安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也不是老道人的有些道理不对。

    陈平安只是纯粹不喜欢那种感觉。

    甚至他们都不是山上人看着蝼蚁的眼神，更像是一个人在看待自己养的鸡崽儿，是养肥了宰掉吃，还是继续养着，只看他们的心情。

    不过也有可能是陈平安站得还不够高，根本看不见他们眼中的人间风景。

    陈平安喝了一碗酒。

    且不谈江湖好不好，藕花福地的酒水，是真不咋的。

    陈平安慢慢喝着酒，竟是完全无视了老道人，很用心想着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从泥瓶巷，一直想到了曹晴朗门外的那条巷子。

    原来人世间，每个人脚下都有无数条岔路。

    要善待自己。

    才能善待人间。

    可是这很难啊。

    心中不平事，可以酒浇之，可世间那么多不平事，又当如何？我陈平安以后，拳越来越高，剑越来越快，那么本事越大，见到了别人的不平事，难道就要事事都去管一管？可要是不管，心里的坎如何过？不也是一桩不平事吗？会不会辜负了齐先生，辜负了书上的道理？辜负了自己是李宝瓶小师叔？

    但是我也要报仇，要完成与剑灵姐姐的约定，要练拳，成为七境武夫，要练剑，修了长生桥去当大剑仙，要读书，要做齐先生那样的人，我还要娶那么好的姑娘做媳妇……

    怎么办呢？

    万千道理不去想，醉倒再说！

    陈平安扑通一声，脑袋重重摔在酒桌上。

    睡梦中，好像有人问他，见过最大的江河后，觉得如何，陈平安醉醺醺，笑哈哈回答说水那么大，鱼儿一定大，以前小宝瓶总抱怨自己的鱼汤太淡，下次一定钓一条大鱼儿，加足够的盐！

    老道人嘴角扯了扯，不再以道法从壶重汲取酒水，而是亲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问道：“那么多高山，风光如何？”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桌上，依旧醉话连篇，喃喃而语，我不知道啊，不过书上有句话，我见青山多妩媚……可是我走过很多山路，雨雪天气难走，太难走了……

    老道人放下酒杯，望着对面的陈平安，没好气道：“齐静春怎么教出这么个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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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

    陈平安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梢头时分，兴许是自己悬刀佩剑，酒肆掌柜没敢赶人，捏着鼻子由着这么个游侠儿站茅坑不拉屎，陈平安多便给了些银子，天降一笔横财，老掌柜挺乐呵。陈平安慢慢踱步回到状元巷那边，青楼生意冷冷清清，百无聊赖的娇艳女子们，慵慵懒懒趴在栏杆上，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些女子，脂粉梳妆淡了许多，却比以往的浓妆艳抹，似乎更好看一些。

    一路上多有女子在楼上搭讪和调侃，还有一位女子直接丢了绣帕给陈平安，嚷嚷着，“俊小哥儿，上来坐坐，姐姐请你喝茶，坐姐腿上。”

    她所在青楼和附近勾栏女子，顿时开始起哄，荤话不断。陈平安轻松躲过了那块绣帕，只是回头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绣帕，又回去捡起来，卷成团轻轻抛还给那位女子。街上青楼女子们先是沉默，然后哄然大笑起来。

    陈平安心如止水，走回了那条巷子，街巷拐角处，站着寻常市井装束的一男一女，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但是呼吸绵长，气息沉稳，在藕花福地这座天下，应该属于天赋好、底子也打得不错的年轻高手，当然比起笑脸儿、簪花郎周仕这些天才，差距还是很大。

    两人自报名号，是国师种秋直接统辖的京师谍子，男子交给陈平安两个包裹，装了他们从邻近一座坊市书肆搜集回来的失窃书籍，还有就是从工部衙门拣选出来、有关桥梁建造的书，女子则递给陈平安一封秘密档案，关于蒋姓书生和琵琶女。

    陈平安发现无论男女，两人交给自己东西的时候，无论是心境还是双手，都很不稳。

    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道谢之后就走向曹晴朗那栋宅子。

    当街击杀粉金刚马宣和琵琶女，之后差点击杀鸟瞰峰陆舫，打败国师种秋，最后打死魔教太上教主丁婴。

    对于这些南苑国游走在朝廷和江湖边缘的谍子而言，就像当时老将军吕霄在城头上，亲眼见到俞真意和女冠黄庭巅峰一战后，会情不自禁地感慨一句“真神仙也”，陈平安如今在这座天下，比起丁婴声势最盛时，犹胜一分。

    等到陈平安缓缓走到院门，推门而入，年轻女子这才深呼吸一口气，原来她始终憋着口气不敢喘，细细微微轻声道：“原来真的这么年轻啊。”

    那男子有些无奈，没说话。

    她笑道：“长得真好看。”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赧颜。

    就在此时，那人突然退出院子，身体后仰，对女子伸出拇指，微笑道：“好眼光。”

    女子呆若木鸡，便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等到关门声轻轻响起，女子猛然捂住脸庞，狠狠跺脚。

    男子叹了口气，其实她平时不这样犯痴，担任谍子七年以来，擅长潜伏，向来缜密沉稳，为南苑朝廷立下很多功劳，就连种国师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次两人负责盯梢北晋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足可见种秋的信任。

    院子里曹晴朗和尚且不知姓名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同龄人没聊天，小女孩正在嗑瓜子，应该是跟曹晴朗讨要的，瓜子壳随手丢了一地，见到陈平安后，她有些慌张，陈平安瞥了眼地面，她立即将手中瓜子放入兜里，然后收拾起来。

    陈平安跟曹晴朗打过招呼后，就去了屋子，点燃油灯，打开两个包裹，被小女孩贱卖的书籍都完好无损，重新叠放在桌上，工部衙门那些书籍则放在另外一边，两座小书山，一左一右，如门神拱卫。陈平安打开那封秘档，上边详细记录了蒋姓书生和琵琶妃子的各自过往。

    陈平安重新放回信封，夹在一本书内。

    陈平安开始复盘这场莫名其妙的棋局。

    这次进入藕花福地，虽然险象环生，但是收获颇丰。

    与武学大宗师种秋一战，不但成功破开四境瓶颈，第二场交手，种秋当时还自降身份，主动喂拳，帮助自己稳固五境境界，虽然说种秋也有自己的考量在其中，猜测到丁婴和俞真意极有可能联手布局，不愿让他们得逞，但是不管如何，种秋无论是宗师气度、武夫实力还是心性，都让陈平安心生佩服。

    之后与丁婴一战，酣畅淋漓，而且一波三折，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握剑迎敌，果然纯粹武夫还是要在生死一线砥砺体魄，即便陈平安不清楚浩然天下其他武人的五境，但是自认五境底子，打得相当不错。

    这是立身之本，陈平安再财迷，都万金不换。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趟藕花福地之行，长生桥依旧搭建不起来，也是不虚此行，比起之前陈平安希望去古战场遗址或是武圣人庙碰运气，争取跻身五境，结果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不过形势一片大好之行，同样暗藏凶险。

    问题就在于被丁婴的阴神金身从牯牛山之巅，打到牯牛山之外的大坑中，尤其是最后的“雷池”底下，藕花福地被牵扯到牯牛山一带的磅礴灵气和破碎武运，海水倒灌，一股脑涌入陈平安体内，渗入魂魄，陈平安依稀察觉到自己的心湖上，像是泛起了一阵雾霭，萦绕不散，雷电交织，如蛟龙蛇蟒腾云驾雾，并且有一道道剑光在雾霭中，一闪而逝，仿佛是在剑斩蛟龙。

    所幸这些与纯粹武夫一口真气相冲突的灵气，在偏远藩镇割据，暂时没有揭竿而起，没有造反。毕竟在浩然天下，练气士和纯粹武夫从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武夫要散尽体内灵气，炼就一条宛若火龙巡狩四野的纯粹真气，而练气士的第一步，则是天地灵气，多多益善，之后无非是去芜存菁，开疆辟土，将一座座气府窍穴打造成府邸城池，成为自身的小洞天，如大江大河旁边的巨湖，无论是洪涝泛滥还是枯水期，练气士都能够始终勾连自身和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最终辟出丹室，结成金丹客，之后温养出阴神和阳神，最终成就一方地仙境界。

    目前陈平安体内的格局，就是纯粹真气与天地灵气双方对峙，两军对垒，各自结阵，堪堪维持住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陈平安收起思绪，拿起桌旁的养剑葫，喝了口酒。

    建造一座长生桥，这么难啊。真是毁桥容易建桥难，自己差点就要死在这座藕花福地，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平安就难免后怕，即使藕花福地的一甲子，不等于浩然天下的六十年光阴，可肯定会错过跟宁姑娘的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李宝瓶李槐他们都该多大了，在这期间，会不会被人欺负？还有去了书简湖的顾璨呢？刘羡阳会不会衣锦还乡，回到小镇，然后找不到自己？龙泉郡的落魄山竹楼和泥瓶巷祖宅，还有骑龙巷的铺子怎么办？

    陈平安站起身，很快院门那边就传来敲门声，枯瘦小女孩也邀功一般跑到陈平安偏屋，正要提醒陈平安有客来访，屋门已经打开，陈平安看到那名南苑国女谍子站在院门外，捧有一个长条盒子，陈平安走过去，她轻声解释道：“这是琵琶妃子的遗物，国师刚刚命人拿来，让我交予陈仙师。”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她已经微红着脸，落荒而逃。

    曹晴朗看着这一幕，只是好奇。枯瘦小女孩则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若有所思。

    陈平安将那架琵琶放回屋子，曹晴朗回自己屋子挑灯夜读，小女孩继续坐在板凳上嗑瓜子，这次学乖了，瓜子壳没敢天女散花似的胡乱丢地上，全在脚边堆着。

    陈平安走向板凳，发现曹晴朗将蒲扇留在了凳子上，轻轻拿起，落座后，对小女孩说道：“你可以回家了。”

    她嗑着瓜子，眨了眨眼睛，摇头道：“家？我没有家啊，我就是个小乞丐，哪来的家，乞丐里坏人可多了，经常打我，我年纪太小，吃不饱饭，力气更小，可打不过他们，京城的好地儿，都给他们霸占了，我争不过，只能自己随便找地方住，比如桥底下啊，有钱人家的石狮子上边啊。”

    陈平安问道：“你爹娘呢？”

    枯瘦小女孩嗑着瓜子，笑道：“早死啦，我不是京城人，离着这边有好几千里远哩，家乡遭了瘟疫，我那会儿还小，跟着爹娘逃难，娘亲死在了路上，爹带着我到了这边，京城里的官老爷们还不错，在城外搭了好多粥铺，我爹是喝了一大碗粥后，才死的。”

    陈平安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她吃完了瓜子，伸出两只手掌，勾起一根小拇指，晃了晃，“九岁啦。”

    陈平安不再说话。

    她哈哈笑了几声，“我看着是不像九岁，对吧？没法子，饿的，个子长不高。上回你看到送我小雪人的人没，她才六岁多呢，个子就比我还要高一些了，这院子里的小夫子，那个曹晴朗，岁数也比我小呢。”

    陈平安轻轻摇晃蒲扇，显得无动于衷，冷漠无情。

    小女孩其实一直在打量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见他这幅模样，她在肚子里腹诽不已，有钱人，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银子，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偏偏就是不肯。

    她已经九岁，却瘦小得像是五六岁的孩子，陈平安之所以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直到离开泥瓶巷和小镇，去了姚老头的龙窑当学徒，个头才开始窜上去，在那之前，陈平安比同龄人要矮半个脑袋。

    陈平安今天就一直没有摘下痴心和停雪，于是哪怕坐在小板凳上，还是很有威严。

    这才是让今夜小女孩一直特别老实本分的原因。

    蒲扇摇晃，清风阵阵，陈平安问道：“你偷走那些书，卖了多少钱？”

    她皱着脸，想要挤出一些眼泪，可是做不到，只好抬起一只手掌，带着哭腔喊冤道：“我真没有偷书，我可以发誓，要是说了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平安笑问道：“你说了谎，是谁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好像没说清楚。”

    她脸色微变，干笑道：“当然是我啊，还能是谁？”

    陈平安点点头，“那么你是谁？姓什么名什么？”

    小女孩弯腰低头，用手指拨弄着那堆瓜子壳，“有个姓，还没名字呢，爹娘走得早，来不及给我取名。”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笑脸灿烂道：“不过爹跟我说过，咱们家里祖上有钱得很，出过很大很大的官，管着好几千人哩。”

    陈平安停下蒲扇，晃了晃酒葫芦，“想不想爹娘？”

    她脱口而出道：“想他们做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

    大概是觉得这么说，会不讨喜，她立即改口道：“其实还是很想的，这不我就经常做梦梦到他们，可惜还是瞧不清他们的样子，每次梦到他们，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一脸眼泪呢，可伤心啦。”

    陈平安转头望向她。

    小女孩又伸出手掌，“我发誓！”

    陈平安问道：“你真不怕有老天爷啊？”

    小女孩有些恼火，但是不敢顶撞这个家伙，赶紧低下头，嘟囔道：“有个屁的老天爷。”

    陈平安站起身，放下蒲扇，走出院子，有一人站在街巷拐角处。

    那人头顶银色莲花冠，稚童容貌和身高，斜背着一把长剑。

    陈平安走到拐角处，那人已经退到街对面，算是表明一种态度，并非登门寻衅，而是有事相商。

    陈平安对此人印象可不算好。

    俞真意，湖山派掌门，私底下勾结丁婴的所谓正道领袖，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二人。

    俞真意微笑道：“我这次折返，回到南苑国京城，是一公一私，公事是想要跟种秋商量一下，让他交出那部五岳图集，我和湖山派可以迁入南苑国，并且不跟种秋争抢国师之位。私事则是想问一问你手上，有没有谪仙人所谓的神仙钱，雪花钱，小暑钱，谷雨钱，只要身上有任何一种，都可以，我愿意拿东西跟你交换，只要藕花福地有的，我都可以帮你找到。”

    陈平安反问道：“我如果真想要，难道我自己就找不到？”

    俞真意摇头道：“你何必虚耗光阴，我终究比你更熟悉藕花福地的四国江湖和庙堂，修道之人，光阴最值钱。”

    牯牛山一带的灵气汇聚，那是老道人以通天术法，将藕花福地的所有灵气移山倒海而来，绝非常态，可谓百年难遇，但是谪仙人的三种神仙钱，却是天地灵气的具象化，一心证道长生的俞真意急需此物，并且也只有他出得起价格。

    俞真意指了指身后背负的琉璃飞剑，“陈平安，除了这把剑可以拿来跟你换神仙钱，我还可以亲自帮你收集遗落在藕花福地的谪仙人遗物，甚至可以帮你拿来唐铁意、云泥和尚等人，新获得的法宝，而且你是纯粹武夫，丁婴的魔教三门，童青青的镜心斋这些武林圣地，收藏了大量武学秘籍，说不定其中就有你能看上眼的。”

    陈平安问道：“你这次入京，肯定是先找的我，来谈买卖，我可以确定，你俞真意是真心想要做成这桩买卖，但你也想要借势压下种国师吧？一旦我点了头，种国师和南苑国就会有压力。再者，你所谓的亲自帮我搜集武学秘籍，何尝不是以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名头，以此压下整座江湖一头，任由你找寻那些谪仙人的术法残篇？不然的话，你俞真意一人，哪怕实力再高，还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毕竟武疯子朱敛和魔教丁婴，都是前车之鉴。”

    俞真意没有否认，点头道：“可你还是会因此受惠，并且从头到尾，根本不需要你抛头露面，恶人我一人来做。”

    陈平安拔出那把狭刀停雪。

    俞真意背后琉璃飞剑，嗡嗡颤鸣，亦是准备出鞘。

    他脸色阴沉，没有想到这个陈平安，如此不可理喻。

    但是接下来陈平安用刀尖在地上，刺出两个小洞，然后在两点之间，划出一条弧线，收刀入鞘后，问道：“初衷是好的，你所希冀的结果也是好的，但这是你不择手段行事的理由吗？”

    俞真意瞥了眼陈平安脚下的那条弧线，收起视线，淡然道：“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之失，他日之得，有大小之分，而且悬殊极大，我俞真意问心无愧，为何不做一做？在此期间，死了榜上几个人，十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你知道因为谪仙人，这座天下，历史上枉死了多少万人吗？不说那些惨绝人寰的战事，只说你见过的榜上十人，春潮宫周肥，祸害了多少人？”

    陈平安点头道：“我翻了很多书，不敢说全部知道，但是知道不少，光是历史上可能因为谪仙人而引发的战事名称，我现在就能报出六十多场。”

    俞真意不再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指加了两条线，一条直线，一条位于弧线和直线之间，弧度更小。

    陈平安站起身后，“我不苛求你俞真意当道德圣人，也没这本事，目前都不好说你就是错的，但是抛开这些不去管，我不会跟你做买卖，神仙钱，我有，而且不少，但是一颗都不会卖给你。”

    俞真意眯起眼，“哦？”

    陈平安笑道：“怎么，不爽了？很好，那么我现在挺爽的。”

    俞真意突然展颜一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琉璃飞剑瞬间出鞘，悬停在他脚边，踩上飞剑，准备御风离开南苑国京城。

    至于种秋，不用去找了，如陈平安所揭穿的那样，只有他陈平安点头答应，才有机会说服种秋。

    俞真意脚下飞剑才刚刚升空一丈，就听那人笑着说道：“矮冬瓜，还是别后会有期了。”

    俞真意猛然间杀气四溢，调转剑尖，冷冷盯着那个出言不逊的年轻谪仙人。

    陈平安神色从容，问道：“你俞真意给人骂一句矮冬瓜，就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修了道法，当了神仙，了不起啊？”

    陈平安双手已经按住痴心剑柄和停雪刀柄。

    俞真意冷哼一声，御剑攀升，化作一抹长虹破空而去。

    陈平安转身走回巷子，那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赶紧掉头就跑。

    小女孩一边跑一边惋惜，要是两人打得都死翘翘了，该有多好。

    陈平安回到院子，关了门，灶房门口那边，小女孩坐在板凳上歪着脑袋装睡，曹晴朗则已经熄灯睡觉。陈平安进入屋子，摘下刀剑，开始翻书，翻看那些有关桥梁建筑的事项。

    之后一直太平无事，南苑国京城是如此，整个天下好像也差不多，就这样从夏天最后一个节气，在陈平安的翻书声中，慢慢悠悠到了立秋。

    老道人不来找他，陈平安就只能等着。

    家乡那座骊珠洞天，曾经是一颗悬挂在大骊版图上空的珠子。

    倒悬山那座破碎不堪的黄粱福地，也是神仙难寻入口处，天晓得藕花福地到底是什么，在桐叶洲的哪里。

    巷子附近那座学塾还是没有开门。

    枯瘦小女孩死皮赖脸在这边待着，倒是学会了每天挑水扫地，虽然还是偷工减料，能偷懒就偷懒。

    一般来说，立秋之后，市井人家，就可以盼着中秋月圆了。尤其是孩子，都开始眼巴巴等着，掰着手指头算着时日。阖家团圆，吃着月饼，望着挂在天上的那个大圆盘，欢声笑语。

    陈平安这天夜里在院中乘凉，突然发现，自己，曹晴朗，小女孩，好像都不会期待那个中秋节。

    不过这段时间，曹晴朗笑容多了许多，他有些时候，会真的很烦那个嘴巴跟吃了砒-霜一样毒的小女孩，但是烦过之后，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他不记仇。偶尔还会跟她吵架几句，可曹晴朗哪里是她对手，有一次还给骂得眼眶发红，气得嘴唇颤抖，可当晚她跟他讨要瓜子，曹晴朗还是默默拿出来给她，说就剩下这么多了，她一句没了就赶紧去买啊，恁大个人了，还要我教你买东西啊？又让曹晴朗闷闷不乐了老半天，一晚上没跟她说话，小女孩哪里会在乎这个，自顾自嗑瓜子，与他聊天，从来不管他搭不搭话，她只讲自己想要说的。曹晴朗自翻白眼，最后实在受不了，就去屋子看书了，壮起胆子回头瞪了一眼她，可她一瞪眼，作势起身要拎着板凳揍人，就吓得他赶忙跑进屋子关了门。

    趴在窗口那边，当曹晴朗看到陈平安瞥了一眼那个坏丫头，她就赶紧端正坐好，解释说我跟曹晴朗闹着玩呢，咱俩关系可好了。

    曹晴朗便开心笑了起来，开始挑灯看书。

    这也是陈平安没有赶走小女孩的真正原因。

    有一天清晨，突然下起了雨，小女孩拎着不知是井水还是雨水的半桶水，满脸谄媚，回到院子后跟陈平安说学塾开了。

    陈平安这一天，撑着油纸伞，陪着曹晴朗一起去学塾。

    两人走在小巷中。

    原本待在屋檐下躲雨的枯瘦小女孩，小跑到院门口，她看到陈平安撑着那把雨伞，悄悄歪斜向那个曹晴朗，两人好像聊着天，曹晴朗说得多一些，陈平安就微微笑着，看着曹晴朗。

    她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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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出观道观

    人心不是街面，能够一场大雨过后，就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

    京师那场帝王将相和贩夫走卒眼中，皆是神仙打架的风波，依旧涟漪不断，当时陈平安帮着种秋给阎实景他们教拳，当时少年那些凑热闹的朋友，就是涟漪之一。老将军吕霄走下城头后，跟孙子孙女吹嘘自己跟陈平安是忘年交，也是，状元巷附近许多户人家的搬迁，更是。

    丁婴一死百了，俞真意御剑远去，只留下种秋收拾残局。

    送了曹晴朗去学塾，陈平安原路返回，撑伞行走在依然寂寥冷清的大街上，随着朝廷逐渐放松对这座坊市的戒严，街道上已经可以见到稀稀疏疏的路人，但人气还是很淡，多是一些胆子较大的江湖人士，来此瞻仰战场，对着街上那条被鸟瞰峰剑仙劈出的沟壑，啧啧称奇。

    至于牯牛山一带仍是禁地，被圈禁起来，朝廷下令越过雷池者杀无赦，出现了许多钦天监官员的身影，俞真意留下的那栋简陋茅屋，也未拆掉。

    一些武林豪侠瞧见了陈平安，只当是跟他们一样来此仰慕宗师风采的人物。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去往那座武馆，登门拜访，门房见他不像“挑馆子，砸招牌”的角色，又气质不俗，便不敢怠慢，很快去跟馆主通风报信，教拳的老师傅亲自来迎接陈平安，听说后者是慕名而来，颇为自得，随从弟子亦是觉得脸面有光，主要是关于武馆授拳的章法路数，陈平安说得头头有道，寥寥几句，就说到了老人心坎上，显然事先是确实听过武馆名声的，京城武馆，真正的收入，还是捞到几条憧憬江湖且兜里有银子的大鱼，有了这些不愁吃喝的富家子弟撑腰，武馆才能有油水，吃得住苦、有天赋的弟子，是里子，来武馆混个热闹的公子哥，是面子，两者缺一不可。

    老师傅在正厅款待陈平安，让弟子端上了茶水，开始闲聊。

    聊到了涉及武学根本的校大龙一事，老人没有深谈，也不会这么不讲究，随便外传细节，只是感慨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好苗子，运气好，四年五载，收到这么个得意弟子，运气不好，十年都碰不着一个。

    老师傅还说练拳不单单是强身健体，更像是给学拳之人递兵刃之举，首重武德，不然教出来的弟子武艺越高，若是心性不佳，就喜欢仗势凌人，就越能闯祸，一言不合，三两拳就打死了人，最后还不是要连累门派和武馆。

    陈平安又问了一些外家拳拳理，老师傅起先藏藏掖掖，面有难色，陈平安故作恍然，说自己忘了正事，掏出了二十两银子，放在手边茶几上，说打算近期在武馆学拳，但是不保证每天都来武馆，老师傅眼前一亮，这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跟陈平安说起了那些最烂大街的拳理。

    陈平安一一记在心中，尝试着跟《撼山拳谱》相互佐证，听过了这些粗浅拳理，陈平安终于下定决心，搜集这方天地的武学，从低到高，不用太多，以后练拳之余，可以随手翻翻，说不定可以有意外之喜，就像之前撼山拳的六步走桩，融合种秋的顶峰大架，就成功让陈平安一举破开四境瓶颈，而且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尤其是那种丁婴走入白河寺大殿、种秋第一次露面走向自己的“气势”，此方天地所谓的天人合一，陈平安觉得大有玄机，说不定返回浩然天下后，还有额外的裨益。

    而且极有可能，将来五境破六境，契机就在这其中，陈平安猜测离开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后，自己会陷入泥泞境地，状况有点类似樊莞尔当初在白河寺大殿外，就是那种身负重石、拖泥带水的迟滞感觉，又有点像是杨老头当初在自己手脚上嵌入的四张真气符。

    这是陈平安练拳以来，第一次活了，开始尝试着自己去想得失，迎敌期间，悟得种秋的顶峰大架就是例子。

    一开始练习撼山拳，为了吊命，那是埋头苦练，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偏差，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一遍又一遍，几乎都要被他把拳架子给打烂了，烂熟于心，融入魂魄。哪怕后来在竹楼被崔姓老人授拳，还是老人教什么，我陈平安就学什么。

    不是说这不好，而是拳练到这一步，若是崔姓老人看在眼中，叫半死不活，已经殊为不易，只是还不够，想要更进一步，更非吃得住苦就能成，需要机缘去开窍，外人不能说，说了反而不灵。

    但是陈平安没有意识到，他练拳百万之后，才有此开窍，可练剑一事，他却早早学会了活学活用，齐先生在古寺那破开粉袍柳赤诚一剑，剑灵在山水画卷“出鞘”一剑，自己劈向穗山一剑。

    都已经是他陈平安的剑。

    阿良曾说他陈平安练剑一定比练拳更有出息。

    便是此理。

    教拳或者教剑之人，拳法太高，剑术太高，学拳学剑之人就越难由死到活。

    其中艰辛坎坷，郑大风就是一例明证，天资足够好，境界已经足够高，堂堂九境武夫，可直到老龙城，在那生死一线，才因为旁人陈平安的言语，悟出“弟子不必不如师”一理，才破开瓶颈。

    练拳要修心，陈平安两次询问种秋最得意的小弟子阎实景，为何不敢出拳。

    为何种秋没有对阎实景太过失望，并非种秋对这位少年没有寄予厚望，而是陈平安本身已经给出过答案，种秋可说“拳高莫用”四字，阎实景暂时说不得做不到，一样的道理，“迎敌三教祖师，撼山拳意不可退”，陈平安经过千锤百炼之后，说得到也做得到，但是阎实景如今抓不住其中精髓，不用强人所难。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需要自己出拳百万、自己行走江湖，才能真正勘破。

    通过阎实景和他小师妹的对话，陈平安已经明白自己的“不同寻常”，种秋弟子这样的天之骄子，魔教鸦儿和簪花郎周仕，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竟然都不如他，但陈平安目前仍未看清楚自己在藕花福地的举世无敌，好在陈平安已经模模糊糊感受到“天人合一”的迹象，这就是踏踏实实的一步，这是纯粹武夫的一大步，浩然天下许多八境、九境武夫都不会有的心境机缘。

    陈平安离开武馆后，回到住处，枯瘦小女孩在屋檐下发呆，滂沱大雨转为淅沥沥小雨，她见到了陈平安后，咧嘴一笑。

    陈平安发现她身上有些湿漉漉的雨水，假装没有看到，拿了装有那架琵琶的包裹，要去找姓蒋的寒士书生，离这里隔着三座坊市，并不算近。

    等到陈平安离开院子，刚刚走出巷子，鬼鬼祟祟的小女孩便赶紧拴上院门，在屋檐下有模有样“练拳”，是偷学陈平安模仿丁婴和目盲道人的雷法架子，一手摊开朝天，一手握拳在身前，缓缓而行。

    两者门槛都极高，一个是这座天下的天下第一人，一个涉及了练气士的雷法，陈平安暂时都只有粗劣架子而无几分真意，更别提一个连拳都没有学过的小女孩。她学了这套“拳法”之后，便觉得有些无趣，改为其它架势，都是当时她在大街上偷师而来的，有种秋的某一次出拳，陆舫劈开街道的一剑，陈平安的六步走桩，小女孩歪歪扭扭，不得其门而入，当然全部学得皮毛都没有。

    胡乱折腾了半天，小女孩呼喝声中，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回旋踢，结果把自己给摔得不轻，起身后就觉得饿了，一瘸一拐去灶房那边偷吃东西，她觉得自己已经学得了一身高明武艺，打算等到曹晴朗回来后，先拿他练练手，当然前提是陈平安不在场。

    陈平安在一座屋顶上看着她的胡闹，皱了皱眉头，默默离去。

    昨夜跟她聊天，问她几岁的时候，她说自己九岁，还随随便便伸出了双手，其中一只手掌弯曲了一根小拇指，而其余四根手指极其笔直。

    而且她从水井那边拎桶而回的时候，陈平安细致观察过她的呼吸和脚步。

    陈平安撑伞走在街上，决定以后不在小院练习走桩。

    蒋泉是一位寒族子弟，寒窗苦读十数载，腹有诗书，是在家乡郡县是公认的神童和才子，只是输了在科举制艺上，如今虽然落魄，可并未怨天尤人，与同乡学子合租了一栋宅子，每日依旧勤勉读书，只是眉宇之间，愁绪淡淡，每天读书疲乏之后，都会走出巷弄，在街角好似等人。

    两位同乡知晓蒋泉的心结所在，今天便带着他去临近一座坊市购买书籍，说是购买，其实三人都囊中羞涩，翻一翻某些版刻不多的圣贤书籍，远远瞅几眼如绝色佳人的孤本善本，解解眼馋罢了。

    在掌柜不耐烦的眼神当中，三人悻悻然走出书铺，看到外边站着一位持伞背行囊的年轻男子，望向蒋泉，问道：“是蒋泉吗？我是顾苓在京城的亲戚，有事找你。”

    蒋泉满脸惊喜，雀跃道：“我是我是，我就是蒋泉，她人呢？”

    如今南苑国京师不太安生，她上次去找亲戚借钱后，就没了消息，加上他所住临近巷弄还死了人，衙门那边当时态度恶劣地驱散了旁观众人，卷了铺盖将尸体带走，只听说是个死相凄惨的江湖女子，有人猜测定然是死于恩怨仇杀，这让蒋泉担忧已久，日复一日，这些天连书也看得静不下心。

    那人淡然道：“我们顾家在京城好歹是官宦门庭，虽说顾苓这一房顾氏在地方上，仕途不振，听说还有人混了江湖，已经好些年没脸皮跟我们联系，这次她主动找上门，一开口就是借钱，家里长辈不太高兴，倒不是在乎这点银子，只是觉得有辱门风，不愿认这个亲戚，顾苓执意要借银子，还信誓旦旦说你肯定可以高中，所以她很快就可以还上银子，那人还会将她明媒正娶，家里长辈深知科举不易，岂会相信一个穷书生，可以考中进士，便跟顾苓要了这把琵琶，才愿意借钱给她，同时要求她答应一件事，只有等你考中了进士，才答应你们见面，如今她已经在返乡路上，也绝对不会与你书信往来。”

    那人摘下行囊，递给蒋泉，还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里头有银子五十两，还有两张银票，节省一点开销，足够你撑到下一次春槐了，你蒋泉要是没信心考中，我其实也可以捎话给顾苓，你们俩私奔了便是，一个舍了家风，一个舍了圣贤书，好歹能够在一起过日子，我觉得总好过苦熬三年，到时候被家里长辈光明正大地棒打鸳鸯。对了，家里长辈气愤她钻牛角尖，私底下摔了琵琶，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再给她买一把新的。”

    蒋泉愣在当场。

    穷书生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富贵门庭走出的世家子弟。

    其实他内心一直在打鼓，站在此人身前，蒋泉有些自惭形秽。

    他怯生生问道：“你为何帮我？”

    那人答道：“我只是帮顾苓，不是帮你。”

    蒋泉抱过琵琶，却没有接过钱袋子，好奇问道：“你不是顾家子弟吗？为什么愿意偏袒顾姑娘？”

    “既然顾苓那么喜欢你，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个人。”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书上说两情若是久长时。”

    蒋泉会心一笑，心里有了点底气，像是在鼓励自己，使劲点头道：“又岂在朝朝暮暮！”

    然后蒋泉摇头道：“钱我就不要了，出去摆摊子，帮人写家书，写对联什么的，总能养活自己，没理由收了这钱，让顾姑娘在家族里受气，白白给人看轻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回家后，写封信给她，就说只管等我考中进士！”

    说到这里，蒋泉灿烂笑道：“说不定将来还能有一个诰命夫人呢。”

    蒋泉赶紧摆摆手，“这句话你莫要在书信上说了，未必做得到的，我且放在心里，真有那一天，我再来带她来找你，要她知道我今儿就有这份心思了。”

    那人也是个怪人，仍是将钱塞给蒋泉，说了句怪话，“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顾苓的心意，更是天底下最干净的银子了。”

    其余两位同乡也劝说蒋泉收下。

    那人转身离去。

    蒋泉高声问道：“小兄弟，考中之后，我该怎么找你啊？”

    那人转头道：“你如果考中了，自会有人找你，告诉你一切。”

    一场小雨又来到人间。

    蒋泉与两位好友离开坊市，远处，那个送信人，就撑伞站在街边一处屋檐下，目送穷书生渐渐远行。

    老道人出现在陈平安身边，笑问道：“怎么不直接告诉他真相？”

    陈平安轻声道：“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告诉他，以及三年之后，不管蒋泉有没有考中，都让种国师帮我告诉他，我觉得第三种选择，对他和对顾苓，都会更好一些。”

    老道人又问了个问题，直指人心，“那么哪一种选择，你心里会最好受？”

    陈平安回答道：“进入藕花福地之前，会选第一种，行走江湖，谁都应该生死自负。这会儿，应该是第二种，可以求一个最简单的问心无愧，不会留下任何心境瑕疵。至于为什么选第三种，我也不知道，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老道人笑道：“不知道对错是吧？”

    陈平安转过头，“怎么了？”

    老道人一手按住陈平安肩头，说道：“接下来你就更不知道了。”

    下一刻，仿佛是一天的拂晓时分，旭日东升，南苑国京城的宫门之前，皇宫的开门人，重重吆喝一声。

    老道人笑问道：“知道为何有此传统习俗吗？无论是浩然天下，还是藕花福地，差不多都需要这样。”

    只得收起伞的陈平安摇头。

    老道人说道：“皇宫需要借着曙光降临的时分，喝退一些冤魂。你觉得是谁的冤魂？”

    陈平安还是摇头。

    老道人说道：“历史上那些冤死的忠臣，枉死的骨鲠之臣，死谏而死的国之栋梁。”

    之后，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一年十年百年，仿佛都只在老道人的一年之间。

    下一刻，老道人带着陈平安，见到了一位穷首皓经的老夫子，下笔如有神，对于子孙却约束不多，去世的时候，毕生心血被子孙四处兜售无果，气愤之下，干脆付之一炬。

    还见到了一位总算在晚年，写出了真正富贵诗词的寒族宰相，他的文章，不再被世族同僚讥讽为穿金戴银穿草鞋。

    见过了一位官邸寒酸的中枢重臣，两袖清风，有口皆碑，地方上的亲戚，却欺男霸女，人人家缠万贯，他写出的每一封家书，却都苦口婆心，告诫家人要勤俭持家，要道德传家，书信内容现世之后，在当世后世皆传为美谈。

    一位大雪天在课堂外呵手取暖的北晋国皇子。

    一个在外横行无忌、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到了家，孝顺奶奶，默默帮长辈捂好被角。

    一位励精图治、变法改革的松籁国重臣，所用嫡系七八人当中，有大半数假借变法之名，谋取私利，排除异己，或是揣摩帝心，暗中结党，最终变法失败，那位重臣入狱之后，犹然慷慨，只恨壮志未酬身先死。

    一位走投无路的江湖少侠，父母死于仇杀，此后十数年历尽坎坷，忍辱负重，复仇之时，杀尽了仇家上下数十口人，快意恩仇。在少侠已成大侠的男子离开后，有一位小女孩带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姐弟二人当时刚好捉迷臧，躲在夹壁之中，逃过一劫，最后两个孩子在坟头磕头，立志要报仇雪恨。

    同样是两次关于折箱递本的事故，同样是牵涉其中、需要被朝廷问责的县令，一位县令私底下，对那驿卒马夫授予锦囊妙计，谎报说是路途上遭遇匪寇，还让那驿卒自己以刀割伤自己，最终蒙混过关，骗过了兵部审查此事的朝廷官员。另外一位明明是大雪寒冬，道路受阻，驿卒为了完成任务，强行渡河才递本溺水受损，县令据实上报，结果驿卒被杖一百，流千里，县令被停俸一年，地方评为下评，五年之内升官无望。

    之后更是诡谲，光阴长河开始倒流。

    看到了游侠儿冯青白与唐铁意的称兄道弟，在边关城池上，两人对坐饮酒，拍膝高歌。

    陈平安还来到了南苑国京城外，见到了那位名叫顾苓的女子，见到了她与书生蒋泉的初次相逢，看到了他们的相逢相识，相亲相爱。入京之前，下了一场大雪，刚刚完成一桩刺杀的顾苓陪着书生去赶赴科举。

    女子独自站在大雪中，这一年，她遇到了一个读书人，在她晦暗血腥的人生当中，就像又下了一场雪，大地茫茫干干净净，让她误以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虽然明知道大雪定然消融，她还是那个坏女人，可是能够有这么一场相逢，都算老天爷没亏待她。

    看到了一个枯瘦小女孩，偶尔会去城外看几眼某个小土包，青草依依。

    陈平安最后看到了自己，看了一眼那口水井。

    两次去往私人书楼翻书看，家中藏书数万卷，大半都是崭新无比，许多书籍过了好些年，翻开后依然墨香依旧，那么多圣贤道理和美好的诗篇，无人领略。

    站在了小巷外院门口，抬起手臂又放下手臂，几次不敢敲门。

    他与曹晴朗撑伞去往学塾的时候，小女孩站在院门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满脸雨水，浑然不觉。

    最终，陈平安独自站在屋檐下，手中还拿着那把陪他度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油纸伞，大街上还下着小雨。

    老道人已经不在身侧。

    对与错，好与坏，是与非，善与恶。

    陈平安看了许许多多。

    没有看出一个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来，反而以往许多坚持的道理，都没了道理。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桂花岛风波过后，见到了那位当年为陆沉撑船泛海的老舟子，看着自己说了一句，“你想要坏我大道”。

    在这之前，哪怕明明知道簪花郎周仕不是真正凶手，他仍然下定决心，按照种秋事后说法，如果真有那五个名额，就用其中一个，直接将周仕“收入麾下”，一拳打杀。在这之前，他对那个枯瘦小女孩充满了厌恶，却不知道为何，甚至不愿深思多想。不过也不是没有半点收获，他开始觉得自己多放了一枚雪花钱，哪怕那枚雪花钱，挨着书中那句他认为极其优美的诗句。

    雨后天晴，陈平安一路走到那口水井旁，站在那里低头望向井底。

    正在此时，小院子里的枯瘦小女孩，仰头看着刺眼的太阳。

    观道观，道观道。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着两人。

    与藕花福地衔接的莲花洞天，有位道人坐在池畔，看着三人。

    按照某位弟子的说法，他只是闲来无事，便看看别人的小道而已。

    陈平安突然收回视线，笑了起来，离开水井旁，虽然什么都没想明白，但是想通了一件事情，那个惹人厌的小女孩，得教一教她一些为人的道理，从最简答的教起，要是教不懂，教了还是没用，那就不用再管了，可教还是要教的，教过之后，她最少知道了何谓善恶，再为恶，或是向善，就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老道人脸色阴沉，心情不算太好，就想着要将陈平安丢出藕花福地。

    他竟然没能赢了老秀才。

    于是他一挥衣袖，陈平安一步走出了藕花福地，竟是桐叶洲北晋国外的驿路上。

    身穿法袍金醴，腰悬养剑葫，唯独没有了背后的长气剑。

    不过武道境界已是五境，并未与藕花福地一样凭空消失。

    而且心意相通的飞剑初一和十五，如今也在养剑葫内。

    陈平安赶紧四周张望，所幸看到了道路上不远处，莲花小人儿在探头探脑，显然小家伙比陈平安还犯迷糊。

    老道人站在他身边，“按照约定，你可以带走藕花福地的五个人，其中四人，我帮你选了。”

    老道人手中拿着五支画轴，随手丢开，在陈平安身前依次排开，悬停空中，其中一幅画卷自行打开，上边画着一位端坐的龙袍男子，“这是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

    一位负剑女子，“隋右边，舍弃武学，一样有剑仙之姿。”

    “魔教鼻祖卢白象。”

    “朱敛。”

    “这四人拥有完整肉身和魂魄，在这之前，你就用谷雨钱养着他们，每天丢入画中即可，迟早有一天，他们吃饱喝足了，就可以走出画卷，为你效命，而且死心塌地，至于之后他们的武道境界如何，还是转去修道，成为练气士，就看你陈平安这个主人的本事了。当然，前提是你养得起他们。”

    老道人显然不愿与陈平安多说什么，更不给陈平安插话的机会，一股脑说了这么多。

    不等陈平安询问最后一人是谁，老道人伸手一抓，已经扯出一个枯瘦小女孩，一拍她后脑勺，她摔了个狗吃屎，扑倒在道路上，抬起头后满脸茫然。

    陈平安望向这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问道：“长生桥怎么办？”

    老道人脸色漠然，“底子已经打好了，之后自己摸索。”

    陈平安再问道：“那把长气剑？”

    老道人望向远处，“我自会还给陈清都。”

    陈平安将那四幅画收入飞剑十五当中，与老道人拱手告别。

    老道人心情不佳，一步返回藕花福地，瞥了眼与福地接壤的莲花洞天，那家伙已经离开池畔。

    老道人这才笑了起来。

    陈平安跟枯瘦小女孩大眼瞪小眼。

    陈平安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是个心大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拍了拍身上尘土后，仍是笑呵呵回答道：“之前不是说了，我只有姓，爹娘没来得及帮我取名字，我就自己取了个名字，一个字，就叫钱，我喜欢钱嘛。”

    陈平安问道：“姓什么？”

    小女孩挺起胸膛回答道：“裴！就是下边有衣服的衣，听爹说在家乡是大姓哩！姓里头有衣服，名有钱，多吉利。”

    陈平安一拍额头。

    姓裴名钱，裴钱。赔钱……

    难怪自己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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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画中人

    总算离开了深不见底的藕花福地，老道人离开后，陈平安第一件事，就是去询问北晋国现在的年份，他真怕书上所谓的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不然给老道人坑了十年几十年的，又没了长气剑，估计想要报仇都找不到人。

    好在跟北晋官道上的商贾问过之后，才松了口气，从上次的光熹六年变成了光熹七年而已，这会儿桐叶洲也是秋季，与藕花福地的节气大致相当，临近中秋的样子。

    陈平安对北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不敢再多逗留，一路往北而去，之前久闻太平山的大名，还想着去远远瞧上一眼，现在已经绝无此念头，加上和春潮宫周肥、鸟瞰峰陆舫以及游侠儿冯青白这拨谪仙人，关系可不算好，陈平安现在就想着找一处仙家渡口，直奔宝瓶洲。

    虽说当初离开家乡，杨老头提醒过五年之内不要返回小镇，但是不回家乡，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比如范二在的老龙城，张山峰和徐远霞游历的青鸾国，老剑圣宋雨烧的梳水国，顾璨的书简湖，李宝瓶他们求学的大隋书院，地方不少，

    总之桐叶洲，不宜久留。

    陈平安收起那把从福地随手带出来的油纸伞，两人行走在官道旁，枯瘦小女孩一直在好奇张望，“这是哪里？不是咱们南苑国吧？”

    先前陈平安与人问话，她一句话都听不懂。

    陈平安点点头，多出这么个小拖油瓶，也是陈平安想要立即离开桐叶洲的原因。带着她不比先前与陆台结伴游历，一旦遇上打家劫舍的山泽野修，会很麻烦。不过一想到陆台，陈平安心头阴霾更浓，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

    山上练气士，尤其是跻身地仙后，往往可以神人掌观山河，虽然不比老道人在藕花福地那么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可到底不是什么让人感到轻松的事情。关于这门神通仙术，将来回到家乡，一定要跟崔姓老人或是魏檗仔细询问一番，有哪些门道和讲究，又有那些禁忌和约束。

    裴钱继续问道：“是你家乡？神仙居住的地方吗？”

    陈平安哑然失笑，摇摇头，“不是我家乡，也不是什么仙境。”

    裴钱见他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她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睛。

    陈平安问道：“怎么了？”

    裴钱扬起脑袋，灿烂一笑，“总觉得怪怪的，可是什么都记不起了，方才还在曹晴朗家里打扫院子呢，咻一下就跑到这里来了。”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

    裴钱立即改口道：“是打扫完院子，坐板凳上嗑瓜子哩。”

    两人走出二十余里，小女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皱着脸苦兮兮，说脚底磨出泡来了。

    陈平安在一座驿站旁租赁了一辆马车，谈妥了价格，往北而去，事先约好了在北晋的边境郡城停马，大概两天路程。桐叶洲的北晋，跟藕花福地的北晋大不相同，久无战事，无论是驿路管理还是通关文牒，都很宽松，只要兜里有银子，哪怕不是官员，都可以下榻驿馆。

    裴钱是第一次乘坐马车，感觉十分新鲜，坐在车厢里，晃晃荡荡，十分惬意，时不时就掀起车帘子望向外边的风景，入秋之后，官路不远处，经常能够看到一片片金灿灿的柿子树林，看得她直流口水，恨不得让陈平安要那车夫赶紧停下马车，让她去偷个十斤八斤回来。

    陈平安趁着她往外张望的间隙，取出那四幅画卷，轴头都不一样，一幅是防蠹的紫檀木，一幅白玉，还有两幅材质不明，画卷四人，栩栩如生。

    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寻常的皇帝挂像坐姿，身穿金色龙袍，但是身材并不算魁梧，反而有些瘦小，加上龙袍宽松，就显得有些不搭。

    飞升失败的隋右边，负剑之姿，英姿飒爽，画中人如与看画人对视。

    魔教魁首卢白象，披挂鲜红甲胄，双手拄刀在身前，比魏羡更像是一位人间君主。

    死在丁婴手上的武疯子朱敛，身形佝偻，双手负后，眯着眼，像是个市井坊间的小老头儿。

    这四幅画卷，只吃谷雨钱？问题在于一幅画卷的画中人，想要他们某人走出来，得吃掉多少颗谷雨钱？再者，忠心耿耿这个说法，有待商榷。退一万步说，陈平安一个纯粹武夫，连法袍金醴和痴心、停雪，都被他视为身外物。

    好在这次在藕花福地被老道人带着游历天下，陈平安对世事人情了解更多，无形中对于宝瓶洲的“天下大势”，以及骊珠洞天在大骊版图的处境、地位，都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对于“身外物”一事，想法不再那么极端，不然按照以前的脾气，这四幅画都有可能被陈平安直接以天价卖了。

    裴钱伸长脖子看着隋右边的画像，轻声道：“这位姐姐长得真漂亮呢。”

    陈平安不予理睬，轻轻收起四幅画卷，没有当着裴钱的面收入方寸物中，暂时搁放在脚边，心中感慨，这四位祖宗，太难养了。哪里有初一和十五好，有个养剑葫，别说是谷雨钱，相依为命这么久，多次并肩作战，一颗雪花钱都没有花，炼剑、养剑，都无需陈平安花心思。

    其实陈平安拥有一块斩龙台，是世间炼养飞剑的最佳磨石，只是陈平安哪里舍得那块篆刻有“天真”“宁姚”的斩龙台少去丝毫，好在初一十五对于此事，从未跟陈平安闹过脾气，不过打算日后返回龙泉郡，还是争取向圣人阮邛购买一方小小的斩龙台，总不能亏待了它们。

    这笔开销，陈平安不会节省，哪怕可能到时候就不是谷雨钱，而是要用上金精铜钱。

    陈平安看着她。

    裴钱也看着他，忧心忡忡，生怕他把自己一脚踹下马车，人生地不熟的，她还不得给人欺负死？在南苑国京师，她好歹熟门熟路，哪些门户的东西可以偷，哪家孩子的物件可以抢，谁不能招惹，谁需要讨好，她心里都有小算盘，到了这边，马上就要入冬了，一场大雪哗啦啦砸下来，她不饿死也会冻死，她亲眼见过很多没能熬过大雪天的老乞丐小乞儿，冻死的模样，丑得很。

    裴钱知道陈平安不喜欢自己。

    就像她知道陈平安很喜欢曹晴朗一样。

    她也没想要他喜欢自己，只要他管吃管喝就行，最好能送她一大堆银子，至于喜欢不喜欢的，值几个钱？

    车夫是这一行的老人，熟悉路途，陈平安和裴钱夜宿于一座驿馆，车夫自己就在车厢对付一宿，陈平安要了两间末等屋舍，裴钱住在隔壁，陈平安跟驿馆购置了一些吃食，装在包裹内，方便斜挎，再放入一些普通的书籍，否则出门在外，两手空空，太惹眼。

    给了裴钱一份食物，陈平安去自己屋子，摘下刀剑，点燃桌上那盏油灯，掏出刻刀和一枚翠绿小竹简，开始以蝇头小字记录此次藕花福地之行的见闻。

    敲门声响起，陈平安过去开门，裴钱站在门外，怯生生道：“乌漆嘛黑的，有些怕。”

    陈平安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你一个胆子大到敢爬富人家门口狮子背上睡觉的，住在屋子里，反而会怕？

    不过陈平安还是让她进屋子，她乖巧关上门，陈平安示意她坐在桌对面，缓缓道：“这里叫桐叶洲，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我们要去宝瓶洲，我家乡就在宝瓶洲北边，从明天起你开始学宝瓶洲雅言和我家乡的大骊官话。”

    裴钱笑容灿烂，使劲点头：“好嘞！”

    不是她想学什么狗屁雅言官话的，而是眼前这个家伙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带她去他家乡，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一路上可以混吃混喝，衣食无忧？

    但是下边陈平安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枯瘦小女孩脸色阴晴不定，满是腹诽抱怨，陈平安拿起刻刀，继续在魏檗赠予的青神山竹简上刻字，低下头，一笔一划，刻得一丝不苟，同时对裴钱说道：“从明天开始，除了教你雅言和官话，还会教你识字，如果我看你学得好，就能顿顿吃饱饭，学不好，就少吃。”

    她苦着脸，“我很笨的。”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我倒是可以省钱了。”

    裴钱偷偷瞥了眼陈平安，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立即笑道：“我会用心学的。”

    说到这里，她趴在桌上，小声问道：“能给我买几件衣服吗？”

    陈平安头也没抬，“等到天冷了，会给你加一件厚些的衣裳。”

    她嘀咕道：“秋天了哎，天气已经很凉了，而且你瞅瞅，我鞋子都破了洞，真的，不骗你。要是我一不小心生病了，你还要照顾我，很麻烦的……”

    说到这里，她抬了抬脚，鞋子是真破，果然露出了黑黝黝的脚指头。

    陈平安放下刻刀，用手指轻轻抹去那些细不可见的竹子碎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裴钱不再说什么，默默起身离开屋子，回到隔壁后，关上了门，立即笑逐颜开起来，立即板起脸，不让自己笑出声，扑在被褥上，一通欢快翻滚，最后望向天花板，踢掉脚上的破鞋子后，想起陈平安那副模样，学着他默念了一句“回去睡觉”，她没敢说出声，然后做了鬼脸。

    睡觉前，她跳下床，去点燃了桌上油灯，这才一觉到天明。

    不点灯白不点。

    有钱人就该这样。

    陈平安在隔壁屋子里，在足足三块竹简上，写了密密麻麻的“藕花福地之山水游记”，吹灭了灯盏，开始练习六步走桩，配合剑术正经上的种种握剑手势，依然是虚握。

    步伐无声无息，如鱼在水，拳意尽收，神华内敛。比起当初陈平安在龙须河畔打拳，一身拳意流淌全身，已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如今练拳，已经完全可以分心想事。

    撼山拳谱上在走桩和立桩之后，其实还有睡桩“千秋”，陈平安早已知晓拳理和架子，如今其实跻身四境后，就已经觉得不难上手，关键是睡桩的精髓，偏偏在于一个“大梦如死”的四字说法上，会使得一个人的魂魄如古井死水，获得彻底的修养生息，但是陈平安两次出门远游，一次比一次走得远，陈平安都不敢睡得太死，所以一直耽搁下来，只能等回到龙泉再说。

    这次离开藕花福地，实在是太仓促了。

    不然陈平安一定会尽量收集那座天下的上乘武学，如今回想起来，丁婴走的武学路子，其实没有错，真正站在了群山之巅，堪称藕花福地武学的最高峰，想要走到这一步，除了自身感悟，一样需要观看矮处山峰的风光，相互佐证，查漏补缺，最终成为自身拳意，那才是真正的拳高天外。

    这与读书和道理，何其相似？

    与工部书籍上的建造桥梁，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不觉，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平安如今练拳一整晚，甚至都没有出汗，这恐怕也是跻身五境后、魂魄大成的方便之处，不过身穿法袍金醴，出不出汗，都无所谓。

    在陈平安练拳的时候，伤势已经痊愈莲花小人儿，就坐在桌边上打瞌睡，离开藕花福地后，小家伙好像有些心事。

    陈平安停下拳，坐在桌旁，小家伙耷拉着脑袋。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什么，安慰人，实在不是陈平安擅长的事情。

    他又拿出四幅画卷，摊放在桌上，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押注”。

    以往陈平安对于运气一事，畏惧如虎。

    如今心结解开不少，其实骊珠洞天破碎坠地后，尤其是被掌教陆沉算计了一次，与神诰宗贺小凉牵连在一起，大隋之行，否极泰来，运气奇好，之后在鲲船上与贺小凉分道扬镳，运气依旧不差。

    再者，如今他陈平安身家可不算薄，不说跟陆台同行的巨大收益，只说老龙城与郑大风作伴的那尊阴神，花了整整十枚谷雨钱，向他购买了一支奋勇竹的小竹简，好像就为了买上边“神仙有别，阴阳相隔，魂以定神，魄塑金身”这句话。

    所以陈平安不奢望能够“养活”四幅画，拣选其中一幅，好似那小赌怡情，还算妥当。

    乱象已起，陈平安的确需要有些帮手，帮忙看护着家业。

    崔姓老人，陈平安不敢奢望，一个教拳，一个学拳而已，再不能多求什么。

    魏檗终究是山岳正神，有他自己的职责所在。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两个小家伙，道行还浅，而且陈平安对待他们，更像是兄长看待两个孩子，这是心性使然，与年纪无关。真摊上大事，陈平安非但不会让他们涉险，只会让他们远离是非之地。

    对于四位画中人，陈平安就没有这么多负担。

    至于相熟之后，如何相处，那就到时候再说。

    四幅画卷，陈平安不知道先选谁，但是很笃定先不选谁，就是那幅隋右边画像。

    这要是以后给宁姚知道了，自己身边跟着位从画中走出的女子，而且花了不少谷雨钱，这还了得？

    所以陈平安先将这幅画收入飞剑十五当中。

    然后将魔教开山之祖卢白象也收了起来，一看就是桀骜不驯之辈，而且开创了藕花福地最大的地下势力，陈平安把他好不容易请出来后，万一是那春潮宫周肥之流的枭雄魔头，无视伦理，大逆不道，难道又把他关押回画卷？

    天底下没有这么不把钱当钱的道理。

    谷雨钱，可不是那雪花钱，何况哪怕是雪花钱也不行。

    收起了第二幅，就只剩下魏良的老祖宗，和那个看似和蔼的武疯子朱敛了，后者曾是那顶银色莲花冠的主人，这让陈平安有点心里打鼓，跟丁婴一战，差点把命丢在牯牛山，那是陈平安生平最为凶险一战。

    陈平安盯着两幅画，犹豫不决。

    莲花小人儿默默坐在陈平安身前，一样在认真打量着两幅画像。

    陈平安拿不定主意，笑问道：“你觉得哪个顺眼些？”

    莲花小人儿转过头，只有一条胳膊的小家伙，指了指画卷，然后指了指自己，似乎在询问陈平安真的要他来挑选吗？

    陈平安笑眯起眼，点点头。

    小家伙麻溜儿站起身，沿着两幅画卷的边缘，瞪大眼睛，跑来跑去，还会趴在桌面上打量两位画中人，很是认真可爱。

    看得陈平安自乐呵。

    小家伙最后蹲在地上，指了指身边的那幅魏羡画像。

    陈平安哈哈笑道：“那就是他了。”

    小家伙起身后，快步跑到桌沿，扯了扯陈平安袖子，有些担心，应该是害怕自己选错了。

    “没事，反正都要选的，选错了也没关系。”陈平安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咯吱窝，小家伙咯咯而笑。

    陈平安取出一枚谷雨钱，双指捻住，轻轻放在绘有南苑国开国皇帝的画像上，当谷雨钱触及画卷，立即如冰雪消融化开，画卷表面很快铺满了一层谷雨钱的灵气，雾霭蒙蒙，如湖泽水气，然后猛然荡漾四散开来，陈平安再看那魏羡画像，多出了一分“生气”，尤其是连经断纬的华贵龙袍之上，金光闪动。

    只可惜看不出更多端倪，到底需要耗费几颗谷雨钱，仍是一团迷雾。

    陈平安打定主意，十颗谷雨钱丢入其中，如果还是没有明确迹象，就当打了水漂。

    小心翼翼收好画卷，陈平安在腰间悬好痴心停雪，挎上那棉布包裹，出门去隔壁喊裴钱，继续赶路。

    敲了半天门，小女孩才磨磨蹭蹭，睡眼惺忪地打开屋门，看到陈平安后，有些不情不愿。

    陈平安在她穿戴好后，见她走向自己，他指了指床铺。

    裴钱一脸茫然。

    陈平安说道：“收拾好再走。”

    裴钱委屈道：“咱们付了钱才在驿馆住下的，你花了好多银子哩。”

    陈平安沉默不语。

    裴钱只得转身去收拾被褥。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那盏油灯，皱了皱眉头。

    之后乘坐马车一路往北，车夫熟稔路线，多是恰好了时间，让两位客人住在驿站和一些城镇客栈，没有风餐露宿的机会。

    陈平安开始教她雅言官话，以及东宝瓶洲和大骊王朝一些大概的风土人情，再就是拿出一本购自状元巷书肆的儒家典籍，教她识字，刚好读书认字的同时，是以雅言官话诉说，一举三得，只是裴钱学得不太上心，不过字已经认识了百余个，但一看她就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她明显更喜欢在车厢里睡懒觉，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陈平安不理她，只要让她睡觉，她就能睡上大半天，醒了之后就掀开车帘子欣赏风景，看完之后再睡，也算本事。

    此后一路，多雨水。

    慢慢悠悠，马车终于到了那座北晋边境郡城，陈平安付完另外一半银钱，带着裴钱开始步行。

    因为天气转凉，又经常下雨，陈平安还是给她买了一套厚实衣裳和新靴子，只是没有立即给她，她便每天眼巴巴望着陈平安的斜挎包裹，甚至破天荒要求她来背好了。

    北晋境内的寻常城池门禁不严，只要让车夫打点关系，没有户籍和通关文牒的裴钱，就可以捎带着顺利入城，但是边关不同，陈平安就开始带着她跋山涉水，裴钱跟吃苦耐劳的李宝瓶，一个天一个地，哪怕陈平安细致照顾着她的脚力，她仍是叫苦不迭，一次次挤出眼泪，看得陈平安脾气再好，不烦也烦了。

    不过给了换上了新衣服新靴子后，裴钱好了几天，然后她那一身衣裳，因为从不知珍惜，很快给山野小路钩钩刺刺得破烂许多，她就旧态复发，在陈平安答应到了下一座城镇后，会给她再买一身，这才有了精气神，只是北晋国边境线绵长，山路难行，裴钱一天到晚黑着脸，每次被陈平安要求以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都故意写得蚯蚓爬动，让她写一百个字，就绝不多写一个字。

    在这期间，陈平安又“喂养”了三颗谷雨钱。

    因为现在陈平安走路就是练拳，几乎一呼一吸皆是淬炼体魄，所以看似陈平安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立桩剑炉上。

    只有到了陈平安练习剑炉的时候，裴钱才有劲头，也不敢靠近陈平安，就站在远处，默默看他站在原地，木头一般一动不动，久而久之，裴钱也觉得乏味无趣了。

    这天夜里，陈平安带着她露宿一处荒郊野岭，上次在边境郡城，除了给裴钱专门准备的牛皮小帐篷，陈平安还买了鱼钩鱼线，自己在山上找了细竹做了根鱼竿，便开始在溪畔夜钓。

    深夜时分，陈平安转过头，远处山林中，红光闪动。

    很快出现古怪一幕。

    有那四角悬挂大红灯笼的八抬大轿，抬轿的，好像都是成长于山野的精怪，敲锣打鼓的角色，则是一众阴物鬼魅，为首是一位腰佩锈剑的白骨骷髅。

    轿子旁边，还有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妪，穿着喜庆的鲜红衣裳，脂粉浓重，两团腮红，脸色惨白，只是她四周萦绕着一股股黑烟。

    陈平安如今熟稔山上事，知道这多半就是所谓的山神娶亲了。

    他不愿横生枝节，就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是没有料到裴钱竟然在这个时候醒来，钻出牛皮帐篷后，揉着眼睛，呆呆望向那支迎亲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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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水之争

    陈平安放下鱼竿，来到裴钱身边。

    那边的老妪已经笑望向枯瘦小女孩，眼神中充满了玩味，她抬起一条纤细胳膊，轿子骤然而停，连同白骨剑客在内，所有山精鬼怪都齐齐望来，阴气森森。

    陈平安拱手抱拳，主动向这支迎亲队伍表达歉意。

    鸟有鸟道，鼠有鼠路，尤其是阴阳有别，世间有序，就像这场偶遇，若非裴钱犯了忌讳，明目张胆地投去视线，那么这支山神娶亲的队伍，根本不会在意陈平安和裴钱的存在，它们过去就过去了，这也是世间许多樵夫渔民，世世代代临近山野湖泽，依然少有灾厄的原因。

    老妪见陈平安颇为识趣，点点头，再次挥手，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重新开始敲锣打鼓，继续前去迎娶山神夫人。

    枯瘦小女孩差点就闯下大祸，可陈平安这次倒是没有责怪裴钱，她不是修行中人，不谙修行规矩，情有可原，这是他陈平安教导无方，怪不到她头上，但是如果陈平安早早说了道理，她还是这般莽撞，就两说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你看得见它们？听得到锣鼓声？”

    裴钱小脸惨白，点头道：“听见了动静，就爬起来了，还以为是做梦，太吓人了。”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裴钱眉心，帮着她安稳神魂。

    一旦不小心遇上污秽阴物，凡夫俗子即便无法看见，对方也无害人之心，可若是世人本身阳气不盛，魂魄很容易飘荡不安，无形中伤了元气根本，世上坊间的诸多鬼怪之说，有人中了邪，一病不起，往往就是出于这类状况，属于阴阳相冲。

    所幸裴钱并无大碍，陈平安告诫道：“虽然不清楚你为何看得见它们，但是以后再遇上，一定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然很容易惹上麻烦，被对方视为挑衅，幸好今晚这支迎亲队伍，根脚偏向正统，估计附近山头，身份类似阳间官吏，才没有跟我们一般见识。”

    裴钱心有余悸，只能拼命点头。

    陈平安问道：“你在南苑国这些年，可曾看到城内城外的孤魂野鬼？”

    裴钱哭丧着脸，使劲摇头道：“以前我没有见过这些脏东西啊，一次都没有！”

    陈平安若有所思，叮嘱道：“游历在外，上山下水，不许冒冒失失称呼它们为‘脏东西’。”

    裴钱哦了一声，“记下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安慰道：“继续睡觉吧，有我盯着，不会有事了。”

    裴钱哪里还敢睡觉，死活要跟着陈平安去溪畔，她这下子算是彻底老实了，病恹恹的，连带着再不敢要什么新衣裳新鞋子了，觉得跟在陈平安身边能混个吃饱喝足，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

    陈平安重新拿起鱼竿，裴钱拿着一块石子在地上圈圈画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会儿都不敢抬头看四方，总觉得阴暗处隐匿着那些恐怖瘆人的奇怪东西，问道：“你给我那本书上说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陈平安忍俊不禁，看来是她得吃过苦头，才能学进去东西，虽然这句圣人教诲，不应该如此注解，但是也不愿否定她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书上道理，便说道：“这句话道理很大，你这么理解，不能说错，但是远远不够，以后读书识字多了，就自然会明白更深。”

    裴钱想着多跟陈平安聊天，才能压下心头的畏惧，随口问道：“那为何书上还有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方才就说了这么多古古怪怪的，是夫子们的道理错了，还是你错了？”

    陈平安微微一笑，“只要多看书，到时候就知道是我错了，还是圣贤道理错了。”

    裴钱有些不乐意，闷闷不说话，她沉默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打不过它们？”

    陈平安哑然失笑，“既然我们有错在先，跟我打不打得过它们，有关系吗？”

    裴钱抬起头，眼神熠熠，“要是打得过，你就不用跟人低头道歉了啊，它们给咱们道歉还差不多，给咱们主动让道，比如它们敲锣打鼓的，吵死了人，就要向我道歉，愿意赔钱就更好了。”

    陈平安问道：“我就算打得过它们，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裴钱愣了一下，挤出笑脸，“我们是一伙的啊。”

    陈平安始终盯着溪水和鱼线，好似自言自语，“对错可没有亲疏之别。”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明确给出答案，自己能否胜得过那些此方山头的山水神怪。怕的就是她知道真相后，心中忌惮全无，没轻没重。

    对于在家等待新娘子的那位山神，大致修为，陈平安心里有数。

    无论是世俗衙门的县令，还是管辖阴冥之事的城隍爷，若是出巡，必有仪仗，其中就有鸣锣开道的习惯，若是品秩升上去，响声就会更多。这次因为是迎亲队伍，绝大多数连绵不绝的锣鼓喧嚣，多是喜庆，也未让鬼差持有“肃静”“回避”木牌、以及最风光瞩目的那个官衔牌，但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官场上的讲究，比如依循礼制，鸣锣九下，以此开道，大概也是那位“山神”的门面使然，在跟四方邻里和辖境鬼魅们摆谱呢。

    这说明那位山神死后官身，算是一位府君，除了山神庙和泥塑金身，还有资格开辟自己的府邸，在宝瓶洲和桐叶洲，都算是一方世外山水的封疆大吏了，类似青衣小童的那位担任御江水神的兄弟。

    最少相当于练气士六境的修为，说不定就是七境，龙门境。

    至于陈平安能否打得过，很简单，俞真意身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就已经修出了龙门境的修士境界。

    陈平安为何愿意押注四幅画卷，除了看重开国皇帝魏羡、武疯子朱敛等人当下的武学境界，更在意这些人的资质。

    事实上对此春潮宫周肥早有明言，一个南苑国国师种秋，有望在三四十年中，跻身武道九境。

    谪仙人“周肥”的真身，可是玉圭宗姜氏的家主，还是十一境玉璞练气士，眼光不会有错。

    只不过“有望”二字，远远不等于板上钉钉，毕竟武道之路，并不顺畅，说夭折就夭折。

    可即便如此，陈平安一开始的决定，每幅画卷押注十颗谷雨钱，用以购买“有望”二字，绝对物有所值。

    裴钱不知道钓鱼有什么意思，一坐就大半天，还没什么收获，开始没话找话，“你家乡这边，经常会遇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家伙吗？那像我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危险？以后我一定不会离你太远。”

    陈平安专注于钓鱼。

    也是一种修行。

    无论大鱼小鱼，轻啄鱼饵，鱼线微颤，传到鱼竿和手心，然后甩竿上鱼，这跟迎敌武夫罡气，只有劲道和气力大小之分，并无本质区别，巧劲，一切功夫只在细微处。而且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根纤细竹竿，溪涧水潭钓鱼还好，若是到了大江大河，垂钓七八斤以上的大鱼，在较劲过程当中，只要稍不注意，很容易鱼线绷断，甚至是鱼竿折断。

    这很像当年烧瓷拉坯，陈平安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

    虽未理睬小女孩，但是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细细推敲琢磨，才发现跟她其实没什么两样。

    在泥瓶巷，或者说在当年自己懵懂无知的骊珠洞天，就像她在南苑国京师，那种危机四伏，不在什么山水神怪和仙人修士，而是在一日三餐，在贫穷困苦，在一次偶染风寒，在冬日严寒。

    离开了骊珠洞天，就像她离开了藕花福地，天地更加宽阔，但是更多无法想象的危险也接踵而来，风雨更大，一个人说死就死。

    两人处境相似，但是行事风格大不一样。

    她不知道惜福，稍稍有了些铜钱，第一时间就是大手大脚花出去。而陈平安对于每一份来之不易的盈余，都会小心翼翼呵护着。她喜新厌旧，身上的衣裳鞋子只要旧了破了，她从不恋旧，转头就开始希冀着天上掉下一份新的，对于别人的施舍，她从不觉得难为情，甚至会祈求别人的恩赏，而不知感激。陈平安对于当初泥瓶巷街坊的每一份怜悯和帮助，至今难忘，一笔一笔记在心头，对于偿还恩情，更是小心翼翼，唯恐过犹不及，害了别人家的淳朴家风和风水气数。

    她惫懒，不知上进，喜欢撒谎，为了活下去，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且对于如何活下去这个难题，她选了一条看似最轻松、其实长远来看并不轻松的捷径。她内心深处，对于一切美好的事物，充满了敌意，只要是她得不到的，就宁肯毁掉。

    裴钱对这个给予她恶意的世界，她报复以自己最大的恶意，她擅长察言观色，敏锐感知别人的善恶，但是这份难得的老天爷赏饭吃，被她用来欺负更弱小的，谄媚强大之人。

    所以，很少讨厌一个人的陈平安，是真的讨厌裴钱。

    只不过现在陈平安与她朝夕相处，就开始看着她，再来回头看自己。

    藕花福地，种秋一直在担心俞真意，成为他们最深恶痛绝的那种谪仙人。

    陆台曾经说过，不近恶，不知善。

    陈平安当然不愿意把她带在身边，是老道人强行将她丢出藕花福地，陈平安如果有选择，他更愿意带走曹晴朗，如果种秋愿意卸下担子，陈平安更愿意带着种秋来看看浩然天下的风景，而不是什么魏羡朱敛。

    在大环境已经注定无法改变的前提下，明明读书识字、学会雅言官话，是生存必需，可她始终不愿意付出自己的努力。

    陈平安很难想象如果自己跟她更换身份和位置，裴钱会怎么选择。

    内心无比憎恶和嫉妒宋集薪，却表面上依附这位有钱的邻居？眼睁睁看着刘羡阳被人打死？每天欺负顾璨为乐？在龙窑跟所有人一样，尽情挖苦那个娘娘腔？

    讨好齐先生，阿良，文圣老秀才？

    但是，就算这样的一个“陈平安”，依然在光阴长河中，有幸遇上了他们，无非是一次次擦肩而过，萍水相逢罢了。

    所以姚老头说得太对了。

    世间种种善缘和机会，无非是自己一双手抓得住和抓不住，小的，都会从指缝间漏掉，哪来的本事去争更大的？

    可又有一个但是。

    自己记得起爹娘的善良，后来又牢牢记住了姚老头的寥寥几句言语。

    她呢？

    好像没有人教过她一些对的事情。

    可陈平安如今教了她不少，她不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禀性难移？

    陈平安有点烦。

    当年带着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去大隋，后来又多出崔东山、于禄和谢谢，陈平安都没有这么郁闷过。

    陈平安收起了鱼竿。

    裴钱托着腮帮，问道：“怎么不钓鱼啦，还没鱼儿上钩呢，鱼汤可好喝啦，鱼干也好吃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一些言语咽回肚子。

    他本想跟她开门见山说一些事情，例如若是曹晴朗在这里，只要他愿意学，我可以大大方方教他拳法，一心一意教他剑术，曹晴朗就算是想要成为修道之人，我都可以帮他，谷雨钱，法宝，我有的，都可以一样一样、按部就班地送给他。但是你裴钱，哪怕有习武的天赋，可我陈平安连撼山拳的六步走桩，都不愿意让你多看一眼。

    陈平安想起了那次阿良的出现。

    之后一路相伴。

    他是不是也这么看着自己，眼光就像自己现在看着裴钱，或是当时在院子里看着曹晴朗？

    陈平安突然问她，“想学钓鱼吗？”

    裴钱小声道：“可以不学吗？我每天还要背书和练字呢，怕学不好你教的东西。”

    陈平安笑道：“不想学就不学，回去睡觉吧。如果没有意外，等下还会有迎亲队伍返回，带着新娘子去见山神府君，你到时候记得装睡就行了。明天起，包裹和鱼竿都交给你来负责。”

    裴钱想到今夜还有那些脏东西经过，就没敢拒绝陈平安，犹犹豫豫回到帐篷，翻来覆去好半天，才浅浅睡去。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在她帐篷外边，悄悄张贴了一张静心符。

    约莫一个时辰后，以八抬大轿迎娶新娘的队伍，热热闹闹原路返回，比起之前，声势更涨，后边跟随了许多“娘家人”和山野精怪，有些已经幻化人形，还有一些依然以真身行走山野，其中就有一头通体漆黑的蜘蛛，大如磨盘，还有两头在林间疾走如飞的魁梧猿猴，一位满脸血污身穿下葬时衣裳的女鬼。

    见到了在溪畔翻书看的陈平安，有许多蠢蠢欲动。

    只是队伍中有不少鬼差压阵，打消了这些苗头。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远处一位手持灯笼的婢女，身穿石榴裙，脚不踩地，飘荡而来，见到了陈平安后，施了一个万福，柔声笑道：“这位贵人，我家府君今日大喜，方才嬷嬷让奴婢来捎话给贵人，有无兴致参加今夜喜宴？贵人且宽心，我家府君大人，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于世，贵人赴宴，非但不会折损丝毫阳寿，还会有礼物相赠。”

    陈平安摇头笑道：“委实是不敢叨扰府君大人，还望姑娘代我谢过府上嬷嬷的盛情邀请。”

    婢女并非生气此人的不知好歹，婉约而笑，“那奴婢就祝愿公子一路顺风，方圆八百里内，有任何麻烦，公子都可以报上我家府君‘金璜’的名号，可保旅途顺遂。”

    陈平安笑着拱手相谢，“在这里恭贺府君大喜。”

    婢女嫣然而笑，姗姗离去，飘起一阵阵袅袅香风。

    婢女回去复命，老妪听闻陈平安不愿赴宴后，一笑置之，只是可惜这个年轻人错过了一桩天大福缘。

    自家府君是出了名的出手大方，所有赴宴对象，今夜都可以喝上一杯兰花酿，带走一小截千年参精，别人是挤破脑袋也要来府上庆祝，这家伙倒好，还不知道稀罕，罢了，总不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求着人家收下礼物。

    八抬大轿上，一条白如莲藕的手臂，轻轻掀起刺绣精美的帘子，身穿凤冠霞帔，头戴红盖头，不见容颜，她透过红纱，望向外边的老妪。

    老妪躬了躬身，微笑道：“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软糯嗓音透过鲜红头巾，“还要多久才能停轿入府？”

    她是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寻常女子，数年前与那“微服私访”郡城的府君偶遇，一见钟情，只是想要被一位山神明媒正娶，阳世之身，会有损她的阴德和府君的功德，她痴心于他，尽孝三年，在府君的暗中帮助下，为家族铺好一条青云路后，之后她不惜割腕自尽，然后以阴身嫁入金璜府邸，可谓名正言顺，不僭越合礼仪，所以此事被传为美谈。

    一座建在山坳之中的富丽府邸，灯火辉煌，一夜宴席，觥筹交错，通宵达旦。

    娶妻之人，身穿金色长袍，气势威严，高坐主位，身边是新娶夫人，小鸟依人。

    白骨剑客应该在这座山神府邸内，地位极高，只可惜它不过是一架骷髅，自然饮不得酒，一直肃立于大殿一根梁柱下，金璜府君在酒酣之际，抬头瞥了眼殿外的天色，对白骨剑客悄悄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点头，离开大殿。

    威严男子冷笑道：“诸位，喜酒已经喝过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某些人喝罚酒了，本府好心款待朋友，但是你们当中不少人，竟然胆敢勾结一个不入流的淫祠水妖，试图攻打我金璜府邸，真当我半点不知情吗？”

    大门轰然关闭。

    男人转头对自己夫人温柔一笑，拍了拍她的冰凉手背，“莫怕。”

    他歉意一笑，感慨道：“这次是我亏待你了，一场婚宴给办成了这般模样，唉。”

    女子并不畏惧这位山神夫君，打趣道：“难不成还要我再嫁你一次？以后百年千年，对我好一些便是了。”

    男子爽朗大笑，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除了白骨骷髅领着蓄势待发的一支府邸精锐，还有在别处休养生息的一伙人马，竟是练气士居多，两军汇合，离开这座前一刻还笙歌旖旎的山神府邸，去截杀那支试图在拂晓时分奔袭府邸的兵马，而大殿内，许多看似醉成烂泥的府邸辅官、鬼差，立即坐直身体，从桌底下拿出兵器，虎视眈眈。

    北晋边境线往北，不但山脉绵延，还有一座号称八百里水面的巨湖，其中有座大岛，树立有一座不被朝廷认可的淫祠，规模很大，香火鼎盛，一条湖中大妖自立为水神，北晋邻国朝廷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两百年来，那座水神府与金璜府邸一直相互仇视，冲突不断，只是谁都没有实力离开自家地盘，绞杀对方。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水火不容的山水之争。

    胜者，必然打烂对方金身，毁去神庙，断绝香火。败者，就此沉沦，只要金身破碎销毁，意味着连来世都成奢望。

    两场大战，金璜府邸大殿内的虚与委蛇，和山坳外的狭路相逢，几乎同时揭开序幕。

    大殿内有金璜府君亲自坐镇，立即就有人见风使舵，磕头求饶，厮杀得零零落落，局势一边倒。

    山坳那边，一位披挂金甲、内穿墨绿长袍的男子，带着麾下数百湖中精怪，与山神府这方厮杀得惊天动地。

    那名悬佩锈剑的白骨骷髅，生前是一位七境武夫，死后魂魄凝聚不散，虽然不复巅峰战力，可依旧杀气腾腾，在水妖大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水神站在一驾水中龙马拖拽的大车之上，手持一杆铁枪，篆文古朴，是一件遗留湖底的仙家法宝。

    它数百年来横行无忌，豪取强夺，所以虽然塑造金身比金璜府君要晚上百年光阴，更不被朝廷视为正统，但是境界修为犹胜府君，这次更是借着山神府君娶亲之际，笼络了一大批山野精怪，重金贿赂，整体实力已经稳稳压过对方一头，这才敢离开大湖，率军上岸，势必要将那座金璜府邸一网打尽。

    此次山神和水神的大道之争，就看道行谁更高、谋划谁更远了。

    陈平安一大早就喊醒了裴钱，两人粗略吃过干粮，就开始赶路，有意绕开了金璜府邸的那个方向。

    陈平安一个箭步，飞快掠上一棵大树枝头，登高望远，脸色凝重。

    一场山神娶亲的盛宴，为何杀得如火如荼？

    十数里外的一处战场，有金甲男子施展术法，大水漫地，他站在一条巨大的青鱼背脊上，手持铁枪。

    白骨剑客已经失去一条胳膊，哪怕他竭力厮杀，还秘密笼络了一拨练气士，可对上这头能够呼风唤雨的大水妖，它与众多府君扈从，仍是落了下风，只不过金璜府邸占了地利，所以双方皆是伤亡惨重。

    一位金袍男子离开大局已定的府邸正殿，走出门后，大步向前，身形暴涨，两丈，三丈，五丈，等到他来到山坳口外，已是十丈高的璀璨金身，纵身而跃，一下子就跨过了厮杀惨烈的战场，一拳砸在那头青鱼精怪的头颅之上。

    陈平安不再继续观战，飘落回地面，沉声道：“走了。”

    裴钱试探性道：“我好像听到了打雷声呢，耳边一直轰隆隆的。”

    陈平安想了想，拿出一张早就画符成功的宝塔镇妖符，双指捻住，轻轻往裴钱脑袋上一拍，稍稍靠右边，不会遮住她的视线，提醒道：“只管赶路，它不会掉下来的，但是也别去撕它。有了它在，寻常妖魅鬼怪，见到你也会自行退避。”

    只是在此事，战场那边传来雷声崩裂的巨大嘶吼声。

    她吓得打了个激灵，哭丧着脸，有些腿软走不动路，颤声道：“我怕，脚不听话了，走不了。”

    对于那些她总觉得会吃人肉的山野鬼怪，她是真怕，当下不是做样子给陈平安看。

    陈平安有些无奈，又拿出一张阳气挑灯符，让裴钱拿在手里，“这两张符箓，都是神仙之物，肯定能够庇护你。”

    裴钱瞥了眼在眼前晃荡的宝塔镇妖符，又看了眼手上那张阳气挑灯符，抽泣道：“不然再给我一张吧，我两只手都可以拿着的。”

    陈平安只得再给她一张挑灯符，裴钱一手一张，走了两步，晃晃荡荡，还是没啥力气，吓得不轻。

    陈平安说道：“手上两张符箓，值好多银子，拿好了，额头上那张更珍贵，随随便便就能在南苑国京城买栋大宅子，你要是能够自己走路，稳稳当当跟着我赶路，我可以考虑送给你一张。”

    枯瘦小女孩泫然欲泣，皱着黝黑脸庞，满脸委屈道：“不骗人？”

    陈平安点点头。

    她深呼吸一口气，嗖一下就跑了出去，双臂摊开，跟挑水似的，死死攥紧两张阳气挑灯符，额头上还贴着张镇妖符，很是滑稽。

    她跑出去一段路程后，没见着陈平安，立即转头哭腔道：“你倒是快一点跑路啊！要是咱们给逮着了，你块头大，肯定先吃你的……”

    陈平安抹了把脸，默默跟上。

    好嘛，裴钱这个名字没白取。

    这次枯瘦小女孩没敢偷懒，跑得飞快，也没喊累。

    陈平安拿出一把痴心挂在腰间，与养剑葫一左一右相呼应。

    斜挎包裹，手里还拿着鱼竿，配合着裴钱的奔跑脚步，始终与她并肩而行。

    陈平安其实不担心安危，只要不身处战场中央，就不会有什么风险。

    裴钱步伐紧促，奔跑速度时快时慢，但是为了逃命，所有机灵劲儿应该都用上了，竟是一鼓作气跑出去了两三里山路，需知山路难行，远胜市井坊间，之后她没有停下休息，而是不用陈平安督促，就自己以步行姿态前行，等到缓过来后，再开始撒腿奔跑，以此反复。

    这让暗中观察小女孩的陈平安愣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她的习武天赋很好。

    这可不是骊珠洞天那个陈平安的眼光。

    而是打杀了丁婴之后的五境武夫陈平安。

    可是修行一事，就像当初阮邛对待陈平安的态度那样，只要不视为同道中人，法不轻传一字一句，做不得师徒。就算是藕花福地状元巷旁边的那座武馆，教拳老师傅并非什么高人，都会坚持门内弟子若无武德，绝不可传授高深拳法，让弟子能够养家糊口即可。

    陈平安更是没有半点传授裴钱拳法的念头。

    心性远远跟不上修为，练了拳，修了上乘道法，除了欺凌他人，为非作歹，凭自己心意定他人生死，还能做什么？俞真意被说一句矮冬瓜，就要杀人，高人居高位，弹指挥袖，对于山下俗人，可就是生死大事了。

    人力终究有穷尽，不论裴钱天赋有多好，到底还是个九岁大的孩子，身体还孱弱，在跑出七八里后，已经筋疲力尽，一步都挪不动了，她站在原地，开始伤心干嚎，泪眼朦胧望着陈平安那一袭白袍，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家伙肯定要抛下她不管了。

    以己度人。

    裴钱已经说不出话来。

    但是她很怕这个人一走了之。

    陈平安蹲在她身边，裴钱立即趴在他背上，陈平安站起身后，她抱着他的脖子，满脸泪花儿。

    陈平安缓缓行走在林间小路上，轻声道：“只要你不做坏事，我就不会不管你。”

    小女孩使劲点头，不用自己奔跑，有了胆气，裴钱精神气就好了几分，抽泣道：“好嘞，我今儿起就要当大好人。”

    说完之后，她就把整个小脸蛋往陈平安肩头狠狠一抹，来来回回两遍，总算擦干净了鼻涕眼泪。

    陈平安呲牙咧嘴。

    趁着小女孩暂时卸下心房，陈平安笑问道：“你总觉得我有钱，就要给你银子，这是为什么？我有没有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有一座金山银山，就一定要给你一颗铜钱？”

    小女孩直截了当道：“对啊！干嘛不给我，你不是好人吗？你给我几十两银子，不就是头上拔根头发吗？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就该做好事呀。”

    陈平安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式，“如果你很有钱，然后有一天我没有了钱，你会随随便便送给我银子吗？”

    她默不作声。

    心想我不用银子砸死你就算好的了。

    最后把一颗颗大银锭儿，全部捡回来带回家，全都是她的！

    收尸都不给你收。

    只是这些心里话，她可不敢当着面说。

    但是想着想着，她倒是总算意识到一点，想要从这个家伙手里白拿银子，不太可能了。

    他哪里来那么多让人讨厌的道理呢？真是书上读出来的？她就觉得书上的每个字，都挺讨厌。

    两人一时无言。

    趴在陈平安温暖的后背上，裴钱沉默了很久，小声问道：“你是好人，天底下的好人就是你这个样子的，对吧？”

    陈平安没说话。

    不远处山林震动，有庞然大物滚走声势惊人，不断传来树木折断声响。

    刚好直奔陈平安这边，竟是一头断去犄角的青色水牛，鲜血淋漓，背脊上皮开肉绽，这头畜牲的背脊高度，就比青壮男子还要高出一个脑袋，它以人声咆哮道：“死开！”

    陈平安其实已经料准了他横穿小路的方向，所以停下了脚步。

    虽然那头水牛浑身凶煞气焰，好似有无数冤魂萦绕缠身，显然不是一场战事积攒而来，可陈平安当下还是没有想要出手。

    凶性大发的水牛眼眸猩红，竟是也改了路线，凶悍撞向那个惹眼的家伙。

    即便它是强弩之末，凡夫俗子在这一撞之下，肯定粉身碎骨。

    陈平安伸出手绕过肩头，从裴钱额头摘下那张宝塔镇妖符，丢向这头被打回原形的畜生。

    之后瞬间拔剑出鞘。

    一剑斩去。

    青色水牛被镇妖符镇压得前冲滞缓，心知不妙，刚要绕道，一道剑罡就当头劈下。

    砰然一声，眼大如铜铃的庞然大物，直接被一剑劈成两半。

    收剑归鞘，驾驭那张灵气不剩的镇妖符返回手中，收入袖中。

    陈平安看也不看那两半尸体，背着小女孩继续前行。

    远处那位迅猛赶来的金璜府君，也是伤痕累累，他匆忙停在水神尸体附近，手中持有脚边这尊大妖巨擘的法宝铁枪，这位山神咽了咽口水，虽然满腹震惊，却无太多畏惧，倒是有几分发自肺腑的敬意，脸色肃穆，抱拳道：“恭送仙师。”

    陈平安脚步不停，只是转过头，对着那位一身正气的此地神祇，笑着挥了挥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下次再有这种宴会，你们府上可莫要随便邀请别人了，虽是好心，可修行路上，最怕意外。不过我以后再经过此地，肯定会叨扰府君，与府君讨一杯酒喝。”

    福祸看似远在两端，其实只在一饮一啄间。

    那位山神府君汗颜道：“本府受教了。”

    陈平安背着裴钱走出十数里后，把她放下来，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两对视。

    她一脸茫然，装起了傻。

    陈平安伸出手。

    她皱着脸将两张挑灯符拍在陈平安手心，“就不能送给我一张吗？我跑了那么远的山路，最后是实在跑不动了啊。”

    陈平安缓缓前行，“那就以后做得更好一些。”

    小女孩哦了一声，默默走在他身边。

    铁石心肠。

    什么大好人，我呸，是我瞎了狗眼哩。

    陈平安一把拧住她的耳朵，“一天到晚在肚子里说人坏话，可不好。”

    裴钱踮起脚跟，哎呦呦嚷着，“不敢了不敢了。”

    陈平安这才松开手。

    片刻之后，陈平安又扯住她的耳朵。

    小女孩眼眶通红，信誓旦旦道：“这次是真不敢了！”

    又走出去十数步，陈平安刚伸手，裴钱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平安自顾自向前走。

    她见他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赶紧停下哭声，站起身，畏畏缩缩向前走，为了让自己不在肚子里骂那个家伙，她找了一个能够管住自己念头的法子，就是开始碎碎念叨着那些书籍上的内容，真是凄凄惨惨。

    陈平安不再管她。

    行走在茫茫郁郁山林间。

    想起了那一方山字印，陈平安愈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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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过山过水，遇姚而停

    （万字章节。月初承诺的14万字更新，已经完成。剑来有过三次关于更新字数的承诺，一次是过年那次，第二次是上个月，再就是这次，都做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曹晴朗总觉得光阴流逝得很快，以前是大江大河，缓缓而走，如今是山间溪涧哗哗而流，甚至会让人听得到流水声。

    这不眨眼间，秋去冬来，一下子就迎来了今年的初雪，而且一下就下得鹅毛似的，让清晨时分醒来的曹晴朗，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大雪茫茫，愣愣不敢相信，穿了衣衫鞋子赶紧推开门，第一件事，竟是想要告诉那个人，下大雪了，只是望着那座偏屋的门口，曹晴朗挠挠头，终于记起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他还是经常会觉得，那人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清晨也好，半夜也好，一出门就能见着他，话也不多，就是笑望向自己。

    希望是瑞雪兆丰年。

    曹晴朗抬手呵了口气，有些冷，得加件衣服，缩着退回屋子，添衣之后，端端正正，坐在爹亲手做的一张小木桌前，翻开一本书，开始朗诵圣贤文章。

    在秋末时分，学塾那边换了一位教书先生，更加严厉，好像学问更大一些，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便是学塾最不喜欢读书的同窗，都听得懂，很厉害。

    曹晴朗背完书，搓手捂暖，有些担心，家中余钱不多了。

    爹娘去世后，官府给了一笔抚恤银子，但是没有一次性给他，但是衙门每月都会定时拿钱过来，交到他手上。

    曹晴朗没有多想，只当是衙门办事都是这般，而且他没了爹娘，在南苑国京师又无亲戚，以前想要吃什么、买什么都只需要跟长辈说一声，现在要他自己去精打细算了，每一颗铜钱都花得小心翼翼，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可是没办法，日子总得过。

    好在自己最难熬的时候，那个人就住在家中，让孤零零守着这栋宅子的曹晴朗，悄悄有了些念想。

    曹晴朗换了一双适合雨雪天气出门的黄麂皮靴，只是穿着靴子的时候，曹晴朗就哭了起来，这是娘亲在大年三十买的，今年呢？

    好在曹晴朗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去灶房那边随便垫了垫肚子，就准备出门去学塾，只是在屋子里装书的时候，曹晴朗有些怔怔出神，那人说好了一有空就会给他做个小竹箱的，书上说君子守信，一诺千金，那么他应该是真的有急事吧，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曹晴朗拿起一把油纸伞，背着行囊走出院子，惊讶发现院门外走过一位熟人，竟是学塾的种夫子，一个很奇怪的姓氏，老夫子一身青衫，同样手持油纸伞，见到了曹晴朗，停下脚步，问道：“这么巧，你住在这儿？”

    曹晴朗想要放下伞，对偶然路过家门口的种夫子作揖行礼，种夫子摆手道：“不用，大雪天的。”

    种夫子学问深，可是传道受业解惑的时候，不苟言笑，所有人都挺怕他，曹晴朗也不例外，只是比起同窗尊敬更多而已。所以这位学塾先生说无需揖礼，曹晴朗下意识就听从老人的言语，之后一老一小，各自撑伞，走在积雪深深的小巷里。

    种夫子自然听说过曹晴朗家里的情况，毕竟在学塾，很多街坊邻居的孩子就是他的玩伴和同窗，看曹晴朗的眼神就不一样，以及一些个窃窃私语，曹晴朗只是假装没看见没听到，所以老人问道：“如今独自生活，可有什么难处？”

    曹晴朗笑着摇头道：“回先生，并无。”

    回答得一板一眼，措辞和气态，都不似陋巷孩子，难怪会被枯瘦小女孩讥讽为小夫子。

    老人点点头，又说：“你终究年岁还小，真有过不去的坎，可以与我说一声，不用觉得难为情。人生难处，书上书外都会有很多，莫说是你，便是我，这般岁数了，一样有求人相助的地方。”

    曹晴朗嗯了一声，“先生，我晓得了，真有难事，会找先生的。”

    犹豫了一下，曹晴朗有些羞赧，“有人上次带我去学塾路上，便说过了与先生差不多的言语，他告诉我将来一个人读书和生计，求人是难免的，别人不帮，不可怨怼记恨，别人帮了，务必记在心头。”

    种夫子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那个人是叫陈平安吧？”

    曹晴朗愕然，“先生认识？”

    种夫子点头道：“我与他是朋友，不过没想到你们也认识。”

    曹晴朗顿时开心起来。

    陈平安是种夫子的朋友唉。

    种夫子板起脸教训道：“可别觉得有了这一层关系，你读书不用心，我就不会给你吃板子。”

    曹晴朗赶紧点头。

    一老一小，夫子与学生，走在官府已经修复平整的那条大街上，步履艰辛，行走缓慢，曹晴朗胆子大了一些，问了先生是如何与陈平安认识的。种夫子只说是气义相投，虽然认识不久，但确实当得起朋友二字。

    大雪纷纷落人间，不愿停歇，曹晴朗心里暖洋洋的，与先生一起走到了学塾门口，他转头望去。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离别，那人就站在那里停步了，说过了那句话后，他一手撑伞，目送自己走入学塾。

    种夫子在前方转头问道：“怎么了？”

    曹晴朗摇摇头，灿烂而笑，转头快步走入学塾。

    种先生在学堂落座后，等到所有蒙童都到了，才开始传授学问。

    老夫子双鬓霜白，一袭青衫，语速缓慢，与稚童们说圣贤道理的时候，俨然有一番几近圣贤的浩然气象。

    ————

    南苑国京城一座庭院深深的官宦世家，这户人家的私人藏书楼在京师颇有名气，今天有个庶子身份的少年，登楼看书，他经常来此翻书，只是藏书珍贵，家规不但禁止持烛上楼，不许拿书外出，许多孤本善本的木匣，都贴有封条，而且不许任何人擅自打开。

    今天少年有些悲愤，心中积郁，来此其实不为看书，只是想要找一处清净地方散心。

    对京师所有学子召开的县试、府试两次大考，少年都过了，获得了童生身份，可是成绩并不突出，所以没有成为秀才，只是有资格参加院试，这让他对娘亲很是愧疚，一同参与县府两试的两位兄长，都一举成为秀才，素有神通美誉的少年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不知为何文章平平、学识远不如自己的他们，成绩反而更好，他之前只当是自己临场发挥不佳，而两位嫡子兄长刚好表现更出彩，但是今天无意间听到两位醉酒兄长，说起了县府两试的门道，道破了天机，竟是他们父亲私底下打点了考官关系。

    因为三人的爷爷，曾是京城老礼部尚书，桃李满天下，主持过多次南苑国会试，京师县府两试的主考官，见着了他们爷爷，要分别敬称一声座师、房师，这可是官场顶天大的“师生”关系了，少年坚信这等龌龊事，爷爷绝不会去做，定然是两位兄长的那个父亲打着幌子，不惜有损家风，谋取私利。

    这也就罢了，少年虽是庶子，可生在世族高门，多少知晓些官场阴私，但是根据两位兄长得意洋洋的谈论，那位长房大伯，为何要故意打压自己？摘了自己本是囊中之物的秀才功名？少年站在书楼顶层，看着那么多书架和书籍，惨然而笑，偌大一个享誉京城的书香门第，除了他这个庶出子弟，如今还有几个家族同龄人，愿意来此翻书读书？那么多的珍稀书籍，年复一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难道不可惜吗？

    少年抬起手背，擦拭眼泪，“读书有屁用，狗屁的庭前玉树……”

    发过牢骚之后，少年还是开始找书看，院试还是要考的，圣贤书还是要读的，哪怕不为自己读书，不为自己考取功名，也不能让娘亲再失望了，只是今天心情烦躁，他便想着先翻一本经义之外的书籍来看，一路拣选书本，最后在书楼角落，挑出一本近乎崭新的文人笔札，然后少年愣了一下，他刚翻开扉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指挑开一页，发现里边竟然有一枚钱币，与南苑国制式铜钱有些出入，篆文陌生，而且并非铜铁之钱，似玉非玉，晶莹剔透。

    钱币夹在书籍之中，使得两张书页微微有些印痕，印痕处，刚好有一句读书人都知道、却未必人人相信的老话。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少年有些奇怪，犹豫了很久，默默收入袖中，想着拿回去给娘亲看看。

    不曾想这一拿，差点就酿成了大祸，之后少年有次在家塾求学时，拿出来放在手心摩挲，被兄长无意间瞧见，竟然诬陷说是少年偷了自己的案头清供之物，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不理俗事多年的爷爷，再往后，常年潜心道家术法的老尚书，收起了那枚钱币，而且当天就调动了府上所有信得过的管家管事，花了足足两天一夜的功夫，才仔仔细细翻遍了书楼万卷藏书，可是无所得，没有找到第二枚钱币。

    老尚书下令所有人退出书楼，谁都不许对外声张此事，否则一律逐出家族，老人独自在书楼思考许久，找到那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带着少年重返书楼，老人将那本当初夹着钱币的文人笔札，一起交给少年，微笑道：“若是有两枚这样的钱币，你便没有这份仙家机缘了。放心收下吧，就该是你的，以后专心读书，这栋书楼所有书籍，都对你开放，任你自取，而且可以带出书楼翻阅。”

    因祸得福的少年接过书籍，一头雾水。

    老尚书又说了一桩密事，语重心长道：“前朝神童出身的两位年少状元郎，在科举一事上势如破竹，都官声不佳，其中一人更是晚节不保，故而本朝对此深有忌讳。这次你落选秀才，不是你大伯所作所为，他还没有那份歹毒心肠，也不敢有，我还没死呢。其实是我的意思，为的就是压一压你，熬一熬性子，以后好在官场厚积薄发，归根结底，官场不是下棋，先手下得太漂亮，在本朝未必是好事。”

    在心情激荡的少年离开后，老人转身拿出另外一本书，其中亦有印痕，只是却无钱币，但是印痕处，是一句圣贤教诲，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因为只有一枚钱币，少年无形中独占了所有福缘。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甚至让一心憧憬仙法的老尚书都不敢抢夺。

    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带着一份由衷恭敬和佩服，感慨道：“世外高人，真乃神仙手也。”

    ————

    山路途中，陈平安给自己做了做了一只大竹箱，照理来说，除了那只棉布包裹，还能放置不少物件，可是陈平安还是让裴钱背着包裹，以及那根青竹鱼竿，再给她做了一根行山杖，小巧顺手。

    之后山水迢迢，陈平安好像从一开始的匆忙赶路，着急离开桐叶洲，返回宝瓶洲家乡，变得再次沉下心来，只是害苦了累惨了小女孩裴钱，那叫一个怨声载道，只是比起最早认识时的直来直往，言语刺人，不知是读过了一些书，还是担心被陈平安一个恼火就丢下她不管，即便是怨言，裴钱也学会拐弯抹角说话了。

    陈平安对此从来当做耳旁风，愈发让裴钱幽怨不已。

    随后一路，两人见识了许多景象，让裴钱大开眼界，比如某次秋夜里遇上了无数流萤，像是挂满了小灯笼，趁着陈平安不注意，她就用那行山杖一顿噼里啪啦，打得尸横遍野，陈平安一转头，她就立即收手，装模作样埋头赶路。

    他们还走过了一片古怪至极的密林，土壤肥沃，树枝舒展，挂满了各种飞鸟走兽的干瘪尸体。

    裴钱吓得扯住陈平安的袖子，才敢走路。陈平安入林之前，掏出了一张阳气挑灯符，抛向山林，发现那张普通材质的符箓蓦然点燃，只是烧得缓慢，陈平安就径直走入其中，裴钱求着陈平安给她一张符箓当做护身符，陈平安置若罔闻，告诉她如果怕那些古怪，就大声背书，圣贤道理，是可以辟邪的。

    裴钱将信将疑，仍是一边攥紧陈平安袖口，一边竭力背诵那本书上的内容。

    其实那本儒家典籍很薄，上边的所有字都认得了，书也读完，裴钱先前就想要换一本新鲜的，别再让她翻来倒去只看一本书了，太没劲。可是陈平安偏偏不许，要她一遍遍读书，还不止是看书，要读出来，清晨时分，他练习剑炉立桩，她就要开始读，黄昏时，他还是练习立桩，她还得读，到最后还真给她背得滚瓜烂熟了所有篇章。

    等到两人走出密林，没有任何异样动静。

    裴钱满头大汗，是给读书读累的，嗓子都哑了。

    一直到两人走出十数里，一棵棵大树才开始疯狂摇晃起来，像是在宣泄怒气。

    随后两人还经过一座山谷，瀑布下的水潭旁，彩蝶纷飞，让人眼花缭乱。

    裴钱趁着陈平安煮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杀了十数只彩蝶，挑了只最漂亮的，啪一下，夹在了书页之中，结果挨了陈平安结结实实一个板栗，痛得她蹲在地上抱头哀嚎，额头红肿，吃饭的时候都没个好脸色。

    两人还遇到了砍柴下山的樵夫，还吃了人家一顿饭，陈平安想要给些钱，憨厚淳朴的那家人只是不肯，如何都不答应，陈平安只得作罢，走出篱笆院子前，要裴钱跟人道谢，饭没少吃的裴钱可不太乐意，只是无意间瞥见陈平安的眼神后，立即乖乖跟人鞠躬道谢。

    两人走出了绵延大山，又遇大河，裴钱第一次看到了拉着大船的纤夫，烈日之下，那些男人喊着号子，看得她目瞪口呆，然后偷着乐呵，好像天底下过得惨兮兮的人，还真不少哩。但是很快收起笑脸，要是给那个家伙瞧见了，又没好果子吃了。上次不过是自己拾取柴火稍稍少了点，他要饥肠辘辘的自己只许吃一小碗米饭，唉，这个陈平安真是难伺候，有钱的大爷就是欠揍，等她用手中行山杖偷偷练出了绝世剑法，一定要打得他哭爹喊娘，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用眼神瞪自己。

    在山吃山在水吃水。

    行走在河水边，她突然想要钓鱼了，便要陈平安帮她做一根鱼竿，可他理都没理她，裴钱只好自己拿着柴刀去劈了棵粗壮青竹，砍倒之后，才意识到这哪里是鱼竿，做竹蒿还差不多，哭丧着脸挑了根细的，好在陈平安这个守财奴吝啬鬼，倒是没太过分，给了她鱼钩鱼线，只是两人同样是钓鱼，隔着没多远，陈平安鱼获不断，还有条得有她一臂长的大鲤鱼，可她从头到尾就没个虾米咬钩，难道连水里的家伙也看人下碟，狗眼看人低？恨不得跳进水里，用鱼竿砸死河里所有鱼虾。

    但是那晚上的一大锅鱼汤，吃得裴钱眉开眼笑，忐忐忑忑跟陈平安要求吃三碗米饭，说今儿钓鱼花光了力气，得拿大米饭补补，鱼汤她会少喝一点的，不会跟他抢就是了，她本以为不会答应，不曾想那家伙竟然点了头，这一顿饱餐，鱼汤浇入米饭，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香喷喷的美味了吧，反正吃得她肚子滚圆。

    后来她又跟着陈平安钓了一次鱼，还是胡乱抛出和甩起鱼竿，总之鱼钩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倒是那个家伙钓上了一条极大的青鱼，光是较劲，就花了最少一刻钟，看着陈平安在岸边跑来跑去，她看得直翻白眼，你一个会剑术又会仙法的家伙，被一条蠢鱼儿这么戏耍，不跌份吗？

    看着自己“稳如山岳”的鱼竿，埋怨着躲在水底下那些不给她半点面子的家伙，裴钱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空有一身好本事，奈何天公不作美，害得她无用武之地啊。

    所以她打算这辈子都不再钓鱼了，花了那么多耐心和气力，没有收获，还做它什么？

    那天午饭，陈平安破天荒跟她聊了一些钓鱼的技巧。

    道理听得懂，可是裴钱还是不愿意学他钓鱼，但是陈平安说下次钓鱼，他会亲手教她，她这才没有扔掉那只鱼竿。

    她试探性说了一句，“鱼汤是好吃，可是顿顿吃，有些吃腻歪了唉，咱们不如吃点别的吧？”

    陈平安回了她一句，“好啊，你去找东西来。”

    裴钱装傻，“我年纪太小，有心无力呢。”

    第二天钓鱼，陈平安没有用他那根鱼竿，拿了裴钱的鱼竿，等待了半天，舍了那些小鱼啄食鱼饵不管，在一条约莫七八斤重的大鱼咬钩后，猛然提竿，鱼竿绷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恰到好处，在旁边打哈欠了半天的裴钱立即瞪大眼睛，陈平安让她赶紧接过鱼竿，由她来对付这条大鱼，裴钱一个蹦跳起来，拿过杆子后，接下来一幕，看得陈平安不忍直视。

    双手死死抓紧鱼竿，靠着结实粗壮到不讲理的的那根青竹杆子，小女孩咬牙切齿，二话不说，就开始拼了命往后拽，陈平安之前说的那些门道，什么慢慢遛鱼，收线放线，不着急让大鱼见光，一点点卸去鱼儿的劲道，要它呛几次水，裴钱一句都没听进去，就想要靠着蛮劲把它拖上岸。

    好好一个本该优哉游哉的钓鱼，却给裴钱折腾得像是在跟人拔河。

    鱼不小，又在水中，还是条有劲的青鱼，相反裴钱力气则不大，一个不小心，枯瘦小女孩踉跄几步，竟是连人带鱼竿给那条大鱼拖进了水里，她曾经还笑话陈平安胡说八道，天底下哪里会有鱼儿呛水的道理，这会儿就轮到裴钱呛水了，她可不会游泳，但是一股狠劲上来后，竟是死都不愿意松手。

    最后还是陈平安把她从水里拎上岸，鱼竿已经被大鱼拖拽而走。

    这一次裴钱没有哭得撕心裂肺，落汤鸡似的小女孩，站在岸边，张大嘴巴，无声而泣。

    鱼儿没了，今晚的鱼汤没了，鱼竿也没了，哪怕知道还有干粮，饿不着她，还会有饭吃，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么伤心。

    陈平安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河水，却也没有安慰她。

    只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场景，那会儿没有遇到擅长钓鱼的刘羡阳之前，不知道里头的讲究，不会挑时段，不会挑地点，钓鱼经常无功而返，大太阳天，一个下午能把人晒得皮肤生疼，大概也是这般心情吧。

    之后那顿饭，当然就只有腌菜和米饭了。

    去小帐篷换了一身衣裳，吃饭的时候，裴钱闷闷不乐，陈平安笑问道：“胆子怎么突然这么大了，不怕淹死在水里？”

    蹲在旁边的裴钱低头扒着米饭，含糊不清道：“不是你在旁边嘛。”

    陈平安打赏了一个板栗，裴钱猛然抬头，气愤道：“为啥这也打我？我都要伤心死了！”

    陈平安笑道：“吃你的饭。”

    裴钱冷哼一声，转头望向河水，自己好不容易亲手做出来的鱼竿没了，有点伤感。

    陈平安说了一句，“我那根鱼竿，送你了。”

    裴钱有些疑惑，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咧嘴笑道：“那我以后经常借你钓鱼啊，我大方着呢。”

    陈平安给气笑了。

    就她这份伶俐劲儿，怎么就不愿意用在读书写字上边。

    陈平安只在夜深人静她酣睡的时候，才会趁着守夜，默默练习六步走桩和剑术正经。

    他们经过一座小城镇，添了些东西，陈平安给她买了一身新行头，裴钱欢天喜地。当晚睡在一座小客栈，裴钱已经很久没睡床铺了，开心得在床上打滚，但是她猛然间发现窗口那边，蜷缩着一只白猫，盯着自己。

    裴钱跳下床，嚷嚷着“造反啊，敢瞪我”，拿了斜靠桌子的那根行山杖，就去戳那白猫。

    白猫还真被她说中了，要造反，非但没有被惊吓逃走，反而在窗口上辗转腾挪，身形灵活，躲过一次次行山杖的袭击，偶尔对着裴钱低声嘶叫几声，裴钱气喘吁吁，撑着行山杖，瞪大眼睛，“何方妖孽？！速速报上名号，饶你不死！”

    裴钱当然是逗着玩。

    可是那只白猫竟然“瞥了眼”自己，口吐人言，“疯丫头片子，脑子有毛病吧？”

    它转过身去，纵身一跃，就此离去。

    吓得裴钱丢了行山杖，就去隔壁使劲敲门。

    陈平安开门后，裴钱颤声道：“刚才有只猫，会说人话！”

    陈平安点头道：“我听到了。”

    瞧着陈平安毫不惊讶的模样，裴钱怔怔道：“这又不是在大山里头，也有妖怪？”

    陈平安坐回桌旁，继续翻看那本倒悬山购买的神仙书，点头道：“市井坊间，多有精魅鬼怪，并不稀奇，大多数都不会惊扰世人，一些大户人家，还会豢养许多有意思的精魅，比如有些富贵女子，嫁妆之中，会有好多种小家伙，生有翅膀，能够飞掠空中，如婢女丫鬟一般，能够帮主人梳妆打扮、涂抹脂粉。”

    裴钱委屈坐在桌对面，趴在桌上，“不会吓死人吗？我刚才就差点吓破了胆子。”

    陈平安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等你走过了更多的山山水水，就会见怪不怪了。”

    裴钱感慨道：“这样啊。”

    陈平安随口道：“之前我们见到那位在山顶泉水煮茶的老翁，还有在溪畔洗头的女子，其实都是山中精怪，也没有伤人之意，反而向往世俗人间的生活，你不是跟他们聊得挺投缘吗？”

    裴钱目瞪口呆。

    老头儿和蔼可亲不说，那个梳洗完头发的漂亮姐姐，还用树叶吹了一支曲子给她听呢。

    裴钱皱着脸，胆战心惊。

    陈平安笑道：“就他们不是人，其余遇到的，都跟我们一样。”

    他们这一路，其实还遇到了督促百姓铺路造桥的地方官员，游山玩水的膏粱子弟和名士文豪，以及看得裴钱眼睛发亮的花魁女子，盛装打扮，等于身上挂满了钱啊，还有那一人一马行走江湖的游侠儿，高坐马背，脸色倨傲地跟陈平安他们问路，把裴钱气得不轻。

    裴钱突然问道：“那个小不点呢？”

    她说的是莲花小人儿。

    陈平安笑道：“它可不愿意见你。”

    裴钱站起身，去自己屋子从包裹里拿了那本书，回到陈平安这边，陪着他一起看书。

    她这是暂时不敢去那边，害怕那头白猫回来报仇，她如今剑术练得还不行，想要斩妖除魔，还没啥底气。

    陈平安合上书，悄然拿出那幅画卷，如今已经砸下去九颗谷雨钱了，仍是没能让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走出画卷，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陈平安摊开画卷，手中拿着一颗谷雨钱。

    最后一颗，再没有结果，就只能作罢了。

    拿谷雨钱填一个无底洞，他陈平安的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是当陈平安将谷雨钱“丢入”画卷中后，仍是泥牛入海，雾气升腾都是有，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钱已经放下那本颇为破损褶皱的书籍，站在陈平安身边，他关于此事，并不刻意遮掩，所以画卷吃钱的场景，裴钱已经看了好多次，看到陈平安又一次失望，她笑嘻嘻道：“我要是改姓郑，会不会更好一点？”

    裴钱，赔钱。郑钱，挣钱。

    陈平安叹了口气，就要收起画卷。

    转头望去，打开通风的窗户那边，站着一只白猫，它没有看陈平安，而是对着裴钱讥笑道：“小丫头你吃屎去吧。”

    然后它一闪而逝，去隔壁桌子上拉了一坨屎。

    裴钱一头雾水，陈平安哭笑不得，还真记仇，这倒是跟裴钱如出一辙。

    陈平安突然心中惊悚，站起身，一把将裴钱拉到身后。

    一个斜背着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坐在窗台上，笑眯眯望向陈平安，白猫跳到他肩头，蜷缩而踞。

    陈平安在南苑国京城，远远看过一眼小道童，后来与种秋交谈，知道这个家伙的大致身份，称呼老道人为“我家老爷”，是负责藕花福地的敲鼓飞升之人。

    小道童瞥了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嗤笑道：“品相一般般嘛，算不得最拔尖，比我的这只养剑葫，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平安面无表情问道：“找我有事？”

    小道童自顾自说道：“你们宝瓶洲不是有两只最好的养剑葫嘛，你怎么没捞到手？”

    正阳山仙子苏稼落魄之前，曾经拥有一只紫金葫芦。

    风雪庙陆地剑仙魏晋，也有一只银白色养剑葫，后来到了阿良手上，又被阿良送给了李宝瓶。

    小道童双手撑在窗台上，摇晃着双腿，“世间有七只养剑葫芦，是道祖亲手栽种的一根葫芦藤上结成，最为珍稀，养出来的飞剑，分别数量最多，成形最快，最坚不可摧，最锋芒无匹，最养主人体魄，飞剑最小，真正杀人于无形。至于最后一只，就是我背着的这个了，知道有什么玄妙吗？”

    陈平安不答话。

    裴钱躲在陈平安身后，虽然很好奇，但是不敢探头探脑。

    小道童见陈平安当哑巴，觉得有些无趣，肩挑白猫，轻灵跳下窗台，走到桌旁，指了指那幅卷起的画轴，“我家老爷，要我捎话给你，帮你挑选五人，以及匆忙赶走你，有些过意不去，便破例让我来说些事情给你，一个是那把油纸伞，好好收好，别随意丢弃了，有它在身边，你就会被遮蔽气机。二个是你挑选的第一幅画卷，我会提醒你一次，只有一次，直接告诉你所需谷雨钱的数目。比如这幅画有魏羡的，就是……”

    他笑着伸出两只手。

    肩头上那只白猫，懒洋洋提起一只爪子，小道童笑道：“是十一颗。”

    说到这里，小道童有些遗憾，又有些幸灾乐祸，关于四幅画所需谷雨钱的总数，是老道人定下的，但是具体分摊到每一幅需要多少颗，则是他的安排了，这些内幕，陈平安不会知晓。小道童本以为陈平安会一定选择武疯子朱敛的，那么陈平安就有苦头吃喽。

    没想到那个莲花小人儿从中作梗，无意中帮陈平安挑了魏羡。

    陈平安问道：“那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数目？”

    小道童嬉笑道：“只要在你投入最后一颗之前，我告诉了你答案，就不算坏规矩，我家老爷不会责怪的。”

    小道童看到陈平安没什么恼羞成怒的表情，愈发无趣，挥挥手，“就这些了，希望咱俩以后都没有见面的机会，看到你就烦。”

    陈平安不以为意，问道：“最近有没有可以去往宝瓶洲的仙家渡口。”

    小道童很不愿意告诉陈平安，可一想到自家老爷的脾气，只得报上了地点，不敢造次。

    小道童看到陈平安身后探出的那颗小脑袋，冷哼一声，似乎十分不满，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一个后掠，带着肩头的白猫，一起从窗口那边消逝无踪。

    陈平安重新打开画卷，丢入第十一颗谷雨钱。

    毫不犹豫。

    雾气弥漫，笼罩整个房间。

    陈平安拉着裴钱后退几步，离着桌子有五六步远，养剑葫内初一和十五，已经蓄势待发。

    有一位身穿龙袍的矮小男子从画卷中“拔地而起”，站在桌上，然后走到凳子上，再走到地面上，看着陈平安，这位南苑开国皇帝板着脸说道：“魏羡，见过主人，以后杀敌，但凭吩咐。”

    陈平安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相视无言，气氛凝滞，有些尴尬。

    魏羡突然说道：“主人好重的王霸之气。”

    陈平安无言以对。

    裴钱觉得自己算是长见识了，娘咧，这家伙也太臭不要脸了吧？

    魏羡环顾四周，缓缓道：“主人有无不惹眼的衣衫，我换一身，然后今夜去外边逛荡，领略一下浩然天下的大好山河，主人何时动身赶路了，我自会出现。”

    陈平安拿出一套崭新衣物给他，魏羡脱了龙袍，换上朴素陈平安的衣衫，单手撑在窗台上，一跃而出，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裴钱问道：“大晚上的，看啥大好山河？”

    陈平安无奈道：“这我哪里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

    一夜无事。

    裴钱回到自己屋子，看到了桌上那坨屎，气得她咬牙切齿。

    第二天启程，陈平安和魏羡果然出现在客栈外。

    在那之后，魏羡就不再说话了。

    魏羡身高还不如陈平安，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开国皇帝，而且还是那代的天下第一大宗师，武力卓绝，被后世誉为沙场陷阵万人敌。

    久而久之，裴钱就习惯了魏羡的存在，因为当他不存在就可以了。

    在冬末时分，三人临近一座边陲小镇，再往北，就是桐叶洲势力较大的大泉王朝了，而小道童所说的那座仙家渡口，就在大泉王朝的最北端。

    行走在边境上，看到小镇之前，裴钱哀求陈平安，“再给我一张符箓吧，就是那个会发出金光的那张。咻一下，就挡住了那头青色大水牛。”

    陈平安只是在深思着事情。

    裴钱不愿罢休，“又不是要你送我，我只是贴脑门上，就能走得快了。求你了。咱们不是在赶路吗，你就不想我走得快一些，早点回到那个什么大骊龙泉？”

    啪一声。

    果真贴在了裴钱的额头。

    还是歪斜贴着，恰好不挡她的视线。

    裴钱立即笑开了花，果真快步如飞。

    自己脑门上贴着一座南苑国京城的大宅子呢，怎么会感觉累呢？贴着它走路，就好像在自家大宅子散步哩。

    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羡，看了眼裴钱，大概心情与那头白猫差不多，觉得这个丫头片子脑子有毛病。

    陈平安腰间悬佩长剑痴心和狭刀停雪，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身后魏羡从一开始的步履略显沉重，到现在的轻松自如，裴钱看不出蛛丝马迹，陈平安则心知肚明。

    当三人走上一座山坡，发现不远处尘土飞扬，有百余骑且战且退，地上已经有数十具尸体，这些骑卒像是在拼死护着一位老人。

    陈平安眼中，更多是追杀那些骑军的两名练气士，其中一人是剑修。

    而在魏羡看来，更多注意力还是那支骑军，眼中有些激赏神色，自言自语道：“百战之兵，下马为锐士，上马则铁骑，应该就是大泉王朝的姚家边军了。”

    裴钱如今可不怕这个矮小汉子了，纳闷道：“你咋知道这些的，平日里你四处逛荡，就为了打听这些？”

    魏羡置若罔闻，眼神炙热。

    南苑国曾经以铁骑甲天下，著称于世，硬生生打得草原骑军退回塞外，差点向南苑国纳贡称臣。

    魏羡一人之功。

    陈平安突然转头，沉声问道：“姚家边军？确定？”

    魏羡板着脸，连说话的意思都没有，浪费他口水。

    山坡一震，陈平安轰然而起，从天而降，刚好将逃亡铁骑和两名练气士双方，拦腰截断。

    他曾经答应过齐先生，或者说答应过那片唯一愿意飘落到他手上的槐叶。

    所以今天陈平安遇姚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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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槐叶姚

    双方对峙，只是姚家铁骑换成了一位从天而降的陈平安。

    剑修轻声说了不急二字，那名“扈从”便耐着性子，脚尖捻着泥地，百无聊赖。

    那名中年剑修，身穿素白麻衣，一场实力悬殊的厮杀，使得他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男子容貌俊逸，只是眼眸狭长，嘴唇单薄，使得整个人的气质略显刻薄。他并无佩剑，一把本命飞剑，与剑客佩剑等长，出窍杀敌之时，如有火龙盘踞，那支姚家铁骑的刀枪与之触碰，根本挡不住一下，好似被刀切豆腐。

    他身旁站着的扈从，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纯粹武夫，身披神人承露甲，也就是山上俗称的甘露甲。

    陈平安对这类兵家甲丸并不陌生，曾经就从那位古榆国国师身上剥落下一件，后来在倒悬山又购置了一件品秩极高的破碎甘露甲，后被陆台修缮如新，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穿戴，毕竟陈平安身上的金醴法袍，更加珍稀。

    两人配合娴熟，剑修驾驭本命飞剑杀敌，武夫护在剑修身侧，防止姚家铁骑的漏网之鱼，近身搏杀剑修，以及帮剑修遮挡那些手-弩或是马弓的箭矢，好几次箭矢攒射而来，角度刁钻，这名纯粹武夫干脆就以身躯遮挡那几枝箭矢的路线，最后不过是在雪白甘露甲表面，溅起一点火花而已，这点甲丸储藏的灵气损耗，恐怕都不用花费一枚雪花钱，而对方往往要付出一条鲜活性命的代价。

    山泽野修，最喜欢富贵险中求，一遇上机缘，就敢铤而走险，那些突然被寻见、发掘出来的上古真人茅庐、仙家府邸、洞天福地破碎后的大小秘境，一经现世露面，必然有野修蜂拥而去，为了争抢一件灵器法宝，打得双方脑浆子四溅，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获得这种碾压他人的快感，要么依仗神兵利器杀人，要么凭借护身法宝，刀枪不入，术法不侵，让对手心生绝望。

    剑修在战场上闲庭信步，一把飞剑，方圆百丈内，剑光如虹，一条条鲜红流萤的残影。

    武夫如影随形，严密护住中年剑修的四面八方。

    中年剑修人如其剑，干脆利落，不做丝毫多余举动。

    可那魁梧武夫就不同了，本身性情暴戾，又不能放开手脚追杀铁骑，厮杀得不够酣畅淋漓，所以每次剑修重创了姚家精骑，跌落马背，无论是当场毙命，还是，只要在两人行进路线上，就会被他一脚踩烂头颅，或是一脚踩凹骑卒胸膛，模糊血肉和破碎甲胄搅在一起，惨不忍睹。

    天上掉下个人？

    中年剑修眼拦路之人，停下脚步，以一洲雅言笑问道：“是大泉刘氏的新供奉？”

    桐叶洲，山水多阻绝，按照那本神仙书记载，相较于宝瓶洲，更加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所以各国上层人士，往往精通桐叶洲雅言，尤其是礼部衙门官员，

    那魁梧武夫没好气道：“先生费这话做什么，直接宰了便是，不过是个七境以下的武夫，这般年轻的武学天才，杀起来更痛快。”

    剑修笑道：“凭空多了一条大鱼，不正合我意吗？”

    虽然剑修停下脚步与陈平安交谈，可是剑修的那把飞剑，悬停在姚家铁骑逃亡方向的最前边。

    这场追杀，除了先前两人合力偷袭，惊险斩杀掉姚家铁骑的那名随军修士，此后剑修一直就是驾驭飞剑，先杀最外围的姚家铁骑，率先突围之人先死，这就是他的游戏规矩。

    老人披挂甲胄与四周骑卒并无两样，应该都是大泉王朝的边军制式轻甲，他捂住腹部，指缝间皆是鲜血，虽然处境凄凉，可老人始终神色自若，并无半点颓丧怯懦。哪怕麾下精锐护着他，死伤惨重，大好儿郎，没有凯旋返乡，甚至没有轰轰烈烈战死边关，而是死于这种肮脏的庙堂党争中。

    老人眼眸深处有愧疚和哀伤，但是没有半点流露在脸上。

    戎马生涯数十载，见惯了生生死死，加上为将者慈不掌兵，这位权倾南方边境的老将军，镇定异常。

    剩下百余姚家铁骑，死死护住老人，并没有因为刺客的强大，便心生怯意。

    姚氏治军，法度森严。

    例如姚氏子弟，无论嫡庶，年少时就已弓马熟谙，十五岁之后，都要投军入伍，一律从底层斥候做起，姚氏男子，死于边关战事，不计其数。

    以至于姚氏寡妇的说法，传遍数国。

    陈平安没有转身望向那支骑军，而是问了老将军一个奇怪问题，“将军姓姚？祖上与宝瓶洲北边大骊王朝的姚氏，可有关系？”

    老人皱紧眉头，“大骊王朝？不曾听说。”

    老将军稍作犹豫，“不过我大泉姚氏先祖，的确来自宝瓶洲，但是具体何处，先祖对此讳莫如深，当初命人撰写家谱，只提到了龙窑二字出身，以及一些家乡的风土人情。而且明言不许后世子孙，去宝瓶洲寻祖访宗。”

    陈平安再问：“将军的先祖可曾提及什么街巷名字，或是……一棵树荫茂盛的大柳树？”

    老人虽然很想点头，兴许就可以与这个怪人攀上关系，说不定可以赢得一线生机，可是光明磊落的耿直心性，不由得他如此行事，况且涉及祖先籍贯，后世子孙哪里好胡乱攀扯，沉声道：“没有说什么街巷，也没有什么柳树，只说故乡的槐花滋味不错，代代相传，我大泉姚氏祖宅大院，就种植有一棵千年老槐。”

    陈平安这才转过头，对那位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明白了。”

    老人愈发疑惑，你这孩子到底明白了什么？

    剑修似乎也在等待什么消息，眼角余光一直飘忽不定，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打趣道： “你们俩拉家常，聊完了没？聊完了咱们就办正事。”

    陈平安双手按住痴心剑柄和停雪刀柄上，问道：“是有人花钱买凶-杀人？你们则收钱替人消灾？”

    中年剑修一脸无奈道：“你话很多唉。”

    陈平安笑道：“不常见的，你们刚好碰上了。”

    夹杂在姚家铁骑当中，有一位与老将军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骑卒，看看那个凶神恶煞、杀人如割麦子的剑修，再看看一袭白袍、两袖清风的年轻人，少年边军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名与老将军隔了两个辈分的年轻骁将，总算有机会喘口气，与主公说几句话，先前只能一路逃亡，眼睁睁看着一位位袍泽死于飞剑之下，实在是狼狈不堪，这位及冠之龄的年轻骁将，脸上被剑修飞剑割裂出一道血槽，皮开肉绽，十分凄惨，可是年轻人全然不在意，只是轻声问道：“将军，以那名歹人剑修展露出来的飞剑神通，不应该让我们放出讯号给三爷和九娘的。”

    老人一直盯着那个游侠儿的背影，听到身边亲信的问题后，冷笑道：“我们既是目标之一，更是诱饵。”

    年轻骑将显然是姚家铁骑的嫡系，知晓许多边军和朝廷内幕，小心翼翼道：“那么朝廷之前秘密借调我们大半数军中修士，去参与金璜府君和松针湖水神之争？”

    老将军低声感慨道：“这也算是幕后之人的阳谋了，既能让南边敌国内耗元气，也为我们这次遇袭埋下伏笔。这绝不是一个繁露马氏可以做到的……”

    陈平安转头问道：“敢问姚老将军，为何被这两人追杀？”

    老人笑道：“可能是沙场恩怨吧。”

    这场阴谋，涉及大泉朝堂一些密事丑闻，老人当然不愿多说。

    姚家边军，一向对历代刘氏皇帝忠心耿耿，远离庙堂纷争，谁当了皇帝，就听命于谁，不掺和任何风波。

    但是最近十年间，出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意外。

    按照祖训家规，姚氏女子，不外嫁世族豪门，只与地方士族通婚联姻。

    可是老人的年幼女儿，当年与一位游历边境至此的年轻人，一见钟情，男子也品行、才学俱佳，两人还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本该是喜结连理的好事情，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只是老人当时恪守家规，不赞同此事，他女儿不愧是姚氏女子，便默默承受下这份相思之情，给那人写了一封绝交信，不曾想那名大泉王朝的头等世家子，竟然再次来到边关，大雪天，堂堂吏部天官之嫡长子，在姚氏祠堂外跪了一天一夜，姚家上上下下，皆动容不已，最后实在是没理由拆散这对鸳鸯，老人就答应了女儿与他的婚事，但是老人这一辈人，没有任何一人赴京参加婚宴，在那之后他女儿也有回娘家过一次。

    老人与那位位高权重、执掌天下官吏升迁之路的亲家，更是从无书信往来。

    可即便如此“不近人情”，依旧撇不清女子姓姚的事实。

    只是一次破例而已，十年后，就带来了家族覆灭之隐患。

    先是去年老将军的那位尚书亲家，被庙堂死对头的繁露马氏，暗中指使言官，大肆弹劾，吏部尚书被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狠狠申饬一番，吓得他回到家后，就立即动笔，赶紧上书一封，措辞凄凉，“体态孱弱，垂垂老矣，犹然不如稚童，牙齿所余不过三两颗，与‘鲜’字无缘已久”，主动要求告老还乡。

    皇帝陛下不准，但是老尚书在吏部衙门的声势，跌落谷底。

    只是这次除了根深蒂固的党争，真正麻烦的地方，还是牵扯到了储君，京城又多了很多不讲规矩的外乡人，位居庙堂要津，推波助澜。有意思的是，三位皇子，都很出类拔萃，各有擅长，放在大泉任何朝代，都是毋庸置疑的太子人选。

    京城官员的起起伏伏，边陲将领的东跑西调，让人目不暇接。

    连远在南方边境的姚家铁骑，都没办法置身事外，大泉王朝最近这些年的暗流涌动，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剑修厮杀只在一瞬间。

    那柄悬停在姚家铁骑外围的本命飞剑，从马队中间一掠而过，好在中年剑修为了追求极致速度，拣选了一条路上没有障碍的最快路线，不然恐怕这一剑又要刺透好几颗头颅。

    陈平安推剑出鞘，双指并拢作剑诀，驾驭窦紫芝这把耗费家底的法剑痴心，抵御从背后迅猛而至的剑修飞剑。

    中年剑修心一沉，年纪轻轻的不速之客，不但是一名剑师，那把佩剑竟然能挡住自己本命飞剑“灯烛”？难不成还是件深藏不露的法宝？不然以灯烛的锋芒，江湖上所谓的神兵利器，根本就经不起飞剑灯烛的一击，可那把佩剑好似连一个缺口都未崩开。

    魁梧扈从有些幸灾乐祸，“先生，还不急吗？”

    中年剑修并未动怒，微笑道：“试试此人深浅，就当陪他玩一会儿，我有自保的本事。”

    “如此甚好！”

    身披甘露甲的纯粹武夫，狰狞大笑，一脚踩出一个坑洼，暴起前冲，对着那个年轻人就是五六丈外一拳递出，拳罡汹涌，罡气碗口粗细。

    陈平安一手负后，缩在袖中，在驾驭痴心一次次抵御剑修飞剑之际，抬起手臂，以掌心迎向那道拳罡。

    五指一抓。

    拳罡竟是直接被陈平安捏碎。

    魁梧扈从哈哈大笑，倒也没有半点慌张神色，本就是试探性一拳，五成功力都不到，“先生，道行不算浅了！至于到底有多深……”

    一身雪白甲胄的汉子轻喝一声，骤然加速前冲，眨眼之间就来到陈平安身前数步外，右手猛然抡起一臂，这一拳递出之时，由于出拳快若奔雷，魁梧汉子的整个右侧肩头，都绽放出雪白光彩。

    砰然一声。

    依然用手掌挡下了披甲汉子的一拳。

    这名刺客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眼前年轻人，纹丝不动？

    虽然疑惑，但没有耽误抬脚的一记狠辣膝撞，武夫搏杀，尤其是高手之战，念头急转的同时，每次出手还要发乎本能，甚至要快过“心意和想法”，这才算真正登堂入室了。

    陈平安背后那只手离开袖子，轻轻一拍眼前白甲扈从的膝盖，使得他身体一个前倾，然后一肘锤在此人胸口。

    身披神人甘露甲的魁梧武夫，被一肘打得向后飘荡而出。

    只是那一拳犹然被陈平安握在手心，于是被一扯而返，陈平安一拳砸在那人心口外的甘露甲上。

    魁梧汉子轰然倒飞出去，摔在十数丈外的地面上。

    只是身负兵家甲丸，受伤很轻，只是体内气机震荡更多一些，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而已。

    手掌一拍地面，汉子重新起身，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左右咧嘴，埋怨道：“先生，他娘的这家伙到底是剑师，还是横炼体魄的外家拳宗师？”

    中年剑修站在他身后，笑容玩味，“你还不许一个武学天才两者兼具啊？”

    汉子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眼山坡顶上的魏羡，心情不再轻松，对剑修说道：“那这小子就真是该死了。先生，你玩够了没有，咱们可千万别阴沟里翻船，这家伙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剑修点点头，“大泉刘氏和姚老儿的香火情，应该就这么点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开始起网了。”

    剑修吹了一声口哨，极其尖锐。

    片刻之后，剑修身形往一侧迅猛狂奔而去，一招手，本命飞剑不再纠缠那名年轻剑师，由实转虚，没入他胸前，如鱼线入深潭，转瞬不见，本命飞剑返回窍穴温养。

    那身披甘露甲的武夫扈从一愣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跟着剑修逃遁远去。

    陈平安虽然不清楚为何两名刺客，为何就此离去，但他没有拦阻。

    劫后余生的姚家铁骑，更是蒙在鼓里，面面相觑。

    老将军权衡一番，翻身下马，对身边搀扶他的年轻骑将下令道：“派遣一伍斥候出去侦查情况，其余人就地休整。”

    五名边军斥候如撒网一般，策马向四面八方游曳而走。

    陈平安缓缓走向魏羡和裴钱那边。

    姚老将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出声，想要道一声谢，只是刚要开口，就扯动腹部伤口，只得闭嘴，但是对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遥遥抱拳，算是无声致谢。

    对方能够仗义出手，以一己之力拦下两名稳操胜券的刺客，已算仁至义尽，老人可没那脸皮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

    半炷香后，一支骑军疾驰而至，除了十数骑满身鲜血的姚家边军，更多还是二十余位陌生面孔，不是双眼神光湛然、肌肤晶莹如玉的练气士，就是气势磅礴的武道宗师，这些人众星拱月，严密护着一位身穿锦袍的男子，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如冠玉，显然是这些高手的主人。

    临近老人所在的姚家边军，这人摆摆手，很快骑队分开，男子一骑独出，率先来到，勒缰而停，朗声笑道：“姚老将军，所幸我没有来晚。”

    老将军正要起身作答，那人已经翻身下马，握着马鞭使劲挥了挥，“老将军有伤在身，不用多礼。”

    老人仍是执意起身相迎。

    他加快脚步，径直牵马来到老人身前，轻声道：“姚氏这桩祸事，归根结底，还是因我和李锡龄而起，这次我既然刚好在边境，没理由袖手旁观，希望老将军理解，若非情况紧急，我是绝不会露面的。”

    老将军转移了话题，沉声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男子笑道：“姚将军身为征南大将军，我大泉正二品高官，出生入死几十年，就不值钱了？”

    老人苦笑道：“殿下！”

    男子挥挥手，笑道：“来都来了，做也做了，姚将军的教训，我也听过了，是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了？这些刺客，未必没有后手。”

    老将军无奈一笑，道：“全凭殿下吩咐。”

    男子突然以手中马鞭指向对面山坡，“那拨人是？”

    老人解释道：“若非他们拖延时间，我撑不到这会儿。有些墨家游侠儿的风采，殿下不用多想，萍水相逢，咱们不用画蛇添足了。”

    男子点点头。

    他突然一拍脑袋，赶紧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瓷瓶，拔出塞子，顿时香气弥漫，倒出一颗墨绿丹丸在手心，递给老人，“这是皇宫里头珍藏的疗伤秘药，老将军吞下即可。”

    老人不疑有他，与这位皇子殿下道了一声谢，毫不犹豫便抛入嘴中，吞入腹中。

    男子笑意更浓，亲自搀扶老人，走向他带来的一辆马车。

    山坡之顶，陈平安目送他们离去。

    他拿出那枚兵家甲丸，递给魏羡，后者没有立即接手。

    陈平安解释道：“这是兵家甲丸，名为神人承露甲，灌入真气，身上就可以披挂甲胄，跟先前那名武夫差不多，可以自行抵御刀剑和术法。除非被一次性穿透甲胄，或是反复捶打某一处，一般来说，灵气耗尽之前，就是护身符。对付剑修的本命飞剑，卓有成效。”

    甲丸的品秩高低，往往跟储藏灵气多寡，直接挂钩。

    所以大致三种，被山上戏称为水洼甲，池塘甲，大湖甲。

    神人承露甲，位列第三等，几乎都是水洼甲的品相，但是倒悬山灵芝斋售卖的这一件，极为特殊，极有可能是一副祖宗甲，即最早一拨甘露甲，为兵家大师精心打造，可谓寒门贵子了。

    魏羡推回陈平安的手，笑道：“无功不受禄，回头我立了功，再拿不迟。”

    陈平安笑着收起来。

    裴钱满脸期待道：“他不要，送我呗？”

    陈平安根本没理她。

    此后三人路线，与姚家铁骑不在一个方向上，他们赶往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边陲小镇。

    路上，魏羡难得多说了几句。

    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公子是想做那道德圣人，求三不朽？”

    陈平安忍俊不禁，笑着摇头道：“当然不是。”

    要是真有此志向，陈平安当初早就认了文圣老秀才当先生了。尤其是桐叶洲之行，使得陈平安愈发坚定。

    魏羡又问，“那公子是想谋取大势，争王争霸？”

    陈平安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就我？”

    魏羡最后问，“那就是独善其身，证道长生？”

    陈平安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魏羡闭口不言。

    陈平安也不愿多说什么，一行三人就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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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偶遇

    进入边陲小镇之前，途径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店外挂着皱巴巴的破旧酒招子。

    陈平安晃荡了一下酒葫芦，就决定去添些酒，酒水的优劣，陈平安喝得出来，黄粱福地的忘忧酒，桂花岛的醇酿，都喝过，路边街角酒肆的酒水更是没少买，没那么计较。

    客栈外边趴着一头瘦杆子似的土狗，晒着大太阳，远远见着了陈平安三人就开始窜起身，呲牙咧嘴，吼叫起来。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一个小瘸子拎着刀就跑出来，以刀尖指着那条狗，气势汹汹道：“再嚷嚷，就取你狗头！”

    土狗病恹恹趴回地上。

    小瘸子举头望去，看到了三位稀罕客人，赶紧将刀藏在背后，笑道：“客官别怕，咱们这儿可不是黑店，保证是清白人家做的正经买卖！”

    一瘸一拐的干瘦少年似乎担心客人掉头就跑，先下手为强，转头对着里边大堂喊道：“老板娘，来客人啦，快点抹干净桌子，有你最喜欢的，俊俏公子哥，还是读书人！”

    这位店伙计给老板娘报喜之后，赶紧转过头，弯腰伸手，“客官们请里边坐，咱们这儿老板娘祖传土法烧造的青梅酒，还有我师傅最拿手的烤全羊，千里边境，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陈平安三人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喝酒吃饭，桌子不多，想来是生意冷清的缘故，二楼可以住人，此刻大堂并无客人，就一个脚踩长凳的妇人，嗑瓜子，斜瞥向小瘸子所谓的读书人，她一开始是没抱希望的，小瘸子就是粪坑里泡大的小蛆儿，哪有什么见识，这辈子都不会晓得俊俏二字怎么写。

    妇人身着一件红底黄色团花对襟宽袖袍子，袍子质地不俗，样式也好，就是年月实在有些久了，像是铺了一层油腻。

    妇人面容丰满红润，身段婀娜，而且一白遮百丑，何况她本就不丑，已是三十多岁的女子，仍是不会输给那些十五六岁的漂亮少女。

    她眼前一亮，娇腻妩媚地哎呦喂一声，丢了一捧瓜子在地上，随便拿绣花鞋拨了拨，划拉到桌子底下，使劲扭摆着纤细腰肢，跟一条蛇似的，往陈平安那边扭去，一巴掌拍去，轻轻搭在那位白袍子英俊小哥儿的肩头上，顺手一捏，瞧不出，老娘捡到宝了，模样好看不说，不曾想还是个身上有劲儿的，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陈平安见她得寸进尺，还要往自己胸口拍去，这才横移了一步，让她一巴掌拍空，笑道：“掌柜的，我要买三五斤酒，不吃饭不住宿，买了酒就走，听伙计说这儿有祖传的青梅酒，不知道是怎么个价格？”

    妇人悻悻然收回手掌，“公子这么急匆匆去那座狐子镇？真不是为了招徕生意，才吓唬公子，那儿经常闹鬼闹妖，能够害人鬼迷心窍，今年更厉害，好些商贾和旅人都遭了祸，死人都是不曾有，可在那边疯疯癫癫的，一双手总得有了。所以啊，公子你还是在咱们客栈住下，青梅酒要几壶有几壶，不贵，最好的五年酿，两壶才一两银子，再来一头烤全羊，吃饱喝足，晚上就住咱们这儿，到时候……”

    说到这里，妇人眉梢带着春意，微微一挑，春意荡漾，“姐儿我亲自给公子端洗脚水去。”

    裴钱在一旁流口水，听到烤全羊三个字后，就走不动路了。

    她抹了一把嘴，轻轻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

    陈平安想了想，问魏羡，“能喝酒？”

    魏羡点头道：“海量。”

    陈平安转头对那位老板娘笑道：“住就不住了，但是可以在客栈吃顿饭，除了饭桌上喝的酒，额外给我备好五斤青梅酒，我要带走。”

    妇人对那小瘸子一挥手，“给你老驼子师傅挑一头羊去，记得肥瘦得当，用点心，别一天到晚总想着天上掉下个便宜师傅，传授你绝世武功，这样的好事，砸不到你头上。赶紧滚。”

    少年嘟嘟囔囔，一路飞奔离去。

    三人落座，刚空着一条长凳，妇人便去柜台那边，拿了几碟子碎嘴吃食，放在桌上后，坐在了陈平安对面，“听公子口音，不像是咱们大泉人氏？是那负笈游学的读书人吧？北晋那边来的？”

    陈平安笑道：“更南边一些来的。”

    妇人身体前倾，弯腰抓过一把从狐儿镇买来的干果，沉甸甸的胸脯，重重压在桌面上，发现那位年轻公子哥，始终笑望向自己的脸庞，眼神清澈，这让妇人有些讶异，天底下还有不吃腥的猫？她嫣然笑问道：“咱们先喝点小酒儿？我可以陪着公子悠着点喝，等到烤全羊上桌，刚好微醺，到时候撕下金黄油油的羊腿，那滋味真是绝了。”

    陈平安点头说好。

    妇人去拿了一坛酒和叠放一起的四只大白碗，揭了泥封，倒酒入碗，青梅酒呈现出琥珀色，尤其干净，并不浑浊，光是看一眼，好酒之人，估计就会有些醉人。妇人颇为自得，笑着介绍起这祖传青梅酒，分半年酿，三年酿，五年酿，便是最差的半年酿，曾经有位游历至此的京城豪侠，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喝了酒后，都要伸出大拇指，称赞不已，说大泉京城都不曾有此美酒。

    裴钱一脸天真无邪，问道：“京城来的人，还只喝半年酿啊？”

    妇人给噎得不行，赶紧补救，“那位豪侠起先只是为了尝个滋味，后来便与你家公子一样，买走了好几斤五年酿的青梅酒。”

    裴钱皮肉笑不笑，故作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大泉京城人氏可真不豪爽，买点酒水而已，还要先尝过再说，不如我……爹，要买就直接买最贵的五年酿……”

    陈平安一个板栗砸过去，砸得裴钱双手抱头。

    陈平安将裴钱身前那一大碗青梅酒，挪给身侧另外一边的魏羡，让这位自称“海量”的南苑国开国皇帝一人两碗，两碗而已，想必不在话下。

    裴钱揉着脑袋，委屈道：“我就不能喝一小口吗？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口渴，嗓子眼要冒烟啦！”

    小女孩嘴唇干裂，几乎要渗出血丝来，如果不是脑门上贴着那张镇妖符，让她绽放出惊人的体力，她肯定撑不到走来这座客栈。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符能使她赶路。说到底，还是因为钱。

    陈平安笑道：“谁跟你喝酒解渴的？等会儿自己跟老板娘求一碗水。”

    裴钱瞥了眼那个花里花哨的老娘们，冷哼一声，双手环胸，转过头，看也不看那个妇人。

    妇人不以为意，起身去端了一碗茶水过来，轻轻放在裴钱身前，“喝吧，不收钱。”

    裴钱立即双手捧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不喝白不喝，她是讨厌这个老女人，又不是讨厌眼前这碗茶水。

    陈平安和魏羡对视一眼。

    陈平安叹了口气，心想这位掌柜，也不是省油的灯，喜欢记仇，一点不比裴钱差，这不方才那碗茶水当中，她背对三人的时候，就往里边偷偷吐了一口唾沫，拧转手腕，稍稍晃荡茶水，端到桌上，了无痕迹。

    不过青梅酒的味道，真是一绝，除了没有蕴含灵气之外，已经不输给那艘岛屿渡船上的桂花酿，事后一定要装满养剑葫，实在不行，再让魏羡随身携带几坛，既然敢说海量，一定是爱酒之人了。

    陈平安小口喝着见之可亲可爱、入喉如火炭灼烧、入腹却能暖肚肠的青梅酒，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问道：“掌柜的，可曾听说姚家边军？”

    妇人随口道：“这当然，边境混饭吃的，谁不知道姚家铁骑的威名，不是跟公子你吹牛，我这客栈，曾经就有一位姓姚的小将军，带着一拨随从，吃过了整只烤全羊才离开，丢了好大一颗银锭在桌上。不过这些当兵打仗的，哪怕只是吃饭喝酒，也吓人，我都不敢靠近，总觉得他们身上带着杀气。”

    妇人轻轻拍着胸脯，只是可怜了本就紧绷的那件衣裳，有些不堪重负。

    陈平安问道：“姚家边军口碑很好？”

    妇人笑道：“好不好，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知道，根本就没机会跟这些贵人打过交道，不过呢，口碑不差，算得上，毕竟我在这边开客栈，十来年了，没听过什么姚家人欺负谁的传闻，听的最多的，就是姚家人，谁谁谁又立了大功，得了朝廷封赏，升了大官，谁谁谁战死在南边的北晋国哪里了，他的媳妇果然又成了寡妇，大致就是这么些小道消息，听来听去，实在是腻歪了。”

    陈平安点点头，对于这一支从骊珠洞天迁徙到桐叶洲的姚氏，有了个大致印象。

    魏羡已经喝完了一大碗酒，这会儿是第二碗了，满脸涨红，不过眼神明亮，“边军既不扰民，也不养望，摆明了是要跟皇帝表态，没有藩镇割据的念头，这是明智之举。不然一榻之外皆是他乡的皇帝，哪敢放心。”

    妇人愣了一下，“这位大爷，你说的啥？”

    魏羡喝了一口碗酒，一拍桌子，“马蹄所至，皆是国土，这酒好喝！”

    自称喝酒海量的南苑国皇帝，说过了豪言壮语，就醉成一滩烂泥，趴在桌上醉死过去，鼾声如雷。

    这下子不住客栈也得住了。

    之后小瘸子和一个驼背老人，将一大盘烤全羊合力端上了桌，陈平安难得吃这么饱，裴钱更是吃得十二分饱，到最后差不多是强行撕下羊肉，往嘴里塞了。陈平安细嚼慢咽，吃得慢，喝酒也不快。

    老板娘坐在柜台那边，陈平安先前邀请她一起吃饭，给她婉言拒绝了，陪着喝点小酒无妨，可要是厚着脸皮跟客人一起吃饭，也太不厚道了，没这么开客栈做买卖的。裴钱吃得挺起肚子，绕着桌子开始散步，不然就难受。

    陈平安要了楼上三间相邻的屋子，裴钱居中，把魏羡搀扶上楼，丢在床上，好在酒量不行，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睡，不发酒疯，不说酒话。裴钱去了自己屋子，关上门，开始打饱嗝。陈平安摘了竹箱，放在自己屋内，就出门，准备下楼跟那位老板娘多打听一些大泉王朝的风土人情。

    陈平安发现客栈来了一位客人，胡里拉渣的，身穿青衫长袍，约莫三十岁的样子，坐在一张桌子上，痴痴笑望向柜台那边冷着脸的妇人，桌上没有酒没有菜，连一碟子吃食都没有。下边楼梯口子上，坐着那个店伙计小瘸子，满脸嫌弃望向男人。

    大堂灶房门口悬挂的布帘子那边，驼背老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翘着二郎腿，抽着旱烟。

    陈平安不着急下楼，趴在栏杆上。

    先前阻拦两位追杀姚家边军的刺客，其中那位剑修分明是留有后手的，陈平安察觉到远处那若隐若现的股暴戾气息，应该是一头道行不浅的大妖，最少也与剑修境界相当，只是它最终却骤然出现、骤然消逝，是被一股浩然正气给强行镇压了，所以中年剑修才会仓皇退去，身披甘露甲的武夫扈从也只得一起逃命。

    陈平安看到那衣衫不整的青衫男子，第一感觉就是此人，有可能是那个瞬杀大妖的隐匿人物，要么是桐叶洲宗字头门派走出的天才修士，要么就是……如周巨然那样，出身儒家书院！

    但是陈平安很快就吃不准了，因为那人被老板娘嫌烦、被小瘸子白眼、被驼背老人无视，而且囊中羞涩，又被客栈知根知底，想要打肿脸充胖子都没有机会，一时间悲从中来，望向妇人，痴情道：“九娘，我不嫌弃你是寡妇，又有孩子的，真的……”

    陈平安一拍额头，且不说这个男子身份和修为，只说男女情爱一事上，比他还不如，活该不招待见，哪有这么跟女子说话的？哪里是什么情话，分明是往那妇人心窝上捅刀子了。

    果不其然，本来还只是冷漠示人的妇人，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王八蛋，咬牙切齿道：“信不信我去羊圈拿一簸箕粪过来，倒在你头上？！”

    陈平安又看了眼妇人。

    青衫男子趴在桌上，手脚乱舞，尤其是双手跟抹布似的，伤心伤肺，“九娘，你怎的如此绝情，这让我怎么活啊，我不就是穷吗，可是文章憎命达，读书人不穷不行啊，不然写不出妙笔生花的千古文章啊……”

    小瘸子狠狠吐了口唾沫，“千古文章你大爷，就你那些打油诗，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听着都觉得恶心人。”

    驼背老人似乎被呛到了，显然也对那人的千古文章，心有余悸。

    青衫男子蓦然开窍一般，立即坐直身体，笑望向妇人，“九娘，你莫不是怕耽误我的锦绣前程？所以不愿跟我在一起？没关系的，世俗眼光，我并不在意……”

    妇人实在是受不了，冷声道：“小瘸子，老驼背，动刀子，谁能砍死他，我给他十两银子！”

    老驼背没动作，小瘸子已经撒腿狂奔，去灶房拿刀。

    青衫男子站起身，正了正衣襟，然后飞快转身，一溜烟跑了。

    陈平安不再下楼，返回自己屋子，关上门后，拿出了第二幅画卷，放在桌上，武疯子朱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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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螺蛳壳里有道场

    人世间的隐士游侠，大多性情古怪，不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对那个深藏不露的青衫客，并不好奇。

    就像先前磨刀人刘宗所说，大伙儿脚下的这条路，这么宽，不是羊肠小道，更不是独木桥，大家各走各的，没毛病。

    客栈外边，邋遢落魄的青衫男子没有走远，其实就蹲在客栈外边的门口，身边趴着那条瘦狗，男人转头看着狗，觉得自己活得比它还不如，一时间就想要吟诗一首，可是搜刮肚肠半天，也没能作出一首被小瘸子讥讽为“打油诗”的佳作，男人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不用强求。

    客栈二楼。

    陈平安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请出朱敛。

    原因是他想要在这大泉王朝多呆一会儿，身边只有一个魏羡，最多护住裴钱，很难搭把手，一旦身陷藕花福地那样的险境，各方皆敌，陈平安担心会忙中出错。

    陈平安在从一幅画卷中成功请出魏羡后，就再没有去动第二幅，不是心疼谷雨钱，十一颗谷雨钱，换来一位南苑国开国皇帝，历史上的陷阵万人敌，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陈平安没偷着乐就算很把持得住了。

    当时之所以敲定底线在十颗谷雨钱上，不是陈平安觉得魏羡之流，只值这个价格，而是那会儿，害怕最后一次见面仿佛心情不佳的老道人，给了画卷，自己却根本养不起，老道人既不坏规矩，又能恶心人，陈平安总不能一直赌下去。

    谷雨钱，毕竟是三种神仙钱中最珍稀的，一颗就等同于百万两银子，一座小银山了，吞并卢氏王朝之后的大骊王朝，号称国力冠绝宝瓶洲北部，一年税收才多少？六千万两白银。当然，这只是大骊宋氏搁在台面上的银子。

    这些天的按兵不动，是从背着那只金黄养剑葫的小道童言语当中，陈平安嚼出不同寻常的意味，那家伙分明是要坑自己一把，而且就在武疯子朱敛这幅画上。老道人估计是碍于脸面，只给陈平安挖了一个小坑，小道童便使劲刨出了一个大坑。

    陈平安将剩余谷雨钱都堆放在手边，捻起一枚，轻轻丢入画卷中。

    云雾升腾，百看不厌。

    一楼大堂，帘子那边的老人敲了敲烟杆，站起身，来到柜台这边，瞥了眼门外，“那个落魄书生，可不简单。”

    妇人心不在焉地拨动算盘，“三爷，你都唠叨过多少回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当真惹火他。”

    老人手肘抵在柜台上，吞云吐雾，沉声道：“要是真喜欢了，改嫁便是，要是你爹不答应，回头我给你撑腰。”

    妇人一跺脚，恼羞成怒道：“三爷，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他？！”

    老人淡然道：“不挺好嘛，虽然不晓得来历根脚，可我都看不出深浅的年轻人，在大泉边境，能有几个？刮干净了胡子，说不定模样还是能凑合一下的。”

    妇人直接忽略了后边那句话，抬起下巴，朝楼上陈平安房间那边点了点，“能有几个？三爷，这个穿白袍子、挂红葫芦的年轻外乡客人，连同那位贴身扈从，瞧出来高低深浅没？没吧，店里店外，这不就一下子三个了？”

    老人板着脸撂下一句，就要回灶房那边给自己捣鼓一些吃的，犒劳犒劳五脏庙，“好心当作驴肝肺，活该守寡这么多年。”

    妇人早已习惯了老人的脾气，轻声喊住老人，“不管如何，楼上那三人都是恩人，你可别擅作主张，给人下药，上回那俩游侠儿，给你剥光了衣服，连夜丢到狐儿镇大门口，好好两个大老爷们，给你害得变成了黄花闺女似的，差点上吊呢。”

    老人扯嘴角道：“又不是恶贯满盈的主，我给人家下药作甚。我倒是怕你给那后生下药，迷倒了，为所欲为。”

    妇人作势挥了一巴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人是个喜欢较真的，“你去问问门外的那条旺财，它能吐出象牙来不？”

    妇人顶了一句，“我又不是狗，跟旺财可聊不上天，不像你。”

    老人用烟杆点了点妇人，“谁以后看上你，他家老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妇人可不在乎这些个言语，混迹市井、经营客栈这么多年，招待八方来客，话里头带荤腥的，带刀子的，带醋味的，什么没见识过，压低嗓音，“那头大妖，该不会是给此人打杀的吧？”

    老人摇摇头，“若真是松针湖水神麾下头号大将，呵呵，就只有地仙之流，才有此通天能耐，虽说这个吊儿郎当的读书人，肯定不简单，可还不至于这么强。又不是书院那几位做大学问的老夫子。那些儒家圣贤，做了这等义举，不会藏头藏尾的，也无需刻意隐瞒不是？”

    妇人陷入沉思。

    老人最后劝说道：“行了，好话不说两回，最后跟你唠叨一次，我觉得那落魄读书人除了穷了点，丑了一点，嘴巴贱了一点，为人没个正行了一点，其实都还可以的，好歹是个青壮汉子……”

    妇人黑着脸，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驼背老人脸色如常，转身就走。

    沧桑脸庞就像一张虬结的老树皮，要是有蚊子叮咬，估计老人稍微皱个眉头，就能夹死它。

    双手手心布满老茧，双手负后，左手搭着右手腕，右手手拎着老烟杆。

    老人好似自言自语道：“大晚上的，大冬天哪来的猫叫春，奇了怪哉，小瘸子今儿还问我来着。”

    妇人脸色微红，咬牙切齿，骂道：“老不正经的玩意儿，活该一辈子光棍！”

    小瘸子刚收拾完饭桌，听到了老驼子和老板娘最后的对话，一脸好奇道：“老板娘，到底咋回事？咱们客栈也没养猫啊，是从外边溜进客栈的野猫不成？要是给我逮着了，非一顿揍不可，我就说嘛，厨房那边经常少了鸡腿馒头什么的，应该就是它馋嘴偷吃了，老板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它揪出来……”

    妇人从柜台后边拿出一根鸡毛掸子，对着小瘸子脑袋就是一顿打，“揪出来，我让你揪出来！”

    她还不解气，绕过柜台，对着腿脚不利索的少年就是一阵追杀，打得小瘸子都有些快步如飞了。

    她随手丢了鸡毛掸子，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上楼，放慢脚步，来回走了一趟，没能听出什么动静来，回到一楼大堂，发了会儿呆，去帘子后边老驼背的地盘，在灶房拎了块巴掌大小的干肉，又拿了一小壶半年酿的青梅酒，走到客栈外，看到那个蹲在狗旁的落魄读书人，喂了一声，在青衫男子抬头后，抛了酒肉给他，冷声道：“一两银子，记在账上了，不是白送你的。”

    直到妇人跨过门槛走入大堂，青衫男子才收回视线，唏嘘道：“旺财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他撕下一小块肉给脚边的旺财，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要是刮了胡子，还了得？！”

    在妇人走上二楼的时候，陈平安轻轻按住画卷，转头望向门口那边。

    所幸妇人没有敲门打搅。

    等到她走下楼梯，陈平安开始继续砸钱。

    陈平安一口气往画卷中砸下十二颗谷雨钱。

    依旧没能让朱敛现身。

    陈平安拿起手边养剑葫，才记起进客栈前就没酒了，只能轻轻放下。

    老龙城宋氏阴神支付那支竹简，掏出十颗谷雨钱，飞鹰堡陆台分赃，付给陈平安二十颗，加上倒悬山之行的出入，陈平安总计拥有二十九颗谷雨钱，为了魏羡，给画卷吃掉了十一颗，剩余十八颗。

    当下桌上就只有六颗谷雨钱了。

    武疯子朱敛暂时依旧在画上“摆谱”，不肯走出，那么其余两幅，魔教卢白象，藕花福地历史上的唯一一位女子剑仙隋右边，又得让陈平安掏出多少颗来？

    陈平安叹了口气，瞥了眼画上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儿。

    再往里头丢，自己可就真要倾家荡产了，虽说雪花钱和小暑钱，积攒了不少，可那只是数字而已，真正折算成谷雨钱后，就缩水严重了。

    陈平安有些无奈，收起画卷藏入飞剑十五当中，打开门，下楼去喝酒解闷，先前为了背着魏羡上楼，忘了往养剑葫里装酒，晃着空荡荡的“姜壶”，陈平安心想那个背负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心中腹诽，说了世间其余六只“最”如何的养剑葫，小道童背着的那只，该不会是最能装酒水吧？

    陈平安这会儿并不清楚，还真给他不小心猜中了，事实上算是只猜中了一半。

    那只名为“斗量”的金黄养剑葫，确实装了天底下最多酒水中的水，正是那东海之水，为此整座东海水面下降了数尺。

    故而有个穷秀才都要忍不住啧啧称奇，外加最后半句马屁：小小葫芦，可养千百蛟龙也，道祖善，大善，老善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与老道人坐而论道，毁坏了莲花洞天的好些荷叶，才说这句话讨个巧。

    中土神洲，那座被誉为儒家“斯文正宗”的文庙中，那些至今还高高矗立神台上的泥像圣人们，肯定做不出这种事情，坏了人家东西，然后还要卖个乖耍无赖，可他这个神像被搬出文庙的老秀才，做得那叫一个自然而然，真是比白玉京内的道家仙人们还自然了。

    到了楼下，老板娘笑颜如花。

    俊俏，有钱，气质还好，妇人越看陈平安越养眼。

    陈平安要了一斤五年酿的小坛青梅酒，当着老板娘的面倒入养剑葫。

    在妇人眼中，养剑葫就只是个朱红色酒葫芦而已，摩挲得光可鉴人，不值钱，但一看就是最少两代人的心爱之物，才会给用成了老物件。

    妇人单手撑着腮帮，侧过身坐在长条凳上，转过头望着倒酒时手很稳的年轻人，她两颊微红，酒晕尚未褪去，笑问道：“公子用碗喝酒，不更省事？要是给你喝完了这一斤酒，不还得再往葫芦里装一次？”

    不过哪怕如此，她还是自己拎了壶酒过来，自饮自酌，没忘记捎来三碟子佐酒菜，当然还有两双筷子。

    陈平安笑道：“我也就这点酒量了，喝完就算，不用再装。”

    妇人笑道：“你那朋友的酒量是真好。”

    陈平安有些汗颜，心想魏羡你好歹是一个开国皇帝，也太丢人现眼了些。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道：“姚家边军既然在边关名声这么大，老板娘可曾知道姚家如今有哪些大人物？”

    妇人一挑眉头，“呦，公子，你该不会是北晋国的谍子吧？”

    陈平安指了指楼上，“有我这样的谍子吗？身边带着个这么会喝酒的朋友？还跟着个孩子？”

    妇人点点头，“倒也是，北晋国如果都是公子这样的谍子，哪来这么多仗好打，早天下太平了。”

    她有些喝高了，伸长胳膊，夹了两次也没能夹住一盘碟子里的酱肉，陈平安轻轻将碟子推过去些，她妩媚瞥了眼，干脆放下筷子，“与你说些也无妨，好教你们这些南边蛮子，晓得我们大泉边军的厉害。”

    她打了个酒嗝，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那位半辈子都在马背上的姚老将军，是咱们大泉的征字头大将军之一，膝下有三儿两女，可惜儿子死了两个，女儿死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儿，嫁去了京城，难得的好人家，都说是天作之合，神仙姻缘。孙子孙女一大把，最有出息的，有两个，孙子叫姚仙之，听说十岁就入伍了，孙女叫姚岭之，更了不得，习武天赋好到整个边境都听说了。”

    陈平安好奇道：“怎么都以‘之’字结尾？”

    妇人笑道：“之字辈嘛。”

    陈平安愈发疑惑，“定辈分那个字，不应该在中间吗？难道你们大泉不一样？”

    妇人没好气道：“我哪晓得那富贵姚家的祖宗规矩，还不许有钱人有点怪癖啊？”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姚家铁骑名声这么大，在你们大泉肯定有不少眼红的人吧？”

    妇人白了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问皇帝陛下啊？”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媚态横生，“那也得皇帝老儿瞧得上我的姿色，纳我入宫，岁数大就大了，好歹是当皇帝的，说不定床架子都是金子做的……”

    兴许是总算说到了些让人开怀的事情，妇人举起酒杯，朗声道：“人生路窄酒杯宽，我九娘陪公子走一个。”

    陈平安眼睛一亮，举杯笑道：“这句话我记得记下来，说得好，走一个！”

    两人各自饮尽碗中余酒。

    门槛那边坐着个青衫客，偷偷望着酒桌上相谈甚欢的男女，满脸幽怨，碎碎念念。

    “好狗不挡道！”

    一个大嗓门响起，落魄书生被人一脚踹了个东倒西歪，三名腰间挎刀的男子，先后大踏步走入大堂。

    为首一人，身材壮实，大冬天时节，还要故意露出一些胸膛肌肉，坐在了陈平安左边的长凳上，汉子手底下两人熟门熟路去拎了酒和碗过来，两人坐一张长凳，一张桌子，瞬间坐满了。壮汉偏偏不要一位年轻刀客递过来的白碗，抢过妇人身前那只酒碗，倒了碗青梅酒，酒水四溅，一口喝完，抹了把嘴，突然他一手捂住肚子，满脸惶恐，一手颤抖着指向妇人，颤声道：“这酒不对劲……酒里有毒……”

    桌对面两个年轻人顿时按住刀柄，脸色微白。

    妇人没好气道：“马平，你脑子里有屎吧？是不是今儿午饭吃屎吃多了，刚好屎里有毒，然后把你脑子给吃坏了？”

    佩刀汉子嘿嘿一笑，恢复正常脸色，“开个玩笑而已，咋还骂上人呢。”

    身边两个年轻同僚，吓得赶紧喝酒压惊。

    汉子瞥了眼碍事的陈平安，“小子，何方人氏？通关文牒拿出来！”

    妇人刚要说话，陈平安已经从怀中掏出关牒，轻轻放在那挎刀壮汉桌前。

    汉子拿起后，看着上边钤印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朱印，啧啧道：“印章还真不少，走了这么远的路？”

    陈平安笑着点头。

    汉子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见惯了狐儿镇老百姓们的卑躬屈膝和谄媚笑脸，来了这么个不会溜须拍马低头哈腰的，关键是模样还挺俊，就想着找个法子收拾这小子，好教他知道这才是狐儿镇这一片的地头蛇，下山虎遇上了他马平，也要乖乖蹲着，过江龙就老实盘着，没有别人跟客栈九娘眉来眼去的份儿。

    妇人突然问道：“听说镇里边又闹鬼了？这次是谁魔怔了？”

    一说到这桩晦气事，马平就没了兴致，将通关文牒丢还给那小白脸，喝了口闷酒，瓮声瓮气道：“真他娘邪性，以往都是祸害外乡人，这次竟然是小镇自己人遭了毒手，只有一条胳膊的刘老儿知道吧，开纸钱铺子的，经常帮人看风水的那个糟老头，彻底疯了，就这天气，大白天不穿衣服，在大街上瞎跑，还说自己太热，哥几个只好把他锁了起来，没过几天就一屋子屎尿，臭气熏天，今儿才清醒一点，总算不念叨那些怪话了，兄弟们这不就想着赶紧过来，跟九娘你讨要几碗青梅酒，壮一壮阳气，冲一冲晦气。”

    妇人皱眉道：“这可咋整？上次你们从郡城重金请来的大师，不是给了你们一摞神仙符箓吗？你当是怎么跟我吹牛来着，说是‘一张符来，万鬼退避’？”

    壮汉转头往地上狠狠吐出一口浓痰，“狗屁的大师，就是个骗子，老子也给坑惨了，韩捕头这段时间没给我穿小鞋。”

    马平吐出一口浊气，挤出笑脸，伸手就要去摸妇人的小手儿，妇人不动声色缩回手，没让他得逞，马平笑眯眯道：“九娘啊，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多少算是个狐儿镇有头有脸的人吧？挣钱不少，家世清白，还练过武，有一身使不完的气力，你就不心动？九娘啊，可别抹不下脸，你马大哥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不在乎你那些过往。”

    妇人呵呵一笑。

    之后几次借着酒醉的幌子，想要揩油，都给妇人躲过，马平和两位同僚捕快要了一桌子菜，喝得七荤八素，吃得满嘴流油，看样子是明摆着打秋风来了，最后竟然还赖着不走，三人去了楼上睡觉，说是明儿再回狐儿镇。

    陈平安早早坐到了隔壁桌子，妇人在小瘸子收拾的时候，坐在陈平安旁边，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些乏了，苦笑道：“这个马平是狐儿镇的捕头，他家世世代代做这个行当，跟官府衙门沾着点边而已，那么个屁大地方，所谓的官老爷，官帽子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不入清流的芝麻官。其余都是些胥吏，算不得官，可一个个架子比天大。”

    裴钱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轻轻打开屋门，蹲下身，脑袋钻在二楼栏杆间隙里头，偷偷摸摸望着下边那俩家伙，结果好不容易才拔出来，一路小跑下楼梯，刚靠近酒桌，就听到妇人在跟陈平安抱怨官场上的小鬼难缠，说那些捕快经常来客栈混吃喝，她只能花钱买个平安，不然还能咋样。

    裴钱偷着乐呵，嘴巴咧开，忍了半天，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捧腹大笑，“花钱买平安，买个平安……哎呦，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肚子疼……”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裴钱身边，“疼不疼了？”

    被扯住耳朵的裴钱，立即停下笑声，可怜兮兮道：“肚子不疼了，耳朵疼……”

    妇人一头雾水，不知道那个贼兮兮的枯瘦小女孩在笑什么。

    陈平安跟妇人道别，一路扯着裴钱的耳朵，往楼梯口走去，裴钱歪着脑袋垫着脚跟，嚷嚷着不敢了。

    走上楼梯就松开了裴钱的耳朵，到了房间门口，转身对裴钱吩咐道：“不许随便外出。”

    裴钱揉着耳朵，点点头。

    等陈平安关上门后，裴钱站在栏杆旁，刚好与那个仰头望来的妇人对视，裴钱冷哼一声，蹦跳着返回自己屋子，使劲摔门。

    客栈外夕阳西下，有人策马而来，是一位豆蔻少女，扎马尾辫，长得柔美，却有一股精悍气息，背着一张马弓，悬佩一把腰刀，她将那匹骏马随手放在门外，显然并不担心会走失。

    青衫客还在门外逗弄着那条狗。

    少女看了眼男人，没有上心，走入大堂后，左右张望，看到了满脸惊讶的妇人后，她有些不悦，停下脚步，对妇人说道：“爷爷要我告诉你，最近别开客栈了，这里不安生。”

    妇人在少女跟前，再没有半点媚态，端庄得像是世族门第走出的大家闺秀，竖起手指在嘴边，示意隔墙有耳，然后轻声道：“岭之，我在这边待习惯了。”

    少女愤愤道：“不知好歹！”

    妇人笑问道：“要不要喝点青梅酒？”

    少女满脸怒容。

    喝酒？！

    妇人也自知失言，有些羞愧。

    少女冷声道：“给我一间屋子，我明天再走，你仔细考虑。”

    小瘸子战战兢兢领着少女登上二楼，在老板娘的眼神授意下，专门挑了一间最干净素雅的屋子给少女。

    在那串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陈平安将仅剩六颗谷雨钱叠在一起。

    一颗一颗丢入画卷之中。

    当第三颗谷雨钱没入画面后，陈平安站起身，缓缓后退几步。

    一位老人弯腰弓背，从画卷中蹒跚走出。

    他跳下桌子，对陈平安眯眼而笑，转身伸手伸手摸向画卷，但是摸了一个空，就连裴钱都偷偷摸过一把的画卷，对于朱敛而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虚无缥缈，不可触及。

    朱敛倒是没有气急败坏，笑呵呵道：“果然如此，少爷，这就是你们浩然天下的仙家术法吗？”

    陈平安点点头，“算是。”

    这个习惯性佝偻着身形的老人，似乎与传闻中那个走火入魔的武疯子，完全不像。

    老人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神色慈祥，在藕花福地，此人差点将整座江湖掀了个底朝天，后来者居上的丁婴，同样是天下第一人，就拥有极其鲜明的宗师气势，这大概也跟丁婴身材高大，不苟言笑，并且戴着一顶银色莲花冠，都有一定关系。

    眼前这个名叫朱敛的武疯子，就差了很远。

    相较于魏羡的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朱敛似乎更加认命且坦白，开诚布公道：“如今到了少爷的家乡，光是适应这座浩然天下的气机流转，就得花费好些天，想要恢复到生前的巅峰修为，更不好说了，嗯，按照少爷这里的说法，我目前应该是纯粹武夫的第六境。”

    说到这里，老人颇为自嘲，“有可能一举破境，有可能滞留不前，甚至还有可能被这边的灵气倒灌气府，消耗真气，修为给一点点蚕食。不过，我有一种感觉，除了七境这道大门槛，之后成为八境、九境武夫，反而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朱敛说得很开门见山了。

    比那个闷葫芦魏羡，确实爽快多了。

    朱敛走到窗口，推开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个七境，有点类似藕花福地武人的后天转先天，是最难跨过的一步。只要跻身武道第七境，相信此后修为攀升，不过是年复一年的水磨功夫而已，不敢说肯定九境，八境绝对不难。”

    朱敛转头微笑道：“当然了，只要适应了这边浓郁灵气的存在，我对上一个底子一般的七境纯粹武夫，打个平手，还是有机会的，不至于被境界压制，见面了就只能等死。至于同境之争，只要不是公子这样的，胜算极大。”

    陈平安喃喃道：“关隘只在七境吗？”

    老人坐回桌旁，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愿意为公子效忠卖命三十年，希望公子在那之后，能够给我一个自由之身，如何？”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并不知道如何恢复你的自由之身。”

    老人愕然，陷入沉默，盯着那幅画卷。

    陈平安猜测画卷本身，类似骊珠洞天的本命瓷器，任你是上五境的玉璞修士，也要被人拿捏。

    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就笑了笑。

    魏羡那边，烂醉如泥，躺在床上，说起了梦话，“身无杀气而杀心四起，帝王之姿也。”

    敲门声响起，陈平安收起最后三颗谷雨钱和画卷，正要去开门，朱敛竟然代劳了。

    裴钱眨着眼睛，然后迅速离得朱敛远远的，跑到陈平安身后。

    朱敛关上门，转身笑呵呵道：“小丫头根骨真好。是少爷的闺女？”

    裴钱使劲点头。

    陈平安摇摇头，然后转头问道：“找我有事？”

    裴钱看了看朱敛，摇头。

    朱敛识趣，笑问道：“少爷，可有住处？”

    陈平安道：“出了门，右手边第二间就是了，不过魏羡住在那边，你要是不愿意与人同住，我帮你再要一间屋子。”

    “行走江湖，没这些讲究。”

    朱敛摆摆手，然后伸手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少爷，先选了那个南苑开国皇帝？”

    陈平安点点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可别有什么意气之争。”

    朱敛笑道：“万人敌魏羡，我仰慕得很，敬他酒还来不及，岂会惹他不高兴。”

    朱敛走出屋子，轻轻关上门。

    只留下一道缝隙的时候，朱敛突然问道：“敢问少爷为我花了多少钱？”

    陈平安答道：“十七颗谷雨钱。”

    朱敛笑道：“让少爷破费了。”

    裴钱在老人离开后，犹不放心，去拴上了屋门，这才如释重负。

    陈平安问道：“魏羡每天板着脸，你都不怕，朱敛这么和和气气，你反而这么怕？”

    裴钱轻声道：“就是怕。”

    陈平安又问道：“什么事情？”

    裴钱轻声道：“我觉得那个老板娘不是啥好人，加上一个小瘸子，一个老驼背，多怪啊，这儿会不会是黑店？天桥底下那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其中就说到黑店，最喜欢给客人下蒙汗药，然后拿去做人肉包子了。”

    陈平安气笑道：“别胡思乱想，赶紧回去看书。”

    裴钱唉声叹气地离去。

    陈平安已经没心思去翻剩余两幅画卷了，卢白象，隋右边，刚好一个不太敢请出山，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另外一个，更不敢。

    想起裴钱对魏羡、朱敛两人的观感。

    其实她的直觉，半点没错。

    魏羡看人的眼神，是从高处往低处，毕竟是青史留名的一国之君。

    朱敛看人的眼光，则像是活人在看待死人，眼神晦暗，幽幽如深潭，老人脸上挂着的笑意，更别当真。

    客栈门槛上，青衫客背对着大堂，抬头望向天边的绚烂晚霞，轻轻拍打膝盖，拎着酒壶，每喝一口青梅酒，就唠叨一句。

    “云深处见龙，林深时遇鹿，桃花旁美人，沙场上英豪，陋巷中名士……”

    砰一声。

    青衫客被人打了一个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也没忘记死死攥紧酒壶。

    原来是小瘸子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怒气冲冲道：“没完没了，你还上瘾了？忍你很久了！”

    男人狼狈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瘸子瞧着有些陌生的穷酸书生，便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大嗓门喊道：“你谁啊？”

    这位青衫客一本正经道：“你喊九娘什么？”

    小瘸子愣了愣，“老板娘啊。”

    青衫客又问，“那么老板娘的夫君，又是你什么人？”

    小瘸子差点气疯了。

    飞奔出门槛，拳脚并用，对着这个只知道姓钟的王八蛋一顿追杀。

    男人高高举起酒壶，四处躲闪，一边逃窜一边喝酒，挨了几拳几脚，都不痛不痒。

    夕阳西下。

    关于书生，曾有谶语。

    书生自己也不当真的一句话。

    钟某人下山前，世间万鬼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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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

    大日坠入西山后，暮色便深沉起来，借着最后一点留恋人间的余晖，跟小瘸子追逐打闹的青衫客，停下身形，望向南边道路尽头，小瘸子趁机捶了他肩头一拳，落魄书生晃了晃，没有理会，小瘸子有些好奇，跟随这位书生的视线，一起望向远方，并无发现，以为书生是故意打岔，小瘸子正要继续饱以老拳，让他以后都不敢再调戏老板娘。

    少年蓦然心头一震，趴在地上，耳朵贴地，脸色凝重，是一支骑军，数目还不小，狐儿镇除了驿卒偶尔经过，从无大队骑军露过面，狐儿镇的年轻人们，为了瞻仰姚家铁骑的风采，经常结伴去往远处的挂甲军镇，才有机会远远看上几眼。

    铁甲，战马，轻弩，战刀，这一切在狐儿镇贫家子弟眼中，就是天底下最有男儿气概的物件。

    小瘸子也不例外，只是狐儿镇同龄人不爱带他一起玩儿。

    此时小瘸子把青衫客晾在一边，去了大堂跟老板娘通报一声，妇人打着哈欠只说晓得了，这些军爷们肯定瞧不上自家客栈和狐儿镇，多半是连夜行军，去往北边的挂甲军镇，不用在意。

    小瘸子哦了一声，立即跑出客栈，爬上客栈屋顶，伸手遮在眉宇间，举目远眺，趁着天未全黑，勉强还能看见东西，他想要近距离见识一下边军铁骑的装束，下次再被老板娘使唤去狐儿镇购置油米，好跟那些同龄人显摆显摆。

    道路远方依稀可见尘土飞扬，大地上的沉闷震颤，越来越清晰。

    可是天色不等人，小瘸子有些着急，赶紧爬下屋顶，去了大堂，询问老板娘能不能挂上灯笼，妇人瞪眼，这么早挂灯笼，火烛钱算谁的？小瘸子拍胸脯说算我的，实在不行先记在老驼背的账上，妇人点点头，小瘸子欢天喜地去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在客栈外，刚要爬上屋，就发现有一骑稍稍绕出官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栈外边，身上披挂甲胄，极为鲜亮华美，不同于姚家边军的朴素样式，那名骑卒摘下头盔捧在胸前，脸色漠然问道：“是不是有卖青梅酒？”

    小瘸子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道：“回军爷的话，有卖青梅酒。”

    那名骑卒沉声道：“一炷香内，让掌柜腾空整个客栈，然后准备五桌吃食，拿出最好的青梅酒，所有开销，一文钱都少不了你们，若是青梅酒果真有传闻那么好喝，还有重赏！记住了，进了客栈后，我们会有人专门查看房间，若是还有谁滞留其中，杀无赦。我们离去后，所有住店客人自可入住。”

    骑卒重新戴上头盔，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小瘸子脸色呆滞，青衫客独自蹲在客栈门口，那条土狗已经回窝，可他还是没有个落脚地儿，见少年还在发呆，提醒道：“赶紧给九娘说事去，惹恼了这些京城贵人，客栈会开不下去的。”

    小瘸子赶紧飞奔进大堂，发现妇人已经跟老驼背碰头，正在合计事情，小瘸子一到，刚好当这个出头鸟，让他去跟楼上客人们说明情况，劳烦他们赶紧先离开客栈，省得有血光之灾。

    小瘸子有些为难，妇人大手一挥，说火烛钱免了，小瘸子立即冲上二楼，第一间屋子就是陈平安，小瘸子跟开门的客人禀明情况，陈平安无所谓，笑着说其余两间屋子，他来打招呼，要少年直接去其它屋子喊人，小瘸子道了一声谢，匆忙离去。

    裴钱打开门后，桌上点燃了油灯，一本书籍摊开在那边，她笑着说我正在读书呢。

    陈平安没有揭穿她的小把戏，其实裴钱一直在听朱敛魏羡那边的墙根，只是听到敲门声后，才从包裹拿出的书籍，跟陈平安装模作样。

    陈平安要她收拾一下包裹，需要暂时离开客栈。

    隔壁屋子，朱敛已经打开屋子，跟陈平安笑着说：“魏羡开了门后，就又去睡觉了，我去给少爷喊醒他？”

    在朱敛刚要转身的时候，满身酒气的魏羡已经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对两人说道：“醒了。”

    马平在内三位狐儿镇捕快，一听说是骑军经过，骂骂咧咧，仍是乖乖离开屋子。

    扎马尾辫的少女站在栏杆外，她住在二楼廊道最尽头一间屋子，这会儿瞪着大堂一楼的妇人，“你的客栈就这么招待客人？真是长见识了，在边境上，竟然还有人敢在姚家铁骑的眼皮子底下，这么不讲道理？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一句话就把人赶出客栈！”

    少女单手撑在栏杆上，直接从二楼跳下，看得马平三人眼皮子直颤，哪来这么个硬把式的小娘们。

    妇人苦笑，欲言又止。

    老驼背拿着烟杆，想了想，“我去说一声好了，咱们开门迎客，哪里还分贵贱。”

    老人径直走出客栈，身影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妇人对着二楼两拨客人，歉意道：“等会儿你们待在各自屋内就行了，今晚的事情，是咱们客栈对不住各位，事后送你们每人一坛五年酿青梅酒。”

    少女拔地而起，返回二楼，砰然关上门。

    马平三人悻悻然返回屋子。

    陈平安让魏羡和朱敛先到他房间坐一会儿，裴钱当然不用多说。

    妇人让小瘸子出门，却给那个姓钟的书生去二楼挑个房间，别在门外晃荡碍人眼。

    青衫客在二楼挑了间屋子，然后就趴在栏杆上，妇人伸出手指，朝他晃了一下，“滚进屋子。”

    书生担忧道：“九娘你姿色如此出众，那些军爷兵痞会不会见色起意啊，喝过了酒，更容易酒后乱性……”

    妇人笑道：“到时候你不正好英雄救美，万一我眼瞎了，说不定会对你以身相许呢。”

    他摆摆手，“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九娘你放心，我们读书人都有一身浩然正气，外加一肚子圣贤道理，只要我站在这里，想必他们喝再多的酒，都生不出邪念来……”

    没等妇人说什么，远处那间屋子的姚姓少女已经打开门，抽刀出鞘一半，发出悦耳的铿锵声，对那书生厉色道：“色胚闭嘴！”

    很明显，少女的刀子，比小瘸子的拳脚，要管用很多，书生立即进屋子，屁都没放一个。

    越是如此，少女对楼下妇人，就越失望。一年到头，就跟这些男人厮混在一起，陪笑陪酒，与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不同？

    进了屋子，少女趴在桌上，悲从中来，呜咽抽泣起来。

    妇人站在柜台后，叹息一声，给自己倒了一碗青梅酒。

    扑通一声。

    妇人抬头望去，只见那书生跳下了二楼，摔在地上，起身后，走到柜台这边，笑道：“九娘就当我是账房先生好了，离你太远，我不放心。”

    书生笑容温柔。

    妇人愣了一愣，回答道：“可是你长这么丑，靠太近，我恶心。”

    书生如遭雷击，蹲在地上抱着头。

    原来那些才子佳人上的卿卿我我，那些有迹可循的男女情话，都是骗人的啊，屁都不用管。

    驼背老人率先走入客栈。

    身后跟着一行人，大概是对方比较讲理，既没有驱逐二楼客人，也没有一股脑涌入五大桌子人。

    为首一人，是个身穿大红蟒衣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气势凌人。

    蟒服男子身后两人，一位披挂篆有云纹的银色甲胄，行走时，铁甲铮铮。还有一人，古稀之年，身穿锦袍，头戴高冠，仙风道骨。

    之后七八人，应该皆是心腹扈从。

    蟒衣男子三人坐一张桌子，其余扈从坐两张，扈从中有一位貌不起眼的年轻人，腰间悬挂一枚玉佩，看到了妇人后，笑了笑。

    客栈外，是整整七八百精骑，还有十数辆马车，每辆马车中，都有一名囚犯，以及两人在旁看押，看押之人，无一例外，全部是大泉王朝的中五境练气士。

    驼背老人皱着脸。

    老人实在没有想到是这么些人。

    这拨客人，可不是卖他一个糟老头子的面子，而是卖姚家一个面子而已，而八万姚家铁骑和征南大将军的面子，不过是从五桌人变成了三桌人，就这么点大。至于为何不驱逐二楼客人，是其中有位年轻扈从随口提了一句，说是人多一些，人气更足，喝酒热闹。然后那名不可一世的蟒衣宦官便笑着答应下来。

    那名身披银色甲胄的武将望向妇人那边，吩咐道：“先上青梅酒，饭菜赶紧跟上。”

    驼背老人掀开帘子，去灶房忙碌。

    小瘸子开始往三张桌子送酒。

    客栈一楼，气氛凝重。

    几乎只有倒酒的声音。

    突然有人举起手，跟妇人打招呼，笑道：“老板娘，劳烦你亲自给兄弟们倒碗酒，听说青梅酒是你祖传的法子，由你亲手酿造，当然要亲自倒酒才行。”

    这一桌扈从，有了年轻人起头，顿时没了顾忌，哄然大笑。

    妇人拿起一坛青梅酒，笑着就要过去倒酒。

    只是不知为何，妇人身体紧绷，开客栈这么多年，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都见过了，便是山上神仙练气士，都见了不少，可当她与那个年轻扈从对视的时候，竟然有些畏惧，好像凡夫俗子撞了邪，黑夜遇鬼，从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无力感。

    青衫客突然一把拉住妇人，高声笑道：“九娘今天身体不适，我这个账房先生，来给贵客们倒酒，行不行？”

    那个年轻扈从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环顾四周，“兄弟们，你们说行不行？”

    皆说不行。

    年轻扈从这才望向青衫书生，“不行，怎么办？不然还是让老板娘亲自倒酒？倒个酒而已，又不用你的九娘陪咱们去挂甲军镇，对吧？”

    身穿大红蟒衣的宦官置若罔闻。

    头戴高冠的老仙师则微微一笑。

    少女姚岭之打开门，脸色铁青道：“不行！”

    年轻扈从站起身，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

    他抬起头，笑问道：“为何？”

    少女只是与此人对视，便有些内心惴惴，下意识按住刀柄，口不择言道：“这里是姚家的地盘！”

    姚岭之并不知道，在她握住刀柄的刹那之间，一楼在座所有扈从就都生出了杀意。

    那名坐在蟒袍宦官和高冠仙师旁边的银甲武将，更是杀气腾腾。

    年轻扈从始终伸长脖子望向二楼，却好像将一楼所有动静看在眼里，伸出一手，轻轻下压，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微笑道：“可是整个大泉王朝，都是我家的地盘啊。怎么办？难道你们姚家要造反？”

    妇人拎着酒坛，走出柜台，先对少女沉声道：“岭之，退回房间去！”

    然后对那个年轻扈从施了一个万福，“九娘这就给公子倒酒。”

    年轻扈从嘴角翘起，死死盯住妇人的那张脸庞，指了指二楼那边的少女，“你们母女一起来吧，如何？”

    妇人脸色惨白。

    二楼有房间打开，走出一个白袍年轻人，“我觉得不如何。”

    年轻扈从转过头，望向那人，眼神玩味道：“哦？你算哪根葱？”

    这一次是一楼有人帮着陈平安回答了，“你又算哪根葱？”

    是那个姓钟的落魄书生。

    年轻扈从哀叹一声，“得嘞，今晚上一个一个跟我过不去，不愿意赶走客人的客栈，不愿意倒酒的老板娘，口出狂言的姚家少女，穿了白袍子就以为自己是剑仙的外乡人，穿了青衫就觉得自己是儒家圣贤的读书人……”

    他突然望向妇人，又看了眼楼上少女，笑道：“没关系，你俩今晚，可以尝试着救一救姚家。如果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可以帮着把姚家拉出火坑。”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对那落魄书生说道：“钟魁，此事与你无关，我也知道你会一些本事，所以接下来你能走就走，别管我们了。”

    然后她抬头望向陈平安，正要说话。

    陈平安笑问道：“老板娘，先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妇人有些疑惑，一时间沉默不语。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人间路窄酒杯宽。”

    路窄，所以会遇到与那片槐叶有关的姚家人。

    路窄，所以也会遇到这些，恨不得其他人都走死路上的家伙。

    可是没关系，这儿的青梅酒好喝。

    陈平安轻声道：“今天要麻烦四位了。”

    众目睽睽之下，二楼这白衣年轻人身后的那间屋子，走出四人。

    南苑国开国皇帝率先走出，板着脸道：“无需客气。”

    武疯子朱敛随后弯腰走出，站在陈平安另外一边，双手负后，笑呵呵道：“少爷这话多余了。”

    一位背负“痴心”长剑的绝色女子，站在魏羡身旁，正是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隋右边，容颜清冷道：“谢过公子借剑。”

    最后是身材魁梧的魔教开山之祖，卢白象，双手拄刀站在朱敛身侧，微笑道：“主公，这刀不错，停雪，名字也好。”

    最后的最后，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爹，我呢？”

    陈平安有些无奈，说道：“回屋子读书！”

    枯瘦小女孩哦了一声，轻轻关上门后，大嗓门读书，书上那些圣贤道理，给她读得震天响。

    一楼书生听着二楼书声。

    二楼除了书声之外，还有陈平安，魏羡，朱敛，隋右边，卢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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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庙堂与山野的对峙

    一座座边陲小小客栈，今夜鱼龙混杂。

    少女姚岭之在那五人走出屋子后，呼吸都沉重起来。

    这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面对那位年轻扈从的恐惧，更多是一种杂糅诸多复杂情绪的直觉，柔弱女子面对心怀叵测的男人，下位者敬畏无形的权势，还有秉性醇善之辈，先天会远避鬼蜮之徒。

    但是姚岭之望向同一层楼那五人的窒息，很直观。

    同一座山林，兔鹿见虎罴。同一条江河，鱼虾遇蛟龙。

    姚岭之担任边军斥候已经有三年之久，有过两次命悬一线的生死之战，姚岭之没有任何一次心生退让，照理而言，不该有此感觉才对。

    她是姚家这一代最出类拔萃的武学天才，不过十四岁，就已经跻身四境，并且有望破开瓶颈，无论是十五岁的五境武夫，哪怕是十七岁的五境，都当得起“天才”二字。放眼大泉王朝，无论是军伍还是江湖，姚岭之都是一等一的璞玉，稍加雕琢，就能大放光彩，没有人怀疑她未来可以顺利跻身御风境，成为雄镇一方的武道宗师。

    尤其是行伍出身的高手，杀力尤其巨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江湖上，宗师往往捉对厮杀，多是旗鼓相当的较量，沙场上，追求的是一夫当关，是百人敌、千人敌。

    姚岭之手心攥紧一颗银锭模样的物件，正是价值连城的兵家甲丸，而且是被山上练气士讥讽为“水洼甲”甘露甲，品相更高一等的“池塘甲”金乌经纬甲，是名副其实的仙家法宝，边军姚氏对姚岭之的期望之高，可见一斑。

    年轻扈从看着那二楼五人，一拍桌子，佯怒道：“仗着人多，吓唬我？”

    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带笑。

    客栈内三桌人，屋外还有数百精骑，大概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厚颜无耻，他忍不住笑出声。

    两桌子扈从模样的军中精锐，也跟着乐呵起来。

    他们全然没将二楼的动静当一回事，虽说楼上那些人气势很足，甚至有些震撼人心，可又如何？

    江湖莽夫而已。

    大泉王朝的江湖人，早就断了脊梁骨，一群趴在庙堂门口的走狗，摇尾乞怜而已。

    而亲手折断、敲碎整座江湖脊梁骨之人，今天刚好就坐在客栈酒桌上。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绰号九娘的客栈老板娘，并没有因为陈平安的出现，而松口气，心情愈发沉重。

    三爷先前已经报上了名号，对方还如此咄咄逼人，分明就是冲着“姚”字而来。

    一旦起了纠纷，就怕对方上纲上线，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姚家。

    老驼背在帘子那边，向妇人点点头。

    妇人苦涩一笑，对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不定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要将整个姚家拖下水。

    明知道姚家在如今的风云变幻中，宜静不宜动，而她和客栈，则只能是能忍则忍。可她此时又不好劝说二楼众人退回去。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出头，你反而要人家当缩头乌龟，妇人实在做不出这等事。

    青衫书生疑惑道：“这些人是？”

    妇人苦笑道：“京城来的贵人，惹不起。”

    书生哦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正要说话，妇人无奈道：“钟魁，算我求你了，别捣乱了，现在事情很麻烦，我没心情搭理你。”

    书生叹息一声，果真闭上嘴巴。

    陈平安俯瞰一楼大堂，问道：“欺负老板娘一个妇道人家，不厚道吧？”

    年轻扈从笑嘻嘻道：“出来做生意，给客人倒几杯酒，怎么就欺负了？”

    陈平安指了指年轻人的心口，“扪心自问。”

    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即端起酒碗，痛饮了一大口，抹嘴笑道：“这话要是书院楚老夫子说出口，我肯定要好好掂量掂量，至于你，配吗？”

    陈平安笑道：“道理就是道理，还分谁说出口？你不就是欺软怕硬吗？相信只要是拳头比你硬的，有没有道理，你都会听吧？”

    年轻人点点头，“这些话，我听进去了，确实有道理。”

    然后他随手摔了那只酒碗，高高举起手臂，五指张开，轻轻握拳，“那就比一比谁拳头更硬？我倒要看看，在大泉境内，有几人敢跟我掰手腕子。”

    妇人担心陈平安年轻气盛，率先出手，到时候吃了大亏还理亏，赶紧出声提醒道：“公子别冲动，这些人是奉命出京，有圣旨在身的，你要是先出手，有理也说不清了。”

    年轻扈从眼神阴沉，转头望向妇人，“闭嘴！一个破鞋寡妇，有什么资格插话？知道我是谁吗？”

    妇人脸色铁青。

    年轻扈从指了指九娘，再点了点二楼陈平安等人，冷笑道：“姚氏九娘，暗中勾结他国江湖人士，试图劫下囚车，罪大恶极。”

    妇人悲愤欲绝，终于怒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到底是谁？！”

    年轻人伸手指向自己，一脸无辜道：“我？小王八蛋？”

    他咳嗽一声，正了正衣襟，微笑道：“按照这位姚夫人的说法，高适真就是老王八蛋了，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回到家里，我一定要把这个笑话说给高适真听。”

    妇人九娘与驼背三爷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震。

    申国公高适真！

    大泉王朝硕果仅存的国公爷，深得当今陛下倚重。

    大泉承平已久，刘氏国祚两百年，开国之初，外姓封爵，总计封赏了三郡王七国公，但是能够世袭罔替至今的，也就申国公一脉而已，其余都已经摔了老祖宗用命挣来的饭碗，而申国公膝下唯有一子，属于老年得子，正是小国公爷高树毅，这家伙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跋扈王孙，享誉朝野，一次次靠着祖荫闯下大祸，偏偏一次次安然无恙，皇帝陛下对待高树毅之宽容，诸位皇子公主都比不上。

    所以京城官场有个说法，叫做小国公爷出府，地动山摇。

    这么个恶名昭彰的膏粱子弟，怎么可能参与此次南下之行？皇帝陛下虽然优待申国公一脉，可是以陛下的英明，绝不至于如此儿戏。

    大泉王朝，最不怕惹火上身的人，恐怕就是这个无法无天的高树毅了。

    战功彪炳的大将军宋逍，兼领兵部尚书，在嫡长孙被高树毅欺负后，也只能骂高树毅一句搅屎棍。

    二楼，魏羡轻声给陈平安解释了一下申国公的背景。

    陈平安点点头，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知难而退的时候，转瞬之间，就从二楼缩地成寸，来到了那位小国公爷身前。

    ————

    客栈外的道路上，一位坐在马夫身后的骑卒，正嚼着难以下咽的干粮，偶尔拎起水壶喝两口。

    他抬起头，看着客栈后边飞起一只信鸽，立即有人飞奔而来，等待骑卒下令，此人肩头停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神俊鹰隼，骑卒摆摆手，“不用理会。”

    那人默默退下。

    骑卒正是那位最早来到客栈传递消息之人，他身旁的车夫腰杆挺直，一动不敢动。

    有一位老人掀起帘子，笑问道：“殿下，为何不跟着一起进客栈？”

    男子笑着摇摇头。

    律己是一门大学问。

    驭人，对于他们这些生于帝王家的人而言，自幼耳濡目染，又能以史为鉴，反而不难。

    车辆里边盘腿坐着两位练气士，一老一少，负责看着一位分量最重的犯人，押送往大泉京师蜃景城。与骑卒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穿青紫道袍、头戴鱼尾冠的耄耋老者，一手持绳索末端，一手捧拂尘。

    犯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垂首不语，看不清面容。

    一袭金袍破碎不堪，手腕和脚踝处，被钉入金刚杵一般的器物。

    除此之外，脖子上还被一根乌黑绳索绑缚，绳索一段被握在老修士手中。

    犯人最凄惨的还是眉心处，被一柄飞剑透过头颅，剑尖从后脑勺穿出，就那么插在此人头上。

    这名重犯，是一位正统敕封的山水神祇，曾是七境巅峰练气士，在其辖境，则最少是八境修为，在一方山水中称王成圣，对上九境金丹，都有一战之力。只是不知为何，沦落这般田地。

    车厢内除了道门老者，还有位年轻女子，望向那名骑卒的眼神，秋波流转，虽未言语，其中意味，却也尽在不言中了。

    女子容貌只算清秀而已，只是气态卓然，肌肤胜雪，比起凡夫俗子眼中的美人，更经得起“细细推敲”，毕竟在山上修士眼中，人间美色，归根结底，还是一副臭皮囊，皮肤粗糙，种种异味，细看之下，皆是瑕疵。

    骑卒突然转过头，望向客栈那边，似乎有些意外。

    老人流露出一抹惊讶，“好惊人的武夫气势，而且人数如此之多，小小边陲客栈，这般藏龙卧虎？难道真给小国公爷歪打正着了，是北晋高手孤注一掷，要来劫持囚犯不成？”

    女子试探性问道：“要不要我去提醒国公爷一声？”

    骑卒摇摇头，笑道：“咱们脚下已是大泉国境，除非是姚家谋逆造反，不然哪来的危险。”

    道袍老者眼中精光闪过，并未作声。

    片刻之后，老仙师正要说话，这位骑卒已经跳下马车，径直往客栈行去。

    在骑卒远去后，那位来自山上仙家的年轻女子轻声问道：“师父，小国公爷这么逼着姚家人，殿下又不约束，真不会出事吗？”

    老人摆摆手，道：“天底下谁都会造反，就姚家不会，国之忠臣当久了……”

    老人嘴角泛起冷笑：“可是会上瘾的。”

    那名囚犯仍然低着头，快意笑道：“谈及骨鲠忠臣和边关砥柱，竟然以笑话视之，你们大泉王朝就算一时得势，又能如何？”

    “还敢嘴硬！”

    老仙师一抖手腕，绳索瞬间勒紧犯人脖颈，囚犯浑身颤抖起来，咬紧牙关，抵死不发出任何声音。

    客栈内，异象突起。

    一袭白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大堂。

    小国公爷高树毅察觉到不妙，正要悚然而退，但是眼前一花，肩膀已经给那人抓住。

    另外一桌三人，除了宦官依旧饮酒，对此视而不见。

    高冠仙师和银甲武将已经猛然起身，想要救下高树毅，却又各自停步。

    因为有一把来自二楼的猩红长剑，悬停在两张桌子之间，剑尖直指高冠仙师。

    而银甲武将停步后转头望去，二楼有人横移数步，满脸笑意，握住刀柄，手中狭刀停雪将出未出。

    身材矮小的男子翻过栏杆，落在一楼客栈门槛那边，像是要独自一人，拦阻外边数百骑。

    佝偻老人蹲在了栏杆上，笑眯眯低头，盯上了那名最镇定的宦官。

    大红蟒服的中年宦官，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实则已是八十高龄，是大泉王朝的武道大宗师之一，被誉为大泉皇城的守宫槐，在他成名之后，素来鬼魅横行的大泉皇城，再无任何奇怪传言，全部销声匿迹。

    不过这位大宦官真正厉害之处，还在于他当年笼络了一大批江湖爪牙，将大泉王朝境内十数个顶尖武林门派，一个接一个铲除干净，三年之间，整个江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无论正邪，都对这个老太监展开了多次刺杀，但是无一例外，有去无回。

    与宦官同桌两人，高冠仙师名叫徐桐，是大泉境内第一仙家门派草木庵的现任主人，擅长雷法，可以敕令鬼神，诏为己用，还是医家高人，精通炼丹，所炼丹药，是大泉王朝权贵公卿疯抢之物。

    银甲武将许轻舟，是大泉军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不到四十岁，一身横炼功夫，就已经登峰造极，腰间佩刀“大巧”，更是一件兵家重宝，可谓攻守兼备，每次沙场陷阵，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高树毅运转气机，挣扎了一下，毫无用处。

    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笑意更浓，“你们姚家真要造反啊？”

    那人微微加重力道，高树毅一阵吃痛，依旧竭力维持笑脸。

    那人对他说道：“我就是个过路人，你这么喜欢招惹我，那么宰掉你后，我往北晋国一逃就是了。至于姚家不姚家的，你们爱怎么泼脏水，我可管不着。”

    这种鬼话，谁信？

    高树毅呲牙咧嘴，额头渗出汗水，“有本事你就杀我嘛。”

    陈平安盯着他。

    高树毅以极其轻微的嗓音，对陈平安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看上那对母女，是她们的幸运，否则姚氏被抄家之后，她们很快就要被送去教坊司了，成为人尽可夫的官妓，到时候你倒是也可以尝尝滋味。”

    小国公爷话刚说完，陈平安一拳已至。

    直接砸在高树毅额头。

    势大力沉，巨石攻城一般。

    高树毅脑袋往后一荡，虽然从腰间玉佩亮起一阵五彩光华，瞬间汇聚在额头处，但是仍然被这一拳打得当场晕厥过去，口吐白沫。

    一拳过后，那块护身符玉佩出现一条条裂缝。

    由于肩膀始终被陈平安扯住，高树毅的脑袋就像秋千一般荡去又晃回，陈平安第二拳又砸向此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

    啪一声。

    中年宦官重重放下筷子，嗓音阴柔道：“年轻人，差不多就可以了。”

    虽然对那个城府深重的小国公爷，印象相当一般，可总不能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高树毅给人活活打死。

    在这位宦官出声后，仙师徐桐和武将许轻舟如释重负。

    可那人仍是一拳没有收手。

    高树毅那块祖传玉佩砰然碎裂。

    随着玉佩粉碎，高树毅反而清醒过来，满脸涨红，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狰狞道：“狗杂种，我一定要你和姚家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一袭鲜红蟒服的宦官猛然起身，震怒不已，多少年了，还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

    老板娘尖声喊道：“停手！”

    陈平安转头望去，妇人轻轻摇头，她眼神流转，充满了焦急，欲言又敢明言，只好捣浆糊道：“公子有话好好说，坐下慢慢聊。相信小国公爷只是跟我们开玩笑的。”

    恼羞成怒的中年宦官，盖棺定论道：“不用聊了，你们姚氏与北晋合伙谋反，死不足惜！”

    言语之间，宦官双指并拢，在桌上一抹。

    陈平安腰间养剑葫掠出初一十五，分别击碎快若闪电的那双筷子。

    第三拳打得高树毅整个人砰然倒飞出去，门口魏羡挪开，任由这位小国公爷的尸体摔在客栈外边。

    那名骑卒刚好走到门外不远处，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一时间还有些没回过神，显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陈平安对转头妇人说道：“知道姚老将军为什么会差点死于刺杀吗？因为你们太好说话了，明摆着有人觉得就算死了老将军，所有姚氏子弟都不敢怒不敢言。”

    妇人好像没有听进去陈平安的话，神色痴痴，喃喃道：“死了，就这样被你打死了，申国公一定会疯的，皇帝陛下也一定会龙颜大怒，姚氏完了。”

    那个在客栈当厨子的驼背老人，亦是茫然失措。

    少女姚岭之更是满脸惊骇。

    客栈内，只有二楼小女孩有气无力的读书声。

    这个时候，落魄书生拍了拍妇人肩膀，他明明背对着陈平安，但是却有他的嗓音，清晰响起于陈平安心湖间：“你只管杀，我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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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

    陈平安对于书生的言语，将信将疑。

    老道人曾经领着他在藕花福地，看遍人间百态，陈平安大致熟悉了官场架子，这么个烂摊子，陈平安一出手就做好了流窜南方的打算，说不定还会被大泉王朝的练气士追杀万里。落魄书生哪怕出身桐叶洲的山上仙家大宗，比如桐叶宗、玉圭宗、扶乩宗和太平山这四大势力之一，仍是很难应付当下的棘手局面。

    至于书生是不是来自某座儒家书院，陈平安倾向于不是，因为在他印象中，书院的贤人君子，除非涉及一国正统，否则不愿意、也不可以随便插手世俗王朝的“家务事”。

    不管如何，书生的好意，陈平安还是心领。

    只是陈平安没有冒冒失失望向书生，以免露出蛛丝马迹。

    因为陈平安最忌讳之人，是那名身穿大红蟒服的宫中宦官，一身灵气凝聚到了传说中“滴水不漏”的境界，只在丹田处如有一盏灯笼，悬挂气府之中，随着每一口绵长的呼吸，一明一暗，光芒持久，晦暗短暂，尚未能够长久光明，可即便不是真正的金丹地仙，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一步之差，天壤之别。唯有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可这种话，是成就地仙境界的山上神仙，才有资格说的，对于所有中五境练气士和御风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而言，这种金丹半结的存在，依然高高在上，举手抬足，威势惊人。

    客栈外，或者说是门口魏羡视野中。

    一位位练气士飘掠而来，落在年轻骑卒身旁，其中就有先前车厢内的耄耋老仙师，手持拂尘，与那位年轻女修。

    在十数位练气士之后，是迅速撒开阵型的数百精骑，将客栈围困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朝廷特制的弓弩，每次离开武库都需要兵部衙门报备，无论是折损、毁坏，还是遗失，都需要层层把关，仔细勘验。

    年轻骑卒蹲下身，多年好友死不瞑目，瞪大眼睛，充满了惊骇和疑惑，骑卒轻轻抚过这位小国公爷的脸庞，让其闭眼。

    显而易见，他才是正主，地上这具尸体，已经淹死在江湖中的高树毅，实则是此人的伴读，事实上除了高树毅，客栈内还有两位年轻人，都是年少时就是这类无官职、无俸禄的皇子伴读，皆是勋贵世家之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皇子称呼，换一个字，变成太子，若是能够直接从皇子换成皇帝，当然更好。

    年轻骑卒便是大泉王朝三皇子刘茂，虽然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兄长，各自在文官、武将中拥有很高的威望，可刘茂却是当今天子最宠溺的皇子，而且市井传闻这位皇子殿下，少年时便喜好偷偷出宫游历，每次回宫，都带着一箩筐的江湖故事和乡野趣闻，总能把皇帝陛下逗乐。

    加上刘茂生母又是当今天子最心爱的妃子，早早病逝，所以对于刘茂，皇帝刘臻很是呵护。大概是爱屋及乌，对于高树毅这些老臣子们送往三皇子府的伴读，也极为优待。

    刘茂站起身，让人背走高树毅的尸体，对着客栈说道：“我很奇怪，你既然想要救姚氏，为何还要执意杀死申国公之子？为何不等一等，等到客栈信鸽将消息传递给姚氏，让姚老将军出面解决此事？杀了高树毅，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魏羡斜靠大门，觉得有点意思。

    征南大将军姚镇刚刚遇袭，收了不轻的伤势，即便得到客栈消息，也未必能够亲自赶来，多半是派遣一位姚氏嫡系子弟和心腹，前来与疯狗一般乱咬人的高树毅斡旋，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大泉皇室子弟，之所以故意要在客栈停留，美其名曰慕名而来，喝那青梅酒，明摆着是一个顺手牵羊的局，欲牵之羊，自然是姚家铁骑的领头羊，远在边陲、手握大军的姚镇，高树毅的桀骜跋扈，不全是装出来的，由他跳出来，跟姚镇之外的所有姚氏子弟交恶，分寸刚好，若是姚镇亲临，高树毅就不合适了，毕竟不是申国公高适真，还与姚镇差了辈分，但是姚镇之外，都是高树毅肆意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不论姚氏来多少人，都只是添油而已，自耗元气，形势只会步步恶化。

    魏羡敢断言，今年已经错过数次大典的皇帝刘臻，例如状元宴，春秋两次祭祀，都没有露面，这意味着刘臻要么病危，要么极有可能遭遇变故，对朝堂彻底失去了掌控，原本需要各位皇子孔雀开屏的太子之争，直接变成了龙椅之争，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残酷血腥起来。

    姚氏若不曾嫁女入京城豪阀，不曾因为女婿李锡龄而与吏部尚书攀扯上关系，依循以往的祖训，确实有机会继续稳坐边关，坐等云波诡谲的京城厮杀，水落石出，到时候姚镇要么派遣嫡子进京觐见新帝，以表忠心，要么干脆就是新帝直接南巡边境，收买姚氏人心。

    客栈外三皇子刘茂这些话，其实不是说给陈平安听的，而是故意说给客栈的九娘和老驼背。

    一旦听进去，那么客栈局面就更有意思了。

    你陈平安拼了命护着姚家，若是姚氏不解风情，反过来埋怨你多此一举，陷姚氏于大不忠，仗义出手的陈平安还能有一腔热血吗？侠义心肠，历来受得起刀山火海的摧残，江湖投缘，千金一诺，可换生死，却唯独经不起一杯忘恩负义酒。

    刘茂又冷笑道：“你难道是要逼着姚氏造反？只会逞一时之快意恩仇，当真是江湖豪杰吗？”

    果不其然。

    人心最经不起推敲试探。

    而且世人往往如此，在事情没有彻底糜烂之前，哪怕已是身处绝境，仍然总怀揣着一丝侥幸。

    家主姚镇虽然遭遇阴险刺杀，可终究只是负伤，而姚氏的亲家，吏部李老尚书当初上书请辞，皇帝陛下在奏章上回了一句颇为谐趣的答复：鲜才去一半，辞官为时尚早。然后皇帝命人往李府送去了几尾贡鱼。

    姚氏铁骑的战力，依然是南方诸军中的佼佼者，谁都不敢轻视。

    跟随朝廷秘密渗入北晋境内的姚氏随军修士，想必已经返回家主姚镇身边。

    姚家的乘龙快婿李锡龄，据说有望进入位于桐叶洲中部的儒家大伏书院。

    姚氏与李家，在大泉朝野上下，是国之栋梁，是清流高门，哪怕两家联姻，老百姓都不会觉得是什么野心勃勃，而是天作之合，是大泉王朝国力鼎盛的锦上添花，是当之无愧的一桩美谈，

    既然如此，姚氏怎么可能说亡就亡了？

    九娘脸色微变。

    老驼背脸色阴晴不定。

    二楼少女姚岭之，更是望向那一袭白袍，那张秀丽脸庞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幽怨神色。既有发自肺腑的感恩，又有情难自禁的埋怨。

    倒不是说她纯粹贪生怕死而如此，而是姚氏边军自大泉刘氏立国起，姚家祠堂内，那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坊，每年都还在增加，一个个名字，都姓姚，这些战死沙场的先人们，除了带给后人慷慨赴死的勇气，无形中也是一种压力，姚氏之清白，容不得后世子孙有半点玷污，容不得什么白玉微瑕。

    这是人之常情。

    姚氏子弟可以死，姚家声誉不可损，否则有何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悲壮且可敬。

    三皇子刘茂的两次问话，陈平安都没有理会。

    刘茂第三次开口，“既然看样子你是不会回心转意了，那就让客栈里边的无关人等退出来，如何？这些年轻人都是我大泉刘氏的王侯子弟，勋贵之后，没有躺在祖荫和功劳簿上享福，而是亲身涉险，深入敌国腹地杀敌，他们最不应该死在这里。”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有江湖道义。

    客栈内两桌年轻扈从，人人义愤填膺，对陈平安怒目相向。尤其是跟高树毅同坐一桌的三人，双眼冒火，恨不得一刀剁掉陈平安的脑袋，日后提头去给高树毅上坟赔罪。

    魏羡转头望向陈平安，等待答案，是放人，还是杀人，

    陈平安对魏羡吩咐道：“别放走一个人，但是他们只要不靠近大门，就别管。”

    魏羡笑着点头。

    蟒服宦官是唯一一个，当着三皇子刘茂的面，还能够自作主张的权势人物，以宦官独有的阴柔嗓音冷声道：“殿下，这就是一帮不知好歹的玩意，恳请殿下允许老奴与许将军和徐先生，出手拿下这拨北晋贼子。剑修又如何，不过是多出一两把飞剑的废物而已。”

    妇人正要开口说话，书生已经抢先安慰道：“九娘，事已至此，反正已经不可能更加糟糕，还不如静观其变。这会儿你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躲在灶房门口帘子那边的小瘸子，使劲点头，“这个姓钟的，这辈子就这句话还有些道理。”

    老驼背转头怒道：“已经是个瘸子了，还想要再变成哑巴？！”

    瘸腿少年噤若寒蝉，立即闭嘴。

    客栈之内，陈平安在内五人，都是纯粹武夫，本就擅长近身厮杀。

    而对方除了武将许轻舟，蟒服宦官和徐桐都是练气士，又有两桌属于他们自己人的年轻扈从，只会束手束脚。

    二楼姚岭之突然对着陈平安喊道：“你不要再杀人了！不然我们姚家会被你害死的！”

    二楼房门打开，裴钱死死盯住少女，愤愤道：“臭丫头，闭上你的臭嘴，再敢对我爹指手画脚，我就用爹教我的绝世剑术戳死你！”

    然后小女孩对一楼问道：“爹，书读完一遍了，咋办？”

    陈平安背对二楼，“再读一遍。”

    然后陈平安补了一句，“再敢瞎喊，以后就不是让你读书，是让你吃书了。”

    裴钱使劲点头，“好嘞，爹！我都听你的。”

    在裴钱关上门的一瞬间，敌我双方所有人，几乎同时出手。

    二楼隋右边驾驭那柄法宝品相的长剑痴心，以弧月式，抹向仙师徐桐的脖子。

    徐桐脚踩罡步，令人眼花缭乱，不但一次次躲过了痴心，而且双指掐诀，双袖灵气充盈，一身法袍之上，浮现出五彩云篆的雾霭画面，与此同时，他身边出现了一尊尊黑甲武将，它们空有盔甲，里边却无身躯，但是灵活异常。

    痴心虽然能够轻易刺穿那些铠甲，但是仿佛完全无损这些符箓甲士的战力，有一次长剑穿透一尊甲士的“面门”，它竟然双臂抬起，十指攥紧剑刃，呲呲作响，溅出一大串火光。

    以兵家甲丸护身的许轻舟，与手持狭刀停雪的卢白象，在电光火石之间，同时前踏，刀锋相敲，双方刀尖像是都流淌出一条银色丝线，两人刹那之间就互出一刀之后，互换了位置。

    客栈门外，练气士手中七八件仙家灵器，齐齐朝着堵在门口的魏羡劈头盖脸砸来，在夜幕中格外璀璨光彩。

    魏羡手心猛然握紧那颗神人承露甲的甲丸，将真气灌注其中，瞬间身披甲胄，与大泉武将许轻舟如出一辙。

    出拳如龙，快若奔雷。

    一身凝如瀑布倾泻的浑厚拳罡，加上一件上品甘露甲的庇护，魏羡却不是硬撼那些仙师兵器，只是将其纷纷打偏，双方之间，那些法宝牵扯出来的一条条流萤，在魏羡身前七歪八斜，铿锵作响。

    转瞬过后，魏羡就被那些光彩包裹其中，但是魏羡反而愈战愈勇，气势暴涨。

    客栈内，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隋右边，只见她神色淡漠，一手双指并拢，竖立于胸前，驾驭痴心主攻徐桐，白皙如羊脂的另外一只纤手，轻轻拧转手腕，一楼酒桌上那些筷子，如得军令，半数变成了一把把“飞剑”，见缝插针，越过那些甲士，刺杀徐桐，剩余半数，飞掠到二楼她身侧，悬停四方，应对徐桐双掌之下神出鬼没的雷法，每一次交锋，就会有一支筷子化作齑粉。

    武疯子朱敛蹲始终默默在栏杆上，不言不语，无声无息。

    他眼中，只有陈平安和那个蟒服宦官，真正能够决定结局的这两个人，极有默契，一出手，就倾力而为。

    以方寸符缩地而至，陈平安第一拳就是神人擂鼓式。

    那位大泉王朝的守宫槐，则是阴神与阳神同时出窍神游，两尊法相虚无缥缈，却有神人威严。

    陈平安不但一拳被阻，心口处还被宦官其中一尊阴神探臂而入，所幸身穿法袍金醴，虽然心口处传来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觉。

    陈平安仍是不动如山，一跺脚后。

    魂魄分离，也出现了三个陈平安，其余两位，再度分别以神人擂鼓式笔直而去。

    一拳过后，就是无数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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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拳头太硬，罚酒好喝

    神人擂鼓式的精髓，就在于两拳之间的罡气牵引，如天空上的日落月升，世人的生老病死，规矩极大，必然而至。

    跻身第五境的陈平安，经过藕花福地的牯牛山一战，已经能够做到魂魄分离，一分为三，可惜只能坚持一口气的光阴，不过配合很不讲道理的神人擂鼓式，只要递出一拳就足够，就显得绰绰有余。

    一拳击中宦官后，如沙场擂鼓声，瞬间就是十数拳，拳拳到肉，沉闷响起。

    魂魄两位陈平安重新归位。

    毕竟不是正统练气士，魂魄离体，时间太久，会伤及本元。

    反观蟒服宦官的第一次出手，九娘和姚岭之这些人，除了震撼于这位大宦官的修为之高，竟然能够同时阴神出窍，阳神远游，这分明是地仙修为，其实这些姚氏人，还有一层匪夷所思的意味，不是说好了这位大泉守宫槐，是那武学大宗师吗？怎么变成了修道长生的山上神仙？

    这位大泉王朝的御马监掌印太监，错算了一招，就是没有想到陈平安身上那件袍子，品相如此之高，竟然硬生生挡住了自己那尊阴神，伸臂剐心的杀手锏，大泉江湖有数位大宗师，就死在这一手上，不会真正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但是会使得一个人的“心田”干裂，瞬间扯断心脉与所有窍穴的联系，毙命之后，人死如腐朽枯木，有点类似一拳打断长生桥的手段。

    宦官被视为武道大宗师，并非什么拙劣的障眼法，故意蒙蔽对手，而是此人拥有一具名副其实的宗师身躯，气血强壮，筋骨坚韧，足以媲美纯粹武夫的六境巅峰。

    所以无论是近身搏杀，还是以山上术法对峙、法宝远攻，蟒服宦官两者兼备，故而最不怕与人换命。

    但是挨中第二拳后，宦官就意识到不对劲，不是对手的拳罡如何了不得，而是不该躲不掉。

    五拳之后，宦官心中了然，大致梳理出了此人这一拳的拳理脉络。

    十拳之后，宦官似乎完全放弃了躲避的念头，没有避战。

    而是选择了以伤换伤。

    在这期间，飞剑初一和十五各自盯上了宦官的阴神和阳神。

    一位貌似纯粹武夫、实则练气士的蟒服宦官，一位貌似剑修、其实是纯粹武夫的陈平安。

    两人在方寸之地，两臂之间，这场架打得十分粗鄙，相较于二楼隋右边的驭剑迎敌，卢白象和许轻舟之间的刀光森森，客栈门外魏羡更是打得荡气回肠，四周全是流光溢彩的法器，气象万千。

    陈平安和大泉宦官的厮杀，除了一个快字，就没有其它，枯燥乏味，却凶险万分。

    两桌扈从已经躲到了楼梯口那边，他们深知客栈内这场乱战，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对此唯一闲着的朱敛，没有出手阻拦，连正眼都没有看一下。

    姓钟的书生斜靠柜台，望向陈平安。

    他云游四方，从未见过能够把一种拳架打得这么……行云流水的纯粹武夫。

    既然年纪不大，那么就得走过很远的路，看过很多高山大水才行吧？

    杀气，戾气，凶悍之气全无，甚至就连争胜之气都不重。

    但气势偏偏还很足。

    书生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的拳法宗旨，到底是什么。

    不过人力有穷尽时，自身体魄所能承载的拳意反扑，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对上这个大名鼎鼎的大泉守宫槐李礼，年轻人如果拳法止步于此，哪怕拼着受伤，最后一拳成功“打杀”了李礼，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纯粹武夫不为世人所重，不被庙堂敬畏，反而顶礼膜拜那些修道之人，是有理由的。

    万千术法，一剑破之。

    这句话在山上流传很广，很多人都觉得是在忌惮剑修的杀力，其实不全对，万千二字，早就说出了修行之人的厉害之处。

    陈平安最后一拳神人擂鼓式，果真将蟒服宦官一拳打得粉碎，甚至就连那一袭朱红蟒服都像是虚无之物，

    但是当陈平安发现并无半点鲜血溅射，就心知不妙，立即以剑术正经中化用为拳的镇神头式，采取防御姿态，一退再退，所幸一刺莫名其妙落空的初一，已经出现在身前，加上身上的法袍金醴，应该可以争取到一口气崭新的纯粹真气。

    浩然天下不是藕花福地，在这里，同辈武夫，以及所有练气士都会死死盯住一名纯粹武夫的换气瞬间。

    宦官李礼此举，像是飞鹰堡外那名阵师的替死符，异曲同工，只不过李礼是以一尊阳神的毁弃消散，替换了真正身躯，转移去了飞剑初一对峙的位置上，陈平安这一通毫无留力的神人擂鼓式，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阳神消散，不过是让李礼那颗尚不完整的湛然金丹，光彩稍稍暗淡几分。

    那尊阴神，再次以挖心手段，五指如钩，一探而入，如拳砸纸，法袍金醴就像韧性极佳的宣纸，使得陈平安的魂魄不至于被一下打得溃散，护住了心田，可是金醴也因此被牵制住。不但如此，挡在陈平安身前的飞剑初一，却深陷泥泞，被禁锢在阴神体内。

    李礼已经出现在陈平安身侧，一掌拍散镇神头的拳意，一步向前，双指并拢，戳中陈平安太阳穴。

    陈平安整个人横滑出去。

    李礼的强大，不在于踩在金丹境界门槛上的半个地仙，而是他不依仗外物的攻防兼备。

    至于李礼到底有没有压箱底的法宝，更是难说。

    李礼没有趁胜追击，站在原地，先前打散镇神头的手掌早已握拳，再迅速松开，等到手心摊开之际，上边的掌心纹路开始蜿蜒灵动，丝线鲜红，最终就像是变成一张朱红符箓，戳中陈平安太阳穴的并拢双指，在手心一抹而过，李礼心中默念“开符”二字。

    刚要竭力换气的陈平安只觉得山岳压顶，那件法袍金醴之上，双袖和肩头各处，出现一张张灵光绽放的符箓。

    陈平安太阳穴处，鲜血直流。

    “我也有一拳，就当是我大泉王朝的待客礼数了。”

    李礼微笑前行，在说这句话期间，蟒袍大袖飘荡不已的老宦官，脑袋歪斜，躲过刺向后脑勺的初一，以手指夹住这把飞剑，轻轻丢出，恰好砸中不远处的十五。

    一步就来到陈平安身前。

    李礼那只掌心有符箓的左手，看似轻描淡写放在了陈平安心口，右手一拳砸在自己手背上。

    如重锤砸钉，死死钉入法袍金醴之中，势大力沉。

    陈平安倒退数步。

    李礼如影随形，依旧是以拳打掌，又一拳砸下。陈平安身上那件法袍金醴剧烈飘荡，袖内山水灵气与武夫罡气一同崩碎四溅。

    陈平安一退再退。

    李礼这一次没有跟上，只是伸出手指，捻住脖子上一条凭空出现的金色绳索，使劲一扯，带起脖颈间一条血槽，李礼对这些伤势浑然不觉，任由那条应该是缚妖索的金色绳索缠绕手腕，蟒服袖口已经被撕扯破碎，在手臂上勒出一道道铁青色印痕，李礼啧啧道：“身上好东西倒是多，又是一件法宝吧，只可惜你既不是剑修，也不是练气士，用得差了，不然我第三拳，是没有机会这么快送你的。”

    原来李礼右手被金色缚妖索缠住后，画有符箓的左手重新握拳，对着陈平安额头，遥遥指了指而已，陈平安眉心处就如遭重击，皮肤崩裂，渗出鲜血，脑袋向后倒去，只是陈平安一步步重重踩踏在地上，硬是没有让自己后仰倒地。

    李礼眼神深处，闪过一道阴霾，身后，就是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与自己那尊出窍阴神的纠缠不休。

    李礼冷笑道：“两个小东西，倒是跟姚氏一般忠心，可惜你们貌似不是本命之物，威力大减，若是能够抹掉你们的灵性，说不定可以为我所用，可谓意外之喜。”

    阴神竟是刹那之间生出三头六臂来，面目全非，也不再是李礼“中年宦官”的模样，而是三位大泉王朝武庙神灵的脸庞，分别是大髯壮汉，文雅儒将，和一位木讷老者，三双手臂，分别持有香火弥漫而成的一对铁锏，双斧和一杆铁枪。

    李礼虽然稍稍分心去关注阴神与两把飞剑的“磕碰”，却不妨碍他对陈平安的戒备。

    这位享誉桐叶洲中部诸国的大泉守宫槐，虽然失了先手，之后却稳占上风，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小子挨了这么多拳，太阳穴那边现在还在流血不已，仍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受伤极重，比一身拳意更玄妙的那股精神气，不但没有跌入谷底，反而还在上涨？

    不过没关系，李礼还是可以钝刀子割肉，慢慢耗去这个年轻人的底子就行了，哪怕年轻人再来一通乱拳，大不了就是暂时失去阴神，可是年轻人的身躯和魂魄，都绝对支撑不住。李礼不是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没有办法一锤定音，寻常七境武夫，或是龙门境修士，早就可以被他宰掉两回了。

    卢白象在与许轻舟的交手中，处于劣势。

    一来卢白象不比魏羡，是刚刚走出画卷，尚未适应浩然天下的灵气倒灌，二来许轻舟身披金乌经纬甲，若非手中那把狭刀停雪，是太平山已逝元婴地仙的遗物，恐怕卢白象就会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卢白象胸口和肩头都有可见白骨的刀伤，这位藕花福地魔教的开山鼻祖，依旧神色自若，好像他对于大泉武将许轻舟刀法的兴趣，远远多于战胜此人。

    隋右边与草木庵徐桐的捉对厮杀，虽然她是武人出身，却更像是两位练气士之间的较量。

    徐桐显然将这名女子当做了剑师，即便棘手，可只要不是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剑修，那就无妨。

    门外魏羡那边打得酣畅淋漓。

    一身源源不断的雄浑罡气，加上陈平安赠予的甘露甲，至于漏网之鱼带来的一点点小伤，不痛不痒。

    双方厮杀，其实都时刻留心宦官李礼与陈平安的胜负。

    隋右边率先开口问道：“公子？”

    伤痕累累的陈平安只能摇摇头，并未说话。

    一口纯粹真气只能始终吊着，不敢转换。

    李礼笑问道：“怎么，就这么点伎俩？”

    陈平安如果不是身穿金醴，不然一身血腥气，早就让整座客栈都闻得到了。

    李礼将手心符箓狠狠“钉入”陈平安心口，金醴只挡住大半，仍有小半渗入心口。

    无异于剖心之痛。

    额头冷汗，加上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沿着年轻人的脸庞，点点滴滴，落在地上。

    李礼心中杀机更浓。

    李礼就在等陈平安真气竭尽之时，若说身躯伤势疼痛，眼前年轻人可以靠着毅力强行压下，可只要真气涣散，李礼的机会就来了。他等得起，陈平安等不起。所以李礼没有得寸进尺，继续跟陈平安近身厮杀，何况驾驭阴神阳神一同离开气府，并不轻松，如果不是半颗金丹，使得李礼灵气底蕴，远超同境修士，身后那尊阴神，别说是维持住三头六臂的武圣人姿态，掣肘初一、十五两把飞剑，可能早就自行消失，重返李礼真身。

    李礼眼角余光瞥了眼蹲在二楼栏杆上的老人。

    有些纳闷，为何此人从头到尾都要袖手旁观。

    在李礼往武疯子朱敛投去视线之际，陈平安好似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开始要强行换气。

    李礼心中冷笑不已，垂死挣扎，你这次可要赌输了。

    阴神一闪而逝，来到陈平安身前，六条胳膊持有五件兵器，一顿乱砸，朝着他当头落下。

    李礼则亲自对付两把飞剑，从朱红蟒服上流泻-出无数条雪白灵气，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蛛网，彻底挡住初一十五救援主人的路线，虽然这些雪白蛛丝困不住飞剑，可只要稍稍滞缓速度，李礼就能够出现在飞剑附近，或屈指轻弹，或一挥袖子，击飞两把飞剑。

    李礼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年轻人，不知死活，原来根本就没有换气，应该是诱骗自己靠近而已，可是有何意义？今夜冒冒失失为姚氏出头是如此，当下抖搂的小机灵，还是如此。大概是年轻人出身太高，又有高手扈从，这辈子一直顺风顺水，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这种背景肯定惊人的对手，既然已经结仇，就应该斩草除根，一旦放虎归山，说不定整个大泉王朝都要有天大麻烦。

    比起先前陈平安和李礼的拳拳到肉，现在与阴神的互相捶打，更加惊心动魄。

    好在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当初在牯牛山，对峙丁婴金身法相，不也是这般山崩地裂的气象？

    只是上次陈平安只能硬扛着，并无还手之力，一座牯牛山被丁婴金身打得山头炸碎。

    现在陈平安却是在与这“小小”阴神互捶，双方皆是绝不躲避。

    法袍金醴已经从障眼法的雪白色，被打出了原形金色。

    陈平安十拳神人擂鼓式之后，李礼眼神有些晦暗，不过仍是没有理睬，任由那个年轻人拳拳累加。

    三头六臂、武庙圣人姿态的阴神，烟消云散，灵气流溢四方。

    而金醴法袍也出现一条条破碎划痕，暂时无法复原，亦是有絮乱灵气散乱开来。

    李礼一把扯掉破碎不堪的朱红蟒服，看着那个胸口剧烈起伏的年轻人，双手的手心手背，都已经血肉模糊，竭力睁开双眼，一张鲜血流淌的脸庞，像是只剩下那双清澈的眼眸了。

    李礼笑道：“只可惜你是纯粹武夫，这意味着与桐叶洲、玉圭宗没什么关系，不然我还真不敢杀你。”

    陈平安闭上一只眼睛，沙哑说道：“你这两具分身不经打，才十七八拳就碎了，比不得丁婴。”

    李礼微笑道：“然后？”

    陈平安含糊不清道：“然后我只要第三次出拳，可以跟你换命了。你怕不怕？”

    李礼报以冷笑，显然不信。

    再者他身为大泉守宫槐，金丹半结，怎么可能没有后手，只是代价太大罢了。

    代价之大，比他的生死还要大。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李礼突然皱眉，厉色道：“你一个纯粹武夫，为何反其道行之，偷偷摸摸汲取灵气？！”

    李礼后退数步，认为此人是故意打开一座座气府大门，任由灵气倒灌，是这小子想要为自己赢得玉石俱焚的机会。

    真是失心疯了。

    钟姓书生轻轻点头，又摇头。

    纯粹武夫以灵气淬炼魂魄，胆识很大，但是危险也大。

    那第三拳，是有机会递出去的。

    如果李礼掉以轻心，还要再吃个大亏。

    年轻人这场架没白打，五境武夫，正是苦苦寻觅一颗英雄胆的时候，这位大泉守宫槐的古怪阴神，刚好是观想三位武庙圣人而成，不过此等观想，是旁门左道，有亵渎神祇之嫌，而且有损武运，是李礼公器私用了，相信大泉朝堂未必有人知晓真相。年轻人与阴神一战，胜而碎之，冥冥之中，三位刘氏王朝的武圣人，便会有感应，将来年轻人如果有机会去往大泉京师，进了那座武庙，相信必有厚报。

    但一切的前提是，年轻人和他的古怪扈从们，能够活着离开这座客栈。

    他答应可以收拾残局，却不是说要袒护那个年轻人。

    宦官李礼环顾四周，走了十数步路，走到一张酒桌旁，拿起酒杯，喝了口酒，轻轻放下酒杯，看了楼梯口那些年轻扈从，其中有一位小侯爷，有一位龙骧将军子弟，其余也算是前程似锦的禁军精锐。

    许轻舟这个废物，不但没有拿下那个用刀的，甚至沦为喂招之人还不自知。

    草木庵的徐桐还沉浸在一手旁门雷法的狗屁威势之中，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那个根本不是剑师的娘们，心中剑意生发，如春草勃勃，对方资质之好，简直就是个剑仙胚子。

    至于门外那边，打得倒是热闹，双方你来我往，可也就只是热闹而已。

    李礼最后望向妇人和老驼背，没有半点兴趣，倒是那个落魄书生，李礼觉得有些吃不准，不过无所谓。

    客栈之内，无论敌我，所有人都要死。

    李礼一挥手，客栈大门砰然关上。

    朱敛缓缓道：“小心。”

    李礼伸手覆在丹田外的腹部，开始大口呼吸。

    每一次吐纳，都会有猩红气息喷吐而出。

    陈平安默然前冲。

    第三次神人擂鼓式。

    一拳砸在宦官贴在腹部的手背上。

    李礼一拳砸在陈平安心口。

    简简单单的第二拳已至。

    李礼烦躁不已，好似心性再不是那个深居宫内、看护京城的御马监地仙，脸色变得狰狞，双眸通红，一巴掌横拍在陈平安太阳穴上。

    陈平安上半身飘来荡去，唯有双脚扎根，为的就是递出下一拳。

    一拳比一拳更快。

    李礼更是一拳比一拳声势如雷。

    飞剑初一和十五在穿入此人身躯后，竟然好似身陷迷宫，在那些气府之间乱撞，始终不得其门而出。

    陈平安体内传出一阵阵骨头碎裂声。

    李礼保养如中年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条条丝线，有的地方高高鼓胀，有的地方凹陷下去，仿佛这张脸皮是假的。

    那颗半结金丹，砰然碎裂。

    只是碎裂了外边一层，就像李礼先前随手撤掉披在外边的大红蟒服。

    朱敛心中叹息一声，脚下栏杆粉碎，地板亦是跟着破开，整个人落在一楼，速度之快，可谓风驰电掣，看似随随便便跨出两三步，就已经来到李礼身侧，脚尖一点，身形跃起，一肘击在那名九十岁高龄的老宦官脑袋上，另外一只手闪电抽出，以手刀姿势，从李礼脖子插入，一穿而过。

    本该必死无疑的李礼，依旧对着陈平安出拳，一拳过后，陈平安双耳淌血如泉涌。

    而朱敛轰然倒飞出去，直接砸中远处的墙壁，破开墙壁，摔在外边。

    半截脖子的李礼神色漠然，一心想要先杀死眼前年轻人，其余人等，在他现出真身后，都算不上一合之敌。

    朱敛摔入外边一队精骑之中，突然飞出一个人，吓得他们心头一颤，正要围杀此人之时，朱敛已经吐出一口血水，向后翻滚，起身如猿猴在山林间辗转腾挪，而武疯子的暴戾，开始展露无遗，双手扯住一名下马骑卒的双臂，往外一拽，直接将两条胳膊撕下。

    一掌拍在一名骑卒头颅上，砰然而碎。

    一拳捶胸，直接穿透身躯，嫌弃尸体碍眼，一记手刀倾斜划去，从肩头斜到腹部，被这位佝偻老人当场分成两截，一挂挂鲜血肚肠洒满地面。

    客栈内。

    不约而同，徐桐和许轻舟，隋右边和卢白象，双方各自停手。

    因为宦官李礼的变化，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们在隐约之间，凭借敏锐直觉，都将李礼视为了最大敌人。

    就在此时，九娘，老驼背，小瘸子，二楼的姚岭之，莫名其妙瘫软在地。

    姓钟的落魄书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礼身后，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夹住一颗猩红丹丸，低头凝视，自言自语道：“怪不得。”

    书生微微加重力道，将这颗货真价实的金丹捏碎。

    听到身后陈平安一拳砸在已死宦官的胸口，而陈平安自己的手骨也碎得一塌糊涂，书生转过头，由于还隔着尚未倒下的李礼，他只好身体歪斜，对陈平安呲牙咧嘴，眼中满是佩服，“这位小兄弟，你不知道疼吗？”

    陈平安全然沉浸在拳意之中。

    最后一拳，其实已经谈不上杀伤力，轻飘飘的，要知道这神人擂鼓式，可是站在武夫十境巅峰的崔姓老人，想要凭此向那道祖问高低的最得意拳法。

    陈平安身形摇摇欲坠，视线模糊，依稀看到那个脖子稀烂的宦官，耷拉着脑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陈平安察觉不到对方的生机。

    陈平安站在原地，还保持着一拳递出的姿态，没有收回。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最后一拳，幸好没有落在光脚老人眼中，不然肯定会被破口大骂，给老人骂得狗血淋头。

    书生看着徐桐和许轻舟，眨眨眼，问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这种鬼话，你们真信啊？”

    徐桐和许轻舟咽了咽口水。

    陈平安双臂颓然下垂，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而坐。

    使出最后的气力，双手握拳，轻轻撑在膝盖上，只能睁开一只眼。

    法袍金醴损坏严重，灵气稀薄近无，暂时已经失去功效。

    一身的血，比先前李礼身穿大红蟒服还要扎眼。

    书生对这个年轻人说道：“你知不知自己的对手是什么？”

    不过因为客栈还有许多人，书生倒是没有说出口，眼前年轻人在自己出手前的气机变化，大概是深藏不露的自保之术，或是杀力最大之招，书生只能猜出一点端倪。

    陈平安缓缓抬起头，仍然是只能睁着一只眼，微笑道：“身前无人。”

    书生蹲下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闭上眼睛。

    书生翻了个白眼。

    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如稚童涂鸦，在空中圈圈画画。

    客栈内李礼身躯和金丹先后崩溃后的天地灵气，缓缓流向眼前的年轻武夫，而且聚拢汇聚之地，刚好是陈平安剑气十八停所经过的那些气府外。

    除此之外，他还一招手，李礼的尸体便消逝不见，但是初一和十五从中蹦出，飞快悬停在陈平安肩头两侧，剑尖指向书生。

    书生对此视而不见，抬起头，对二楼喊道：“小丫头，别读书了，快来看你爹。”

    早就没力气读书的裴钱跑出房间，先看了眼那落魄书生，然后她故意装傻，问道：“啥？看你爹？”

    书生啧啧道：“哎呦，还挺会捡软柿子捏啊。”

    裴钱一溜烟跑下楼，踩得楼梯噔噔作响。

    蹲在青衫书生旁边，裴钱看着陈平安，轻声询问旁边的家伙：“该不是死了吧？”

    书生点点头，“英年早逝，令人扼腕痛惜啊。”

    裴钱左看右看，欲言又止。

    陈平安睁开眼睛。

    裴钱转头怒视书生，“你干嘛咒我爹死？你爹才死了呢！”

    书生一脸无辜，“我爹是早早死了啊，每年清明节都需要去上坟的。”

    陈平安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喝起了青梅酒，抬手的时候，那只手凄惨至极，看得裴钱直冒冷汗，想法跟身边书生如出一辙，天底下还有这么不怕疼的人？

    书生笑问道：“为了姚家，差点死在这里，不后怕？”

    陈平安说道：“不是为了姚家。”

    书生坏笑道：“姚家遭此大祸，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红颜祸水，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连我这般心如磐石的痴情男子，也差点见异思迁，那位女子的好看，可想而知。”

    卢白象和隋右边，一个双手拄刀，一个负剑身后，站在陈平安身边。

    一个两颗谷雨钱，一个竟然只需要一颗谷雨钱。

    四人加在一起，刚好用光陈平安所有谷雨钱的积蓄。

    老道人真是坑人。

    书生突然疑惑问道：“你该不会是知道我的存在，才把一场生死厮杀当做砥砺武道的修行吧？”

    陈平安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问道：“你是？”

    书生摆摆手，“不值一提。”

    陈平安便不再问什么。

    书生转头看了眼瞪大眼睛的裴钱，他盯着她的一双眼睛，日出东海，月挂西山，真是漂亮。

    就是这性子，实在不讨喜。

    书生望向大门那边，“姚镇和另外一位皇子殿下的人马，也快到了。”

    他最后笑道：“你安心养伤便是，接下来交给我处理。”

    陈平安挣扎着起身，先对书生拱手抱拳，那双手，看得书生又是一阵头皮发麻，陈平安最后对卢白象说道：“谢了，早知道如此，你应该第一个出来。”

    卢白象淡然一笑。

    陈平安瞥了眼隋右边，后者与他对视，神色坦然。

    陈平安走上二楼，裴钱跟在身后。

    那些年轻扈从，一个个面无人色。

    书生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挠挠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干脆不去费神了。

    他一想到今夜过后，就没办法在这边蹭吃蹭喝了，便有些恼火。

    于是接下来，一个书生坐下来开始喝闷酒，一个腰间悬挂玉佩的书生，出门而去，客栈大门对他而言，好似并不存在，他一巴掌把那个殿下打得空中翻滚好几圈，一个仗剑书生，直接化作白虹远远离去，找到了另外一个大泉皇子殿下，一脚踹翻在地，对着那张脸就是一顿猛踩。

    在书生的阴神、阳神各自出窍神游后，方圆千里之内，只要是阴物鬼魅，哪怕是那些淫祠神祇，皆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世间万鬼，见我钟魁，便要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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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儿镇

    走到二楼屋门前，裴钱已经快步跑过陈平安，率先打开门，很狗腿。

    陈平安大步走入其中，裴钱犹豫要不要跟进去，陈平安已经转头吩咐道：“你去跟客栈再要三间屋子，钱让九娘先记在账上，同时和魏羡说一声，我会闭关几天，在这期间谁都不见，你们五个，最好不要离开客栈太远。”

    裴钱看着陈平安，“你没有事吧？”

    陈平安哭笑不得，自己这副模样，像是没有事的样子吗，随口道：“死不了。”

    裴钱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最后说了一句，“有事就喊我，就在隔壁呢。”

    陈平安点点头。

    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悬停在屋中，陈平安先取出了一摞涤尘符，张贴在屋内各处，然后取出两只瓷瓶，材质珍贵程度，天壤之别，一只丹红瓷瓶是陆台赠送，可生白骨，飞鹰堡外山林一役，陈平安就亲身领教过这瓶丹药的妙用，另外一只则是杨家铺子的独有秘药，任你是天大的疼痛，都可以止住，两次出门游历，遇到那么多山水神怪和魑魅魍魉，陈平安都没有机会用到，不曾想在一座边陲小镇给拿了出来。

    陈平安脱去身上那件受损严重的法袍金醴，牵扯到许多血肉筋骨，疼得陈平安满头冷汗，坐在桌旁，伸手颤颤抖抖打开杨家药铺的素白瓷瓶，倒出一粒漆黑丹药，丢入嘴中强行咽下，还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青梅酒，然后才开始涂抹朱红瓷瓶里的浓稠药膏，双手，胳膊，肩头，又是一场折磨。

    那名大泉蟒服宦官的强大，出乎陈平安意料太多，为了应付这场风波，陈平安已经足够谨慎，除了武疯子朱敛，还接连请出了画卷中余下两人，隋右边和卢白象。可是没有想到大泉王朝的守宫槐李礼，如此不讲理，练气士境界之外，体魄竟然足以媲美一位六境纯粹武夫。

    之前陈平安手边只剩下三颗谷雨钱，顺着老道人和背着金黄养剑葫的道童他们的想法，陈平安小赌了一把，往隋右边那幅最不会去动的画卷丢了一颗谷雨钱，果不其然，只需要一颗谷雨钱，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就姗姗而行，走出了画卷，来到此方人间。

    显然那道童是掐死算准了陈平安会最后请出隋右边，若非莲湖小人儿“指点迷津”，按照陈平安自己的选择顺序，会是先请出败给丁婴的武疯子朱敛，之后才是开国皇帝魏羡，魔教卢白象，隋右边。那么需要足足十五颗谷雨钱的朱敛，就是一个天大的下马威，说不定陈平安真有可能将其余三幅画卷束之高阁。

    陈平安坐在桌旁，闭上眼睛，双手自然下垂，却观想自己在以剑炉立桩姿态而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如老僧入定，道人坐忘。

    两天后的正午时分，陈平安换上一身洁净衣衫，终于走出房门，他站在栏杆那边，发现一楼大堂有些古怪，古怪之处，恰恰在于客栈太风平浪静了，老驼背坐在帘子那边的长凳上，吞云吐雾，小瘸子在擦拭桌凳，老板娘在照顾一桌豪饮呼喝的客人，青衫落魄书生坐在门槛那边，眼神哀怨。

    如果不是陈平安敏锐察觉到两边屋内，朱敛在内那四股绵长细微的呼吸，都要误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遇到什么申国公之子，什么蟒服太监。陈平安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回生死一线间的武道砥砺，陈平安甚至比与丁婴一战，虽然收益要小，却还要来得更有感慨，大概与心境和胜负都有关系。

    率先走出屋子的“画中人”，是老人朱敛，依然身形佝偻，笑脸示人，对陈平安抱拳晃了两下，说道：“少爷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陈平安点头后，问道：“当时屋外那些骑军和姚家人？”

    朱敛凑到陈平安身边，低声笑道：“那个大伏书院的君子，一出手就镇住了三方人马，门外那位皇子殿下马上就带人离开了，只带走了小国公爷高树毅的尸体，至于御马监掌印太监的那具尸体，提都没敢提一嘴。另外那位年长一些的皇子殿下，跟匆忙赶来客栈的姚家边军，根本就没敢来，调头走了。等到客栈老板娘那些人醒来，这位君子就编了个理由，说公子你大杀四方，以拳服人，又有另外那位皇子插手其中，便大事化了，君子然后继续留在这边蹭吃蹭喝，如果浩然天下都是这样的读书人，那也太有趣了。”

    朱敛随后又聊了一些那场风波的细节。

    陈平安走向楼梯，疑惑道：“九娘他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这也行？”

    朱敛笑道：“这位书院君子肯定跟三方打了招呼，不许泄露身份，故意隐瞒了客栈众人。”

    陈平安问道：“裴钱人呢？”

    朱敛指了指狐儿镇方向，道：“跟人借了些铜钱，在狐儿镇那边快活着呢。”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走到一楼后，径直走向门口书生那边，朱敛没跟上，挺像是个小门小户里的老管家，留在最靠近门槛的桌子旁边坐下。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摘下酒葫芦，递过去。

    青衫书生摇摇头，直愣愣盯着那位与客人们嬉笑的妇人，“不喝，不是九娘亲手递给我的酒水，没个滋味。”

    陈平安收回手，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当时高树毅他们押送的犯人，是南边北晋国什么人？”

    名为钟魁的书生没有藏掖，随口道：“好像是松针湖水神庙的余孽，以及正统山神金璜府君和他的妻子门客，反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给那位大泉王朝的三皇子殿下一网打尽了，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囚车里头，恐怕还要加上好些个姚家人。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烂摊子我来收拾，不用担心大泉王朝视你为敌，不过三皇子殿下也好，申国公府也罢，对你心怀恨意，我可拦不住，你要是连这些都应付不了……”

    陈平安笑道：“应付这些还好，相信这个大泉王朝，不太可能出现第二位守宫槐了。”

    这个大泉刘氏王朝，确实比起宝瓶洲中部的梳水国彩衣国，国势要强出一大截。

    至于那位印象不错的金璜府君，为何突然从一国山神沦为别国阶下囚，明明那头青色水牛大妖已经毙命在陈平安手上，事后还给人抄了家，陈平安并不感兴趣，更不会刨根问底，去管上一管。

    当陈平安说到御马监李礼，书生也有些脸色晦暗，似乎是一件挺大的烦心事。

    陈平安见书生沉默，就转头望向客栈外边，犹不放心，站起身，来到官道旁，望向狐儿镇那边，担心裴钱在那边闹出幺蛾子。

    等到陈平安回到客栈，跟妇人要了一桌子饭菜，让朱敛去喊卢白象三人下楼，刚吃完饭，裴钱就晃晃荡荡返回客栈，很是开心的模样，见着了陈平安，便有些心虚，眼神游移不定。陈平安也没有细问什么，只问她吃过没有，肚子滚圆的小女孩摇头说没呢，便吃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陈平安独自走出客栈，散步也散心。

    结果等到陈平安走回客栈，就发现客栈给人堵住了大门，对着客栈里边骂骂咧咧，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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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怪人怪梦

    （让大家久等了。）

    堵在客栈大门口骂街的男男女女，得有二十号人之多，青壮汉子满脸怒容，妇人叉腰骂人，一拨孩子倒是没心没肺，要么歪头舔着糖葫芦，要么偷偷拿弹弓打那酒招子。

    陈平安在人堆里待了会儿，愣是没听明白缘由，因为说的是狐儿镇这边的方言，不过瞅着二楼裴钱见到自己后的慌张，陈平安心里有数了，裴钱原本蹲在二楼栏杆那边，不是挖鼻屎就是掏耳屎，很不当回事，还故意拿捏姿态恶心人，外边骂得越凶，裴钱笑得越乐呵。

    好在那些狐儿镇男女，到底没敢进客栈，小瘸子是嫌吵吵闹闹太烦人，闷头闷脑收拾着酒桌上的残羹冷炙，老驼背坐在远处抽旱烟，九娘坐柜台后边嗑瓜子，不嫌事情大，半吊子账房先生的落魄书生，原本想要当个和事老，结果给一个汉子使劲推了把，踉跄退回客栈，悻悻然回妇人那边，装模作样拿起了雪白茫茫的账本，挨了九娘一记白眼。

    等到陈平安板着脸跨过门槛，裴钱就想要溜回屋子，结果被陈平安喊住，要她下楼。

    裴钱畏畏缩缩下了楼梯，不等陈平安问话，就竹筒倒豆子，不打自招了，按照她的说法，是自己去了狐儿镇，想要找药铺给陈平安买些药材，然后那边的同龄人就欺生，合伙欺负她一个外乡人，一开始是抢了她那串原本打算留给陈平安的糖葫芦，她忍了，说是读书读了好些道理，懂得了以和为贵，那些人还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说难听的话，成群结队，还用石子砸她，她没搭理，后来她买了只蜻蜓纸鸢后，又有人眼红，给一把拽过，给放开了，就那么嗖一下，纸鸢一下子飘出了狐儿镇，彻底没影儿了，她气不过就跟人打了一架，五六个人，都没能打过她，还要哭着回家喊爹娘长辈来打她，她又不傻，就赶紧跑了，再说了，那蜻蜓纸鸢要二十文钱呢，就这么没了，她快心疼死了，害得她在狐儿镇外边找了大半天……

    虽然裴钱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扯谎的时候一直留意着陈平安的脸色，随时准备挨揍，到时候护住脑袋就行，肚子或是胳膊给陈平安踹几脚、掐几把，又不打紧，吃顿饱饭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可陈平安只是安安静静听完了裴钱的解释后，才说道：“撒完了谎，再跟我说一遍真相，不说也可以，以后你就留在客栈这边，总饿不死你。”

    裴钱不说话。

    陈平安去了柜台那边，九娘瞥了眼楼梯口那边的枯瘦小丫头，轻声笑道：“陈公子，你怎么教出这么个混世小魔头，差点把狐儿镇一条巷子闹了个底朝天，先是坑骗人家孩子的吃食，把那些玩泥巴的小家伙们吓唬得不行，都信以为真，觉得她是咱们大泉京城那边来的公主殿下，只不过流落民间，迟早有一天要回去住在皇宫里头的，混熟了之后，她带着那些孩子整天一起疯玩，倒是成了那边的孩子王，后来为了只纸鸢，闹翻了，打得不可开交，好像最后她给一个赶过去的大人打了两下，若是寻常人，吃过亏就该收心回来，你家这位倒好，自称是我的远房亲戚，靠这个，花钱请了狐儿镇的几个地痞，趁天黑去打了那男人的闷棍，之后更加无法无天，孩子们多是一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大晚上闹鬼，莫说是孩子，就算是大人，都给一个个吓得大晚上不敢熄灯，陈公子你也知道，如今狐儿镇那边还真闹鬼，为了这个，几个捕快守了整整一宿夜，才给装神弄鬼的小丫头揪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愣是给你家丫头镇住了，不知道说了些啥，客客气气把她给送了回来，你还真别说，一帮披着官皮的捕快，护着个小闺女走进客栈，确实挺像公主殿下的。”

    陈平安一阵头大，转头看了眼裴钱，没能瞧见人，看到一双腿，应该是坐楼梯口子上。

    九娘掩嘴而笑，“花钱消灾，多大的事，小钱，撑死了十两银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掺和，交给我就行了，就公子你这好脾气，那些人更来劲，屁大点事，能给他们说成捅破天的惨事。”

    陈平安无奈道：“记账上，回头跟房账一起结。”

    九娘收敛笑意，正色道：“陈公子于我们姚氏，有全族续姓之恩，还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九娘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一回事。”

    九娘还要言语什么，只是陈平安已经说道：“今儿的事情，就劳烦夫人了。”

    九娘应承下来，姗姗走出柜台，一肘子顶开那位账房先生，从抽屉摸出了些碎银子，去往客栈门口那边摆平风波。

    位于边陲的狐儿镇，鱼龙混杂，本事未必人人都高，但是眼光肯定不窄，人来人往的，什么新鲜事没听过，心气还是有一些的，而且说不定就有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比如姚家九娘三爷这样的。

    先前客栈这边闹出那么大动静，尤其是魏羡跟那拨练气士的你来我往，很是惹眼，真正是神仙打架的气象，从狐儿镇那边遥遥看来，热闹之外，当然就是敬畏了，后来又有彪悍骑队绕行北上，便有种种传闻流出，有说是客栈九娘这个喜欢勾搭汉子的狐狸精，真是狐狸精，持有此种说法的，多是狐儿镇的婆姨妇人，还有人说得更晦暗些，说是狐儿镇这些年如此不太平，是有妖魔盘踞，这次有真龙过境，妖气龙气犯冲，便有了那场斩妖除魔。

    九娘摇晃着腰肢，往门口那边一站，外边的气焰便骤降。

    书生钟魁笑问道：“什么时候桐叶洲有这么大的江湖门派了？相当于宗字头仙家豪阀的江湖门派？”

    说到这里，书生自顾自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很新颖有趣。

    一夫当关的精悍汉子，嗜血暴戾的佝偻老人，拿大泉武将许轻舟喂招的用刀男子，以一手驭剑之术压制仙师徐桐的绝色女子。

    最关键是这四人，在大战之中，无论是气势还是修为，都在涨。

    当然还要加上一个不是练气士却能御剑的年轻公子哥，就是俊俏了一点，抢了自己在九娘这边的风头，不然一定要跟此人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诚以待，“我们不是桐叶洲人氏。”

    钟魁嗯了一声，“婆娑洲那边来的？”

    婆娑洲极为出名，哪怕桐叶洲是个喜欢眼高于顶的地方，喜欢小觑天下豪杰，可是对于离着倒悬山最近的那座婆娑洲，还是服气的，因为那边有个颍阴陈氏，有个几乎一人独霸“醇儒”称号的陈淳安。

    钟魁对婆娑洲那是仰慕已久，只是碍于书院身份，以及恩师教诲，才久久没能动身游历。

    婆娑洲除了颍阴陈氏，还有众多青史留名的形胜之地，钟魁都想要走一遭，桐叶洲太闷了，无论是山下百姓，还是山上修士，都不爱走动。

    陈平安指了指北边。

    钟魁眼前一亮，“可曾认识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陈平安给噎到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钟魁哈哈笑道：“多半是你认得齐先生，齐先生不认得你吧，没事没事，咱俩一样。”

    至于最近的北边邻居，宝瓶洲，钟魁不太瞧得上眼，大概就只有一对师兄弟了，山崖书院齐静春的学问，大骊国师崔瀺的棋术。只不过听说骊珠洞天破碎下坠，那位齐先生也身死道消了，就连钟魁的恩师，都颇为遗憾，私底下对钟魁说齐静春若是在桐叶洲，绝不至于如此受辱，最不济也不会落得个孑然一身，举世皆敌。

    陈平安笑问道：“边喝酒边聊？”

    就为了钟魁嘴中“齐先生”三字，陈平安就愿意陪此人喝上一壶酒。

    钟魁看了眼正在门口那边指点江山的妇人，低声道：“喝酒可以，可若是九娘埋怨起来，你帮我说说话。”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

    钟魁拎两壶青梅酒，以账房先生的身份，使唤小瘸子给他们端了几碟子佐酒小菜。

    钟魁盘腿坐在长凳上，没个正行。

    陈平安问道：“听说先生来自大伏书院？”

    钟魁没当回事，随口笑道：“可不是，还是个君子呢，厉害吧？”

    陈平安敬了一碗酒。

    敬君子二字。

    钟魁赶紧伸手阻拦，只是陈平安已经一饮而尽，这位浪荡江湖的书院君子叹气道：“这也值得喝杯酒？我看你就是想要喝酒吧？”

    陈平安记起了在梳水国遇上的那位书院贤人，周矩，跟眼前这位君子，大不相同，周矩当时在宋老前辈的剑水山庄，口诵诗篇，就能定人生死，好一个口含天宪。

    读书人，读了不同的书，大概就会有不同的风采。

    钟魁突然想起一事，“那夜挡住门外练气士的汉子，身上所穿甘露甲，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兵家古籍上记载的‘西嶽’，是甘露甲的八副祖宗甲之一，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

    陈平安心头微震，摇头道：“是在倒悬山灵芝斋购买而来。”

    钟魁问道：“花了多少颗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花了些小暑钱，不贵，打算以后送人的。”

    钟魁笑道：“灵芝斋不识货，让你捡了个大漏。不过也正常，西嶽给高人设置了禁制，我如果不是刚好书院有那部快要破成碎片的秘典，凑巧熟悉这些甲丸传承的兵家内幕，当时又使劲瞧了半天，也会认不得。我劝你还是留着它，这么值钱的东西，何况它还有好多故事呢，随便送人太可惜了。”

    陈平安没有说送或不送，好奇问道：“八副祖宗甲？”

    钟魁捻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甘露甲全名神人承露甲，我问你，什么神人？承什么露？”

    陈平安摇头不知。

    钟魁笑了笑，“除了西嶽，其余七件最早的甘露甲，分别是佛国，花苞，山鬼，水仙，霞光，彩衣，云海，大多数在战事中毁坏，彻底没了，留下来的不多，有据可查的，就山鬼和彩衣两件，别看你手上这件西嶽很破烂了，相比那两件好不容易遗留人间的，已经算好的了，碰上识货懂行的，你只管往死里开价，保证赚个钵满盆盈，不过这些祖宗甲，到底是失了根本，庇护主人的神通，十不存一，实在是令人扼腕。为了这个，得喝一杯酒。”

    钟魁提起酒碗，率先仰头喝光。

    陈平安只得跟着喝了一碗。

    钟魁自己主动说起那场风波，“那两个皇子，都不是什么好鸟，接下来你如果还留在大泉，自己悠着点。山下自有山下的规矩，而且山下高人多了去，比如那位三皇子遇上你，就是山外有山，所以才被淋了一头狗血。”

    陈平安点头道：“是这个理。”

    钟魁突然笑道：“想一想那晚你跟大泉守宫槐的厮杀，再看看你今儿在酒桌上这么附和我，有些不适应，怎么，在家乡吃过书院的苦头，所以忌惮这么个君子头衔？”

    陈平安哑然失笑。

    钟魁又说道：“你那天说谁的道理都是道理，我觉得说得很好。至于要那小国公爷扪心自问，虽然听着更霸气一些，也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可其实有些……不讲礼了。”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没办法的事情。”

    钟魁点点头，“确实，世道就是这样，身处粪坑，就觉得吃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人端上一盘菜，人家还不乐意吃。”

    陈平安听得咋舌。

    这是一位儒家君子会说的“道理”吗？

    钟魁感慨道：“可就算这个世道烂成了一座粪坑，也不是我们吃屎的理由。”

    这会儿陈平安一手捻着下酒菜，一手端着酒碗，总觉得有些别扭。

    钟魁发现陈平安的异样，连忙安慰道：“咱们吃喝的，可不是屎尿，是好酒好菜，你放心吃。”

    陈平安默默吃喝起来。

    跟这个家伙聊天，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想法。

    一时间陈平安有些想念小宝瓶了。

    门口那边，九娘出马，很快解决了麻烦。

    如今客栈在狐儿镇百姓眼中，玄乎又邪乎，所以连进门嚷嚷的胆气都没有。

    陈平安谢过了妇人，就去楼梯口那边，裴钱还坐在那边那圈圈画画，陈平安说了句跟我来，她就乖乖跟在后头，臊眉耷眼的，看上去像是犯错且知错的模样，可陈平安用膝盖想都知道后边的小女孩，心里正偷着乐，他甚至完全可以想象，下一次裴钱去了狐儿镇，那份趾高气昂。

    到了屋子，陈平安落座，裴钱没敢坐下，关了房门站在桌对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我会给客栈一笔钱。”

    裴钱猛然抬头，怒气冲冲，正要说话，当她看到陈平安的冷淡脸色后，便又低下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回头我就去狐儿镇，还给小梅一只屁帘儿，给她买个四十文钱的，大蝴蝶，花花绿绿的，比蜻蜓好看多了，小梅他们已经眼馋很久，不过那么一帮吃串糖葫芦就跟过年似的穷崽儿，可买不起，这次便宜她了。”

    陈平安问道：“你哪来的钱？”

    裴钱抬起头，眨眨眼，“跟九娘借的，不多，加一块儿，就二两银子。”

    陈平安问道：“那你怎么还？”

    裴钱怯生生道：“先一起记账上，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一点点还给你。”

    陈平安说道：“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吧，这笔钱，你可以给客栈打杂，慢慢还给九娘。”

    裴钱皱着一张小脸，泫然欲泣。

    陈平安指了指房门，平静道：“出去。”

    裴钱狠狠抹了把眼睛，大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就只喜欢那个叫曹晴朗的小书呆子！你一直在担心他，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不会要我，只会把曹晴朗带在身边，他犯了错，你不会这样的，你只会好好跟他讲道理，还会跟他说，以后不要做像我这样的人！陈平安，你一天到晚就想要撇开我！”

    裴钱转身跑着离开，使劲摔门，回到自己屋子。

    陈平安开始思量此后的桐叶洲北行之路，毕竟那座去往宝瓶洲老龙城的仙家渡口，就在大泉北境那边，如果绕路，就要多走上两三千里。如今与大泉刘氏三皇子交恶，差不多算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自己一行人大摇大摆径直往北边走，换作自己是那三皇子，也不能忍耐，即便这次被自己和那位大伏书院的君子打怕了，一个能够率军长途跋涉，深入敌国腹地，打杀别国府君和水神庙的皇子殿下，即便不会铁了心玉石俱焚，多半也要给自己制造许多麻烦。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绕道而行了。

    同一层楼，不提“闭关”的裴钱，魏羡正在屋内翻看一本购自狐儿镇的杂书，这位开国皇帝没亏待自己，桌上有酒有肉，桌上搁放着那枚兵家甲丸，大战之后，琢磨了半天，魏羡不得不惊叹浩然天下练气士的神仙手段，以及这方天地的天材地宝，匪夷所思。

    再过去，就是武疯子朱敛的房间，正双手负后，弯着腰，绕着桌子一圈圈散步。

    卢白象站在自己屋子窗口，举目远眺，腰间悬挂着那柄暂放他这边的狭刀停雪，据说是一位元婴地仙的仙家遗物，确实不是家乡那些所谓神兵利器能够媲美。

    隋右边盘腿坐在床榻上，呼吸吐纳，那把痴心剑放在桌上。

    陈平安拿出一幅已经空白的画卷，想起那夜一闪而逝的杀机，不由得苦笑起来。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天暮色里，陈平安下楼吃过了晚饭，楼上四位画中人，只有朱敛踩着点，与陈平安一同就座，还帮着倒酒，卢白象三人都未出门，至于裴钱，始终待在屋子里，没有动静。陈平安独自出门，沿着去往狐儿镇的官道，缓缓而行。

    走在坑洼不平的黄泥路上，陈平安转头望向西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客栈。

    他和一拨人差不多同时到达客栈门外，竟是有伤在身的姚氏家主，大将军姚镇，带着那个当初一起身陷险境的少年，除此之外，还有亲身经历过客栈风波的武学天才姚岭之，以及一位头顶帷幕的年轻女子，这些人身后五六骑，不再是姚家边骑，而是无需刻意披挂甲胄的随军修士，这些投军入伍的山上人，在大骊，应该会被称为武秘书郎。

    见到了一袭青衫长袍的陈平安后，神色萎靡仍然执意亲自赶赴客栈的老将军，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平安身前，拱手道：“义士两次相救，我姚氏感恩涕零！今夜拜访恩人，请受我姚镇一拜！”

    老人说完就要对着陈平安长揖到底，陈平安只好拦下老人手臂，免了这份大礼。

    只是拦住了姚镇，其余姚家子弟和与姚氏同气连枝的随军修士，已经整整齐齐拜了一拜。

    老人脸色苍白，他是沙场磨砺出来的豪爽性子，直截了当问道：“不知我姚家应当如何报答？”

    见陈平安沉默不语，老人笑道：“并非是看轻了公子的侠义心肠，而是这等大恩大德，若是姚氏上下视而不见，姚家边军大纛上的那个姚字，就没脸面挂出去了。”

    陈平安也不客气，问道：“老将军可有办法，让我避开朝廷耳目，去到北方边境上的天阙峰？”

    姚镇问道：“恩公总计几人？”

    陈平安本想回答六人，话到嘴边，立即改口道：“五人。”

    姚镇略作思量，点头道：“可以！若是恩公信得过姚氏，就在此地稍等数日。事后定然让恩公一行五人，安然到达北境天阙峰。”

    陈平安问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姚镇爽朗笑道：“天大的麻烦都熬过去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情当得起麻烦二字。”

    老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身轻松，虽然伤势不轻，一路骑马颠簸，又雪上加霜，但是言语之间，如释重负。

    只是姚镇身后众人，却一个个心情凝重，带着浓浓的不甘神色。

    姚镇似乎不太想要走入客栈，提议与陈平安走一趟官道，陈平安自无不可，两人与众人拉开十数步距离，姚镇泄露天机，轻声道：“不敢欺骗恩公，我打打杀杀了一辈子，这次陛下开恩，允许我入京养老，就任兵部尚书一职。可以携带家眷、扈从百余人，所以恩公可以身处其中，我需要耗费几天，在军中先帮你们安置一个合适身份，实不相瞒，这百余人，朝廷那边肯定会仔细勘察，一个一个盘查过去，所以还需要恩公你们受些委屈。”

    老人有些愧疚。

    陈平安想过之后，点头答应下来。

    能够护着姚氏老人去往京城，陈平安也能够安心一些。

    老人第一句话其实说得不合官场规矩，入京赴任兵部尚书，是平调，甚至绝不是什么贬谪，大泉王朝的兵部尚书，是实打实的朝堂要津，许多大将军梦寐以求的一把座椅，只是对于姚镇而言，这辈子哪天卸甲下马了，那就是养老。

    再者需要离开姚家世世代代扎根的南方边境，去往京师蜃景城，也算背井离乡，以姚镇这个岁数，以及大泉南边定海神针的身份，大泉皇帝刘臻此举，让朝野上下很是咀嚼了一番。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朝廷是准备保下姚氏了，或者说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姚氏甩出漩涡，赏了姚镇一个明哲保身、颐养天年的不错结局。

    大泉刘氏虽然到了这一代，皇子之争的激烈程度，有些超乎寻常，可是当今三位皇子，哪怕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坐镇北边的大皇子，对于朝野声望，都很看重。说句难听的，姚镇在边关老死病榻、战死沙场或是莫名暴毙，都不出奇，唯独不可能死在天子脚下的蜃景城。

    因为传闻有一位大伏书院资历深厚的君子，离开书院后，在蜃景城教书多年。

    姚镇不希望陈平安以为双方一同前往蜃景城，是要陈平安一行人护着姚家北上，便为陈平安梳理了一遍大泉朝堂的脉络，详细解释了如今姚家的处境，为何已经算是脱离险境，这其中既有京师那位书院君子的功劳，更是客栈那位年轻君子的无形威慑。

    陈平安几乎没有说话，多是倾听老将军的阐述。

    唯独一次询问，是关于三皇子押送囚犯一事。

    姚镇本是刻板之辈，比腐儒还要讲究君臣、父子那一套，只是这次劫难，彻底伤了心，行事风格变了许多，许多以前打死都不会与人坦言的大泉内幕，云淡风轻便说出了口，想来除了伤心，老人其实还有些放心，放下心来，安心养老了。

    此次北晋金璜府君和松针湖水神之争，两败俱伤，坏了北晋国运根本，当初十数辆囚车当中，就关着北晋五岳神祇之下的第一山神。三殿下为此密谋了七八年之久，动用了大量大泉王朝的秘密势力，只要成功押送那位山神府君返回，在蜃景城眼中，这就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无异于武将开拓边疆千里，只可惜功亏一篑，坏在了边陲小镇客栈里头，御马监李礼死了，申国公独子也死了，一来一回，十年辛苦经营，不过是得了面子，伤了里子。

    夜色中，两人走在官道上，姚镇聊得很随意，将陈平安视为恩人，并未因为陈平安的年纪而感到别扭。

    在陈平安与老将军在外闲聊的时候。

    客栈里边，气氛诡异。

    九娘斜靠在门口，老驼背破天荒喝起了小酒，书生钟魁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妇人的侧脸。

    整个客栈就一桌客人，背剑美人，佩刀的威严男子，自称海量的精瘦汉子，都不喝酒，随便跟客栈点了三样菜，小瘸子也饿得慌，见着了还剩下个空位，就与三人坐在一桌吃饭，也不夹菜，只是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小瘸子时不时偷瞄几眼对面那位女子。

    长得比老板娘真是好看多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的女子？

    她背着剑，这就是江湖女侠吧。

    不知道以后她还会不会路过客栈，那会儿他应该可以当个掌勺师傅了，已经不用扫地擦桌和端茶送酒。

    一想到这个，少年便觉得碗里米饭，不比姓钟书生所谓的山珍海味差了。

    陈平安返回客栈的时候，已经打烊，一楼只剩下钟魁等着关门。

    关了门，钟魁主动邀请陈平安喝酒，却也不怎么聊天，各自喝各自的，喝完了钟魁就在柜台那边打地铺，陈平安去二楼休息，末尾钟魁笑呵呵说着酒钱就一块记在账上了，陈平安当时有些无奈，不明白一位修为通天的儒家君子，为何偏偏要寄人篱下，活得这般窝囊，陈平安一路所见所闻，所谓高人，认识了不少，可没谁这么不讲究的，深藏不露的桂夫人，倒悬山看门的捧剑汉子，当时给他和范二担任马夫的金丹老剑修，其实都不算太平易近人。

    结果钟魁最后撂下一句“行走江湖，钱难挣，屎难吃，只要不是花钱买屎吃，就是好日子了”。

    官道那边，姚家人与客栈愈行愈远。

    有一骑与姚镇并驾齐驱，是那位头戴帷帽的女子，此时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天生狐媚的绝色容颜，应该就是钟魁所说的姚家祸水了，虽然相貌妩媚，可是气质清冷，一双桃花眸子，一年到头，都是天生风流的春意。

    老人因为有伤，并未策马驰骋，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越来越服老了。

    年轻女子轻声问道：“爷爷，怎么不进去看看九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次还要去往京城，难道都不见一次面？”

    姚镇摇头道：“算了吧。”

    年轻女子扭头看了眼挎刀少女和沉默少年，“岭之和仙之，如今心里都不太好受。”

    姚镇笑道：“省得每天都觉得自己是老子天下第一，好事情。等到他们到了蜃景城，还要吃瘪。”

    年轻女子欲言又止。

    老人沉默片刻，“这样挺好了。”

    她忍不住问道：“爷爷，你心里头半点不怪小姨和小姨夫吗？”

    老人没有回答。

    夜色中，老人突然笑道：“以前听你说过一次，说那深沉厚重，聪明才辩，磊落豪杰，分别是几等资质来着？”

    年轻女子虽然疑惑不解，不知爷爷为何要提及此事，仍是回答道：“分别是第一，三，二等。”

    老人笑问道：“那你觉得那个恩人，是第几等？”

    女子摇头道：“不敢妄言有恩之人。”

    老人点了点头，转头道：“近之，你不该跟着去蜃景城的，不再考虑考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名为姚近之的她笑道：“既然算命先生说了……”

    不等她说完，姚镇瞪眼道：“说不得！以后到了京城，更说不得！”

    姚近之娇憨一笑，重新放下了帷帽薄纱，遮掩住那张容颜。

    之后两天，客栈与狐儿镇都太平无事。

    小女孩裴钱极少出门，就算出门觅食，也都故意错开陈平安。

    这期间陈平安陪着钟魁坐在门槛上喝酒，书生说他要盯着那个狐儿镇，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希望每天都能看着九娘。

    陈平安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九娘，钟魁想了半天，只能用鬼迷心窍这个说法来解释。

    陈平安开玩笑问他到底有多少喜欢她，钟魁唉声叹气，说也就那样了，喜欢得不多，所以他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九娘。

    陈平安算是没辙了。

    怪人一个。

    在姚家入京队伍来到客栈之前，隋右边敲开了陈平安房门，说要捎带几句话。

    两人相对而坐，隋右边缓缓道：“长生桥重建之后，如果想要跻身上五境，就需要炼化五件法宝，分别对应五行之属，补足五行，炼化之物，品相越高，修道成就自然越高。”

    陈平安问道：“比如？”

    隋右边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是让她捎话之人，算无遗策，她几乎是以原话回答陈平安：“比如五行之金，可以是那袋子金精铜钱，那颗金色文胆。再比如五行之木，可是骊珠洞天的槐木，也可以是青山神竹子，五行之水，可以是那枚水字印，五行之土，可以是斩龙台，或是大骊王朝的五岳之壤，五行之火，可以是某些蛇胆石，甚至是一条腕上火龙。”

    最后隋右边说道：“这只是‘比如’。具体炼化何物，以及如何炼化，何时炼化，还需要公子自行定夺。”

    陈平安把隋右边送出房间后，便开始练习剑炉立桩。

    这天晚上，他以千秋睡桩沉沉入睡，陈平安做了一个怪梦，梦中有人挡在自己身前，双臂已断，鲜血淋漓，这人弓着腰，背对着陈平安，以嘴咬住刀柄，一种令人无法想象的横刀式。

    陈平安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使劲去记忆那个梦境，却只记得那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而在陈平安躺在床上犯迷糊的时候，客栈外边远处，一大一小在堆一个小土包，钟魁和裴钱，前者蹲在那儿看，后者在填土之后添土，垒成了一个小坟堆模样的土包，还专门找了一块宽薄石片，往“坟前”一插，大功告成之后，满脸泥污的小女孩，转头对钟魁郑重其事道：“这就是陈平安的坟墓，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俩都要来祭拜一下！”

    钟魁纳闷道：“这算哪门子事？”

    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环胸，咬牙切齿道：“在我心里，陈平安已经死了啊！”

    钟魁哦了一声，“如此说来，这个小坟包，可以称之为衣冠冢了。”

    裴钱皱眉道：“啥意思？”

    钟魁下巴搁在胳膊上，愣愣盯着小坟头和小墓碑，其实眼角余光在看着裴钱的那双明亮眼眸。

    书生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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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下笔有神

    陈平安躺在床上，那个奇怪的梦境，始终在心头萦绕不去。

    上一次，是在桂花岛渡船上的梦中读书，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深意，又或者就只是个梦而已，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陈平安坐起身，既然睡不着，干脆就来到桌旁，开始清点家当。

    白天九娘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明天清晨时分，姚家进京队伍就会经过狐儿镇，到时候双方结伴同行，去往蜃景城，然后在京师外一座著名的渡口分道扬镳，陈平安一行人继续往北，入山访仙天阙峰，老将军姚镇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两种身份，后半段的行走山下，一样可以畅通无阻。

    陈平安点燃油灯，将养剑葫放在桌上，飞剑十五掠出，陈平安取出那件法袍金醴，有些心疼，既心疼这件海外仙人遗物的破损，更心疼修缮金醴的一枚铜钱，谷雨钱已经用完，不是什么小暑钱，更不是雪花钱，而是当初郑大风在老龙城破境，作为报答，赠予给陈平安一小袋子金精铜钱中的一颗。

    陈平安摸着整齐叠放的法袍，叹了口气。

    难怪说修行一事，就是吃金山银山的活计，谁也别谈自己钱多到花不出去。

    不过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倒悬山猿蹂府的刘幽州，估计这个父亲是皑皑洲财神爷的同龄人，才有资格为自己钱多而犯愁。

    陈平安再拿出去那袋子金精铜钱，轻轻倒在桌上，一颗颗累加，叠成一栋小楼，还不到一巴掌高，陈平安会心一笑，就是楼小了点，矮了点，不然他更开心。

    这些价值连城的金精铜钱，没有一颗供养钱、迎春钱，而是清一色的压胜钱，正反两面分别篆刻有“去殃除凶”“天下太平”，文字与陈平安最早在骊珠洞天接触到的压胜钱，又有不同，想来是每一甲子的钱币铸造，都有变化。

    陈平安当初在倒悬山，跟那看门的捧剑汉子，学了一门看似粗浅、其实极为正统的炼化口诀，先前炼化那颗金精铜钱，不过耗费了一盏茶光阴，多处破损、撕裂的法袍金醴，那些经纬丝线如柳枝抽芽一般，活了过来，十分神奇。

    陈平安估计这件袍子最多一旬就能恢复如初，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就是陈平安发现了法袍上那几条金龙的异样，之前最大那条团龙所衔骊珠、与两条稍小金龙的眼珠子，金光并不明显，“进食”了金精铜钱之后，如画龙点睛，尤其那颗金色骊珠中蕴含的灵气浓稠似水。

    这个发现，让一向对世间灵器法宝并不执着的陈平安，都有些心动，因为这件金醴法袍的品相，与魏羡朱敛他们的武道境界一样，在涨。需知法宝之上，是什么？仙兵！富甲一洲的老龙城苻家，千年积累，都不曾拥有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不过陈平安不奢望金醴能够成长为一件仙兵品相的法袍，毕竟天晓得需要进补几颗金精铜钱，而且如今骊珠洞天已经不复存在，三种金精铜钱极有可能就此断绝，再不会现世。

    即便侥幸修成了长生桥，还要炼化五行之属的五件法宝，以难如登天四字形容，丝毫不为过，只是这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还好，不过是练完一百万拳后再练百万拳，只要清楚看得到脚下的路，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就行了，至于到底有多远，多难走，且不去想。

    陈平安继续取出一些珍藏已久的物件。

    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色文胆，神灵身死道消后遗留人间的金身碎片。

    能够追本溯源到青神山的一堆翠绿竹简，大半已经被陈平安刻满了诗词佳句。

    神诰宗黄冠贺小凉还给他的那颗蛇胆石。

    陈平安最后取出了那枚齐先生亲手篆刻的水字印，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陈平安趴在桌上，俗语有说山水不分家，山字印已经毁在了蛟龙沟，水字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陈平安怔怔出神，生出一个念头，是赶路途中，找机会去买一支白玉簪子，材质一般也无妨，雕刻出那八个字后，就可以别在发髻间，倒不是为了显摆什么，纯粹是觉得如今这身行头，哪怕不穿金醴法袍，也是青衫长袍别玉簪，不是读书人，装一装读书人还是凑合的，那么回到了宝瓶洲，去大隋山崖书院找李宝瓶他们，终于可以不用担心，会连累他们给同窗瞧不起了。

    读了这么多书，看到了那么多圣贤道理，可陈平安还是最喜欢那八个字。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只是一想到客栈就有位打地铺的书院君子，陈平安便有些好奇那大伏书院，若非不宜再在桐叶洲耽搁行程，陈平安还真想去书院游历一番。

    一样一样，陈平安收起了所有东西，放回方寸物当中。

    郑大风当时为了结清新旧两笔账，除了一袋子金精铜钱，还有一件传说中的咫尺物，是一块玉牌，并无篆文，素雅至极。

    只是陈平安习惯了跟飞剑十五打交道，顺手也顺心，便一直没有去动咫尺物，元婴地仙都未必能够人手一件的宝贝，就这么给陈平安雪藏起来。

    甘露甲“西嶽”暂时交由魏羡，狭刀停雪挂在卢白象腰间，痴心剑给隋右边背在身后。

    老蛟长须制成的那根金色缚妖索，如果不是颜色太过扎眼，无论是金醴平时的雪白颜色，还是两身购自市井店铺的青色长袍，都不搭，否则可以当做腰带使用。

    收好了丰厚家底，陈平安心情舒畅，何以解忧，唯钱与酒。

    站起身，走到窗口打开窗户，突然发现隔壁裴钱没有半点动静，客栈墙壁隔音不佳，小女孩睡觉经常会发出微微鼾声，陈平安以为裴钱又像之前，大晚上当老鼠，去一楼灶房偷吃东西了，只是等了约莫一炷香后，却等来了客栈大门的开门和关门声响，陈平安随手一弹指，瞬间熄灭灯火，很快就听到裴钱上楼的声响。

    等到隔壁关上门，陈平安这才静心下来，重新点燃油灯，拿出三本书，随手翻阅。

    算是与顾璨借阅的《撼山拳》，李希圣赠送的《丹书真迹》，郑大风给的《剑术正经》。

    如今书上篇章，早已烂熟于心，只是除了最近开始研习的撼山拳睡桩“千秋”，符箓和剑术两事，相较于误入藕花福地之前，几乎毫无进展，实在是无法分心，陈平安相信《丹书真迹》上一些品秩略高于宝塔镇妖符的符箓，接下来可以动笔试试看，有机会一气呵成。

    陈平安一夜读书到天明，天未亮，就发现隔壁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过了没多久，就传来敲门声，陈平安收起三本书，起身去开门，结果看到一个好像整装待发的裴钱，已经背好棉布行囊，手持行山杖，灿烂笑着抬头问道：“咱们啥时候动身去蜃景城唉？”

    陈平安问道：“不是说了让你留在客栈吗？”

    裴钱笑容不变，继续装傻，“要我去喊小瘸子起床给咱们做饭不？吃饱了才好上路，听说狐儿镇离着大泉京城有两三千路，远着呢。”

    陈平安正要说话，楼梯口那边出现一个打着哈欠的落魄书生，走到两人身边，钟魁一巴掌拍在裴钱后脑勺上，睡眼惺忪，对陈平安问道：“姚家人来这么早？姚镇这么想着当那兵部尚书啊。”

    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的裴钱大怒，拎起行山杖就要给钟魁来一记拦腰斩，只是瞥见陈平安后，立即停下动作，低声埋怨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书上说的，你怎么当的读书人，活该九娘瞧不上你，小瘸儿说得没错，天底下就数你们穷书生最可恶。”

    钟魁不理睬小女孩的絮絮叨叨，一巴掌按住裴钱脑袋，笑道：“陈平安，你还是带上她吧，我可不愿意每天对着这么个丫头片子，太伤神了，估计青梅酒都要喝得没滋味了，再说了狐儿镇那边不太平，你留她在这里，有违初衷。”

    裴钱立即站好，挺起胸膛，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显得乖巧老实些。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我再想想。”

    钟魁点头笑道：“是得好好想想。”

    陈平安下楼出门去散步，钟魁刚打开客栈大门，九娘三人就都已经起床，开始忙活早饭。

    朱敛在内四人，几乎同时打开二楼房门。

    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裴钱和钟魁下楼的时候，她偷偷扯了扯钟魁袖子，等他转头后，裴钱悄悄道：“回头我给你在九娘那边说说好话。”

    这算是投桃报李？

    钟魁朝她竖起大拇指，“仗义！”

    陈平安出去逛荡了几里路，往返都以六步走桩缓缓行走于官道上，神清气爽。

    多瞧了几眼远处狐儿镇的轮廓。

    陈平安差点没忍住，想要拿出那张阳气挑灯符，是唯一一张金色材质的挑灯符，来查看狐儿镇那边到底藏有何方神圣，若是真是道行高深的妖魔作祟，普通挑灯符未必能够彰显，能够让大伏书院君子待在这里守着，一定不会是什么彩衣国那边的什么“五境大妖”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才起就被陈平安强行掐灭，若真祭出那张金色材质的挑灯符，一旦真有妖魔巨擘在狐儿镇潜伏，符箓燃烧起来，既是示警，同时也是挑衅，陈平安吃饱了撑着才会给自己找麻烦，再说了，一张珍稀的金色符纸，如今用一张就少一张，没这么败家的。

    陈平安回到客栈后，坐在门槛那边，倍感头疼。

    原来是裴钱和钟魁坐在一张桌上，钟魁喝了点小酒，正在那边误人子弟，裴钱听得聚精会神，一脸茅塞顿开的模样。

    钟魁问：“知道为什么要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裴钱答：“读书人打架不行呗。”

    钟魁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君子只要动口，对方就已经死翘翘了。”

    裴钱疑惑，“君子吵架这么厉害，难道还能骂死人？”

    钟魁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满脸得意，挑眉，示意小女孩给自己倒酒，才会给出真相。

    裴钱白眼，满是嫌弃，斜眼看着钟魁，她那张黝黑小脸上分明写着你算哪根葱。

    钟魁也不恼，伸出手指点了点黑炭似的小丫头，笑哈哈道：“就你不喜欢吃亏。”

    裴钱倒是气恼了，站起身，弯腰一拍掌拍掉钟魁的手指。

    钟魁摆动身躯，就要对着裴钱指指点点，裴钱就在那边一直挥动手掌。

    远处柜台那边九娘看着钟魁，可不觉得一个大老爷们的童心未泯，是值得让女子刮目相看的好。

    不过既然钟魁能够如此，应该不是多坏的人。

    裴钱没碰到过如此不要脸的读书人，累得她气喘吁吁，坐回原位，讥笑道：“既然君子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还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钟魁微笑道：“那是因为没遇上我。”

    裴钱扯动嘴角，“你就瞎诌吧，你读过的书，能有我爹多？”

    钟魁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无言以对，更好像无颜面对那些神台上的圣贤夫子们，“算我输了。”

    陈平安走到九娘那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九娘这次没有推脱，这点银子，二三十两，既然眼前这位姚氏恩人愿意给，她就只好收下。她苦笑道：“陈公子，此次入京，希望能够帮我稍稍照顾一下岭之，她性子傲，确实不讨喜，公子多迁就，就当我得寸进尺了。”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笑着伸出手。

    九娘一头雾水。

    陈平安笑道：“照顾姚姑娘的酬劳，没个二三十两银子，说不过去。”

    九娘已经好些年没笑得这么开怀，将银子重重拍在陈平安手心，妇人乐不可支，“哎呦，不曾想公子还是个精明的买卖人！”

    陈平安还真收起了银子，打趣道：“出门在外，需要生财有道。”

    钟魁转头看着九娘与陈平安的其乐融融，朝灶房那边使劲嚷嚷道：“等会儿早饭上桌，记得给我上碗陈醋，要大碗的！”

    众人吃过了早饭，客栈外边官道上马蹄阵阵，越来越清晰。

    离别在即。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对钟魁试探性问道：“能不能帮我写一幅春联？”

    陈平安心想着眼前青衫书生，好歹是一位书院君子，想必笔墨极佳，就当给自己来年先讨个好兆头。

    钟魁眼睛一亮，“给钱不？”

    九娘气笑道：“你掉钱眼里了？！”

    钟魁悻悻然，屁颠屁颠跑到柜台那边，搓手道：“九娘，笔墨伺候。”

    九娘赏了个白眼，“你一个账房先生，自己找不到？”

    客栈有笔墨与裁剪为空白春联的红纸，因为以往过年，都是老驼背亲自动手，写得一手好字，毕竟是姚镇的三弟，姚氏虽是边关行伍中的豪阀大族，可是姚氏对于诗词文章，并不怠慢，行军布阵，兵法韬略，姚氏子弟若真是一个个粗鄙武人，可胜任不了。

    陈平安说不用准备笔墨，他有。

    说这话之前，就已经手腕悄然翻转，从方寸物中取出了那支小雪锥。

    裴钱很谄媚地去接过那对春联红纸，铺在一张酒桌上。

    她不忘叮嘱站在桌前卷袖子的钟魁，“你可要多用点心，写得好些，以后要挂我家门墙上的！”

    朱敛四人，都凑了过来，很好奇这位君子会写什么。

    至于陈平安如何而来的毛笔，又为何不用蘸墨就能书写，九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钟魁接过笔后，气沉丹田，神色肃穆，轻喝一声，笔走龙蛇，写下了五个字。

    字很正便是了，风骨气韵之类的，似乎还谈不上。

    内容是“笔落惊风雨”。

    显而易见，这不是春联该有的文字，倒像是钟魁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就使劲抖搂自己的书生身份。

    朱敛一直佝偻着仔细端详那五个字，笑眯眯的。

    隋右边已经转过头去，望向客栈大门那边，姚家人很快就要到了。

    九娘面无表情道：“小瘸子，去拿扫帚来，有人皮痒。”

    钟魁一脸无辜道：“别啊，我很用心写了。实在不行，我再写一幅，桌上这两张春联底子的钱，算我头上。”

    陈平安笑道：“挺好，就这幅吧，再写五个字就可以了。”

    九娘死死盯着钟魁，后者赶紧推了一把幸灾乐祸的小瘸子，“再去你师傅房里拿一对底子来，算了，干脆两幅好了，万一九娘不满意，我再改。”

    钟魁先写了第一幅春联后边的，诗成泣鬼神。

    兴许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写得“大”了，钟魁一阵干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手生了，没写好，没写好，不及平时一半的功力。”

    后来两副春联，钟魁写得规规矩矩，很喜庆，是正儿八经的春联，不是第一幅这种吊儿郎当的。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写完第二幅后，钟魁自己极其满意，说这幅春贴内容，是世间所有春联的老祖宗。

    第三幅则最让九娘满意，因为很取巧应景，是国兴旺家兴旺国家兴旺，老平安少平安老少平安。

    便是裴钱都觉得挺不错，总算给了钟魁一点好脸色。

    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了三副春联，对钟魁抱拳感谢。

    钟魁坦然受之。

    然后两人对视。

    陈平安无奈提醒道：“笔。”

    钟魁问道：“我都送你三副寓意如此美好的春贴了，你就不能送我一支毛笔？”

    陈平安摇头道：“不能。”

    钟魁还想要讨价还价，就发现九娘脸色乌云密布，估计是不用小瘸子去找扫帚，她自己就要亲手把自己扫地出门，他叹息一声，恋恋不舍地将那支小雪锥递还给陈平安，喃喃道：“杆上的下笔有神四个字，与我有缘啊，何等般配，陈平安你这是棒打鸳鸯，很煞风景的。”

    陈平安并未刻意藏掖，收起了李希圣相赠的那支小雪锥，笑道：“真不能送给你。”

    看钟魁神色可怜，九娘笑道：“春联底子的钱免了，不但如此，看在三副春联的份上，今儿你可以拿一坛五年酿的青梅酒。”

    钟魁立即眉开眼笑。

    客栈外的官道已是尘土飞扬。

    挎刀少女姚岭之和少年姚仙之一同下马，来到客栈大门那边，迎接陈平安一行人。

    九娘对姚岭之说了句路上小心，便哽咽凝噎起来。

    少女也红了眼睛，低头转身，不再看自己娘亲的愁容。

    身穿便服的姚镇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此次姚氏入京队伍，除了三辆故意空着的马车，还专门为陈平安准备了五匹高头骏马，俱是大泉边军中的甲等战马，京城的顶尖权贵子弟，都未必能够拥有一匹。

    姚镇没有想到除了那个枯瘦小丫头，以及背负长剑的绝色女子，其余陈平安四人都选择了骑乘战马北行。

    对此姚镇自无异议，与陈平安打过招呼后，老将军便坐回自己的车厢，备有十数本兵书，都是姚氏祖传之物，每本书都写了许多姚氏先祖翻书时的旁注和心得，几乎每一张书页都是如此。

    可能这才是世族高门的传承有序，香火绵延。

    此次姚镇只带了三名姚氏子弟，三人属于同一个辈分，独坐一辆马车的姚近之，在队伍最后方并驾齐驱的姚仙之和姚岭之。

    七八位随军修士，散落在队伍之中。

    姚镇与陈平安坦言，其中有两位是大泉王朝的秘密供奉，如果不是此次奉旨入京，就连他这位大泉品秩最高的边疆大将，都无权调动那两位修士。

    其余六十余骑，皆是弓马熟谙的边军老卒，还有这些老卒的少量家眷，多是姚氏家族的府上管事、杂役婢女之流。

    陈平安夹杂在队伍当中，骑马缓行。

    朱敛哪怕是坐在马上，依然缩着身架子，随着马背一起颠簸起伏，晃晃荡荡，看似是陈平安四名扈从中最随意、和气的一个。

    卢白象在闭目养神。

    魏羡在骑队之中，最如鱼得水，自然而然。

    客栈那边，九娘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老驼背蹲在门口抽着旱烟，那些袅袅烟雾，遮住了褶皱的沧桑脸庞，如山雾布满山峦沟壑之间。

    小瘸子爬到了屋顶，登高望远，才刚刚离别，就已经开始期待与那位负剑姐姐的下一次重逢。

    钟魁来到了那座小坟头前，那块石片墓碑已经倒了，还给人刨开了泥土，拿走了衣冠冢里头的物件。

    有些好玩，孩子嘛。

    钟魁摸着脑袋，转头看了眼那支浩浩荡荡远行的队伍，收回视线，双手负后，摇摇晃晃走回客栈，自言自语道：“日出东海，万里熔金。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可惜不对仗，不然就是板上钉钉的传世名篇了。”

    钟魁想了想，犹豫要不要走一趟狐儿镇。

    先生胆子也太小了点，好歹是大伏书院的山主，还出身于中土神洲的某位圣人府邸。

    那条九尾狐，虽说它的名字，待在那位白老爷写出的《真名篇》第二页最前边，可既然给自己知道了她的真名，要它死，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钟魁双手抱住后脑勺，清风拂面。

    仿佛还有那阵阵秋风，在他高高抬起的两只袖子里打转儿。

    这样的钟魁，客栈里边的妇人，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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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河上金桥

    北行路上，风平浪静。

    大泉王朝武运昌盛，最近的数十年，只有边军欺负别人的份，南边的北晋，和北边的南齐，都吃过很多苦头，若非三位皇子扳手腕，争夺龙椅一事，几乎都快要明刀明枪了，牵扯了大皇子许多精力，使得这位坐镇北边的刘氏庶长子，不得不中止了一场既定的北伐，以免不小心打下了南齐千里疆土，自己也元气大伤，失去大势，岂不是给蜃景城的新帝作嫁衣裳？

    还有东西两边接壤的四五个小国家，其中一个国家的君主以侄子自居，敬称大泉皇帝刘臻为叔皇帝，还有一个直接沦为了大泉藩国。

    队伍每三十里一停，要给战马洗刷鼻子，这个时候，姚镇都会离开马车，去跟陈平安闲聊几句。

    一来二去，嫡孙姚仙之就跟陈平安熟悉了起来，不过这块“姚氏璞玉”在陈平安身前，很拘谨。

    姚仙之今年才十四岁，却已经在边军待了三年，第二年就成为正式斥候，此后凭借军功升为伍长，自幼跟随家塾夫子学习兵法，却不喜好夸夸其谈，少年老成，很受家主姚镇的器重。

    姚仙之毫不掩饰自己对陈平安的仰慕，当初山谷之中，被两名山上修士追杀得惨绝人寰，正是陈平安横空出世，救下了爷爷姚镇在内的边军子弟，一拳就打得那位身披甘露甲的可怕宗师，倒退出去，面对一位杀力无穷的恐怖剑修，更是应对自如。

    姚仙之对陈平安，后来又听姚岭之说了陈平安在客栈的壮举，又砰砰砰三拳当场打死了申国公之子，敢跟御马监掌印李礼对峙，姚仙之愈发佩服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自己每天给陈平安牵马喂马。

    陈平安对姚仙之印象很不错，山谷浴血奋战，披甲少年的坚毅眼神，让人记忆犹新。

    只是姚仙之大概是为了跟他套近乎，总会没话找话，经常蹦出一些不太好笑的笑话，比如南齐在北边、北晋却在南方，还说有些擅长写边塞诗的文豪，最向往大泉边军中的姚家铁骑，其中有一位诗坛巨擘，想要拿诗词换取一匹甲等战马，给他爷爷拒绝了，便怀恨在心，回去之后，在京师诋毁姚家边军十年之久，姚仙之信誓旦旦说到了蜃景城，一定要会会那位先生。

    陈平安不怎么搭话，倒也不厌烦。

    姚氏这一辈人中，最有武学天赋的姚岭之，对陈平安的观感颇为复杂，既感恩又敬畏，心底还有些不服气，又是位正值妙龄的少女，所以不太愿意跟着姚仙之一起，凑到陈平安身边。

    陈平安之前就骑过马，在藕花福地之中，还曾经陪着老道人骑过驴子，所以知道说书先生和演义上，那些所谓的日行千里，都是蒙人的，一般的世俗王朝，驿站传递军情箱本的八百里加急，确实做得到，不过需要换人且换马，驿路上撞死人无须负责，只是这么跑一趟下来，往往伤马极重，即便钉了马掌，还是可能会直接把马蹄给跑烂了。

    负责接待的沿途驿站官吏，以及驿站所在地方郡县衙门，都十分上心，毕竟是征字头的大将军，姚家铁骑的老家主，而且这还不是什么解甲归田，而是赴京就任兵部尚书，天子倚重，从边关砥柱成了朝堂栋梁，姚老将军伸出一根小拇指，估计就能捻死几个小县令，谁敢不当回事？

    姚镇迎来送往，疲于应酬，谈不上对地方官员有多热情，可也不曾流露出丝毫跋扈气焰，几乎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刺史的宴请，至于郡守的盛情邀请，偶尔会借故推辞，县令当然是没这胆子，为一部尚书擅自摆开接风洗尘宴的。

    陈平安不会参加这些宴席，裴钱倒是想要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有次只是听过了姚仙之讲述那些菜名后，就开始嘴馋，要流口水。奇怪的是，姚镇次次都会带上姚岭之、姚仙之，唯独忽略了那位好似将车厢当做深宅大院的姚近之。

    这次途径一座名声不显的郡城，竟然是净土扫街的架势，陈平安依旧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带着裴钱朱敛两人离开驿站，打算购置一些琐碎物件，比如一枚玉簪子。但是姚近之破天荒离开了驿站房舍，要与陈平安他们同行逛街。

    她依旧戴着那顶施裙及颈的雅素帷帽，其实之前队伍停留，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姚近之就会摘掉帷帽，陈平安见过她的面容多次，确实长得漂亮，姿容犹胜女子剑仙隋右边，依循朱敛的玩笑话，姚姑娘这般倾国倾城的相貌，在藕花福地他朱敛作威作福的几十年里，没能遇上一个，听说后来有个叫童青青的镜心亭小姑娘，不知能否与姚近之媲美，当时陈平安点头说有的。

    朱敛便说世间女子颜色，若以百文钱计算，那么姚近之与童青青，怎么都该有个九十多文钱。

    陈平安不愿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相，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这些女子生得尽善尽美，不过是百文钱，在他心中，姚姑娘那可就是谷雨钱、金精铜钱了。

    所以陈平安遇到了姚近之这样的姑娘，也就只是遇见了而已。

    陈平安要买簪子，姚近之说是郡城有条孩儿巷，专门售卖古董珍玩，她循着某个小道消息，想要在那边寻找瓦当，和一种名为怀镜的古老压岁钱，朱敛则喜好志怪，至于裴钱，只要是值钱的物件，她都喜欢，都想要，只是跟在陈平安身边，好似天生的阴鸷性子，给磨掉了大半，成天只求着陈平安让她当账房先生，就像钟魁在客栈差不多，哪怕兜里只有个几两碎银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陈平安根本就没理她，腰有十文钱，必作振衣响，说的就是裴钱。

    这座郡城为了迎接姚镇，花了很多心思，姚近之在去孩儿巷的路上，给陈平安解释了其中缘由，郡守是姚家边军出身，机缘巧合，退出边军后，开始在地方上仕途攀爬，听客栈三爷说当年是一个很有志向的年轻人。

    走入街道极长的孩儿巷，各色铺子都有，除了正儿八经的店铺，还有好些个包袱斋，穷酸秀才模样的，多半是家道中落的，鬼头鬼脑的，多半是包袱中物件来路不正，走了旁门路数，或者干脆就是梁上君子。

    街上这些上不得桌面的包袱斋交易，陈平安觉得很有意思，双方有了买卖意向后，便去往一个僻静角落，也不嘴上谈钱，只在大袖之中比划价钱，姚近之笑言此举被戏称为“笼中对”，除了关于象征铜钱、银子的独有手势之外，数字也有讲究，食指窝成钩形就是九，食指中指相叠为十。

    在这条孩儿巷，陈平安三人各有收获，除了裴钱。

    姚近之得偿所愿，购买了一堆历朝历代的古老铜钱，被誉为名泉，价格有高有低，这没什么，当姚近之在一座小铺子找见了几块瓦当，有饕餮纹的，写有吉祥语的，还有一整套四神瓦当，哪怕隔着帷帽白纱，陈平安都能感受她的惊喜。

    出门后她便多出了一只包裹，陈平安说了句帮忙背的客气话，姚近之赶紧拒绝了。

    朱敛买了两本披着志怪外衣的才子佳人。

    陈平安则买了一枚白玉螭龙发簪，素身，并无篆文，龙纹简洁流畅，陈平安一见钟情，却觉得有些贵了，掌柜竟然开价八十两银子，说这是前朝一位制玉大家的手笔，只是没有落款而已，不然三百两都不卖。若是大隋求学那会儿，陈平安掉头就走了，今天之前，咬咬牙还是会买下。

    好在姚近之上去一番言语，给砍价砍到了三十两银子，大致意思是自己就收藏有那位大家的一件传世玉雕，是一株水仙花，那才叫玲珑奇巧，对于此人雕琢手法，她再熟悉不过，又对螭龙玉簪的材质一通贬低，说得掌柜哑口无言，悻悻然给那位大家闺秀腰斩了价格，将玉簪卖于陈平安。

    出了铺子，陈平安拿着小锦盒，先谢了姚近之的帮忙杀价，然后忍不住苦笑道：“给姚姑娘这么一说，怎么觉得这支簪子，三十两银子都不值？”

    姚近之沉默片刻，等到走远了铺子，她才轻声笑道：“簪子真是那位啄玉大家之作，别说三百两银子，五百两都值得入手珍藏，而且此人推崇玉质不佳者不治，你这簪子材质极佳，好到了让他认为是‘美玉材质最佳者，锟铻刀不敢落在美人脸’的地步。只是世间美玉，好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具体有多好，就难说了，何况各人趣味不同，很难有个定论。”

    朱敛笑着点头，不知是赞赏姚近之的学识，还是认可那位啄玉大家对待美玉的态度。

    陈平安将锦盒收入袖中，笑问道：“姚姑娘真有那玉雕水仙？”

    姚近之笑道：“那些说辞，都是书上照搬来的。”

    那就是没有了。

    裴钱翻了个白眼，她原本还想着今后要多拍拍马屁，说不定哪天姚近之一个高兴，就把那棵水仙玉雕送给她呢。

    姚近之又说道：“说辞确实是书上的，可那件玉雕，是我小姑姑的嫁妆之一。”

    陈平安只好报以礼节性笑容。

    这一点，姚姑娘跟弟弟姚仙之其实挺像的，只是道行比他更深些，不至于太过尴尬。

    由此可见，其实姚近之不难相处。

    裴钱已经开始溜须拍马，娇滴滴问道：“姚姐姐，你累不累，我帮你背包裹吧？背东西我熟得很，这一路都是我背的，保证不摔坏你那些宝贝们。”

    姚近之笑着摇头，帷帽白纱，轻轻晃悠起来。

    裴钱有些失望，仍是不愿死心，“那么姚姐姐你觉得累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啊，这巷子离着驿站还有五千六百多步呢，姚姐姐你腿长，约莫四千七百步就差不多了。”

    姚近之只得点头。

    真是一个古怪小丫头。

    四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孩儿巷，朱敛低头笑问道：“步数记得这么清楚？”

    裴钱唉声叹气道：“无聊呗，反正又不会给我花钱，只好没事找事，还能咋样。”

    朱敛哈哈大笑。

    暮色中，回到下榻驿站，去后边的庭院散步，陈平安发现卢白象和隋右边不知从哪里找了棋盘，正在一座小凉亭内对弈，魏羡在旁观战。

    陈平安走入凉亭，刚刚分出胜负，卢白象小胜。

    隋右边下棋杀力极大，气势极足，卢白象身为男子，反而不如隋右边来得杀伐果决。

    朱敛也来到这边，隋右边与陈平安告辞一声，就此离开。卢白象便对朱敛邀战，佝偻老人笑着直摇手，说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不敢献丑。魏羡在卢白象投来视线的时候，就说了句他连臭棋篓子都不是，根本就没看懂，只是闲来无事，想要知道两人棋局的胜负而已。

    无人下棋，魏羡就离开，朱敛紧随其后。

    只剩下陈平安和收拾棋盘残局的卢白象。

    陈平安靠着栏杆，喝着养剑葫里的青梅酒，卢白象双指捻子，快速放入棋盒，哪怕只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动作，但是加上那棋子磕碰、敲击的清脆声响，竟然非但不枯燥，反而有些赏心悦目。

    陈平安心生佩服。

    若非自己实在对下棋没有天赋，加上觉得手谈一事，太过耗费光阴，会耽搁练拳练剑，不然陈平安还真想好好琢磨如何下棋。

    姚近之姗姗而来，在驿站内她便摘了帷帽，落座后，对差不多收拾完棋子的卢白象说道：“卢先生，我们手谈一局？”

    卢白象看了眼天色，笑道：“估计是一场鏖战，天黑之后下棋，我是无妨，就是不知姚小姐到时候能否看清棋局？”

    姚近之点头道：“十五月圆，借着月光，应该勉强能够看清，卢先生不用担心此事。”

    猜先。

    卢白象执白，姚近之执黑。

    陈平安站起身，看了双方先手走势，没看明白深浅盈亏，便回到长椅上，盘腿而坐，缓缓喝酒。

    由于队伍中有两位大泉供奉，陈平安不太愿意泄露“姜壶”的底细，所以白天喝酒都喝不太痛快，毕竟修士和武学宗师都眼尖，可能一个持壶抬臂的姿势幅度，就能够看出蛛丝马迹。陈平安神游万里，不知不觉，等到回神，姚近之竟然已经离去，卢白象又在那边独自收拾。

    卢白象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笑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去那座坐落于彩云间的白帝城看看。好一个‘奉饶天下棋先’，令人心神往之。”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我有个……学生，下棋很厉害，以后你们见了面，可以切磋。”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那可是曾与白帝城城主手谈十局的大国手。

    不过承认崔东山是自己弟子，还是让陈平安有些无奈，毕竟总不能说是朋友。

    卢白象却没有太较真，隋右边也好，姚近之也罢，两局棋，都没能让他在棋盘山使出七八分气力，只不过隋右边是真输，姚近之却是隐藏了棋力，但即便她倾力而为，还是输。对于自己的棋力之高，卢白象近乎自负，在那个遥远的江湖百年里头，身为魔教开山之祖的卢白象，除了武学上一骑绝尘，下棋亦是无敌。

    卢白象真正好奇的是陈平安年纪不大，又不是这座浩然天下的儒家子弟，竟然就有学生弟子了。

    闲聊了几句郡城的风土人情，卢白象就去归还棋盘棋盒，陈平安独自留在亭内。

    已是秋末时分，按照队伍行程，到了蜃景城外边那座渡口，差不多刚好入冬。

    听说蜃景城下了大雪后，是世间少有的美景。

    陈平安心境祥和，武道一事，比起刚刚离开倒悬山那会儿的预期，十年后跻身第七境，即金身境，进展已经算是极快，远远超乎想象，归功于飞鹰堡内外两场生死大战外，后边还有藕花福地和边陲客栈一连串的厮杀，不但成功跻身了五境，而且底子打得雄厚结实，即便现在就破开瓶颈，一举进入六境，陈平安都不会觉得脚步轻浮。

    不提其中的种秋，其余诸如头顶五岳冠的金丹修士，福地第一人丁婴，大泉王朝守宫槐李礼，陈平安哪一个赢得轻松了？

    陈平安不敢相信六境入七境，得有多难，到底需要怎样的机缘和底蕴。七境之后，是羽化境，又名远游境，一位纯粹武夫真正一步登天，能够如山上仙人一般御风远游。

    纯粹武夫的九个境界，加上秘不示人的真正止境，总计十个。

    其中第八境远游境，陈平安最是向往。

    冷冷清清的夜色中，哪怕骑乘马匹都在修习剑气十八停的陈平安，难得偷懒一回，就只是坐在凉亭喝酒发呆。

    直到姚镇和孙女姚近之散步而来，陈平安才站起身，发现老人脸色不太好看，姚近之轻声道：“此地郡守，宴席上只与爷爷聊沙场往事，爷爷喝酒尽兴，郡守府在私底下，却遣人送了一份重礼来驿站，意思是希望爷爷入京后，在朝堂上照拂他这个门生一二，把爷爷气得不轻。”

    姚镇轻轻一拍膝盖，神色落寞，感慨道：“想当年多好一个年轻人，朝气勃勃，有一身正气，上阵厮杀从不怯战，怎么到了官场，不过十余年，就变了这么多。”

    姚近之笑道：“爷爷，十年不短了。乌纱略戴心情变，黄阁旋登面目新。”

    姚镇冷哼一声，“画蛇添足！庙堂上，休想我帮这小子说半句违心话。”

    姚近之笑着问道：“难不成他不送礼，爷爷你就会因为以往攒下的交情，为他说好话了？显然不会，既然横竖都不会，他还不如赌一赌，赌爷爷你晓得官场的身不由己，也要入乡随俗了，赌爷爷入主兵部衙门后，要拉拢起一拨行伍旧人，免得被京官勋贵们排挤。到时候孤立无援，形势所迫，爷爷说不定第一个记起来的名字，就是本地郡守了。”

    姚镇苦笑不已。

    陈平安并未插话，不过爷孙二人愿意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弯弯肠子的官场规矩，陈平安只当是一门千金难买的学问，听在耳中便是。

    只要过了那条横穿大泉版图的埋河，就等于北上之路走了一半。

    姚家队伍这天黄昏在埋河南岸的一座驿馆下榻，距离埋河不过半里路，姚镇拉着陈平安一起去河边赏景散心。

    方才饭桌上的那道硬菜，埋河鲤鱼是一绝，这条大河里的鲤鱼，金鳞赤尾，无论是清蒸、糖醋还是红烧，都没有半点荤腥味，鲜美至极，是大泉王朝的贡品之一。

    可惜那座名动朝野的埋河水神庙，距离驿站和渡口有些远，隔着三百余里，历史上数国的文人骚客，都曾在那座水神庙的墙壁上，留下珍贵墨宝，最早可以上溯到六百年前，甚至还有许多不同时代大文豪的诗词唱和，一先一后，一问一答，相得益彰，以及同一题材的暗中较劲，再加上后世士林名流的评点，使得一座水神庙熠熠生辉，文采之绚烂，文运之浓郁，简直要比蜃景城文庙还要夸张。

    散步队伍分成三拨人，为首姚镇和陈平安并肩而行，裴钱拿着行山杖跟在后边一些。

    两名充当随军修士的大泉供奉，与姚氏“三之”待在一起。

    两位修士，是一对道门师徒，因为此次潜行，并未穿上醒目的道袍，反而悬佩边军制式腰刀，掩人耳目。一路上，师徒二人疏远众人，年轻道士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和，像是一位从钟鸣鼎食之家走出的贵公子。

    魏羡，朱敛，卢白象，隋右边四人难得一起露面。

    姚镇打心眼喜欢与陈平安相处，虽然大多数时候陈平安都不怎么说话，在家族以及军中都不苟言笑的老将军，到了陈平安这里，反而健谈了许多。这会儿就在给陈平安介绍大泉王朝山水神灵的品秩，除了五岳正神之外，就以这条埋河水神最高，是一位大府君，不但可以开辟府邸，规格还与世俗藩王相等。

    只是水神府常年关闭，埋河水神几乎不与世人接触往来，两百年来，只有寥寥几次显露真身，大体上始终如云雾蛟龙，若隐若现。由于香火过于鼎盛，尚且要胜过最正统崇高的五岳神灵，每逢庙会，十数万人从南北汇聚在埋河之畔，使得水神庙所供奉的那尊金身神像，一年到头都像是位于水雾之中。

    姚镇朗声笑道：“只要遭遇干旱，皇帝陛下便会亲临水神庙祈雨，哪怕无法亲自赶来，也要派遣一位刘氏宗亲与礼部尚书一同南下，极为灵验，埋河水神，从未让大泉百姓失望过。”

    给姚镇这么一说，陈平安都开始惋惜无法路过水神庙，不然就可以喝着青梅酒，以刻刀将所见所闻一一写在竹简上。

    沿着河流滚滚的埋河，往下游走去四五里，他们遇上了一位蹲在河畔愣愣望河的老汉。

    姚镇回头看了眼老供奉，后者轻轻点头，老将军这才大步走向那老汉。

    老汉神色木讷却体魄精壮，只是给姚镇这些人的阵仗吓到了，慌张站起身，喉结微动，咽着口水，怯懦喊了声官老爷后，便不知如何应对，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姚镇喊了声大兄弟，要老汉无需紧张，随口向他问起了家住何方、营生为何，老汉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一一作答，最后的答案，让人大吃一惊，原来老汉除了是庄稼汉，还做着捞尸人的行当，需要经常在埋河边上转悠，按照传下来的老规矩，自称水鬼。

    姚镇心生好奇，详细问起了水鬼和捞尸一事，老汉有些犹豫，应该是觉得此事难以启齿，生怕这些贵人们听了后心生不喜，姚镇又是好言安慰，老汉这才断断续续说了些此方乡俗，还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门道，原来他们这些自称水鬼的船夫，被人出钱寻觅河中尸体，或是遇上了尸体，打捞起来，有人闻讯赶来，不可主动索要钱财，在世生人愿意给，就收下，不给，就算数，只当是积了一桩阴德，不然就会最少三年晦气缠身，不过尸体的亲人，不给钱，还不愿意请一顿饭，保管也会倒霉。

    约莫是姚镇和陈平安都瞧着面善，老汉起了话头后，便逐渐没了拘束，含糊不清的大泉官话说得愈发顺溜，主动与姚镇说了那捞尸的讲究，言语和神色之间，淳朴老汉也有了些笑意，“大人兴许不知，男人落水死了，肯定是俯在水面上，婆姨是仰着的，从无例外，在岸边看一眼，就晓得是男是女。拉上岸后，如果无人来收尸，就得帮着葬在水神老爷庙不远的一个地儿，再去庙里头上三炷香，在庙外边求一红布条，绑在手腕上，就算是做了善事，以后会有好报的。”

    老汉瞥了眼埋河水面，脸色沉重起来，“但是有两种捞不得，一种是死后直直立在河中的，无论男女，都不是咱们可以去捞的了，头发-漂在河面上，看不清脸，出钱再多，咱们都不敢去。再就是一些个投河自尽的黄花大闺女，若是竹竿子捞了三次，都没能捞上船，咱们就不能再管了，只要沾了手，没谁能有好报。”

    裴钱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听得她头皮麻烦，都不敢再看埋河一眼。

    老汉舒展眉头，憨厚而笑，“哪天不做水鬼了，就要找个日头大的时辰，来这岸边洗手，算是跟水神老爷打声招呼。”

    姚镇点点头，问道：“老哥这么多年，捞起了多少人？”

    老汉想了想，摇头道：“可记不清喽。”

    姚镇沉声道：“好人有好报，老哥莫要觉得捞尸这门营生不光彩，积德行善，好得很。”

    老汉赧颜笑道：“老大人一定是个好官，青天大老爷哩。”

    这已经是老汉最用心用力的一种称赞了。

    天色不早，姚镇笑着与老汉告别。

    陈平安说要再待会儿。

    到最后只剩下捞尸人老汉，陈平安裴钱和朱敛，其余所有人都返回驿馆。

    朱敛继续往下游走去。

    陈平安坐在老汉身边，笑着递过酒葫芦，“老伯能喝酒？”

    老汉赶紧摆手，“公子可别糟践好东西了，自己留着喝。”

    陈平安伸了伸手臂，“那就是能喝了。”

    老汉还是不敢接过酒壶，陈平安轻声笑道：“老伯可能不信，我也是穷苦出身，当过好些年的窑工。”

    老汉见这位公子没有收回酒壶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接过，高高举起，仰头喝了一口，就赶紧还给陈平安。

    一口咽下酒水，估计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老汉却也已是红光满面，很是高兴了。

    陈平安自己喝了口青梅酒，问道：“老伯今儿在这边是看有没有尸体漂过？”

    老汉摇头道：“这会儿河里水枯着呢，不太容易见着尸体。”

    说到这里，老人仿佛觉得说错了话，有些难为情，“见不着才好。”

    陈平安嗯了一声，默默喝着酒。

    老汉本就是个闷葫芦，今天与姚镇唠叨了那么多，可能比往常一年的话语加起来，都不少了。

    陈平安看着眼前这条埋河之水，便想起了家乡的龙须河和铁符江。

    老汉突然转头笑道：“公子算是熬出头了，有了大出息。”

    陈平安挠挠头，竟是不知如何接话，说自己没钱，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承认自己有了大出息吧，又差了点意思。

    裴钱就纳了闷了，奇了怪哉，不知道陈平安跟这么个老汉有什么好聊的，心想你跟姚老头那么个当大将军的，话也不多啊。

    三人一起沉默许久，蹲在岸边的老汉突然叹了口气，望向埋河水面，“说些不中听的晦气话，公子别生气啊。”

    陈平安点头道：“老伯只管说。”

    老汉轻声道：“我那娃儿跟公子差不多岁数的时候，遇上了不该捞的可怜人，不听劝，捞上了岸，没过几天，他人就没了，我该拦着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老汉脸上没有太多哀伤。

    最后老汉离去的时候，跟陈平安道了一声谢，说酒好喝，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陈平安起身目送老汉愈行愈远。

    裴钱还是不敢看埋河水面。

    朱敛已经原路折返而回，裴钱这才胆子大了一些。

    陈平安盘腿而坐，遥望江水和对岸，要朱敛带着裴钱先回驿馆，只是裴钱不愿意，死活要待在陈平安身边，朱敛就只好陪着她一起留在岸边。

    陈平安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裴钱百无聊赖地捡起一颗颗石子，可是不敢往埋河里丢，生怕不小心砸出一具站在水中的尸体来，她一想到有位女尸头发-漂荡在水面上的画面，就一身鸡皮疙瘩。裴钱下意识往陈平安那边挪了挪，握紧手中的行山杖，开始在心中默默背诵那本书籍的篇章，给自己壮胆。

    朱敛身形佝偻，眯眼远眺。

    什么山水神灵，鬼怪精魅。

    武疯子朱敛自然不当回事。

    许久之后，夜色深沉，裴钱惊讶出声道：“怎么河上有座桥？”

    朱敛愣了一下，顺着裴钱的视线望去，哪来什么桥，江水滔滔，仅此而已。

    裴钱一双使劲瞪圆了的眼眸，熠熠生辉，“哇，金色的桥！”

    朱敛先看了眼陈平安的背影，并无丝毫异样。

    老人就有些哭笑不得，只当是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片子，在胡说八道，你哪怕骗人说河上有具尸体，都比河上多出一座金色长桥来得可信。

    裴钱有些疑惑，神色茫然。

    因为她好似听到了陈平安的读书声，刚好陈平安所读内容，是他要裴钱死记硬背的一段，这是陈平安在那本儒家典籍之外，唯一要她记住的东西，甚至还专门用小雪锥写在了那本书籍的末尾，所以裴钱记忆深刻。

    他从不愿意跟她说任何道理，陈平安只对曹晴朗说那些书本之外的道理，裴钱觉得这些文字，大概就是她唯一比那个小书呆子强的地方了。

    此时此刻，一肚子委屈的她，便大声朗诵出来了。

    是那“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

    是那“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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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夜游水神庙

    裴钱盯着那座金色长桥，背诵圣贤教诲，朱敛在想心事。

    横跨埋河的长桥渐渐消失，裴钱有些口渴，便也没了读书的心气，她倒是想要学习拳法和剑术，只可惜陈平安不愿意教她，至于朱敛这些人，就算他们愿意教，裴钱她还不愿意学呢。

    陈平安依旧处于坐忘的玄妙状态中，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飘荡而出，神魂离开了身躯，悬在空中，看着盘腿而坐的自己，心中感觉很是怪诞。不同于之前对峙丁婴和蟒服宦官的魂魄分离，一分为三，此次出窍离体的，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阴神，就是客栈那晚君子钟魁的那种，只不过钟魁同时修成了阳神和阴神，“陈平安”此时随着埋河江风中蕴含灵气和罡风，身形不稳，飘忽不定，远远比不得钟魁两尊阴神阳神的凝练稳重。

    如果说这个“陈平安”只是个学步稚童，那么钟魁已是登山涉水、如履平地的青壮汉子。

    此等异象，裴钱和朱敛都未能有丝毫察觉。

    两个陈平安几乎同时心念微动，心头泛起一个想法，挥之不去，飘荡不已的陈平安转头望了一眼埋河下游，然后盘腿而坐的陈平安睁开眼睛，轻声道：“我需要在这里练习剑炉立桩，今晚情况不太一样，无法细说，裴钱，朱敛，你们可能需要帮我守夜几个时辰。”

    朱敛点头笑道：“老奴的本分事。”

    裴钱一跺脚，哀叹一声，“早说啊，我该拿些点心来当宵夜的。”

    出窍离身的那个陈平安，向埋河一步跨出，瞬间就掠出十数丈，直接来到了埋河水面上，像一截木头在“水中”浮浮沉沉，陈平安停下身形后，适应了这种高蹈虚空的诡异环境，脚尖一点，便会飘荡向前出极远，陈平安身体前倾，在埋河水面蜻蜓点水，仿佛是那御风凌空的山上神仙，或是纯粹武夫第八境的远游境。

    双袖飘摇，御风远游。

    陈平安当下还不清楚，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这是练气士的阴神雏形。

    脱胎换骨，神气凝合，身外有身，是为阳神，喜光明。

    一念清灵，出幽入冥，无拘无束，是为阴神，喜夜游。

    夜访水神庙。

    陈平安觉得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行，去去就回。

    至于河畔那个陈平安，闭上眼睛，双手掐剑炉诀。

    虽然一坐一神游，可是两者浑然一体。

    出窍阴神所见所感，修习剑炉立桩的闭眼陈平安，一清二楚，完全身临其境。

    大道之玄，玄之又玄。

    陈平安直到这一刻，才有些明白为何修行之人，为何会纷纷远离人间，潜心修道，登高望远，想来这些练气士眼中的风景，都已是世外高处了。

    此刻河畔陈平安看似在修习剑炉，实则继续闭眼观想心中那座长桥。

    比起藕花福地那两次，稳固了许多，虽然冥冥之中，依然觉得无法行走其中，渡河而过。

    但是登桥观河，应该已经做得到了，如果不是身边有朱敛，陈平安会走上去试试看。

    今夜有此观想，既是因为想到了君子救与不救，还想到了渡人与渡己的关系。

    将裴钱带在身边，陈平安只是要她读书背书，并未说过任何一个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可是只要看着裴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对镜自照，陈平安不由自主就会自省。许多书上内容，陈平安自己往往感触不深，不得真意，可裴钱在，陈平安就会想得更多一些，比如君子日三省乎己，克己复礼，慎独……

    读书万卷始通神。

    妙哉。

    裴钱已经将第一本书背诵得滚瓜烂熟，看来今日夜游水神庙之后，大概可以让裴钱开始看第二本书了。

    读书不在多，只看读进自己肚子有几字。

    这个不是道理的道理，倒是可以与裴钱说上一说，不过估计她多半只会当做耳旁风吧。

    相传曾经有个僧人，识字不多，结果只读了一部经书，就读成了佛。

    ————

    埋河之畔，有两人长掠如虹，身影模糊，一闪而逝，往下游急急而去。

    他们看到了河边三人后，轻轻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等他们消逝于夜幕，朱敛才收回视线。

    原来是回了驿馆后，换上道袍的师徒二人，只与姚镇说今夜有事外出，天亮之前就能返回驿站。

    姚镇不会阻拦，事实上也拦不住。两位驻扎在边境的刘氏供奉，就连身为姚家铁骑家主的姚镇，都不清楚两人根脚背景、师门渊源，姚镇甚至怀疑，这对道门师徒，是不是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既防止北晋大修士刺杀自己，引发边军动乱，同时监督姚家边军的动向，毕竟他还有个刚刚卸任吏部尚书的亲家。

    为此姚镇私底下还询问过姚近之，是否要与那两位供奉刻意交好，不奢望他们庇护未来要在蜃景城开枝散叶的姚氏，好歹趁机结下一桩善缘。

    她并不赞同，说两人身份特殊，决不可擅自笼络。臣子服侍帝王，若是君主英明，为臣者的头等聪明，就是连揣摩帝心的念头都不要有，多想无益，不过这只是说姚家这类疆臣，天子身侧的近臣，另当别论。姚镇便有些不服气，家族两次命悬一线，若非陈平安两次相救，早就没了，说不得还要被按上一个私通敌国、谋逆篡位的名头，要是如今还想着洁身自好，到了蜃景城，身边已无边军压阵，岂不是更加凶险难测？

    姚镇想起了那位下了马背当文官的郡守门生，一时间心中别扭不已，难不成如孙女所说，以后要经常跟这类小王八蛋打交道？

    姚近之笑言恰好相反，小姑姑当年嫁入京城后，咱们姚家还想着自扫门前雪，事事恪守祖宗家法，是错了，到了蜃景城，在朝廷接纳爷爷的前提下，继续明哲保身，则是对的，若是与那些豪阀、勋贵比拼山头和手腕，姚家根本别想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任人拿捏。

    姚近之说了一句名士禅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姚镇唏嘘不已。

    当初姚近之年纪尚小，对于小姑姑嫁给那个大雪天跪在姚家祠堂外边的李锡龄，就假借父亲之口，跟爷爷姚镇提过异议，大致意思是说姚氏遵守数百年的祖宗规矩，一旦破例，姚氏上下知道是两人真情可鉴，可外人不管这些，蜃景城不管，皇帝陛下也不会管，姚氏子女不可与豪阀联姻的祖训，既然破例一次，那么对刘氏忠心耿耿的姚氏边军，会不会再破例一次？

    没有一，便无二。可有了一，二三四便会接踵而来，这才是常理。

    爷爷，我姚近之若是外人，都要怀疑姚氏是不是觉得偏居一隅，太憋屈了。

    老将军听到这里，满脸恼火，心胸之间更多还是悲愤。

    姚近之神色自若，递给了爷爷一杯茶，笑道：“将军饮酒，能够助长豪气，可到了蜃景城，爷爷当了官，就改喝茶吧。”

    姚镇气呼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仍是喝酒的路数。

    姚近之嫣然一笑。

    ————

    河畔两位道人身影，飘忽如两缕青烟，远远快于奔马的速度。

    这对道门师徒，老者出身道家一座旁门，名为金顶观，别觉得旁门二字不中听，其实已经很了不起，宗字头之外的道家洞府门派，有资格跻身旁门之列的，一洲之内都不算多。

    金顶观道士喜欢入世修心，人数不多，不足百人，而且一旦入世，往往隐姓埋名，不喜欢依仗靠山和祖师爷。

    金顶观现任观主，已经五百岁高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地仙，在桐叶洲北部有很大的名声。

    老者俗名尹妙峰，道号为葆真道人，取自“长生久视，全性葆真”一说，属于金顶观观主一脉。

    唯一的嫡传弟子邵渊然，是尹妙峰下山入世后，偶然遇见少年邵渊然后，整整花费了十四年光阴，才决定收入门下，期间葆真道人设立了三次大考，邵渊然皆过关，心性和天资无疑都是人上人。

    邵渊然跟随葆真道人去了一趟金顶观，觐见观主，拜谒祖师堂挂像，姓名载入师门谱牒，从此正式成为金顶观的一位潜字辈弟子。最后又跟随师父来到大泉王朝，师徒二人联袂成为刘氏供奉，负责盯着南疆边境，已有十年之久。

    别看玉树临风的邵渊然，如今面容不过及冠之龄，其实已经是不惑之年。

    师徒二人都是龙门境修士，葆真道人自认此生金丹无望，邵渊然资质远胜于他，如此年纪就成为观海之上的龙门境，实为修道天才，观主听闻邵渊然在大泉边境破境后，专程让人下山，赐下一件师门法器，还许诺邵渊然只要成功跻身金丹境，更有一件传承千年的镇门重宝，等他邵渊然回山拿取，作为庆贺之礼。

    所以尹妙峰希望能够借助大泉刘氏的雄厚底蕴，帮助邵渊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结成金丹客，方是神仙人。

    金丹之下练气士，犹在大小两牢笼。

    关于大将军姚镇赴京任职一事，邵渊然隐忍许久，今夜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姚氏真就这么逃过一劫了？”

    尹妙峰问道：“怎么，很失望？姚氏得以全身而退，姚近之就可以继续过她的安稳日子，说不定到了蜃景城，很快就会嫁入某个豪阀世族，侯门深似海，再难相见，所以你心里不太痛快？”

    邵渊然摇头笑道：“失落难免，不过修行修心，顺其自然而已，姚氏若是覆灭，弟子自会保下姚近之，护在羽翼之下，可既然姚氏渡过了难关，说明我与姚近之缘分未到，无须强求，以后有以后的机缘。”

    尹妙峰笑道：“深山常有千年树，人间少有百岁人。姚近之不是修行中人，如今美艳动人，你心动很正常，可二十年后，即便机缘来了，她已是人老珠黄的妇人，你那会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已是一位陆地神仙，还会对一个颜色凋零的凡俗女子动心？”

    邵渊然微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邵渊然沉默片刻，耳畔呼啸成风，问道：“师父，我们此次突然拜访碧游府，是何事？与昨天收到的京城飞剑传讯有关？”

    尹妙峰淡然笑道：“总之不是小事情。”

    邵渊然无奈一笑，既然师父不愿多说，只好按下心中好奇。

    碧游府正是那位埋河水神的府邸，类似先前三皇子押送囚犯的那座金璜府邸。

    只不过金璜府邸没了主人，如今多半是山精鬼怪扎堆了。

    经此一役，北晋国的山水气运可谓大伤，金璜山神府君很快就会被押送到蜃景城，与之针锋相对数百年的松针湖水神庙，垮得更早，水神庙余孽，只剩下一些虾兵蟹将，不成气候，能够不扰乱地方就算北晋幸运了。

    不过邵渊然想起一事，哑然失笑，刚刚被金璜府君娶进家门，转瞬间就变成阶下囚的那位山神夫人，这位女子可真是不走运，本以为能够夫妻恩爱数百年，远胜人间鸳鸯男女，哪里想到是这么个结局，就是不知道蜃景城会如何处置她。

    不过这些狗屁倒灶的世间琐碎，不过是修行路上的趣事乐事而已。

    邵渊然眼中所见，是地仙前辈们的大道逍遥，心中所想，是长生不朽，与天地同寿。

    邵渊然心中豪气盈胸，埋河两岸四下无人，便大笑道：“师父，我去学那大蛟走江了！”

    这位金顶观年轻道士飘到河面，踩水而下，每一次踩在河水上，都溅起巨大的水花，只是道袍之上滴水不沾。

    尹妙峰依旧在江畔飘掠，看了眼得意弟子的江上丰姿，低声笑骂道：“臭小子，以后成了陆地神仙，还了得？！”

    ————

    陈平安只是大概知道水神庙的距离和方位，不过所幸只需要沿着江水盯住两边就行。

    按照姚镇和姚近之的各自说法，驿馆三百里外的下游，那座埋河水神庙，建造在河边一座无名小山之上，山坡平缓，庙会在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十五，酬神献艺的香会多达百余个，热闹非凡，附近州郡的达官显贵，都会在庙会期间施粥舍茶。

    姚镇当时感慨了一句，山水神灵，开府是第一大门槛，若是能够将府邸升为宫，那才是真正得道了。

    无异于某个山上仙家，获得那个宗字。

    姚近之着重说了水神庙的另外一奇，偏殿供奉有一尊灵感娘娘神像，求子之灵验，名动四方，几乎每天都有远道而来的妇人，多是出身富贵门户，生养艰难，便来水神庙的这座偏殿，磕头烧香，施舍一些银钱，就能跟庙祝老妪请回一个腰缠红线的小泥娃娃，拴系在手腕上，返乡后一旦成功生育，不用回去还愿，只是抱回家的泥娃娃不能扔掉，要供奉起来，当做是遥遥酬谢灵感娘娘的恩德。

    不过陈平安真正想要看的东西，是那水神庙前，立有两百多块白玉大碑，多是历史上埋河水神帮助大泉刘氏平定旱灾后，朝廷和文人对埋河水神歌功颂德的美文。

    约莫不到两个时辰，不断左右张望的陈平安，沿着埋河之水，一路“飘荡”终于到了那座河边山。

    夜幕深沉，水神庙大门关闭，但是陈平安依旧遥遥看到那边的灯火辉煌，这也是陈平安一眼看到水神庙的原因。

    陈平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虽然裴钱和朱敛看不到，可若是水神祠庙那边有中五境的练气士？会不会一眼看穿，将自己视为夜间出没的作祟妖魔？

    这让陈平安有些犹豫。

    难不成要白跑这三百里水路？加上回去的路，可就是六百里。

    不过思来想去，飘悬在埋河河心的陈平安还是打算靠岸试试看，最坏的结果，就是远远瞥一眼水神庙门，然后惊动庙祝或是此地修士，被追杀三百里，只好让驿馆那边的老将军姚镇出面解释。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嗓音在耳边响起，“阴神夜游？陈平安，你不是纯粹武夫吗？还能不能讲一点道理了？”

    陈平安转头望去，哭笑不得。

    离着三十步远，有个青衫书生蹲在河面上，双手使劲攥着一大把头发，像是要将谁从埋河里头拔出来。

    正是钟魁。

    陈平安来到钟魁身边，问道：“这是？”

    钟魁抬起头，笑道：“我方才正在水神庙那边跟人抢占地盘呢，想着天亮之后，好烧个头香，求着神灵保佑，能够让九娘对我顺眼一些。”

    陈平安指了指钟魁手中头发，“我说这个。”

    钟魁白眼道：“埋河里边的冤死水鬼，还能是什么，应该是给你的阴神引来的，把你吃了，保准修为暴涨。我见它探头探脑的，一张脸竟然不似寻常水鬼那般稀烂丑陋，还挺水灵俊俏的，我就想跟这女鬼打个商量，出来陪我聊聊天。”

    因为钟魁不是那晚的阴神阳神出窍远游，一身浩然气，肆意流泻，今夜他就像客栈平时，刻意遮掩了气机，所以河底水鬼，没有像那晚，一头头沉入水底最深处瑟瑟发抖。不然的话，钟魁哪怕只是靠近了水神庙，估计埋河水鬼就要魂飞魄散了。

    钟魁那两只袖子里头装着的肃杀秋风，可不管你是冤死的水鬼，还是遭了报应的恶鬼。

    陈平安看着钟魁手中的女鬼青丝，再看着与女鬼拔河的钟魁。

    陈平安问道：“好玩吗？”

    钟魁点点头。

    陈平安转头望向远处那座水神庙。

    钟魁松开手中头发，河面下阴影如获大赦，一闪而逝。

    钟魁站起身，伸手按在陈平安阴神肩头，笑道：“仔细看清楚了，就知道好不好玩了。”

    两人猛然坠入河水。

    阴神夜游，看待世间万物，亮如白昼。

    即便是在河水中，一眼望去，依旧视线毫无阻碍，眼力与陈平安真身的武道修为持平。

    陈平安算是见识过许许多多的鬼魅精怪了，还是第一次感到……恶心。

    不远处就是那座水神庙和灯火百姓。

    可就是这样，埋河水底之下，陈平安和钟魁四周，“站”着密密麻麻的水鬼，它们静止不动，多是身穿雪白衣裳，尤为漆黑的头发遮住面孔，直直落下到腰间，像是矜持的大家闺秀出门上街，戴了一顶俗称室女笠的幂篱。

    不仅如此，陈平安低头望去，看到了一双大如灯笼银白眼眸，冰冷异常，死死盯住他们两人却看不清它的身躯。

    双方隔着最少有一里路，那双眼眸依旧如此硕大，可想而知，若是近观，此物何等庞然。

    钟魁笑道：“它和水鬼们，都是给你引来的，只是不敢下嘴，一来你这阴神虽然只是个雏形胚子，可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它们便不敢妄动，只是实在眼馋，就不断汇聚在一起，再者它们包藏祸心，希冀着你能够惊动河底那头妖物，厮杀一番，它们好分一杯羹。结果你刚好在水神庙这边停下，就不再挪窝了，底下那头妖物估计都快要气炸了，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埋河水神娘娘的那座碧游府，离这里可不算远。”

    既来之则安之。

    陈平安环顾四周，就当是欣赏风景了。

    钟魁也在张望，喊道：“刚才那位长得很好看的水鬼姑娘，你还在吗？你要是不愿继续做这水鬼了，我可以一巴掌拍死你的，至于能不能投胎，我不敢保证，但是帮你脱离河底那头妖物的束缚，不用再帮它作恶害人，不难。”

    那对灯笼稍稍变大了几分。

    陈平安下意识眯眼望去。

    就像小时候在田边去钓黄鳝，偶然见到一条，头颅和身躯缓缓游曳而出。

    这头埋河妖物，粗略估算一下，竟是比棋墩山那两条黑白蛇蟒还要巨大。

    陈平安问道：“那位埋河水神不管它吗？”

    钟魁笑道：“不管？怎么不管，这位脾气暴躁的水神娘娘，之所以不爱现身露面，就是一次次试图搏杀此妖，已经有三次伤及金身根本，几乎每三四十年，都要教训一次这头妖物，一百年中，甚至还会有一次真正的生死厮杀，最惨的一次，水神庙金身都出现裂缝了，碧游府也给淹没了大半。”

    陈平安更奇怪了，“朝廷不尽力围剿它？大泉朝廷做不到的话，你们书院不管？”

    钟魁双手抱住后脑勺，“世事不简单嘛。这头水妖能够活到今天，除了道行之外，还是靠它的脑子多些。再说了，桐叶洲中部这么大，大伏书院就那么点人，能够打得死这条妖物的，就更少了。书院读书人要修身养气，每天读书做学问，很忙的，争取做贤人，做君子，做圣人，做能够在中土神洲那座文庙里头塑像的大圣人，读书之外，事情就更多了。再说了，大泉王朝本就有一位君子待着的。”

    陈平安点点头，心中了然。

    藕花福地那一趟游历，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钟魁只需要说早有书院君子坐镇大泉王朝，陈平安一点就透，想来那门户之争，书院亦有。

    但是钟魁接下来让陈平安大开眼界，指着河底那对灯笼说道：“你再瞪我一眼试试看？信不信我把你剥皮抽筋，送去给埋河水神当贺礼？”

    那头水妖缓缓退去。

    那些水鬼随之散去。

    陈平安问道：“贺礼？”

    钟魁点头道：“我之所以来此，是得到消息，埋河碧游府要破格升为碧游宫，大泉刘氏这个决定，我们书院默认了。其实本来大泉王朝是没这个资格敕封‘宫’的，估计是蜃景城那位君子用以亡羊补牢的手笔吧。”

    一位获得“正统”二字的江河水神，必须先要获得朝廷认可，君主颁旨册封，礼部赐下金书玉牒、银签铁券，载入一国朝廷谱牒后，便有资格立祠庙、塑金身，受人间香火，与此同时，还要获得一洲临近书院的点头认可，不然依旧属于一国正庙、却是一洲淫祠之列，一些个地方水神的小庙可以不在乎，但是大的水神庙，却会视为大道不全，会竭力恳请皇帝向儒家书院求来一部圣贤典籍，供奉起来，共受香火。

    至于那部儒家书籍是哪位圣人的著作，可以酌情而定，一般都是书院看着给，但也有极少数腰杆硬、犟脾气的水神，会自己挑明了讨要某位圣人的某部典籍。

    不过这种情况屈指可数，在桐叶洲更是千年难遇，敢跟浩然天下七十二座书院一根筋较劲的水神，怎么可能多？

    钟魁没有告诉陈平安所有的真相，他之所以凑这个热闹，暂时离开狐儿镇，就在于碧游府那个出了名暴躁的水神娘娘，非但没有因为即将由府升宫而受宠若惊，对大泉刘氏和大伏书院感激涕零，反而扬言她要某本圣人书籍坐镇水神宫，不然她继续悬挂那块“碧游府”匾额就行了。

    而那本圣贤书籍，如今可与“圣贤”半点不沾边了。

    这才是最让大泉刘氏崩溃的地方。

    因为那本书，出自昔年文圣之手。

    钟魁一听是这么场闹剧，就觉得这趟碧游府，自己是非来不可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遇上阴神远游的陈平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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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谨遵法旨

    陈平安心中有些恼火，心想不该如此随心所欲，念头一起，就信马由缰，这趟三百里水路，就惹来这些水妖水鬼的觊觎，真要起了冲突，养剑葫还在肉身那边，之前在河上练习六步走桩，十分生涩，又出了几拳，更是软绵无力，阴神好似天生不擅武学拳法，一想到方才河底那对灯笼双眼，陈平安就有些后怕。

    钟魁兴许是看穿了陈平安的心思，“阴神本就喜好夜游天地，你初次出窍神游，新生阴神别处不去，偏偏就来到这埋河水神庙，按照练气士的说法，这就有可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了，仍是要小心应对，机缘一事，福祸不定，可不全是好事。”

    陈平安问道：“那水神庙里头的庙祝，是不是修士？能发现我的阴神身份吗？”

    钟魁没好气道：“就埋河娘娘那性子，隔三岔五就要去跟水妖打生打死，河里头又有这么多冤魂厉鬼，全部被那头水妖驱使，你觉得还摆放着她金身的水神庙，能没有高人坐镇？不然早给那头自封‘黄仙君’的水妖，连庙带小山一起吞入腹中了。”

    陈平安汗颜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钟魁总算说了个好消息，“不过你放心，你这尊阴神，很虚，只要不进祠庙烧香，水神庙那边就没人看得出来。”

    钟魁皱了皱眉头，绕着陈平安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陈平安，你是不是遭遇过两次大祸？一次极早，伤到了命数，一次就在几年前，断了长生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一向谨小慎微的他，于是破例没有刻意隐瞒，“差不多是这样。”

    既为此人身上的大伏书院君子头衔，更为钟魁称呼的“齐先生”。

    钟魁揉着下巴，陷入沉思。

    陈平安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魁依然在打量着陈平安，缓缓道：“树有年轮，可观岁数。这人的魂魄，其实也差不多，只是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人之皮囊血肉筋骨，就像在两者之间竖立了一堵墙。”

    见陈平安一脸迷糊，钟魁举了个例子，“打个比方，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修士想要相互查看，即便熟稔神人掌上观山河的神通，任你是十二境仙人的修为，都不管用了。可当你阴神显化后，魂魄就如水落石出，更加清晰，便能够让我看出许多端倪。”

    钟魁突然笑道：“陈平安，你这个缝补匠当得有点辛苦了。”

    碎的是本命瓷，在骊珠洞天中陈平安便抓不住任何福缘。断的是长生桥，一副身躯四面漏风漏雨，才需要练习撼山拳吊命。

    钟魁说陈平安是个苦兮兮的缝补匠，可谓一语中的。

    前有宝瓶洲贤人周矩，口诵诗篇，就能让敌人身处罡风，瞬间形销骨立，后有桐叶洲君子钟魁，更是深不可测，陈平安一时间对这些儒家书院，有了更复杂深刻的感受。

    陈平安问道：“你要进庙烧头香？书院君子这么做，不会有问题？”

    钟魁有些忍俊不禁，“如果被书院某些迂腐夫子晓得了，非议应该会有一些，只是无伤大雅，读书人没你想的那么死板。”

    钟魁咦了一声，满脸促狭笑意，“好嘛，借你的光，我可以领教一下埋河水神娘娘的暴脾气了。”

    钟魁嘴唇微动，两人四周的埋河水流如遇河中砥柱，绕行而过，同时泛起一阵淡淡的莹光，大伞遮蔽，华盖当头，遮掩了两人身形。

    然后钟魁抓住陈平安手臂，“随我一起去看好戏。”

    埋河变得浑浊不堪，汹涌跌宕，像是有一连串水下闷雷在河中炸开。

    距离水神庙三四里，一段河流的底部，成了一处战场。

    陈平安遥遥望去，有一个娇小身影，手持一物，每一次挥动，都在水中滑出一条绚烂的银色弧线，由于速度太快，银线不断累积，就像一幅凌乱的草书，充满了大写意风采。

    那个身影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漆黑黑底，像是点燃了一盏明灯，尤为瞩目。

    女子个子很矮，显得娇小玲珑，相貌年轻，其实长得姿容平平，还有些娃娃脸，圆乎乎的，只是一身湛然金光，眼神凌厉，很有威势。

    腰间挎长刀，背后负长剑，手里头还拎着一杆铁枪，极长，快有她两人高了。

    刀鞘青紫色，以金丝缠绕了大半。

    剑鞘与剑柄交界处，有五彩云霞蒸腾而出，景象瑰丽，想来那把鞘中长剑，定非凡品。

    她在水中来去如风，毫无阻滞，快若奔雷，手中长枪，数次划破那头水中妖物的庞大身躯，鲜血四溅，使得埋河之水充满了血腥气味。

    一次被水妖头颅撞在身上，给砸入河底，带起一阵轰隆隆声响，转瞬间身形暴起，就一枪刺透那巨妖的下颌，妖物的哀嚎震天响，疯狂扭转身躯，使得埋河开始掀起滔天巨浪，就连水神庙那边的老百姓都发现了异样，只是人人并无畏惧，踮脚翘首，纷纷开始远眺，当做了一桩新鲜事看待。

    矮小女子除了出手暴戾迅猛之外，还是一个喜欢打架时骂人的黑衣姑娘。

    “孽畜你反了天！我不去找你的麻烦，已经算你祖坟冒青烟了……罢了，你本就是个没祖坟的孽畜。既然你有胆子来我庙前，我就要你留下几百斤肉在这里！”

    “别以为你朝中有人，每年往蜃景城塞七八十万两银子，一直想要将我碧游府撤掉府君身份，我就怕了你，便是埋河水庙哪天真成了大泉淫祠，拼了金身不要又如何？说了要将你砍成十八截，就不会只将你跺成十七段！”

    “孽畜，来来来，再吃我一枪！回头我要让府上做一碗爆炒鳝鱼面，味道极好！”

    妖物体型巨大，呈现出金黄色，裸露无鳞片，那种滑腻，让人作呕。

    它本是一座大泉著名湖泊中的妖物，世间物久成精，只是修行缓慢，虽有一份天大机缘早早到手，可六百多年勤恳修行后，依旧被拦在龙门境门槛外一百多年，后来有一位泛湖游历的高人指点，它便离开了湖中老巢，上了岸，历尽坎坷，从埋河源头开始往下走，模仿那蛟龙走江，破了瓶颈，得以跻身龙门境，若是一路给它畅通无阻地走水下去，到了埋河与江交汇处，再顺势以此入海，说不定就要成就金丹。

    不曾想经过埋河水神庙时候，那个臭娘们竟然嫌弃它弄死了一些凡俗夫子，就说要替天行道，甚至不惜与它拼命，它那会儿刚刚跻身龙门境，气势正盛，并没有将她放在眼中，老巢所在的湖泊亦有水神坐镇，不过是它的应声虫而已，向它卑躬屈膝，每年还会向它纳贡。

    从埋河水神庙外的河段，双方一直往上游杀去，那一场厮杀打得翻天覆地，最终水漫两岸三百里，所幸是那荒郊野岭的河段，才没有殃及百姓。

    它在水中竟然不敌那位埋河水神，便只得退回埋河上游，休养生息了数十年，在龙门境稳固后，便可以幻化出人形，它以壮汉形象上岸，携带重宝，亲自去碧游府登门请罪，哪里知道那个脑子坏了的臭婆娘竟然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它那次也是凶性大发，双方法宝尽出，比起初次河中遭遇战，更为惨烈，碧游府都给淹没大半，毁坏无数，水神庙的河神金身都出现了裂缝，而它更没讨到好处，一件本命法宝和一件镇水重宝，一损一毁，惨败而退，之后这两百多年，它将那碧游府之战，视为奇耻大辱，哪怕种种经营谋划之后，道行暴涨，已经临近金丹门槛，可是始终没有幻化人身，它发誓只有这个疯婆娘金身崩坏、祠庙废弃之日，它才会大摇大摆上岸。

    至于那一堆金身碎片，自然就是它的盘中餐了，说不定不用去往那条入海大江，就可以一举跻身金丹境！

    只是正儿八经的水中厮杀，它还真不是这位埋河水神的对手，一次都没有占到过便宜。

    打了两百多年的交道，好像那婆姨铁了心要将它拦阻在埋河上游，她也因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哪怕年复一年，受着那么多人间香火，金身塑造得进展缓慢。

    今夜它又毫无悬念地多吃了一场败仗，迅猛往上游撤退。

    矮小女子见它打定主意，只要自己追杀不已，它就上岸祸害百姓，这才愤愤然收手。

    那杆铁枪早已在大战中坠入河底，她收了刀剑入鞘，找到那件最趁手的兵器，骂骂咧咧，身形一闪而逝，返回碧游府。

    钟魁这才和陈平安一起现身。

    两人上岸去往山上水神庙。

    来此等待开门烧香的百姓，竟然有将近千人之多，山脚停满了马车和驴骡，以至于庙外摆了许多夜宵摊子，加上方才上游河段的异象，人人兴奋不已。

    钟魁陪着陈平安去看那些白玉碑文，一块块如雨后春笋。

    多是大泉历代皇帝和地方官员的祈雨文，其中还有些类似罪己诏的内容，以及祈雨成功后的谢雨文，这些碑文陈平安看得快，一扫而过，钟魁早早去了碑林最前边，蹲在地上，看着一块磨损严重的古老石碑，碑文只剩残篇数十字，内容断断续续，缺失许多文字。

    陈平安来到钟魁身边，发现是一首诗，并无署名落款，大概是岁月悠悠，风吹日晒雨淋，只留下了约莫半数文字。

    天地聋，日月瞽……山河憔悴草木枯，天上快活人诉苦。缚以铁札送酆府，驱雷公，役雷电，须叟天地间，风云自吞吐……擅神武，一滴天上金瓶水，满空飞线若机杼……扫却天下暑。

    钟魁问道：“能看出点什么吗？”

    陈平安摇头道：“认得字而已。”

    钟魁感慨道：“先生曾言，这块石碑所载文字，其实是一篇失传已久的道门修真口诀。”

    陈平安问道：“那你看出门道了？”

    钟魁一本正经道：“认得字而已。”

    陈平安笑呵呵。

    两人站起身，祠庙大门那边，人满为患，钟魁埋怨道：“为了你，我算是烧不成头香了？”

    不过钟魁很快无奈道：“后门那边，肯定早有官员或是权贵等着了，那扇小门会比大门这边早开一两刻钟的，所以庙外边这些普通百姓，任你等了几天几年，只要不去后边，能够让庙祝亲自开后门，这辈子都烧不成头香。”

    陈平安犹豫道：“我家乡那边，有四字佛语，叫做莫向外求。”

    钟魁嗯了一声，“此语极妙。佛家讲究一个正信，就是要人笃信正法之心。关于头香一事，其实是世上许多香客们误解了，烧头香，不是进庙烧香的香炉里那第一炷香，就像你所说的‘莫向外求’，头香只是每个心诚之人自己的头香，此生头香，今年头香，本月头香，都是头香。”

    陈平安点头道：“有道理。”

    钟魁笑道：“你以为成为书院君子很容易吗？学问需要很大才行。”

    陈平安问道：“那你给我作一首诗？题目就是观祈雨碑文有感？我见文人笔札上经常有此举动，你试试看？”

    钟魁抬头看了眼月色，“今夜宜上山下水，宜登门访府，宜近神祇，唯独不宜吟诗。”

    陈平安又呵呵一笑。

    钟魁恼羞成怒，“陈平安，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钟魁嘿嘿一笑，问道：“想不想陪我一起去趟碧游府，那可是未来的水神宫，稀罕得很，在整个桐叶洲都屈指可数，运气好的话，你还能见到那位埋河水神娘娘……”

    陈平安说道：“方才不是见过了吗？”

    钟魁一拍额头，只是这一拍，使得他灵光乍现，“机缘！你此次阴神夜游的机缘，说不定就在碧游府和她身上！”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我得赶紧回去。”

    钟魁一副见鬼表情，世上还有人这么不把机缘当回事？

    山脚那边闹闹哄哄，钟魁一把扯住陈平安，“麻烦事来了，去看看。”

    这座祠庙的庙祝老妪，与一位仙风道骨的驻庙老修士，并肩站在山脚，拦住了一位白衣女子的登山之路。

    远处夜宵摊子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原来女子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惨白，不但如此，虽然看似衣裙与老百姓无异，可是细看之下，她身后一路行走而来的道路上，如一只竹篮始终漏水，路上湿漉漉的，痕迹明显。

    老妪手持龙头拐杖，重重敲地，冷笑道：“小小水鬼，也敢冒犯水神娘娘庙，自寻死路！”

    老修士笑道：“本就是一头水中恶鬼了，死路一说，似乎不太妥当。”

    老妪笑容阴森，死死盯住这个大逆不道的埋河水鬼。

    小家伙而已，一拐杖下去就能魂飞魄散，将其打杀了，也算一桩功德。

    那水鬼女子战战兢兢，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望向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怯生生开口道：“庙祝老神仙，这位仙师，我来此是为了寻找一位读书人，他说可以帮我挣脱河妖的束缚，不用继续为虎作伥……”

    老妪一挑眉头，“笑话！你无故上岸，定是那河妖的阴谋诡计！”

    老修士抚须笑道：“我来还是你来？”

    老妪握紧拐杖，就要杖毙此鬼。

    却发现龙头拐死活提不起来，骇然转头，看到一个笑脸书生，对她说道：“有话好好说，这位姑娘并未说谎，我确实答应过她此事，她敢冒着被水妖折磨的风险，上岸找我，很不容易，万一我是那信口开河的骗子，她以后十年百年可就要惨了，说不定就要沦为这埋河底下的魂魄灯芯，在水中一直燃烧到魂魄殆尽，这种折磨，可比人间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钟魁对那位先前给自己扯过头发的女鬼笑道：“姑娘好胆识，眼光更好。这桩心愿，我帮你了了便是！就冲你敢上岸，我争取连你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求一求……”

    老妪脸色涨红，都没能挪动手中龙头拐分毫，恼羞成怒道：“黄口小儿，你在胡说什么？！你要在水神娘娘眼皮子底下，包庇那头河妖麾下水鬼？！”

    老修士眼神阴沉，嘴上言语更是险恶，“这人居心叵测，说不定是想要里应外合，帮着河妖谋害咱们水神娘娘。”

    钟魁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位水鬼的眼睛。

    她眼中有畏惧，悔恨，还有一丝对眼前落魄书生的愧疚。

    钟魁笑着点头，“就冲你这份善心，便是先生责骂，我也要为你破例一回，最少在我钟魁身前，善有善报，不分人鬼神怪。姑娘，请稍等片刻。”

    钟魁伸手轻轻往下一扯，那重达百斤的龙头拐竟是直直钉入地面，没了踪迹，一巴掌打得那庙祝老妪在空中旋转了几十圈，摔在十数丈外，又一巴掌打得那老修士，一口气摔入了埋河水中。

    陈平安微笑道：“合情合理，可是有点不讲礼了啊。”

    这是当初钟魁在客栈对他说的。

    钟魁哈哈笑道：“扪心自问嘛。”

    收起笑容，钟魁一脸耍无赖道：“占着理就行了，礼这个字太大，我只是君子，又不是圣人，暂时还用不着。”

    那埋河女鬼张大嘴巴。

    她猜得出眼前书生是一位道行不浅的练气士，可绝对想不到能够一巴掌一个，打得那两位老神仙毫无招架之力。

    钟魁气势浑然一边，大步向前，双袖扶摇，在女鬼身前站定，沉声道：“报上姓名、家乡、生辰八字！”

    女鬼一一照做。

    钟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双指并拢，轻轻抵住女鬼额头眉心处，淡然道：“我，大伏书院，君子钟魁。”

    陈平安发现除了他和女鬼之外，好像水神庙外所有百姓都陷入了静止，光阴长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钟魁缓缓道：“在此昭告酆都，此女子去往阴冥，万鬼不可侵，阎罗不可辱，种种业障一笔勾销，我来受之，放其转世，得大福报。”

    陈平安猛然抬头，只见那埋河百丈上空，乌云密布，遮住了明月，隐约有大如山峰的一位阴冥鬼物头颅隐隐浮现，气势惊人，模样与某些山上仙家画卷上，所绘酆都品秩最高的鬼差如出一辙，然后云海愈发厚重，下坠，铺满了埋河之水，那位传说中的阴间官吏，从黑雾中缓缓走出，上岸之后很快就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头上是一定冥府官帽，抱拳道：“谨遵法旨！”

    随着他抬手抱拳，哗啦啦作响，原来他双臂缠绕着两串铁链，一直垂到地上。

    钟魁收回手指。

    女鬼开始神魂消散，如萤火点点，纷纷飘荡向河岸而立的鬼差。

    她泣不成声道：“谢过钟公子，希望来世可报大恩。”

    钟魁笑着摆手道：“不用，切莫再与我扯上关系了，下辈子安心当你的千金小姐。”

    女鬼最终被那位类似巡狩使节的酆都大鬼差带走，埋河和空中乌云黑雾蓦然一卷而散。

    临了，那鬼差有意无意瞥了眼阴神陈平安。

    钟魁抹了把额头汗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陈平安提醒道：“你这阴神果然不同寻常，竟然可以不受压制，难道你以前走过光阴长河？这不可能吧？”

    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我觉得九娘应该会喜欢上你的。”

    钟魁眼前一亮，“你真这么觉得？！”

    陈平安微笑道：“跟你客气一下，别当真。”

    钟魁苦笑不已，然后喃喃道：“这等不合规矩的手笔，还真给我做成了？”

    钟魁突然歪着脑袋，用手心摩挲着下巴，啧啧道：“我真牛气啊，如我这般相貌英俊又有本事的男子，不多见了。”

    陈平安点头附和道：“还能写打油诗，当账房先生。”

    钟魁哀叹一声，“跟你聊天，真没劲。”

    ————

    碧游府并未建造在埋河水畔，而是位于山谷之中，距离河水有十数里远，加上这段河流两岸山路不通，穷山峻岭，人烟罕至，所有地方官员想要拜访碧游府，是一件苦差事，好在水神娘娘神龙见首不见尾，免去他们许多辛苦，许多地方山水神祇的府邸，州郡父母官一年一次的登门寒暄，早已是官场惯例。

    金顶观师徒二人，尹妙峰和邵渊然是修行中人，当然不会觉得有何难处，来到碧游府大门前，尹妙峰朗声报上名号，除了大泉王朝的供奉身份，还报上了师门金顶观。没法子，埋河水神娘娘的怪脾气，大泉修士都听说过，尹妙峰生怕自己如果不搬出金顶观，碧游府今晚可能都不会开门。

    不过这位葆真道人还是想错了。

    哪怕他报出了金顶观和邵渊然师祖的身份，碧游府依旧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门房杂役都没露面。

    尹妙峰神色不悦，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再次恳请埋河水神开门一见，还坦言自己带着皇帝陛下的密旨。

    邵渊然则愈发好奇，到底师父是为了什么大事，才害得他们两个吃了这一顿闭门羹。

    占地百余亩的巨大府邸之中，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厅中，有个矮小女子一脚踩在长凳上，埋头吃着桌上那碗面条。

    准确说来，是一大盆。

    比她两个脑袋还大。

    正是爆炒鳝鱼面。

    大厅站着好些个府邸管事和女婢，皆是埋河冤死枉死的水鬼。

    其中一位老人轻声问道：“娘娘，真不见那两位金顶观道士？”

    女子头都没抬起来，下筷如飞，吃起面条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含糊不清道：“见个屁！说来说去就是那套说辞，烦死个人。”

    她突然抬起头，对一位厨子模样、正在摘下袖套的憨厚汉子说道：“烧得不错，下次多放些辣椒，放个三四两的，这味道就更好了。别忘了，最好是刘老三铺子的朝天椒，那个辣味最正宗！”

    那厨子好像是个结巴，点头道：“娘……娘，我……我……晓得了。”

    矮小女子翻了个白眼，愤愤道：“娘你大爷的娘，老娘还是黄花大闺女！”

    她突然心头一震，一拍筷子，猛然起身，满脸杀气，“他娘的，还有人敢在祠庙那边捣乱？！胆子有点肥啊！”

    桌上出现一缕烟雾，如人焚香，只是烟雾袅袅，还有一位老妪的声音响起。

    她凝神听完讲述后，杀气腾腾的她，打了个饱嗝，赶紧低头弯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大口-爆炒鳝鱼面，这才一抹嘴，大步往外走去，在走到门槛附近的时候，对老管家说道：“我要去趟祠庙，你去打发了门外客人，就说还是那么个意思，除非朝廷能够让书院拿出那本书，否则咱们碧游府就宁肯守着那块旧匾额了。”

    老管事愁眉苦脸，虽然敬重这位水神娘娘，却也不如何畏惧，直接问道：“娘娘，万一那两位道门神仙动了肝火，将我打得魂魄皆无，如何是好？那以后谁给娘娘你去人间市井置办物件？”

    她呸了一声，“怕死就怕死，还给自己找由头。”

    说是这么说，她一步跨出门槛后，就没了踪影，只有话语回荡在碧游府门外，“好好说话，不许杀人……错了，是不许杀鬼。”

    ————

    埋河水神庙内，凭空出现矮小女子的身影，挎刀背剑，没带上那把铁枪。

    身处金身祠庙地界，她一步就来到了那两个罪魁祸首身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为何要在此生事？那个刺史强行丢进来的庙祝老婆娘，说话从来只能信三四分，我信不过她那套添油加醋好几斤的措辞，可此地动荡，我一清二楚，你们说说看，我听着便是。”

    与陈平安和钟魁对峙的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后退。

    不是忌惮什么，而是仰着脖子与人说话，她觉得太没面子了。

    等到无需如何抬头，她才停下身形，记起一事，“对了，我就是本地的埋河水神。”

    钟魁便将过程说了一遍，简明扼要，事情真相便很清爽了。

    她听完之后，轻轻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了，那么你们随意逛，我会让那庙祝老婆娘本分些，不对你们使绊子。”

    钟魁见她真要说走就走，赶紧挽留道：“我还真有正经事找你。”

    她脸色凝重。

    作为统辖埋河水运的正统水神，先前此地诡谲动静，遮蔽了天机，好似方圆十数里都被山雾笼罩，使得她无法查询其中古怪，但是对方大致深浅，她心中有数，比起那头棘手的河妖，只强不弱，哪怕身处祠庙之中，她战力比水底更胜一筹，但是打架这种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能不打就不打，既然那个读书人把话说清楚了，那就当做萍水相逢好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回去吃我的那碗鳝鱼面嘛。

    不曾想眼前书生，还有正经事要说？

    难道还是那碧游府由府升宫一事？

    她直截了当问道：“你是大伏书院的人？”

    钟魁笑道：“水神娘娘一猜就中，果然……”

    “别‘果然’了，打住打住！”

    她举起一只手，打断了钟魁后边的客套话，没好气道：“你们读书人喜欢溜须拍马，果然不假。”

    陈平安觉得有趣。

    钟魁挠挠头，“真不能换一本圣人书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钻牛角尖，大泉刘氏皇帝会很为难，蜃景城那位书院君子，说不定也会恼火你的不知好歹。并非是我们大伏书院不近人情，架子大，而是水神娘娘你这要求，过于不合常理了。”

    她点头道：“我晓得是我要求过分了，所以你们就别答应此事了，我又不稀罕什么碧游宫，对了，希望你们书院千万别迁怒大泉朝廷，真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碧游府这点担待，还是有的。”

    钟魁无奈道：“我就想不通了，水神娘娘你怎么就非得讨要那位圣人的书籍？难不成你还与那位圣人认识？”

    那位埋河水神娘娘使劲摇头，“我一个小小水神，哪能认识那位学问比天大的文圣老爷，就是看过他老人家的书，觉得他的文章，字字珠玑，写得比道理很大、可惜措辞沉闷的礼圣、还有学问更差劲一些的亚圣，都要好很多，嗯，至圣先师跟文圣老爷相比的话，勉强算是不相上下吧……”

    钟魁眨了眨眼睛，“水神娘娘，你当着一位书院君子的面说这话，不怕被雷劈死吗？嗯？！”

    钟魁终究是出身最正统的亚圣一脉，何况他的授业恩师，大伏书院的山主，更是中土神洲那座亚圣府邸走出来的。

    钟魁气归气，倒还不至于针对眼前这位水神娘娘做什么。不吓唬她一下，良心难安。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钟魁担心坐镇桐叶洲中部的先生，被此地异象牵引了注意，以神通观望此地山水，那么他这会儿要是还不仗义执言，为自己所在这支文脉扳回点颜面，回去之后还不得给先生骂死？

    大概是也醒悟了自己的口不择言，已经属于大不敬了，于是她也眨了眨眼睛，“我家里还有碗面条没吃完，得回去了，凉了不好吃。”

    陈平安一言不发站在旁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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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

    埋河水神庙的庙祝老妪，是当地刺史府邸的亲信，除了刺史大人的引荐，她自己又花了许多家底银子，跟蜃景城礼部衙门打点关系，才得以占据这么个油水十足的位置，不知有多少练气士眼红，老妪先前以焚香高神的手段，跟碧游府告状，这会儿不用水神娘娘提点什么，自己就消停了，彻底没了报复的心思，不敢，万万不敢。

    大伏书院的年轻君子，放个屁都能崩死她了。

    大泉王朝为何数十年来蒸蒸日上，在桐叶洲中部隐约有诸国盟主之势？

    除了皇帝英明神武、文臣武将群英荟萃之外，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是因为蜃景城有一位君子坐镇，北晋、南齐这些传统强国，如今连书院贤人都没有一个。

    眼前这位书院君子，如此年轻，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威慑。

    而立或是不惑之年，艰辛考取状元郎，与少年神童一举夺魁，是天壤之别。

    庙祝老妪和那个返回岸上的老修士，像是两个等待夫子板子拍下的犯错蒙童。

    他们两位老百姓眼中的老神仙，与碧游府关系很一般，晓得水神娘娘打心底瞧不上他们，碍于刺史府和朝廷颜面，娘娘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捞钱一事，只要不过分，就不会与他们水神庙计较。

    只是今晚有些难熬了。

    因为水神娘娘和祠庙不再是他们的护身符。

    钟魁厉声呵斥道：“一个是负责祠庙香火的庙祝，一个是大泉朝廷的驻州修士，半点恻隐之心都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仗势行凶，难怪这埋河底下水鬼如此之多，大妖祸害之外，你们两个同样难辞其咎！”

    老妪和老修士吓得脸色雪白，书院夫子“正衣冠”后的金口玉言，任何一个字都重达万斤，可不是什么虚言。

    矮小女子沉声道：“埋河水鬼泛滥一事，主要还是我的过错。”

    钟魁一挥袖子，丝毫不卖水神娘娘的面子，“两回事！这两人职责如此重要，却想着事事省心省力，不肯多问半句，不愿多想半点，何等渎职！他们又不是那躺着享福的富家翁，在其位谋其政，在这里，他们一举一动，都涉及到朝廷的山水气运！”

    两人已经快要肝胆欲裂。

    看这架势，已经扯到了朝廷大义，若是年轻君子再往书院宗旨上边靠，他们两个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老妪率先跪地求饶，无非是些以后绝不再犯的言辞。

    老修士也弯腰作揖，说自己愧对朝廷信任，日后必然鞠躬尽瘁。

    钟魁冷哼道：“念在你们初犯，就由水神娘娘处置。”

    两人赶忙起身感谢，再向水神娘娘请罪。

    钟魁嫌两人实在碍眼，挥袖训斥道：“还不速速返回祠庙闭门思过，少在这边丢人现眼！”

    两人狼狈离去。

    钟魁转头对矮小女子正色道：“身为埋河水神，受万民供奉，你好歹管一管下边的人，别总盯着那条河妖。神道香火一事，可不只是打打杀杀，烧香百姓若是心诚，香火哪怕一年只有一炷，香火都不算断，可若是辖境内人人利欲熏心，来此烧香，只为索取，对你并无太多诚心，又能如何？数百年香火，香雾漫天，连大晚上，还有数百人在外边等着进庙烧香，声势比蜃景城的文庙和城隍阁都要大了，真正的香火多寡轻重，每天到底有几斤重，凡夫俗子不清楚，庙祝不清楚，你身为埋河水神，能不知道？若非灵感娘娘殿的存在，帮你拉拢了一大批诚心妇人的香火供奉，你早就被那天赋异禀的河妖，给铲平水神庙、踏破碧游府了！”

    矮小女子破天荒有些心虚和羞赧。

    钟魁不再言语。

    陈平安心湖已平静，两次游历浩然天下，外人提起齐先生和文圣老秀才，只有三次。

    宝瓶洲彩衣国的城隍爷沈温，藕花福地的老道人提到了顺序之说，再就是眼前这位水神娘娘，竟是读过了书，便成为文圣老秀才的……崇拜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仰慕，近乎痴迷，连陈平安都不敢说老先生的学问，至圣先师不过堪堪持平。崔东山当年说到自己昔年先生，只说文圣学问通天，在世间读书人眼中如日中天，并无与任何一位文庙神像圣人比较。

    何况向大伏书院请出一本儒家典籍，迎接供奉于祠庙之中，涉及到了一位神灵的金身根本，再者还牵扯到山水神祇梦寐以求的府邸升宫。

    陈平安对于这位矮小女子的决定，既震惊不解又由衷高兴。

    就好像世间人海茫茫，终于遇到了一个同道中人。

    钟魁对陈平安说道：“知道为何道理讲得通吗？不止是两巴掌的事情，甚至都不是我的君子身份。”

    陈平安确实好奇，诚心询问道：“怎么说？”

    钟魁神色慷慨道：“是我们儒家书院用一部部圣贤书籍，千年复千年的教化之功劳。七十二座书院，在九大洲立得住，使得山上山下，人人心生敬畏。若是书院夫子们，处处只靠武力，自然口服心不服，只会积弊丛生。我钟魁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陈平安觉得有些古怪。

    钟魁当下的言行举止，跟平时可谓天差地别。

    当然，钟魁所说之理，挑不出毛病。

    钟魁眼珠子转悠几下，摆出竖耳聆听的姿势，笑出声，“先生总算走了，想必今夜风波，已经被我应付过去，因祸得福，哈哈，说不定下次返回书院，先生还会口头嘉奖我几句。”

    陈平安无言以对，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钟魁。

    埋河水神娘娘大开眼界，差点要怀疑此人的君子身份，是不是伪造。

    钟魁拍了拍肚子，“给你说的那碗面条，勾起了瘾头，我们去你碧游府上吃顿宵夜？”

    陈平安皱眉道：“不远处就有宵夜摊子。”

    如今陈平安早已不是不谙世事之人，文圣老秀才神像不止是被搬出文庙，还给人砸了，所著书籍，在浩然天下一律禁毁，当初九大洲的七十二书院，要么是山主亲自出面，最少也是一位君子住持此事，负责督促各地朝廷奉行此事，不得有误。

    一旦他掺和到埋河水神庙、大泉朝廷与大伏书院之中，只要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很有可能害人害己。

    已经盖棺定论的文脉之争，后世最不用讲理，为何？因为圣人们早已说尽了道理。

    那位身形玲珑的水神娘娘，好像改变了主意，开始主动邀请两人去往碧游府，笑道：“祠庙外边的摊子，哪里比得上我碧游府的宵夜，去去去，我正好拿出一坛百年陈酿美酒，款待两位贵客。”

    她是想着用这位书院君子的身份，狐假虎威，来压下碧游府外两位刘氏供奉的软磨硬缠。

    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计谋不比那头河妖逊色。

    她越想越开心，傻乎乎乐呵呵笑着。

    陈平安有些无奈，水神娘娘也过于实诚了些，这不明摆着你家碧游府的宵夜，不容易下嘴吗？好歹等到将两人骗进了府邸，你再偷着乐不迟。

    钟魁装眼瞎，视而不见，拉着陈平安，只说想要看看那坛窖藏百年的美酒，比不比得上客栈的五年酿青梅酒。

    今夜现身水神庙，已经无法掩人耳目，又有钟魁当场训斥庙祝老妪，矮小女子便干脆放开了手脚，朝埋河伸手一抓，河水顿时激荡不已，涌出一条水柱，在掠向岸上后，变化为一条栩栩如生的黄色蛟龙，长达百丈，来到山上庙外，蛟龙温驯俯首，埋河水神跃上龙首，钟魁拉着陈平安飘掠而上，站在黄河蛟龙脖颈之间。

    它拧转身躯，从岸上返回埋河后，往下游的碧游府迅猛游曳而去。

    岸上等待开门烧香的百姓们，亲眼见到水神娘娘的英姿和神通，一个个跪地磕头。起身后人人满脸喜庆，深感此行不虚，得见水神娘娘显灵，那是多大的福气！

    三人骑乘着河水而成的蛟龙，很快就来到那座位于幽寂山林间的碧游府，看似离河颇远，实则府邸底下，与水脉相连，府邸位于一座阵法中枢，能够汇聚埋河水精，汲取整个埋河水域的香火气运，这便是埋河水神的立身之本，祠庙那尊金身神像，只是外在显化而已。

    门口那对出身金顶观的道门师徒，葆真道人尹妙峰和弟子邵渊然，除了吃了顿水神娘娘的闭门羹，还吃上了一顿宵夜，是老管家让厨子做了些色香味俱全的拿手菜，加上两壶美酒，款待两位扬言不见着水神娘娘便不离去的大泉供奉。老管家心中有些愧疚，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脾气极好，既不闯入府邸，也没有放狠话，那位葆真老道，只是跟他们笑着讨要了这顿宵夜，让生怕被打杀门口的老管家很是感动。

    蛟龙化作一条溪涧，迅速消逝在府外地上。

    钟魁心中了然，瞥了眼身边矮小女子，这位水神娘娘干笑着，装傻扮痴。

    师徒二人见到了钟魁，立即起身相迎，走下台阶后打了稽首，自报名号。

    他们虽未亲眼见到钟魁以阴神阳神，离开客栈去教训两位皇子殿下，但是对于钟魁这个名字，尹妙峰早有耳闻，如雷贯耳。最早是他们二人发现每次姚家铁骑，在边境上厮杀大战，战场远处，就会出现一位落拓邋遢的青衫书生，遥遥观战，从不插手，大战落幕便悄然离去。之后别处大战再起，一袭青衫便悄然而至。

    尹妙峰便利用自己的供奉身份，向蜃景城询问此事，竟是无人能够查出此人根脚，后来借助师门金顶观，才得知钟魁是大伏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君子，十二岁的贤人，十八岁的君子，二十岁又获得了君子头衔的前缀，“正人”，获得正人二字，这可不是一位书院山主能够决定的，需要君子所在文脉的学宫圣人亲自考证，再通过数位在文庙塑有神像的圣人，一起点头认可，才算过关。

    因为每一位正人君子，又被誉为准圣人。

    大伏书院的名声，不如位于桐叶洲南北两端的另外两座，但是在一洲儒家内部，以及宗字头仙家洞府的视野中，钟魁作为桐叶洲土生土长的读书人，很受各方势力和地仙们的亲近。为了争取让这位正人君子坐镇本国，桐叶洲最强大的几座王朝，都在竭力交好大伏书院。

    哪怕金顶观观主，下山遇见君子钟魁，恐怕都要以平辈之礼相待，所以尹妙峰和邵渊然都不敢有丝毫不敬。

    邵渊然感受到师父葆真道人，甚至对钟魁有些刻意的恭敬和讨好。

    这位金顶观的修道天才，心中有些不适，但是没有流露出来。

    尹妙峰不得不摆出这么低的姿态。

    碧游府升宫一事，到了紧要关头，钟魁作为大伏书院山主的得意弟子，说不定可以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到时候既完成了蜃景城的秘密任务，又能帮助大泉拉拢一位板上钉钉的未来儒家圣人，那么自己最器重的弟子邵渊然，未来就有了金顶观之外的靠山。

    钟魁自然早就见过这对入世道人，而且不止一次，印象不坏，也不算太好，不然早就与他们打招呼了。

    尹妙峰说了此次夜访碧游府的目的后，钟魁发现埋河水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只是今夜他来这埋河，本就是为了此事，加上河妖贿赂蜃景城一事，并不简单，本就犯了他的忌讳，所以干脆就对尹妙峰说道：“碧游府供奉书籍一事，就由我来劝说水神娘娘，你们尽管放心禀报蜃景城那边，当然措辞可以灵活一些，事成了，你们有功劳，事不成，你们不用吃挂落，至于为何我帮你们这一次，其中自有缘由，不过你们不用瞎琢磨。”

    尹妙峰感激致谢，与弟子邵渊然告辞离去。

    老管家领路，带着自家水神娘娘，和那位好像来头更大的年轻客人，一起去往府邸待客大堂。

    陈平安走在钟魁身边，打量着碧游府的风景，影壁上绘有一幅水神庙和埋河水流的生动画面，香火袅袅，烟雾升腾，河水翻涌，还会发出河水声响。

    只有水神娘娘看得见陈平安的阴神，道门师徒无法看破。这是因为陈平安身处祠庙和碧游府，都属于埋河地界。至于河妖和水鬼，前者只要在江河湖泊之中，道行深厚，尤其是这条它选择走江的埋河，它其实已经获得接近水神娘娘的神通，所以也能看到，至于那些道行浅薄的水鬼，其实更多是酒鬼“闻到了香味”一般，天生吸引。

    到了一座烛粗如臂的明亮大厅，桌上还放着那碗爆炒鳝鱼面。

    陈平安看着那只“大碗”，愕然不能语。

    钟魁脸色如常，一屁股坐在桌旁，跟水神娘娘笑道：“也跟我来一份，不用这么大的碗，小碟子就行了。”

    她点点头，然后望向陈平安，“这位公子要不要吃宵夜？”

    阴神不似修士身外身的阳神，吃不得人间美食，只以天地灵气作为进补之物。

    陈平安笑着摇头说不用了。

    一水神一君子，同一张桌子，各自吃着盆和碗里的鳝鱼面。

    陈平安心湖中有钟魁的声音响起，“这位水神娘娘，擅长炼化兵器，不知是什么机缘，获得了上古传承，以石碑上那篇祈雨诗歌，作为炼器法诀，据说这口诀的品秩很高，属于那位上五境仙人的证道根本，故而某些人很在意，只是碍于名声，只能徐徐图之。”

    如钟魁所说，埋河女神总计炼化了九件兵器，其中两件跻身法宝之列，在与河妖厮杀的过程中，打坏了三件，那些都是她能够在两百多年内，稳稳压下河妖的制胜法宝，就是她的兵器数量实在多了点。

    世间女子出门郊游，是换脂粉、换衣裙，这位埋河水神娘娘，巡视辖境，是看心情选择兵器傍身。

    吃过了宵夜，水神娘娘跟钟魁打开天窗说亮话，“劳烦君子给我一个准话，我要是执意讨要文圣老爷的那本书籍，大伏书院是不是找个由头，要我碧游府灰飞烟灭？不然就是故意刁难大泉刘氏，迟早有一天会被北晋、南齐夹击灭国？”

    陈平安对她刮目相看。

    钟魁摇头笑道：“大伏书院还不至于这么蛮横，至多就是碧游府自毁前程，以后无论你和大泉王朝做出多大功劳，再无希望晋升为宫了。这点你要心里有数，今天不管是因为你心底觉得碧游宫得之不正，还是真的仰慕那位文圣老爷的道德文章，总之你就是拒绝了大伏书院的好意，从此被书院记账，今日事给记录在了书院档案，将来你立下造福苍生、有功社稷的壮举，仍是只能挂着碧游府的匾额，到时候觉得书院处事不公，不妨想一想今天的选择。”

    她点头道：“我记下了，到时候肯定不怨你们大伏书院，一报还一报，其实说起来，还是我冒犯了大伏书院的威严才对。”

    钟魁冷笑道：“你还知道啊？”

    小小水神碧游府，胆敢拒绝大伏书院的敕封，落在桐叶洲其余三座书院眼中，可不就是天大的笑话？

    钟魁这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定论”，是担了很大压力和风险的。

    读书人最讲面子。兴许吃了大闷亏，都不碍事，可要是给当众打了脸，多半就要笔刀杀人了。

    所以钟魁今晚这些话，就是碧游府和埋河水神庙的最大护身符。

    毕竟钟魁是毫无悬念的下一任大伏书院山主，甚至有人传言，钟魁此生有望成为某座学宫的大祭酒。

    她笑容尴尬，“要不要再来一碗面条？”

    钟魁啧啧道：“一碗面，保全碧游府，一碗面，保下大泉王朝，水神娘娘，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钟魁嘴上不饶人，还是再要了一碗面条，因为是真好吃，她还让人端上了两坛好酒，香味扑鼻，比陈平安喝过的酒水多了去，倒悬山的黄粱忘忧酒不算，大概唯有桂花酿能够媲美。只不过喝酒吃面，都没有他的事情。

    喝酒之前，水神娘娘口口声声说了这百年陈酿，万万不可多饮，一人至多三大白碗，喝多了，神仙也要醉倒。

    然后陈平安就看到了钟魁跟她各自喝了四大碗，一只酒坛到底，滴酒不剩，水神娘娘还让府上奴婢又去拎了一坛上桌。

    于是陈平安见到了两个酒品奇差的醉鬼。

    钟魁哀嚎着九娘唉。

    水神娘娘大嗓门说醉话，时不时就一巴掌拍在桌上，帮着自己助长气势，这会儿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大拇指伸向自己，对刚刚认了做兄弟的钟魁问道：“混江湖，靠什么？！”

    钟魁还在念叨着他的九娘。

    她便自问自答，“骨气！脊梁要直，拳头要硬，做人和说话，都要敞亮！钟魁兄弟，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有担当，像个大老爷们！我便认了你当兄弟，以后刀里来火里去，你一句话的事情！”

    陈平安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

    心想若是御江水蛇的青衣小童在场，大概会说肯定是那朋友义气了，胸脯拍得震天响。

    钟魁伸手指向桌对面，手指所指，离着水神娘娘座位差了老远，醉眼朦胧道：“混江湖不是武夫的事情吗，你一个水神……不对，好像水神自称混江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好嘛，算你说得对，只是骨气可不能当饭吃……”

    水神娘娘一挑眉头，灌了一大口酒，大舌头含糊道：“平时有饭吃！饱得很，炖蛇肉，爆炒鳝鱼面，我家厨子，据说以前是给皇帝老爷烧饭做菜的，手艺那是一绝，所以……骨气还是要有的！”

    钟魁摇晃脑袋，“你有你的骨气，关我屁事，我只要九娘……”

    陈平安站起身，就要去大厅门口赏景。

    近在咫尺的好酒喝不得，终归是看着心烦。

    就在此时，钟魁悚然坐正身体，一袭青衫猛然一震，浑身酒气荡然无存。

    那位水神娘娘则砰然一声，脑袋磕在桌上，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陈平安转过头望去。

    只有一个中等身高的背影，身穿儒衫。

    钟魁作揖行礼，“弟子钟魁，拜见先生。”

    那人嗓音浑厚，缓缓道：“扶乩宗一位外门杂役弟子，前段时间，无意间撞破一桩天大祸事，消息传递到书院后，不等我们筹谋完毕，对方好像就察觉到不妙，那是一头上五境大妖，扶乩宗山门被它毁去小半，扶乩宗两位玉璞境，一死一伤，大妖身受重伤，试图往西海逃遁，好在被最早赶去的太平山宗主拦下，但是太平山镇压在井底数千年的那些妖魔，竟然刚好在这个时候，逃逸出大半，如今整个桐叶洲中部，动荡不已。”

    钟魁脸色凝重，“先生，弟子该如何做？”

    那人冷笑道：“反正不是大半夜喝酒浇愁。”

    钟魁低下头，“弟子知错。”

    那人叹息一声，“天亮之前，动身去往太平山，到时候你与所有书院弟子，都要听从太平山道士的调遣，不可依仗书院身份自行其是，听清楚了没有？！”

    钟魁点头道：“知道了。”

    钟魁欲言又止。

    应该正是大伏书院山主的儒衫男子，摇头道：“围剿那头大妖，只有上五境修士才有资格。”

    钟魁默然。

    儒衫男子最后说道：“钟魁，你要小心行事，这场祸事，谁都有身死道消的可能，便是我也不例外。”

    钟魁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狐儿镇？”

    那位儒家圣人犹豫了一下，“可以暂且放下。”

    钟魁眼神复杂。

    圣人驾临碧游府的法相，已经刹那间消散离去。

    陈平安站在门口那边，目瞪口呆。

    扶乩宗，太平山。

    都是陈平安恰好相对熟悉的桐叶洲宗门，尤其是藕花福地那位镜心斋仙子，真实身份就是名叫黄庭的太平山女冠。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头大妖，竟然使得扶乩宗那对神仙眷侣，一死一伤？

    钟魁站起身，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疑惑不解，“怎么了？”

    钟魁苦笑道：“我可能会有一个强人所难的请求。”

    陈平安立即明白钟魁的想法，“是那支小雪锥？”

    然后陈平安摇摇头。

    钟魁脸色黯然，只是也觉得情理之中。

    陈平安笑道：“不能送你，但是可以借你。”

    钟魁问道：“当真？！你可想好了，此次厮杀，凶险万分，莫说是我钟魁，便是我家先生都会有可能丧命，你就不怕借了我小雪锥，帮我下笔有神，可它说不定哪天就会毁在战阵中？不怕我钟魁就算没死，事后就这么赖账不还了？”

    陈平安眨眨眼，伸出四根手指。

    钟魁哈哈笑道：“懂了，扪心自问。”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让我真身来这碧游府？三百里水路，需要耗费不少光阴。不如钟魁你自己一个人，直接去驿馆河边取小雪锥？”

    钟魁想了想，“可以让水神娘娘去将你的真身带来，很快的，因为有些事情我需要在这座碧游府做，不适合给外人瞧见。”

    钟魁边说边走到桌前，手指敲击桌面，“水神娘娘，还装睡呢？”

    她笑着坐起身，离开酒桌，“这就去接回这位公子的真身。只是劳烦公子真身，在我数了十声后，跃入埋河水中。”

    这位水神娘娘一边朗声数数，一边身形长掠去往碧游府附近的埋河河段“捞人”，这即是一方神祇的独有神通。

    数到十后，陈平安一拍脑袋，有些无奈。

    片刻之后，水神娘娘除了带回陈平安真身，还有个浑身湿淋淋的小跟屁虫。

    钟魁爽朗大笑。

    陈平安问道：“阴神如何返回？”

    钟魁在一挥衣袖，摇动一阵清风，将陈平安的阴神轻轻拂入真身，提醒道：“在能够拥有阳神护驾之前，以后可别轻易阴神夜游了。”

    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从方寸物中取出小雪锥，交给钟魁。

    钟魁接过小雪锥后，问道：“以后怎么还给你？”

    陈平安笑道：“你可以将小雪锥寄往宝瓶洲的大骊王朝，龙泉郡落魄山陈平安。”

    钟魁点头之后，脸色古怪，越来越古怪。

    实在忍不住，钟魁问道：“该不会你真认识山崖书院的齐先生吧？我可知道骊珠洞天的好些事情。”

    陈平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位水神娘娘喝了口酒压压惊，这才小心翼翼问道：“那么你认识齐先生的先生吗？”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起了酒。

    好像喝酒一事，还是老先生教的？

    当时老秀才给某个少年背在身后，老人使劲拍打着少年的脑袋，嚷嚷着少年郎要喝酒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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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

    裴钱说要去大门口那边看那堵影壁，上边庙里头的香火会飘，还有香味，水流会动，还有声响，太有意思了。

    水神娘娘大手一挥，招来一位妙龄婢女，带着裴钱去那边赏景。

    记起一位其它文脉的儒家圣人刚刚离开，陈平安便放下酒葫芦，说道“我家乡龙泉郡，其实最早就是那座骊珠洞天，齐先生当初在学塾担任教书先生，只是我小时候穷，没上过学塾，隔壁邻居是齐先生的学生，经常提起。但是齐先生自然是见过的，毕竟小镇就那么大。”

    钟魁坐回酒桌，笑眯眯倒了杯酒，陈平安这些说辞，他当然信且不全信，一个年纪轻轻的纯粹武夫，就拥有养剑葫和两把本命飞剑，还能阴神夜游，哪怕骊珠洞天藏龙卧虎，陈平安另有福缘，可要说陈平安跟齐静春只是“见过”，钟魁打死不信。

    但是陈平安有所保留，钟魁就不去刨根问底，虽说文圣学问，已被各大书院禁绝，但其实民间书楼私藏几部文圣著作，不是什么大事。

    别说是认识齐静春，就算是上过那座学塾都没有关系，只要你陈平安不是继承齐静春学统文脉的嫡传弟子，就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退一万步说，在桐叶洲的大伏书院辖境内，即便真是，也无妨，有他钟魁，更有他先生。

    可要是在南北两端的那两座书院，就说不准了。

    水神娘娘两眼放光，双手撑在酒桌上，急匆匆问道“那你见过文圣老爷吗？是不是特别儒雅的一位老人，高冠博带，袖有清风，严肃中又带着点温柔，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是位学问通天的世外高人，气质就跟画上的那些山林高士差不多？”

    陈平安只得违心说道“不曾见过。”

    水神娘娘眼神既惋惜，又有怜悯，前者为自己，后者为陈平安，颓然坐回位置，豪饮一大碗酒，抹完了嘴，唏嘘道“那真是人生憾事了，你竟然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先生，以后争取见一见，不然你的人生不圆满。”

    陈平安无奈笑道“好的，我争取。”

    她记起一事，“那你见过一个叫崔瀺的家伙吗，一个身为大弟子却欺师灭祖的王八蛋，还有那个剑术通神的剑仙，名字特别霸气，就叫左右，据说他的剑术，举世无敌。还有茅小冬之流……文圣这么多弟子，你总见过一个吧？”

    陈平安提了提酒壶，“憾事憾事，喝酒喝酒。”

    水神娘娘一拍桌子，满脸的怒其不争，“喝个屁酒，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要是在骊珠洞天土生土长，离开家乡第一等大事，就是去寻访文圣老爷，若是闯不进那学宫功德林，那就退而求其次，好歹要去骂过崔瀺，见识过左右的剑术，与茅小冬下过棋……”

    陈平安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

    水神娘娘

    钟魁忍着笑，“骂崔瀺？水神娘娘，不是我瞧不起你，那位大骊国师即便传闻境界大跌，但还是可以用两根手指捏碎你金身的。”

    水神娘娘理直气壮道“我在大骊京城门外骂上几句，他也听得到？”

    钟魁白眼道“那他还真听不到。”

    三人各自喝着酒。

    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潜伏扶乩宗附近的那头大妖，被揭穿身份后暴起行凶，竟然让那对擅长合击之术的玉璞境道侣，一死一伤，战场还是在那扶乩宗山头，那头大妖哪怕占着先天体魄强韧的优势，恐怕境界也需要是十二境才行。

    一头本该早已扬名立万的仙人境大妖，竟然无声无息地隐匿在桐叶洲中部无数年？扶乩宗，书院，都没有丝毫察觉？而且好巧不巧，太平山魁首去拦截它入海的时候，太平山镇压妖魔的牢狱就突然打开了，成功逃逸四方？

    加上之前就有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三洲各有上古重宝仙兵先后现世，已经引来无数修士的争夺厮杀。

    水神娘娘小心翼翼问道“斗胆问一句，你家那位山主先生，离开了书院，身先士卒搏杀大妖，真不怕陨落吗？”

    钟魁气笑道“念我家先生一点好，行不行？再说了，天底下谁都可以问这个，唯独水神娘娘你就算了，这两百多年，你主动离开碧游府和水神庙，跟那头大妖打了多少场架？”

    水神娘娘喝了口酒，“那不一样，我就是一个小小水神，你家先生可是出身文庙某位圣人府邸……”

    钟魁斜眼道“这就你从文圣老爷那些圣贤书籍中看出来的道理？”

    水神娘娘恼羞成怒，当面骂她见识短浅都没关系，可牵扯到文圣老爷，万万不行，一拍桌子站起身，“钟魁，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就把面条和酒水吐出来！”

    钟魁喝了口酒，“我就喝你家的酒。”

    他又喝了一口，“我又喝了，真好喝。”

    水神娘娘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陈平安轻声道“家乡有个牌坊，四块匾额中有一块，写着‘当仁不让’。大概就是钟魁先生为何如此选择的原因了。之前钟魁说为何浩然天下愿意遵守儒家订立的规矩，钟魁先生今日此举，无论最后生死，在座三人，不提本就是学生的钟魁，最少我和水神娘娘你，会觉得大伏书院之学风，足可令人高山仰止。我以后若是有了子女，他们出门游历天下，我就一定会让他们来一趟桐叶洲，去一次大伏书院。”

    钟魁点头，举起酒碗敬了陈平安一次。

    水神娘娘嗯了一声，认可此说，便也敬了陈平安一碗酒。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钟魁放下酒碗，准备做完最后一件事情，就要离开这埋河碧游府。

    裴钱一路小跑到大厅门槛外，双手掬水状，满脸雀跃，对陈平安献宝似的大声喊道“我从影壁上捞出的一捧水，要不要瞅瞅？”

    她放低胳膊，双手之间，十指合拢，还真装有一汪碧水。

    陈平安看过一眼，“还回去。”

    裴钱哦了一声，又屁颠屁颠原路返回，身后跟着那位掩嘴娇笑的婢女。

    水神娘娘觉得小闺女挺好玩，笑道“一捧埋河水精而已，值不了几个神仙钱，公子其实不用要她放回去的。”

    陈平安摇摇头，并没有具体解释什么。

    钟魁亦有随身携带方寸物，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镇纸神兽，名为獬豸。

    重新取出了那支篆刻有“下笔有神”四字的小雪锥，以及三张金黄色材质的符纸，底纹是浅淡的篆书。

    陈平安不识货，只觉得与自己那些金色符纸略有不同，水神娘娘却是使得这些符纸的行家，惊讶道“风雷纸？分别是龙爪篆，玉筋篆，灵芝篆，这可就值钱了，我碧游府当初开辟府邸的时候，只说这符纸的话，大泉朝廷不过赏下一张龙爪篆纹的风雷纸而已。”

    见陈平安神色自若，好似不晓得这张符纸的珍稀，水神娘娘解释道“这种符纸写成的符箓，最能劾鬼。便是金丹元婴这些高高在上的地仙，都视此物为心头好，极其昂贵，金丹之下的修士，想要买上这三张品相的风雷纸，估摸着已经倾家荡产了。”

    陈平安不是不知道金色材质符纸的好，当初在梳水国战阵上，跟随老剑圣宋雨烧一起凿阵，一位皇室供奉就曾祭出一张金符，敕召出一尊金甲神人，以此拦阻陈平安的突袭。陈平安亲眼看到那老者丢出符箓后，是一副心肝颤的可怜模样。

    “如今连太平山都不太平了，这桐叶洲中部有多乱就可想而知了，行走江湖，没几张护身符，太不像话。”

    钟魁将三张符纸放在酒桌上，手持小雪锥，画符之前，轻声道“陈平安，朋友归朋友，钱财往来还是清爽一点，我帮你写三张符，这天地人三才兵符，杀气颇重，正好用来镇煞杀鬼，是一套我自创的压胜符，可以单独使用，足以吓退金丹境鬼魅，便是元婴境界的鬼王，三符齐出，只要把握好时机，说不定都可将其重伤，就当是与你借这小雪锥的利息了。”

    陈平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既然如此贵重，那么小雪锥可以多借你几天。”

    钟魁一抖肩膀，震掉陈平安的手，白眼道“跟你不熟。”

    水神娘娘咋舌不已，实在猜不出两人是什么交情，一个肯借出上品法宝，一个肯送出三张风雷纸。

    钟魁就像当初在客栈写春联差不多，又开始装模作样，一手持笔，悬停空中，准备落笔画符，一手抖了抖袖口，高高抬起，“圣人有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水神娘娘，拿酒来！”

    水神娘娘拿了一碗酒给他。

    陈平安提醒道“别得意忘形，好好画符，画岔了不灵验，你就给我再变出一张风雷纸来，你自己说的，朋友归朋友，钱财要清爽。”

    钟魁悻悻然放下那碗助兴酒，陈平安又说道“跟你开玩笑的。”

    钟魁一脸幽怨。

    水神娘娘有些佩服这位阴神夜游的年轻公子了。

    你真不把书院君子当回事啊？

    钟魁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打了个酒嗝，之后出现了玄奇一幕，丝丝缕缕的雪白灵气，好似那读书人读出来的一肚子浩然正气，给钟魁吐露出些许，那一缕缕浩然气缠绕在小雪锥笔尖之上，钟魁画符更是不符正统，并未“落笔”在符纸上，而是念了一句诗词，“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之后轻轻一抖手腕，笔尖上“摔落”了一大串米粒大小的小人儿。

    细看之下，竟然是一位位身披银色甲胄的骑马武将，百余骑在风雷符纸上飞快排兵布阵，各自策马而停。

    右手持笔的钟魁，左手双指并拢，朝符纸上一指，沉声道“定！”

    那些银甲骑将瞬间消融，化入金色符纸当中。

    刹那之间，就变成了一张符箓。

    之后两张，也是差不多的画符手笔，当得起“腕下有鬼神”之美誉。

    水神娘娘大为叹服，不愧是大伏书院的准圣人，不谈道德文章，仅是这份符箓造诣，恐怕一位玉璞境符士都要拍案叫绝。

    钟魁将三张符箓交给陈平安，“三才兵符，大功告成。”

    陈平安小心接过符箓，笑问道“画了三张符，累不累？”

    钟魁一拍自己肚子，嗤笑道“小事一桩！我这满腹韬略，藏着十万甲兵，三张符箓而已……而已？”

    钟魁目瞪口呆，因为他看到陈平安才收起三张符箓，又拿出了三张符箓，最上边那张，亦是金色材质，却不是底纹古篆的风雷纸，似乎更加岁月悠久。

    陈平安将它们轻轻放在桌上，笑眯眯道“既然不累，那就再帮我画三张，最好是一张雷法符箓，一张引路符，能够破开一些山水地界的迷障，一张可以禁锢剑修本命飞剑的符箓，例如那水井符。”

    水神娘娘满腹疑惑，这位外乡公子哥，可真不是一般的有钱。

    钟魁抹了抹额头汗水，哀叹道“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再写三张就三张。”

    略作思量，打定主意，钟魁沉声道“我分别给你写一张龙虎山天师擅长的‘主法’五雷符箓，雷法本就位居万法之首，雷法传承驳杂，又以龙虎山为正宗、主法。我家先生曾经数次游历龙虎山，见过大天师一回，刚好学了一道五雷符箓，五龙衔珠，蕴含雷霆，气冲太虚……”

    发现陈平安眼神怪异。

    钟魁哎呦一声，苦兮兮道“就不能让我缓一缓再落笔啊，一鼓作气写了三张上品符箓，累惨了。我哪里想到你能拿出三张这么好的符纸来，早知道我就装孙子了。”

    陈平安笑着落座，“喝过了酒，气定神闲了再画符不迟，我不催你便是。”

    钟魁这才松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将最上边的那张金色符纸单独摘出，端正放好。

    只见那悬停在符纸上方一尺有余的小雪锥，笔尖有电闪雷鸣，紫电白雷，咫尺之间，便有浩荡天威。

    水神娘娘心惊胆战。

    写完了气势惊人的五龙衔珠雷法符，之后钟魁又写了一张破障符。

    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望着最后那张青色材质的符纸。

    陈平安心中了然，伸手拿起那张符纸，笑道“算了，不吓唬你了，先前两张符箓足矣。”

    钟魁脸色肃穆，抓住陈平安双指捻住青色符纸的那条手臂，“此符，我一定要画，只是我需要好好酝酿一番，小心落笔，若是画岔了，就算你陈平安不打我，我自己都要骂自己。”

    陈平安问道“能画成？”

    钟魁反问道“这有什么成不成的？当然能画成，我只是觉得画一张寻常的水井符，若是只能禁锢、关押元婴之下的剑修飞剑，太过暴殄天物而已。”

    陈平安赞叹道“钟魁，你画符天赋比我强太多了。”

    钟魁无奈道“你一个纯粹武夫，说自己画符不如我，你觉得我值得高兴吗？”

    陈平安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不再打扰钟魁休养生息，温养心胸之间的浩然气。

    只是心中也有了个决定。

    钟魁深呼吸一口气，对水神娘娘说道“将所有府上鬼魅送出碧游府之外，等我画符成功，再让它们返回。”

    她虽然不知为何，仍是使用埋河水神、以及碧游府君独有的术法神通，将府上所有管事、婢女杂役瞬间“驱逐”出去。

    钟魁站定，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小雪锥，两袖内清风呼呼作响。

    一瞬间，碧游府就开始震荡不已，地下水脉汹涌跌宕。

    水神娘娘一时间呼吸困难，向后退去，尽量远离那位大伏书院的君子，仍是觉得难受至极，飘掠离开了大厅，她才略微好受一些。

    她咬着嘴唇，眼神恍惚。

    这个名叫钟魁的读书人，绝非书院君子那么简单！

    钟魁落笔之时，口中轻轻念诵道“投袂剑起，澄净江河，四方岳崩，九洲海沸。”

    符成之后，只会隐匿在符箓之中的符胆，竟然当场显化，是一位一指高度的白衣剑仙，飘浮在符纸上方，灵动出剑，剑气流转，风驰电掣。

    钟魁脸色微白，收起小雪锥，灌了一大口酒，虽然筋疲力尽，可是满脸笑意，“这符也是自创而成，是我最得意的一道符箓，取名为镇剑符，以一位上古剑仙的磅礴剑意，压胜所有上五境之下的本命飞剑，符纸太好，我这符箓画得也好，不似那什么水井符，不过是困住飞剑片刻，这张镇剑符一出，可就是直接剥夺一位金丹境的本命飞剑了，元婴剑修的飞剑，还是关押不住太久时间的，迟早会破符而出。切记一点，这张符箓千万别轻易拿出来，给外人瞧见，我家先生叮嘱过，这镇剑符，不合规矩，太过针对剑修，很容易惹祸上身。”

    陈平安有些愧疚，“辛苦了。”

    钟魁笑着摆摆手，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这张符纸，可是圣人书写自家根本学问的手稿纸张，你知道有多难得吗？便是我家先生，离开中土神洲的时候，也才随身珍藏了三张而已，渡海之时用去一张，到了桐叶洲又用去一张，如今只剩下一张了，是先生的心肝宝贝，连我都只能看，不能摸。所以说，如果只是金色材质的符纸，我这镇剑符，威势就要下降一大截，约莫只能困住金丹剑修的本命飞剑，至多一炷香功夫。”

    钟魁口呼痛快痛快，又开始喝酒。

    陈平安手腕翻转，悄悄递给钟魁一张符纸。

    钟魁呆若木鸡，瞪眼道“你疯了不成？不知道价值也就罢了，与你说了它的珍稀程度，还如此儿戏？赶紧拿回去！”

    陈平安不由分说，直接松开了手指，任由那青色材质的符纸飘落，钟魁只得赶紧接住，迅速收入袖中。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高高举起，轻声笑道“祝你太平山之行，斩妖除魔，马到成功。”

    钟魁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举起酒碗，跟陈平安手中养剑葫轻轻碰了一下，各自喝了大口酒。

    钟魁喝完碗中醇酒，站起身，“走了。”

    陈平安抱拳相送。

    钟魁正要离去。

    陈平安提醒道“不跟水神娘娘讨要一坛美酒？”

    钟魁眼睛一亮，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

    水神娘娘本就是豪杰性情，自然不会吝啬，拎了两坛过来，却被钟魁留下一坛转赠陈平安，陈平安不客气，刚好客栈青梅酒已经喝没了，就将这碧游府百年陈酿缓缓倒入养剑葫中。

    钟魁拎着酒坛，身形一闪而逝，当空掠去，来到了埋河岸边，正要渡河而过，骤然而停，原来是看到了自己先生的阴神，仿佛在岸边等待自己。

    钟魁赶紧将酒坛藏在身后。

    大伏书院山主是一个神色木讷的中年男子，缓缓行走在埋河之畔，钟魁跟在他身后。

    浩然天下的七十二座书院，七十二位山主，境界高低不一，最高之人，可以是那高耸入云的仙人境，可只有元婴境界的山主，也不乏其人，就像大隋新山崖书院的茅小冬，就只有元婴境。不过山主坐镇书院，元婴境就能够媲美玉璞境，仍是谁都不敢小觑的修为。

    这位来自某座圣人府邸的读书人，在书院山主当中，境界不高不低，是玉璞境，在大伏书院，那可就是仙人境修为。

    只是此次去往扶乩宗更西边的海滨，追杀那头大妖，离开了书院，那么他就只是玉璞境了。

    山主轻声道“对方极有可能还有后手，所以不是要你畏缩不前，而是希望你凡事皆谋而后动。哪怕是在太平山周边收服妖魔，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钟魁点头道“弟子明白。”

    山主停下脚步，伸出一掌，手上飘着一张青色符纸，“收起来，用以护身。”

    钟魁没伸手去接，“先生方才在河边，没有运用神通，查看碧游府？”

    山主轻声斥道“先前埋河畔，你擅自招来冥府鬼差，作为大伏书院山主，职责所在，我岂能不一探究竟？！你在碧游府，只是与朋友相处，我自然非礼勿视！我若不是当着外人，不好交给你这张符纸，阴神早就离开了。”

    钟魁笑道“先生言芳行洁，山高水长。弟子受教了！”

    山主不以为意，“为何不收？”

    钟魁只得坦诚以待，“除了那支与我投缘的毛笔，那朋友还送了我一张青色符纸，与先生这张材质一般无二。”

    山主皱了皱眉头，便收起了手心符纸，似有不悦，问道“如此贵重之物，你为何坦然收下？”

    钟魁哑然，用心想了想，“不知为何，好像收下才是对的，请先生责罚。”

    山主沉默片刻，“那坛碧游府美酒，你不用藏藏掖掖了，既然交了个不错的朋友，还不值得喝酒吗？记得喝酒可以，不许耽误太平山行程，以及……下不为例。”

    钟魁挠挠头，先生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先生之古板，那是出了名的，处处循规蹈矩，事事恪礼守仪，与俱芦洲那个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山崩地裂的书院山主，是至交好友。

    这尊夜游阴神在弹指间，就回到了已极远处的真身之中。

    山主有些伤感。

    看着弟子钟魁与那年轻人的往来，他不由得会想起自己年少时，与许多出身差不多、岁数差不多的圣人府邸子孙、以及豪阀和宗门子弟，或多或少都会嫉妒某个姓齐的。

    因为那个自称阿良的人，他们这帮人最佩服的那个家伙。

    最喜欢与人说，小齐是我朋友，谁敢欺负他，我就打得他家老祖宗的棺材板压不住。

    ————

    碧游府，水神娘娘在钟魁离去后，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我知道你见过文圣老爷，而且绝不是那种擦肩而过，萍水相逢！”

    陈平安不为所动，“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水神娘娘嗤笑道“你还装？钟魁认不得你身份，看不出你的学问脉络，那是因为他不属于文圣老爷、山崖书院齐静春这一文脉，我是谁？文圣老爷所有著作，我一字不差，翻阅了无数遍，文圣老爷当年参加的两次三教争辩，是何等苍天在上，我更是一清二楚！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什么书，浩然之气便有不同，我是谁？好歹是一位埋河水神，望气之术，是我专长！”

    看着言之凿凿的水神娘娘，陈平安笑问道“所以呢？”

    她瞬间垮脸，气势全无，“你真没见过文圣老爷啊？”

    陈平安点点头，“见过。”

    水神娘娘趴在桌上，眼神哀怨不已，猛然蹦跳起来，“见过？！”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咱们小声一些说话。

    水神娘娘痴痴望着这个果真认识文圣老爷的年轻人，哎呦娘咧，世上咋有这么英俊的小哥儿？

    不然将他灌醉了之后……拜把子当兄弟吧？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就算跟文圣老爷攀扯上丁点儿关系了？

    她抹了把嘴，傻乎乎乐呵起来，心想自己果然计谋无双，不愧是读过那么多文圣书籍的，书真没白读，绝对不会给文圣老爷丢人现眼。

    陈平安有些后悔自己说认识文圣老秀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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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游荡，四更贼五更鸡鸣天下白。

    今夜三更时分，埋河水中阴气森森。

    驿馆这边，兴许有姚家铁骑坐镇其中，兵戈肃杀，无形中挡住了那份渗人气息。

    姚近之在屋内练习金钱课，俗称火珠林，是山上秘法之一，说是秘法，其实不算真正入流。姚近之是在年幼时在书楼偶然所得，这些年只当做是消遣之举，以三枚铜钱，掷地问卜，或是六钱问课法，六枚铜钱置于竹筒内，丢出铜钱后看正反，问前程，断吉凶。时灵时不灵，姚近之其实自己都不太信这个。

    今天她以三钱问自己此行入京的前程，大吉。

    又以六钱问课法，测验大泉刘氏的国祚长短。

    事后一颗颗收起铜钱，姚近之满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自嘲一句不问苍生问鬼神，本就不对。她不再烦恼这两次结果，起身来到窗口，看到姚岭之正在练刀。再远一些，一座屋子还亮着灯火，不用猜，也知道是姚仙之在挑灯夜读兵书。

    她坐回桌旁，想着接下来可以经常去找那位卢先生下棋，可以给那个叫裴钱的小姑娘送几样精巧小物件，还要找个机会，送给那位年轻刘氏供奉一样合乎分寸的东西，因为身为女子，她看得出那个邵渊然眼神深处隐藏着的话语，只是她明明看穿了，却假装不懂罢了。此次北行，一直以来，她就只与那位年轻道士说了两三句话而已，以及一次故意的望向那人背影。而那位年轻供奉，说来好笑，自以为在她面前，神色淡漠，便能掩藏一切。她可以肯定，那次自己“无意”中的凝望，足以让一位志向高远的修道之人，心生涟漪了。

    姚近之一直坚信，这比千言万语还要来得有分量。何况人之言语，本身就从不在多，入不入耳是一回事，落不落在他人心头，又是一事。女子容貌佳者，男子权势重者，先天便有优势的。

    姚近之一想到这里，便有些小小的抑郁。为何某人能够真正心平气和与自己相处？

    ————

    从深夜直到天将大亮，朱河一直待在埋河畔，徘徊不去。

    昨夜怪事连连，先是小丫头裴钱信口雌黄，说是看到河上有一座金桥，然后陈平安停了剑炉立桩，说是要他和裴钱先回驿站，陈平安就跃入埋河水中，裴钱二话不说就跟着跳了进去，之后埋河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漩涡，河面上灵气盎然，让朱河有些不适，那漩涡将陈平安和裴钱裹挟其中，骤然出现，骤然消逝，只留给朱河一个矮小女子的模糊身影。

    听说桐叶洲只是这座浩然天下的九大洲之一。

    天地广袤，何其大也。

    修道之人，何其高也。

    早先朱河心情有些郁郁，他就像个富甲一方的县城豪绅，突然进入了京城，发现自己兜里那点银子，什么都买不起，到底还是有些失落的。只不过这点小心思，朱河收拾得很快，很干净，反而生出满腔豪气和斗志，别看朱河成天笑眯眯，跟着陈平安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可这些天武道修为上的勇猛精进，一刻都没有耽搁。

    其余三人，也不比朱敛逊色，魏羡在仔细审视着这座天下，于细微处见天地。隋右边在车厢内闭关悟剑，卢白象更是天纵奇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这就是朱敛卢白象四人，最无形的优势所在。

    无一例外，他们都曾无敌于人间，作为纯粹武夫，心境近乎无瑕，最当得起“纯粹”二字。

    四人之间，又有暗自较劲。

    七境瓶颈，就看谁最早打破了。

    只要跻身了武夫金身境，第八御风境和第九山巅境，对他们而言再无大门槛，就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朱河抬头看了眼天色，开始沿着原路返回，手心掂量着一块鹅卵石，轻轻摩挲，不断有碎屑被河边清风吹拂而散。

    四人除了武道瓶颈之外，自然谁都对自身枷锁心怀不满，别忘了魏羡是南苑国的开国皇帝，卢白象是魔教的开山鼻祖，隋右边更是连福地规矩都想要一剑打破的女子剑仙。要说四人对那个手持四幅画卷的年轻人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当牛做马，别说陈平安，恐怕那个名叫裴钱的孩子都不相信。

    只是客栈一役，四人对陈平安印象深刻。

    朱河攥紧手心石子，喃喃自语：“看那陈平安如今自然流露出来的态度，卢白象应该是最早吐露真相之人，所以两人才会如此亲近轻松？”

    钟魁画完那张符胆惊艳的镇剑符，与他先生一前一后离开埋河，碧游府的山水气运逐渐趋于稳定，那名妙龄女婢带着裴钱返回大厅。

    裴钱先前在影壁那边，刚将那捧埋河水精丢回影壁，结果就看到上边香火絮乱、河水翻滚的画面，好像下一刻河水就要涌出石壁，水淹府邸，裴钱吓了一大跳，嚷嚷着要回陈平安身边待着，那位早年冤死埋河的水鬼婢女，给水神娘娘运用神通赶出了府邸，留下裴钱孤零零站在影壁那边，嚎啕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会儿返回大厅，裴钱脸上还带着泪痕，怯生生站在门槛那边，没敢进门，她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知道陈平安在跟人谈正事，若是这次又是她闯祸，惹恼了陈平安，上次是有钟魁帮忙说情，这次可没谁为她仗义执言了。

    陈平安转头问道：“怎么了？”

    裴钱一溜烟跑进大厅，坐在陈平安旁边的椅子上，端正坐好，有些委屈和心虚，道：“我刚把那捧水还给影壁，不晓得缘由，就地动山摇的，陈平安，我真不是有意的啊，你可不许生气。”

    陈平安一弹指打在裴钱额头上，笑道：“你还知道怕啊？”

    裴钱一看，心中大定，那吓人异象，多半是跟她没关系，底气一足，腰杆立即就硬了，酒桌上香味扑鼻，实在嘴馋，再说了见多了神怪精魅，裴钱以前在藕花福地还听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说那些志怪故事，总讲什么水底龙宫和神仙府邸里的一杯酒一颗桃子，吃了后都能增长寿命，便试探性问道：“我能喝一小口酒吗？”

    陈平安一瞪眼，裴钱立即故作恍然道：“我年纪还小哩，喝什么酒，还是陈平安你多喝一些吧。”

    生性豪爽的水神娘娘，给这鬼灵精怪的小闺女，逗笑得乐不可支，“府上还有不少百年陈酿的水花酒，回头我送你一坛，至于陈平安是抢走了自己喝，还是给你剩下点，我可就管不着了。”

    裴钱待在陈平安身边，可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老气横秋道：“真要送我酒的话，我要谢你的，但是我如今年纪还小，喝不得酒，否则会耽误我读书识字的，下回我们再来你家中做客，到了能够喝酒的时候，你可莫要小气，否则就要对不住你的神仙身份了。”

    水神娘娘啧啧称奇，仔细打量起裴钱的眉眼，越看越心动，对陈平安半真半假道：“好有灵气的小姑娘，不然让她留在碧游府吧，我帮你照顾她，以后我这碧游府的埋河水神娘娘位置，就给她接任了，我保证倾囊相授，再给她炼化两件法宝，最多两百年，她就可以成为大泉王朝最有实力的水神。”

    裴钱慌慌张张站起身，大怒道：“不许胡说八道，我还要去宝瓶洲龙泉郡，帮忙给我家老宅子贴春联呢！”

    陈平安婉言拒绝水神娘娘的提议。

    不把她带在身边，实在是不放心。

    水神娘娘也未强求，不过方才那些言语，还真不是她在开玩笑。

    若是自己一眼相中资质的裴钱，真留在了碧游府，她还真会竭尽全力让小姑娘继承埋河神位，还会帮她尽力铸造炼化两件法宝品相的兵器，哪怕违背心性，与大泉王朝和大伏书院虚与委蛇，也要为碧游府赢得一个宫字。那么她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宰了那头作祟埋河两百年的大妖，哪怕玉石俱焚，到底是一桩造福两岸九十万百姓的功德，对得起从文圣老爷书上读出来的圣贤道理了。

    至于她这位水神娘娘，对裴钱为何如此有“眼缘”，更有学问。

    作为坐镇一方水土的悠久神祇，埋河水神本身福缘极大，否则也无法从一块无人问津的祈雨石碑上，悟出了一门作为上五境修士大道之本的仙术口诀，方才她仔细运用神灵的望气之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已算是世上侥幸拥有金形之姿中的佼佼者，眼前这位黝黑瘦小的小姑娘，竟然比她还要出类拔萃，是头等的神灵之身，通俗说来，就是不当个享受香火的山水神祇，那就是暴殄天物圣所哀了。

    所谓的金形之姿，有点类似剑修的先天剑胚，佛家的佛子，得天独厚，在某条正确大道上修行，一日千里。金形之人，多先天体态瘦小，却骨头极硬，世上相术中有一门称斤论两，专看一人骨气有几斤几两重，金形之姿，就是世间最重的一种，性情强悍，易急躁，杀伐果决，尤其是五行之中金主肃杀，自有威严，故而天生官将之材。

    只是这位水神娘娘的眼力很好，仍是不够好。

    裴钱资质之出众，早已高出五行范畴之外。所以朱河观裴钱，也会觉得小丫头是个习武天才。甚至连先前购买铜钱的姚近之，心中思量，都觉得小丫头兴许会是个术算人才，只要跟随她研习占卜算卦，能够事半功倍。

    唯独君子钟魁，看得更加全面和深远。

    只可惜裴钱遇上了陈平安，道理也不跟她说，至于习武或是修道，裴钱更是想也别想。

    这个丫头片子，如今跟随陈平安一起跋山涉水，只要她额头上能够贴着一张价值一栋大宅子的符箓，就已经欢天喜地，走路不觉得累了。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

    裴钱跟随朱敛练武也好，留在碧游府当下一任埋河水神也罢，不管成就有多高，都不用奢望她会对朱河、水神娘娘感恩，说不定哪天起了冲突，一巴掌就被裴钱拍死了，事后她还觉得理所当然，你们惹恼了我，我本事又比你大，不打杀了你们，难不成还留在身边碍眼？

    只是到了陈平安这边，裴钱心思念头，则大不相同，可谓独一份了。

    不过两人只缘身在此山中，皆浑然不自知罢了。

    水神娘娘挥挥手，婢女默默退去。

    水神娘娘这才问道：“陈平安，我是爽快人，你更是，不然钟魁不会与你如此人情往来，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陈平安点点头，“水神娘娘只管直说。”

    水神娘娘神色凝重，似乎在酝酿措辞，有大事相商。

    陈平安不知何故，照理说府升宫一事，钟魁已经帮忙敲定，碧游府不该有什么难事才对。可既然她如此严肃，陈平安就静等下文。

    她缓缓问道：“陈平安，你见过了文圣老爷，那么文圣老爷是不是令人高山仰止，出口成章，一字一句，都会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了那些深入浅出的大道至理，就会觉得心生我辈晚生只管砰砰磕头的想法？”

    桌对面的水神娘娘，神采飞扬。

    陈平安亏得没喝酒，不然真要一口酒水当场喷出来。

    裴钱不知道水神娘娘所说的文圣老爷是谁，但是听口气好像陈平安认识那个挺厉害的老头儿，她便觉得与有荣焉，双臂环胸，很是骄傲。

    陈平安喝了口养剑葫里的碧游府百年“水花酒”，犹豫了一下，不忍心破坏水神娘娘心目中文圣老秀才的伟岸形象，挑选着说道：“老先生自然学问极大，脾气极好，待人和善，从不拿捏架子，出门在外，很……平易近人。”

    能不平易近人吗，个子小小的，游历天下，就是那副穷酸老书生的模样，平易近人换成貌不惊人更合适，比钟魁在客栈还不如。喜欢拐人喝酒，喝酒喜欢装醉赖账，酒品也不太好。

    可这些实话，陈平安不忍心说与水神娘娘。

    怕她一个不小心，真就道心崩碎了。

    水神娘娘这次干脆不用大白碗喝酒了，直接拎起那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文圣老爷果真是如我所想这般……苍天在上！学问通天，却有悲天悯人，行走人间，和和气气，善待世人，文圣老爷当年竟然只在中土神洲那座文庙排在第四，不得陪祀在至圣先师左右，岂有此理！”

    水神娘娘喋喋不休，不停为自己敬仰万分的文圣老爷打抱不平。

    陈平安并未搭话，却想起了很多真正的读书人，以及向往读书人的人，齐先生的先生，齐先生，藕花福地很像齐先生的种秋，他陈平安，以及很像自己的那个孩子曹晴朗。

    世间万般讲理与不讲理，终归会落在一处，我心安处即吾乡。

    陈平安不说话，只是喝酒，如此好喝的酒，想到那些那般美好的人和事，文圣老秀才的顺序之说，齐先生的不失望，种秋的问心无愧，曹晴朗的怀揣着希望。他陈平安今天肯定喝不成烂酒鬼，说不定像阿良所说，真能喝成了酒仙呢。

    一个自顾自说话，一个自顾自遐想，都喝着酒，不用人劝。

    碧游府的水花酒，所谓窖藏，那可是藏在埋河水精之中，一放百年，自然陈酿甘醇，入口容易，后劲可不小。

    水神娘娘是真喝酒醉了，盘腿坐在椅子上，脑袋摇摇晃晃，说自己羡慕死了陈平安，见过文圣老爷，还跟圣人老爷那么熟悉，这辈子得了大圆满，她就没这份幸运，每天端坐在神台上，看似香火弥漫水神庙，比蜃景城还要香火旺盛，可是香火之中，夹杂着那么多的私心私欲，她很多都不喜欢，求财求富贵，求子求权势，她就想跟文圣老爷当面问上一问，圣人们的道理说了那么多，文庙已经树立了那么多尊神像，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多如牛毛，为何世道还是这么不堪，总是让人越来越失望，让她对人间越来越喜欢不起来。

    碎碎念叨最后，水神娘娘掰着手指头说着一句句文圣老秀才的书中经典，埋怨这么好的道理，世人都不愿意学，是不是文圣老爷你的学问太高了，世人根本摸不着？最后她双手挠头，茫然不已。

    裴钱翻着白眼，得嘞，以后自个儿还是不要喝酒了，若是女子喝过了酒，都像这位娘娘疯疯癫癫的，实在太可笑了。

    陈平安喝酒有一点最好，在醉死拉倒那一刻之前，总是越喝眼神越明亮，整个人焕然一新，眉眼飞扬，如拳法不再是收而是放，好似一身少年老成的暮气都给酒气压下。

    可这不意味着陈平安就真是越喝越清醒了，而是喝醉了，就会压不住本性本心，喝酒之前，谨小慎微，如双手始终捂住铜镜镜面，或是双手护住一盏陋室灯火，不愿让外人瞧见，喝酒之后，便松开双手，大放光明，照彻四方又何妨？

    陈平安重重将养剑葫搁在酒桌上，朗声道：“文圣老先生的学问怎么就太高了，不管用？管用得很，我就要与你说一说，此学说，放之四海而皆准，善人能学，恶人也可以学，帝王将相能学，贩夫走卒能学，山上神仙也能学，妖魔鬼祟可学，山水神祇亦可学！至于是否愿意学以致用，那是学了之后的事情，先学了这门学问，便是裨益！”

    陈平安下意识正襟危坐，学那君子钟魁，更学那学塾授业的齐先生，“学了世间真学问，便可心田有那源头活水来！我觉得老先生这门学问，阐述那顺序二字，就是大学问，真学问，人人可学！你学不学？！”

    水神娘娘眼神恍惚，浑浑噩噩，一拍桌子道：“你说了我便学学看！”

    陈平安身体微微前倾，以手指在桌上写下顺序二字，“这门学问宗旨，是这顺序二字！别开生面，在礼仪规矩的秩序之外，又有一条大江大河，恩泽苍生！我陈平安所学不深也不多，只说我知道之事，晓得之理，无错之话！我现在便用老先生那晚与我所说内容，先与你说这顺序之说的开宗明义！”

    一五一十，陈平安将那晚老夫子坐而论道、提纲挈领的开篇内容，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幸好陈平安记忆好，哪怕喝醉了酒，依然没差。

    第一篇，分先后，世间事皆有脉络，来龙去脉，不可跳过任何一个环节，只拣选自己想要的来讲道理，不然世间万事，永远说不清对错，不然就成了只有立场而无对错，好似世间人皆可怜，都可恨？那还怎么真正讲理？难不成各说各话，道理说不通之后，仍是只能靠拳头说话？大谬矣！

    第二篇，审大小。对错有大小之分，便需要将法家之善法，和术家之术算，这两把尺子，借来一用。

    第三篇，定善恶。以礼仪规矩作为根本准绳，结合各地乡土风俗人情，以及人心道德，定人是非和功过，扪心自问善与恶。

    第四篇，知行合一！错则改之，无则加勉。

    仅是这四篇内容，详细铺陈开来，陈平安就说了一个时辰之久。

    “这门顺序学问，是顶好的学问，可想要起而行之，处处合乎学问宗旨，何其难也！”

    “之前不知道为何文圣老先生要劝我喝酒，不知左右为何一剑劈掉雨师神像，讲也不讲道理，就又一剑铲平了蛟龙沟，更不知道为何钟魁身为君子，为何如此不像是一个书院君子。为何心相寺老和尚会说这个世界，亏欠着好人。为何老道人带着我看遍藕花福地，总是好人难得好报，恶人难获恶报。”

    说到许多地方，陈平安想要将学问与处事，做到言行合一，可是经常会说着说着就开始自我否定，告诉桌对面那位聚精会神竖耳聆听的那位水神娘娘，他陈平安还是觉得自己琢磨而出的道理，仍是太小，尤其关于涉及大是大非之外的复杂善恶、细微人心，远远没有资格去盖棺定论。

    陈平安坐在那里，很多时候都在自言自语。

    又是一个多时辰，光阴如碧游府外的江水缓缓流逝。

    水神娘娘早已站起身，恭敬肃立，微微弓着身子，如学生聆听夫子教诲，铭刻在心，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裴钱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心不在焉，趴在桌上，她脸颊贴着桌面，望着一口气跟别人说了那么多大道理的陈平安。

    记忆中，除了跟曹晴朗，小巷外边的大街一战，什么种秋国师，大魔头丁婴，陈平安都是说打就打，打生打死都没个太多言语。

    离开了藕花福地，在北晋边境线金璜府邸附近，一剑劈死了那头青色大水牛，在客栈二楼一句扪心自问，三拳就打死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国公爷。

    陈平安说他之前不明白很多事情。

    其实小女孩裴钱也不明白，更不明白。

    为何天大地大，对谁都讲理、和气的陈平安，独独对她那么不好、对她脾气最恶劣的陈平安，可她还是会觉得待在他身边，哪怕挨骂挨打，也觉得……没什么委屈。会心安理得地觉得身边这个家伙，要她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多想，当然她还是会觉得很烦躁，很麻烦，只是这些情绪，比起当年她一个人在南苑国京城像个小小的孤魂野鬼，年复一年飘来荡去，总觉得哪天冻死了饿死了就拉倒，要好太多了。

    大概就是因为今晚这样，陈平安说着自己心中最认可的学问，他还是会说未必他说得就是最有道理，做得最对。

    陈平安会看到世间种种别人好。

    裴钱只愿意看到世间种种他人恶。

    碧游府邸，那块匾额上的三个金字，光彩夺目，金光流溢。

    府内众人水鬼惊骇且惊喜地发现，整座府邸处处是淡淡金色的光线在如水流淌。

    碧游府外的埋河之水，波光粼粼，月辉照耀之下，尤为皎洁。

    许多戾气难消的冤死水鬼，不由自主地从阴沉河底，游往河面，然后沐浴在月色下，纷纷消散，如获解脱。

    埋河畔的水神祠庙内，在外等待天明开门烧头香的善男信女们，喧哗大起，原来祠庙内隐隐约约，那尊水神娘娘的金身神像形象，蓦然拔地而起，高达十数丈，俯瞰人间，那尊泥塑金身，金身二字，变得愈发名副其实，威严之外，神气凛然。

    埋河深处，那头距离金丹境只差丝毫的大妖，隐匿在河底一处老巢，本该最为舒适惬意，这一刻竟是仿佛置身于油锅之中，煎熬万分，不得已，迅猛冲出老巢，它大声咆哮着，掀起滔天大浪，沿着埋河水流疯狂往上游逃匿而去。每次想要上岸行凶，两侧河床好似牢笼，让它处处碰壁，逼得它只能在河水最深处乱撞，始终无法祸害两岸城镇百姓。

    天微微亮。

    碧游府大厅内，水神娘娘衣袖飘摇，浑身金色光彩流转不定，尤其是心胸之间，有一枚金色丹丸滴溜溜旋转，映照得整座大厅金光远胜烛光。

    书上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不曾想自己还有这份洪福齐天，夜闻大道，朝结金丹！

    水神娘娘鞠躬到底，对眼前这位年轻男子感恩戴德，已是满脸泪水，喜极而泣道：“既然小夫子是文圣老爷的嫡传弟子，为何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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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

    水神娘娘说完之后，久久没有答案，抬起一看，哭笑不得，那位小夫子竟然已经坐着熟睡过去，唯有微微鼾声。

    她会心一笑，小夫子这份自在和宽心，瞧着不太讲究，可在她眼中，比那“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的人间豪杰，毫不逊色。

    这位埋河水神想了想，就要去背起陈平安，去府邸雅舍休息，裴钱如临大敌，赶忙护在陈平安身边，问道：“你要干嘛？”

    水神娘娘白眼道：“难不成要他在这儿睡到日上三竿？总得有张舒服的大床躺着吧，不然我碧游府还谈什么待客之道。”

    裴钱哦了一声，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别吵醒了我爹。”

    同时裴钱还小心翼翼将那只养剑葫，重新悬挂在了陈平安腰边。

    要是弄丢了这只酒壶，她估计自己不被陈平安打死，也会骂死。

    没办法，在陈平安心中，就数她最不值钱了。

    水神娘娘没跟小闺女计较称呼，她自然一眼看出，陈小夫子跟小姑娘绝对没血缘关系，至于为何一大一小会一起结伴游历江湖，估计就是缘分吧。缘聚缘散，缘来缘去，最是妙不可言，就像今夜到今晨，谁能想象，初次莅临碧游府的陈平安，就带给她如此之大的机缘？需知神道一途，几乎是只能靠着日积月累的香火熏陶，比起练气士和纯粹武夫，更难精进，试想一下，山水神灵进阶，除了朝廷敕封、皇帝下旨，以一国气运换取某位神祇的神位登高之外，就只能一点一滴，收取祠庙内善男信女、心诚香客们一钱、一两、一斤的香火精华。

    水神娘娘动作轻柔，背起了这个天底下酒品第一好的年轻人，他并不重，她也没有运用神通，缩地成寸直接去往小院，而是背着陈平安，一步步走去，这对于急性子的埋河水神来说，是破天荒的耐心了。她很好奇，这么个年轻人，肚子里怎么就装有那么大的学问。怎么就能够被文圣老爷和齐静春视为文脉继承人，那会儿，他应该还是个少年吧？

    若真是少年闻道的话，那得是多好的出身，多好的天赋才行？难道是那传说中神灵转世、生而知之的天之骄子？

    不过这么一想，她觉得不对。文圣老爷，什么天才没见过，应该不会如她这么俗气。

    裴钱走在水神娘娘身边，一直在仰头打量着她的脸色，看这位府邸主人笑得有些古怪，小女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了吧？”

    水神娘娘摇头柔声道：“不会，我既不喜欢，也觉得配不上，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世上读书人，作为相濡以沫的夫君，我啊，大概还是更喜欢那个邋遢君子，给这般男子嫁为人妇，才能过日子。陈公子这样的，难。”

    如果喜欢上了陈平安，裴钱会生气，可当听说埋河水神说不喜欢的时候，她就更生气了，脱口而出道：“你眼瞎啊！”

    水神娘娘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小丫头，笑道：“呦呵，难道天底下的女子，都要喜欢陈平安，才算不眼瞎？”

    裴钱冷哼一声，一副“你这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我才不与你废话”的骄横表情。

    水神娘娘本就心情舒畅，见着了裴钱这副模样，更是笑出声来，觉得自己给小瞧了的裴钱便愈发气愤，“笑什么笑，我爹是你恩人，我是他女儿，我就是你的小恩人，你放尊重些！”

    水神娘娘脚步轻缓，轻声问道：“不然我送你一份谢礼？”

    裴钱眼睛一亮，只是很快黯然，有气无力道：“算了吧，你自个儿送陈平安，我可不敢胡乱收礼。不然他醒了后，肯定又得嫌弃我没家教、不懂礼数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何苦来哉？你说是不是？”

    水神娘娘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没事，我自有贵重之物要赠送陈平安，你呢，既然是‘陈平安女儿’，我作为半个长辈，初次见面，送些东西给你，哪怕你偷偷藏着，不给陈平安发现，其实并不过分，又不算大是大非，再说了，你又不会拿去为非作歹，事后陈平安晓得了，最多骂你几句，不痛不痒的，怕什么？”

    裴钱略微心动，只是很快就嗤笑道：“你怎么不知道我不做坏事？我坏得很哩，我要是得了什么厉害至极的仙家宝贝，或是学了了不得的神仙术法，我见谁不顺眼，一照面就咔嚓了他们，陈平安都拦不住！不过呢，到时候陈平安打不过我的话，我会照顾一下他的面子，只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杀杀杀，比那个姓朱的大坏蛋、老东西，还有那个名字叫‘右边’、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的丑娘们，杀人更利索，就跟我平时饿了吃饭一样，眨眼功夫，就要陈平安再给我盛一大碗白米饭了！”

    小女孩越说越开心。

    说得水神娘娘惊心动魄。

    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陈平安带了怎么个小怪胎。

    把杀人一事，说得跟吃饭一样，而且不是懵懂稚童喜欢故作悚然言论那种。

    水神娘娘变了眼神，再次仔细观察裴钱。

    裴钱突然怒道：“你这水神娘娘，真是坏心眼，恩将仇报！你是不是故意坑害我，一门心思想要陈平安瞅见我犯了大错，把我赶出家门，你好趁机当好人收留我，要我在这碧游府给你当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

    水神娘娘默不作声，一边背着酣睡的陈平安，一边低头打量着黝黑娇小的小女孩。

    她故意让自己眼神冰冷，既有刻意掩饰，又有些泄露，笑问道：“你就这么看我？”

    果然，裴钱立即就退后一步，故作轻松笑道：“水神娘娘，我跟你开玩笑呢。”

    水神娘娘心中了然。

    这个拥有金形天姿的小姑娘，来头绝对不小，而且几乎不用奢望驾驭此人的心性。

    水神娘娘没来由想起了当初裴钱捧水而至，陈平安轻轻一句，小姑娘立即就原路返回去放回那捧水精，而且好像全然顺乎本心，没有半点违逆的意思。

    水神娘娘终于咀嚼出一些苗头。

    然后在心中对背后年轻人赞叹一声。

    裴钱乐了，“你方才吓唬我呢。”

    水神娘娘有些无奈了，小丫头果真有洞悉人心起伏的敏锐直觉？这要是有人跟她朝夕相处，得多累？

    将陈平安送到碧游府一栋最雅致的独栋小院，院门房门皆自行打开，把他放在被褥华贵的床榻上，裴钱嚷着让开让开，帮着陈平安脱了靴子，再盖好被子，这才一屁股坐在床边，瞪着水神娘娘，后者笑道：“你有你睡觉的地儿，我这就带你去。”

    裴钱使劲摇头道：“我得替我爹守夜，防着坏人。”

    水神娘娘玩笑道：“行了，别想着拍马屁了，陈平安已经真的睡着了。”

    裴钱将信将疑，回头看了眼陈平安，这才起身，笑嘻嘻道：“那带我去眯一会儿，困死我了。不过千万记得我爹醒了，就立即跟我打招呼，我们还要着急赶路呢，说好了天亮之后跟上大队伍的，我爹向来说话算数。”

    水神娘娘算是彻底服了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了，带着裴钱离开屋子后，好奇问道：“大队伍？怎么回事？”

    裴钱犹豫了一下，大致说了一下姚家队伍的情况。

    水神娘娘点点头，“没问题，你们安心睡两个时辰，到时候我像昨夜那样，一下子就将你们送到了埋河上游。”

    裴钱这才放心，跟着这位极其有钱的矮冬瓜女子，一起去往住处，就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嘴上挑三拣四，满脸嫌弃，可心里头，早已羡慕得一塌糊涂。心想着以后自己有了大把银子，一定要有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富贵气派的屋子，还要用金子银子铺地，再在屋子里贴满那些黄纸符箓。

    安置好陈平安和鬼精鬼精的小姑娘。

    水神娘娘一步就来到了碧游府大门外，抬头看着那匾额，怔怔出神。

    又一步倒退跨出，瞬间来到了供奉有她金身的水神祠庙内，距离开门迎接香客还有约莫一刻钟，她大步走入主殿内。

    先前她结成金丹境，天生异象，使得门外数百香客们纳头便拜，心诚至极，她在远处碧游府内，亦是心生感应，对于神道香火，略有所悟。

    大殿内神台上的那尊泥塑金身，已经恢复原样，不再神光外露，照耀埋河，神像其实与她本人相貌，只有四五分相似，而且神像女子身材婀娜，衣袖飘举，线条灵动，如神人身披天衣，满壁风动。

    她一直觉得完全就不是自己，过于美化自己的形容姿色了，只不过这就是山水神祇和祠庙塑像的规矩，最早的一位庙祝妇人，是溺水被她所救之后，便死心塌地，舍了俗世的富贵身份，在水神庙担任了庙祝，一做就是五十年，从一位年轻妇人，慢慢变成了白发老妪，因为没有修行资质，只是活到了八十高龄便去世，正是这位庙祝，勤勤勉勉，行走四方，帮着自己收拢信徒，年复一年开设粥铺救济百姓，弥留之际，老妪握住了水神娘娘如羊脂美玉的纤手，沙哑笑道娘娘还是这般好看，金身神像还是匠人手艺不精，不及娘娘容颜万一，是她这位庙祝当得差了。最后老妪泪眼婆娑，询问水神娘娘一句话，四个字而已，“可曾消了？”

    不等水神娘娘给出答案，老妪就已去世。

    那位至死也虔诚的庙祝，其实不是一开始便是世俗眼中的好人，她年轻时候，男人是行商，经常出门在外，她耐不住寂寞，便勾搭了别的男人，事情败露后，更是勾结野汉子害死了丈夫，之后成功改嫁，还霸占了所有前夫家产，欺凌前夫，快活了几年后，因恶缘而聚，由恶报而散，一次踏春郊游，被见异思迁的男人，打得半死，丢入埋河水中。

    这才被那会儿才是埋河一座淫祠小小水神的她救起。

    凡此种种，这位水神娘娘始终不得解惑。

    直到读到了文圣老爷的道德文章，说那人性本恶、教化向善，埋河水神才幡然醒悟。

    身为埋河水神，可以凭借香火照见人心，原本她对人心丑陋深恶痛绝，甚至还会排斥那些袅袅香火，总觉得每次让人许愿灵验，自己就多一丝恶业缠身，在那之后，她心境才开始有所转变，统辖埋河水域，镇之以威，震慑恶念，同时联手数位沿河两岸的城池城隍爷，数次显灵，又对朝廷祈雨一事，不遗余力施展神通，哪怕拼着道行衰减，金身黯淡，都要争取有求必应，不管香火是善念还是贪念，最少先做到让自己问心无愧。

    可数百年光阴，岁月悠悠，总有耐心耗尽的时候，她开始越来越少走入水神祠庙，越来越喜欢待在那座闭门谢客的碧游府，一门心思凭借那道仙人口诀，潜心炼化一件又一件兵器，以此打发枯燥乏味的神祇生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内幕，是因为那门上古传承的法诀，不但可以炼器、还可炼埋河之水，更可炼人间香火，真正是一法通万法通的仙家大神通。

    原本以为那个名叫裴钱的小姑娘，既然有缘来此，资质又如此好，说不定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裴钱可以继承自己的神位与这份无上道诀，只可惜事实好像并非如此，那就只能再等了，神位传承，与练气士收徒如出一辙，从来不是小事。一着不慎，不但弟子遭灾，师父也会被牵连得身死道消，要么就是教出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比如她最仰慕钦佩的文圣老爷，学问多高多大？不一样教出个崔瀺？

    晨曦从窗户洒入地面的主殿内，水神娘娘收回视线，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庙祝老妪站在门口，布满皱褶的苍老脸庞上，一大把激动欣喜的老泪，委实是天大的喜讯。

    水神娘娘神位登高，埋河水神祠庙众人，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跟着升天了。从今往后，不但那头河妖要夹着尾巴，再不敢兴风作浪，从州城刺史府邸、郡城府再到各地县衙，恐怕都要人人换上一副更加恭敬嘴脸了，便是那个自恃恩人身份的倨傲刺史老爷，说不定以后都要对自己客气许多。

    庙祝老妪忐忑问道：“娘娘，咱们埋河附近的城隍爷、土地公，以及一些小河河伯，几乎都赶来给娘娘道贺了，他们晓得娘娘的脾气，不敢叨扰碧游府，都备好了重礼，在这庙外边候着呢，见还是不见？若是娘娘乏了，我可以帮着推脱一二，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水神娘娘淡然道：“我还有点时间，见见他们吧。庇护一方山水气运，教化辖境九十万百姓，不是我们一座水神庙可以做到的，需要同心协力。”

    老妪心中惊讶万分，不知为何这位惫懒的水神娘娘转了性子，可到底是好事一桩，立即转身去领命传谕。

    只要娘娘愿意花些心思，招徕各方山水神祇，埋河水神庙，定然可以一呼百应，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泉水神第一！

    自那位初代庙祝女子死后，埋河水神庙已经换了一位又一位，可她始终都没有什么感情，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就只是那样了。

    此时此刻，独自一人的水神娘娘，好似在与一位故人对话，笑道：“听说蜃景城有两户人家最擅长塑造神像，张家样号称面短而艳，更添风采。曹家样被誉为衣服飘举，飘然欲仙。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我一些？你会更喜欢哪一家的匠人？”

    她嘴角翘起，眯眼而笑，大手一挥，“你不用想了，哪家口气大，开价高，就挑哪家，如今咱们可不用你愁钱了！”

    ————

    拂晓时分，河畔驿馆，老将军姚镇发现陈平安没有出现吃早饭，便有些奇怪，朱敛笑呵呵解释说少爷游历未归，昨夜临时起意，要去瞻仰埋河水神庙，老将军不妨先行赶路，少爷一定会跟上的。

    姚镇大笑着说这家伙真是不仗义，早知如此，昨晚就该拉着他一起去的，耽搁一两天行程算什么。

    朱敛没有画蛇添足多说什么，笑着退下，与卢白象三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卢白象望向他，朱敛摇头笑道：“莫要问我，少爷当时并未要我跟随，只说尽早返回，让我与驿馆这边打声招呼。”

    魏羡只是埋头喝粥，下筷如飞。

    隋右边无论是坐姿还是饮食，是四位“扈从”当中最有独到气韵的一个。

    便是姚家随从铁骑当中最没心没肺的，都觉得这位姿容绝美的背剑女子，绝非俗人，不是任何一位大泉世家公子能够拥有的扈从。

    卢白象皱了皱眉头。

    朱敛微笑道：“怎么，不放心我？我就算有那份心思，可有那本事吗？”

    见卢白象不愿与自己说话，朱敛笑意更浓。

    坐在最角落的道门师徒二人，尹妙峰和邵渊然对视一眼，并未就此言谈半句。

    但是两人心湖之间，各有嗓音响起。

    邵渊然喝着一碗小米粥，以心声言语询问道：“埋河水神庙后半夜的异象，会不会跟此人有关？”

    尹妙峰答道：“说不定。照理来说，不太可能，毕竟那位水神娘娘引来的天地感应，是结成金丹的大气象，君子钟魁都未必有此能耐，可以帮助她一二。只是这位来历不明的陈公子，实在是不可以常理揣度，我们无需理会，只要不是横生枝节，我们就已经可以向大泉刘氏交差了。碧游府升不升宫，都有一位书院君子兜着，已是万幸，如今埋河水神靠自己的本事进阶，我们昨夜登门拜访那一趟，其实也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沾沾光，说不定为师可以帮你要到一份好处。”

    邵渊然点了点头。他眼角余光瞥了眼重新戴上帷帽的姚氏女子，不再说什么。

    姚仙之和姚岭之虽然是姚家嫡系子孙，而且备受器重，可是一样没有资格跟爷爷姚镇坐在同桌，三个位置坐着的，都是跟随姚镇征战大半辈子的老卒，无关品秩高低。姚镇视为理所当然，三位百战老卒也是不觉得有何不妥。

    姚仙之朝姚岭之眨眨眼，努了努嘴。

    姚岭之问道：“做什么？”

    姚仙之压低嗓音，“你说陈公子是不是遇上了不开眼的家伙，斩妖除魔大杀四方去了？你想啊，陈公子凭借一己之力，打得埋河几百里妖魔，一个个鬼哭狼嚎，这幅画面，是不是贼有英雄气概？”

    姚岭之没好气道：“你还没睡醒吧你，喜欢白天做梦？”

    姚仙之挑眉道：“你觉得陈公子做不到？”

    姚岭之说道：“我是觉得埋河没那么多鬼魅，毕竟有座水神庙压着呢。”

    姚仙之哈哈笑道：“我就说嘛，你其实心里头也相信陈公子有这份能耐的。”

    姚岭之横眉竖眼，“喝你的粥！”

    姚仙之开心笑道：“今儿粥特别好喝！”

    哪家少年郎，不仰慕那真豪杰。

    ————

    陈平安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后，大汗淋漓。

    仔细思量一番，才稍稍心安几分。记忆中，只说了文圣老先生的顺序，并没有太多涉及三四之争，也没有多说齐先生。不过即便如此，等会儿见着了埋河水神娘娘，还是要提醒几句，关起门来闲聊，可以言行无忌，开了门就不要再谈论此事了，不然他陈平安一走了之，早早返回了宝瓶洲，你水神娘娘却是碧游府跟祠庙金身都不可挪窝的。

    瞥了眼床底下的那双靴子，愣了一下，竟是靴尖朝里摆放的，陈平安摇摇头，好嘛，生怕我不知道是你帮忙脱的靴子？真是一身的机灵劲儿，为何就不愿意多花在读书上边？

    离开屋子后，陈平安站在院中，约莫是辰时的尾巴上了，姚家队伍应该早已启程，他和裴钱需要加紧赶路，不提去往驿馆的三百里埋河水路，就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不过昨夜那顿百年陈酿水花酒，喝过之后，此时神清气爽，既是客栈大战后身子骨痊愈得差不多，更有心境上的轻松自如，就像一间老屋子，积攒了太多杂七杂八的物件，哪怕主人都视为宝贝，可若是哪天收拾齐整了，再一眼望去，肯定会更加顺眼。

    院门口那边站着一位妙龄女婢，正是昨晚领着裴钱去看影壁的府邸水鬼，她对着陈平安嫣然一笑，“陈公子，娘娘要我在这边候着，只等公子醒了，就领着去往昨夜喝酒的大厅。”

    陈平安笑着快步走去，问道：“我带来的那个小丫头？”

    婢女抿嘴而笑，小心措辞，解释道：“那位小姐起得要早一些，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然后我带着她逛了一趟碧游府，小姐活泼开朗，府上下人都很喜欢。”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白问道：“她没跟你们碧游府索要什么吧？”

    婢女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也是个不会撒谎的。

    陈平安无奈道：“她讨要了什么，若是太过贵重，我们不会带走，若是寻常之物，我可以付钱。”

    婢女忐忑道：“她只要了些碧游府购自市井坊间的笔纸，说是她从今天起要学习画符，还说这笔钱，她迟早会还给碧游府的。陈公子，只是些寻常笔纸，真不值钱，恳请公子别责怪小姐，不如公子就当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公子不知道，我已经好些年没有与人打交道了，小姐愿意与我说话聊天，我很开心，就跟我还是活人时过年似的。”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当是你送给她的，不过到时候我让她与你道声谢。”

    婢女笑逐颜开，侧身施了个万福，“公子善解人意，希望以后能够常来咱们碧游府做客。”

    见到了裴钱，她笑脸灿烂。

    陈平安问道：“就没什么想要说的？”

    裴钱瞪了眼陈平安身后的女鬼，悻悻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兔毫小楷毛笔，然后掀起外衣，原来将一大摞宣纸贴身藏着了。

    她赶紧说道：“我与萱花姐姐说过了，这笔和纸是我跟碧游府借的，以后肯定还钱！只是怕你不答应，我便藏了起来。”

    陈平安问道：“就算你将来挣了钱，知道宝瓶洲离着桐叶洲有多远吗？以后怎么还？若是让仙家渡口帮忙寄送，那些钱，你都可以在南苑国京城买栋宅子了。你保证能挣到这么多银子？”

    裴钱一脸茫然。

    陈平安冷笑道：“说不定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说愿意还钱吧？”

    裴钱笑脸尴尬，视线游移不定，就是不敢正视陈平安。

    陈平安伸手过去。

    裴钱哭丧着脸道：“不许打脑袋，不许扯耳朵，其它地方随便打！”

    陈平安气笑道：“把笔纸给我收起来，这位姐姐方才说了，是她当做离别礼物送给你的。”

    裴钱将笔纸交给陈平安，望向那位捂嘴而笑的娇俏女鬼，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萱花姐姐，你人这么好，不对，是当鬼当得这么好，应该让你当水神娘娘的。”

    陈平安将物件收入养剑葫内的方寸物中，瞥了眼裴钱。

    裴钱立即醒悟，对着婢女鞠躬致谢。

    两人一女鬼到了大厅，水神娘娘等候已久。

    比起之前那个大大咧咧、江湖豪气的埋河水神，今天她总算有点水神娘娘的架势了，换上了一身类似朝廷诰命夫人的锦衣华服。

    婢女萱花退去后，水神娘娘说得开门见山，沉声道：“陈平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比天大的恩德，我得拿出点什么给你，不然愧疚难安。我想了一下，碧游府并无能够让你瞧得上眼的物件，我自己炼化的那些兵器，品相是还凑合，只是两件法宝，都是我的本命物，给不得你，其余兵器，品秩又不够。话说回来，便是一股脑都给了你，还是不够报恩，所以我想要将祠庙外那块祈雨碑上的仙家炼化口诀赠予你。”

    水神娘娘掏出一枚玉简，“希望你记下这门道诀后，最好立即销毁，并非是我小气，碑文所载，涉及一位上古仙人的证道根本，机缘大，因果也大，轻易外传，不一定是好事，一旦承载不住，反而是祸事。”

    陈平安二话不说，点了点头，便笑着伸手接过，干脆利落地收入飞剑十五当中。

    水神娘娘讶异道：“不推脱一二，与我客气几句？你来我往，就更显真情了啊。”

    陈平安忍住笑，“实不相瞒，我还真需要一门上乘炼器口诀。当初莫名其妙就阴神夜游了，念头一起，就直奔你们水神庙，钟魁说的机缘所在，应该就是说这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水神娘娘挠挠头，“理是这个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要是大义凛然地拒绝了，来一句君子行事、不图回报什么的，我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要送你，你不得不收下，最后宾主尽欢而散，多有意思。”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之后水神娘娘便要带着两人去往埋河，依旧是运用先前的神通，将二人送往埋河上游的驿馆附近，山河千里辗转一念间，这是山水神灵最让练气士羡慕的神道术法之一，另外一个应该就是神祇只要身处自家香火祠庙，便拥有类似儒家圣人坐镇书院、真人身处道观的额外威势。

    水神娘娘大概是不愿太快分别，带着他们步行走向碧游府大门那边。

    临近大门，她突然问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文圣老爷的著作典籍？最好是文圣老爷亲自送你的那种。你放心，我不会堂而皇之供奉在水神庙，那也太不知死活了，我就是偷偷藏在碧游府中，与我私自刻下的那块牌位放在一起，这既是我的一个最大心愿，更是我的功利心使然，如今我神道跨出了一大步，修为暴涨，但是从今往后，更需要真正将文圣老爷的道德学问，将死书给读活了，直觉告诉我，一旦成功，我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不定连大泉王朝的五岳正神祠，都要不如我座埋河水神庙。”

    见陈平安默不作声，水神娘娘停下脚步，破天荒露出哀求神色，“陈平安，求你了。”

    陈平安思考很久，“老先生是送我一本儒家入门书籍，却不是他的著作。”

    水神娘娘满脸惊喜，“只要是过了文圣老爷手的书本，就成！我可不傻，书中必有大道真意！”

    陈平安脑海中，想起那个初次见到的矮小女子，挎刀背剑，手持一杆差不多有她两人高的铁枪，在埋河水底大战河妖的英姿，慷慨奋发。更想起了她在水神庙外露面，对他和钟魁说的言语，从头到尾，并无半点骄横，中正平和得不像是神祇，而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

    陈平安叹了口气，转头对小女孩说道：“裴钱，我让你反复读的那本书，你应该已经背熟了，不然就送给水神娘娘吧？”

    水神娘娘愣了愣，竟是询问的口气？

    更让水神娘娘一头雾水的一幕出现了。

    裴钱咬紧嘴唇，死活不开口，更不愿意点头。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

    水神娘娘一咬牙，说道：“我碧游府其实还有一件镇宅之宝，极其珍稀，绝不比那仙人口诀差，只要愿意赠书，我就投桃报李！”

    随后她笑望向裴钱，“除了报答陈平安，我同样再送你一件好东西，不敢说价值连城，却也是一等一的罕见宝贝。”

    可是裴钱只是站在原地，不说话不点头，两只小手死死攥紧衣角。

    又怕陈平安生她的气，从此更加讨厌她，可又怕陈平安点头答应了水神娘娘。

    这一刻，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弯下腰，竟然对裴钱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愿意就算了。”

    裴钱抱住陈平安，一下子哭了起来。

    陈平安都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又为何哭，对水神娘娘无奈一笑，“不好意思，但是我回到宝瓶洲后，争取帮你找一本，到时候寄给你，至于报答不报答的，用不着。”

    水神娘娘哀叹一声，看了眼陈平安，又看了眼裴钱，扼腕痛惜道：“只好如此了。”

    他们来到埋河水畔，陈平安背着裴钱往水中一跳。

    水神娘娘大袖一卷，埋河水中再次出现先前朱敛所见的古怪漩涡。

    下一刻，她与陈平安和裴钱已经站在了三百里外的埋河水中，一人飘掠，一人踩水上岸。

    水神娘娘站在岸边。

    陈平安告别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大概是跟裴钱说了些什么，哭花了脸的小女孩转过头，与水神娘娘挥手告别。

    水神娘娘笑着挥手。

    渐行渐远。

    背后的裴钱始终呜呜咽咽。

    陈平安笑道：“又没做错什么，哭什么。”

    小女孩脑袋抵住陈平安，“对不起。”

    陈平安：“嗯？”

    小女孩伤心欲绝，“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赔钱货。”

    陈平安气笑道：“瞎说什么。以后记得好好读书，要用心。”

    裴钱抽了抽鼻子，使劲点头。

    陈平安没好气道：“别把鼻涕擦我身上。”

    裴钱后仰一些，帮着擦了擦陈平安背后的眼泪和鼻涕，笑了一声，“嘿！”

    直到一大一小身影消逝在远方。

    水神娘娘开怀大笑起来。

    果然这才是文圣老爷的嫡传弟子！

    那陈平安本就打算要赠书的，若是一听说还有那重宝可以换取，世间有几人，会真正在乎一个身边小女孩的意愿？

    她收起笑意后，脸色肃穆，向着陈平安离去的方向，作揖到底。

    果然闻道有先后。

    昨夜坐而论道，今天起而行之，是谓知行合一。

    陈平安真乃夫子也，真先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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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

    姚家行事老道，驿馆那边有人等候陈平安，朱敛也在其中，少年斥候姚仙之更是死皮赖脸留下了。

    陈平安与那两位姚家老卒道了歉，老卒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位连忙摆手说陈公子这般客气，太把自己当外人了，使不得使不得。

    姚仙之看待陈平安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位沙场凯旋而回的功勋武将，让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行人骑马追赶大队伍，裴钱与陈平安同乘一马，小女孩高兴得很。老将军姚镇早就让车马缓行，于是很快陈平安就看到了那支队伍的身影。

    姚镇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又有一位皇子殿下的灵丹妙药，被刺客重伤的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今天北行又马蹄放缓，便征得姚近之的同意后，离开了车厢开始骑马，到底是大半辈子在马背上厮杀的老人，年轻时候早早习惯了长途奔袭的急行军，便是在马背上睡觉都不会跌落，今天与陈平安并驾齐驱，沿途风景怡人，又有小恩公与他聊天，说了些埋河水神庙的景象，姚镇精神头极好，笑声爽朗。

    陈平安想要让老将军帮着跟官府讨要一幅埋河流域的堪舆图，姚镇问也不问就答应下来。

    裴钱已经给陈平安赶去车厢，再度与隋右边共处一室，后者盘腿而坐，闭目养神，横剑在膝，气度森严。

    裴钱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娘们，见了谁都跟欠了她好几十两银子似的，整天臭着一张脸给谁看呢，小心明年就变成一个老太婆。

    裴钱在进车厢前，跟陈平安要回了那小楷毛笔和宣纸，这会儿坐在角落，自顾自打开棉布包裹，将新家当小心翼翼放入其中，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褶皱严重的书籍，瞥了眼包裹里头的一双靴子，瞧着是新买不久，却沾满了泥土，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收起包裹，不敢让人瞧见。

    后仰躺下，裴钱双手高高拿着那本破损老旧的书籍，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最后放在脸上，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小女孩想着那个家伙的话，要她以后真正用心读书，不要光用力气背书，她想了想，今儿太累啦，明天再说，明天一定做到。只是一想到有句话，叫做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她便开心得快要笑出声了。

    所以小女孩今天睡得格外香甜。

    隋右边睁开那双狭长的桃花眸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很快就被她抬起手掌，轻轻一拂，将那股气机瞬间拍碎。

    画卷四人，除了最早走出画卷牢笼的闷葫芦魏羡，其余三人都是一天来到这座浩然天下。

    朱敛走了条外家拳极致的路数，走到武学巅峰后，才由外转内，不然这个被丁婴亲手斩杀的武疯子，也不会想要一人打杀其余九位大宗师。那场惨绝人寰的大乱战，朱敛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受伤越重，出手杀力越强，虽然是丁婴侥幸活到了最后，还得到了朱敛头上的那顶莲花冠，可这位被誉为千古第一人的丁婴，一辈子都不曾与人提及那场南苑国京师之战，说不定这其中，大有玄机。

    卢白象才情极高，学什么都快且精，所以武学一途，海纳百川，这点与藕花福地后世第一人丁婴，大致相同。只是卢白象野心，或者说志向，不如丁婴那么疯魔纯粹，故而当年开创魔教之后，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喜欢云游四方，所以才会身陷重围，只是那一场大战，便是参与血腥围剿、落得个境界大跌的正道宗师，内心深处，对于卢白象确有一丝佩服。至于注定不会留在江湖上的一件事情，则是那场大战中，最死战不休的两人，皆是爱慕卢白象的名门仙子，大概是抱着殉情求死的心境了。

    魏羡的武道最为罕见，天生的沙场万人敌，擅长应对围杀之局，一人凿阵，虽千万人吾往矣。历史上，关于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的稗官野史和江湖趣闻，几乎没有任何捉对厮杀的记录。

    而她隋右边，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性，其实更像是一位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而不是憧憬什么“止境”的纯粹武夫。

    隋右边虽然最近始终身处方丈之地，但是她真正视线所及，依旧不是人间，而是那天上。

    她如今在尝试一门剑走偏锋的剑术，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只能是一座空中阁楼，在浩然天下，却大有可为。

    当下步骤有些类似武人的“填海”，只是她又有差异，是在腰肋之间煽风点火，自铸剑炉，温养一口剑气，模仿纯粹武夫一口真气，游若火龙，巡狩四方。

    隋右边一旦成功，不仅仅是炼体魄，炼精神，还要炼就一缕剑气成剑胚，几乎是那剑修本命飞剑的雏形了。

    而关于剑修的一切，如今的隋右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隋右边的练剑天赋之高，可想而知。

    她这些天只是听说了一些个姚家边军的私下议论，正是姚家恩人陈平安当下刺客的壮举，其中就有提及剑修风采，杀力之凌厉巨大，飞剑之神出鬼没，让她心神往之。

    如此才好，藕花福地太小，容不下她的剑，这座天下够大，她有朝一日，定要去那最高处出剑！

    隋右边继续闭上眼睛。

    修行一事，她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她的对手，从来不是魏羡三人。

    车厢外边马蹄阵阵，大泉王朝正值繁荣鼎盛，沿途许多乡野稚童都会驻足观望，村夫妇人们也不畏惧，眼光中只有好奇。

    陈平安骑马而行，看着那些大泉百姓。

    当年身边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大雪纷飞时节过关入境，就曾碰到了大骊一标精锐边军斥候，训练有素，极其精悍，看了他的通关文牒后，就笑言建议他们可以去往烽燧借住躲避风雪。

    对于大骊皇帝，藩王宋长镜，以及邻居宋集薪，陈平安印象可算不上好，但正是因为那次偶遇，陈平安对于大骊王朝，没有成见。

    当天队伍在黄昏时分，下榻一座临近州城的大驿馆，驿馆极其雅致，还有一座小园林，绿竹丛丛。

    当晚姚镇就亲自给陈平安送来一幅堪舆图，陈平安当时在屋内仔细端详那块玉简，裴钱在桌对面打哈欠，脑门上贴着一张宝塔镇妖符，理由是她听说竹林容易有女鬼，风一吹，哗啦啦的，总觉得就会有女鬼在竹林间飘来荡去。姚镇敲门后，裴钱立即跑去开门，老将军见着了额头贴符箓的小丫头，一问缘由，哈哈大笑，说不用怕，就算真有鬼祟隐匿竹林，可是军伍出身的姚家儿郎，一个个阳煞十足，是鬼魅害怕他们才对。

    裴钱哦了一声，摘下符箓放在桌上，就去自己屋子睡觉。

    姚镇压了压手，示意陈平安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陈平安自然要道谢，官府堪舆图，一直是朝廷严禁流入民间的物品，比起弓弩之类的兵器管制更加严格。

    姚镇笑道：“不是多大的事情，本地刺史答应得很爽快，当官当到了封疆大吏的份上，就不用太理会这种事情了。你也别觉得欠了我多大人情，话说回来，那刘刺史一开始见着了我，十分局促，没办法，他有个亲家，在兵部衙门当差，这不就落到我手上了，一听说我要一幅堪舆图，你是不知道当时他的脸色，那叫一个如释重负啊。”

    陈平安笑道：“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姚镇伸手指了指陈平安，“你啊你，我就不明白了，两场厮杀，生死可谓头等大事了，恩公是何等的爽利人，怎么到了日常相处，如此规矩，不痛快，不豪气。”

    陈平安无言以对。

    姚镇轻声道：“我那孙子，姚仙之，脸皮薄，不敢开口，就求我来跟你说一声，想要你指点一下他的武艺。你觉得咋样？”

    陈平安仔细想了一下，“如果只是客客气气切磋一下，我自无不可。但是如果姚仙之想要真正有所收获，我推荐他去找魏羡，我帮他跟魏羡打声招呼。”

    姚镇一本正经道：“那小子就是想要客气一下。”

    陈平安无奈道：“那我明天跟他搭个手。”

    姚镇抚须笑道：“那么客气之后，我再让他去找那魏羡。”

    陈平安点头道：“回头我就去和魏羡说一声。如此一来，这幅堪舆图，我收得心安理得了。毕竟我们这样的高手指点，千金难买。”

    姚镇一拍桌子，大笑道：“对嘛，你现在这种不要脸的焉儿坏，像我年轻时候，难怪咱们投缘！”

    陈平安苦笑摇头。

    姚镇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陈平安摊开那幅堪舆图，从方寸物中取出那方水字印，轻轻呵了口气，往埋河水神庙和碧游府两地，重重盖了两下。

    这才收起了水字印和堪舆图。

    继续浏览玉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巴掌大小的玉简，正反两面篆刻了足足五千多字。正面为那仙家炼器诀的正文，反面是水神娘娘的注释和心得。

    虽然表面上只是一门炼化器物的口诀，其实是说那五行大道，文字内容洁净精微，宗旨高远。因为水神娘娘是从一块祈雨碑文中悟得，她便以五行之水作为开端，来阐述大致脉络，水，五脏中肾主水，五官为耳，五觉为声，五指为尾指，五液为唾，五音为羽，五志为恐，五祀为井，主神为北方玄武。

    脉络清晰，涉及的气府窍穴，具体应该如何炼化，在玉简背面，水神娘娘皆有详细解释。她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这门仙家道诀能够炼化金身和香火一事，都跟陈平安在玉简背面明说了。

    陈平安看得惊心动魄，才知道碑文上篆刻的“一滴天上金瓶水”，大有深意，是说口诀修行大成之后，简直就等于是将整颗金丹融化为水精的功效，润泽五脏六腑，“满空飞线若机杼”，则是将人体内经脉的“驿路”，牵连呼应，而“化作四天凉，扫却天下暑”中的四天，又涉及到道家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高楼中的四层，能够以四种道法帮助修士降服心魔，这可就不是旁门左道了，而是道家最正宗之法，这简直就是所有元婴地仙梦寐以求的通天坦途，行走其中，未必定然成功，可是等于“山登绝顶”的地仙，往天上架起四座天桥，白白多出了四次保证不会误入歧途的机会，甚至可以原路返回，而且修行期间，同样可以裨益体魄神魂，这等好处，谁不艳羡？

    难怪水神娘娘直言此诀“万物可炼”，推断就算是宗字头的仙家洞府，这道法诀都会是宗主独有的山门重宝。

    陈平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背诵那五千字，打定主意以后不可轻易拿出玉简。

    不知为何，陈平安手握玉简，只觉得遍身清凉，通体舒泰，客栈一役的伤势，以极快速度恢复。

    陈平安睁开眼睛，意识到有些奇妙，只是这枚玉简到底是何种美玉，陈平安认不得，想着以后到了落魄山，可以问问魏檗。

    后半夜，一阵水气骤然弥漫驿馆，笼罩其中，白雾茫茫，让尹妙峰和邵渊然硬生生打断了坐忘吐纳，同时走出屋子，去往园林那边。

    陈平安也停下了剑炉立桩，打开窗户，一跃而出。

    很快在几位随军修士火急火燎的提醒下，驿馆姚家人纷纷披衣起床，老卒们披挂甲胄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朱敛屋内漆黑一片，但是佝偻老人其实一直围绕着桌子，默默打转，步伐极有讲究。

    隋右边盘腿坐在床上，睁开眼又闭上了眼睛。

    魏羡直挺挺躺在床上，双手握拳叠放在腹部，纹丝不动。

    卢白象来到窗口停步。

    竹林那边，见着了那位不速之客，尹妙峰和邵渊然松了口气。

    葆真道人笑着抱拳道贺道：“水神娘娘金身大成，可喜可贺！”

    眼前所站之人，矮小身材，身穿一身华美异常的诰命服饰，正是从碧游府匆忙赶来的埋河水神。

    从今往后，便是金顶观观主亲临此地，见到了这位修为暴涨的埋河水神，都已经不能居高临下看她了，需知若是在那埋河水域，尤其是碧游府和水神庙附近，这位矮小女子就等同于是一位元婴地仙的实力。

    水神娘娘笑道：“上次是我碧游府招待不周，失礼万分，我这次前来，除了一桩私事之外，也想要邀请尹真人近期去我府上做客，我给尹真人，还有小邵真人，给你们都赔罪个。”

    葆真道人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一来是对方修为今时不同往日，就算身在此地，亦可算是半个元婴大佬了，二来碧游府已经与那准圣人钟魁搭上了关系，哪怕撇下大泉刘氏不理睬，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三是大泉上层都晓得这位埋河水神的臭脾气，她愿意如此表态，尹妙峰不过是一个龙门境的刘氏供奉之一，如何能够不惊喜？

    便是心高气傲的邵渊然，脸上都有了真诚笑意。

    陈平安来到师徒二人身边，先与他们问好一声，这才望向那位水神娘娘。

    尹妙峰和邵渊然识趣离开，同时让姚家老卒和随军修士都不用如此戒备，尹妙峰顺势点破了埋河水神的身份。

    姚镇笑着向水神娘娘遥遥一抱拳。

    埋河水神的种种传闻，便是在边境上都有不少，自然很对这位老将军的脾气。

    水神娘娘对姚镇也抱拳还礼，说了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直爽话，“哪天将军告老还乡，重回边关，一定要去我碧游府喝酒，管够！”

    姚仙之和姚岭之，几乎同时翻了个白眼。

    姚近之头戴帷帽，站在姚镇身边，亭亭玉立。

    最后水神娘娘手腕一翻，变出一坛酒来，抛给了陈平安，以心声相告道：“小心收好那枚玉简，玉简本身，就是好东西，不然早就给那些大道文字给炸得粉碎了。”

    接下来水神娘娘的言语，可就不藏藏掖掖了，谁都听得到，只见她大大咧咧，豪爽笑道：“这一路上思来想去，差点就想要以身相许报答大恩了，亏得我忍住，这坛水花酒，我来的时候喝了小半，原本是想着给自己壮胆的，不曾想入了驿馆，我还是胆子小了，实在说不出口那臊人话，陈平安，少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眷，是不是有些遗憾？哈哈，刚好剩下大半坛美酒，拿去借酒浇愁！”

    这位水神娘娘。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平安站在原地，拎着酒坛，总觉得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姚镇笑得幸灾乐祸。

    姚仙之呆若木鸡之后，伸出双手，朝陈平安竖起两个大拇指。

    裴钱迷迷糊糊站在远处。

    陈平安板着脸，带着裴钱返回住处。

    两人分开的时候，陈平安严肃道：“以后你如果见着了一个姓宁的姑娘，今晚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裴钱眨了眨眼睛，“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陈平安沉声道：“我被打了个半死之后，我再把你打个半死，听明白了没有？！”

    裴钱立即朗声道：“懂了！我读过了书，如今铁骨铮铮着哩，打死不说！”

    各自返回屋子。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

    最后笑了起来。

    不再练习剑炉立桩，趴在桌上，拿出那块小小的磨刀石，篆刻着漂亮的“天真”二字，可爱的“宁姚”二字。

    宁姑娘，我很好。

    这一路，又走了很远，遇上了很多人和事。

    有些想你，不对，是很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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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

    （万字章节）

    一位身穿诰命华服的矮小女子，凭空出现在埋河水岸，缓缓而行。

    随着境界修为的急剧攀升，埋河水神娘娘对于两岸水运的掌控，愈发娴熟，这就像是武将在开疆拓土，马蹄所至，即是国土。

    埋河本就是一条几乎横贯大半个大泉王朝东西向的大河，之前是凭借一身炼化兵器，勉强维持埋河威势，她面对一条尚未金丹境的作祟河妖，就已经颇为吃力，若是冒冒然升碧游府为碧游宫，大泉朝廷又不愿拿出一部分国运，让钦天监修士带来放入水神庙中，

    这也是这位水神娘娘不愿答应的原因之一，一旦府邸匾额换成了碧游宫，四面八方皆是眼红和垂涎，说不定宫府两块匾额，哪天就给人当柴烧了。

    她天生豪爽、性情暴躁，这不假，可能够坐镇埋河数百年，一桩桩机缘都牢牢抓在了手中，自然绝非痴傻之辈。

    她蹲下身，从埋河中掬起一捧水，月色下，手心河水涟漪微微荡漾，相较以往，灵气盎然了太多。

    赶来驿馆之前，先是许多水神庙承受不住的香火精华，倒退流转，悉数涌入祠庙，原本银白色的香火精华，竟然变成了淡金色，丝丝缕缕，飘向主殿内那尊泥塑金身，金身金身，可不是什么造像匠人的鎏金镀金手艺，而是一位山水神祇的神道根本所在，是一种大道显化，那些淡金色的浓郁香火缓缓熏染神台上的金身神像，在神道之中，被誉为“描金”，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出现这等异象，一种是带着皇帝旨意的钦天监修士，奉旨行事，以一支御制毛笔蘸金描绘某位神祇金身，多是“数次点化”而已，还有一种是儒家圣人，对着金身“指点江山”，而且这些儒圣，必然最少是七十二书院山主之流。

    埋河水神庙莫名其妙获此大福缘之外，碧游府更是水运升腾，祥云汇聚如一顶华盖。

    几乎能算是一座修行的洞天福地了。

    此举被视为封正！

    真真正正被浩然天地正统所认可！

    河神娘娘再心大，也知道这份令她措手不及的大恩，丝毫不比第一次陈小夫子授业解惑逊色了。

    在驿馆玩笑说是以身相许，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她不知如何报答了。

    那枚玉简本身，其实就已是她所谓的碧游府镇宅之宝。

    上古时代，埋河曾经是桐叶洲三条入海大渎之一的主干，此后沧海桑田，江河改道、积淤、阻塞等等种种变故，那条大渎的规矩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截，便是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一座“河渎龙宫”的废墟，而那枚玉简就是她从破败龙宫中找到的至宝，万年不改颜色，是那江河水精凝为实质，更是一方天地水运的具象，再由老龙王炼化为玉简，想必龙宫犹在的遥远岁月里，这枚玉简亦是龙王爱不释手的珍惜之物。

    她要陈平安记下仙家道诀就立即销毁玉简，其实就是起了一些戏弄之心。

    陈平安除非是上五境神仙，才有本事毁去玉简。

    不过将其炼化为本命物，既然拥有了那门“一步登仙”的道诀，她相信只要陈平安用心，希望不小。

    她一步跨入埋河，走在水面上，如志怪上的神女。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头河妖肯定勾结了附近某位山神，登岸隐匿于某地山运之中，没了踪迹。

    水神娘娘一个后仰直直倒去，就那么躺在埋河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飘荡而去。

    河中溺死水鬼，浩浩荡荡在河底跟随这位水神娘娘，往水神祠庙那边飘去。

    她突然捂住脸，没脸见人的娇憨模样，“那些羞臊话，哪里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可以说的。”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斗志，她坐起身，雀跃道“赶紧让人去蜃景城请匠人，重塑神像！人靠衣装神靠金妆！神像胸脯那边的曲线，夸张就夸张一些嘛，腿也可以长一些！”

    一些开了灵智的河底游荡水鬼，真是涨了见识，世间还有如此……有趣的水神娘娘。

    ————

    姚家队伍的北行之路，遇上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

    一位小有名气的江湖豪杰，带了一杆精铁打造的八宝玲珑枪，慕名而来，说要领教威震边关的姚家枪。

    此人呼朋唤友，十数骑呼啸而至，齐齐停在官道上，他高坐马背之上，抖了一个花俏枪花。倒不能说是三脚猫功夫，身为二三流武夫，十数年水磨功夫还是有的，只是这类武林中人的切磋技击，比起姚家铁枪当然不在一个境界上，后者转瞬之间，可分生死。

    姚镇当时坐在车厢内翻阅兵书，只觉得好笑，没有跟这帮想出名想疯了的江湖好汉一般见识，姚近之一声令下，姚家骑卒默然摘下轻弩，吓得那拨人立即窜出官道，等到姚家队伍远去，喋喋不休，埋怨这姚家铁骑是绣花枕头，徒有虚名，连下场比较枪法高低的底气都没有。

    结果当天这伙人就给州城官府缉拿归案，难兄难弟们，吃了顿结结实实的牢饭。

    后来还有一位下五境的野修，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试图成为姚家的随军供奉，却也不敢造次，说清楚大致身世背景、以及适当吹捧了一下自己的神仙术法，就在下榻驿馆外边蹲着，啃着干饼就着劣酒，等候发落。姚镇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野修涨红了脸，仍是收了银子才离开。

    随着距离蜃景城越来越近，姚镇即将赴任兵部尚书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朝野。

    又有一位落魄不得志的兵家修士，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堵住了去路，扬言姚家只要有人胜得了他，他立即滚蛋。然后邵渊然便露了一手，他便滚蛋了。

    真正引起姚家队伍好奇心的，是山神涉水、水神上山接连两桩奇事。

    只不过这两位山水神祇，远远比不得埋河水神这等品秩，是最末流的地方神灵，那山神管辖方圆百里地界，水神则是负责一条两百里河水的河伯，双方山水相邻，关系并不和睦，时有摩擦，不过以往都是小打小闹，在山水边界隔空对骂而已，结果近期因为一位大香客更换了烧香门庭，从山神庙去了水神祠，那可关系着每年小十万两白银，进谁的口袋，小山神就让麾下一位土地公，暗地里去劝说香客回心转意，不料给河伯撞了个正着，打得土地公灰头土脸，山神一气之下，直接越界涉水，两把大板斧，打得十数里河水掀起滔天大浪，百姓惊骇，水神哪里丢得起这个脸，裹挟江水，倒流上山，直扑山神庙。

    姚家队伍当时刚好靠近河水岸边赶路，两位供奉和姚家随军修士，就护着姚镇和那三姚，去看热闹。

    陈平安跟在一行人当中，只有裴钱和朱敛跟随左右。

    于是就看到了河伯逞凶山神庙的景象。

    双方好一通厮杀，山神站着地利，将河伯打回水中，河伯就再次驾驭浑浊河水，愈战愈勇。

    你来我往，各展神通，好好一座秀丽山峰，给大水淹得一塌糊涂，参天树木断折倒塌无数。

    战场之外，山上的土地公和山魈精魅，河边的虾兵蟹将和水鬼仆役，摇旗呐喊，一个个声嘶力竭，看上去比上阵厮杀还要累，而且相互较劲，河边架起了红皮大鼓，为自家河伯老爷擂鼓助威，鼓声如雷，山上就赶紧搬出一面高达数丈的旗帜，使劲挥舞，猎猎作响。

    邵渊然站在姚近之身边，为她解释山水神祇的内幕，言谈风趣，一旁少女姚岭之听得有滋有味，只是不知道帷帽下的姐姐姚近之，是什么心思。

    裴钱忙着在岸边捡取那些活蹦乱跳的河鱼，这可比她自己钓鱼轻松太多了。

    这场闹剧，被一位脸色铁青的州城城隍爷打断，御风而来，悬停空中，把两位神祇骂得狗血淋头。

    这位城隍爷身穿大泉礼部特制的官服，前后官补子与阳间官员礼制相同，具体什么品秩，就是什么图案，只是城隍爷的官服一律为黑色，意味着为人间君主行走阴间，约束夜间出没的众多鬼魅阴魂。相比散落天下各处、屡禁不绝的淫祠，城隍爷更需要朝廷敕封，而且几乎不存在“名不正”的情况，任何一个掌国之姓，对于必须扎根城池之中的城隍爷，自然最容易控制，而且城隍爷对朝廷天然忠心。

    陈平安看着这方山水的闹腾，心境平和。

    比起自己在龙泉小镇的经历和两次游历的所见所闻，眼前这些画面终究是小打小闹，谈不上可笑，只是很难再有一次登上家乡披云山、第一次见到壮阔江河的感觉了。

    朱敛就站在陈平安身边，四名扈从当中，姚家人对此人印象深刻，因为相比其余三人，这个佝偻老人真的太像一位随从了。加上都听说了客栈厮杀中四人的表现，依稀知道背剑的绝色女子是一位剑师，器宇轩昂的卢先生用刀的宗师，闷不吭声的魏羡一夫当关，挡住了皇室练气士的群攻，而这个神色慈祥的小老头，出手最凶残，大战落幕之际，老人所站位置四周，地上都是残肢断骸。

    朱敛没有去看陈平安。

    许多时候，人心无需用眼看。

    朱敛愈发好奇那个龙泉郡，以及龙泉郡前身的骊珠洞天，到底是如何的藏龙卧虎，才能够让如此年轻的陈平安，好似早早见过了人间的大风大浪，再难有心境上的波澜起伏。

    年纪轻轻，古井不波。

    难免有暮气、城府之嫌疑。

    但是朱敛却不做如此想，处处与人为善的陈平安带给他一种模糊感觉，就像那心境的古井深处，隐约有一条恶蛟在水底游曳，影影绰绰。

    只是这条不为人知的蛟龙，大概是被礼仪规矩、善恶之分等，给死死束缚在井底，哪怕是想要浮出水面、探出头颅都做不到。

    朱敛不敢揣测其它，只确定一件事情，陈平安内心深处，必有一两个放不下的极大执念。

    这次腾云驾雾数百里的赶来劝架，让城隍爷劳心劳力，心情大恶，恨不得将那河伯庙、山神庙一脚一个踩平了。

    山水神祇擅自越界一事，极其敏感，一旦给人往京城礼部衙门捅上去，他这么个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城隍爷，下场比那两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好不到哪里去。

    那城隍爷打发了两个战战兢兢、打道回府的王八蛋，瞧见了河边的姚家一行人，运用望气之术，只是一瞧，就觉得有些刺眼，心中震撼，立即想要落下身形去一探深浅，只是那些人跋扈得无法无天，直接有两位修士拔刀相向，放话说不得靠近，不然视为行刺。城隍爷气得差点要喊回那两位辖境下属神祇，所幸吃了几百年的香火，养气功夫还是有些，最终只是牢牢记住了那些陌生面孔，脸色阴沉地返回州城。

    返回大队伍的途中，姚镇来到姚近之身边，轻声问道“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姚近之无奈道“一路上的官场应酬，觥筹交错，在所难免，可若是涉及城隍和神灵，可就说不清楚了，爷爷总不希望还没进入蜃景城，就被六科言官以密折弹劾吧？哪怕皇帝陛下当作玩笑，可是京城从官场到市井，注定要掀起一阵妖风妖雨，那么天底下有谁不爱看热闹？我们自己这趟不就是来看热闹的吗？会在乎那两位山神河伯的对错是非吗？”

    姚镇一点就透，深以为然。

    老将军心中惋惜不已，若是姚近之是个男儿身，留在边关，才叫放心。

    裴钱捡了一大堆河鱼，结果陈平安不愿意收，她只得拎着鱼尾巴，一条条使劲甩入河中，累得她汗流浃背。

    到了既是州城又是郡城的骑鹤城，就算是距离大泉京师只有咫尺之距了。

    这座郡城历史悠久，郡名来源于相传有一位修道高人在此骑鹤飞升，名声大噪。郡内有一座小山，风景平淡无奇，只因为是那仙人骑鹤飞升之地，每年都有无数文人骚客来此游历，小山四周，皆是京师权贵购置打造的宅院，寸土寸金。

    先前那位城隍爷应该就在这座城中，只是姚镇还不至于忌惮一个州城城隍。

    掌握一国城隍升迁、贬谪的礼部尚书，品秩俸禄与他没差，何况大泉尚武，兵部尚书不是什么虚职，不然也不会成为所有武将养老的第一把交椅。

    依旧是下榻驿馆，这是朝廷规矩，城内驿馆占地极广，竟是不输王侯宅院，为了迎接姚镇，刺史和郡守两座官邸的心腹，各自跑了好几趟驿馆，几乎清空了整个驿馆。

    事已至此，对此姚镇只能领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尤为如此。

    一般而言，庙堂上容得下忠臣奸臣、能吏昏官和众多墙头草，唯独容不下一位好似道德圣人的存在。

    那就像朝堂上高悬着一把照妖镜，一众国之栋梁们的种种瑕疵，纤毫毕现。

    老将军心中感慨万分，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孙女姚近之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说的话。

    有些时候，姚镇会自嘲，自己这一大把年纪攒下的人生阅历，难不成都当成马草给喂了战马？

    好在队伍之中还有个陈平安。

    姚镇这次北行，就喜欢找这个年轻人闲聊。

    陈平安先前按照约定，跟姚仙之切磋过，指点一二，姚仙之将陈平安的话语奉为圭臬，回去找爷爷谈心的时候，很是忧伤，说自己这辈子练武都练到了狗身上。姚镇就问他，你这个所谓的“一辈子”是几十年啊，姚仙之哑口无言，把一旁煮茶的姚近之给逗乐了。姚近之虽然下棋就没有赢过卢白象，可这斗茶，她堪称国手。

    风沙粗粝的边关之地，世代男女皆英武的姚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

    姚仙之没来由冒出一句，“近之姐，我不喜欢那个邵渊然，我喜欢陈平安。”

    姚近之微笑道“你喜欢和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姚仙之还要说话，给姚近之瞪了眼，就吓得他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

    姚镇笑得很没有家主风范。

    姚近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爷爷，如果不出意外，朝廷马上就有密使来到骑鹤城，到时候爷爷再笑不迟。”

    姚镇笑不出来了。

    跟这些官场染缸里浸泡过几十年，一个个在公门修行成老狐精的家伙，玩那花花肠子，实在是让老人头痛。

    陈平安在自己屋子里练习六步走桩，以虚握剑式，闭目观想一位位剑修各具风采的出剑。

    桌上摆放着一节竹筒，竹子是普通绿竹，从沿途一座青山上的竹林中随手劈砍而来。

    陈平安想要雕刻出一只笔筒，作为临别赠礼，送给姚老将军。

    裴钱跑过来说想要去外边逛逛，陈平安就让她去问卢白象愿不愿意带她出门，如果不行，那就老实待在屋子里读书。之前陈平安给了她第二本儒家典籍，被裴钱背诵得滚瓜烂熟，有次她还一脸雀跃地来到陈平安房间，说她能够真的倒背如流，陈平安拿起书，让她试试看，竟然还真一字不差，背诵了千余字，然后陈平安就扯住她的耳朵，让她回屋子闭门思过，只说了一句读书要用心，给你当做了耳旁风？

    那次裴钱气鼓鼓回到自己屋子，站在椅子上，俯瞰着桌上那本破书，捏着下巴，眉头紧皱，用心？啥个意思？自己这还不够用心？为了能够做到把一本书倒背如流，花了她一炷香功夫呢。她蹲下身，看了看撰写这本狗屁书籍的圣贤名字，记住了，等到自己练成了剑术和拳法，以后一定要打得这个老王八蛋哭爹喊娘。

    她重新站起身，瞎琢磨了半天，就是没能想出答案，她便跳下椅子，拎着那根相依为命已久的行山杖，练习了一通疯魔棍法。

    耍完之后，丢了行山杖，她顿时觉得自己距离天下第一高手，又近了些，这才心情好转，扑倒床上，呼呼大睡去也。

    今儿得了陈平安的承诺，屁颠屁颠，去找那个私底下被她取了个“小白”绰号的卢白象，但是卢白象竟然在跟隋右边下棋，说等他半个时辰，裴钱便转头，望向枯坐一旁、看不懂棋就只为了等待分出胜负的魏羡，她正要说话，魏羡死死盯着棋局，突然说了个走字，就站起身，裴钱恍然大悟，两人一起离开驿馆去逛街。

    裴钱笑问道“老魏，你身上带钱了没？”

    四人当中，裴钱对魏羡最不害怕，口口声声喊他老魏，魏羡也从不恶脸相向，事实上是他根本不在乎。

    魏羡默不作声。

    裴钱埋怨道“那上个屁的街，瞧见了漂亮玩意儿和好吃的，咱们都买不起。”

    魏羡突然说道“我有些银子。”

    裴钱皱眉道“哪来的？偷的，抢的？你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诉陈平安。”

    魏羡说道“教了客栈小瘸子一套拳法，得了几钱银子，最近传授姚仙之拳桩，又得了十几两。”

    裴钱满脸艳羡道“老魏你可以啊，走哪儿都能挣着大钱，这一点我服你。”

    裴钱双手负后，挺起胸膛走路，很快就啧啧道“不过老魏你还骗小瘸子的钱，就不厚道了，骗他还不如骗那九娘呢，她兜里才真的有钱，可惜喽，老魏你长得不讨喜，远远不如我爹年轻俊俏，老魏，生了这副磕碜模样，长大后怨不怨你爹娘？”

    堂堂一位开国帝王，给一个小闺女这么说道，亏得魏羡还能无动于衷。

    身材矮小的汉子一板一眼道“当年宫廷画师给我画像，都称赞我相貌英伟，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心话。”

    裴钱震惊道“老魏，是你猪心蒙了心，还是他们眼珠子长在屁股上头了？”

    魏羡继续修起了闭口禅。

    骑鹤城无夜禁，城内富豪不计其数，很愿意一掷千金。

    出了驿馆，拐出一条街后，一大一小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裴钱兜里没有一文钱，但是气势上像是个腰缠万贯的。

    这也不奇怪，能在人生地不熟的狐儿镇，骗得一大帮同龄人，都以为她真是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最后还能把一伙精明油滑的捕快骗得团团转，毕恭毕敬把她护送回客栈。

    裴钱突然问道“老魏，我总觉得那个每天不敢见人的娘们，看我爹的眼神不太对劲。”

    魏羡淡然道“帝王心术也。”

    裴钱一头雾水，“说啥？”

    魏羡不再言语。

    裴钱不再刨根问底，咽了咽口水，有些嘴馋了，笑眯眯道“老魏，能不能给我买个糖人吃？”

    魏羡摇头。

    裴钱气愤道“老魏，你怎么如此小气家家的？”

    魏羡破天荒露出笑意，“我可没陈平安那本事和耐心，养不熟你。”

    裴钱懵懵懂懂，可怜兮兮道“那我跟你借钱买糖人？”

    魏羡点头，“按照三分利算。”

    裴钱愁眉苦脸，“虽然我知道三分利是个啥规矩，但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不吃就不吃，饿不死人的。”

    说是这么说，她脚底生风跑到了一座吹糖人的摊子前边，双脚生根，死活不愿意挪窝了。

    魏羡总不能撇下裴钱一个人待在这里。

    弄丢了裴钱，陈平安这种人，肯定会对他出拳相向。

    摊子那边，吹糖老翁手法娴熟，稚童扎堆，一个个瞪大眼睛流着口水，有长辈在身边的，都如愿拿到了造型各异的糖人。

    带架子的长方柜，下边有个木圆笼，装着小炭炉，老翁以大勺子浇下粘稠的金黄色糖稀，兜兜转转，瞬间就能变出各色糖人。

    魏羡掏钱买了两串，眼巴巴盯着一手一串的魏羡。

    魏羡递给裴钱，“赏你了。”

    这口气，就像是帝王君主赏赐了一块多大藩地似的。

    裴钱眉开眼笑，“回去我在爹面前，天天说你的好话。我如今是半个读书人了，一个唾沫一个钉！”

    一大一小，啃着糖人，人海之中，并不起眼。

    ————

    驿馆内，棋盘上已经分出了胜负，仍是隋右边输。

    隋右边对于手谈一事，并无胜负心，

    卢白象在屋内独自复盘，凝视着棋局，双指捻着一枚空闲棋子，按在桌面上，轻轻滑动。

    不远处那间屋子，陈平安正在雕刻那只竹筒，他要尝试着在笔筒外边篆刻一整篇圣贤文章。

    所幸这些年一直在竹简上刻字，唯有熟尔，又有少年岁月烧瓷拉坯的底子在，字刻得不敢说气韵飞扬，字里行间，蕴含着端正之意，没有咄咄逼人、入木三分的雄健气势，却也如溪水绵长，终归还是有那么点意思在的。

    有人说，下五境修士修了个长寿，中五境修士在求长生不朽，上五境修士在更高处更远处大道独行，几乎一刻不得停歇。

    陈平安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忙碌充实，不辜负光阴，只是偶尔还是需要停下脚步，或者是放缓脚步，静下心来，欣赏修行路上的风景。

    在竹简上刻下美好的文字，是如此，亲手做个不甚值钱、唯有心意的笔筒，也是如此。

    一夜无事。

    陈平安熬夜刻了大半笔筒。

    睡了两个时辰就起床，继续走拳桩的同时又虚握练剑。

    即将入冬了。

    不知道有没有那份运气，到了蜃景城外那座渡口，就遇上今年第一场大雪。

    大雪之中的蜃景城，据说宛如仙境。

    吃早饭的时候，陈平安得知姚家队伍要在骑鹤城修整两天，也未上心。

    姚仙之跑来找陈平安，说大伙儿约好了，一起去游览那座仙人骑鹤飞升的小山，而且刺史府邸那边早早通知驿馆，无论姚老将军去不去那边，小山附近今天都会戒严，不许任何人登山。

    碰头后，陈平安发现人还不少，同辈的三姚，身穿青衫的道士邵渊然，竟然还有极少抛头露面的隋右边。

    魏羡和卢白象选择留在驿馆，只是一路游山玩水的老将军此次没有露面，有些不同寻常。

    今天出门，陈平安已经换上了那件品秩提高一筹的法袍金醴，所以是以白衣现身，若是有心人，就会发现发髻上还别着一枚白玉簪子。

    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骊王朝，青壮男子本就身材高大，要比南方老龙城那边高出最少半个脑袋。而且十五六岁的男子，成家娶妻，在宝瓶洲市井乡野，是常有的事。唯有豪阀世族和书香门第，才会讲究二十及冠。

    陈平安在练拳之后，个子一直在往上窜，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年轻人相貌了。

    屁股后头跟着那个黝黑精瘦的裴钱。

    只要是在陈平安身边，她就没那么害怕朱敛。

    一行人去往城中央那座小山，经过州城武庙门外，看到了一个怪人，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是一个身上带着血污的高壮少年，闯入了武庙，结果很快被武庙庙祝带人架着丢出了大门。

    州城的文武两庙，可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闹事的地方。

    那少年被丢出门外后，朝着武庙使劲磕头，砰砰作响，恳求武庙。

    庙祝是一位瘦高老者，站在台阶顶上，对少年厉色道“武庙圣人手持之刀，岂可被凡夫俗子染指？！我念你年少无知，闯庙一事，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去，莫要痴心妄想！”

    原来是一位闯入武庙，想要与圣人借刀的少年郎。

    少年磕头磕得额头红肿，已经有了血丝，他抬起头，满脸绝望的泪水，沙哑道“师父为了本郡百姓，一心杀妖除害，如今被困山林迷障之中，命在旦夕！师父将我送出山雾瘴气后，说只有跟武庙老爷借了那把长刀，才有机会斩杀那头祸害一方的凶狠大妖！庙祝老爷，我求你了，这是积德行善之事，武圣老爷不会生气的……”

    威严老者冷笑道“武圣爷生不生气，你说了算？！私自动用一位武庙圣人的兵器，按照大泉律法，你知道是什么罪刑吗？！地方官员，县令就地免职！太守降一品，刺史罚俸三年！”

    少年伤心欲绝，喃喃道“地方上有了害人的妖魔，当官的不管也就罢了，如今连武圣老爷也不愿意管吗？”

    老者看似疾言厉色，眼神冷漠，实则心中叹息一声。

    你这少年郎，世间事哪有如此简单啊。

    朱敛抬了抬眼皮子，瞥了眼站在他身前的陈平安。

    陈平安刚要抬脚，邵渊然已经大步走出，陈平安便悄然收起了动作。

    邵渊然来到那少年身边，蹲下身问道“你师父被困在何处，可知妖魔修为大致高低？”

    少年一一禀明。

    邵渊然伸手扶起了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微笑道“我去救你师父，助他除妖。”

    邵渊然转过头，望向头戴帷帽的姚近之，歉意道“姚姑娘，恐怕我去不了小山了。”

    姚岭之轻轻点头，看不清面容。

    邵渊然抓起邵渊然，一掠而走，跃上远处屋脊，几次蜻蜓点水，便不见了踪迹。

    挎刀少女姚仙之心生佩服，对邵渊然这位大泉年轻供奉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裴钱先前一直眯着眼看那个姓邵的，她歪着脑袋，怔怔无言。

    有了这场风波，随后那趟登山之旅，就没了太多兴致，而且小山确实太小，并无任何出彩地方。

    只有背剑的隋右边站在山顶，仰头看着天幕，眼神炙热。

    陈平安除了有些遗憾此处风景的平平无奇，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

    ————

    大泉山神涉水、水神登山也罢，骑鹤城的少年武庙借刀也好，终究是些不起眼的小水花。

    大伏书院去与太平山宗主汇合，联手阻截十二境大妖的入海远遁，才是大事。

    而君子钟魁去往太平山山门，也不算小事。

    除了大伏书院另外两位君子、三位贤人和二十多位书院弟子，更南边一些的那座文渊书院，来到太平山的读书人数量更多，足足五十多人，可惜只有一位老迈君子领衔，其余书院弟子，修为远远不如大伏书院。

    这就是文渊书院的尴尬之处，书院名声不显，是桐叶洲四大书院中最不出人才的那个，山上经常有传言，这文渊书院恐怕要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因为这座书院，已经将近百年没有出现一位新君子，书院正副三位山主，也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圣贤文章。世人游历文渊书院，不是冲着圣贤去的，而是那座藏书无数的文渊阁。

    钟魁到了太平山山门，果真依循先生的训诫，告诉所有大伏书院弟子，听从太平山道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虽然四方祸事不断，可是太平山道士无论何种辈分，都没有任何手忙脚乱，一个个决议，井然有序，一拨拨练气士下山去往各地围剿妖魔，有折损有伤亡，战死之人，多是太平山道士，这让两大书院和许多仙家洞府的练气士，都心生敬意，愈发精诚合作。一场场厮杀间隙，来自各地却同仇敌忾的众人，所谈最多之人，肯定是扶乩宗那个一举成名的外门杂役少年，据说已经被扶乩宗宗主收为关门弟子，赐给少年一把曾是宗主他道侣炼化百年的半仙兵。

    如果不是这位少年撞破了那头十二境大妖的阴谋，不得不提前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太平山那口镇压妖魔的井狱，恐怕就不是逃逸大半，而是全部重见天日，尤其是最底层的几头妖魔，道行高深，最低都是元婴修为。

    最近一旬内，不断有潜伏各地的妖魔浮出水面，大肆祸乱一方，而且这拨妖魔，多是龙门境和金丹境，极难围剿。

    太平山不敢掉以轻心，无论是本门道士还是驰援太平山的同道中人，几乎倾巢出动。

    唯有君子钟魁，选择留在了太平山。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此次行走四方斩妖除魔，就以钟魁杀敌最多，而且他并非一味护着自家书院弟子，数次下山凶险厮杀，他都主动进入其他山头门派的练气士队伍，所以原本太平山负责住持大局的元婴地仙，在亲自下山之前，对钟魁笑言，山门就暂时托付给钟先生了。

    那位元婴地仙私底下透露给钟魁，他们太平山的那位祖师爷，很快就可以返回，说不定还会从藕花福地带回那位女冠黄庭。

    钟魁便大笑说着赶紧回来才好，不用他每天盯着那口井狱了。

    在那之后，钟魁每天都会独自巡查井狱底层。

    这天深夜，他刚刚走出井狱，就看到了一位听说过大名、却素未蒙面的……大妖。

    事实上别说是他钟魁一个外人，就算是太平山许多辈分很高的道士，都没见过就在太平山上修行的这头大妖。

    那是一头背剑白猿，身穿黑衣。

    身材与成人男子等高，只是境界极高的白猿，却没有幻化人形，始终保持着白猿原貌。

    老猿虽是名动桐叶洲的大妖，却也是太平山的镇山供奉，不提老猿之前的修行岁月，仅是为太平山看护门户一事，就已经三千年之久了。

    这头老猿的岁数，比那太平山那位下山在外、硕果仅存的祖师爷，还要大。井狱的打造，是太平山开山鼻祖的通天大手笔，可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看押井狱一事，都交给了这位喜好背剑、极少现世的白猿，历史上寥寥几次大妖魔头的逃离，无一例外，都是白猿亲手解决，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太平山许多地仙都不曾听说。

    此次大乱，正值玉璞境剑修的老猿闭关，试图打破那仙人境瓶颈。

    不料不过闭关三五年，老猿就出关了，难道是知晓了外边的动静，不得不提前现身？

    秋风肃杀，山林寂静。

    老猿哪怕只是站在那边，便如一座巍峨山岳。

    钟魁仍是大泉边陲客栈的那一袭青衫，问道“是你，对吧？”

    背剑白猿没有说话。

    只以背后升起的剑气如虹作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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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

    （万字章节）

    一位身穿诰命华服的矮小女子，凭空出现在埋河水岸，缓缓而行。

    随着境界修为的急剧攀升，埋河水神娘娘对于两岸水运的掌控，愈发娴熟，这就像是武将在开疆拓土，马蹄所至，即是国土。

    埋河本就是一条几乎横贯大半个大泉王朝东西向的大河，之前是凭借一身炼化兵器，勉强维持埋河威势，她面对一条尚未金丹境的作祟河妖，就已经颇为吃力，若是冒冒然升碧游府为碧游宫，大泉朝廷又不愿拿出一部分国运，让钦天监修士带来放入水神庙中，

    这也是这位水神娘娘不愿答应的原因之一，一旦府邸匾额换成了碧游宫，四面八方皆是眼红和垂涎，说不定宫府两块匾额，哪天就给人当柴烧了。

    她天生豪爽、性情暴躁，这不假，可能够坐镇埋河数百年，一桩桩机缘都牢牢抓在了手中，自然绝非痴傻之辈。

    她蹲下身，从埋河中掬起一捧水，月色下，手心河水涟漪微微荡漾，相较以往，灵气盎然了太多。

    赶来驿馆之前，先是许多水神庙承受不住的香火精华，倒退流转，悉数涌入祠庙，原本银白色的香火精华，竟然变成了淡金色，丝丝缕缕，飘向主殿内那尊泥塑金身，金身金身，可不是什么造像匠人的鎏金镀金手艺，而是一位山水神祇的神道根本所在，是一种大道显化，那些淡金色的浓郁香火缓缓熏染神台上的金身神像，在神道之中，被誉为“描金”，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出现这等异象，一种是带着皇帝旨意的钦天监修士，奉旨行事，以一支御制毛笔蘸金描绘某位神祇金身，多是“数次点化”而已，还有一种是儒家圣人，对着金身“指点江山”，而且这些儒圣，必然最少是七十二书院山主之流。

    埋河水神庙莫名其妙获此大福缘之外，碧游府更是水运升腾，祥云汇聚如一顶华盖。

    几乎能算是一座修行的洞天福地了。

    此举被视为封正！

    真真正正被浩然天地正统所认可！

    河神娘娘再心大，也知道这份令她措手不及的大恩，丝毫不比第一次陈小夫子授业解惑逊色了。

    在驿馆玩笑说是以身相许，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她不知如何报答了。

    那枚玉简本身，其实就已是她所谓的碧游府镇宅之宝。

    上古时代，埋河曾经是桐叶洲三条入海大渎之一的主干，此后沧海桑田，江河改道、积淤、阻塞等等种种变故，那条大渎的规矩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截，便是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一座“河渎龙宫”的废墟，而那枚玉简就是她从破败龙宫中找到的至宝，万年不改颜色，是那江河水精凝为实质，更是一方天地水运的具象，再由老龙王炼化为玉简，想必龙宫犹在的遥远岁月里，这枚玉简亦是龙王爱不释手的珍惜之物。

    她要陈平安记下仙家道诀就立即销毁玉简，其实就是起了一些戏弄之心。

    陈平安除非是上五境神仙，才有本事毁去玉简。

    不过将其炼化为本命物，既然拥有了那门“一步登仙”的道诀，她相信只要陈平安用心，希望不小。

    她一步跨入埋河，走在水面上，如志怪上的神女。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头河妖肯定勾结了附近某位山神，登岸隐匿于某地山运之中，没了踪迹。

    水神娘娘一个后仰直直倒去，就那么躺在埋河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飘荡而去。

    河中溺死水鬼，浩浩荡荡在河底跟随这位水神娘娘，往水神祠庙那边飘去。

    她突然捂住脸，没脸见人的娇憨模样，“那些羞臊话，哪里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可以说的。”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斗志，她坐起身，雀跃道：“赶紧让人去蜃景城请匠人，重塑神像！人靠衣装神靠金妆！神像胸脯那边的曲线，夸张就夸张一些嘛，腿也可以长一些！”

    一些开了灵智的河底游荡水鬼，真是涨了见识，世间还有如此……有趣的水神娘娘。

    ————

    姚家队伍的北行之路，遇上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

    一位小有名气的江湖豪杰，带了一杆精铁打造的八宝玲珑枪，慕名而来，说要领教威震边关的姚家枪。

    此人呼朋唤友，十数骑呼啸而至，齐齐停在官道上，他高坐马背之上，抖了一个花俏枪花。倒不能说是三脚猫功夫，身为二三流武夫，十数年水磨功夫还是有的，只是这类武林中人的切磋技击，比起姚家铁枪当然不在一个境界上，后者转瞬之间，可分生死。

    姚镇当时坐在车厢内翻阅兵书，只觉得好笑，没有跟这帮想出名想疯了的江湖好汉一般见识，姚近之一声令下，姚家骑卒默然摘下轻弩，吓得那拨人立即窜出官道，等到姚家队伍远去，喋喋不休，埋怨这姚家铁骑是绣花枕头，徒有虚名，连下场比较枪法高低的底气都没有。

    结果当天这伙人就给州城官府缉拿归案，难兄难弟们，吃了顿结结实实的牢饭。

    后来还有一位下五境的野修，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试图成为姚家的随军供奉，却也不敢造次，说清楚大致身世背景、以及适当吹捧了一下自己的神仙术法，就在下榻驿馆外边蹲着，啃着干饼就着劣酒，等候发落。姚镇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野修涨红了脸，仍是收了银子才离开。

    随着距离蜃景城越来越近，姚镇即将赴任兵部尚书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朝野。

    又有一位落魄不得志的兵家修士，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堵住了去路，扬言姚家只要有人胜得了他，他立即滚蛋。然后邵渊然便露了一手，他便滚蛋了。

    真正引起姚家队伍好奇心的，是山神涉水、水神上山接连两桩奇事。

    只不过这两位山水神祇，远远比不得埋河水神这等品秩，是最末流的地方神灵，那山神管辖方圆百里地界，水神则是负责一条两百里河水的河伯，双方山水相邻，关系并不和睦，时有摩擦，不过以往都是小打小闹，在山水边界隔空对骂而已，结果近期因为一位大香客更换了烧香门庭，从山神庙去了水神祠，那可关系着每年小十万两白银，进谁的口袋，小山神就让麾下一位土地公，暗地里去劝说香客回心转意，不料给河伯撞了个正着，打得土地公灰头土脸，山神一气之下，直接越界涉水，两把大板斧，打得十数里河水掀起滔天大浪，百姓惊骇，水神哪里丢得起这个脸，裹挟江水，倒流上山，直扑山神庙。

    姚家队伍当时刚好靠近河水岸边赶路，两位供奉和姚家随军修士，就护着姚镇和那三姚，去看热闹。

    陈平安跟在一行人当中，只有裴钱和朱敛跟随左右。

    于是就看到了河伯逞凶山神庙的景象。

    双方好一通厮杀，山神站着地利，将河伯打回水中，河伯就再次驾驭浑浊河水，愈战愈勇。

    你来我往，各展神通，好好一座秀丽山峰，给大水淹得一塌糊涂，参天树木断折倒塌无数。

    战场之外，山上的土地公和山魈精魅，河边的虾兵蟹将和水鬼仆役，摇旗呐喊，一个个声嘶力竭，看上去比上阵厮杀还要累，而且相互较劲，河边架起了红皮大鼓，为自家河伯老爷擂鼓助威，鼓声如雷，山上就赶紧搬出一面高达数丈的旗帜，使劲挥舞，猎猎作响。

    邵渊然站在姚近之身边，为她解释山水神祇的内幕，言谈风趣，一旁少女姚岭之听得有滋有味，只是不知道帷帽下的姐姐姚近之，是什么心思。

    裴钱忙着在岸边捡取那些活蹦乱跳的河鱼，这可比她自己钓鱼轻松太多了。

    这场闹剧，被一位脸色铁青的州城城隍爷打断，御风而来，悬停空中，把两位神祇骂得狗血淋头。

    这位城隍爷身穿大泉礼部特制的官服，前后官补子与阳间官员礼制相同，具体什么品秩，就是什么图案，只是城隍爷的官服一律为黑色，意味着为人间君主行走阴间，约束夜间出没的众多鬼魅阴魂。相比散落天下各处、屡禁不绝的淫祠，城隍爷更需要朝廷敕封，而且几乎不存在“名不正”的情况，任何一个掌国之姓，对于必须扎根城池之中的城隍爷，自然最容易控制，而且城隍爷对朝廷天然忠心。

    陈平安看着这方山水的闹腾，心境平和。

    比起自己在龙泉小镇的经历和两次游历的所见所闻，眼前这些画面终究是小打小闹，谈不上可笑，只是很难再有一次登上家乡披云山、第一次见到壮阔江河的感觉了。

    朱敛就站在陈平安身边，四名扈从当中，姚家人对此人印象深刻，因为相比其余三人，这个佝偻老人真的太像一位随从了。加上都听说了客栈厮杀中四人的表现，依稀知道背剑的绝色女子是一位剑师，器宇轩昂的卢先生用刀的宗师，闷不吭声的魏羡一夫当关，挡住了皇室练气士的群攻，而这个神色慈祥的小老头，出手最凶残，大战落幕之际，老人所站位置四周，地上都是残肢断骸。

    朱敛没有去看陈平安。

    许多时候，人心无需用眼看。

    朱敛愈发好奇那个龙泉郡，以及龙泉郡前身的骊珠洞天，到底是如何的藏龙卧虎，才能够让如此年轻的陈平安，好似早早见过了人间的大风大浪，再难有心境上的波澜起伏。

    年纪轻轻，古井不波。

    难免有暮气、城府之嫌疑。

    但是朱敛却不做如此想，处处与人为善的陈平安带给他一种模糊感觉，就像那心境的古井深处，隐约有一条恶蛟在水底游曳，影影绰绰。

    只是这条不为人知的蛟龙，大概是被礼仪规矩、善恶之分等，给死死束缚在井底，哪怕是想要浮出水面、探出头颅都做不到。

    朱敛不敢揣测其它，只确定一件事情，陈平安内心深处，必有一两个放不下的极大执念。

    这次腾云驾雾数百里的赶来劝架，让城隍爷劳心劳力，心情大恶，恨不得将那河伯庙、山神庙一脚一个踩平了。

    山水神祇擅自越界一事，极其敏感，一旦给人往京城礼部衙门捅上去，他这么个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城隍爷，下场比那两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好不到哪里去。

    那城隍爷打发了两个战战兢兢、打道回府的王八蛋，瞧见了河边的姚家一行人，运用望气之术，只是一瞧，就觉得有些刺眼，心中震撼，立即想要落下身形去一探深浅，只是那些人跋扈得无法无天，直接有两位修士拔刀相向，放话说不得靠近，不然视为行刺。城隍爷气得差点要喊回那两位辖境下属神祇，所幸吃了几百年的香火，养气功夫还是有些，最终只是牢牢记住了那些陌生面孔，脸色阴沉地返回州城。

    返回大队伍的途中，姚镇来到姚近之身边，轻声问道：“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姚近之无奈道：“一路上的官场应酬，觥筹交错，在所难免，可若是涉及城隍和神灵，可就说不清楚了，爷爷总不希望还没进入蜃景城，就被六科言官以密折弹劾吧？哪怕皇帝陛下当作玩笑，可是京城从官场到市井，注定要掀起一阵妖风妖雨，那么天底下有谁不爱看热闹？我们自己这趟不就是来看热闹的吗？会在乎那两位山神河伯的对错是非吗？”

    姚镇一点就透，深以为然。

    老将军心中惋惜不已，若是姚近之是个男儿身，留在边关，才叫放心。

    裴钱捡了一大堆河鱼，结果陈平安不愿意收，她只得拎着鱼尾巴，一条条使劲甩入河中，累得她汗流浃背。

    到了既是州城又是郡城的骑鹤城，就算是距离大泉京师只有咫尺之距了。

    这座郡城历史悠久，郡名来源于相传有一位修道高人在此骑鹤飞升，名声大噪。郡内有一座小山，风景平淡无奇，只因为是那仙人骑鹤飞升之地，每年都有无数文人骚客来此游历，小山四周，皆是京师权贵购置打造的宅院，寸土寸金。

    先前那位城隍爷应该就在这座城中，只是姚镇还不至于忌惮一个州城城隍。

    掌握一国城隍升迁、贬谪的礼部尚书，品秩俸禄与他没差，何况大泉尚武，兵部尚书不是什么虚职，不然也不会成为所有武将养老的第一把交椅。

    依旧是下榻驿馆，这是朝廷规矩，城内驿馆占地极广，竟是不输王侯宅院，为了迎接姚镇，刺史和郡守两座官邸的心腹，各自跑了好几趟驿馆，几乎清空了整个驿馆。

    事已至此，对此姚镇只能领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尤为如此。

    一般而言，庙堂上容得下忠臣奸臣、能吏昏官和众多墙头草，唯独容不下一位好似道德圣人的存在。

    那就像朝堂上高悬着一把照妖镜，一众国之栋梁们的种种瑕疵，纤毫毕现。

    老将军心中感慨万分，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孙女姚近之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说的话。

    有些时候，姚镇会自嘲，自己这一大把年纪攒下的人生阅历，难不成都当成马草给喂了战马？

    好在队伍之中还有个陈平安。

    姚镇这次北行，就喜欢找这个年轻人闲聊。

    陈平安先前按照约定，跟姚仙之切磋过，指点一二，姚仙之将陈平安的话语奉为圭臬，回去找爷爷谈心的时候，很是忧伤，说自己这辈子练武都练到了狗身上。姚镇就问他，你这个所谓的“一辈子”是几十年啊，姚仙之哑口无言，把一旁煮茶的姚近之给逗乐了。姚近之虽然下棋就没有赢过卢白象，可这斗茶，她堪称国手。

    风沙粗粝的边关之地，世代男女皆英武的姚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

    姚仙之没来由冒出一句，“近之姐，我不喜欢那个邵渊然，我喜欢陈平安。”

    姚近之微笑道：“你喜欢和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姚仙之还要说话，给姚近之瞪了眼，就吓得他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

    姚镇笑得很没有家主风范。

    姚近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爷爷，如果不出意外，朝廷马上就有密使来到骑鹤城，到时候爷爷再笑不迟。”

    姚镇笑不出来了。

    跟这些官场染缸里浸泡过几十年，一个个在公门修行成老狐精的家伙，玩那花花肠子，实在是让老人头痛。

    陈平安在自己屋子里练习六步走桩，以虚握剑式，闭目观想一位位剑修各具风采的出剑。

    桌上摆放着一节竹筒，竹子是普通绿竹，从沿途一座青山上的竹林中随手劈砍而来。

    陈平安想要雕刻出一只笔筒，作为临别赠礼，送给姚老将军。

    裴钱跑过来说想要去外边逛逛，陈平安就让她去问卢白象愿不愿意带她出门，如果不行，那就老实待在屋子里读书。之前陈平安给了她第二本儒家典籍，被裴钱背诵得滚瓜烂熟，有次她还一脸雀跃地来到陈平安房间，说她能够真的倒背如流，陈平安拿起书，让她试试看，竟然还真一字不差，背诵了千余字，然后陈平安就扯住她的耳朵，让她回屋子闭门思过，只说了一句读书要用心，给你当做了耳旁风？

    那次裴钱气鼓鼓回到自己屋子，站在椅子上，俯瞰着桌上那本破书，捏着下巴，眉头紧皱，用心？啥个意思？自己这还不够用心？为了能够做到把一本书倒背如流，花了她一炷香功夫呢。她蹲下身，看了看撰写这本狗屁书籍的圣贤名字，记住了，等到自己练成了剑术和拳法，以后一定要打得这个老王八蛋哭爹喊娘。

    她重新站起身，瞎琢磨了半天，就是没能想出答案，她便跳下椅子，拎着那根相依为命已久的行山杖，练习了一通疯魔棍法。

    耍完之后，丢了行山杖，她顿时觉得自己距离天下第一高手，又近了些，这才心情好转，扑倒床上，呼呼大睡去也。

    今儿得了陈平安的承诺，屁颠屁颠，去找那个私底下被她取了个“小白”绰号的卢白象，但是卢白象竟然在跟隋右边下棋，说等他半个时辰，裴钱便转头，望向枯坐一旁、看不懂棋就只为了等待分出胜负的魏羡，她正要说话，魏羡死死盯着棋局，突然说了个走字，就站起身，裴钱恍然大悟，两人一起离开驿馆去逛街。

    裴钱笑问道：“老魏，你身上带钱了没？”

    四人当中，裴钱对魏羡最不害怕，口口声声喊他老魏，魏羡也从不恶脸相向，事实上是他根本不在乎。

    魏羡默不作声。

    裴钱埋怨道：“那上个屁的街，瞧见了漂亮玩意儿和好吃的，咱们都买不起。”

    魏羡突然说道：“我有些银子。”

    裴钱皱眉道：“哪来的？偷的，抢的？你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诉陈平安。”

    魏羡说道：“教了客栈小瘸子一套拳法，得了几钱银子，最近传授姚仙之拳桩，又得了十几两。”

    裴钱满脸艳羡道：“老魏你可以啊，走哪儿都能挣着大钱，这一点我服你。”

    裴钱双手负后，挺起胸膛走路，很快就啧啧道：“不过老魏你还骗小瘸子的钱，就不厚道了，骗他还不如骗那九娘呢，她兜里才真的有钱，可惜喽，老魏你长得不讨喜，远远不如我爹年轻俊俏，老魏，生了这副磕碜模样，长大后怨不怨你爹娘？”

    堂堂一位开国帝王，给一个小闺女这么说道，亏得魏羡还能无动于衷。

    身材矮小的汉子一板一眼道：“当年宫廷画师给我画像，都称赞我相貌英伟，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心话。”

    裴钱震惊道：“老魏，是你猪心蒙了心，还是他们眼珠子长在屁股上头了？”

    魏羡继续修起了闭口禅。

    骑鹤城无夜禁，城内富豪不计其数，很愿意一掷千金。

    出了驿馆，拐出一条街后，一大一小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裴钱兜里没有一文钱，但是气势上像是个腰缠万贯的。

    这也不奇怪，能在人生地不熟的狐儿镇，骗得一大帮同龄人，都以为她真是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最后还能把一伙精明油滑的捕快骗得团团转，毕恭毕敬把她护送回客栈。

    裴钱突然问道：“老魏，我总觉得那个每天不敢见人的娘们，看我爹的眼神不太对劲。”

    魏羡淡然道：“帝王心术也。”

    裴钱一头雾水，“说啥？”

    魏羡不再言语。

    裴钱不再刨根问底，咽了咽口水，有些嘴馋了，笑眯眯道：“老魏，能不能给我买个糖人吃？”

    魏羡摇头。

    裴钱气愤道：“老魏，你怎么如此小气家家的？”

    魏羡破天荒露出笑意，“我可没陈平安那本事和耐心，养不熟你。”

    裴钱懵懵懂懂，可怜兮兮道：“那我跟你借钱买糖人？”

    魏羡点头，“按照三分利算。”

    裴钱愁眉苦脸，“虽然我知道三分利是个啥规矩，但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不吃就不吃，饿不死人的。”

    说是这么说，她脚底生风跑到了一座吹糖人的摊子前边，双脚生根，死活不愿意挪窝了。

    魏羡总不能撇下裴钱一个人待在这里。

    弄丢了裴钱，陈平安这种人，肯定会对他出拳相向。

    摊子那边，吹糖老翁手法娴熟，稚童扎堆，一个个瞪大眼睛流着口水，有长辈在身边的，都如愿拿到了造型各异的糖人。

    带架子的长方柜，下边有个木圆笼，装着小炭炉，老翁以大勺子浇下粘稠的金黄色糖稀，兜兜转转，瞬间就能变出各色糖人。

    魏羡掏钱买了两串，眼巴巴盯着一手一串的魏羡。

    魏羡递给裴钱，“赏你了。”

    这口气，就像是帝王君主赏赐了一块多大藩地似的。

    裴钱眉开眼笑，“回去我在爹面前，天天说你的好话。我如今是半个读书人了，一个唾沫一个钉！”

    一大一小，啃着糖人，人海之中，并不起眼。

    ————

    驿馆内，棋盘上已经分出了胜负，仍是隋右边输。

    隋右边对于手谈一事，并无胜负心，

    卢白象在屋内独自复盘，凝视着棋局，双指捻着一枚空闲棋子，按在桌面上，轻轻滑动。

    不远处那间屋子，陈平安正在雕刻那只竹筒，他要尝试着在笔筒外边篆刻一整篇圣贤文章。

    所幸这些年一直在竹简上刻字，唯有熟尔，又有少年岁月烧瓷拉坯的底子在，字刻得不敢说气韵飞扬，字里行间，蕴含着端正之意，没有咄咄逼人、入木三分的雄健气势，却也如溪水绵长，终归还是有那么点意思在的。

    有人说，下五境修士修了个长寿，中五境修士在求长生不朽，上五境修士在更高处更远处大道独行，几乎一刻不得停歇。

    陈平安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忙碌充实，不辜负光阴，只是偶尔还是需要停下脚步，或者是放缓脚步，静下心来，欣赏修行路上的风景。

    在竹简上刻下美好的文字，是如此，亲手做个不甚值钱、唯有心意的笔筒，也是如此。

    一夜无事。

    陈平安熬夜刻了大半笔筒。

    睡了两个时辰就起床，继续走拳桩的同时又虚握练剑。

    即将入冬了。

    不知道有没有那份运气，到了蜃景城外那座渡口，就遇上今年第一场大雪。

    大雪之中的蜃景城，据说宛如仙境。

    吃早饭的时候，陈平安得知姚家队伍要在骑鹤城修整两天，也未上心。

    姚仙之跑来找陈平安，说大伙儿约好了，一起去游览那座仙人骑鹤飞升的小山，而且刺史府邸那边早早通知驿馆，无论姚老将军去不去那边，小山附近今天都会戒严，不许任何人登山。

    碰头后，陈平安发现人还不少，同辈的三姚，身穿青衫的道士邵渊然，竟然还有极少抛头露面的隋右边。

    魏羡和卢白象选择留在驿馆，只是一路游山玩水的老将军此次没有露面，有些不同寻常。

    今天出门，陈平安已经换上了那件品秩提高一筹的法袍金醴，所以是以白衣现身，若是有心人，就会发现发髻上还别着一枚白玉簪子。

    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骊王朝，青壮男子本就身材高大，要比南方老龙城那边高出最少半个脑袋。而且十五六岁的男子，成家娶妻，在宝瓶洲市井乡野，是常有的事。唯有豪阀世族和书香门第，才会讲究二十及冠。

    陈平安在练拳之后，个子一直在往上窜，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年轻人相貌了。

    屁股后头跟着那个黝黑精瘦的裴钱。

    只要是在陈平安身边，她就没那么害怕朱敛。

    一行人去往城中央那座小山，经过州城武庙门外，看到了一个怪人，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是一个身上带着血污的高壮少年，闯入了武庙，结果很快被武庙庙祝带人架着丢出了大门。

    州城的文武两庙，可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闹事的地方。

    那少年被丢出门外后，朝着武庙使劲磕头，砰砰作响，恳求武庙。

    庙祝是一位瘦高老者，站在台阶顶上，对少年厉色道：“武庙圣人手持之刀，岂可被凡夫俗子染指？！我念你年少无知，闯庙一事，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去，莫要痴心妄想！”

    原来是一位闯入武庙，想要与圣人借刀的少年郎。

    少年磕头磕得额头红肿，已经有了血丝，他抬起头，满脸绝望的泪水，沙哑道：“师父为了本郡百姓，一心杀妖除害，如今被困山林迷障之中，命在旦夕！师父将我送出山雾瘴气后，说只有跟武庙老爷借了那把长刀，才有机会斩杀那头祸害一方的凶狠大妖！庙祝老爷，我求你了，这是积德行善之事，武圣老爷不会生气的……”

    威严老者冷笑道：“武圣爷生不生气，你说了算？！私自动用一位武庙圣人的兵器，按照大泉律法，你知道是什么罪刑吗？！地方官员，县令就地免职！太守降一品，刺史罚俸三年！”

    少年伤心欲绝，喃喃道：“地方上有了害人的妖魔，当官的不管也就罢了，如今连武圣老爷也不愿意管吗？”

    老者看似疾言厉色，眼神冷漠，实则心中叹息一声。

    你这少年郎，世间事哪有如此简单啊。

    朱敛抬了抬眼皮子，瞥了眼站在他身前的陈平安。

    陈平安刚要抬脚，邵渊然已经大步走出，陈平安便悄然收起了动作。

    邵渊然来到那少年身边，蹲下身问道：“你师父被困在何处，可知妖魔修为大致高低？”

    少年一一禀明。

    邵渊然伸手扶起了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微笑道：“我去救你师父，助他除妖。”

    邵渊然转过头，望向头戴帷帽的姚近之，歉意道：“姚姑娘，恐怕我去不了小山了。”

    姚岭之轻轻点头，看不清面容。

    邵渊然抓起可惊喜万分的少年，一掠而走，跃上远处屋脊，几次蜻蜓点水，便不见了踪迹。

    挎刀少女姚仙之心生佩服，对邵渊然这位大泉年轻供奉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裴钱先前一直眯着眼看那个姓邵的，她歪着脑袋，怔怔无言。

    有了这场风波，随后那趟登山之旅，就没了太多兴致，而且小山确实太小，并无任何出彩地方。

    只有背剑的隋右边站在山顶，仰头看着天幕，眼神炙热。

    陈平安除了有些遗憾此处风景的平平无奇，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

    ————

    大泉山神涉水、水神登山也罢，骑鹤城的少年武庙借刀也好，终究是些不起眼的小水花。

    大伏书院去与太平山宗主汇合，联手阻截十二境大妖的入海远遁，才是大事。

    而君子钟魁去往太平山山门，也不算小事。

    除了大伏书院另外两位君子、三位贤人和二十多位书院弟子，更南边一些的那座文渊书院，来到太平山的读书人数量更多，足足五十多人，可惜只有一位老迈君子领衔，其余书院弟子，修为远远不如大伏书院。

    这就是文渊书院的尴尬之处，书院名声不显，是桐叶洲四大书院中最不出人才的那个，山上经常有传言，这文渊书院恐怕要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因为这座书院，已经将近百年没有出现一位新君子，书院正副三位山主，也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圣贤文章。世人游历文渊书院，不是冲着圣贤去的，而是那座藏书无数的文渊阁。

    钟魁到了太平山山门，果真依循先生的训诫，告诉所有大伏书院弟子，听从太平山道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虽然四方祸事不断，可是太平山道士无论何种辈分，都没有任何手忙脚乱，一个个决议，井然有序，一拨拨练气士下山去往各地围剿妖魔，有折损有伤亡，战死之人，多是太平山道士，这让两大书院和许多仙家洞府的练气士，都心生敬意，愈发精诚合作。一场场厮杀间隙，来自各地却同仇敌忾的众人，所谈最多之人，肯定是扶乩宗那个一举成名的外门杂役少年，据说已经被扶乩宗宗主收为关门弟子，赐给少年一把曾是宗主他道侣炼化百年的半仙兵。

    如果不是这位少年撞破了那头十二境大妖的阴谋，不得不提前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太平山那口镇压妖魔的井狱，恐怕就不是逃逸大半，而是全部重见天日，尤其是最底层的几头妖魔，道行高深，最低都是元婴修为。

    最近一旬内，不断有潜伏各地的妖魔浮出水面，大肆祸乱一方，而且这拨妖魔，多是龙门境和金丹境，极难围剿。

    太平山不敢掉以轻心，无论是本门道士还是驰援太平山的同道中人，几乎倾巢出动。

    唯有君子钟魁，选择留在了太平山。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此次行走四方斩妖除魔，就以钟魁杀敌最多，而且他并非一味护着自家书院弟子，数次下山凶险厮杀，他都主动进入其他山头门派的练气士队伍，所以原本太平山负责住持大局的元婴地仙，在亲自下山之前，对钟魁笑言，山门就暂时托付给钟先生了。

    那位元婴地仙私底下透露给钟魁，他们太平山的那位祖师爷，很快就可以返回，说不定还会从藕花福地带回那位女冠黄庭。

    钟魁便大笑说着赶紧回来才好，不用他每天盯着那口井狱了。

    在那之后，钟魁每天都会独自巡查井狱底层。

    这天深夜，他刚刚走出井狱，就看到了一位听说过大名、却素未蒙面的……大妖。

    事实上别说是他钟魁一个外人，就算是太平山许多辈分很高的道士，都没见过就在太平山上修行的这头大妖。

    那是一头背剑白猿，身穿黑衣。

    身材与成人男子等高，只是境界极高的白猿，却没有幻化人形，始终保持着白猿原貌。

    老猿虽是名动桐叶洲的大妖，却也是太平山的镇山供奉，不提老猿之前的修行岁月，仅是为太平山看护门户一事，就已经三千年之久了。

    这头老猿的岁数，比那太平山那位下山在外、硕果仅存的祖师爷，还要大。井狱的打造，是太平山开山鼻祖的通天大手笔，可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看押井狱一事，都交给了这位喜好背剑、极少现世的白猿，历史上寥寥几次大妖魔头的逃离，无一例外，都是白猿亲手解决，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太平山许多地仙都不曾听说。

    此次大乱，正值玉璞境剑修的老猿闭关，试图打破那仙人境瓶颈。

    不料不过闭关三五年，老猿就出关了，难道是知晓了外边的动静，不得不提前现身？

    秋风肃杀，山林寂静。

    老猿哪怕只是站在那边，便如一座巍峨山岳。

    钟魁仍是大泉边陲客栈的那一袭青衫，问道：“是你，对吧？”

    背剑白猿没有说话。

    只以背后升起的剑气如虹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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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通知

﻿刚才有读者捉到了虫子，我就去修改了最新章节的第349章，不知为何直接就章节重复上传了，应该已经导致不少读者出现重复订阅的情况了，而且这还是个万字章节，我已经跟纵横商量此事，肯定不会让大家多花一分钱。

    总之，是一个挺麻烦也挺糟心的事情。

    只好继续码字压压惊。ps：今晚没有更新了，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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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

    （昨天重复订阅349章的读者，纵横今天已经以纵横币+书券的形式双倍返还了。还是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这个月中前期的更新一塌糊涂，但是之后还算努力，本月最后竟然更新了将近14万字，也要自我表扬一下。）

    人生路上，总会有那么几场疾风骤雨，就像是老天爷在提醒世人，你们是在寄人篱下，要乖乖低头。

    比如陈平安在泥瓶巷自家门口遇上了个蔡金简，在蛟龙沟遇上法袍金醴的原先主人，误入藕花深处，就迎来了一场宗师联手的围剿。

    就看熬不熬得过去了。

    熬过去，雨后天晴，熬不过去，最多也就只能像武夫那般，嚷着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钟魁今天就是如此。

    今天之前，大伏书院钟魁的修行，太好太快，太让人惊艳，在大道上一骑绝尘，让桐叶洲所有儒生难以望其项背。

    可是今天，白猿现世。

    生死大敌。

    比起钟魁先生，大伏书院的山主，去拦截那头隐匿扶乩宗附近的大妖，其实更加险峻。

    这是有违山主初衷的。

    钟魁当下处境，堪称必死之地。

    白猿眼神漠然，看着这个被视为有望成为某座学宫大祭酒的年轻书生。

    钟魁深呼吸一口气。

    即便不曾破开仙人境瓶颈，即便不是先天以体魄强韧著称于世的妖族。

    眼前那头背着一把古剑的白猿，也还是一位实打实的玉璞境剑修。

    如果说练气士是天底下最叛逆的窃贼，胆敢叫板那天道循环的生死定数，那么剑修，无疑又是练气士中最不讲理的存在。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白猿出鞘第一剑，就将那块大伏书院赠予每位君子的护身玉佩，给打得化作齑粉。

    一君子一大妖之间，蕴含儒家圣贤文章真意的玉佩粉碎后，数以百计的金色文字缓缓消逝人间，像是落了一场金色的小雨。

    钟魁刹那之间就退至数十丈外的一处井狱边沿，双袖鼓荡，秋风肃杀，小小两只青衫袖口内，充斥着沙场秋点兵的雄浑气势。

    太平山的这口井狱，是一口巨大水井模样的建筑，井壁开凿有一条不断向下的栈道阶梯，旋转向下，阴气森寒，就像一座直达阴冥的无底洞。

    下五境修士甚至只要靠近井狱附近，就会被井狱积攒无数年的煞气，扰乱气机、侵蚀体魄。

    太平山入门道士专门有一场苦修，就是在井狱附近坐忘吐纳，打熬体魄，苦不堪言。

    女冠黄庭之所以被视为惊才绝艳的修道美玉，就在于她初次跟随同门师兄师姐靠近井狱，在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不被煞气倒灌气府之际，她浑然不觉异样，偷偷摸摸走到了井狱边缘的入口处，如果不是当时那位负责盯着晚辈修行的太平山老道士，赶紧过去拎着小女孩的后领，说不定黄庭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步入井狱。

    在那之后，黄庭跟太平山长辈斗智斗勇，总算在十一岁的时候，成功摸进了井狱，结果差点死在井狱深处，下不去，出不得，晕厥过去。

    最后她是被一位黑衣白猿，丢出了井狱。

    老猿缓缓前行，闲庭信步，来到了隔着一口井狱的边沿。

    那把出鞘古剑，剑气太重，已经完全看不清剑身真容，一剑破碎那块等同于上品法宝的玉佩后，飞剑甚至此刻已经不在太平山上，依稀可见远方有白虹飞掠，风驰电掣，就像一条纤细白蛇游曳在一大块黑幕上。

    如此一来，原本即将被牵动的太平山护山大阵，瞬间停止了运转，而且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絮乱。

    钟魁竟是无法成功驱使大阵镇压此妖。

    祖师爷在去藕花福地接回黄庭的路上，宗主去了扶乩宗堵截那头十二境大妖，住持太平山事务的元婴地仙在下山之前，就将护山大阵的中枢控制，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钟魁这位外人，不为大伏书院君子身份，只是信得过钟魁而已。其实这种行为，大有僭越嫌疑，而且极有可能泄露太平山的内幕天机，可是太平山上上下下，毫无异议。

    曾有圣人言太平山道士，素有古风侠气。

    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誉。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头白猿，不愧是当了为太平山护法三千年的镇山供奉，竟然能够让大阵暂时停歇。

    钟魁神色凝重，在心中默念一篇圣贤文章。

    他双袖中的秋风，品相比那求而不得的翻书风，还要高。

    当初钟魁尚未及冠，早早跻身书院贤人之后，由于一年到头放浪不羁，在大伏书院很是“声名狼藉”，不被许多性情古板的老夫子喜欢，如果不是山主近乎宠溺的庇护，早就给摘掉了贤人头衔，成为书院的贤人和君子，可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每过几年都有一场大考，钟魁当初大醉酩酊，昏睡了三天三夜，竟是直接缺考，大伏书院上了岁数的那拨教书匠们，或是看不惯钟魁的随心所欲，或是愤怒他的挥霍才华，或是怀有天降大任、必苦其心志的初衷，所有贤人君子联名上书，要求山主剥夺钟魁的贤人身份。

    结果那天正值冬日大雪，钟魁光脚行走于雪中，朗声口诵某位圣人的一篇道德文章，并且以仰头问天之狂徒姿态，向那位圣人询问文章中的疑惑，最后钟魁自问自答，神色颇为自得。

    在钟魁停步之时，寒冬时节，竟有一阵秋风，携带了那位圣人亲口赞誉声的“善”字，响彻大伏书院。

    秋风入袖。

    钟魁当天就跻身君子，无人胆敢质疑。

    相传圣人造字，鬼哭神泣。

    文字确实是有其力量的，最少对于书院弟子而言，尤为如此。

    最巅峰的显化，即是那些“斯文正宗”文庙中圣人拥有的本命字，这些大圣人多是高立神台无数年，受世人顶礼膜拜，文脉不断，香火永存。

    可即便是那座“正宗”文庙的圣人，不提居中的至圣先师与陪祀左右的那五位，当然如今就只剩下四位了，其余圣人，只拥有一个本命字。

    天下唯有一人例外。

    山崖书院齐静春。

    春，静，皆是这位读书人的本命字，而且两个字，极大。

    然后才是一般儒家书院山主、君子的口含天宪，一肚子浩然正气，引来天地共鸣。

    之后是贤人之流口诵诗篇，引来罡风，能够让人形销骨立，教那鬼魅阴物魂飞魄散。

    只背着一把剑鞘的白猿遥遥站在井口对面，没有说话，它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大概是说杀你钟魁，只需三剑而已？

    钟魁不言不语，不作任何口舌之争。

    那枚象征君子身份的玉佩，早已将此地情形穿回书院。

    钟魁的四面八方，像是出现了一条条雪白瀑布，那些白色的水流，由一个个光芒璀璨的蝇头小字组成。

    仿佛太平山井狱旁，竖起了一张张巨大的典籍书页。

    以至于从井狱散发出来的煞气，被强行压往下方，镇压其中的妖魔鬼魅，一个个凶性大发，嘶吼起来。

    井狱底下无数条铁链震荡的剧烈声响，如雷鸣炸开。

    白猿环顾四周，太平山其实有两座护山大阵，分里外、明暗两种，先前那座是桐叶洲皆知的护山阵，一旦启动，会有一把镜子如明月升空，光线照耀太平山，让任何妖魅无处遁形，身处那份光明其中，不但境界修为会被压制，尤其是妖物和鬼物，更是被天生压胜，道行浅薄一些，比如那地仙之下，一照面就会瞬间消亡。

    但是白猿真正忌讳的，不在这座已经被动了手脚的阵法，而是太平山真正的杀手锏。

    已经足够震慑半洲之地的明月镜，它的真正用处，外人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它的存在，只是方便太平山找出对手，仅此而已！

    对于桐叶洲谁才是桐叶宗、玉圭宗之后的第三大宗门。

    千年以来，桐叶洲修士都说是宗主道侣皆是上五境的扶乩宗，可是不管外人如何示好吹捧、诚心认可，扶乩宗从不承认自己是桐叶洲第三，关于这个争论，扶乩宗宗主只有一次顾左右而言他的相关言论，笑言若是扶乩宗搬到了北边那个小地方，宝瓶洲，就算是争第一又有何难？

    在太平山外游荡不定的那抹白虹，再度破开一层无形的山水气运，激荡而至，从天而降，直直落向钟魁的头顶。

    一张张瀑布似的书页，倾斜着倒流而上，在钟魁四周和头顶形成一座半圆形雪白大阵。

    那长剑剑尖，与瀑布撞击后，迸发出无数电光火花。

    长剑下坠速度已经被阻滞几分，可瀑布蕴含的天地正气不断急剧消散。

    哪怕只是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射出去，就让太平山井狱附近的参天古树、观景凉亭和仙师修行洞府，毁坏得满目疮痍，无数飞禽走兽，哀嚎逃窜。

    钟魁不理会迟早要破开瀑布水流的那把古剑，反而死死盯住那个岿然不动的大妖。

    白猿神色自若，嘴角带着一丝玩味，分明是在拭目以待，想要看一看这位属于必杀之人的书院君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钟魁头顶上方那一剑，只是它的第二剑。

    妖族修行，先天不易，想要成为剑修，更是难度极大，所以跻身上五境的剑修大妖，无一例外，都会是蛮荒天下当之无愧的一方雄主。中五境的剑修妖族，在蛮荒天地，拥有种种殊荣待遇，几乎等同于浩然天下的书院弟子。哪怕是名正言顺的复仇或是攻伐，中五境剑修都可以免死一次，不守规矩，肆意斩杀剑修之人，无论身份有多高，一经发现，就会得到重责。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可能还不太清楚一名剑修大妖的可怕，毕竟虽然妖魅精怪数目众多，可是真正的大妖稀少，可是剑气长城那边，一头剑修大妖的棘手程度，已经用无数人族剑修的慷慨赴死，领教过它们的恐怖杀力和血腥手段。

    阿良为何强大，为何在剑气长城拥有无数的仰慕者、拥护者，就在于阿良在剑气长城砥砺百年剑道，面对同境界的上五境剑修大妖，从来无敌，不但无一败绩，还有追杀对方数万里，甚至是当场阵斩的记录。

    所以关于阿良飞升离开浩然天下，去跟道老二在那化外天魔横行无忌的奇怪地方，打得天翻地覆，浩然天下的练气士都觉得阿良会是虽败犹荣，反而是蛮荒天下的妖族，绝大部分都坚信那个死一万次都不够的剑客阿良，会打得那位“真无敌”变成了真有敌。

    妖族敬重且崇拜最强者，即便对自称剑客的那个阿良恨之入骨，但是当有一位巅峰大妖提出阿良战死后，可在蛮荒天下的葬身之处，以剑做碑。

    整座蛮荒天下，一个浩然天下视为“没有一句读书声”的蛮夷之地，竟然对此提议，视为理所当然。

    留在太平山上的百余位道士，没有袖手旁观，几乎都是山门中辈分最低的道士，许多还是脸色惨白却眼神坚毅的小道童。

    钟魁却厉色道：“退回去！别送死！”

    那些道人中的一位金丹境界老修士，虽然已经认出了老猿的身份，仍是一句话堵死了钟魁所有读书人的道理，“我太平山道士，斩妖除魔，没有死在人前的道理。”

    白猿看也不看那位金丹修士，随手一拳，拳罡就将一名世俗眼中的金丹地仙，打得身躯碎裂，金丹崩坏。

    以善意报答善意，虽死无悔。

    太平山道士是如此。

    钟魁更是如此。

    一挥双袖，袖中两阵秋风，将那些太平山道士悉数裹挟其中，一个个抛向远处。

    白猿对此视而不见，任由钟魁将那些道士丢出战场之外。

    一个钟魁，抵得上一座太平山。

    白猿心念一动。

    那把出鞘古剑加速下降。

    钟魁双指悄然捻住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箓。

    圣人文稿，以篆刻有“下笔有神”的小雪锥，画以君子钟魁独创的镇剑符！

    长剑破开瀑布的刹那之间，钟魁头顶浮现那张青色镇剑符。

    那把古剑如同谪仙人坠入一座洞天福地，竟然彻底消失。

    就连将其炼化千年的白猿都感应不到。

    太平山两大护山阵，如明月升天的光明镜，用以照妖寻魔，哪怕是玉璞境修士，都可以将其禁锢片刻，而真正的杀招，就会紧随其后，正是太平山那位修为通神的开山祖师，穷尽人力物力财力，铸造出来的四把仿造上古仙剑，虽是仿造，却每一把皆是半仙兵的品秩，四剑结阵之后，更是威力通天，可以媲美一件名副其实的杀伐仙兵。

    但是这头白猿所背之剑，恰好就是四剑之一。

    作为镇山供奉，三千年之间，不仅仅是追回捕杀那些“逃离”井狱的妖魔巨擘，还有无数次潜行下山的杀敌，立功无数。

    最终在千年之前，那一代太平山宗主力排众议，将其中一把古剑赐给已经“功无可封”的白猿。

    白猿虽然无法完全掌控四剑大阵，可是一时半刻的钻空子，太简单了，若是寻常地仙在紧急情况下，被迫仓促住持大阵，白猿都有把握让四剑临阵倒戈。

    没有了既是佩剑又是本命物的那把古剑。

    白猿微微眯眼，扯了扯嘴角，动作细微，却充满了冲天的蛮横血腥气息。

    钟魁一手负后，一手持小雪锥，如同站在书案前，开始书写下第一个字。

    圣。

    第二个字，人。

    第三个字，有。

    第四个字，云。

    下笔极快。

    小雪锥笔下每一个字都悬停在钟魁身前，气势浩大。

    太平山上，风卷云涌。

    白猿轻轻摇头。

    一闪而逝。

    白猿以双手拖刀之姿，掠过井狱的大半座井口，直扑钟魁。

    横扫而去。

    再不给这位书院年轻君子任何希望。

    倒不是说钟魁写完完整篇章后，白猿就无法应对。

    毕竟它出关之时，其实就已是仙人境的剑修。

    它处心积虑，压了境界足足五百年。

    除非元婴境界的钟魁是那道祖佛祖转世，否则中间隔着一个玉璞境，还涉及到中五境和上五境之间的天堑，钟魁如何能活？

    若是钟魁能够同时驾驭两座太平山护山阵法，则两说。

    只可惜这两座大阵，除非是宗主和那位祖师爷亲临住持，否则都会被白猿视同无物。

    不过它如果再在太平山滞留片刻，就会很麻烦，真正的天大麻烦。

    当白猿轻轻飘落在钟魁原先站立的位置上，十数丈外，钟魁被拦腰斩断，两截身躯旁边，鲜血淋漓。

    四个金字，一支小雪锥，俱已销毁。

    一颗堂皇正气的金丹早已不存，一尊品秩极高的元婴更是消散。

    这就是一名十二境剑修倾力而为的下场。

    白猿伸手一抓，从虚空处扯出一张已经出现裂纹的青色符箓，双指一搓，握住那把挣脱牢笼的古剑，放回背后剑鞘。

    白猿瞥了眼一扫之后、神仙也救不得的青衫书生，终于沙哑开口，这是它第一次说话，缓缓道：“也算慷慨就义。”

    它仰头远望，一跺脚，整座太平山随之一震，身形跃起，到了太平山之巅，一个转折，往南方疾速飞掠而去。

    山头震颤之后，井狱底层好像没了拘束，弥漫整座井口的冲天煞气轰然而起。

    被镇压在井狱中无数年的妖魔，在经历过短暂的震惊、茫然后，发出无数大笑声。那些想着要将太平山屠戮一空的妖魔邪祟，正要冲出井狱，这股气势惊人的妖邪气焰，突然出现凝滞，开始犹豫不决。

    原来。

    太平山北方远处，出现一粒光点。

    然后是雷声滚滚，连绵不绝，一座座云海被搅碎得稀烂。

    山头又是一震，一位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道袍老者落在钟魁尸体旁，满脸悲愤和愧疚。

    一尊金身法相拔地而起，几乎要与高耸入云的太平山等高，高高举起一臂，山头升起一轮圆月玉盘，被伟岸如山岳的老道士握在手中，往南方照去。

    同时一手抖袖，从太平山东南西三个方向，升起三道剑光，最终一一悬停在金身法相身侧。

    这位道人，正是太平山当代宗主的祖师伯。

    当年师兄执意要将仙剑之一赏赐给白猿，他是最为反对的一个，为此师兄弟二人还形同陌路。

    更有甚者，有个与他们师兄弟辈分相当的外人，还公然讥讽他是嫉妒一头畜生的福缘。

    这位太平山的仙人境祖师爷，手持那好像可与天上明月争辉一二的明月光明镜，巡视片刻，终于仍是照见了那头已在千万里之外的远遁白猿，

    一尊金身法相声音响如炸雷，“忘恩负义的老畜生！贫道要将你碎尸万段！”

    言出法随。

    三把太平山镇山仙剑，三抹照耀得方圆千里亮如白昼的光彩，划破长空，追向那头逞凶后拼命往南逃命的白猿。

    背剑白猿委实果决，伸手取出背后四剑之一，驾驭它冲向其中一道碧绿光彩。

    它只求太平山那三剑，出现略微一停顿即可。

    那太平山祖师爷更是狠辣，竟然由得两把祖传古剑玉石俱焚，在空中炸出一团惊世骇俗的光芒，这位老道士仍然毫不犹豫地控制其余两剑，一剑直直穿透无论如何改变路线都避之不及的白猿，可白猿仍是没有让那剑直接刺透头颅，而是由它从背心处一穿而过。

    这逼迫白猿不得已显出数百丈法相，双脚重重踩踏山河，双手死死攥住了第二把古剑。

    巨猿双手血肉模糊，巨大身形不断向后倒滑出去，最终握不住那古剑，挣脱束缚，钉入它心口，透体而出。

    身受两次重创的巨大白猿，再也维持不住法相，恢复成等人高的模样，已经伤了大道根本的它，拼尽全力继续向南远遁。

    在巨猿形态消失之前，它狞笑道：“你难道就不救一救那钟魁？！你还有一线机会，你到底是救人还是杀妖，杀妖就要杀人，哈哈……”

    在这头大妖狂奔出数百里之后，又被那两把因为距离太平山太过遥远、终于显露真身的古剑，两次刺透身躯。

    老道士喟叹一声，他原本已经拼着强行更改、衰减太平山的山水气运，也要强行搬动整座太平山的“法相”向前数百里，就为了维持住仅剩两把仙剑的威势，但是一旦如此作为，山腰处井狱旁边的书生，恐怕真要连一线生机都失去了，毕竟方才他使出金身法相后，真身始终留在原地，帮助钟魁凝聚仅剩的魂魄，试图逆转乾坤，使其“还阳活人”，这本就是逆天行事，会惹来冥府酆都的震怒，只要太平山气运一动，说不定酆都就要趁机而入，直接夺走钟魁所剩不多的残留阴魂。

    故而那头老畜生才会有杀妖就是杀人一说。

    没有彻底打碎钟魁元神，恐怕也是那头白猿的算计之一。

    井狱附近，老道士身前，出现了一道飘摇不定的阴魂，正是脸色雪白的青衫书生，君子钟魁。

    老道士沉声道：“是我太平山对不住你，钟先生。贫道无颜面对大伏书院。”

    以仙人境老道士的辈分，无论是在太平山师门，还是整座桐叶洲，都是屹立在最山巅的云中神仙。老者称呼年轻人钟魁一声先生，可谓莫大的认可。

    只是人已死，只有一缕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天地间的孱弱阴魂，又有何益？

    但是这位太平的祖师爷，所作所为，委实当得起道家“真人”二字。

    钟魁的阴魂微笑摇头，嘴唇微动，并无话语在浩然天下，但老道人自然知晓话语内容，“老真人不用愧疚，是我自己该有此劫难，逃不过去的，不是在这太平山，也会是在大伏书院，在桐叶洲的任何地方。”

    井狱旁边，还有一位年轻女冠。

    她嘴唇抿起，有血丝渗出。

    正是原本还需要留在藕花福地一甲子的黄庭，或者说是镜心斋的樊莞尔、童青青。

    整个太平山，她比谁都更加愤怒。

    那头背剑白猿，曾是她修行路上的机缘之一，传授了她一手山门不曾记载的背剑术，铭刻在心，甚至一起带往了藕花福地，所以那座江湖上，才有“背不背剑，是两个樊莞尔”的说法。

    老猿曾经一次次带着她走入井狱深处，砥砺剑心，助她修行。

    她要亲手宰了它，再问它一句，背叛太平山，可曾后悔！

    至于为何选择背叛，黄庭都不会问，不愿意问！

    钟魁真身一死，太平山之巅，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隐约有一尊头顶帝王冠冕的巨大身形，冷冷俯瞰太平山。

    钟魁阴魂抬头一看，惨淡而笑。

    老道士原本想要收起金身法相，二话不说，金身法相微微屈膝，然后高高跃起，双手将那漩涡给直接打碎了。

    只是老道士的金身法相也随之崩塌而碎。

    代价之大，无法想象。

    钟魁刚要说话。

    老道士摆摆手，洒然笑道：“修行一事，境界什么的，算个屁，归根到底，还要让自己觉得……爽！”

    说完之后，老道士便有些神色落寞。

    这位钟先生，不谈什么准圣人、大祭酒潜质之类的大好前程，只说这般性情，一个读书人，有如此君子之风，就万万不该如此夭折的。

    黄庭转头吐出一口血水，对老道士说道：“祖师爷，我要下山！”

    老道士点了点头，“白猿死前，你黄庭都不得归山，要么提着它的头颅回来，要么就干脆死在外边好了。那两把镇山古剑，你可以借用一甲子，之后就凭自己本事追杀白猿。”

    黄庭沉声道：“太平山黄庭，领祖师法旨！”

    年轻女冠化作一抹流虹，往南而去。

    太平山祖师爷，到底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物，再者心中愧疚不已，便沉默不语。

    钟魁内心深处亦有一份愧疚。

    老道士突然眼神讶异。

    只见井狱附近有两缕清风，向钟魁阴魂缓缓飘荡而来，萦绕四周。

    不但如此，还有一支小毛笔，晶莹剔透，并非实物，浮现在钟魁身前。

    更有一件古代官袍模样的鲜红衣衫，从那座漩涡消散的地方，飘摇晃荡而下。

    钟魁看着那支小雪锥，犹豫了一下，轻轻握在手中。

    鲜红官袍披在钟魁身上。

    两缕秋风涌入官袍大袖内。

    与此同时。

    井狱之下，那些一个个老实得像是市井鸡犬的妖魔鬼怪，不但乖乖缩回了牢狱原地，而且突然之间，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钟魁想起了那句谶语。

    不再是青衫书生，而是一袭红袍的钟魁阴魂，喃喃道：“钟魁下山之前，世间万鬼无忌。”

    他转头望去，对着井狱脱口而出道：“只管磕头。”

    井狱之中，便响起了无数的磕头声响。

    老道士抚须而笑。

    从仙人境跌回玉璞境，看来没白白跌境。

    钟魁若有所悟，久久无言。

    最后他开口说道：“老真人，我有一事相救。”

    老道士点头道：“只要不是要贫道也给你磕头，都成。”

    钟魁哑然失笑，最后作揖道：“我虽已是鬼，可太平山真人也。”

    老道士微微诧异，随即痛快大笑道：“这马屁，爽也！”

    ————

    这天深夜，陈平安没来由心情烦躁，便来到驿馆屋外的院子里，练习剑术。

    可是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蓦然抬头。

    远处天幕，出现了一阵细不可查的微妙涟漪。

    陈平安后退数步，飞剑初一和十五已经掠出养剑葫。

    然后陈平安很快松了口气。

    是一袭古怪红袍的君子钟魁，身边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老道士看了眼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后，对钟魁轻声道：“你们聊，聊完之后与贫道打声招呼，我需要赶紧带你离开，你目前还无法行走人间太久。”

    陈平安心一紧。

    钟魁笑道：“什么都先别问，容我给你娓娓道来。”

    大略说完了那场太平山之战，钟魁仿佛就只是个局外人，说得一点都不惊心动魄，枯燥乏味得很，而且还满脸笑容，什么打不过那头白猿大妖，技不如人，给人两剑一刀打杀了，成了个孤魂野鬼，以后做不得书院君子了……娓娓道来个屁。

    陈平安怒道：“就这样？死了？！”

    他指着钟魁的鼻子，“就这样从人变成了鬼？你不是书院君子吗？不是可以阴神阳神出窍吗？”

    说到最后，陈平安嗓音越来越低，神色恍惚，轻声问道：“怎么就死了呢？”

    说到这里后，陈平安已经再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走马观灯，最终停留在一幕画面上。

    有个浪荡不羁的读书人，蹲在埋河水面上，觉得女鬼漂亮，便拔着女鬼的头发，想要见她一见。

    怎么自己心目中的读书人，都死了？

    陈平安下意识去摘下了养剑葫，又默默别回腰间。

    那支小雪锥悬停在钟魁身前，分明已经与钟魁阴魂融为一体。

    钟魁小心翼翼道：“陈平安，事先说好，真不是我不厚道啊，故意想要黑了你这支小雪锥，要打要骂，你看着办！”

    陈平安问道：“君子一言，后边怎么说来着？”

    钟魁心虚道：“驷马难追？”

    陈平安去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钟魁挠着头坐在了旁边。

    陈平安说道：“反正你现在死了，也不是君子了。”

    钟魁愈发良心难安。

    陈平安抬起头，望着钟魁，缓缓说道：“但是我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一定做到，对齐先生是这样，对你钟魁也是这样。”

    钟魁有些迷糊，“嗯？”

    陈平安红着眼睛，缓缓说道：“说借你就是借你，一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

    钟魁默然。

    陈平安最后问道：“一千年不够，一万年够不够？”

    钟魁轻轻点头。

    他站起身，陈平安跟着站起身。

    钟魁再次笑容灿烂起来，“桐叶洲，鬼物，钟魁！我有个朋友，姓陈名平安！”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道：“宝瓶洲，剑客，陈平安！我认识一位正人君子，叫钟魁。”

    远处。

    太平山的那位祖师爷老道，抚须点头，赞赏道：“百年千年之后，今夜相见，就是一桩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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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

    钟魁离开驿馆后，被老道士收入一块好似惊堂木的老槐当中，老道士突然转身，缩地千里咫尺间，一步就来到了陈平安所在的院子。

    还在发呆、尚未回神的陈平安赶忙弯腰，拱手抱拳，“晚辈陈平安拜见老仙师。”

    钟魁之前讲述自己的身死道消，说得轻描淡写，提及太平山的道人，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亲近。

    老道士伸手虚压了两下，“无须多礼。”

    陈平安直腰后，问道：“不知老仙师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老道士看了眼陈平安，点头道：“拴得住，就是真豪杰。难怪黄庭和钟魁都对你刮目相看。”

    陈平安没听明白，但也没多问。

    老道士心情不错，笑问道：“自称剑客，你的剑呢？”

    先前从养剑葫现身的飞剑初一和十五，太平山老道士视而不见。

    陈平安坦诚道：“以前练拳，刚刚练剑，所以这会儿练习剑术，都是虚握剑式，更多还是心中观想。”

    老道士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忙着跟人在推衍上较劲，输了不说，还该错过了观看你在藕花福地的境遇。”

    老道人身材高大，头戴一顶象征道家三脉之一的芙蓉冠，道袍素白，又是白发白须，十分仙风道骨。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就不说话。

    面对这等慧眼如炬的老神仙，根本不用自作聪明，任何粉饰，无异于老妪抹胭脂，稚童穿官服，贻笑大方而已。

    老道士突然问道：“贫道可以借你一把剑，甲子光阴也好，百年岁月也罢，都可以商量。可以用法宝换取，也可以支付谷雨钱。”

    陈平安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谢过老仙师美意，但是我其实已经有剑了。”

    陈平安有些赧颜，“何况我身上没有一颗谷雨钱。”

    老道士也未强求，之所以临时起意，想要借剑给这年轻人，委实是太过欣赏他与钟魁之间的千年万年之约。

    也有一层更深远的私心善意在里头，只是话语说出口后，就已经有些后悔。

    还是不要拔苗助长了。

    扶乩宗之乱，让老道士有些忧心。

    至于为何重返小院，则是看出了陈平安心湖的异样动静，好像钟魁之死，对此人心境影响颇大。

    不过当他仔细端详一番，就又放下心来。

    修行之人，忌讳心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至于那些心境絮乱如柳絮的，在老道士眼中都不配谈忌讳不忌讳了，根本就不该修道，修了道，侥幸攀高了境界，一切只为了蝇营狗苟，抢机缘争法宝夺灵气，下山行走人间，除了耀武扬威，仗势凌人，还能做什么好事？

    只不过老道人再看不惯许多修力不修心的练气士，也只能守着太平山这一亩三分地，让自家山头的门风不歪。

    陈平安厚着脸皮问道：“不知道老仙师，有无护山阵法？”

    老道士点头道：“我太平山就有两座护山大阵，一座阵法中枢为明月镜，可照彻世间妖邪，让其无所遁形，距离远近，要看持境之人的修为高低，一旦被镜子照中，可以让其短暂跌境。之后就该轮到四剑阵登场，四把古剑，仿制远古四把大仙剑，是半仙兵的品秩，结成剑阵后，就等于是一把仙兵，万里之遥，转瞬即至，先前那头老畜生，如果不是炼化了其中一把，早就被贫道斩杀了，再给它跑出几千里都没事。如今它逃过一死，但是仙人境分左右，老畜生本就刚刚跻身十二境，境界不稳，加上还要被这座天下的规矩压制，如今本命物一毁，真身又被捅出好几个窟窿，伤及元神，已经不值一提。”

    老道士提及那头背剑老猿的时候，杀气腾腾，一身磅礴灵气犹如实质，白雾蒙蒙，如一条条纤细水流萦绕四周，老道士收了收心，异象顿消，这其实是跌境的后遗症之一，“麻烦就麻烦在那老畜生突然一个钻地，循着条破碎不堪的古代龙脉，消失了，多半是一条早有预谋的退路。”

    老道士指了指头顶，“先前贫道跟老畜生厮杀一场，后来又打退了一尊阴冥大佬，某位负责坐镇桐叶洲上方天幕的儒家圣人，当然看见了，落在了我们太平山，得知钟魁死后，勃然大怒，亲自去追杀那头白猿，哪里想到还是给老畜生藏了起来。现在就看与它有些因果的黄庭，能够找出点蛛丝马迹，只要发现了它，哪怕黄庭战死，那位在文庙陪祀的七十二圣人之一，此次早有准备的出手，就可以一击致命。”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道士笑道：“这是最坏的情况，黄庭那丫头一向运气好，在藕花福地又磨砺了性子，有两把古剑庇护，追杀白猿，说不定就是一桩破境机缘。”

    陈平安嗯了一声。

    老道士笑意玩味，“被贫道强行拽出藕花福地后，本以为要给她撒娇埋怨半天，不料这丫头半句唠叨没有，一路上她提及你多次，说以后一定要去大骊龙泉找你。”

    老道士轻轻挥袖，“奇了怪了，贫道也不是健谈之人，今夜言语，抵得上几十年口水了。言归正传，我太平山的护山大阵，大有来历，攻守兼备，便是许多中土神洲的上宗、正宗山门，也不过如此。贫道不好私自传你炼化和运转方式，这涉及到太平山的山水气运，不过贫道自己有一座护山阵，得自一座上古仙人的秘境洞府，杀力极大，倒是可以卖给你，就是太吃银子，打造起来耗钱，维持大阵运转更吃山水气运，贫道原本打算有朝一日，黄庭若是想要自立门户，在桐叶洲别处开宗立派，或是干脆嫁为人妇，与人结成道侣，便赠予她当嫁妆的，免不了还要贫道掏出大半棺材本。”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与黄庭和嫁妆、棺材本之类的无关，而是被那四个字吓到了，“太吃银子”！

    老道士发现了陈平安的犹豫神色，哈哈大笑，打趣道：“好算计好算计，贫道喜欢！”

    不等陈平安想明白其中关节，老道士已经不再提护山阵这一茬，轻声提醒道：“陈平安。虽然贫道不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宝贝，能够遮掩天机，防止别人推衍卜卦你的方位和运势，但是这样的东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真正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件，整个太平山，也只有一件而已，那还是咱们开山始祖留下来的。”

    陈平安想起了那把不起眼的油纸伞，重重点头。

    看着陈平安。

    老道士很是欣慰。

    女冠黄庭，君子钟魁，都是老道士屈指可数、入得法眼的年轻人。

    如今再加上这个陈平安。

    老道士觉得偏居东南一隅桐叶洲也好，更幅员辽阔的浩然天下也罢，这样的年轻人，能多一个就多一个。

    世道再乱。

    仍有砥柱。

    老道士之前为了防止钟魁阴魂，被那尊冥府大佬带往黄泉路，跌了一境，心知肚明此生是再无机会，弥补心中那个最大的遗憾了。

    这位太平山祖师爷，当年成功跻身仙人境后，被他所在那一脉道统赐号为观妙天君，地位超然。

    老道士生平最大一桩憾事，是在历史上，无论儒家正统的浩然天下，还是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只要有道人从真君跻身天君，无论是三脉中的哪一脉，都可以请得动掌教祖师亲临，亲手交予道袍、道冠和一件信物，可是观妙天君作为所在道统中，浩然天下的最新一位天君，却没能亲眼见到那位大掌教离开白玉京，降临这座浩然天下。老天君不敢妄自揣测，可太平山上上下下，都很是瞎琢磨了一番，为此太平山宗主，还特意跑了趟桐叶洲最北边的那座书院，试探性询问，是不是哪位在文庙有陪祀神像的儒家圣人从中作梗，才使得他们这一脉掌教没能出现。

    那位书院山主也是个爽快人，懒得与太平山宗主绕圈子，笑着反问，其余两位掌教可能有此“待遇”，可是以你们这一脉道统大掌教与咱们儒家的香火情，他老人家想要来浩然天下，谁会拦阻？

    得到这个答复后，老天君愈发郁闷。

    思来想去，只能是自己境界够高，大道却还小，故而掌教祖师有意敲打自己。

    在太平山一役之前，老天君还会想着若是将来跻身了飞升境，总归是能够见到掌教老爷的。

    如今便彻底成了奢望。

    后悔全无，遗憾难免。

    老道士刚想要离去，陈平安说道：“谢过老真人！”

    老道士笑问道：“为何谢我？是说为了钟魁跌境一事？”

    这位老天君摇头，“用不着，这是太平山亏欠他的。”

    陈平安沉声道：“谢过老真人和太平山，要我晓得山上神仙，也有善待人间的侠义心肠。”

    老道士心情顿时大好，“好嘛，不曾想你小子跟钟魁差不多，溜须拍马的功夫，很是擅长啊。”

    陈平安无奈道：“是我的真心话。”

    老道士笑望向这个年轻人，“真心的马屁话，那才叫人舒坦。”

    老道士御风离去。

    一颗小脑袋趴在窗户上，愣愣盯着院子这边。

    说来奇怪，钟魁和老天君的出现，驿馆内并无人察觉，只有裴钱兴许是误打误撞，大半夜瞧着院子里的陈平安。

    陈平安回头望向裴钱，“睡觉去。”

    不说还好，陈平安一发话，裴钱就去搬了条凳子，腿脚利索地爬上了窗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陈平安问道：“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

    裴钱讨好道：“睡不着，陪你说会儿话。”

    陈平安摆摆手，说自己要练习拳桩，你愿意待着就待着。

    裴钱看了一炷香后，就犯困，跟陈平安说了声，就深呼吸一口气，往屋子窗台那边冲刺而去，高高跳起，估计是试图双手先按在窗台上，然后一通双腿胡乱扒拉，想着一窜而上，就威风了。

    结果下巴猛地磕碰在了窗台上。

    后仰倒地。

    陈平安转过头，不忍直视。

    裴钱坐在地上，伸手捂住嘴巴，转过头去，泪眼朦胧，泫然欲泣。

    陈平安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拿走她的手，看了看，笑问道：“还耍英雄气概吗？”

    小女孩那张黝黑脸庞上，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陈平安只好收起笑意，扶她站起身，“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姑娘，也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不过她比你更吃得住痛，换成是她，这会儿肯定朝我笑，说不定还要安慰我别担心。”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不过各有各的性子，你也不用学她。”

    两人坐在石桌旁。

    裴钱只敢微微张嘴，含糊不清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说道：“她叫李宝瓶，喜欢穿大红棉袄，还喜欢喊我小师叔。”

    裴钱又小声问：“你很喜欢她？”

    陈平安点点头。

    天底下哪有不喜欢李宝瓶的小师叔？！

    她是对的。

    裴钱默不作声。

    陈平安问道：“方才看我走桩练拳，怎么样？”

    裴钱一脸茫然，这次不是伪装，不知道为何询问这个。

    陈平安也跟着疑惑起来，“你没想过偷学？”

    裴钱反问道：“我学你晃来晃去走路干啥？”

    她站起身，神采飞扬，张牙舞爪，一下子假装拔剑出鞘，双指并拢乱戳，一下子蹦跳几下，还会打一套王八拳，乱显摆了一通，道：“我当然是要学就学最厉害的招式！”

    陈平安没有觉得任何可笑，反而神色凝重。

    藕花福地大街上，陆舫御剑。

    陈平安的校大龙。

    以及打退种秋的神人擂鼓式。

    夹杂有魔头丁婴的一些个零散招式。

    谈不上形似。

    但是。

    有人说过，练拳不练真，惹来鬼神笑。可若是练拳直接一步抛开了所有拳架，练出真意？

    陈平安印象中，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果然如此。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白天你盯着邵道长瞧，看出了什么？”

    裴钱不敢回答。

    陈平安说道：“只要别撒谎，不管你说什么，都没关系。”

    裴钱这才环顾四周，轻声道：“我觉得那个姓邵的，不怀好意，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能够看见今晚那位老道长？”

    裴钱使劲点头。

    陈平安有些无奈。

    那可是太平山祖师爷使出了方丈天地的大神通啊。

    陈平安再问，“如果你以后练武有了出息，你觉得有人欺负了你，你会怎么做。说实话！”

    裴钱犹犹豫豫，“一拳只打个半死？”

    看到陈平安像是要生气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双臂环胸，气呼呼道：“一拳打死拉倒！”

    陈平安笑问道：“那如果其实你错了呢？”

    裴钱理直气壮道：“我每天都待在你身边，哪里会犯错！”

    陈平安内心哭笑不得，板着脸问道：“可你总有天会自己出门游历，行走江湖的。”

    裴钱斩钉截铁道：“我不会的！我干嘛要一个人出门，外边那么多坏人，打不过怎么办？还有，要是我到时时候没带够钱，天天挨饿，我去偷去抢，你知道了，又会打我骂我，我能咋办？对吧，所以我还是不出门了。”

    陈平安问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练武很厉害了，比我还要厉害？”

    裴钱皱着眉头，很用心想了想，拼命摇头道：“我懒着哩，最喜欢睡觉，还怕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走路，脚底上都是水泡，挑破的时候，我把嗓子都哭哑了。在客栈你跟人打架的时候，两条胳膊都瞧得见骨头了，你都不会哭，我可不行，我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胳膊，说不定就要吓晕过去啦。唉，天底下如果有不用吃苦就可以一夜练成的绝世武功，那就好喽。”

    陈平安忍着笑，“你也知道自己惫懒，不上进，胆子小？”

    裴钱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陈平安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裴钱委屈道：“下巴疼。”

    陈平安笑了笑，背转过身，靠着石桌，望向夜空。

    裴钱学着他，只是她个子小，就只能后脑勺抵住石桌了。

    陈平安轻声道：“过了年，你就十一岁了，所以你要多读些书，多学一些道理。”

    任重道远。

    真是比自己练拳百万还要心累了。

    不过挺好。

    陈平安难得与裴钱多说了些心里话，“在家乡的时候，我比略大一些，也从来没读过书，齐先生就跟我说道理在书上，做人在书外。”

    陈平安最后呢喃道：“希望世间每个人在年少时，都可以遇到一位齐先生。”

    裴钱目前还是那个只喜欢挑选自己喜欢听的小女孩。

    比如陈平安说她明年就十一岁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陈平安会记这些，她今年是十岁，明年十一岁。

    ————

    太平山老道士突然停下身形，取出槐木，钟魁阴魂现身飘落。

    云海之上，钟魁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最熟悉的人，大伏书院山主，他的先生。

    书院山主只是看着钟魁。

    钟魁小声问道：“先生？”

    山主似乎是之前就不敢相信这个噩耗，哪怕是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

    一念之差，他当时就不该去那趟碧游府，不该让这个“生平最得我意”的门生，去往太平山。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那座边陲小镇的客栈里，盯着那头隐匿不出的九尾狐。

    九尾狐虽是十二境的大妖，可是她的身份太过特殊，辈分太高，故而她的真名早已泄露，只要获知了世间所有远古大妖的真名，钟魁只要身在浩然天下，就等于有了自保之力。

    谁都没有想到太平山的背剑白猿，才是井狱妖魔逃逸的罪魁祸首。

    钟魁实在受不了当下的氛围，朗声道：“先生，义不容辞而已。读书人，要么在以学问教化苍生，匡扶社稷，要么以一身正气除魔卫道……”

    山庄大怒，“需要你跟我讲到这些大道理？！”

    钟魁噤若寒蝉。

    老天君喟叹一声，“若是学宫那边责问下来，我们太平山绝不推脱。”

    山主面对老道士，便不是对待钟魁的神态了，恭敬道：“我那位兄长，恼火会有，却不会兴师问罪。再者，太平山何罪之有？天君何曾责怪钟魁护不住太平山？为何护不住那位地仙了？”

    钟魁轻声补充道：“先生，那位老道长名为梁肃。”

    山主又要发火。

    钟魁立即闭嘴。

    老道士感慨道：“经此劫难，接下来桐叶洲可能稍微好一些，可是婆娑洲和扶摇洲，恐怕要大乱了。先前三洲皆有重宝出世，果然就是妖族的谋划。”

    随即老人小声道：“你们书院一定要护住扶乩宗那个少年。他能够撞破此事……”

    没有继续说下去。

    山主点头道：“理当如此。我已经跟扶乩宗商量好了，那个少年会化名进入大伏书院读书，至于以后会不会成为儒家弟子，全看那少年自己的心意。”

    老道士笑道：“嵇海的闭关弟子跑去当贤人君子，扶乩宗还不得跟你拼命？”

    山主提及扶乩宗和大修士嵇海，有些唏嘘，“嵇海坦言，不管是收取少年为嫡传弟子，还是赠予那件兵器，都是应该的，可是一见少年，他嵇海心中难以平静，会有碍修行，一辈子都没办法跻身仙人境，将来又如何去剑气长城，斩杀其它的十二境大妖？”

    老道士神色惋惜，“桐叶洲唯一一对上五境的神仙道侣，难得的天作之合，实在可惜。嵇海破境一事，会很难了。越是执念苦求，心魔越难消除。”

    山主苦笑道：“有些事，旁人可劝，有些事，不好劝。”

    老道士叹息一声。

    修道之难，难如登天。

    只是在很早以前，据说是登天不难，修道难。

    ————

    中土神洲，一座最为巍峨的山岳之巅。

    有一尊金甲神人，双手拄剑，覆有面甲，看不清这尊神祇的面容，他站在一块山顶石碑旁边，而有个老儒生盘腿坐在石碑顶部，极其无礼。

    老人袖中掐指，一拍大腿，“善了个大善！”

    金甲神人扯了扯嘴角。

    老人得意洋洋，问道：“我这闭关弟子，咋样？”

    给老家伙纠缠了足足一个月的金甲神人，不耐烦道：“好好好，行了吧？”

    穷酸老人指着几乎与巨大石碑登高的神人，哈哈笑道：“你这副口服心不服的德行，我最中意了。”

    然后老人又开始好汉只提当年勇了，“想当年我与人吵架，他们输了之后，一个个都是你这副鸟样，我就心里舒坦。”

    金甲神人正是整座中土神洲的五岳大正神之一，讥笑道：“当初是谁提议让你一个穷秀才，跻身文庙的？你告诉我一声，我去问他是不是瞎了狗眼。”

    这是一桩儒家公认的大悬案。

    老秀才贼兮兮笑道，“你猜？”

    穗山大神再好的脾气，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个一整月，也要烦躁，更何况这糟老头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能有好事？

    当下就不客气了，“我猜你大爷！”

    老秀才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不是我大爷，是咱们儒家的祖师爷。我倒是希望他老人家是我大爷来着，唉，可惜可惜……”

    以桀骜不驯著称于世的这尊穗山大神，竟是沉着脸站起身，向此方天地抱拳行礼，算是跟那位至圣先师道歉了。

    老秀才自顾自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吧，脸皮特别薄，总喜欢告诫自己，无功不受禄，可我才学高，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妙啊，于是咱们那位至圣先师，就找到了我，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把我给感动得不行，至圣先师说了我好些我自以为一般般的地方，不过其中一句，我是觉得说到心坎里去的，自古圣贤必是真豪杰，豪杰未必是圣贤！我一听，觉得还是至圣先师懂我啊，就跟这位祖师爷提了一个小要求……”

    穗山大神沉声道：“我不想听，闭嘴！”

    老秀才扼腕痛惜道：“你这家伙咋这么分不出好坏呢？”

    穗山大神冷笑道：“我要是拎得清好坏，能让你上山？”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觉得这件事情上，好像是自己不太占理，就立即改口道：“东海那个老牛鼻子，性子实在不讨喜，做人还是凑合的，出手挺阔绰，不跌份儿。知道送了那孩子一样好东西，虽然无助于修行，世间事与物，好不如巧嘛，刚好能够帮着遮掩天机，比阿良当年那顶破斗笠还要好。就冲这份手笔，他在藕花福地做的龌龊事情，我就不与他计较了。”

    穗山大神挖苦道：“你这会儿就算想要跟他掰手腕，你行吗？”

    老秀才语重心长道：“我们读书人，还是要跟人在道理上分高低啊，打打杀杀，捅破了天，也不算真本事。”

    穗山大神破天荒没有反驳。

    老秀才双手笼袖，穗山之巅的罡风，激荡不已，便是穗山大神的那副金甲上，都有符箓涟漪泛起，但是老秀才的衣袖和头发没有丝毫飘拂。

    老秀才轻声道：“圣人难死，君子难活。”

    “诸子百家，唯有我们儒家，不刻意讲究什么护道人。书院，就是世间读书人的最大护道人。浩然天下三大学宫，七十二座书院，都有这样死在成圣之前的君子。我觉得这些不够聪明的正人君子，便是我们这座天下的脊梁骨，可以……”

    老秀才说到这里，突然没词儿了，转头呼喝一声，问道：“傻大个儿，你想个说法出来。”

    穗山大神淡然道：“顶天立地。”

    老秀才再次一拍大腿，“大善！”

    穗山大神冷不丁说道：“你可没当过儒家正儿八经的君子。”

    老秀才

    ————

    文庙中，有一位圣人从他那尊泥塑神像中走出，神台极高，神像极其靠近居中的至圣先师，他还牵着一位跟随他从别处天下来到浩然天下的少年。

    带着少年跨出门槛后，圣人转头看了眼空缺的一处神像位置，对少年笑道：“以后你有机会，可以与某人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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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

    （章节末尾一句，借自纵横圈子里的一位读者评论，写得真好。）

    老天君与钟魁离开后，一夜再无事。

    眼皮子打架的裴钱给陈平安抱上了窗台，让她回去睡觉。

    陈平安独自留在院中，没有走桩也没有练剑，坐在石桌旁想着今后的谋划。

    偶有失神，抬头望向夜幕，听钟魁先前说过，儒家文庙陪祀圣人中，除了一些去开疆拓土，寻觅新的洞天福地，其余圣人会有很多坐镇这座浩然天下大洲、湖海的天上，俯瞰人间，在他们眼中，人间大修士，无论山上山下，就像凡夫俗子看着那些夏夜飘荡的萤火虫，亮光的强弱，就看那些陆地神仙们的境界高低。所以太平山一战，与白猿放开手脚倾力厮杀，再无遮掩气象，在桐叶洲上方的圣人视野中，就像蓦然炸开的两团光芒，故而引得圣人落下，防止神通广大的大修士是那无理取闹，或是私愤斗法，一旦毫无顾忌，打碎山河，苍生苦也。

    更多时候，陈平安就在闭目养神，心中默诵碧游府玉简上的仙家口诀。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世间万法不离其宗。

    拂晓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听到了院外老将军姚镇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陈平安起身去打开院门，姚镇笑道：“不愧是武道宗师，能够听步辨人。”

    陈平安问道：“去驿馆那座园林走走，散散心？”

    姚镇与陈平安并肩而行，缓缓道：“昨天白天之所以没有跟随你们，去游览那位上古仙人骑鹤飞升的地方，是我得到了消息，蜃景城密使要来驿馆，就只好等着。一直等到了晚上二更，才等到了那位贵客，你猜是谁？”

    既然问他陈平安，就绝对不会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蜃景城人物，陈平安灵光一闪，答道：“申国公高适真。”

    姚镇伸出大拇指，点头道：“正是这位国公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既然会让申国公担任密使，赶在姚家队伍进入蜃景城前，来骑鹤城传达旨意，说明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申国公的分量，是要重于未来的兵部尚书姚镇，至于申国公离开京城之前，刘氏皇帝有无耳提面命，捣浆糊，陈平安并未见过刘氏皇帝，揣测不出。所以申国公秘密进入骑鹤城驿馆，对于老将军而言，无异于一个天大的下马威。

    京城居不大易。

    哪怕你是姚镇也一样，照样是个边陲外人。

    藕花福地那趟岁月悠悠的“远游”，陪着东海老道人一起观道，陈平安受益匪浅，可能直到离开藕花福地那一刻，这么个泥瓶巷的泥腿子，才将裤管上最后一点泥土抖落。

    姚镇缓缓道：“大泉王朝，外姓郡王国公，总计十人，刘氏开国两百年，起起伏伏，就只剩下申国公府这么一棵独苗了。老申国公爷口碑极好，为人公道，两次冒着被摘掉国公府匾额的风险，分别保下了一拨清流臣子和一位边陲武将，所以庙堂上，无论文武，都念这两份申国公府的香火情，现任国公爷高适真，韬光养晦，不太爱出风头，不过年少时就与当时的那座潜邸来往密切，回头来看，这位国公爷也不简单。所以高树毅才有本事在蜃景城横着走……”

    陈平安突然插话道：“高树毅横行跋扈，惹恼各方权贵，未必不是国公府自污名声的手段。两代国公爷，各凭本事，占尽了朝臣想都不敢想的好处，如果高树毅再不做点什么，国公府的下场，说不定就是先前姚家边军的境遇了。”

    姚镇脸色古怪，再次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与我那孙女近之的言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姚镇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不过呢，这番论调，是咱们近之在十四岁时候说的。”

    陈平安心中好笑，你姚老将军跟自己较这劲做什么，嘴上还是附和道：“近之姑娘兰心蕙质，显学杂学皆精，我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姚镇沧桑脸庞上笑开了花，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至于申国公高适真到了驿馆，具体说了些什么，姚镇作为刘氏臣子，当然不会泄露半点。

    不过若是蜃景城和国公爷想要对付自己的小恩公，姚镇也不介意再死一回，反正自己这一条老命还给陈平安，还是姚氏赚到了。毕竟姚家铁骑已经算是彻底脱离这场风浪，这是昨晚深夜送高适真出城后，返回驿馆与姚近之秉烛夜谈，孙女得出的定论。蜃景城在他姚镇进京之时，会有一场万人空巷的迎接盛事，姚家铁骑的名声，会在层层官府的推动下，享誉朝野。

    驿馆园林极负盛名，在历代文人骚客、贬谪官员的极力渲染下，竟是有了“山池之美，亭台之秀，京师诸王莫及”的名头。

    绿树荫荫，小桥流水，两人走上一座木拱桥，如今陈平安对于桥梁结构的熟稔，可能已经不亚于一位工部衙门官员了，陈平安走在桥上，脚步时轻时重，伸手轻轻敲打栏杆，姚镇只当是个人爱好，也未好奇询问。

    姚家队伍后天动身，今晚有一场刺史举办的筵席，明天是郡守私下宴请老将军姚镇，所以还能再在骑鹤城游玩两天。

    陈平安就留在院子里关门修行。

    武道进阶一事，攀升速度已经远远超出离开倒悬山时的预期，不用着急，也急不来。

    重建长生桥一事，却是有些燃眉之急的味道了。

    两次观想，一次在藕花福地，一次在埋河畔，那座金色长桥都已成功现世悬河，一次比一次稳固，尤其第二次横跨埋河，陈平安都已经有信心走上去。

    不过一想到修成了长生桥，还要炼化五行法宝作为“身躯小天地”镇宅之物，陈平安就头疼，有了水神娘娘赠予的玉简口诀后，就等于陈平安必须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意味着陈平安必须炼化足足五件之多的本命物，不然长生桥搭建起来，仍是等于一条断头路，除非舍弃一身武道修为，不然长生桥一旦架起，灵气如海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自身气府拥有了五座形如湖泊、神仙府邸的存在，那就可以积蓄天地灵气，同时不至于太过影响一口纯粹真气的巡狩四方，双方大体上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就像一个陈平安凭借双拳，行走天下，一个陈平安在深山老林闭门谢客，默默修道。

    陈平安在走桩之时，心中默念道：“齐先生赠予的水字印，一定要炼化成本命物，如此一来，与性命牵连，便是如山字印那样给人破碎，只要人不死，就还是能够在气府中隐约浮现，哪怕再无威势，可总归始终有了个念想，这辈子只要想看，就能看到。而且水神娘娘的那道仙人法诀，对于炼水一事，提及篇幅最多。”

    “至于那枚能够温养体魄、神魂的古老玉简，多半也与五行之水有关，但是具体品秩高低，来历背景，都不知晓，还是需要问过魏檗才行。”

    “可惜金色法袍不在五行之列，不然品秩足够，也适合拿来炼化，不用时时刻刻穿在身上，一下子就会被元婴地仙看出根脚。唉，实在是可惜。”

    “彩衣国城隍爷沈温的那颗金色文胆，我在碧游府说那顺序学问时，心有感应，似乎可以炼化为五行之金。况且读书一事，本就与拳法剑术一样，是一辈子的长久功夫。”

    “五行之土，老道托付那道童，说到了大骊五岳的山河社稷五色土，如今大骊铁骑南下，战火如荼，难道是说大骊宋氏，真能最少夺得整个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如果真是如此，大骊王朝的五岳五色土，确实值钱了，看来此事，下次返回龙泉，仍是要麻烦已有大骊北岳正神身份的魏檗。”

    一袭白袍的陈平安“忘我”出拳，格外行云流水。

    不再是窑工学徒拉坯，处处古板匠气如楷书，已如大家风流之行书。

    其中精髓，唯有吃得住苦、抓得住福而已。

    ————

    画卷四人，皆有怪癖。

    魏羡最近喜欢上了碎嘴吃食，腰边左右悬挂着两只小袋子，里头装满了从各色铺子里买来的食物。

    卢白象喜好一切雅致物品，如今喜欢攥几颗棋子在手心，散步的时候，棋子摩擦，手心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朱敛不喜束缚，比如觉得穿靴还要穿袜，很麻烦，不知道从骑鹤城哪里买了双草鞋，换上了一身淡黄色麻衣。再就是不管在哪座城镇停歇，朱敛都会去买上几本谈天说鬼的志怪神魔、画娇月媚的才子佳人，一有闲暇，就翻书打发时光。

    隋右边除了每天悟剑之外，貌似没有任何癖好，本身就是最大的怪癖。

    等到陈平安练拳完毕，返回屋内。

    今儿朱敛在院子里晒着初冬的和煦日头，看着一本颇为香艳的才子佳人。

    少年姚仙之来串门，就跟魏羡讨教拳法。

    卢白象在与一同前来姚近之下棋。

    隋右边去过了那座小山后，气势略有变化，又开始独处闭关，横剑在膝，经常推剑出鞘寸余又推回，如此反复。

    裴钱是个不愿消停的，看了会儿卢白象跟姚近之的对弈，觉得无趣，就回屋子拿了那根行山杖，在魏羡姚仙之旁边挥了一顿她的招牌疯魔棍法，魏羡让姚仙之先练习一个拳桩，看了裴钱一会儿，久久无言。小女孩拎着那根行山杖，杂乱无章，有些时候还会不小心打到自己，不愧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霸道路数。

    练习站桩的姚仙之看得翻白眼。

    魏羡反而好像没觉得黑炭丫头多幼稚。

    裴钱气喘吁吁，弯着腰，双手握住行山杖，问道：“老魏，我的学武天赋咋样，是不是万里挑一？明天……算了，明年我能不能成为我爹那样的绝世高手？一只手打十个你？”

    魏羡答非所问，“江湖上说年剑月刀久练枪，你真想要棍法突飞猛进，我有两个建议，一是在油菜花田地，出棍如龙，久而久之，就有了天下无敌的气势，二是去捅个马蜂窝，身处险境，就会有另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裴钱看魏羡说得真诚，思量片刻，将信将疑道：“你不骗我？”

    魏羡淡然道：“不信拉倒。”

    背对院子这边的卢白象微微一笑。

    佝偻着身子看书的朱敛，刚刚手指蘸了蘸口水翻过一页，可是先前一页的男女情爱，实在是写得床笫香艳，忍不住又翻回去，重新欣赏了一遍。

    裴钱突然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怜悯道：“老魏啊，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练的，根本不是棍法，而是剑术吗？！”

    魏羡故作恍然，就是没什么诚意。

    裴钱恼羞成怒道：“老魏你再这样没劲，咱们俩那串糖人的交情，可就没了！”

    魏羡扯扯嘴角，有些幸灾乐祸。

    刚说出口，裴钱就丢了行山杖，赶紧捂住嘴巴。

    果然，陈平安的嗓音响起，“回屋子抄书五百字。”

    如今除了念书背书，裴钱还被陈平安要求抄书。

    裴钱每次咬牙切齿抄着书，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让你跟碧游府那萱花女鬼讨要什么笔纸，结果陈平安说既然你有了自己的笔，那就开始每天练字吧，不多，五百字，但是哪个字抄的马虎了，太过歪斜扭曲，不算五百之列，还得补上。裴钱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这才过了几天舒坦似神仙的快活日子？

    裴钱鼓起腮帮跟个大肉包子似的，捡起那根行山杖，乖乖回屋子抄书去了。

    在院子这边其乐融融的当下。

    骑鹤城百里外的一座小山神祠庙辖境内，因为每年的香火钱实在太多，不可称府的山神家邸，给修建得宛如一座仙境府邸。

    这两天府上贵客不断，蓬荜生辉，小小山神，亲自担任仆役，端茶送水，殷勤伺候着那些贵人。

    率先莅临此地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山上神仙，身边带着两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女修。

    金顶观观主杜含灵，一位大名鼎鼎的元婴地仙，金顶观位于桐叶洲北方一处山水灵秀之地。

    这么大来头的陆地神仙，别说这种不入流的山神庙，就是大泉王朝皇帝陛下，都未必请得动老仙师的大驾光临。

    山神一开始吓得祠庙金身都要不稳，只是得了杜含灵亲口颁下的法旨后，说只是借用此地招待朋友，事后必有还礼。山神立即就踏实了，杜老神仙不至于跟他这芝麻绿豆大小的自己耍心机，他这小山神还不配。

    随后来了一位满身贵气的官老爷，几个扈从，都是修道有成的练气士。

    然后是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道士，悄然登山，身边跟着一对师徒，老人境界不高，受了重伤，弟子是个相貌憨厚的高大少年。

    最后是他这小山神的顶头上司，在深夜出现，正是州城城隍阁的城隍爷，官身类似阳间的刺史了，管着一州之内所有郡县城隍庙、山水杂流神祇，至于文武两庙，却又是例外，直辖于一国礼部，两庙与城隍庙向来互不干涉，至于双方到底谁的品秩更高、权势更大，遇到紧急状况，谁来住持事务，各地有各地的情况。

    金顶观观主杜含灵，大泉申国公高适真，骑鹤城城隍爷。

    再加上既是金顶观弟子、又是大泉刘氏供奉的邵渊然。

    冬日和煦，风景宜人，这四位聚在山顶一座独占风光的观景亭。

    山神远远站着，随时候命。

    亭子那边，相谈甚欢。

    申国公高适真下山后，返回大泉京师蜃景城，不再像来时路上神情郁郁、脸色阴沉。

    城隍爷悄然回到骑鹤城内建筑最高的城隍阁，盯着那座驿馆，视线冰冷，嘴角有些讥讽意味。

    杜含灵在山上多留了一天。

    离去之前，再次召见了此生金丹无望的弟子葆真道人尹妙峰，与徒孙邵渊然，师徒二人，如今都是龙门境，故而没能留在蜃景城担任头等供奉，而是驻扎边关，为大泉刘氏监视着姚氏铁骑。

    除了给邵渊然提前赏下一件本派重宝，算是提早拿出了邵渊然本该跻身金丹后的师门嘉奖。

    地仙杜含灵还说了一桩密事。

    性情沉稳的邵渊然都遮掩不住大喜神色，尹妙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起身替弟子向师尊恭敬致谢。

    杜含灵嘉勉了邵渊然几句，就御风远游北去，返回金顶观，离去之前，不忘赐给山神一件品相不俗的上好灵器。

    山神自然感恩戴德，在杜老神仙腾云驾雾之后，竟是跪在山顶磕头，遥遥谢恩。

    其实山神这份近乎卑微的谄媚礼数，看似浮夸，实则怪不得山神没有风骨，灵器到手，并不算最重要，能够从此攀附金顶观，结识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婴地仙，这才是这座山神小庙的天大幸事。

    从今往后，只说骑鹤城那位城隍老爷的金笔考评，能差了？

    年轻道长邵渊然带上山的师徒，留在山上养伤。

    老真人尹妙峰与邵渊然没有同时入城，先后回的城中驿馆。

    山上一处静谧宅院，硬闯武庙借刀的高大少年，神色复杂，坐在病榻旁边的锦绣凳子上，双手握拳，好像想着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

    他那个师父躺在床上，休养生息，虽然伤得不轻，暂时想要与人斗法厮杀、斩妖除魔，已是奢望，可下地行走，早就不是难事。

    老人脸色微白，可精神极好，眼神炯炯，转头盯着自己唯一的弟子，“收个好弟子是一难，弟子修行顺利又是一难，不比照顾家中子女简单。我膝下没有子嗣，弟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何况你天资比我好上太多，不为了你好好谋划将来一番，我这个当师父的，死不瞑目。”

    老人笑道：“先前道理和经过都与你说明白了，至于师父如何认识的金顶观，你这次为何刚刚碰上了邵小真人，你莫要多问，从今天起，只管勤勉修行，杜老神仙亲自出手，帮你打碎了瓶颈，你小子得以跻身中五境，这份恩情，要牢记心头。说句难听的，金顶观多大的一座仙家洞府，就算你小子诚心想要报恩，人家需要吗？不过呢，这份心，还是要有的，不然给金顶观当条狗的资格，都没了。”

    高大少年眼眶湿润，低头道：“弟子没出息，让师父受委屈了。”

    老人叹息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个榆木疙瘩，“你啊，还是根本就没开窍，罢了罢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独独收你为徒，说实话，邵小真人这般惊艳资质的人物，我便是早早瞧见了，也未必敢收入门中，一遇风云变化龙，哪里是我一个观海境修士，能够驾驭得了。”

    高大少年到底是争胜心重的岁数，“师父，年纪轻轻就跻身龙门境，我也是有些希望的。”

    老人笑骂道：“痴儿！出去修行，师父还要伤病，不想对牛弹琴！”

    高大少年哦了一声，站起身，告辞离去。

    在少年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修士轻声安慰道：“修行路上，有些委屈是难免的，怕就怕一辈子只能攒着委屈，所以你一定要比师父走得更高更远，可以让自己少受些委屈。这儿的山神庙和观景亭，不算高，从桐叶洲走到这大泉王朝，也算不得远，这方天地，神人异士，只在更高处。”

    高壮少年转过头，点头道：“记下了。”

    老修士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境界高了，真有那么一天，能够跟杜老神仙这样的人物平起平坐，那会儿，记得对山下的凡夫俗子，好一些。”

    一直闷闷不乐的少年在这一刻，笑容灿烂，顺着本心使劲点头。

    老人笑道：“真是个痴儿！”

    ————

    动身去往蜃景城的临行前一天，有人登门拜访陈平安。

    是一位身穿道袍、头顶芙蓉冠的年轻道士，风尘仆仆，在陈平安屋内喝着一碗凉茶，说是他离着骑鹤城最近，便有幸收到祖师爷的法旨，要给陈平安送来一样东西。

    出身太平山的年轻道士，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块玉牌。

    在将玉牌放在桌上后，给陈平安解释了玉牌的一番渊源，年轻道士直言不讳道：“祖师爷要我明言，陈公子不用担心太平山在玉牌上动了手脚，会泄露行踪，被咱们太平山收入眼底。玉牌已经被祖师爷剥去山门禁制，公子就只是一块材质好些的器物了，当然对外，意义非凡。所以希望陈公子在离开桐叶洲之前，都能够稍稍麻烦一些，将它每日悬挂在腰边。”

    陈平安起身道谢，太平山道士赶紧起身还礼，连说不敢。

    陈平安收起了玉牌，立即悬挂在腰边，与那养剑葫一左一右。

    将那位光明正大自报名号、走入驿馆的年轻道士送到大门口。

    太平山此举，用心良苦。

    陈平安腰间这块太平山祖师堂嫡传弟子的玉牌，正反篆刻着“太平山修真我”、“祖师堂续香火”。

    太平山的金丹、元婴地仙都未必能够悬挂上。

    因为与修为和年龄无关。

    整座太平山，就那么五六人挂着这玉佩，年纪最大的，已有三百岁高龄，如今管着太平山的道家藏书，不过是龙门境修为。年纪最小，是个才七八岁的小道童，天资卓绝。

    但要说最出名的那个，肯定是一人仗剑下山云游的女冠黄庭。

    所以说从这一刻起，陈平安在桐叶洲的护身符，就是整座太平山了。

    而太平山那位祖师爷老天君，刚刚施展过令人侧目的仙人神通，金身法相现世，手持明月镜，驾驭仙剑杀敌万里之外。

    这会儿，谁敢招惹锋芒毕露的太平山？

    陈平安感慨万分，走回院子。

    一袭白袍，发髻别玉簪，腰间悬玉牌。

    驿馆胥吏在路上见着了陈平安，都当他是一位读书人。

    ————

    姚家队伍在这天清晨时分，启程去往蜃景城。

    距离蜃景城那座著名渡口越近，也就意味着陈平安一行人与姚家队伍的离别时分，快到了。

    一天黄昏，姚家下榻此次北行的最后一座驿馆，驿馆朴实无华，还有些简陋，与骑鹤城那座坐拥园林的驿馆，天壤之别。

    沿着驿馆外那条官路，行走十余里，有座照屏峰，虽然不高，可如利剑出鞘，很适合欣赏日出日落，是一处名动京师的形胜之地，经常有达官显贵和王孙子弟在那边夜宿山顶客栈，就为了欣赏日出东海、映照山屛的奇绝美景。

    姚镇非要拉着陈平安去照屏峰，而且除了三姚，没有让任何随军修士跟着。

    最后就只有老将军和三姚，陈平安和裴钱，去了照屏峰，登山夜宿于山顶的客栈之一。

    这座客栈后边，就是一座崖畔朝东的观景台，是照屏峰六座客栈中赏景最佳。

    一行人拿了客栈美酒、宵夜吃食放在桌上，先赏月再赏日出。

    少年姚仙之陪着手持行山杖的裴钱瞎胡闹，两人忙着“切磋武艺”。

    少女姚岭之独自走到崖畔栏杆那边，往南边远眺，似乎有些伤感。

    老将军信誓旦旦要熬夜等到日出，可是喝过了两壶酒后，没把陈平安喝倒，自己就醉醺醺了，姚近之和姚岭之只好搀扶着爷爷返回客栈。

    裴钱和姚仙之精神好，肯定能等来日出景象。

    陈平安独自坐在桌旁，拿了那根被裴钱丢在一旁的行山杖，在脚边泥地上，百无聊赖地画了圆圈。

    一个小圆，一个大圈，又一个更大的圆，再一个更大的圈。

    一层层，环环相绕。

    陈平安心神沉浸其中。

    姚近之已经站在陈平安身后，看了很久，问道：“怎么不继续画下去了？”

    陈平安收起行山杖，斜靠石桌，笑道：“只能画到这里了。”

    姚近之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进了客栈后，她便摘下帷帽，喝酒的时候，脸庞皱着，看来是那杯酒很难下咽，喝完之后，瞥了眼地上，说道：“是很难画下去了。我猜儒家的君子都画不下去。”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崖畔栏杆那边，姚仙之和裴钱一大一小，鬼鬼祟祟，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姚近之笑问道：“你不问我是真懂你画了什么，还是假懂？”

    陈平安轻声说道：“姚姑娘多半是知道的。”

    姚近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脸色绯红，愈发光彩夺目，她缓缓道：“你我二人之间，门户之间，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洲与洲之间，文脉之间，三教之间，百家学问之间。天下与天下之间，人族与妖族之间！你陈平安在在想自己知道的道理，就这‘道理’两个字，到底能够包含几个圆圈。然后你就会在最外边的那个圈子轨迹上，兜兜转转，直到你确定下一个圆圈的边界，再跨过去，继续走！只有这样，你才会走得每一步都问心无愧，虽然为人处世会极累，可你心中半点不累，所以你只要出拳出剑，就可以一往无前，也只有你陈平安，才有资格在客栈跟书院君子说一句，扪心自问！”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这个女子，点头道：“姚姑娘，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这是实话。

    若无“之一”，就是违心的吹嘘了。

    毕竟不说其他人，光是自己那个“弟子”崔东山，就不是如今姚近之能够媲美的。

    姚近之约莫是喝过了两杯酒，且不胜酒力，言语之中，神色之中，便有些别样风情，她凝视着陈平安，柔声问道：“公子眼中，近之就只有聪明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挠挠头，“姚姑娘，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姚近之掩嘴而笑，竟是半点不恼，反而问道：“她很好看？”

    陈平安蓦然之间，神采奕奕，毫不犹豫道：“浩然天下所有好看的山，好看的水，加在一起，都不如她好看！”

    姚近之仿佛毫无芥蒂，笑着喝了口酒，陪着陈平安坐了一炷香后，闲聊了些蜃景城的风土人情，这才起身告辞。

    转身之后，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走向客栈，眼神晦暗不明。

    陈平安没有转头，始终手肘放在桌上，斜着身子笑望向远方的月色。

    他眼神温柔，似乎在望着一位姑娘，再也容不下人间多余美色。

    他喜欢的那位姑娘，既是他心头的朱砂痣，也是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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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

    到最后，只有陈平安、裴钱和姚仙之三人看到了日照屏峰。

    裴钱瞪大眼睛，趴在栏杆上，使劲瞧着那轮大日跃出东海，仿佛像是看见了一块大金饼，想要收入囊中。

    姚仙之在短暂的惊艳和感慨之后，也就没多瞧什么，毕竟是领略过无数次，家乡边陲那的月涌大江和星垂平野，不比这日出景象逊色。这名天才少年有些讶异，怎么裴钱盯着旭日老半天了，眼睛不疼？陈平安轻轻一跳，坐在了悬崖畔的栏杆上，姚仙之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昨晚先是有爷爷和近之姐姐在场，不敢造次，后来又有最敬佩的陈平安坐在石桌旁，仍是没好意思，这会儿陈平安带头做了，姚仙之赶紧跟上，陪着陈平安一起眺望东海，仿佛心境都跟着开阔起来，对之后的蜃景城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下山的时候，老将军满脸懊恼，埋怨陈平安不厚道，日出之前，也不与他打声招呼，错过那场壮丽景色，白白登山走了那么多冤枉路。陈平安不理会老小孩似的姚镇，姚近之一句“爷爷，昨晚破例准你喝酒，还不满足”，老将军立即消停了。

    无论是姚镇，还是姚仙之，对陈平安最亲近的爷孙二人，知道马上就要与他道别。

    离别在即，别有愁绪在心头。

    只不过一老一小，是喝惯了沙场风沙的武人将种，些许离愁，且放心间便是了，以后总有再聚喝酒的机会，学那小娘子惺惺作态，反而可笑。

    终于到了那座蜃景城外的桃叶渡口，姚家停了车马。

    陈平安背着那个青竹书箱。

    挎刀少女姚岭之，大大方方的，先与陈平安抱拳感谢道：“陈公子，我祝你北行之路，一帆风顺！更祝你武运鼎盛！”

    陈平安笑着点头，提醒道：“武道修行，不可急躁，天赋越好，越不能只盯着破境二字，拳法讲究收放自如，想要身轻拳意重，就要打好底子，滴水穿石，石如大敌，这滴水就是你的武学真意了，岭之姑娘，只要沉得下心，你一定可以练出大成就的。”

    姚岭之冷哼一声，眼眸却含着笑意，道：“年纪不比我大多些，却如此老气横秋！”

    少女甩头就走。

    姚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珍重”二字。那只篆刻有一篇圣贤文章的青竹笔筒，已经被老人小心放好，打定主意要当一件传家宝收藏起来。

    姚仙之在昨天就死皮赖脸跟陈平安要了一幅字帖，奉若世间第一珍宝。今天少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希望陈公子以后一定要来蜃景城。

    头戴帷帽的姚近之出人意料，竟然说要单独跟陈平安走上一段桃叶渡。

    姚仙之吹了一声口哨，给姚岭之一手肘打在腰部，疼得少年直冒冷汗。

    姚近之眼尖，看到了陈平安腰间那块玉牌，跟之前略有不同，翻了一面。

    在离开骑鹤城，到达桃叶渡之前，陈平安玉牌只以“祖师堂续香火”这一面示人。

    今天却是“太平山修真我”六字古篆。

    姚近之心思微动，深深望了眼这位从北晋国来到大泉京师的年轻人。

    她说了些客套寒暄的言语，并不出奇的内容，只是又让人觉得感情真挚，文火慢炖，尤为动人。

    不过陈平安领了情又不领情，此中味道，此间滋味，大概就只有两人各自心知肚明了。

    姚近之最后拉家常一般，与陈平安随口说起了姚氏这辈人姓名中“之”的由来，原来是早年有个云游边境的算命先生，不幸遭遇了一场兵荒马乱，被爷爷姚镇所救，便为姚家算了一卦，其中就提及姚氏祖辈当中，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之”字是那人的本命字，而且与姚镇的孙辈天生契合，只要人人有个之字，就可以沾一沾老祖宗的光，可以帮着藏风聚水，说不定就可以某个晚辈，靠着祖荫庇护，出息大到无法想象。姚镇也无多想，只当是一个好念想，便给姚近之这些孩子，在名字里都加了个“之”字，姚氏这一辈，二十几人，人人都有，别房旁支也不例外，姚镇并无偏心。

    其中又以姚镇身边这三姚，最出彩。

    陈平安听完之后，若有所悟。

    姚近之最后对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婀娜多姿。

    陈平安抱拳还礼，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心诚意道：“近之姑娘，在蜃景城除了帮老将军出谋划策，提防各路小人之外，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说一句冒犯的话，以后万一遇上了姚姑娘自以为过不去的坎，不妨问问老将军，由他来做决定，不用事事放在心头，独自承受。”

    姚近之破天荒摘了帷帽，嫣然一笑，却不言不语，只是望着陈平安。

    陈平安再次抱拳告别。

    姚近之一位大家闺秀，竟也学这江湖人抱拳，她一双水润眼眸中满是异样光彩，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只得跟着说道：“后会有期。”

    姚近之未喝美酒，就已两颊桃红。

    远处，朱敛笑眯眯道：“美人恩重难消受，秋波流转最留人啊。”

    隋右边负剑而立，视而不见。

    陈平安回到这边，裴钱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接下来一路，已经没车厢可以坐了，不过她跃跃欲试，走路怕什么，不然脚底板那些老茧不是白长了？

    陈平安与姚家队伍挥手告别。

    骑马的姚仙之屁股高高抬起，与陈平安使劲挥手。

    陈平安一行人继续北上，轻声感慨道：“可惜没能下一场大雪，不然可以再爬一次照屏峰，看看蜃景城到底怎么个人间仙境。”

    裴钱笑道：“那咱们等到下雪再走嘛？”

    这两天她成天围在姚近之身边，一口一口神仙姐姐，竭力讨好那个她心底认为“不敢见人的漂亮娘们”，事后姚近之果然送了她一份临别礼物，装在一个玲珑多宝小木匣里头，其中就有几枚辛苦收集而来的前朝孤品压胜花钱，还有一枚造型古朴的木雕小灵芝，加上其它，零零散散十余件。裴钱一开始本想着拐骗个几两银子最好，陈平安不会拦着，她自个儿拿着还不重。结果姚近之给她出了这么大难题，裴钱反而不敢擅作主张，还是姚近之牵着裴钱的手，将多宝匣交给陈平安，解释里头都是奇巧却不贵重的物件，希望陈平安不要拒绝，陈平安本想婉拒，或是拣选其中一件就行了，只是姚近之坚持，陈平安只得帮裴钱收下，放在竹箱中，对此裴钱没有丝毫不悦，倒是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挺大一木匣，重啊，放自己包裹里背着走去那啥天阙峰，不累死个人？

    这会儿一边怂恿着陈平安去蜃景城等大雪，一边乐呵呵想着又有一场分别，说不定可以拿到她最眼馋的真金白银了！

    陈平安笑道：“那把你留在蜃景城？”

    裴钱颠了颠包裹，握紧行山杖，铁骨铮铮墙头草，大义凛然道：“我突然觉得吧，还是赶路要紧！”

    陈平安对四人说道：“没有跟姚家讨要战马，我们只能步行去往天阙峰的仙家渡口。”

    朱敛立即笑道：“多走走路，能养筋骨。”

    ————

    桃叶渡河中有一艘乌蓬小船，距离姚家队伍极远，金顶观观主杜含灵，缓缓收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对身边的一位年轻女修说道：“去捎话给申国公，不要招惹陈平安了。此人是太平山祖师堂嫡传，杀了此人，别说是大泉王朝要遭殃，咱们金顶观都有灭门之祸。”

    那名女修起身离去，一掠而去。

    还留下一位继续为祖师煮茶的女修，到底是修道小成的仙家女子，肌肤胜雪。

    这位元婴地仙寂静而坐，眼神淡漠道：“功亏一篑。”

    由于数目极其稀少，陈平安腰间那块太平山的祖师堂玉牌，本就只在山上大一些的仙家府邸之间流传。

    不过寻常地仙，无论是金丹还是元婴，肯定大多知晓内幕。

    毕竟那个女冠黄庭，早年让好些门派吃足了苦头，只是这一甲子才没了动静，不知是在闭关破境，还是被祖师爷约束在太平山中。

    这会儿去招惹那座太平山，比往常挑衅桐叶宗和玉圭宗还要失心疯。

    杜含灵亦是不敢。

    再者他本就只是与申国公府以及高适真幕后大佬，做了一桩锦上添花的小买卖，杀了最好，不杀陈平安，也没关系，不会妨碍他们金顶山的大局谋划。

    只不过高适真那边可能就要跳脚骂娘了。

    但是于他金顶观和杜含灵又算什么？

    人间事小，帝王将相又能大到哪里去。

    这位元婴地仙想了想，时势大乱，金顶观的一些棋子都已在各处落地生根，那他也该试试看再登高一步，不然当下的境界，仍是不够看。

    至于高适真会不会丧心病狂地追杀那个年轻人，就与早早抽身离开的金顶观无关了。

    “祖师爷，我要不要暗中提醒一声陈平安？”

    年轻女修轻声询问，只是很快就自己否定了，“画蛇添足，过犹不及。”

    杜含灵笑着摇头，“不是不可，只是火候未到。而且就算当这个好人，也是邵渊然，不能是你。”

    女修眉眼带笑，“祖师爷英明。”

    杜含灵一笑置之。

    ————

    不用陈平安自己说，姚镇就给陈平安拿到了一幅大泉北境堪舆图，以及两幅更加详细的州郡形势图，使得去往天阙峰的大致路线，陈平安早已心中有数。

    一行人出了官道，走在一条黄泥路上。

    裴钱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手持行山杖，走路如风。

    裴钱闲来无事，“老魏，你吃撑了后，会不会放臭屁？”

    魏羡不理睬。

    裴钱便去烦别人，“小白，怎么没见过你拉屎呢？你这样不好，都憋在肚子里头。”

    卢白象哑然。

    裴钱跑到最后边的隋右边身旁，扬起脑袋，一脸谄媚道：“隋姐姐，你会不会飞啊？我经常听天桥下的说书先生讲故事，说神仙们不但会飞檐走壁，还会撒豆成兵，腾云驾雾，那老头儿骗酒喝呢，我才不信他，但是我信隋姐姐你啊，我可是见过有人踩在剑上飞的，隋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也会吧？我长大后，要是能有隋姐姐一半漂亮，就开心死喽。”

    隋右边对于这个小马屁精，呵呵一笑。

    裴钱最后回到陈平安身边，莫名感慨道：“我以前在家乡，总觉得如果吃土能吃饱，还吃不死人，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

    陈平安说道：“我在书上看到，在这桐叶洲北边，有一座山，那边的观音土，真的可以当饭吃。”

    裴钱满脸震惊，“泥土真能当饭吃？！那我们要不要去背一箩筐？”

    陈平安摇头道：“不顺路。”

    裴钱的脑子里，总是会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比如她会很认真询问陈平安有没有觉得每一栋屋子，每一棵树，都像一个人？

    她的理由是窗户就像是屋子的眼睛，大门是屋子的嘴巴。叶子是大树的衣裳。

    陈平安反问那为什么冬天那么冷，树木反而不穿衣服，夏天那么热，穿那么多？

    是哦。

    裴钱挠挠头，觉得果然陈平安读书多，更有道理一些。

    这一路，除了裴钱偶尔瞎扯，其实陈平安和四人几乎没有什么话语交流。

    说来不可思议，当下这徒步五人，竟然是藕花福地历史上的五位“天下第一”。

    陈平安行走之时，一直在反复咀嚼玉简上那篇炼化口诀。

    这天行走山林青石板路上，朱敛轻声询问道：“少爷，怎么说？”

    卢白象三人脚步如常，却都已同时察觉到异样。

    陈平安说道：“不急。”

    此次北上，刻意绕开了大泉北方边军的一部分辖境地界，多走山路。

    但是今天终于有人泄露了马脚，只是来自何方势力，是边境偶遇，忌惮五人，所以必须来此查看，还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陈平安而来，暂时不好说。

    这天黄昏里，细雨绵绵，山路难行，在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岭，遇上了一座废弃多年的破庙，裴钱乐开怀，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了，她的靴子和裤管沾满了泥泞，每次抬脚都像是提起好几斤重，哪怕撑着那把油纸伞，可斜风歪雨的，还是让她的头发黏糊在额头上，十分难受。

    陈平安让裴钱停下，取出一张阳气挑灯符，捻在指间，率先走入空荡荡的破庙，符箓并无点燃，这才让庙门外的裴钱进来。

    市井老话说坟地可睡，破庙别进。

    是有道理的，除了容易有谋财害命的劫匪流寇驻扎，破败荒废的庙宇道观，神祇消散后，更容易招来四处飘荡的鬼魅阴物，在此盘踞，沦为藏污纳垢的阴煞之地，蛊惑祸害过路的借宿人。在宝瓶洲与张山峰徐远霞同行时，就曾经遇上一头小狐狸精，只不过像那头心善狐魅的山泽妖魔，终究是少数，更多还是觊觎活人肉身、仇视路人一身阳气的凶鬼恶煞。

    破庙内神台都倒塌了，泥塑神像也不知所踪，梁上大大小小的蛛网。

    朱敛捡了些零碎枯枝，仍是不够点燃一堆篝火，只得去外边拾取、劈砍了些浸湿的树木，花了不少时间才烧起火堆。

    裴钱进了破庙后，立即又有了借口，跟陈平安讨要一张符箓贴在额头，说是她胆儿小，要靠符箓驱邪哩。

    如今只有抄写完了五百字的圣贤文章，她才能够借张符箓贴在额头上显摆。

    陈平安要她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五百字，裴钱苦着脸说那她就不贴符箓了，今儿太累，能不能下次再抄书。

    看着满身泥泞模样凄惨的黑炭小丫头，陈平安点了点头，裴钱如获大赦，凑到陈平安身边，询问能不能瞅几眼姚近之送她的那多宝格小木匣。

    本就是她的东西，只是一直放在陈平安的竹箱里头。

    陈平安让她自己去竹箱拿，裴钱小心翼翼取出做工精美的多宝盒，坐在陈平安身边，却背对着魏羡四人，盒子里头的宝贝们，看也不给他们看一眼。

    这份抠门小气，估计是很难拧过来了。

    而且陈平安似乎也没有刻意在这件事上，为难裴钱。

    朱敛之前故意逗弄裴钱，将那根谁都碰不得的行山杖藏了起来，裴钱差点跟他拼命。

    多宝盒分出大小不一的九个格子。

    除了小巧玲珑、木纹细腻的木雕灵芝，以及那几枚前朝的孤品名泉，还有一块包浆厚重的道家令牌，雕刻有道教的灵官神像，赤面髯须，金甲红袍，眉心开有一枚天眼，形象威武生动。这块枣红令牌极小，应该是大户人家从道观请回的物品，让家中晚辈悬佩，希望能够为孩子驱邪护身。

    其余多是秀气精美的女子装饰物件。

    裴钱悄悄抬头询问陈平安，“这里头，那件最值钱？”

    陈平安身体微微后仰，瞥了眼多宝盒里琳琅满目的物件，“木灵芝和灵官牌，是不错的灵器品秩，下五境的练气士，能够拥有其中一样，就很幸运了。”

    裴钱眼睛发亮，“那到底值几两银子？”

    陈平安一个板栗就敲下去，“别人好心好意送你东西，你总惦记着值多少钱？”

    裴钱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如果只有我，近之姐姐才不会送我这么多东西呢。”

    陈平安笑问道：“你这都知道？怎么看出来的？”

    裴钱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笑眯眯道：“用眼睛看呗。”

    陈平安又抬起手，吓得裴钱赶紧捂住脑袋，腿上的多宝盒差点摔落在地。

    陈平安帮她扶住盒子，没有真敲打她。

    裴钱重新收好多宝盒，转过身坐着，交给陈平安后，压低嗓音道：“近之姐姐是真的漂亮，我觉得比……某个人更有女人味哩。”

    陈平安不置可否，瞥了眼庙外，雨越下越大。

    朱敛在忙着煮饭。

    陈平安站起身，拎了根烧火剩下的树枝，与剑等长，来到庙门口，站定后仰头望向雨幕。

    几乎同时，朱敛四人都转头望向了陈平安。

    便是盘腿而坐在最远处的隋右边，都不例外，睁开眼后，双手分别放在长剑痴心的一头一尾上。

    只是陈平安手握树枝如握剑，却始终纹丝不动。

    久而久之，隋右边已经闭上眼睛。朱敛就继续生火做饭，魏羡在破庙内四处逛荡，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块涂抹彩漆的破石头，多半是这座山庙神像破碎后的遗留。卢白象在翻阅一本棋谱，是姚近之相赠，据说记载了白帝城城主与大骊国师崔瀺的“彩云十局”，卢白象对这本棋谱爱不释手，一有空闲就取出翻阅，开卷有益。

    等着生米煮成熟饭的间隙，朱敛掏出一本刊印粗劣的坊间艳情，裴钱壮着胆子凑过去想要偷看，给朱敛一把推开小脑袋。

    裴钱看了眼卢白象手中的棋谱，看不懂，更不感兴趣，下棋一事，她最厌恶，你一下我一下的，还要想半天，太没劲，如果别人下一颗棋子，她能噼里啪啦连下三四颗，那才有些意思。

    在已经可以闻到米饭香味的时候，陈平安轻声道：“有一伙人往小庙这边来了，你们先各忙各的，不用理会。饿的话就先吃饭。”

    大雨滂沱，有一行人冒雨前行，往破庙这边躲雨而来。

    十数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个个身形矫健，人人挎腰刀，气息沉稳绵长。

    陈平安与姚家队伍相处了这么久，一眼看出这些人必然是军中锐士。

    为首一人，是位三十来岁的青壮男子，身材魁梧，行走之时，龙骧虎步，比身后众人更惹眼，可谓鹤立鸡群。

    那人在破庙外十步地方，对拎着一根树枝的陈平安笑问道：“可是在剑修手底下救下姚老将军、打杀小国公爷高树毅的陈公子？”

    见陈平安不说话，此人笑道：“我叫刘琮，是大泉刘氏子弟，这些年都在北方边境吃沙子，得到这两桩消息后，就想着一定要来拜会陈公子，之前我军中斥候鬼祟随行你们，多有冒犯了，我在这里与陈公子道歉一声！”

    刘琮。

    大泉王朝的大皇子殿下。

    手握北方边军大权，在大泉王朝军中威望极高，除了靠这个从娘胎里带来的姓氏，更靠一场场实打实的边关战功。

    陈平安问道：“就为了这些？”

    刘琮哈哈笑道：“当然不是，陈公子可能不太了解蜃景城，那高树毅小时候，每天都跟在我屁股后头，这么些年，关系一直不错，陈公子杀了他，我如何伤心谈不上，毕竟在我离开京师后，他更向着老三一些，不过我很好奇，武道修为到底得多高，才能跟御马监掌印李礼打得平分秋色！”

    陈平安环顾四周。

    刘琮伸出一只手掌，“不多，就五千兵马。山上两千精锐边军步卒，山脚还有三千，不知道陈公子觉得这份见面礼，够不够？！”

    陈平安有些奇怪，“既然有这么多兵马围剿，你一个皇子殿下，还以身涉险做什么？你我之间就只有十步路，就算你是也位身手不俗的纯粹武夫，也不至于这么托大吧？”

    刘琮大笑问道：“陈平安，你今年几岁？还不到二十吧，知道我多大岁数吗？三十整了，不提之前在蜃景城的打熬体魄，这些年在边关厮杀无数，如今也才刚刚成为六境武夫！真要让我对上咱们大泉王朝的守宫槐，别说分生死，我恐怕连对老宦官出拳拔刀都不敢，你说是不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平安问道：“那你是走到这里来……找死？”

    刘琮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拇指指了指身后，咧嘴笑道：“皆是大泉北边最出类拔萃的随军修士，你就全然不放在眼中？”

    见那位手拎树枝的年轻人不愿说话，刘琮眼神玩味，“有人想要你肩上的这颗脑袋，有人要你交出碧游府的东西，有人要你腰间的酒葫芦，陈平安，你真以为一个死了的书院君子，一块不知真假的太平山祖师堂玉牌，就能让你安然无恙到达天阙峰？大摇大摆乘坐仙家渡船离开桐叶洲？”

    破庙内，朱敛端着一碗米饭，蹲在火堆旁，三两口扒干净米饭后，站起身。

    魏羡细嚼慢咽着米饭，吐出一句，“这厮恁是话多，活不长久。”

    卢白象手按刀柄，走向庙门口。隋右边背好长剑，紧随其后。

    魏羡将剩下半碗饭递给蹲在自己身边的裴钱，“赏你了。”

    裴钱接过饭碗，往自己碗里一倒，然后碗叠碗，抬头认真说道：“老魏，你要是死翘翘了，我肯定帮你找个地儿埋了……到时候你身上的银子，我能当做酬劳拿走不？”

    魏羡手握那枚甲丸，板着脸撂下一句，“咱们四个，想死都难。”

    他径直来到陈平安身边，聚音成线，说了原本不太愿意说的一件事情。

    陈平安听得清晰，赤手空拳的朱敛、狭刀卢白象和负剑隋右边，也依稀听得见内容。

    神色各异。

    大雨磅礴，外边的一行人则听不清楚。

    朱敛笑容阴鸷，“少爷，此役过后，能不能也赏给我一件好东西？如今四人，可就剩下老奴没个傍身物件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暂时没东西送你了。”

    朱敛有些惋惜，转头望向那拨不速之客，啧啧道：“少爷，那等会儿老奴出手杀人，可就不再像客栈那晚，还要计较是不是拳法俊俏啦。”

    隋右边神色冰冷，站在最右边，“公子，破甲一千，痴心剑能否从此归我？”

    卢白象站在了最左边，微笑道：“主公，我若是破甲一千，停雪借我十年就行。”

    魏羡最后一个说道：“披甲锐士杀腻歪了，练气士全部归我。”

    陈平安笑道：“那我干嘛？”

    裴钱在破庙里头大口扒饭，含糊不清道：“爹，你陪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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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

    风雨大，山脚处，申国公高适真拒绝了府上扈从的撑伞，站在大雨中，任由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身上。

    别跟我高适真提什么家国忠义、山河社稷了，偌大一座申国公府，就儿子高树毅这么一炷香火，没了就是没了。何况二十多年倾尽心血、精力去栽培这个儿子，方方面面，身为父亲，高适真都挑不出高树毅半点毛病，他在收到三皇子那封密信之前，一直坚信，高树毅未来会是大泉的庙堂栋梁，无论是谁当皇帝坐龙椅，申国公府都会重振家风，权倾朝野，升为郡王府，为新帝倚重为心腹，吞并北晋、南齐两大强国，一举成为桐叶洲中部最大的王朝。

    皇帝陛下说要补偿申国公府，三皇子说要补偿他高适真，供奉清客幕僚们都劝他隐忍。

    高适真这段时间表现得一直很冷静，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失去独子的男人。先是离开皇宫，再悄悄离开皇子府邸，最后秘密离开京师，担任皇帝陛下的密使，去往骑鹤城驿馆见姚镇，风平浪静。申国公府，还是那座深明大义的大泉国公府，高适真从来没有让那个垂垂老矣的皇帝刘臻失望。

    如果没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契机，高适真也确实掀不起风浪，毕竟蜃景城是皇帝陛下的，大泉王朝姓刘。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找到了他高适真，他又找到了大皇子刘琮，刘琮又找来了五千甲士，至于暗中拉拢了多少山上势力，高适真不感兴趣。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千万别给人添油，是兵家大忌。

    连他高适真一个养尊处优的京城人，都明白的浅显道理，相信大皇子刘琮想得更加透彻。

    高适真在等，等待刘琮下山时提着那颗头颅送与他，他好带回儿子高树毅的那座新坟前。

    破庙前，陈平安望向刘琮扈从中，藏头藏尾的最后两人。

    察觉到陈平安的视线后，两人相视一眼，向前走出数步，正是武将许轻舟和仙师徐桐，老熟人，边陲客栈中，分别跟卢白象和隋右边交过手。

    许轻舟摘掉蓑衣丢在一旁，露出一身甲胄，除了做样子的那把大泉边军制式腰刀，还有佩刀“大巧”，是一件兵家重器。

    许轻舟默不作声，草木庵主人徐桐却笑道：“陈公子，又见面了。上一次在南方边陲，这次在北方边境，就像许将军的心爱佩刀取名‘大巧’，真是很大的巧合。”

    刘琮身后十位扈从，除了许轻舟和徐桐，其余八人，都是在北方边关久经沙场的随军修士。大泉王朝的边境战事，其实就只有与北晋、南齐接壤的南北两处，南方是姚家铁骑为刘氏守国门，北部则是大皇子麾下的十二万边军，常年与南齐交战，战事频繁，经常叩关北征，战力高低不说，出刀子的次数，只会比姚家铁骑更加多。

    武将许轻舟，此次登山围剿陈平安一行人，他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要那副不同寻常的甘露甲，最好是连那把刀也一并收入囊中。

    刘琮只答应下了甲胄，狭刀一事，可卖不可送，到时候就看许轻舟和所在将种家族，能够拿出多大的诚意，来“购买”了。

    高冠仙师徐桐，大泉境内第一仙家门派草木庵的主人，擅长雷法，精通炼丹，可养生长寿，以此结交了无数达官显贵。蓑衣下边的那件所穿法袍，灵气流泻之时，焕发出五彩云箓的雾霭画面，就像披了一幅彩绘山水画卷，事实上这件灵器法袍，名为“五彩峰”，是草木庵的祖传宝，已经极其接近法宝品秩。

    仙师徐桐想要陈平安身上那件恢复真身后，如同一袭金色龙袍的金醴法袍。

    垂涎三尺，梦寐以求！

    陈平安望向刘琮，问道：“是为了那张椅子？”

    刘琮厉色道：“不然？你当我五千边关儿郎的性命，不值钱？！”

    说到这里，这位大皇子殿下咬牙切齿，“我要是今天不走到这破庙门口，不亲眼见一见你陈平安，我心里头……”

    刘琮指了指自己心口，“不痛快！”

    陈平安道：“不痛快？不是你自找的吗？五千大泉边军战死这座小山上……算了，其实道理你都懂，你多半会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当了皇帝，这五千甲士就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陈平安轻轻挥了一下手中枯枝，“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腰上这块牌子是假的？”

    刘琮闲聊这么多，可能是为自己壮胆，也有可能是为了过去自己心里的那个坎。

    陈平安愿意陪着刘琮扯这些，都是为了最后这个问题。

    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

    要他脑袋的，肯定是申国公高适真，要碧游府那件东西的，陈平安心中早有猜测，可到底是谁想要养剑葫？

    出了骑鹤城驿馆，陈平安就已经挂上玉佩。

    到了桃叶渡，与姚家队伍离别在即，当天陈平安更是以“太平山修真我”五字，昭告天下。等于是向那座蜃景城挑明了自己“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的身份。为的就是希望能够减轻姚镇在大泉京城的压力，若是那些蜃景城蠢蠢欲动的敌人，连玉牌都认不出的，姚家也无需担心。

    而看得懂玉牌的，多半就是不容小觑的高人，反而会知难而退。事实上，当时桃叶渡乌蓬小船内，运用神人掌观山河的金顶观观主杜含灵，就在此列，一看到那块玉牌后，哪怕惹来蜃景城方面的不快，仍是执意脱身离开。

    刘琮眼神古怪，只给了陈平安一半答案。

    “这块太平山的祖师堂牌子是真的，千真万确，只是同时又是假的。你不悬佩，其实更好，挂了腰间，我就要把那那两个字还给你了。‘找死’！”

    陈平安看着那个越说越理直气壮的大泉皇子殿下。

    跟这些生在帝王家的家伙，果然更加难聊。

    最早是邻居宋集薪。

    眼前，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虽然有着对错、先后和大小，但是刘琮和五千甲士，以及隐匿其中的练气士和武道宗师，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及某种大势在幕后推着刘琮。陈平安总不能说大家和和气气进庙里吃碗饭就散了，争龙椅要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陈平安不想浪费这些口水，如果管用，他倒是愿意讲，人家不愿意听罢了。

    陈平安拎起那根枯枝，朝刘琮点了两下。

    身边佝偻老人率先一冲而去，擒贼先擒王，即便是个陷阱又如何，他朱敛还真想领教领教这方天地的山上阴谋！

    站在右边的隋右边，左边的卢白象，纷纷掠出。

    魏羡身披神人承露甲，大步跟上抢在前头的武疯子，他暂时不会陷阵，主要还是护住这座破庙。

    陈平安则耐着性子，等待对方的杀手锏。

    ————

    比半山腰破庙所在山头，更高处的一座山峰。

    山顶站着两人，是不是世外高人，不好说，最少站得位置是很高了。

    一位儒衫老者，腰间没有悬挂那枚书院赠予的玉佩，在大泉王朝，他站在那里，都没有人胆敢质疑，哪怕是老人站在了蜃景城金銮殿的屋顶。

    年迈儒士身旁站着一位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一身蛮横气息不似人。

    事关重大，老者还是问了一个有大不敬嫌疑的问题：“你家主人，不会失信于人吧？”

    壮汉的回答更加直白无礼，“我家主人如何做，我哪里敢在这边瞎说，你有本事自己问主人去，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胆子。”

    老人自言自语道：“我踩着大义行事，终究还是名正言顺的。哪怕事后书院被太平山迁怒，怪罪下来，摘了我的头衔……也无所谓。”

    壮汉讥笑道：“道貌岸然，说的就是你这种读书人吧？”

    老人苦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读书何止万卷，百家学问都有涉猎，唯独漏了这句自家圣人教诲。”

    壮汉也不愿得寸进尺，继续挖苦身旁这个这老东西，万一临时改变主意，来个什么幡然醒悟，岂不是要坏了主人这桩临时起意的谋划，于是好言安慰道：“那件宝贝，何等稀罕，别说是你要动心，不惜为此辛苦经营盘算了这么久，其实我也眼馋，等你拿到手后，我与你做一笔买卖，我身上那件主人赐下的法宝，送你了，你只需要传我半篇，再给你卖命六十年，事成之后，传我剩余半篇，咋样？”

    老人略作思量，点头答应道：“就这么说定！”

    壮汉提醒道：“我家主人临行前，交待过我除非是救你的命，否则不可出手，还要你最好也别轻易出手，就算出手，也悠着点，不然很容易惹来那个文庙圣人的注意，那位圣人虽说如今忙着搜寻那头太平山老猿，可他一旦快速赶来，驾临此处，刘琮这些蝼蚁还好说，我们两个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给那魁梧汉子提到了那位圣人，尤其是“文庙”二字前缀，让老人本就凝重的心情，愈发跌落谷底，中土神洲那座“斯文正宗”的陪祀七十二圣，哪一个是好惹的，这可不是七十二书院山主之流，再不是世俗王朝恭维的书院“圣人”，而是名副其实的儒圣！老人脸色阴沉，点头道：“性命攸关，我当然明白。”

    山顶风雨更大，只是雨点就像落在一把无形油纸伞上，在两人头顶上方向四处溅射而去。

    壮汉打了个哈欠，他其实不太明白，以主人那么大的身份和能耐，为何要跟那个年轻人过意不去。

    换成本洲南北两端桐叶宗和玉圭宗的前几把交椅，勉强说得通，不然就是像背剑老猿干脆利落打杀了的大伏君子钟魁，未来儒家某座学宫的大祭酒，也够资格。

    只可惜主人千算万算，几乎将整座桐叶洲都给囊括其中了，扶乩宗那边竟然蹦出个外门杂役少年，误打误撞就发现了那位十二境前辈的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彻底搅和了主人筹谋已久的这么大一个精彩布局。

    难不成这个桐叶洲的气数如此浓厚？连距离倒悬山最近的那个婆娑洲都比不过？

    要知道南婆娑洲有个肩挑日月的陈老儿，按照主人的说法，在他家乡那边都有很大的名气，被视为头等劲敌之列，就连主人都说他只要身在浩然天下，是绝对打不过醇儒陈淳安的。

    ————

    有个头戴芙蓉冠的年轻道士，来到了大泉南边的边陲小镇，没有走入那座狐儿镇，只是沿着不算高的黄土城墙外，缓缓而行，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滑过粗糙墙壁，面带微笑。

    最后他沿着官路走到临近小镇的客栈，里边生意冷清，小瘸子趴在桌上打盹，老驼背坐在帘子那边抽旱烟，妇人坐在柜台后边算账，算来算去，让她恨不得砸了那个算盘。

    年轻道士跨过客栈门槛，眼神温柔，轻声呼唤着九娘九娘。

    小瘸子迷迷糊糊抬起头，有些烦，怎么走了落魄书生，又来了个觊觎掌柜美色的年轻道士？难道天底下就没有好看的女人了吗？！非要来他们客栈纠缠老板娘？

    妇人抬起头，疑惑道：“小道长，我们认识？”

    模样并不出奇的年轻道士，除了那顶比较罕见的道冠，其实各方面都不惹眼，相貌普通，个子不高不低的，一身道袍也显旧。

    妇人觉得此人眼光很是奇怪，既无狐儿镇青壮男子的那种猥亵，也无钟魁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痴情，就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熟人，打着招呼，可明明是看着她，却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九娘有些不悦，在她问话之后，那个年轻道士只是笑望向自己，他眼神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让人心悸。

    年轻道士无缘无故，泪流满面，却是笑问道：“九娘，我们回家吧？”

    不等九娘破口大骂。

    那年轻道士已经擦了擦眼泪，自嘲道：“是我认错了人，见谅见谅。”

    他在一张酒桌旁坐下，从袖口掏出几粒碎银子，拍在桌上，微笑道：“都买酒了，能买几壶就几壶。”

    客栈地处边陲，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经常有不是善茬的羁旅行人，瘸子少年在客栈打杂这些年，见多了脑子进水的客人，也没觉得需要他多想什么，便拿了碎银子说道：“咱们客栈的青梅酒，分三等，若是最好的青梅酒，客官就只能买一坛……”

    年轻道士不等小瘸子说完，笑道：“就要一坛最好的青梅酒。”

    离乡远游，天大地大，与谁都不可交心，如此比圣贤还要寂寞的游历，不喝酒怎么行。

    他几乎喝遍了桐叶洲的美酒劣酒。

    他喜好喝酒，有个品相还凑合的养剑葫当酒壶，正好。

    至于养剑葫里来历古怪的两把本命飞剑，毁了无妨，留下更好。

    重返家乡后，送给家族晚辈当礼物，也算错过他们成人礼的一点弥补。在他家乡那边，送剑，比送什么都强。

    此次桐叶洲变故，早早-泄露了天机，两位手下未能蛰伏到最后，过不在他，实在是天时二字尚在浩然天下，现在就看婆娑洲和扶摇洲两处会不会顺利一些。

    原本太平山和扶乩宗都该覆灭的，太平山天君祖师爷和宗主，嵇海夫妇二人，都会死，女冠黄庭这种占了一洲许多气运的天之骄子，也不例外。

    至于大伏书院君子钟魁，在这位太平山年轻道士的名单上，排名其实很靠前。

    死了一个钟魁，意义之大，不亚于踏平一座太平山。

    所以他当初给背剑白猿的命令，是以命换命都不亏，若是事后能成功遁入那条破碎龙脉，不管受伤多重，都是赚到了，之后就躲起来，老老实实藏着吧，不然他也护不住老猿，毕竟他只能从浩然天下带走一人，老猿若是没有伤及大道根本，仍是十二境剑修的境界，他可能会带走它，而不是念某些旧情，来这边境客栈喝闷酒。

    钟魁本该活得更长久一些，更痴情一些。

    驼背三爷眼神示意九娘要小心此人，妇人仍是执意自己拎着酒坛和两只白碗，来到那年轻道士对面坐下。

    九娘倒了两碗酒，笑问道：“小道长是认错我，还是真认得我？”

    年轻道士端碗喝了口青梅酒，赞了一声好酒，手背抹着嘴巴，“是我认错啦。”

    九娘笑眯眯问道：“小道长胆子大，也豪气，言语之间，从不自称贫道，难不成是个假冒太平山神仙的假道士？”

    年轻道士摇头道：“真道士，不能再真了，随便找了副皮囊，在太平山修行了百余年，才得了块玉牌，后来下山游历途中，死了，尸骨无存，师门连玉牌都没能收回去呢，惨得很，在那之后，我换了头面，四处逛荡，又开始找酒喝，最后回到了大泉，逛了好些地方，比如那埋河之类的，还在蜃景城遇见了一位名叫王颀的读书人，当时那人岁数不小了，名字取得真是不错，颀，圣人解字，身修长，心诚毅也。”

    “只可惜堂堂君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毁在了一个贪生怕死的贪字上。”

    九娘举碗喝酒的时候，手腕轻颤。

    她猛地喝完所有酒水，放下酒碗，问道：“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是要杀我？”

    年轻道士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喃喃道：“早说了认错人，与你无关。我那故人，九条命呢，怎么杀？杀了你一次，白老爷可就要心有感应了，你是不知道，白老爷害得我们有多可怜，儒家圣人即便杀了我，我不过是半死，帮着我早点回家而已。白老爷只要亲眼见到了我，可就是隔着一座天下，都能够让我挫骨扬灰的。”

    他有些伤感，唏嘘道：“我也舍不得杀。”

    这位能够驱使两头大妖去拼命的“年轻道士”，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桐叶洲遭此大劫，以后再回头看，其实是因祸得福啊。”

    九娘心中惊涛骇浪。

    “不用担心，我已经喝过了美酒，说过了牢骚话，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年轻道士放下酒碗，伸出手指在碗沿上划过一圈，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客栈。

    客栈内场景诡谲，仿佛光阴逆转，九娘，三爷和小瘸子开始颠倒着说话做事。

    最后年轻道士迈过客栈门槛之时，一切恢复如旧，小瘸子趴在酒桌上打瞌睡，老驼背在门帘子那边抽着旱烟，九娘还在打着算盘。

    一切静止。

    唯有那只年轻道士的酒碗，突兀留在了桌上。

    他身体后仰，望向柜台那边。

    “九娘”冷冷抬头望向他，与年轻道士对视。

    年轻道士看着“九娘”身后，一根根雪白尾巴粗如梁柱，密集拥簇在妇人身后。

    年轻道士数了数狐狸尾巴，皱了皱眉，很快眉头舒展，笑着离去。

    “九娘”冷声道：“你迟早会被揪出来的。”

    他早已远离客栈，却余音绕梁客栈内：“求之不得，不然为何我此次要多此一举，对付一个太平山都要护着的年轻人。”

    片刻之后。

    小瘸子继续鼾声微微，烟雾继续缭绕，妇人打算盘的声响杂乱而起。

    又过了许久，妇人瞥见桌上白碗，她一巴掌按在算盘上，怒道：“小瘸子，你眼瞎啊，桌上的酒碗怎么也不收？！”

    小瘸子一下子惊醒过来，看见桌上平白无故多出的一只酒碗后，挠挠头，分明记着是收拾干净了的，可不敢跟心情不佳的老板娘顶嘴，收了酒碗走去灶房。

    茫茫边陲，有个道冠歪歪斜斜的年轻人高歌而行，“收葫芦，收酒葫芦喽，收了酒葫芦好装酒呦，心爱小娘倒酒的纤手儿，嫩如白玉藕呦……”

    ————

    破庙外，风雨飘摇。

    可就是这么大一场滂沱大雨，竟然都能让人闻到一股血腥味。

    隋右边往一边掠去，今夜她没有像客栈一役，如同剑师驾驭长剑，而是手持痴心，身形矫健如山野猿猴，一次次在树林间辗转腾挪，往往一剑而去，剑气吐露，将那些大泉边军连人带甲一同劈成两半。

    卢白象去了隋右边相反的方向，大踏步而行，只要边军甲士一旦持刀近身，便是随手一刀，不同于隋右边出剑的大开大合，卢白象无论是刀锋，还是细如毛发的凌厉罡气，都只挑选披甲士卒的脖颈，或是以刀尖“指点”在那些边军锐士的额头。

    期间两边山林中，又有武道高手和兵家修士隐藏在寻常边军中，伺机而动，暗中偷袭卢白象和隋右边。

    更有劲弩一拨拨激射而至。

    隋右边一身锐气，竟是比手上痴心的剑气更浓。

    不愧是那个藕花福地历史上，首位试图仗剑开天、肉身飞升的女子剑仙。

    卢白象闲庭信步。

    这些只算是人间精锐的甲士，即便夹杂有几位稍显棘手的敌人，也配谈“围杀”？难道不知道卢白象生前最后一战，聚拢了多少位正邪两道的高手宗师吗？

    再者。

    连同朱敛，狐儿镇外客栈走出画卷的三人，今时不同往日多矣。

    隋右边潜心练剑，迅速适应这座浩然天下的气机流转，朱敛和卢白象何尝懈怠了？需要分心去适应此方天地灵气倒灌的六境武夫，与境界稳固的六境巅峰武夫，两者之间，大不相同。

    破庙大门正前方。

    陈平安只以飞剑初一十五配合武疯子朱敛，突袭了一次皇子刘琮，此后就不再出手，依旧拎着枯枝站在屋檐下。

    身穿兵家金乌经纬甲的许轻舟，和草木庵仙师徐桐，加上那拨随军修士的挡在刘琮身前，以徐桐一尊符箓力士和一名随军修士性命的代价，挡下了这拨攻势。

    没办法，陈平安当初为了对付蟒服宦官李礼，手段尽出，许轻舟和徐桐一清二楚，所以对于神出鬼没的初一十五两把飞剑，早有预计。

    刘琮且战且退，许轻舟和徐桐始终护在这位大皇子身旁。

    其余久经战阵的随军修士，则尽量抵挡那名佝偻老人的扑杀，还要注意之后那个身披雪白甲胄、尚未出手的矮小精悍男子。

    山上两千甲士，以及随时可以登山增援的三千，加上所有随军修士和重金招徕而来的江湖高手，刘琮不奢望这样的阵容，就可以斩杀陈平安和四名宗师随从，但只要宰掉或者重伤两三人，就足够奠定胜局。

    朱敛此时此刻，无愧“武疯子”绰号。

    浑身八面撑劲，整体如簧，快若奔雷。

    一有风吹草动，随军修士有压箱底的偷袭手段，立刻毛发如戟，未卜先知，精准躲过。

    朱敛冲杀之时，佝偻老人习惯了愈发弯腰，双手垂地，每一次踩踏地面，都不知他如箭矢激射向何方，身形实在是太快了。

    一次抓住机会，朱敛鬼魅般出现在一位中年随军修士身前，一拳打穿了眼前此人的腹部，然后以当场暴毙的尸体作为盾牌，挡住徐桐一尊银甲力士的大刀劈砍，丢了尸体后，瞬间横移，再向前数步，看也不看，一臂横砸在随军修士的脑袋上，砰然碎裂，成了一具无头尸体，重重摔在数丈外。

    魏羡身披八副祖宗甘露甲之一的西嶽，以手去抓那些与朱敛擦肩而过的修士灵器，只要被他抓在手心，要么直接捏爆，要么被他以双手掰得弯曲。

    除此之外，也有持刀披甲边军不断从道路两侧涌出。

    魏羡便开始后撤。

    朱敛经常手拍脚踹，将那些修士驾驭的灵器丢向魏羡那边，魏羡既要打杀冲向破庙的甲士，还要收拾朱敛甩来的破烂。

    在山路远处，竭力望向那处战场的刘琮脸色如常，问道：“难道真要耗尽我那五千人马？靠五千条命活活堆死这些家伙？”

    许轻舟沉声道：“只能如此。我和徐桐，以及殿下事先安排好的三人，都会瞅准机会，在这四人换气间隙，给予他们致命一击。争取不会让这些人白死就是了。”

    刘琮攥紧腰间佩刀，青筋暴露，“为何谍报上记载内容，跟眼前四名武道宗师的实力，相差如此之大？！”

    仙师徐桐苦涩道：“其实我与许将军比殿下还要纳闷。当初在客栈我们还能各自与对手斗个旗鼓相当，今夜若是捉对厮杀，我和许将军必死无疑。”

    刘琮吐出一口浊气，“不怪你们，是那陈平安隐藏太深，没关系，我方伤亡再惨重，都能从这个家伙身上找补回来！”

    破庙屋檐下，陈平安低头望去，腰间挂着那块太平山年轻道士转赠的祖师堂玉牌，陈平安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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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

    破庙所在的山头，雨越下越大，急促敲打在那些大泉北境边军的甲胄上，劈啪作响。

    边军所披铠甲多有磨损，布满刀枪箭矢的划痕。

    新雨打旧甲。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了让许轻舟和徐桐两人能够放开手脚，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去斩杀陈平安四名扈从，大皇子刘琮已经默然退到半山腰，身边除了数十沙场心腹重重护卫，这些死士披挂甲胄，比围杀破庙的边军更加沉重，属于重步武卒的制式铁甲，还有三名实力超群的随军修士，其中一名温养出凌厉本命飞剑的观海境剑修，一名擅长结阵的符箓道士，一位身穿甘露甲的兵家修士。

    刘琮对于陈平安的那颗头颅，势在必得，只是世事怕万一，他可不想在一座无名小山栽跟头。

    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那位书院君子王颀，既然愿意亲身参与这场阴谋，那么刘琮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泉士林领袖，就不是很信得过了。若非高适真给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又拉上了许氏将种和草木庵，刘琮还真不敢冒这这么大的风险，他实在好奇所谓的碧游府宝物，到底是多价值连城，才能够让一位书院君子不惜违背良知，住持策划了此次围杀。

    虽说王颀事后自有其道理，可以与大伏书院山主解释，说是要抓捕一个假冒太平山祖师堂嫡传弟子的“邪门歪道”，还可以往陈平安头上泼更多的脏水，比如说怀疑这个外乡人是井狱逃逸、换了身份相貌的妖魔巨擘，才必须请出北境五千甲，围困此山。但是刘琮不觉得这是一个如何天衣无缝的解释。

    不过这与他关系不大，王颀如今还是大伏书院货真价实的君子，君子一言，世俗王朝的皇帝君主，尚且要听命行事，更何况是他刘琮一个皇子，此次带兵上山，完全符合儒家书院订立的规矩，宰了那个陈平安后，王颀如何给书院一个交代，就不是他刘琮可以掺和的了。

    但是王颀秘密离开蜃景城，来到边境找到他之时，已经将御马监掌印太监李礼的一些潜伏棋子，全盘托付给他刘琮，说实话，当时得到那些散落京师各大府邸、大泉地方江湖、山上门派的死士档案后，刘琮大吃一惊，宦官李礼被誉为大泉守宫槐，何时势力如此盘根交错，渗透了整个大泉版图？

    王颀作为一位享誉桐叶洲中部的老资历君子，又是为何与一个宫内宦官搭上线？

    李礼在朝野上下的名声再好，终究只是个裤裆没鸟的老不死而已，跟你君子王颀相比，云泥之别。

    不过李礼死得好，这老宦官很早就对那个绵里藏针的三皇子刮目相看，可怜老三苦心经营十多年，不惜亲身涉险，深入北晋腹地，好不容易接连捣烂了松针湖水神庙和金璜山神府邸，竟然在姚家地头上给人打死了高树毅，连一国之内无敌手的李礼也阴沟里翻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人算不如天算，果然天命在我刘琮！

    可是刘琮在边境征战这么多年，统领十数万精锐边军，沙场上多次亲身陷阵也无畏惧，发现自己今天有些不可抑制的紧张。

    ————

    破庙前，魏羡依旧如客栈一役，一夫当关，只管守住大门即可，若是有大泉甲士上前寻死，魏羡自然不会客气。

    身披甘露甲西嶽，根本就无惧寻常刀弓，由着它们劈砍、射中甲胄便是，然后一拳而已，胆敢欺身而近的甲士，悉数倒飞出去很远，一些靠近庙门的尸体，也会被魏羡以脚尖挑飞。帝王心性，是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的魏羡，则是所立之处岂容尸体碍眼。

    只有偶尔几枝暗藏玄机的特制箭矢，魏羡才会躲避，无一例外，都是林中边关神箭手用强弓拉满，激射而出。

    相较于武疯子那边的杀戮，魏羡的出手实则可以用“温柔软绵”形容。

    躲闪与近身，环环相扣，只要被朱敛贴身，或是拉近到一臂距离，附近甲士几乎都是惨绝人寰的下场，铠甲破碎，嵌入身躯，血肉模糊，当场毙命不说，死相惨烈。

    隋右边所在战场，林中一次次剑光绽放，一剑横扫，往往是数名甲士连同树木一起被拦腰截断，厮杀到最后，隋右边四周数百步，竟是再无一株山林高木。

    卢白象那边，一把来自飞鹰堡桓氏祖传法宝的停雪，走走停停，或是踩在树干上蜻蜓点水，身形一闪而逝，唯有停雪罡气流淌的刀锋，在漆黑雨幕中带起一条久而不散的雪白光线。

    短短一炷香功夫，大泉边军精锐就已经丢下六百具尸体，这还是因为山林间不宜武卒蜂拥推进的缘故。

    一直站在庙门口的陈平安低下头，笑了笑。

    地面上蹦跳出一个莲花小人儿，在向他挥动仅剩的那条莲藕小胳膊，咿咿呀呀，然后为陈平安指了一个方向。

    陈平安顺着小家伙手指方向，是一座山峰最高处，莲花小人儿的意思是有两个家伙站在那边观战，很厉害，它都不敢太靠近那座山头。

    陈平安轻声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有个头顶芙蓉冠、身穿道袍的年轻人？”

    莲花小人儿使劲摇头摆手。

    陈平安朝它伸出大拇指，轻声笑道：“去庙里躲着。”

    莲花小人儿使劲点头，健步如飞，一个蹦跳，高高跳过门槛，见到了正在打饱嗝的裴钱，它便有些不情不愿，初次见到她，它便不太喜欢，后来大概是没那么讨厌了，偶尔会出现在陈平安身边，有次刚从土中冒头，就给裴钱手持行山杖一棍子敲了下去，它躲得快，在别处探头探脑，裴钱拎着行山杖四处狂奔，结果给它逗弄得精疲力尽，也没能打中一次，最后还被陈平安扯着耳朵走了一里路，疼得她哇哇大哭。

    见裴钱鬼鬼祟祟，似乎是想要去拿行山杖，莲花小人儿便有些气呼呼，这次竟是半点不怕她了，走到裴钱脚边，直挺挺躺在地上。

    裴钱拿着行山杖，犹豫了半天，瞥了眼庙门口陈平安的背影，终于还是丢了行山杖，蹲下身，笑眯眯道：“你呀，才是个赔钱货，半点用都没有，以后我爹肯定把你卖了换钱哩，到时候我可以买一大堆糖葫芦，啧啧啧，真好吃。”

    莲花小人儿生着闷气，干脆侧身而卧，不看黝黑小女孩。

    裴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东西的咯吱窝，“小赔钱货，以后你要是当我的小跟班，我就不让爹把你卖了换钱，咋样？”

    莲花小人儿连滚带爬，去远处盘腿坐着，像极了陈平安读书时候的模样。

    裴钱翻了个白眼，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多有钱？我有个据说是多宝格的盒子，里头装着好多好多的宝贝，你以后对我放尊重点，晓得不？你要是乖了，做了我的跟班，说不定我哪天大发慈悲，就会从里头拿出一颗漂亮铜钱，学那老魏大手一挥，赏了！”

    莲花小人儿面不改色。

    裴钱怒道：“你这小赔钱货，咋这么不懂事？信不信等我今天晚上就学会了绝世剑法，你每次冒头都戳得你满头包？你难道不知道我能够看得到你躲在地底下哪儿的？”

    莲花小人儿有些畏惧，可怜兮兮转头望向了陈平安。

    裴钱立即赔笑道：“逗你玩儿呢，咋这么经不起开玩笑哩？”

    庙门口陈平安心思微定。

    既然知道了那座山峰上有两人隔岸观火，最少可以心中有数，不怕被杀个措手不及。

    他猜测其中一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坐镇蜃景城的书院君子。

    正人君子，已经见过，钟魁。

    书院贤人的口含天宪，在梳水国剑庄也听说过了。

    想必这次不过是遇上了一位伪君子罢了，不用大惊小怪。

    学问大小，与道德多寡，还真未必挂钩，更何况书院弟子也在修行，修行路上，越往高处登山做神仙，山上就会风雨更大，自然诱惑多，危险多，始终坚守本心，并不简单。

    当初在碧游府，见到了那头与水神娘娘搏杀的河底大妖，就觉得奇怪，为何大泉朝廷会对此妖放任不管。

    说不得那位君子所求，早已不在圣贤道理，不再是一心教化苍生向善，而是追求自身的长生不朽，或是其它外物，比如……那枚竹简上“可炼万物”的仙人法诀。

    财帛动人心。

    长生之欲，让一位上了岁数的书院君子心动，误入歧途，又有什么奇怪。

    崔瀺一个巅峰时是十二境仙人的圣人大弟子，不一样走了条欺师灭祖的道路？

    但是陈平安最忌讳的，是那个一手让自己身陷险境的“太平山年轻道士”。

    正是此人登门拜访骑鹤城驿馆，亲手将祖师堂嫡传玉牌，交到他陈平安手上。

    直到刘琮自认为稳操胜券，泄露了一丝天机，陈平安才意识到不对劲。

    生性谨慎、处处细心的陈平安，这次之所以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实在是在这之前，对那座太平山的观感，太好。

    背负老大剑仙陈清都的那把长气剑，误入藕花福地，镜心斋童青青和樊莞尔借助那把镜子，神魂体魄合一的女冠黄庭。

    陈平安对她印象就很好。

    之后便是那位太平山祖师爷老天君，为了斩杀背剑白猿，不惜毁去了护山大阵的两把仙剑，为了救下钟魁残魂，更是不惜跌境。

    印象更好。

    而最早知道太平山，是与陆台进入飞鹰堡，戳穿破坏了那名金丹邪修的百年谋划，飞鹰堡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那名以山岳差点镇杀了陈平安的金丹邪修，试图在飞鹰堡堡主夫人的心窍中养出元婴鬼胎。在那之前，追杀这位老金丹的太平山年轻道士，应该就是尚未以谪仙人身份去往福地的黄庭。

    更早之前，按照陆台的说法，是太平山一位长生无望的元婴大修士，体魄神魂皆趋于腐朽不堪，自知大限将至，就开始云游四方，想着尽可能为山下做些善事。

    不知为何，与扶乩宗一位戾气十足的金丹地仙，起了冲突，双方厮杀得惨烈至极，后者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生机淡薄，竟是位元婴，

    被追杀到飞鹰堡前身所在的山头附近，拼着玉石俱焚，动用了扶乩宗的请神降真之法，却没有请下一位神灵，而是以本命精血为代价，施展禁术，招来一头远古魔道巨擘的分身，一战到底，同归于尽。

    打得双方脚下地界，阴气汇聚，无异于一座埋骨十数万武卒的战场遗址。

    才有了后来金丹邪修顺水推舟的那场阴毒布局。

    所有关于太平山道士，无论是耳闻，还是亲见，都让陈平安心神往之。

    就连当下卢白象手中那把狭刀停雪，都是那位壮烈战死的元婴地仙遗物。

    所以拿到了那块祖师堂玉牌后，陈平安根本没有多想，只当是太平山祖师爷离开驿馆后，起了爱护之心，或是钟魁帮着说情，才有了匆匆忙忙的飞剑传物，交待附近山上道士交予陈平安一块护身玉牌。

    现在看来，是陈平安太想当然了。

    陈平安摘下那块刘琮所谓“货真价实”的玉牌，材质极佳，短时间内难以炼化为虚或是直接销毁，转身抛给裴钱，“将这块玉牌放入油纸伞内，记得收起伞，别再打开。”

    裴钱接住了那块眼馋已久的漂亮玉牌，乖乖照做，手脚伶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事不糊涂。

    裴钱是不敢，怕陈平安生她的气。

    陈平安唯一一次生气，如果不是钟魁求情，她这会儿十有八九还在狐儿镇那破客栈，每天扫地打水，给那个胸脯乱晃荡的老娘们当牛做马呢。

    ————

    山顶老儒士冷笑道：“给陈平安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魁梧汉子浑不在意，“这家伙本来就不简单，碧游府那么大动静，可不就是拜他所赐。不然我家主人，哪里会对付他这么个未成气候的纯粹武夫。主人临行前与我笑言，陈平安腰间的那枚养剑葫芦，只是个小彩头，主人真正看重的，是到底何方神圣，舍得给他一件能够遮蔽天机的宝贝，如果不是太烫手，主人当然是愿意借去一用的，可主人怕他一出手，整个桐叶洲就都要跟着动了，所以想要那我们来探探路，推算幕后之人的身份，若真是某位儒家圣人的大手笔，甚至是那一记专门应对桐叶洲之乱的神仙手……”

    汉子很快止住话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书院君子王颀问道：“会如何？”

    汉子打哈哈道：“给我忘了。”

    王颀虽未追问，可心情渐好。

    这魁梧壮汉，自认只是一头小妖，尚未金丹的蝼蚁而已。

    不过一旦让他入水，战力媲美山上那些道行偏弱的金丹，那还是有的。

    今夜这场滂沱大雨，是一场及时雨。

    在遇到主人之前，倒也觉得是一方霸主了，占湖为王，领着一群腥臭无比的虾兵蟹将，当着土皇帝，很是威风。后来主人指点了几句，他才有了后来的造化，以上古时代曾是一条通海大渎残余水段的埋河，作为蛟龙走江的路线，果然境界暴涨，若非被那个埋河水神臭娘们拦在了碧游府和水神庙以上河段，就因为一些凡夫俗子的贱命，死活不让他过路，这会儿他早就是金丹境界了，若是再入海，元婴可期！

    原本那娘们要是愿意让他顺利走完整条埋河，这就是双方结下了一桩极大善缘，将来他证了大道，不管他是什么性情凉薄、天生暴戾，这份香火情是必须要找机会偿还的，不然天道循环，他之后的修行路上，就会出现种种坎坷。他打破脑袋都想不通，为何那娘们铁了心要阻他大道，真就因为自己害了那些个凡俗夫子的性命，是不是太可笑了？他坚信在这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内幕，说不定沦为他腹中餐的男女，不凑巧与水神庙刚好大有渊源，她才暴跳如雷，一次次做着赔本买卖，与他不死不休。

    这么多年双方打生打死，他深知埋河水神娘娘本身修为不高，只是她炼化器物太多，品相太好，硬是靠着层出不穷的兵器，死死压了他一头。后来更是莫名其妙得了两桩大机缘，先是破损金身不但修复，而且金身品秩直接提了一大截，后来碧游府更是一夜间水运昌盛，成了一座灵气盎然的神仙洞府！

    王颀所求，正是那门“直指大道”的炼器口诀。

    主人早年亲口对他们一君子一水妖说过，是某位上古仙人的大道根本，而且浩然正大，同样适宜儒士修行。

    如此一来，意味着阳寿将近的王颀一旦得了仙诀，修行成功，不但可多活，甚至说不定有希望去争一争书院副山主的头衔。

    这么多年来，王颀可谓对碧游府软硬兼施，他这河妖祸乱埋河，甚至水淹碧游府，还打坏了那尊水神庙金身，王颀就是希望那水神娘娘知道好歹，能够向大泉朝廷求援，王颀甚至有一次专程离京“游历”埋河水神庙，故意泄露了些许君子神通，可那水神娘娘竟然视而不见！更没有向他这位君子诉苦半句。

    之后王颀又施与天大恩惠，竭力要求大泉刘氏皇帝将碧游府升宫，则是希望那位水神娘娘念恩情，主动交出那块祈雨碑上、只有她悟出真意的仙人口诀。

    埋河水神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扬言非要那位文圣的圣贤书籍，供奉祠庙，共享香火，不然就宁肯守着碧游府那块破匾额。

    这个水神娘娘，真是他娘的是油盐不进却脑子进水吧。

    ————

    破庙山头不太平。

    太平山也不太平。

    在中土神洲最著名的一条大河之畔，今天也有些不太平。

    来了两位远游至此的男女，女子身穿锦缎宫装，虽然帷帽遮掩容颜，可是只看身段及风情，便知必是祸水。

    男子身材修长，面容消瘦，身披一件雪白貂裘，腰间悬挂着一只朱红色酒葫芦。

    若是陈平安和青衣小童粉裙女童在此，就会发现是当年黄庭国和大骊边境上，与他们风雪夜相逢于山崖栈道的那对主仆。

    宫装女子名为青婴。

    那次与陈平安三人分别后，峡谷之中，女子现出白狐真身，体型大如山峰，在她面前如同米粒大小的男子，只是轻描淡写喊出她的名字而已，已经生出八条狐尾的女子，便断去一条。

    她称呼男子为“白老爷”。

    男子此时举头望去，彩云之间有座白帝城，那位魔道枭雄，白帝城城主，被视为公认的天下第一棋手，竖起了一支旗杆，写有“奉饶天下棋先”，至今无人能够让那位城主降旗，何等霸气。

    男子微笑道：“可惜没了那座琉璃楼。”

    宫装女子柔声道：“老爷，听说那个喜好穿粉色道袍的家伙，对老爷你可是仰慕得很。”

    男子置若罔闻，收回视线前，微笑道：“城主不用出城，我只是路过而已。”

    宫装女子心情澎湃，与有荣焉！

    能够白帝城让亲自离开白帝城之人，千年以来，唯有一人！

    就只有文圣那名弟子而已。

    咱们白老爷就这么简简单单拒绝了！

    男子缓缓行走在这条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大河之畔，轻轻叹息一声，对她说道：“你离开片刻。”

    宫装女子心一紧，不敢询问，立即一掠而走。

    男子站在原地。

    一位儒衫老者满脸肃穆，出现在男子身侧，作揖行礼，恭敬道：“礼记学宫吕玺，见过白老爷。”

    男子面无表情。

    吕玺。

    浩然天下儒家三大学宫之一，礼记学宫的大祭酒！

    一位注定要陪祀至圣先师、神像得以立于文庙的儒家圣人。

    可就是这么一位几近三不朽的儒圣，对从一路远游、最近是从宝瓶洲来到中土神洲的男子，仍是如此恭谨礼待。

    吕玺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实在是太过为难，相商之事，太过大了。

    好像认出他身份后都喜欢称呼“白老爷”的修长男子，自言自语道：“当年我将世间大妖所有真名，告诉那位小夫子，助他铸造九大鼎在世间九座大山之巅，希望双方共处，相安无事。”

    “在那之后，天下万妖蛰伏，退居山林，隐世不出，才有了你们人族的登山修道，才有了山上神仙。才有此方天地蔚为大观的美好风物。”

    “当年那个刚刚得了人道功德的小夫子，信誓旦旦对我说，先生以礼相待苍生，我儒家必替天下，礼待先生。”

    说到这里，男子转头看了眼学宫大祭酒，扯了扯嘴角，“先生二字，如今倒是几乎被你们儒家独占了，呵呵。”

    吕玺欲言又止，神色沉重。

    男子继续望向那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滚滚河水，说道：“后来有了搜山图，又后来，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其中便有了一座镇白泽。你现在走到我跟前，要我去婆娑、桐叶、扶摇三洲，帮你们‘搜山’寻大妖？凭什么，凭当年礼圣的两声先生吗？还是凭你们帮我打造的那栋高楼？容我在浩然天下有立锥之地？”

    男子再次转过头，微微加重语气，“嗯？”

    吕玺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在那位白老爷露出一个笑意，感慨道：“不过我是信他的，更知他的难处。所以这么多年来，依旧遵循着你们订立的规矩。至于你们啊，太不讲理了。读书人不该如此霸道的。应该以圣贤道理教化苍生，应当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如被中土五岳压顶的吕玺，稍稍轻松了一些。

    男子自嘲道：“妖族有我白泽，是大不幸。”

    吕玺又开始头皮发麻了。

    男子也不愿跟这个晚辈计较，缓缓道：“我这次坏了规矩，擅自离开那栋楼，出去行走天下，就是想亲眼看一看，当年那个小夫子与我描绘的世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到来了没有。”

    “敢问先生，结果如何？是好了，还是坏了？”

    吕玺问话，竟有颤音。

    需知白老爷的观感，关系到一座天下，不，是两座天下的走势！

    男子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他最后说道：“可以吗？”

    虽然看似询问，却看也不看那位学宫大祭酒，但仅仅是这位白老爷言语之间蕴含的气势，就使得吕玺的方丈神通都遮掩不住气机，一条黄河大水，激荡起伏，大浪拍岸，头顶彩云更是聚散不定，显现出了白帝城的巍峨真容。

    吕玺终于沉声道：“可以！”

    ————

    魏羡依旧牢牢守住破庙门前的那块空地，屹立不倒。

    朱敛更加凶悍惊人，受伤越重，杀力越大。

    疯魔一般。

    所向披靡。

    但是剑势大开大合的隋右边，在独自破甲九百、比卢白象要多杀两百边军后，即将换气之时，被许轻舟和草木庵徐桐联手偷袭，可即便如此，隋右边仍是拼着最后一点残余气机，在两人眼皮子底下斩杀了一百二十余披甲边军，这才被许轻舟一刀劈掉头颅，又被不敢掉以轻心的仙师徐桐以压箱底术法，打烂身躯和魂魄，除了一把惨然坠地的痴心剑，世间应当再无负剑美人隋右边。

    可就在许轻舟弯腰，正要拾取那件战利品的时候。

    破庙门口那边，大步走出一位神色冰冷的绝色女子，正是隋右边！

    与陈平安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冷声道：“已经破一千一百甲了。”

    陈平安无奈道：“一颗金精铜钱，都够我在家乡再买一座真珠山了。”

    隋右边冷哼一声，心情大恶，一掠而去，翩若惊鸿，伸手向远处随便一抓，痴心剑已经破空而返，被她牢牢抓在手中，一道磅礴剑气直直而去，吓得许轻舟和徐桐左右分开十数丈。

    原来大战之前，魏羡所说秘密，是陈平安死则四人皆死，陈平安不死，四人死后，一颗金精铜钱就能重新走出画卷，境界不跌丝毫。

    山顶两位仍然袖手旁观的大敌，尚未露面。

    陈平安闲来无事，晃了晃手中那根枯枝，既心痛那金精铜钱，又有些想笑，轻声道：“前辈果然道法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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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

    大雨急促如沙场擂鼓，山上厮杀惨烈。

    尤其是当那个驭剑女子死后突兀再现，从破庙安然无恙走出。

    让山顶君子王颀和埋河水妖面面相觑，这是哪门子的仙家神通？难道那剑术卓绝的绝色女子，是道家旁门的符箓傀儡？还是不为人知的墨家机关术？可什么时候符箓和机关术已经高明到如此地步了？

    被一次次剑气夷为平地的那块山林空地上，武将许轻舟瞥了眼草木庵仙师徐桐，方才若非徐桐提醒他小心，他差点就要伸手抓住了那把必然法宝品相的痴心剑，徐桐却要他赶紧让开，许轻舟心头亦是巨震，果断弃了唾手可得的法宝，这才躲过了死而复生女子的剑师驭剑术，不然最少一条胳膊就要交待在这里。

    徐桐心情沉重，“此女绝对不是寻常的纯粹武夫。”

    许轻舟定睛一看，除了地上长剑被驾驭离去，然后剑气转瞬间一劈而至，地上尸首分离的女子已经凭空消失。

    远处一棵树木上，毫发无损的隋右边站在枝头，手持痴心。

    隋右边遥望身披兵家金乌甲的许轻舟，和手捻一张金黄材质符箓的仙师徐桐，战意盎然，她有一种直觉，只要再来一场耗尽纯粹真气的生死之战，破境在即！

    许轻舟出现片刻的心神摇曳，这女子，“死了一次”后，修为和气势竟然涨得如此明显，分明是在大战中抓住了破境契机，打定主意要将他和徐桐当做砥砺武道的磨刀石，一旦给她跻身第七境金身境，恐怕自己手中名刀“大巧”就失去了意义。

    许轻舟是意志坚定、久经厮杀的纯粹武夫，尚且如此，徐桐身为练气士，大泉王朝第一大仙家门派的草木庵，又是数代相传的子承父业，修行路上，徐桐顺风顺水，面对一位单纯的六境巅峰武夫，徐桐根本不怕，可是面对一位极有可能战场破境的敌人，以及这位敌人像是一个杀不死的存在，那么只需被她一剑功成，就可以削去自己的项上头颅，徐桐如何能够不心惊胆战？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法宝灵器千千万，可是练气士的命只有一条。

    许轻舟已经察觉到徐桐的怯战心思，既没有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那位在蜃景城享福百年的神仙，也未跟着慌乱起来，这位出身大泉头等将种门庭的男子，沉着冷静道：“再杀她一次，若是她再活过来，你我二人便避其锋芒。”

    徐桐一咬牙，手指间那张金黄色符箓，宝光流溢，“那就不计代价，再杀她一次！”

    隋右边扯了扯嘴角。

    她看那许轻舟和徐桐，不过是自己在登天道路上，她脚底下的两具白骨而已。

    另一处战场，卢白象也需换气，只是因为隋右边帮着吸引了许轻舟和徐桐，暗中隐忍不发，只等这一刻才出手偷袭的武道宗师和练气士，杀伤力远远不如许、徐二人倾力而为，所以只是肋部被划出一条血槽，一手捂住伤口，肩头还被一枝朝廷特制、布满符箓纹路的墨绿色箭矢贯穿，卢白象随手抖了抖刀尖的血滴，竟是看也不看一眼那枝箭矢，更没有腾出手来去拔出。

    连他在内，四位藕花福地的历代天下第一人，走出画卷之前，各自都得到了一句话，只是相互并不知情，作为四人共主的陈平安，更被蒙在鼓里。

    魏羡最早走出那幅画卷，可破庙门口那句话，却说得挺晚。

    卢白象当时就相信魏羡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更相信不是陈平安暗中授意魏羡，想要诱使四人死战到底。

    只是卢白象暂时还不想死。

    朱敛都没死呢，破庙前佝偻老人的那道生机气息，最为生龙活虎，果然是受伤越重杀力越强的武疯子。

    卢白象虽然不曾听说过什么金精铜钱，只知道这座天下的神仙钱，有雪花、小暑和谷雨三种，但是卢白象觉得自己这条命，怎么都是一颗“金精铜钱”能够媲美。

    反正马上就要破甲一千，既然完成约定在即，就不用着急，何况对方这场围杀之局，想要收网捞起他这条大鱼，还早呢。

    关于破境一事，卢白象可能是四人当中，看法最为清淡的一个。

    隋右边无疑是最心头炙热的那个，因为她野心最大，要完成藕花福地未能完全的夙愿，仗剑飞升。

    第二口新鲜的纯粹真气，在卢白象体内如大江大河奔流，虽然逊色先前巅峰状态，但是足够再应付一炷香的厮杀了。

    破庙所在山头的山脚处，又有大泉边军登山绞杀那些传闻中的魔道巨擘。

    高适真被大雨淋得脸色惨白，终于拗不过身边一位国公府老管家，由着后者帮他在头顶撑起了大伞。

    高适真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喜大惊，先是有山上谍报传到山脚，负剑女子被许将军和徐仙师联手斩杀，脑袋被许轻舟削落在地，又被草木庵主人打得魂飞魄散，死的不能再死了。结果片刻之后，就又有斥候下山禀报，那负剑女子又活了过来，与许轻舟徐桐展开了下一场厮杀，这次那负剑女子盯着两人追杀，不再针对边军甲士。

    这位孤注一掷的大泉申国公，突然转头看着身边不远处，那些在大雨中沉默登山的甲士，依稀可见，有些脸庞年轻，跟他儿子高树毅差不多的岁数，有些百战老卒则已经不再年轻，如他高适真一般。

    约莫两刻钟后，心情沉重的高适真又得到一个坏消息。

    那负剑女子硬扛许轻舟一刀劈砍在背，以及一尊金甲符箓傀儡的当头一拳，一剑洞穿了徐桐的心脏，本不该当场死绝的徐仙师，竟然手段尽出，不管吞下多少灵丹妙药，施展了多少续命吊命的仙术，依旧死了，整颗心脏枯萎如灰烬。负剑女子死后，尸体又消逝不见，第二次从那座破庙走出，而且已经跻身了武道第七境金身境，许将军已经率先撤退，擅自离山，大皇子殿下震怒，扬言要严惩蜃景城许氏。

    高适真一言不发。

    唯有冬夜里冰冷刺骨的瓢泼大雨，像是老天爷睡梦里的念念不休。

    几代人都为国公府效命的老管家，轻声安慰道：“国公爷，只要王先生不曾亲自出手，就说明还没有到一锤定音的时候，不用太悲观。”

    高适真面无表情。

    山上，卢白象虽然负伤极多，可除了腰部那道伤口，以及那枝贯穿肩头的御制箭矢，战力影响不多，依旧抵挡住了一拨拨的潮水攻势。

    一些个漏网之鱼，破庙门外一夫当关的魏羡，收拾起来毫不为难。

    那副西嶽甘露甲，不愧是让许轻舟眼红至极的兵家甲丸，要知道许轻舟本身披挂甲胄，是兵家甲丸三等中的第二等金乌甲，品相要高出甘露甲一大截。

    加上魏羡出身行伍，这位起于市井底层的南苑国开国皇帝，大半辈子戎马生涯，在藕花福地四国青史上赢得了万人敌的美誉，在那之后，所谓陷阵无双的沙场猛将，在世时再风光，撑死了就是“魏羡第二”，所以魏羡比卢白象更适应乱军丛中的厮杀，无形之中，身处大军结阵的战场，魏羡就拥有一种类似儒圣坐镇书院的优势。

    这可不是什么六境巅峰武夫就能拥有的天资，可能八境远游境和九境山巅境的宗师，都无法获得。

    朱敛出手不留余力，故而受伤极重。

    在魏羡打算与朱敛转换阵地的时候，朱敛却拒绝了魏羡的好意，武疯子一旦身陷绝境，凶性之烈，令人胆寒。

    魏羡仍是执意要换下朱敛，更多是想要来一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好戏，这个他最擅长，虽说多半要付出一条命，才能宰掉那个什么大泉皇子刘琮，但隋右边都死了两次，魏羡觉得自己死去活来一回，能够换来一场彻底放开手脚的酣畅冲锋，不亏。再说了，边陲客栈是护在门口，这山上庙门口还是如此，自己岂不是成了一条看家护院的看门狗？

    但是朱敛一拳打退一件练气士的灵器，借势后撤，够老身形一路后滑，朱敛双拳已经可见白骨。

    朱敛在重新向前冲杀之前，咧咧嘴，轻声跟背后魏羡说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死了能活，花的是那陈平安的银钱，心不心疼，看咱们四人各自心情，但是我劝你还是别轻易死，暂时我说不出理由，就是这么个直觉，信不信由你，你要是觉得无所谓，你就绕过这些会点术法的烦人苍蝇，去杀那皇子刘琮，我不拦你。”

    魏羡好像不愿领情，问道：“能帮我挡着甲士入庙片刻？”

    朱敛已经一脚重塌，身形若奔雷，数次转折路线，重新与那些随军修士和一旁策应甲士纠缠在一起。

    显而易见，他朱敛不帮这个忙。

    魏羡一拳砸中一名劈刀砍向他面甲的大泉边军，打得那人胸口甲胄凹陷进去，撞飞了身后一名袍泽，尸体直接砸得身后边军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魏羡抽空转头望向陈平安，“擒贼先擒王，我去试试看？”

    陈平安点头答应。

    魏羡深呼吸一口气，迅猛前掠，只是稍稍绕过了朱敛所在战场。

    朱敛嘿嘿一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难得有回菩萨心肠，还给人当做耳旁风，这世道。”

    陈平安再次抬头，直直望向那座山峰。

    破庙内，裴钱在跟莲花小人儿显摆她的家当，又拿出了那只多宝盒。

    她对那个憨笨蠢蠢的莲花小人儿，破天荒没什么戒心，它是除了陈平安之外，裴钱在这个世上最放心的。

    只是莲花小人儿心不在焉，经常踮起脚跟望向门外那边的陈平安。

    裴钱臭着脸教训道：“咋的，对我爹没信心啊？你断了条胳膊，还眼瞎不是？我爹是谁？会输？我跟你说！就算我裴钱哪天变成了不喜欢银子的傻瓜，我爹也不会打架输给别人！”

    莲花小人儿一脸茫然，两者之间，有啥关系？它一直搞不懂这个脾气恶劣的黝黑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陈平安的嗓音传入破庙，“用树枝抄书练字。”

    蹲在地上的裴钱如遭雷击，偷偷给了莲花小人儿脑袋上一巴掌，没敢下狠手，怕五百字变成一千字，起身后拿了行山杖，在地上写起了圣贤文章，她每写一个字，小家伙一个蹦跶，沉入土地后，然后就在那个字旁边探出脑袋，咯咯而笑，裴钱翻了个好些白眼，心想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聊的小东西，该不会是个小白痴吧？唉，回头还是跟陈平安好好说道说道，卖了换钱，给她买本新书都成啊。

    山顶，埋河水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然我下去练练手？”

    王颀沉吟不决。

    魁梧壮汉看了眼雨幕，“再过一刻钟，这雨水就要小了，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都懒得出手。你别忘了，我这次出现在这里，原本没有帮你杀人的必要，只是帮着我家主人盯着这边情况而已，到时候只需从那陈平安的尸体上摘下那养剑葫，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当然，他其实还需要帮主人寻找那件能够遮蔽天机的宝贝。

    至于如何找。

    大有玄机。

    这桩密事，王颀一个小小离经叛道的书院君子，根本没资格知晓罢了。

    壮汉悄悄转移视线，遥望了一眼手持狭刀的卢白象。

    王颀仔细思量之后，点头道：“出手可以，不要现出真身，不然事后我无法跟大伏书院交待，那位山主不好糊弄。”

    壮汉讥笑道：“这还不简单，就说我这埋河水妖，受你点化，弃恶从善了，想要跟你和大泉朝廷讨要一座水神祠庙，所以愿意出把力，靠着立功，换取一个正统身份，怎么就不好解释了？”

    王颀苦笑道：“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措辞，皇帝刘臻兴许会信，书院山主绝对不会当真。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千万别以妖族真身与陈平安缠斗，你只要逼迫陈平安露出一丝破绽……”

    王颀话语一顿，杀意十足，“我就要他在这里形神俱灭！”

    壮汉撇撇嘴，“行吧，希望你说到做到，能够一举击杀那个等咱俩送上门的陈平安。别是什么嘴皮子功夫……”

    说到这里，魁梧汉子哈哈大笑，“差点忘了，你们读书人的嘴皮子功夫，正是咱们这座天下最厉害的，失敬失敬。”

    王颀不跟这蛮夷妖物一般见识。

    埋河水妖全然不在意会不会让破庙那边察觉动静，大步走出，每一步都踩踏得山头震颤，瞬间冲出了山顶崖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轰然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王颀轻轻叹息一声，面有忧愁。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只是人老珠黄，草木有荣枯，千辛万苦而来的一颗金丹，也有黯淡之时。

    他王颀一身所学，尚未施展抱负，如何能死？尤其是金丹练气士，对于生死大限，远远比那些浑浑噩噩的凡夫俗子更加透彻明了。

    数着日子等死一事，何其煎熬。

    来了。

    那座高耸山峰的下边，给魁梧河妖砸出那么大一个声势，陈平安不是聋子，自然一清二楚。

    左手拎着那根随手拾取的枯枝，右手一拍养剑葫，初一十五从葫中掠出，消逝不见。

    右手缩入袖中，捻出一张金黄符纸材质、钟魁以小雪锥亲笔写就的宝塔镇妖符。

    这张珍稀符纸，当初碧游府开府，埋河水神娘娘才得到大泉朝廷赐下一张，是钟魁赠予陈平安三张金黄符纸中、底纹为龙爪篆的风雷纸。

    虽然陈平安暂时不知来者身份。

    可世事就是如此巧合，一张写于碧游府的镇妖符，刚好被用来镇杀一头埋河水妖，实在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至于初一十五，是陈平安祭出宝塔镇妖符后，在他向来者递出一剑前，用以阻拦山顶君子王颀的救援。

    立于山巅的君子王颀，心中感慨，果真是一念起心，分出神魔。

    希望此次围杀顺利，在这之后，得了直指大道的仙人口诀，便不再理会俗世恩怨了，潜心修行，终有一日会成为书院副山长，到时候再弥补大泉王朝的山河气运一二便是了。

    ————

    一位头顶芙蓉冠的年轻道士，并未御风远游，却一次次缩地成寸，很快离开大泉王朝边境来到北晋南方，又一路往南，拣选了寂静偏远的山林湖泽，悄无声息，最后在一处山头停下，身形消失。

    地底下，别有洞天，似乎是一条被掩埋的古道，年轻道士行走其中又有千里之遥，地下这条蜿蜒古道岔路极多，可是他没有选择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一路上或阴森或瑰丽的地底异象，都没能让年轻道士停步片刻。

    最终来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山门”前，匾额歪斜，碎了小半，只剩下“渎别宫”三字。

    当他步入其中，一股细微剑气骤起又骤然消失。

    到处是断壁残垣，年轻道士脚步缓慢。

    飞鹰堡，碧游府，狐儿镇。

    除了九娘所在的客栈，其余两处都不是什么太紧要的地方，准确说来，飞鹰堡曾经极其重要，如今已是往事云烟了，让他不太愿意想起。

    之后在桐叶洲的游历，一路上他处处无心插柳，至于最终柳成不成荫，这位年轻道士其实根本不在意。

    他住持的这桩桐叶洲谋划，扶乩宗和太平山两头大妖才是关键所在。

    但是当他发现竟然有个不知根脚的家伙，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他走过的“大道”之上，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那么三次呢？

    要谨慎啊，可别一个不小心，最后留在家乡那边一副以山脉作为枕头的真身，魂魄损失太过严重，使得数百年内无法清醒过来，到时候岂不是错过了万年未有的开疆拓土、争霸大业？还怎么为家族子孙谋取一块块无法想象的肥沃地盘？

    他不断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在这座废弃宫殿的道路尽头，是一座类似远古锁龙台的旧址，有一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白猿盘腿而坐，一身无法遮掩的凶煞戾气，磅礴流泻，只是那一缕缕凝如实质的剑煞之气，每当要飘出这座巨大石台，就会被一条条莫名浮现的雪白闪电，打得毫无踪影。

    正是逃命至此的太平山背剑白猿，只是如今已经不存在“背剑”一说了。

    老猿沙哑问道：“为何来此找我？就不怕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年轻道士走到锁龙台边缘地带，没有拾级而上，微笑道：“放心，家乡那边有个老东西，早就对有过断言，你是个有福运的，死不了。”

    老猿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老猿瞥了眼这家伙身穿道袍、头戴芙蓉冠的模样，真是让它越看越压抑。

    当年在太平山上，此人不知如何改头换面，以失去记忆的少年之身，被一个太平山金丹修士相中，带上山后，竟然瞒天过海，混进了祖师堂，还给他得了一块嫡传玉牌，是在女冠黄庭之前，太平山最有希望跻身玉璞境、打破青黄不接尴尬局面的修道天才，被寄予厚望。

    此人跻身金丹以及顺势破开元婴瓶颈的速度，连太平山祖师堂都感到震惊，不惜专门为他找来一件遮掩天机的重器，为的就是防止桐叶宗和玉圭宗心生歹意。

    在年纪轻轻就成功跻身元婴后，修行路上一直不遗余力斩妖除魔、口碑极好的他，有天不知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突然开窍了，在井狱中找到了白猿，展露了那个骇人的真实身份，命令镇山供奉的背剑白猿，故意放走一头井狱底层的大妖魔，一战之后，两败俱伤，元神受损，一个不到百岁的年轻地仙，竟然沦为风烛残年的境地，生机衰败，腐朽不堪，比千岁高龄的老元婴还要惨淡，在那之后，年轻元婴便以“天无绝人之路”的理由，下山游历，最终与那扶乩宗金丹修士厮杀惨烈，后者以失去转世机会，引来一尊远古魔头的分身降世，年轻元婴最终竟是尸骨无存。

    那块太平山祖师堂玉牌没了，遮蔽天机的重器已是毁于一旦。

    这位昔年太平山最有天赋的年轻道士，坐在台阶上，背对着白猿，微笑道：“钟魁，黄庭，是必须要死的。尤其是钟魁，他不死，不止是儒家未来多出一位学宫大祭酒那么简单。大战过后，生灵涂炭，自然就轮到了鬼魅阴物横行天下，咱们家乡那边有个老家伙，刚好擅长此事。如果儒家有个钟魁，到时候可能我们阵营当中，死的可能是这么多个你了。”

    他高高举起胳膊，伸出三根手指，加重语气，“最少！”

    然后年轻道士又伸出弯曲的剩余双指，“其实是这么多，方才是怕吓到你。”

    白猿嗤之以鼻，自然不信。

    五个自己，那就是五位十二境剑修！

    那个被它三招毙命的钟魁，有这本事？

    年轻道士双手轻轻拍打膝盖，“如今你躲着当老鼠，好歹还有个盼头。扶乩宗那位，害我谋划失败，活该给人追杀到了海上，它运道不如你太多，哪怕入了海，还是难逃一死，现在就看那两个慢悠悠赶去的家伙，谁能捡到这个大漏。不过十二境的修为，临死一击，说不定还能拉个人陪葬，我回到家乡后，就不与他的子孙计较太多了。”

    白猿皱眉道：“坐镇桐叶洲天幕的那位儒家圣人，连我都找不到，要想找出你，岂不是更难，你为何要急着离开？”

    那位文庙七十二神像圣人之一，哪怕职责就是监督桐叶洲版图的动向，在他眼中不过是人间星火点点，密密麻麻，皆是中五境练气士、武道宗师和人间帝王将相的映像，可太平山一役，圣人到底也只能看到两团炸开的稍大萤火而已，然后才会运转神通，视线落在了太平山那边。

    神人掌观山河，极其不易。

    尤其是涉及到了国与国、洲与洲之间，亦有一道道无形的天然屏障。

    穗山之巅，老秀才那般喜好自己的闭关弟子，不过是掐诀推衍而已。

    除非是有炼化之物被想要关注之人携带在身，则两说，会容易许多。

    可要是那人有了遮蔽天机之物，又是难如登天的境地了。

    年轻道士双手抱住后脑勺，向后躺去，背靠着台阶，“为了不让太平山搜寻我头上这顶祖师堂芙蓉冠，我主动坏了它的品相，本来呢，再支撑个五六十年，还是可以的。现在那个在天上年复一年画地为牢的儒家圣人，提前来到人间，可就不好说了。那位陪祀文庙的圣人，找，是必然会找到我的。桐叶洲三头大妖，狐儿镇，扶乩宗，太平山你这背剑白猿。肯定幕后还有个主使。在找到我之前，我必须再做点事情，既然谋划失败了，与最早预期偏差了不少，好歹要再恶心恶心他们。比如说，杀个陈平安，再杀个黄庭之类的，不急，看情况吧。”

    白猿默然。

    这些阴谋，实在不是它的擅长。

    年轻道士微笑道：“被找出来，我才能够保留一丝胜算，当然了，不能让他们找得太轻松了，不然儒家会怀疑的。一定让那位儒圣找得辛苦一些，才天衣无缝，让他们一点点抽丝剥茧，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年轻人，或者是之后黄庭的死，就是线头。不然灰溜溜跑回家乡，我可就真输了个底朝天，回到那边后，有苦头吃喽，说不定就要被驱逐到那片山脉之中，自生自灭，然后给那个瞎子当苦役，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些愁啊。”

    白猿一想到蛮荒天下的那个古老传闻，也有些悚然。

    年轻道士啧啧道：“确实有些怀念家乡的味道了。在这儿，太束手束脚了，既要防着头顶巡视的儒家圣人，还要忌惮那个神神道道的观道观观主，很是辛苦啊。若是没有后者，我在桐叶洲的布局，其实要轻松很多的，无需刻意绕开他嘛。黄庭算是运气好，有我这个前车之鉴，给咱们那位脾气暴躁的祖师爷丢进了道观中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见一见那个臭牛鼻子啊……”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破庙那边，裴钱突然捂住双眼，满地打滚，指缝之间，仿佛有日光、月辉迸射而出。

    片刻之后，这边的地底别宫锁龙台附近，就出现了一位高大老道人，冷笑道：“哦？”

    ————

    桐叶洲西边海上。

    一头现出千丈真身的大妖，掀起滔天巨浪，疯狂逃窜。

    身后有数道身影御风尾行。

    海上，有一名剑修，心情烦躁。

    既不愿意给谁当那狗屁护道人，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些担心桐叶洲的乱局，殃及那个小齐给予所有希望的年轻人。

    实在不愿现身人间，便在海上御剑散心。

    左右徘徊不去。

    刚好，剑修名叫左右。

    见着了那头已经识趣换了逃亡路线的受伤大妖。

    可他心情实在糟糕，就一剑递去。

    一剑将其斩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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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

    （万字章节。）

    魏羡身披西嶽甘露甲，在得到陈平安首肯后，在魏羡牵制住大半随军修士的时候，试图直捣黄龙，找机会宰了那皇子刘琮，哪怕换命都无所谓。

    隋右边那边斩杀了草木庵仙师徐桐后，许轻舟哪怕明知刘琮会迁怒整个家族，仍是二话不说，擅自离开这座山头，返回蜃景城，与担任征西大将军的爷爷商量对策。作为大泉王朝名列前茅的将种门庭，又扎根蜃景城数代之久，许氏忌惮大皇子刘琮，却不至于束手待毙。

    坐龙椅的，还是当今陛下刘臻，不是刘琮。真与刘琮撕破了脸皮，大不了许氏就铁了心投靠二皇子，换一条真蛟扶为龙。

    卢白象所处战场，战况依然胶着，大泉边军这五千死士，不愧是刘琮的麾下嫡系，知道军法森严的厉害，哪怕被杀得肝胆欲裂，眼睁睁看着袍泽一位位死于那人刀下，依旧不惜性命，疯狂扑杀而去。隐匿暗处的武学宗师和随军修士，都看得于心不忍，实在是太惨烈了，一些个铁石心肠的督军校尉更是满脸泪水和雨水，仍然恪尽职守，无论是谁，胆敢怯战而退者，斩立决！

    仙气缥缈的游仙诗，兴许写得出山上的神仙风采。

    可从没有任何一首边塞诗，真正写得出沙场的血腥残酷。

    埋河水妖从别处山峰坠落在地后，大踏步奔跑而来，笔直而冲，若有树木阻挡道路，一手拍去。

    陈平安看那来者的声势，心中有了决断。

    将原本袖中右手双指间的那张符箓，换成了叠在一起的三张符箓。

    当初在碧游府，钟魁借了那支小雪锥，作为报答，写了总计六张符箓给陈平安，其中三张符纸是他自己的，写了三张符箓可结阵的三才兵符，又称“铁骑绕城符”，画符之前，钟魁一口浩然气，笔下有披挂银甲、身骑白马的百余骑武将，那一大串米粒大小的骑军，在符纸上冲锋而出，最终排兵布阵，策马而停，变做了一笔一划的符箓图案。

    之后陈平安自掏腰包，拿出两张金色材质符纸，和一张圣人文稿的青色符纸，钟魁苦兮兮按照陈平安的要求，分别写了龙虎山天师府的五雷正法符，上山下水防止鬼打墙的破障符，以及最后一张品秩、威势远远超出井字符的镇剑符，被钟魁誉为“投袂剑起，九洲海沸”。

    不敢现出真身的埋河水妖冲杀而来，已经不足百步。

    陈平安缓缓走出屋檐，往右手边走去，很快双方就只剩下五十步距离。

    陈平安一抖手腕，三符被一口纯粹真气点燃，迅猛出袖，心中默念道：“列阵在前！”

    魁梧大汉哈哈大笑，脚步不停，一个纵身而跃，杀向那手拎枯枝的年轻人，“武夫耍符，也不怕让大爷我笑掉大牙？”

    只是很快这头埋河水妖就半点笑不出来。

    三张金黄符箓本体燃烧殆尽后，身形犹在空中的壮汉惊讶发现，虚无缥缈的三符，开始远远围绕着他疾速旋转，壮汉气沉丹田，使了个千斤坠，匆忙落地之际，三张符箓之中分别有一名白马银甲的虚幻骑将，持矛冲杀而出。

    壮汉厉色道：“去死！”

    身形一拧，旋转一圈，迅猛三拳打烂那三位骑将。

    只是源源不断的骑将冲出符箓，不多不少，一次三骑，无声无息。

    壮汉如困战阵中央，仍是毫不畏惧，出拳如虹，一次次打杀那些策马冲出符箓的骑将。

    每当壮汉转移战场，三才兵符的三张符箓就随之飘荡，始终保持原先距离。

    魁梧壮汉杀得兴起，凶相毕露，只觉得酣畅淋漓，大呼痛快。

    三张铁骑绕城兵符，短暂困住并且消耗一位几乎结成金丹的河妖，并不难，甚至是逼迫它现出真身，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想要活活耗死这头埋河大妖，绝无可能。

    陈平安自然对此心知肚明，不奢望这三张符箓困杀那壮汉。

    留在山巅的书院君子王颀，在耐心等待陈平安的破绽，陈平安何尝不是在寻找一线机会，以符镇杀或是一剑斩杀阵中壮汉。

    大雨依旧，暂时还没有变小的迹象。

    埋河水妖却被那三张古怪符箓给纠缠得心烦不已，怎的符胆灵气蕴含而出的骑将，就打杀不绝了？这都是被他打碎为灵气四散的第几骑了？一百五十，两百？

    它越来越觉得形势不妙，那个站在三十步外停步的年轻人，手持枯枝，肯定不是好心等着自己破开符阵，再来一场狗屁的君子之争！

    尤其是它眼角余光中的那根枯枝，让它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不对劲，绝对有古怪！

    不管了。

    你王颀当那缩头乌龟，死活不出手，老子可懒得管你如何跟大伏书院讲道理。

    身上已有多出细微伤口的埋河水妖，眼瞅着大雨就要声势下降，此时再不占尽天时，到时候现出真身的威势就要骤减。

    这头水妖双眸雪白一片，虬结肌肉开始极度扭曲。

    山巅王颀显然看出了埋河水妖的打算，怒喝道：“不可！”

    水妖哪里还管这些，大地蓦然震颤，现出巨大真身，一双眼眸大如灯笼，身躯长达百丈，头颅就搁在原先“壮汉”立足之地。

    尚未灵气殆尽的铁骑绕城符便跟着拉开距离。

    依旧有铁骑向这头河妖冲锋而去。

    一些个在躲在两侧伺机而动的大泉边军，直接被黄鳝大妖的身躯一弹而开，倒飞出去的时候七窍流血，数十人或伤或死。

    大雨淋在河妖身上，滑落在山上后，没有渗入泥地，而是迅速汇聚成了一条溪涧。

    陈平安认出了这头大妖的身份，正是埋河水底与水神娘娘厮杀的黄鳝大妖。

    看来山顶那个藏头藏尾的高人，是书院君子王颀无疑了。

    双指捻着那张钟魁说是“五龙衔珠”的龙虎山正法符箓，灌入真气后，丢向埋河水妖头顶。

    果真有五条十余丈长的“纤细”蛟龙，盘旋空中，口衔白珠，有雷电萦绕。

    埋河水妖刚刚以为到了自己施展神通的时候，不曾想头顶出现了五条隐隐蕴含天威的蛟龙，心神微微凝滞之后，发出震天响的一声咆哮嘶吼，开始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铁骑绕城符的围困，尽可能少挨几颗“雷电珠子”。

    铁骑持矛，一次次刺入鳝妖身躯之中，任由埋河水妖身躯将自己一扫而散，身形与灵气一同消散重归天地间。

    一条蛟龙张开大嘴，一颗雪白雷珠激射而出，砸入埋河水妖头颅。

    山头颤抖。

    又是两颗，分别砸在河妖七寸与尾巴上。

    不止是身躯剧痛而晃动，河妖的魂魄与金丹都一起颤抖起来。

    唯一的好处，就是迸发出来的巨大冲劲，总算扫落撞碎了那三张该死的兵符。

    一道青色长虹从别处山顶落在这座山头的树干上，以心声请求陈平安，“你我双方就此收手，我让刘琮立即带兵离开，如何？”

    王颀说出这番言语的时候，咬牙切齿。

    那头埋河水妖，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一条衔珠蛟龙吐出雷电宝珠后，就会自动涣散消失。

    陈平安没有任何停手的念头，

    最后两条蛟龙自然而然，就毫不犹豫地吐出蕴含天地万法之首的最正雷法宝珠。

    五条蛟龙已经不见，可那五颗珠子却死死镶嵌于埋河水妖的身躯之中，从头颅到尾巴，当最终连成一线后，大放光明，河妖身躯之中，雷电迅猛游走，最终形成一条几乎与河妖身躯等粗的巨大闪电。

    与陈平安心意相通的初一和十五，改变原先策略，划出两条流萤，分别刺入埋河水妖灯笼大小的眼眸中。

    隋右边亦是驾驭那把不知穿透多少心口的痴心剑，精准钉入埋河水妖的头颅之中，一穿而过，整把长剑直接没入头颅下边的地面，足可见其锋锐程度。

    而王颀与陈平安，几乎同时出手，都有必杀之心。

    陈平安手持枯枝作剑，一掠而去。

    而天地间的这场大雨，仿佛瞬间全部被君子王颀驾驭，一滴滴改变了降落轨迹，千万滴雨珠，悉数激射向陈平安。

    一剑过后。

    树枝上再无王颀的身影，陈平安站在书院君子的位置上，一抖肩，法袍金醴激荡起一阵涟漪，将那些嵌入金色法袍的雨滴，全部弹开。

    堂堂书院君子，王颀竟然避战而退了。

    奄奄一息的埋河水妖，再也无法驾驭身躯下已成溪涧规模的雨水，血水与雨水一起渗入泥土。

    陈平安手中枯枝化作齑粉。

    一掠去了埋河水妖头颅那边，在空中伸手一抓，将痴心剑握在手中，直接劈下了埋河水妖的整颗头颅。

    大雨渐渐停歇。

    很快山上甲士就开始撤退下山。

    魏羡终究没能擒下大皇子刘琮，只杀了一名誓死护住的剑修，只得由着刘琮退往山脚，收了兵家甲丸在袖中。

    朱敛受伤最重，却也一次没死。卢白象往埋河水妖尸体这边走来，才有机会拔掉身上那几枝特制箭矢，没有随手丢掉，一把握在手中，狭刀停雪已经收回鞘中。

    ————

    桐叶洲西海上，那头现出真身逃命的大妖，莫名其妙就给人一剑当场斩杀，大如山峰的整颗脑袋，在一根丝线切割过后，齐齐整整坠入海中，长如山脉的尸体倒还是漂浮海上，起起伏伏。

    一路追杀至此的三位桐叶洲大修，心思各异。

    太平山当代宗主宋茅倒持长剑，剑尖朝后，以示诚意和感激，朗声道：“太平山宋茅，谢过前辈助我们一臂之力，斩杀大妖！”

    只是那名一身剑气疯狂流泻如瀑布的剑修，理也不理堂堂太平山宗主的示好。

    桐叶宗掌管宗门戒律、以及谱牒的一位祖师爷，脸色阴晴不定。

    这一路衔尾追杀大妖，只有宋茅倾力而为，全然不顾自身性命之忧，恨不得与那头大妖同归于尽，只是宋茅虽是太平山名义上的第一把交椅，修为却不算太高，此次下山，因为山门井狱变故，又不敢携带其中一把护山仙剑，所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这位桐叶洲仙家执牛耳者的桐叶宗祖师爷，则是不愿拼着修为受损击杀大妖，一头跌了境仍是十一境的大妖，真身巨大且尤为坚韧，哪里是好对付的，大局已定，这头畜牲必然逃不出三人视野，钝刀子割肉，慢慢来就是，急什么。

    所以此次奉命出山，这位玉璞境桐叶宗祖师，视为一桩美差，斩杀了那头祸乱扶乩宗的大妖，冥冥之中，有功德在身不说，还可以让死了道侣的扶乩宗宗主嵇海感恩，所以虽然这一路追杀，藏藏掖掖，没有祭出镇门之宝，内心深处，却对大妖，势在必得。

    玉圭宗掌握那座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面如冠玉，仅就相貌而言，比他的独子姜北海还要年轻英俊，此刻他满脸笑容，显然给海上那名剑修宰了大妖，让那桐叶宗祖师算盘落空，他心情极好，毕竟他可没有携带杀力巨大的宗门仙兵。为了好朋友陆舫的剑道，他偷偷去了趟藕花福地，等于是在桐叶洲消失了一甲子，玉圭宗内部，怨言不少。所以才将他推了出来，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位姜氏家主可不就要消极怠工？

    身穿道袍、头顶芙蓉冠的太平山真君宋茅，虽然心中略有不悦，但是大是大非拎得很清楚，对方眼高于顶，全然不将自己和太平山放在眼中，有他的底气在。就是实在想不到，桐叶洲何时出现这样剑术通天的剑修了？宋茅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心性和背景，不知道那人为何出剑，是借机捡漏杀妖证道分功德，还是纯粹的路见不平？会不会贪图那头大妖一身是宝的尸体？甚至是要全盘收入囊中，不许三人染指分毫？宋茅自然不在乎大妖尸体，只是此次桐叶洲大乱，此妖是明面上的罪魁祸首，与背剑白猿那头老畜生遥相呼应，才使得桐叶洲中部妖魔横行，必须要搬回去，让儒家书院过目，再让由书院出面，请阴阳家推算天机。

    所以宋茅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那古怪剑修望向桐叶宗祖师，说了两个字，“不服？”

    在整个桐叶宗都威名赫赫的老祖师爷，说了一番暗藏杀机的话语，“这头大妖最好是留着性命带回桐叶宗，说不定能问出更大的阴谋来，你见大妖身受重创，一剑杀了，就断了线索，我们还如何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不然我们三人，何必追杀如此之远？好巧不巧，桐叶宗西海如此广袤，你就刚好出现在大妖逃亡路线上？”

    玉圭宗姜氏家主脸上笑意不变，他是从来不嫌热闹大的。

    宋茅正要说话。

    那瞧着不过是位中年男子的陌生剑修，淡然道：“那就干啊。”

    从头到尾，剑修就说了这么两句话。

    不服。

    就干。

    这哪里是山上神仙的做派，半山腰那些中五境练气士，都未必如此粗鄙。底层的江湖武夫还差不多。

    宋茅已经来不及当个和事佬。

    又是一剑。

    只是这次递向了“不服”的桐叶宗祖师爷。

    那位老神仙脸色剧变，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赶紧祭出一件炼化千年的本命法宝，是一口得自一座破碎洞天的上古礼乐大钟，钟为八音之首，这口炼化后高不过一臂的青铜古钟，悬在桐叶宗祖师爷的头顶，古钟法相高达十数丈，将老人笼罩其中，古钟外壁篆刻有一篇上古儒家功德圣人的铭文，此刻大如拳头文字迅速流转，老人屹立其中，可谓宝相庄严。

    只是那一道剑气当头劈下后，以为最少可以抗衡片刻的老者，却发现身前古钟法相，直接被劈裂开来，再不敢有丝毫托大，连人带本命青铜古钟一起倒掠出去，为的就是希冀着剑气在自己倒退千百丈外，能够气势衰减。

    退了再退。

    长达十余里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条久久没有被海水填平的沟壑。

    当剑气终于消失，桐叶宗老祖师爷面无人色，震撼之外，更是心疼不已，手中托着那座本命古钟，眼见着上边出现了一条细微刮痕。

    这需要他耗费多少天材地宝才能修缮如新啊？！

    那剑修随手一剑，怎么可能有此威势？

    别说是桐叶洲，更别提北边那个小地方宝瓶洲，就算是婆娑洲，也不该有此剑仙！炼化一条大江做腕上飞剑的曹曦，负责看守镇海楼之人，也绝无此剑气！

    剑修一剑劈退老修士，滚那么远去，总算不碍眼了，转头对另外一人问道：“热闹好看吗？”

    姜氏家主脸上笑容立即僵硬起来，抱拳赔罪道：“多有失礼，还望剑仙前辈恕罪。”

    剑修冷笑道：“前辈？你岁数比我可大多了。”

    这位姜氏家主在桐叶洲山上，那是出了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正色道：“修行路上，达者为先。我姜尚真哪敢与前辈相提并论。”

    剑修不再理会这个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姜尚真，望向更远处那个心有余悸的老头子，“你身上好像带着擅长攻伐的重宝，还不错，给我看一眼？”

    那位吃过大苦头的老祖师爷，大致晓得了这个剑修的脾气，那真是比太平山老天君还火爆，哪敢傻乎乎亮出那件宗门重器，用屁股想都知道那剑修不会罢休，万一来一句“既然拿都拿出来了，别浪费了，干脆互换一招，试试斤两”，那自己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不接招，玉圭宗和太平山的人都在旁边看着，接了，接住对方一剑倒还好，接不住，难不成与跟那头毙命大妖陪葬？

    老修士再不敢摆谱，赶紧说道：“携带宗门重器，只为顺利杀妖，不可随便现世。”

    心中腹诽不已。

    世间竟有如此跋扈不讲理的剑修，儒家圣人都是在干什么，也不管管？！

    不等老修士觉得自己如此退让示弱，那名剑修稍微有点脑子，也该见好就收了。

    剑修就已经问道：“你不拿出来，怎么接得住我第二剑？”

    桐叶宗老祖师爷气得火冒三丈，真当我是泥菩萨没半点脾气了？

    姜尚真板着脸，心中偷着乐。

    早看不惯桐叶宗修士那副欠揍的嘴脸了，不止是他，整座玉圭宗都是如此，尤其是自家老宗主，这辈子屈指可数的几次大动肝火，几乎全部是拜桐叶宗修士所赐。

    太平山真君宋茅沉声道：“如今桐叶洲妖魔乱世，恳请剑仙前辈今天不要出剑。”

    剑修收回视线，“那你来接这一剑？”

    宋茅毫不犹豫道：“可以！不管接不接得住，桐叶宗和玉圭宗的人都在场，会传讯我太平山，是我宋茅技不如人，即便死在此处，太平山绝不怨恨前辈！”

    剑修念叨了两声太平山后，像是记起了什么，破天荒笑道：“果然是太平山的修道之人，还不错，桐叶洲也就你们上得了台面，其余不值一提。”

    宋茅愕然不知何解。

    那剑修压下满身剑气些许，作为自己不再出剑的表态。

    算了，记得小齐曾经提起过这个太平山，说了句什么来着，素有古风侠气？

    剑修说道：“大妖尸体你们只管拿走。”

    宋茅如释重负，收剑入鞘后，抱拳道：“谢过剑仙前辈杀妖。”

    剑修犹豫片刻，望向三人，问道：“可有人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知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宋茅和桐叶宗老祖师爷皆是迷茫不知。

    姜尚真在心中迅速一番权衡，笑道：“我刚好知道。”

    剑修问道：“怎么说？”

    姜尚真以心声告知这位剑术通神的古怪剑修，简明扼要说了藕花福地的见闻遭遇。

    剑修点点头，不以为然道：“小小福地的天下第一……还算凑合吧。”

    姜尚真试探性问道：“前辈是否需要我帮忙看顾一二？”

    剑修斜眼，“你配吗？”

    姜尚真无奈苦笑，不再说话。

    剑修就此远去。

    与桐叶洲越来越远。

    他左右可懒得给谁当什么护道人。

    等到那名剑修远离此地，姜尚真嬉皮笑脸道：“果然还是咱们浩然天下更有趣些。”

    宋茅好奇问道：“你认识这位大剑仙？”

    姜尚真笑而不语。

    小心翼翼回到两人身边的桐叶宗老修士，冷哼一声，“此人剑术是高，就是……”

    姜尚真幸灾乐祸道：“就是如何？”

    老修士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

    是真怕了那家伙的出剑，太不讲理了。

    下一刻，老修士觉得自己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原来那名剑修已经转瞬而返，瞥了眼老修士，却是给姓姜的撂下一句话，“这头大妖的妖丹归你了。”

    姜尚真抱拳笑道：“晚辈知道如何做。”

    剑修左右，再次就此远离人间。

    ————

    桐叶洲那条破碎龙脉中的别宫中，白猿看到了一位身穿道袍的高大老人。

    年轻道士笑容尴尬。

    老道人笑问道：“心想事成，开不开心？”

    年轻道士苦涩道：“很是意外了。”

    坐在锁龙台上的白猿，虽然做不出年轻道士这种祸乱半洲的阴谋布局，但是修行数千年，眼力还是有的。

    观道观观主，那个据说是谁都找不到的东海老道人。

    想要进入藕花福地，世人就只能找到那个背负金黄大葫芦的小道童，一帮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耐着性子与一个小家伙谈买卖。

    年轻道士站起身，问道：“老道长来此，是要替天行道，杀我了事？”

    老道人讥笑道：“天都塌了，哪来的替天行道。我来此地，是想看看，谁有这胆子和本事，敢觊觎我送出去的那把桐叶伞。”

    年轻道士恍然道：“是那把小丫头随手撑在手中的油纸伞？”

    他叹息道：“早知道那陈平安与老道长有关系，我可不敢冒犯，自找苦吃不是？”

    老道人与年轻道士擦肩而过，一步步拾级走上那座锁龙台，“我对人间没有兴趣。不杀你。也该让某些安乐窝里的人涨涨记性了，不然早忘了那些老骨头们当年做了什么。”

    年轻道士转过身，笑着跟在东海观道的老道人身后，步步登高，“谢老前辈法外开恩。”

    有老道人这番话。

    他在桐叶洲的谋划，哪怕提早-泄露，仍可算是成了一半，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重返蛮荒天下后，最少不用被放逐到那片山脉中去了，给一个瞎子当苦力，年复一年搬动一座座山岳，放在这里搁在那边的，别人觉得好玩，身处其中的大妖，有哪个不觉得生不如死？关键是不知怎么回事，蛮荒天下的那些霸主，似乎从未想过要联手将这颗大钉子拔出，丢到剑气长城那边去。

    老道人走到锁龙台上，瞥了眼如临大敌的白猿，点点头，“小畜生还算有点意思，我便顺势而为好了，记得在藕花福地，拿出你的那门背剑术。”

    刹那之间，已无仙剑可背的太平山白猿，在锁龙台上消逝不见。

    年轻道士心思急转，默默推演，嘴上问道：“白猿已经不在，老前辈不如开门见山，想要我做什么？”

    老道人反问道：“你的本心想要做什么？”

    年轻道士坦承道：“说了会死在这锁龙台，还是不说了。”

    老道人有些失望，“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一个真身巅峰、距离十三境只差毫厘的大妖，却连一个陈平安都不敢杀，所以错过了一桩天大机缘。当初剑气长城陈清都，借了陈平安一把佩剑，为的就是将某些因果转嫁到陈平安的肩上。你要是杀了他，你与蛮荒天下有大功德，我呢，也可以趁机将陈平安收入道观之中，既可以气死那个老秀才，也可以让自己蒲团的位置抬高一大步。”

    年轻道士心头大震。

    老道人笑道：“现在晚了。”

    年轻道士一跺脚，悔恨不已。

    脚下那座古老锁龙台轰隆隆作响，锁龙台外边的漆黑虚空，不断电闪雷鸣。

    老道人说道：“你如果是人，在浩然天下当个纵横家，前途是不错的，当个阴阳家嘛，资质不太行。”

    年轻道士无奈点头，“确实如此。”

    老道人突然说了一句用意极深的话语，“其实你们这些两座天下的晚辈，如果生得更早一些，然后能够侥幸活到今天，很多都可以不差的。”

    年轻道士陷入沉思。

    老道人双手负后，伸手一抓，锁龙台外那些闪电雷鸣，纷纷破开禁制和规矩，窜入锁龙台内，在老道人手心汇聚一团，最终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雷电圆球。

    这一幕看得年轻道士不得不中止思绪，苦笑不已。

    这就是差距了。

    甚至与境界高低无关。

    老道人将那颗雷电收入袖中，轻声道：“老秀才很看不起的诸子百家之一，其中有个人，却为这世道泄露了一句最大的天机。”

    年轻道士眼神炙热，“恳请老前辈为晚辈解惑！”

    老道人转过头，眼神冷漠，“你一个妖族，口口声声喊我前辈，自称晚辈？骂我是老畜生不成？”

    不给年轻道士任何机会。

    本就残缺不全的魂魄从那副精心挑选的皮囊中飘荡而出，被老道人伸手掐住脖子，而“太平山年轻道士”的身躯则瘫软在地，又跟白猿如出一辙，凭空消失。

    只是那顶道家三教之一的芙蓉冠，留在了锁龙台上。

    老道人随手一挥，大妖魂魄的幻化人形，依旧是年轻道士模样，给重重砸在地上，脸上痛苦不已，哪怕如此，他仍是赶紧将那顶芙蓉道冠驭入手中，匆忙戴在头上。

    虽然当初为了成功越过那堵剑气长城，只能够以一魂四魄让人藏起，才可以离开蛮荒天下，走入那座倒悬山，最后来到这座桐叶洲。

    可是在浩然天下修行了这么久，一身皮囊又属于极佳，所以最终仍是跻身了十二境仙人境。

    可在老道人手底下，全无还手之力。

    老道人缓缓道：“有人曾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靠着那顶芙蓉冠稳固魂魄的大妖，艰难道：“是名家那位开山鼻祖不算最著名的学问之一，我在各家书籍上见过许多次，只是不曾认真思量。”

    老道人讥笑道：“所以说你们蠢啊。”

    只剩下魂魄而无肉身的大妖，头戴芙蓉冠，心中惴惴，从未如此怀念家乡。

    老道人转过头，微笑道：“那把‘当年遗物’的狭刀停雪，上边的禁制，我已经抹掉，你会不会介意？”

    大妖摇头不言。

    老道人笑道：“连个马屁都不会拍，活该你遭此大难。”

    大妖一头雾水。

    老道人已经一步跨入虚空，走了。

    ————

    当陈平安铺开隋右边那幅本命画卷，丢入一颗金精铜钱。

    藕花福地的南苑国京师，便下了一场小雨。

    初冬时节，雨水虽然不大，可还是有些惹人厌烦。

    一行四人走在街上，为首那个年轻人，雌雄莫辨，很是俊美，大冬天手持折扇，没有打开，轻轻敲打手心，落在南苑国百姓眼中，若非实在长得好看，不然就真是附庸风雅的大俗人一个了。

    四人走在一条大街上，年轻人左右张望，啧啧称奇。

    有个名叫曹晴朗的蒙童，原本已经从自家陋巷走到街上，只是突兀下了场雨，只得跑回家拿了把油纸伞，这会儿走到街巷拐角处，遥遥看到了那一行人，满怀着希望瞪大眼睛望去，可依稀看到那位年轻公子哥的面容后，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人，曹晴朗便有些失望，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学塾。种夫子授课，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曹晴朗看不太清楚那位公子哥。

    后者却将他看得一清二楚，作为保留一身修为、以真身和完整魂魄落在藕花福地的谪仙人，陆台等于一落地，就跻身了最新的天下十人之列。

    至于身后三名扈从，一样的待遇，却受限于在浩然天下打下的底子不厚，而且年纪也轻，所以撑死了就是这座江湖的二流顶尖高手，距离一流宗师还有些距离。

    差点在那场劫难中心神崩溃的桓荫，改换门庭投靠了陆台的年轻道士黄尚。

    城府深重飞鹰堡外姓俊彦，陶斜阳，正是头顶五岳真形冠金丹邪修，钉入飞鹰堡内部的棋子。

    如今三人都是陆台的记名弟子。

    陆台来到毗邻状元巷和一条街上，附近有座武馆，陆台看着一座小宅子，曾经是丁婴和鸦儿进入京城后的落脚处，算是魔教在南苑国的一处据点，只是大战落幕后，国师种秋一直留着这栋宅子。陆台笑道：“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的私宅了。”

    他转过头，对三人吩咐道：“黄尚你去湖山派，能够从俞真意手上学到多少本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至于陶斜阳和桓荫，这座福地，你俩随便逛荡，陶斜阳可以多留心龙武大将军唐铁意，桓荫可以接近塞外那个臂圣程元山。”

    “甲子之后，你们要是没办法跻身天下前十之列，那就乖乖变成这座福地的养料好了。自求多福吧，已经送了你们各自保命的物件，这要还淹死在这座小小的江湖里，我觉得带你们下来，简直就是浪费钱。”

    陆台挥挥手，三人毕恭毕敬告辞离去。

    不远处站着一位双鬓微霜的青衫儒士，正是曹晴朗眼中的种夫子，今天不是顽劣贪睡的学塾蒙童们迟到，反而是这位不苟言笑的老夫子自己迟到了。

    陆台笑望向国师种秋，“我与陈平安是朋友，种国师的风采，我已经亲眼领略过，所以我选择落在南苑国扎根。”

    种秋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拭目以待，还是希望你不要毫无顾忌，哪怕你陈平安的朋友。”

    啪一声，陆台打开素雅竹扇，轻轻扇动清风细雨，笑眯眯道：“有没有想过六十年后，去看看外边的风光？”

    种秋摇头，转身离去。

    陆台不以为意，转头看着宅门，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张贴的门神已经略显老旧，自言自语道：“快过年啦，门神得换，春联得贴，还要请几个顺眼些的漂亮丫头当丫鬟，不然先去趟春潮宫，跟那簪花郎周仕讨要几个？”

    在陈平安往画卷丢入第二颗金精铜钱后。

    松籁国湖山派，下了一场细细绵绵的太阳雨，没有人大惊小怪，除了那位貌若稚童、御剑升空的掌门大真人俞真意。

    俞真意御剑悬停在极高处，天上大风吹拂得一身道袍猎猎作响，轻声道：“风雨欲来。”

    南苑国京城一栋官邸，有少年刚刚从藏书楼捧书走出，结果有一物从天而降，就摔在他身前，差点就给砸到了，吓得少年一大跳。

    仔细一看，是一头满身鲜血的小白猿，精瘦精瘦的。

    小家伙神色萎靡地躺在地上，眼神比那捧书少年还要迷茫。

    而藕花福地的北晋国边境上，一个年轻道士喃喃站在湖畔，痴痴望着湖中镜像，反复呢喃：“我是谁？我是谁？”

    最后头疼欲裂的他，抱着脑袋蹲下身。

    ————

    破庙内，气氛古怪。

    所有人围着篝火而坐。

    陈平安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朱敛拒绝了陈平安递来的瓷瓶，说这点伤势，哪来开筋动骨最合适不过，不用浪费少爷的灵丹妙药。

    然后他瞥了眼已是金身境的隋右边，这个武疯子笑问道：“少爷，我也有句话，百思不得其解。”

    陈平安点头道：“说说看。”

    朱敛满身血污，多处白骨裸露，仍是笑容如常，“‘吃一钱后，十一到十，此后停步’，作何解？”

    隋右边猛然起身，杀气暴涨，却发现那把痴心剑，陈平安拿走后一直没有交还给她。

    隋右边死死盯住佝偻老人，“朱敛，你为何不早说？！”

    陈平安缓缓道：“应该是说每死一次，我用一颗金精铜钱将你们从画卷再度请出后，你们未来的最高武道成就，就会从传说中的武道十一境‘武神境’，跌落到第十境。吃了两颗，就只能成为九境宗师，所谓的山巅境，一般世俗武夫眼中的武道止境。”

    隋右边神色悲怆，杀气更浓。

    既恨朱敛，更恨陈平安，无法抑制。

    朱敛笑呵呵道：“明白了，感谢少爷为老奴解惑。”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径直走向庙外，“隋右边，你随我出门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庙内隋右边眼神冰冷。

    陈平安仍是没有回头，跨过门槛，“一炷香内，你不出门找我，我就把画卷烧了，你欠我的两颗金精铜钱，可以不用还。”

    隋右边这才面无表情地走出破庙，快步跟上那个走在山路间的背影。

    陈平安在隋右边跟上后，似乎毫不在乎她会不会暴起杀人，缓缓说道：“心境坏了，以后还练什么剑？你隋右边就这点心智，我看你其实根本就不用练剑了，反正有没有东海老道人的束缚，你都走不到最高处。”

    隋右边手指微动。

    陈平安在前边依然缓缓而行，只是淡然道：“你会死的。你真想死的话，在你死前，我还有话要说给你听。”

    隋右边默然。

    ————

    一刻钟后，陈平安和隋右边一前一后，返回破庙。

    隋右边虽然脸色奇差，但是心境似乎有所好转，没了半点杀气，也无要破庙所有人一起为她武道崩塌而陪葬的疯狂死志。

    两人再次坐在火堆旁。

    陈平安接过裴钱的饭碗和，开始吃今晚的第二碗米饭，马屁精裴钱还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一小坛子腌菜，陈平安环顾四周，笑问道：“你们到了这座陌生天下，有什么想法吗？”

    四人沉默片刻，卢白象率先开口笑道：“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愿得大逍遥。”

    朱敛嘿嘿笑道：“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愿得美人心。”

    魏羡想了想，说了句符合他开国皇帝身份的话，“杀尽百万兵，宝剑血犹腥。”

    裴钱瞪眼道：“老魏，屁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魏羡点点头，“这话是南苑国文人送我的诗句，要是我自己吟诗的话，应该是……大雨哗哗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裴钱这才点头笑道：“老魏，这诗比前边好多了，我都听得懂哩。”

    魏羡笑纳了，嗯了一声，“当年就有许多大文人说得诚恳，说我确是有些文采天赋的。”

    裴钱翻了个大白眼。

    隋右边自顾自道：“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陈平安最后身边的裴钱，笑问道：“就剩下你了。”

    裴钱惊讶啊了一声，羞赧道：“我读书还不多，如今还不会作诗呢。”

    陈平安扒了一大口饭，夹了一筷子腌菜，笑道：“我也没让你作诗。”

    裴钱哦了一声，神采飞扬，“那我可就真说了啊，不许生气，不许骂我！”

    陈平安点点头。

    裴钱大声道：“我想读最薄的书，吃最贵的菜，骂最坏的人，打最野的狗！”

    陈平安差点给米饭噎到。

    裴钱见机不妙，觉得大概是志向不够大，瞥见脚边的行山杖，赶紧补充道：“要不……再加一个戳最大的马蜂窝？！”

    魏羡板着脸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王霸之志。”

    裴钱向那老魏咧嘴而笑，伸出大拇指，“还是老魏你上道！很有眼光哩，难怪能当个皇帝老爷，唉，就是如今穷了些。”

    陈平安摇了摇头，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破庙外边，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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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

    雨后的破庙里边，篝火带来一些暖意。

    陈平安膝盖上盘腿坐着莲花小人儿，小家伙悄悄指了指裴钱的眼睛。

    陈平安心中了然，让裴钱跟他出去一趟，小家伙没入土地，帮着陈平安去巡视小庙四方。

    先前裴钱在破庙内的异象，陈平安虽未亲见，但是大战落幕后，裴钱袖子上全是鲜血，满身泥泞，说是先前眼睛疼，在地上打滚了很久。莲湖小人儿当时手脚乱舞，给陈平安大致解释了过程。

    一大一小走出破庙，陈平安走出一段距离后，转身停步，蹲下身凝视着裴钱的那双眼眸，“你的眼睛怎么就突然流血了？”

    裴钱心有余悸，脸色惨白，委屈得眼眶都是泪水，摇头哽咽道：“不知道啊，突然就疼得死去活来了，好像有东西要炸开，跟有钱人家过年时候那爆竹似的，对了，咱们到了家乡，过年的时候能放爆竹不？可喜庆了，我一直想要亲手试试看哩。”

    陈平安哭笑不得，哪跟哪啊，轻声道：“当初离开家乡，有人让我五年之内都不要返回龙泉郡，不过过年的时候，放爆竹没什么难的，咱们说正事，是不是当初把咱俩丢出藕花福地的老道人，在你眼睛里动了手脚？他有跟你说了什么话吗？”

    裴钱想了想，“在老魏他家里，就是南苑国京城，不是有一口水井嘛，我看了会儿水井底下，又看了会儿头顶的大太阳，烦着呢，然后我就在那儿见到了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家伙，身上穿着道袍，他说要往我眼睛里放点小东西，我当然不答应啊，可老道人说值钱得很，我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裴钱哎呦一声，赶紧歪着脑袋。

    原来是陈平安扯住了她的耳朵，教训道：“钻钱眼里，连命都不要了？”

    裴钱嚷嚷着疼疼疼，眼睛疼，陈平安这才松手。

    陈平安若有所思，钟魁就一直说裴钱的眼睛好看，应该是看出了些端倪，只是没有明说。

    其实钟魁私底下说了句谶语，日出东海，万里熔金。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总不能真是将藕花福地的日月，放进了裴钱眼睛里吧？”

    最少裴钱能够看得出地底下的莲花小人儿，还能够看破太平山祖师爷那一手隔绝天地的方丈神通。

    经过“太平山年轻道士”赠送祖师堂玉牌一事，陈平安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对于那位自称认识文圣的东海观道老道人，而且是天底下最早听说过“顺序”学说的人，想来即便真要算计他陈平安，陈平安暂时也没破局的本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之所以是算计，而不是太平山祖师堂玉牌这类用心险恶的阴谋，不是陈平安如何仰慕观道观观主，而是到了老道人，或是掌教陆沉这种层次的修行之人，早已不屑使用阴谋诡计，皆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争取处处与玄之又玄的天地大道契合。

    陈平安站起身，“以后给你买一把新的油纸伞。”

    裴钱讶异道：“花这冤枉钱做啥？”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让她先回破庙里去。

    等到裴钱一路跑回庙内，陈平安转过身，看到了自己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男子，申国公高适真，因为高树毅长得跟这位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高适真身后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持伞老者，应该是位深藏不露的练气士，还有一位手持老藤拐杖的白衣老翁，对陈平安笑容谄媚。

    高适真死死盯着陈平安，突然感慨道：“比想象中还要年轻很多啊。”

    高适真问道：“如果不是在那座边陲小镇，三皇子想要顺手牵羊，希冀着裹挟大势逼死姚家，为自己的功劳簿锦上添花，才有了那桩祸事，如果换成在蜃景城，你跟我儿子高树毅相逢，就像今夜的大雨，只是两个陌生人，在某个老字号的酒楼各自喝着美酒，你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陈平安摇摇头。

    高适真脸庞扭曲起来。

    陈平安缓缓道：“我之前跟那个大皇子刘琮说过，其实我们道理都懂，就是有些时候再好再对的道理，比起自己想要拿到手里的东西来说，太轻飘飘的。高树毅这样的人，我希望他下辈子投胎，别再碰到我，不然我再杀他一次。”

    高适真脸色阴沉，“你是想惹怒我，诱使我对你出手，你好借机斩草除根，让申国公府一脉从此从大泉除名？”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随便一抹，道：“这就是你和高树毅的为人处世，做什么说什么，总有轨迹可寻。”

    陈平安这个并无恶意的动作，就让那持伞老者心弦紧绷，差点就要护在高适真身前，拄着老藤拐杖的老翁更是差点遁地而逃，乖乖，以雷霆手段镇杀埋河水妖，再一剑逼退书院君子，哪里是他这么个小小土地公能够掰手腕的，打个喷嚏都能让他魂飞魄散了吧。那两张闻所未闻的金色符箓，真乃神仙手段也。

    高适真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人，“我此次上山，是为了将阵亡边军的尸体搬下山，你不会阻拦吧？”

    陈平安道：“这就是我还愿意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原因。”

    高适真满脸怒容。

    申国公府在大泉王朝屹立两百年，与国同龄，何曾受此奇耻大辱？！

    老管家轻声道：“老爷。”

    高适真深呼吸一口气，转头望向那位山水神祇中胥吏之流的土地公，“有屁快放！”

    白衣老翁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陈平安低头弯腰，笑道：“陈仙师，小的我要帮着国公爷收拾尸体，可能会派遣一些山精鬼魅，担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小心动静大了，会叨扰仙师在破庙的休息，所以赶来提前与陈仙师打声招呼，还希望仙师大人有大量，不与小的计较这些。”

    陈平安点头道：“只管搬运。”

    老翁怯生生道：“小的斗胆再多嘴一句，不知陈仙师打算如何处置那头大妖的尸体？可否需要小的使唤山精鬼魅们，为仙师代劳，做些例如剥皮抽筋、汲取大妖丹室精血撞入瓶瓶罐罐，这类力所能及的琐碎事情？”

    只取了埋河水妖一颗妖丹的陈平安笑道：“那就有劳土地爷，事成之后，我会给些报酬答谢你们。”

    老翁受宠若惊，连说不敢让仙师破费，差点热泪盈眶。

    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温良恭俭让的神仙？

    高适真冷哼一声，转身下山。

    陈平安独自走向破庙。

    埋河鳝妖距离结成金丹，只有一步之隔，最后那颗晶莹剔透的幽绿丹丸，枣核大小，不知是否因为挨了一张龙虎山五雷正法符箓的关系，妖丹内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雷电闪烁。但是今晚与这头埋河水妖一战，入不敷出，是板上钉钉的了，一颗尚未成熟的伪金丹丸，陈平安付出了足足三张龙爪篆纹的符纸，毁了这套钟魁亲笔的铁骑绕城兵家符，再加上那张陈平安自己掏腰包拿出的金色材质的五龙衔珠符，到现在陈平安都还在心疼。

    走向破庙的时候，这位白衣飘飘、头别玉簪、腰系朱红酒葫芦的陈仙师，一直碎碎念念，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至于隋右边两次战死消耗的两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根本不愿意去想，一想到就心肝颤。

    入了破庙，魏羡难得主动开口，“要不要返回蜃景城，痛打落水狗？如今大泉刘氏已经胆子都碎了，掀不起风浪。说不得那个书院君子还要砸锅卖铁，主动求和，央求咱们别走漏风声。”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赶紧去往天阙峰仙家渡口，到时候我以飞剑传讯，分别给大伏书院和太平山说今夜事。其余我们不用多管了。王颀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勾结妖族一事，必须要让钟魁和书院知晓。如今连太平山都如此不太平，桐叶洲实在太乱，我们早早乘坐渡船返回宝瓶洲的老龙城。”

    今晚守夜一事，交由卢白象和隋右边。

    受伤最重的朱敛去远处溪涧梳洗一番，换了身洁净衣衫，在火堆旁盘腿而坐，安然酣睡，让裴钱佩服不已。

    摘了甘露甲的魏羡虽然不用守夜，却去了破庙外边，在武疯子朱敛与随军修士厮杀的战场处，蹲下身，对着那些凌乱脚印怔怔出神。

    陈平安在墙根那边，坐忘而眠，神色如常。

    如何都睡不着的裴钱，却知道陈平安心情不太好，难道是赔钱的关系？因为没了落魄书生钟魁那两张符箓？她很想拎了行山杖就去揍莲花小人儿，都怪它是个赔钱货。迷迷糊糊，唯独她有个牛皮小帐篷的枯瘦小女孩，就此睡去。

    天亮时分，魏羡坐在门槛上，破庙门外，有个笑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白衣老翁，手持老藤拐杖，更远一些，站着一些道行浅薄的山精鬼魅，很是滑稽，背着两只大行囊，还有捧着瓷瓶陶罐的。老翁天未亮就到了门外空地上，也不喊话，就拉着一帮喽啰站在那边当门神，魏羡有些佩服这个老头儿，能对着破庙笑这么久。

    陈平安睁开眼后，起身走向门槛，见到了恭候已久的土地爷，快步走去，给了老翁一枚小暑钱作为酬劳。

    吓得掌管这方数百里山水的老翁，像是见着了一碗吃完就要上刑场的断头饭，死活不敢收下。

    陈平安只得作罢，再次与这土地爷抱拳致谢，白衣老翁笑开了花，告辞之后，走出去两三里路，才抹了抹额头汗水。

    一头人身却鼠首的山精赶紧拍马屁道：“土地爷，没想到你老人家还有这么大面子，能让那位仙师如此客气。这等英雄事迹，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以后这方圆千里，谁敢跟土地爷大嗓门说话？”

    白衣老翁咳嗽一声，缓缓而行，觉得手中老藤拐杖顿时轻了几分，装模作样道：“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陈平安看着堆放在门口的那些大小行礼，叹息一声，在老龙城郑大风赠送的那块咫尺物，可以派上用场了。

    飞剑十五作为方寸物，虽然一直用得心应手，可到底不够大，无字玉牌作为地仙也要垂涎的咫尺物，其实极其稀罕，之前只是因为陈平安恋旧，才一直给陈平安暴殄天物地雪藏起来。方寸物和咫尺物，被山上修士誉为“最小洞天”，可遇不可求，崔东山作为走到过十二境巅峰的大修士，随身携带不过是一件咫尺物。

    飞剑十五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寻常方寸物和咫尺物，各有一把打开“洞天”的钥匙，正是这些物件本身蕴含的脉络，被人炼化后，极难破解，除非是以大神通强力摧毁，一旦出此下策，里头的物件最少也要销毁大半，说不定连同“洞府”一起全部崩碎都有可能。郑大风自然不可能只给咫尺物而不给钥匙，说清楚了破解驾驭以及重新炼化之法。

    此行去往天阙峰，再无波澜。

    大泉王朝的真正底子，其实因为陈平安，已经伤得不轻。

    守宫槐宦官李礼，申国公府，大皇子刘琮，草木庵徐桐，将种许氏，坐镇蜃景城多年的君子王颀。

    一路北行，陈平安背着竹箱，裴钱手持行山杖，斜挎包裹，额头上贴着一张百看不厌的宝塔镇妖符。

    卢白象腰佩停雪，手心攥着几颗棋子，吱呀作响。

    隋右边背负着那把品秩暴涨的痴心，眼神恍惚的次数有些多，比起最初走出画卷那位剑心纯粹通明的女子剑仙，多了几分人味儿。

    朱敛喜欢边走边看书，裴钱就纳闷了，老家伙走路也不看地面啊，怎么不摔个半死？

    魏羡闲来无事，行走之时，竟然用上了陈平安的六步走桩，陈平安对此没说什么。

    天阙峰，是大泉北边清境山的最高峰，清境山群峰绵延，林木尤为葱茏幽翠，远胜别处，以一个幽字冠绝大泉山水。

    天阙峰有丹梯三千阶，从山脚直达山顶，山顶有一座青虎宫，只是在此间修行之人，与外隔绝，从不涉足市井，对于达官显贵的登山访仙，一律拒之门外，加上清境山多野兽出没，又没有直达天阙峰的道路，使得青虎宫的存在，一直云遮雾绕，山野樵夫也不敢擅自靠近天阙峰，老人都说容易鬼打墙，是山上的神仙们不愿沾染俗气。

    一行人行走在清境山小路上，

    草木庵虽然是大泉名义上的第一修行门派，可是任何一个拥有跨洲渡口的修行之地，都不容小觑。

    哪怕天阙峰肯定比不上倒悬山和老龙城，可也绝不是草木庵能够媲美。

    陈平安便提醒了魏羡他们几句。

    画卷四人，都是才智卓绝之辈，自然知晓轻重利害。

    那本购自倒悬山的九洲神仙书，其中就有专门提及天阙峰的女仙梳妆台，虽然寥寥几句，却也极为传神，令人好奇不已。

    走得累了半死的裴钱突然抬头，惊讶出声道：“快看快看，天上有船！”

    陈平安伸手按下裴钱的手指，轻声道：“山神娶亲一事，你给忘了？”

    裴钱赶紧点头，拍胸脯保证道：“下次肯定不会了！”

    陈平安笑道：“就算有了下次，也没关系，你毕竟还小，但是我说是这么说，你不能因此松懈。”

    裴钱笑容灿烂，“明年就十一岁啦，可不小了。”

    陈平安笑问道：“那你来背我的竹箱？”

    裴钱苦着脸道：“可我今年才十岁啊。”

    陈平安一个板栗敲过去。

    裴钱灵巧躲过，挪了几步，哈哈大笑。

    朱敛笑眯眯看着两人。

    天阙峰，一峰独高，周边群峰如俯首低眉。

    所以很惹眼，只是临近山顶就开始云雾缭绕，看不清那边的具体景象。

    大致算是进入天阙峰地界后，经过一座石拱桥，底下就是哗哗作响的清澈溪涧，游鱼悠哉。

    陈平安刚走上桥就停步了，往南望去。

    登山之后，就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才能双脚踩在桐叶洲的大地上了。

    扶乩宗那条有着千奇百怪的喊天街，大妖作乱后，是不是从此就没了？

    那个撞破天大阴谋的外门杂役少年，会不会像自己这样，从一个泥腿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飞鹰堡那边，陆台在那座上阳台观道可有成效？当时为何要偷偷将价值二十枚谷雨钱的狭刀停雪，偷偷放入他的行囊？当时陈平安见陆台收了陶斜阳三人做记名弟子，还不太理解陆台那句“不近恶不知善”，如今才有些理解其中意味。

    钟魁以后还是不是大伏书院的君子？

    女冠黄庭追杀那头背剑白猿，会不会又是一番造化？

    藕花福地的春潮宫周肥，返回玉圭宗后，摇身一变就成了整个云窟福地的主人，是叫姜尚真来着？

    碧游府和埋河水神庙的香火，有没有更加鼎盛？

    大泉蜃景城到底有没有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曹晴朗在那个小宅子里，一个人过得还好吗？学塾先生的学问大不大？会不会教他书本以外的道理？

    桥上，卢白象四人见陈平安停下，就跟着站在桥上。

    陈平安看着远方，黑炭小女孩便抬头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的陈平安。

    朱敛是一得空就开始翻书看，裴钱看过了陈平安，就踮起脚跟，想要看清楚这疯老头到底成天看些什么，鬼鬼祟祟的，见不得人。

    朱敛又是一巴掌抵住裴钱脑袋，轻轻推开。

    裴钱问道：“书上写了啥？”

    朱敛答非所问，“没写啥，就是些个老套故事。”

    裴钱刨根问底，“啥叫老套的故事？”

    朱敛呵呵笑道：“对你这个年纪的小娃儿来说，不老套，见啥都新鲜。只不过书上故事，那些悲欢离合，纸上看来终究浅，淡，轻。看过就看过了，很快就会忘记的。可是人活着，饿得肚子咕咕叫，脚底磨出了水泡，给人打了一拳鼻青脸肿，都是实实在在的。”

    裴钱皱眉道：“你到底想说啥？能不能好好说话，多学学人家老魏，行不？”

    朱敛斜眼打量着手持行山杖的小丫头，啧啧笑道：“胆儿肥了不少啊。”

    裴钱笑着退后了两步，摆手道：“不肥不肥，就我这小身板，瘦了吧唧的。”

    朱敛合上书籍，埋怨道：“给你一搅和，书上那般荡气回肠的贴身厮杀，索然无味啦，不看了不看了。”

    裴钱一头雾水，“书上的人，杀得很痛快？有我爹和神仙姐姐在破庙外那么厉害吗？”

    隋右边黑着脸，强忍住一剑削去那老色胚脑袋的冲动，再一巴掌拍死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

    朱敛收起那本香艳异常的书籍，双手负后，摇头笑道：“比不得比不得。”

    觉得自己这一记马屁十分出神入化的裴钱，邀功地转头笑望向隋右边这位神仙姐姐。

    隋右边转过身，径直走下石拱桥，眼不见心不烦。

    裴钱有些纳闷，心想这个臭脸娘们今儿吃错药啦？

    卢白象依旧云淡风轻微笑着，此地景色宜人，以后若是自己能够结茅修行，也该寻一处这样风景如画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没有理会裴钱那边。

    到了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就可以见到那个范二了，还有性情温婉的桂夫人，当然还有灰尘药铺的郑大风。

    再往北走，去大髯豪侠徐远霞，徐大哥的家乡，找他和张山峰去，告诉他们此次分别，自己喝过多少的好酒，一双手能数过来就算他陈平安输！

    还要去书简湖，看看顾璨那个小鼻涕虫过得如何，见面的时候，会不会成了仙家弟子的顾璨，就再也不会是自己屁股后头的拖油瓶了？

    再去大隋山崖书院，那里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

    当然还有个弟子崔东山。

    估计这一趟走下来，五年之期也就差不多到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到家乡，走入泥瓶巷，走上落魄山。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更何况自己如今的家，可真不是什么草窝了。

    只有真正走过外边的世界，才知道如今的龙泉郡地界，是何等的洞天福地适合修行，山水气运被大骊王朝强行截留在原地的各座大山，可以说每一座都是盖了水字印后的碧游府。

    ————

    天阙峰青羊宫，有大殿六重之多，分别香火供奉祭祀有各路道家神仙，主殿大柱上的对联，号称一绝，将近四百个字，有“仙人篆书榜金门”的美誉，青羊宫右侧有一堵巨大石壁，云雾袅绕，是一幅天然而生的蛟龙布雨图，左翼靠近悬崖，正是最著名的仙子梳妆台，源于有一棵古老青藤扎根崖畔，枝叶茂盛，一直蔓延垂挂下去，长达百丈，宛如一位天上仙子，以云海作为溪水，梳洗一头长达百丈的青丝。

    青羊宫宫主陆雍，是一位潜心修行、不理俗事的老元婴，名声不显，而且这辈子只注重炼丹一事，在山上练气士眼中属于最极端的“文修”，战力极其不符元婴身份，在桐叶洲中部，一些个擅长厮杀的金丹地仙，都不太把青羊宫当回事，因为天阙峰的仙家渡口规模不小，经常有地仙往来，所以青羊宫的练气士没少受气。

    昨天青羊宫来了一位身份比天大的贵客，报上名号后，山门弟子赶紧跑去通报，陆雍竟然舍了一炉丹药毁坏的风险，离开丹炉房，亲自陪同那位大修士逛了一圈天阙峰，战战兢兢，汗如雨下。怪不得陆雍这般伏低做小的作态，实在是青羊宫早年招惹过对方所在宗门，毕竟青羊宫与桐叶宗更近些，桐叶宗又是桐叶洲仙家执牛耳者，经常有弟子下山修行时，路过这座渡口，有此青羊宫一个不长眼的龙门境长老，在一场冲突中，偏袒桐叶宗一位嫡传小仙师，本来这不算什么，人之常情，可哪里知道那个给青羊宫羞辱的下五境年轻修士，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玉圭宗弟子，而且关键是那人姓姜！

    玉圭宗姓姜的人，有钱。为何有钱？云窟福地都是姜家的，能不有钱吗？

    当年那个姜氏子弟也没喊打喊杀，就是砸了一大把钱，预定了整整一个月天阙峰渡口所有渡船的名额，使得数百位桐叶洲练气士，滞留清境山，在青羊宫附近大眼瞪小眼，待足了一个月后才得以启程，人人恨不得把青羊宫给砸得稀巴烂。

    至于说跟那个姜氏年轻人抱怨半句，没谁有这胆子。陆雍身为堂堂元婴地仙，直接躲了起来炼丹，炼出一大炉丹药后，让青羊宫弟子们一个个送出去赔礼，这才没彻底砸了祖师爷辛苦打造出来的金字招牌。

    一个姜氏子弟就这么牛气冲天了。

    那么姜氏家主亲临青羊宫，陆雍能怎么办？

    天阙峰那条被称为“丹梯”的台阶顶部，站着姜尚真和陆雍，就两个人。

    陆雍试探性问道：“真不用老朽让青羊宫子弟下山去，帮着前辈迎接那些贵客？”

    万里迢迢从桐叶洲西海赶到这大泉北境的姜尚真，默不作声，高深莫测。

    陆雍只觉得苦不堪言。

    难不成会是一场山崩地裂的神仙打架？小小青羊宫，哪里经得起姜尚真这种上五境神仙的一跺脚一挥袖？

    陆雍只能祈求祖师爷们显灵保佑了。

    与这种性情难测的上五境大修士相处，真是难熬，陆雍感慨万分，等这尊神仙离开清境山后，自己一定要闭关炼出一炉灵丹，不然实在憋屈。

    陆雍小心翼翼问道：“不然老朽亲自下山相迎？”

    陆雍觉得自己一位元婴，卑躬屈膝到了这个份上，姜氏家主好歹要稍稍念些香火情吧。

    姜尚真淡然道：“你配吗？”

    陆雍膝盖一软。

    我青羊宫危矣！

    姜尚真蓦然大笑起来，拍了拍老元婴的肩膀，“哈哈，开个玩笑，别怕别怕。只要今儿顺利，之前那件你们青羊宫惹出的破烂事，一笔勾销不说，我姜氏再跟你购买一百炉最贵的丹药。”

    陆雍咽了口唾沫，只得赔笑。

    姜尚真啧啧道：“说这三个字，确实让人神清气爽。”

    ————

    桥上。

    朱敛三人也走过了石拱桥，与隋右边站在一起。

    所以桥上就只剩下陈平安和裴钱。

    陈平安回过神后，趴在栏杆上，探出脑袋，似乎想要寻找什么。

    裴钱蹦跳着，好奇询问：“找什么？”

    陈平安说道：“想看桥底有没有悬剑。”

    裴钱挺直腰杆，又开始施展她的马屁神功了，“在桥上哪里看得到，我去桥底下帮你找找看！”

    陈平安笑着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用了。”

    裴钱仰起头，满脸疑惑。

    陈平安低头看着她的那双眼眸。

    裴钱配合着瞪大眼睛，使劲瞪圆了，“给瞅瞅，我眼睛里边真有钱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拍了拍她脑袋，往桥那一头指了指，笑道：“去，咱们过了桥开始登山。”

    裴钱好嘞一句，颠了颠包裹，挥动着行山杖，大摇大摆走下了石拱桥。

    陈平安闭上眼睛，记起少年时在家乡坐在桥上，入梦后看到了另外一座桥。

    金色，极长。

    云海滔滔，左边望去，日出大海，转头右往，月落西天。

    陈平安就这么闭着眼睛，从脚底下这座不起眼的石拱桥一端，大步走向另外一端。

    一袭白衣，山风拂过，双袖飘摇。

    裴钱刚刚蹦跳着下了桥那边的台阶，转头望去，眼睛一亮，老气横秋道：“我爹真神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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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

    （这一卷的最后一章了，一万两千字。大家可以猜一下第六卷的卷名。）

    陈平安闭眼行走石桥，身形微微摇晃，桥下流水，双袖行云，仙气十足。

    魏羡对裴钱的点评深以为然，出口称赞道：“龙骧虎步，岳峙渊渟……”

    指点江山才说到一半，魏羡就闭上了嘴巴。

    卢白象微笑道：“天有不测风云，有些小意外，无伤大雅。”

    原来石拱桥是有阶梯的，不知为何，陈平安忘了这茬，竟是直接一脚踏空，连人带竹箱滚落在地。

    裴钱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亲爹唉，你咋这么不经夸呢。

    隋右边撇过头，嘴角有些笑意。

    陈平安一个蹦跳起身，睁眼后拍了拍衣袖，旁若无人，大步前行。

    法袍金醴上有金光一闪而逝，那幅金色团龙的所衔之珠，其中蕴含灵气，愈发凝聚。

    若非有这件海外仙人的本命遗物傍身，陈平安这会儿可就不是摔个跟头这么简单了，一是体魄如同“开关迎敌”，任由天地灵气如海水倒灌窍穴，有大苦头要吃。二是极有可能以鲸吞之势，汲取清境山的天地灵气，到时候肯定要惹来一番异象，横生枝节，指不定就又是一场风波。

    金醴法袍就是一座湖泊，起到了蓄水的作用。

    只是终归治标不治本，炼化五行之物，真正搭建起完整的长生桥，在自身气府开辟出五座类似湖泊，已经是当务之急。

    当下这座长生桥，成也未成，妙不可言。

    陈平安莫名觉得，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真正被这座天地接纳？怪哉。

    画卷四人眼睛都毒，起先觉得有些滑稽可笑，毕竟陈平安在他们印象中，时刻端正，处处规矩，难得有这么狼狈的一幕，只是略微打量过后，就各自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无人道破。

    青虎宫三千级丹梯顶部，虽然有云雾缭绕，可并肩而立的姜尚真和陆雍，这两位都是大修士，比起纯粹武夫的画卷四人，自然看得更多一些。

    陆雍惊艳道：“好一件龙衮法袍，委实深不可测，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小福地’品相了，小仙师身穿此袍，恐怕比身披最高等的兵家甲丸，还要法宝不侵、飞剑不入。”

    陆雍误认为陈平安是位兵家修士。

    姜尚真微笑道：“陆宫主好眼光。”

    陆雍惶恐道：“前辈谬赞了。”

    姜尚真转过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年纪比还大，喊我前辈作甚？”

    陆雍哑然。

    这姜氏家主作为整座云窟福地的太上皇，真是帝王心性，难以揣测，自己伴君如伴虎啊。

    姜尚真又笑道：“这会儿，你若是说一句修行路上达者为先，就很机敏过人了。”

    陆雍不知道姜尚真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苦笑道：“前辈高见，陆雍资质鲁钝，不然这辈子也不会只能跟丹砂草木为伍。”

    姜尚真问道：“我这两百年，需要亲手打理福地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出门不多，比睁眼瞎还不如，陆宫主坐镇这天阙峰仙家渡口，迎来送往，你可听说桐叶洲之外，尤其是最近百年，浩然天下出了哪些最出名的年轻剑仙？”

    陆雍想了想，试探性说道：“剑气长城的那位？”

    姜尚真气笑道：“陆雍你是真当我傻啊？我会没听说过他？！”

    陆雍忐忑不安，赶紧亡羊补牢，掰手指开始计算别洲有哪些名动天下的剑仙，给姜尚真说了一大串上如雷贯耳的五境剑修，都是最近百年风头最盛的著名剑仙，关键是年纪都不算大，八人之多，中土神洲有四个，北俱芦洲有三个，小小的宝瓶洲竟是也出了一个，前几年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剑仙魏晋，相较前边七个，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境界暂时不高，但是未来成就极其清晰，所以连桐叶洲这边都有所耳闻，甚至像青虎宫陆雍这样的元婴老修士，因为魏晋的关系，才得以头回听说那个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风雪庙。

    一个个名字和大致事迹听在耳中，姜尚真始终摇头，只说不对，差太远了。

    陆雍也没辙。

    练气士中剑修本就稀少，剑仙更是少之又少，能够以元婴境无视一座大门槛的差距，斩杀玉璞境，世间唯有剑修。

    关于最近百年中锋芒毕露的“年轻”剑仙，一心炼丹的陆雍真就只听说这么多了。

    姜尚真不再为难陆雍，他自己内心也颇为无奈，一甲子光阴耗在了藕花福地，之前两甲子，一甲子去了趟云窟福地，平定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乱，受了不轻的伤势，之后一甲子闭关修养，对于天下大势实在是无暇顾及，差不多两百年，山下凡夫俗子都死了多少回了，可对姜尚真这些山顶修道之人而言，尤其是还有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实对于光阴流逝，感触不深，一步跨得出，站得稳，就可以多出数百年甚至是千年寿命。

    山下的人间是非恩怨，实在不值一提，长生之下，道非道也。

    姜尚真视线微微低敛，身后这座青虎宫号称供奉着所有道家神仙，而眼前脚下这条登天阶梯，三千级，便是寓意“大道三千”。

    听上去道路还挺多，可有几人走得到真正的最高处。

    大道大道，可不是说这条路有多宽啊，越往上走，脚下道路越窄，甚至会是座独木桥。

    只不过姜尚真有自知之明，自己所修之道，所走之路，再高，也不会高成一条独木桥，不至于需要他去与前边的飞升境厮杀争道，也不会有后人需要挤掉他才能继续前行的情况。

    关于那名海上剑修，估计还得返回玉圭宗，跟老宗主讨教才行。他老人家别的本事不说，小道消息那是比谁都灵通，老宗主那种恨不得连新进女弟子的穿什么颜色肚兜、都想问出答案的习惯，山头之间供奉们泼妇骂街一般的吵架，都要去贴墙根偷听，真是……顶好的。世上有几个仙人境的山巅修士，会躲在府邸内，每天看过了小门派各色仙子们，通过各自山门镜花水月的神通，花枝招展，搔首弄姿，展露所谓的“才情”，就会有个老头往那些门派匿名寄出大把大把的小暑钱，甚至是偷偷溜出宗门，亲自给她们送机缘送法宝的？

    玉圭宗每年靠着云窟福地的抽成，富得流油，老头子你身为一宗之主，他娘的还有脸皮跟我姜尚真喊兜里没钱心里好慌？

    还一脸豪气地跟我说寻见了一位同道中人，是那宝瓶洲一个名叫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还要找个机会去拜会一下？还十分惋惜真武山的那谁苏稼仙子夭折了？

    姜尚真有些时候真搞不懂，老宗主到底是怎么修成的仙人境。

    几乎从不与他姜尚真谈论大道的老宗主，在他剥离谪仙人周肥身份重返宗门后，老头子竟然语重心长地攀扯了半天，说不该如此对待世间女子，藕花福地那座春潮宫的女子，可怜啊。姜尚真挨了半天训后，老家伙就让他去西海截杀大妖，一件装装样子的宗门重器都没给，估计是真生气了。

    反倒是那个被姜尚真带出福地的鸦儿，一到宗门，就被赏赐了件老头子自己私藏的法宝，当然是假借姜尚真的名义。

    一行六人，走在青虎宫三千级阶梯上，陈平安有些奇怪，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

    抬头望去，云雾遮蔽视线，看不到那座青虎宫。

    裴钱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轻声道：“上边站着两个人，好像正等着咱们呢。”

    陈平安心一沉。

    难道是大泉王朝那边有谁还不肯收手？

    就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那两人走下了台阶，从云海中缓缓走出。

    一位玉树临风的年轻人，一位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只是老者明显慢了一个身位，像是扈从。

    陈平安脚步依旧不急不缓，袖中就连那张青色材质的镇剑符都捻在双指间。

    遥遥望去，上边两人看似步子也慢，实则极快，转瞬间就站在了距离陈平安一行人七八台阶的上方。

    裴钱觉得那个年轻人有些眼熟，躲在了陈平安身后。

    姜尚真开门见山道：“陈平安，藕花福地一别，又见面了，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陈平安问道：“春潮宫周肥？玉圭宗姜尚真？”

    姜尚真笑眯眯道：“是也。”

    这位站在桐叶洲山顶的大修士，转头对陆雍笑道：“这才叫真正的好眼光。”

    陆雍无言以对。

    陈平安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姜尚真收敛笑意，神色认真道：“陈平安，你跟周仕和鸦儿的恩怨，我不管了。无论你信不信，我在藕花福地的城头上，就想过是不是离开藕花福地后，找到你，请你去我姜氏当个供奉，云窟福地的许多机缘，只要你有本事，任你撷取，我姜尚真乐见其成。只是后边你执意要杀陆舫和周仕，我确实动了杀机，想要回到桐叶洲，做点什么。只是请了阴阳家修士帮忙，仍是如何都找不到你，后来又有件事要做，便耽搁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不还是被你找到了？”

    姜尚真心中微微讶异。

    离开藕花福地这才多久，为何感觉是两个陈平安了。

    不在修行，而在心境。

    别小看藕花福地登顶为第一人的武夫。

    武道境界是不高，可那是被某位道人的“大道”压在肩上了。

    丁婴所做一切，不过是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撂挑子”。

    “周肥”和陆舫不也没能做到天下第一人？志不在武道磨砺、而在破心魔关是一个原因，其实何尝还是“苦求不得”。

    至于陈平安身后那四人，应该就是福地传说中那些历史人物了，负剑女子应该那位陆舫经常提起的女子剑仙隋右边，其余三人，大致猜得出身份，只是暂时无法对号入座。佩刀的高大男子，是传说中那个年轻时英俊无双的武疯子朱敛？精悍矮小的汉子，是魔教开山鼻祖卢白象？那个笑眯眯的佝偻老人，是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

    陈平安能够拥有这四位扈从，姜尚真有些惊艳和羡慕，只是还不至于太过嫉妒。

    纯粹武夫，最需要时间打熬境界，脚踏实地，滴水穿石，比练气士不讲究天赋和福缘太多。

    陆雍心中叫苦不迭。

    听姜尚真的口气，还真是结下大仇的死对头，那个小仙师修为似乎不高，那就肯定是背景太硬，以至于姜氏家主此刻露面了，都不敢随手打杀？难道是桐叶宗那个老变态的嫡系子孙？

    姜尚真开心笑道：“陈平安，你没有一见面就摆出与我拼命的架势，我就放心了。我们一边登山一边闲聊？”

    陈平安简明扼要道：“好。”

    最后陈平安和姜尚真并肩而行。

    陆雍随后跟上，裴钱悄悄走在与这位元婴地仙一级台阶上，只是隔着好几步远，偷偷打量着这个山上的老神仙。

    只要陆雍一有转头的迹象，黑炭小女孩就立即跟着扭头望向远处风景，手中行山杖咄咄咄敲在台阶上。

    陆雍大感讶异，这小闺女越看越觉得灵性啊。

    虽然这位青虎宫宫主打架的本事稀拉无比，可到底是元婴修为，一棵修道苗子好不好，大致能走到什么高度，还是能看出个一二三。

    姜尚真先问过了四名扈从的身份，陈平安没有掩饰，姜尚真得知真相后，就没一个猜对的，一拍额头，自嘲道：“我的眼光跟陆雍有的一拼。”

    气氛仿佛并不凝重，不似仇寇相见分外眼红，如老友重逢，或是谈笑泯恩仇？

    可事实如何，就只有姜尚真和陈平安自己心里有数了。

    姜尚真问道：“此次北行，可还顺利？”

    陈平安摇头道：“磕磕碰碰，跟大泉王朝两位皇子都起了不小的冲突。”

    “哦？”

    姜尚真转头问道：“陆宫主，大泉皇帝叫什么？”

    陆雍赶紧答复：“刘臻。”

    姜尚真望向陈平安，“我把他们老子拎过来，要他给你道个歉？去趟蜃景城很快的，要不要多久，说不定你在青虎宫吃顿斋饭的功夫，刘臻就站在你跟前了。不过大泉王朝是大伏书院管着的，书院山主很有来头，出自中土神洲的一座圣人府邸，有个当学宫大祭酒的兄长，你到时候别打死刘臻就行，不然我不好擦屁股。对那皇帝老儿饱以一顿老拳什么的，当然没关系。”

    陈平安道：“你真不用这样做，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把我拦在天阙峰渡口，然后抓去玉圭宗？”

    姜尚真爽朗大笑，抹了把嘴，自顾自乐呵起来，“屁颠屁颠赶来的路上，我倒是想过这么做。找你找得辛苦，说没有半点怨气，那是自欺欺人。其实玉圭宗是有弟子在蜃景城那边修行的，不然我还真没办法在青羊宫守株待兔。与你直说了便是，我在蜃景城待了一天，详细了解了你的所作所为后，还去见了次那个姓姚的新任吏部尚书，也就只是远远看了眼，就要蜃景城那名弟子以后帮着照拂姚氏，然后我自个儿直奔青虎宫，就为了见你一面。”

    陈平安停下脚步。

    姜尚真依旧拾阶而上，淡然道：“到了上边，自会与你挑明一切。”

    陈平安跟上姜尚真，一起步入那座围绕天阙峰的云海，这段路程白雾茫茫，只是豁然开朗，见到了一座雄伟宫观，原来是登顶天阙峰了。

    在先前众人走入云海时，陆雍想着正儿八经看几眼那丫头，不曾想转头后，仍是给裴钱扭头躲掉。

    陆雍愈发惊奇。

    这层绕峰流转的云海，可不普通，正是青虎宫的护山大阵，凡夫俗子深陷其中，就要名副其实的如坠云雾，视野所及，空无一物。

    陈平安站定，正了正衣襟，扶了扶头顶那枚白玉簪子。

    姜尚真依旧潇洒前行，走出去数步，见陈平安仍然站在原地，转头望去，发现这个打死丁婴的年轻人，神色十分奇怪。

    等到陆雍裴钱以及魏羡四人都走到了山顶，陈平安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钱顺着陈平安的视线望去，发现宫观那边，人头攒动，似乎都在好奇是何方神圣，能够让宫主和那位玉圭宗大人物亲自迎接。

    青虎宫那边的观望之人，多是年轻不大的练气士，多是少年少女，还有不少跟裴钱差不多大的孩子。

    裴钱小声问道：“咋了？”

    陈平安回过神后，一只手轻轻按住裴钱的脑袋，微笑道：“最早的时候，我跟他们一模一样，站在大门口，看着别人。”

    陈平安继续前行，跟随姜尚真直接去往蛟龙布雨石壁那个方向的仙家渡口。

    陆雍看了眼青虎宫那边的子弟，一个个惹人笑话，一挥袖，沉声道：“都回去修行！成何体统，不像话！”

    经过那堵变幻莫测、蛟龙隐于云雾若隐若现的石壁，走出三四里路，就到了天阙峰渡口。

    是一艘悬停崖畔的巨大楼船，船底下竟是飞旋着无数青色鸟雀，像是它们以羽翼托起了这艘浮空大船。

    陆雍心情复杂。

    这艘渡船本该昨天就动身去往宝瓶洲老龙城了，只是被姜氏家主阻拦下来，手段很简单，砸钱。

    除了青虎宫没敢跟姜尚真收钱，渡船所有乘客，都额外得到了一笔等同于路费的小暑钱，陆雍让一位长老去当的善财童子。

    也有不长眼的，骂骂咧咧，不愿收钱，只想要跟青虎宫讨要个说法，青虎宫招惹不起，姜尚真就到了渡船上，一巴掌把那名桐叶洲北方金丹修士，从天上渡船打入了清境山一座低矮山峰之中，等到青虎宫去将奄奄一息的金丹地仙，从山壁中拔出来，惨不忍睹，可知道了姜尚真的身份后，金丹修士拖着病躯，硬生生是咬牙重新登山，与那个一露面半句话不说、就动手伤人的姜氏家主赔罪道歉。

    陆雍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见着了那艘鸟雀盘旋的仙家渡船，裴钱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即施展一番疯魔剑法，那可就是剑剑不落空啊。

    魏羡四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番神奇景象，虽然脸上无动于衷，可心里仍然感慨万分。

    这就是浩然天下了。

    姜尚真站在渡口旁，笑道：“我就只送到这里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

    姜尚真犹豫了一下，“能不能问一句，你师承何人？”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姜尚真仍不死心，“我无恶意。”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故意瞒你，而是我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师父。”

    教他烧瓷的，是不愿意收他为徒的姚老头。教他剑气十八停的，是阿良。教他拳法的，是十境武夫的崔姓老人。教他学问的，是齐先生和文圣老秀才。

    教他要与人为善的，是爹娘。

    姜尚真无奈道：“好吧，不愿意说就不说。我这次找你，是有人托付我，交给你一样东西，我已经小心装在一只瓶子里头，你收下后最好放入方寸物中，在你觉得到了真正安然无恙的地方之前，就再也不要拿出来。”

    陈平安两次游历，也算见识了不少，比如在飞鹰堡外就见过千里送人头的。

    但是与自己结仇的姜尚真，竟然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自己东西，陈平安打死都不相信。

    姜尚真看着毫不掩饰自己戒备眼神的陈平安，一跺脚，施展神通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苦笑道：“扶乩宗之乱，你听说过吧？”

    陈平安点头。

    姜尚真指了指自己，“那头大妖受伤后，仗着皮糙肉厚，仍是给它逃入了西海，我呢，刚好就是去追杀大妖的三人之一，其余两个，太平山宗主宋茅，还有个桐叶宗管谱牒的老王八蛋，大妖伤重，难逃一死，只是我和桐叶宗的，都不愿意下死手，怕惹急了大妖来一个玉石俱焚，伤了我们自身的修为，就想着慢悠悠跟着大妖耗死它，一路上还能欣赏欣赏风景，聊聊天。”

    陈平安知道那场追杀，绝对不是姜尚真说得这么轻巧惬意。

    姜尚真转头望向西边，唏嘘道：“然后我们三个就遇到了一位剑修，那真是一身剑气冲斗牛，天生一副侠义心肠，脾气还好，一剑斩杀了大妖不说，还喜欢跟咱们讲道理，更不贪图大妖身躯……”

    说到这里，姜尚真一拍额头，“真编不下去了……”

    姜尚真眼神骤然间凌厉起来，盯着陈平安，“那名剑修问起了谁认识你陈平安，我便照实说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而复还，说了句妖丹归我了。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太平山和桐叶宗就没了任何异议，将一头十二境大妖最宝贵的妖丹，任由我剖挖取走，我清楚那名剑修的意思，所以才来找你，就是为了将妖丹交到你手上。”

    陈平安脸色如常，“那名剑修，我认识，叫左右。”

    认识？

    就这样？

    左右？

    真是个陌生的怪名字。

    难道真是这两百年才冒头的年轻剑仙？

    姜尚真都想要跳脚骂娘了，凝视着陈平安的眼睛，手中多了一只半臂高的精美瓷瓶，“你知道这颗妖丹的价值吗？你知道什么样的剑修，才能够一剑斩杀现出真身的大妖吗？”

    陈平安摇头又点头道：“妖丹的价值，我不知道，但是左右的剑术，我知道，左右亲口对我说过，他的剑意比阿良低，剑术……比阿良高。我相信他。”

    姜尚真面容僵硬，歪着脑袋，伸手揉了揉脸庞。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讲一个自称“剑术比阿良还要高”的朋友？！

    陈平安也察觉到端倪，笑道：“放心，我与簪花郎周仕和魔教鸦儿的恩怨，跟你关系不大。再者，就算我去求左右，他也不会答应我，对你姜尚真出剑。”

    自称大师兄的左右。

    那可是捏着鼻子才认的自己“小师弟”。

    放心个屁！

    姜尚真倒不是不相信陈平安的话，而是那个叫“左右”的剑仙，出剑需要理由吗？估计只需要他一个心情不好，就劈在玉圭宗山头上了吧？你陈平安去问问看桐叶宗那老王八蛋现在的感受？接了一剑过后，为了不接第二剑，连那张老脸都不要了！

    姜尚真打定主意，以后远离陈平安为妙。

    递过装有妖丹的瓶子，陈平安没有二话，赶紧收入方寸物当中。

    姜尚真轻声道：“这只瓶子也算件不错的法宝，就当是我姜氏的赔礼了。至于你和周仕以后能不能遇上，遇上了又会如何，以后再说吧。”

    裴钱瞥了眼陈平安和那个家伙，就不再多看。

    山神娶亲是第一次，伸手指向头顶渡船是第二次。事不过三。

    裴钱是看得到两人，忍着不多看。陆雍和魏羡四人是看不到，便不再多看。

    片刻后，两个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身边。

    陈平安率先走向渡船，裴钱立即跟上，四人随后。

    陈平安登上渡船后，转身向姜尚真抱拳道：“一码归一码，谢了。”

    姜尚真笑着点头，多少年了，没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

    早有青虎宫管事在船头等候，小心翼翼领着陈平安他们登上渡船顶楼。

    姜尚真依旧望向渡船，久久无言。

    陆雍就只能老老实实陪着这位姜氏家主发呆。

    渡船本就只是在等待陈平安一行人，很快就缓缓升空，往北而去。

    姜尚真收回视线，轻声道：“贵客临门，你们青虎宫就不打算送点什么给这位陈仙师？”

    陆雍心一紧，识趣道：“理所当然，要送要送，只是还望前辈提点，该送些什么才稳妥？”

    姜尚真冷笑道：“什么贵重送什么啊，好歹是个元婴，还需要我教你送礼？”

    陆雍一咬牙，小心翼翼道：“若是那位陈仙师婉拒，青虎宫如何做？”

    姜尚真转过头，眼神冷漠，“哭啊恼啊上吊啊，人家能不收下？天底下骗人钱财进自己口袋不容易，送钱还难？青虎宫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你这个当宫主的，怎么不去死啊？”

    陆雍大汗淋漓，“前辈教训的是，我心里有数了。”

    姜尚真冷哼一声，“不管你陆雍送出什么，回头报个价给我，双倍偿还青虎宫。”

    陆雍刚刚有一番打算。

    不曾想姜尚真眯起眼，阴沉道：“别跟我在这种破烂事上抖机灵，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你陆雍和青虎宫还没资格，让我姜尚真欠人情。”

    陆雍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

    姜尚真突然自嘲一笑，拍了拍陆雍肩膀，和颜悦色道：“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所以我打算在青虎宫多待一天，你挑选几个顺眼的子弟，我亲自为他们讲一讲修行之事。如果其中真有上好的修道胚子，我送你们青虎宫一个去往云窟福地的名额。嗯，别忘了，长得歪瓜裂枣的，资质再好，也别来碍我的眼，与人传道授业解惑，还是要讲究一个赏心悦目的。”

    陆雍心中狂喜，终于发自肺腑地作揖感谢道：“前辈大恩，陆雍铭记在心！”

    修行路上，从来是福祸相依。

    祸，扛不扛得下。福，接不接得住。

    都是自身的修行。

    比如哪怕是姜尚真这样的山顶神仙，换成了那个谪仙人身份的周肥，遇上一旦起了杀心的丁婴，一样就只能死在藕花福地了。

    ————

    登上渡船顶楼后，一行六人，各自皆是头等厢房，当然陈平安的屋子更是大到夸张。

    魏羡四人拿了玉牌和钥匙后，默契地跟随陈平安。

    裴钱关上门后，丢了行山杖，在几间屋子串门，跑来跑去，最后去了那座观景阳台看云海，黝黑脸庞上挂着满满的幸福，呆呆眺望远方。

    魏羡也去了观景台。

    三人落座，加上一个陈平安。

    卢白象笑问道：“主公，方才那位年轻神仙是？”

    朱敛已经重新起身，倒了一杯茶水给陈平安，陈平安接过茶杯后，说道：“是玉圭宗姜氏家主，姜尚真，好像是玉璞境修士，而且他掌握着一座品相很高的云窟福地，福地版图极其广袤，有许多天材地宝。”

    朱敛赞叹道：“少爷何止是往来无白丁，分明呼朋唤友皆是山上仙人。”

    隋右边看了眼神色从容的陈平安，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什么朋友。”

    卢白象感慨道：“玉璞境，那就是已经跻身上五境了。”

    陈平安已经给他们大致讲过纯粹武夫与练气士的各自境界划分。

    武夫第七境金身境，八境远游境，九境山巅境，是世俗武夫眼中的武道止境，但是世间其实犹有十境，可哪怕如此，陈平安跟他们说十境依旧不是武道止境。

    练气士中五境，洞府境，观海境，龙门境，金丹境，元婴境。

    上五境只知玉璞境，仙人境，飞升境。其余二境，则失传已久。

    观景台那边，裴钱看过了风景壮阔的云卷云舒，又开始觉得有些乏味了，唉声叹气起来，“老魏啊，我跟你说点心里话呗？”

    魏羡嗯了一声，站在栏杆那边，渡船航行在云海上方，应该有仙家阵法庇护，才能够使得这渡船观景台不受天上大风的激荡，唯有舒适的清风拂面。

    裴钱垫着脚跟，愁眉苦脸道：“我爹还是不愿意教我绝世剑术唉。”

    魏羡淡然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裴钱蹲在地上，背靠栏杆，“愁啊。”

    魏羡低头瞥了眼枯瘦小丫头，“没关系，明天还是这副鸟样，习惯就好。”

    裴钱抬起头，眼神幽怨，“老魏，你这样的人，能找着媳妇吗？”

    魏羡想了想，“找得到，都是别人帮我找的，不过我最喜欢的那个，没能娶进家门。”

    裴钱问道：“为啥？嫌弃你长得丑？那也怪不得别人姑娘啊。”

    这一大一小，安慰人的本事，相差无几。

    魏羡趴在栏杆上，“都是不嫌弃我的模样，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就是那时候我家里穷，一心想着以后挣着了大钱就娶她，后来世道乱，她死了，我没死。”

    裴钱站起身，拍了拍魏羡胳膊，“行啦，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念着她呢，可不就算是她还活着吗？不错啦，说不定当年娶了她，越看越烦哩，你肯定也当不成皇帝老爷了。”

    魏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当年我身边就没谁能够讲明白，那么多当官的，读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

    裴钱笑嘻嘻问道：“老魏，你觉得我能当多大的官儿？”

    魏羡说道：“娘们儿当不了官。你这样子，长大了估计也是个丑姑娘，即便进了宫，一辈子也见不着皇帝的。”

    裴钱一脚踹在魏羡腿上，怒气冲冲道：“老魏，你咋是个老流氓呢？！”

    魏羡呵呵笑着。

    这位藕花福地万人敌，最近心里头难得有些小小的芥蒂，也没了。

    其实也不能怪陈平安恶心人，还是他魏羡自己嘴贱，好死不死问了陈平安关于南苑国后世的历史，尤其是史书对他魏羡的评价。

    陈平安当初察觉到南苑国不对劲后，就翻阅许多正统史书和稗官野史，关于开国皇帝魏羡，自然翻到不少，其中就有种种魏羡诞生时的祥瑞和传奇，比如说魏羡父亲有次去田地里劳作，见到妻子仰卧在道路上，有白龙盘踞其上，然后就怀上了魏羡……

    魏羡在那次闲聊之后，就再没跟陈平安说过话。

    裴钱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当时就笑得捧着肚子满地打滚。

    这段时间就经常拿这个恶心他，比如她走山路的时候故意挺起大肚子，然后在魏羡身边打转，还他娘的哎呦哎呦的。

    最后是给陈平安扯得耳朵生疼，外加一顿结结实实的板栗，裴钱才消停了，还跑来跟魏羡道了歉，背对着陈平安的时候，其实在挤眉弄眼呢。

    魏羡不至于跟这丫头置气，可总归开心不起来。

    裴钱抬头看着魏羡的侧脸，突然说道：“老魏，对不起啊，以后我不笑话你了。”

    魏羡咧咧嘴，“么的事。其实这算什么，还有好些事情，南苑国的史官是没胆子写……”

    裴钱小声道：“比如？你给我说道说道，咱俩小声些说。”

    魏羡轻声道：“多了去，比如那会儿我在乡里绰号鼠八，家里穷，就偷鸡摸狗，后来还干过剪径草寇、贩卖私盐的好些腌臜勾当，至于我娘亲，可没被什么白龙趴在身上过，倒是我亲眼看过她偷汉子，只是我没吱声，那汉子人不错，比我爹做人多了，后来为了救我，那汉子堵在巷子里，给匪人把整个后背砍烂了，还喊着让我快跑，我能怎样，跑呗，反正到最后，我也没能找到杀他的凶手。”

    裴钱一边叹着气，一边转身走向陈平安那边，骤然快跑，哈哈大笑道：“魏羡他娘亲……”

    陈平安转头望向一脸欢天喜地、正要揭人伤疤的裴钱，怒道：“闭嘴！回去道歉！”

    裴钱吓得噤若寒蝉，眼眶一红，立即跑回观景台，正要开口跟魏羡道歉，魏羡却笑着拍了拍她小脑袋，“行啦，哭啥，屁大事儿。下次换你请我吃串糖人。”

    裴钱赶忙答应下来，可仍是战战兢兢，怯生生瞥了眼屋子里的陈平安，完蛋，是真生气了。

    她赶忙抱住魏羡大腿，哽咽道：“等会儿我爹要把我丢下船，你一定要抓住我。”

    魏羡无可奈何，转头望向屋子那边，笑道：“真没事。”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只是站起身，对裴钱说道：“过来。”

    带着裴钱到了隔壁书房，裴钱赶紧麻溜儿关上门，这才耷拉着脑袋，认错绝不还口、挨打绝不还手的可怜模样。

    陈平安沉声道：“老魏是不是你朋友？！”

    裴钱想了想，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回答：“半个。”

    裴钱匆忙补充了一句，“半个已经很多了，小白还没有半个呢，就老魏有。”

    陈平安问道：“关于朋友，那两本书上怎么说的？”

    裴钱不假思索就说道：“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勿自辱。日三省乎己，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君子待人以诚……”

    裴钱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通。

    陈平安问道：“那你做到了哪一句？”

    裴钱低着头，小声嘀咕道：“书上说的，又不是你说的。”

    陈平安气得不行。

    裴钱轻声道：“我知道错了，除了不该笑话老魏，还有老魏待我以诚，我也应该以诚待之。”

    陈平安这才脸色稍稍好转，黑着脸道：“拿上书，去观景台大声读书。”

    裴钱问道：“我会背了，不拿书行不行？”

    一见陈平安又要生气，裴钱立即转身就跑，说要拿书的，不然诚意不够，愧对写书的圣贤。

    陈平安叹了口气。

    又想起了泥瓶巷的顾璨那个小鼻涕虫。

    都不是

    观景台上，裴钱双手高高拿着书，不用翻书页，就开始大声朗诵起来，假装翻书页的时候，转头满脸得意，对魏羡轻声笑道：“老魏，我爹觉得我这次认错的话，说得对哦。”

    魏羡伸出大拇指，以示嘉奖。

    裴钱摇头晃脑。

    结果脑袋上给人一板栗砸下去。

    裴钱头都不敢转，哭喊道：“我不敢了，我错了，真的不敢了……”

    朱敛嗯了一声，负手转头而走，“好的，孺子可教，还有救。”

    裴钱猛然转头，正要跟这只老王八拼命，结果刚好看到陈平安走出书房，立即憋下这口恶气，乖乖转头，继续背书。

    最后裴钱还留在观景台背书，隋右边早已离去，魏羡和朱敛也分别离开。

    于是只剩下卢白象还坐在桌旁，与陈平安相对而坐。

    卢白象笑问道：“主公，你就不问我那句话的内容？”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倒了两杯酒，递给卢白象一杯，笑道：“想说就说，你不想说，我还能如何。”

    朱敛曾经以为陈平安之所以对卢白象刮目相看，是因为后者第一个说出了那句话，算是第一个投诚的“叛徒”。

    恰恰相反，卢白象至今未说，是画卷四人中的最后一个。

    卢白象神色古怪，喝过了一杯酒，才说道：“我那句话，其实相比他们三个，应该是最没有意义的，‘花钱如流水，开不开心’。”

    陈平安无奈道：“的确是那人的口气。”

    卢白象问道：“以后能不能不喊主公？”

    陈平安摇头道：“那可不行，听着挺带劲的。”

    卢白象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本以为陈平安极大可能会答应下来。

    陈平安哈哈笑道：“不用喊，开个玩笑。”

    卢白象缓缓起身，抱拳行礼，微笑道：“陈平安以国士待我，卢白象必以国士报之。”

    陈平安也只好跟着起身，“这话换成朱敛来说，我还习惯，你来说，不太适应。”

    卢白象笑着告辞离去。

    陈平安独自坐在桌旁，过了许久，读书声不断，说道：“回屋子。”

    裴钱就等这句话了，合上书本，欢快跑回屋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嗓音沙哑道：“渴死我了。”

    陈平安问道：“真不记恨我？”

    “啊？”

    裴钱一脸茫然，神色并非作伪，“为啥咧？”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裴钱可怜兮兮道：“今天能不能不抄书啊，爬了那么多阶梯，可累了。”

    陈平安啪一下，贴了一张符箓在裴钱额头，“这张宝塔镇妖符，归你了。”

    裴钱正要欢呼，陈平安已经说道：“回自己屋子抄书去。”

    裴钱一琢磨，自己赚大了啊，重新挎好包裹，手持行山杖，蹦蹦跳跳抄书去了。

    陈平安走到观景台。

    已经是第几次乘坐仙家渡船了？

    ————

    隋右边在自己屋子闭目养神，桌上放着那把越来越锋芒的痴心剑，养剑这么长时间后，隋右边能够清晰感受到一股剑意在剑鞘内游走。

    剑意，而非剑气。

    那晚大战落幕后，她跟随陈平安离开破庙。

    两人有过一番对话。

    陈平安的言语，有些说得很不客气。

    “当下两颗金精铜钱，我可以不用你还，但是从今往后，魏羡朱敛和卢白象，他们三个，花了我的金精铜钱，还不还，待定，可是你必须还，不过什么时候还，不讲究，只是话我得先说清楚，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到时候你跟我翻脸。”

    有些则说得很让人怀疑。

    “你别觉得我没资格与你说修行和剑道，我见过天底下剑术和剑意几乎是最强的两个剑修。我虽然练剑不久，但是我已经知道剑意和剑术，在这座天下的最高处在哪里，一步步走去那边就行了。”

    有些则说得玄乎。

    “修行一事，重在叩心关。你们四个，曾经都是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人，自己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而且会走得格外坚定，比如你隋右边，就一心想要剑术通神，越是志向高远，你现在就越绝望。但是相信我，天无绝人之路！”

    最后隋右边询问陈平安为何唯独她，必须要偿还金精铜钱。

    那个家伙，当时神色严肃，回答道：“我有个喜欢的姑娘，下次我去找她的时候，就要翻看我的家底，万一对不上账，还是因为其她女子，我怎么跟她解释？”

    ————

    剑气长城，大战告一段落。

    夜幕中，这座天下，双月悬空。

    走马道上，大小新旧两座茅屋那边，宁姚坐在茅屋正对着那处城墙上，膝盖上叠放着压裙刀和槐木剑，怔怔出神。

    那位名为陈清都的老大剑仙，来到宁姚身边，盘腿坐下，“既然暂时空闲下来，那么有件事就可以告诉你了。”

    宁姚疑惑转头。

    老人笑道：“那把长气剑，我本来是想着将来哪天送给你的。”

    老人摆摆手，打断宁姚的开口，“但是此次妖族攻势，极其奇怪，我怕送你，反而是祸事。刚好陈平安要重建长生桥，我就让他背着长气剑去桐叶洲找那座观道观，借剑之前，我私底下与他明言，背了长气剑，好处一大把，可是坏处更大，要担因果的，是宁姚与妖族之间的大因果。”

    陈清都微笑道：“那孩子……第一次流露出很不一样的眼神和脸色，哪怕他与曹慈一战，咱们就在旁边看着他连输三场，陈平安的眼神都不曾那么明亮。真是让人记忆深刻。”

    陈清都转头问道：“宁丫头，你怎么不生气？不怪我多此一举，让他担风险？”

    宁姚翘起嘴角，“生气？我不生气。我是宁姚！他是陈平安！”

    意气风发。

    好像在说，我宁姚喜欢的家伙，愿意这么做，她半点都不奇怪！

    陈清都跳下墙头，走向茅屋，啧啧道：“大晚上的，还要挨这么一剑，我也是自找苦吃。”

    宁姚双手托着腮帮，开始想念他。

    她满脸骄傲的笑意。

    哈，我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突然眉头紧皱，想起泥瓶巷住宅有过一次对话，“啊？到最后还是我缺心眼？！”

    她站起身，收起了曾经借给他过的压裙刀，以及跟他借来的槐木剑，然后学着那个笨蛋，开始出拳而走，自言自语道：“我宁姚一只手，能打五百个大剑仙陈平安！”

    她停步转身，望向那座蛮荒天下，双臂环胸，神采飞扬，“就问你们怕不怕？！”

    ————

    老大剑仙陈清都哑然失笑，好嘛，真要有这么一天，天底下谁敢不怕？

    ————

    当初在天阙峰渡口旁。

    姜尚真最后问了陈平安一个小问题。

    “为何要在乎那些青虎宫子弟的观感？而且你那是……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图什么？至于吗？”

    姜尚真当然看得破障眼法，知道法袍金醴和养剑葫的不俗。

    但是真正让姜尚真感到奇怪的物件，是陈平安别在发髻间的那枚白玉簪子，普通材质。

    他稍稍留心，就发现了玉簪上篆刻有八个小篆。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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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

    （还是12000字章节。新的一卷开始啦~ps：公布一个新读者群，群名“草长莺飞少年郎”，群号16551024。另外公众号上已经发布第二期期刊，可以去翻一翻，我的）

    天阙峰青虎宫这艘渡船，在到达宝瓶洲老龙城之前，还有三座渡口需要停靠，最北一座正是桐叶宗山门外的常春渡，四季如春。

    只是陈平安如今只想着安稳到达老龙城，期间三座渡口，加在一起停留了将近一旬光阴，始终不许裴钱下船去渡口店铺逛荡，黑炭丫头只能搬了条凳子在观景台，眼巴巴望着三座渡口熙熙攘攘的繁荣风光，偶尔魏羡会过来陪裴钱聊会儿天。

    不过虽未下船，陈平安却请了这艘渡船的青虎宫长老管事，帮着购买了许多物品，魏羡四人都给了一份单子，一起交予管事。

    魏羡要了些各地风土人情的书籍，卢白象买了一把人间王朝流散出宫的御制古琴，隋右边没提要求，仍是孑然一身唯剑足矣的架势，朱敛倒是给了一大串书单，结果陈平安直接就让朱敛收回去，说是仙家渡口不卖这些书籍，到了老龙城自己去市坊书肆搜罗，朱敛扼腕痛惜，只得作罢，原来佝偻老人想要买一大堆，光看纸上的书名，陈平安看得头皮发麻，打死不乐意交给渡船管事了，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陈平安除了练习撼山拳走、立、睡三桩，那部《剑术正经》所记载剑术也没落下，反正两者可以一起练习，再就是钻研那道仙家口诀，虽然法诀极其上乘，可是世间炼器，最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有一身好手艺而无从下手，飞剑初一和十五，因为不是陈平安自己炼成的本命飞剑，所以只需要养剑即可，又有“姜壶”这枚养剑葫，已经不能更加省心省力，可一旦自己炼化本命物，所需天材地宝的数量和价值，那真是令人咋舌，品相越高，越是无底洞。

    观道观观主那位东海老道人，让卢白象捎给自己的那句“花钱如流水”，除了调侃之外，也是个颠簸不破的大事实。

    如今长生桥建成了大半，府门大开，迎接八方来客，越是身处灵气盎然的洞天福地，陈平安就越危险，所以在清境山临近天阙峰的石拱桥上，陈平安才会摔跟头，当时他还无法完全驾驭法袍金醴，去阻挡那股灵气的铁骑洪流，灵气与体内一口武夫纯粹真气相冲，才会失控。

    法袍金醴能够收纳、转化的灵气再多，终究也有个瓶颈，一旦金醴蓄水饱满，任由灵气冲入各大体魄气府窍穴，就该轮到陈平安的武道境界下跌了。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炼化第一座洞府的法宝，到底选哪一件，若是选择五行之水，会相对简单，因为玉简上，那位埋河水神娘娘就是以炼水作为例子，阐述祈雨碑文的蕴含大道，讲解过大致的炼水所需材料，其中着重提及了“水精”这关键一物，凝聚了水运精华之宝物，皆可为水精，只是品相差别悬殊，河伯坐镇的河水，跟上古龙宫坐镇的江渎之水，应运而生的水精材宝，天壤之别。

    可以说，用什么品秩的水精来“炼水”，会直接决定陈平安五行之水本命物的品相高低。

    渡船悬空停靠常春渡旁，裴钱在观景台站在凳子上望着渡口那边，眼馋得很，惆怅得很。

    陈平安这会儿坐在桌旁，对着桌上那方可爱可亲的水字印，也愁。

    更愁的是，当陈平安深入了解了“可炼万物”的那门法诀后，猜测一旦炼化水字印为本命物，每次盖章，帮助世间有缘的水神提升水运，极有可能会让陈平安伤及本命元气，好处就是原本钤印一次就会消耗一部分神通的水字印，不再有沦为寻常印章的担忧。所以陈平安打定主意，五行之水，就是炼化这方水字印了！

    涉及到了本命物，不再是像那条老蛟金须炼制而成的捆妖索，由于不是寻常的炼化为虚而已，那么接下来必须拥有一只炼物的丹鼎，这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购买不易，得去找肯卖的仙家，然后找到了，再想要购买到好的，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更是难如登天，就看陈平安兜里有多少神仙钱了。

    老子现在没几个钱了！

    陈平安满脸愤愤不平。

    谷雨钱已经一颗不剩，如今没了骊珠洞天，意味着天底下就再无新的金精铜钱出现，每用一颗世间就少一颗，破庙一役，一下子就用掉两颗。

    如果不是隋右边，是魏羡三个糙爷们，陈平安真想拎出来揍一顿。

    裴钱扛着凳子返回屋内，坐在陈平安身边，担忧问道：“咋了？咱们钱不够花了？”

    无心之言，却恰好一语中的。

    陈平安看了眼裴钱，这丫头安慰人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裴钱以为陈平安开始嫌弃自己是个赔钱货，吓得不轻，泫然欲泣，皱着那张黝黑小脸，“别把我从船上扔下去啊，我以后每天不嚷嚷着吃鱼吃肉了，一碗白米饭加三筷子腌菜，就可以打发我了！”

    陈平安笑道：“跟你吃多吃少没关系，你这会儿是长个子的年龄，多吃几碗饭能有多少钱。”

    裴钱一抹脸，瞬间笑容灿烂，“到了老龙城，咱们有落脚地儿吗？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少花点冤枉钱喽。”

    陈平安点头道：“有的，我有个朋友在那边，还算比较有钱，不过事先说好，人家大方是人家的事情，不是你胡乱伸手要东西的理由。”

    裴钱病恹恹的，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还以为又能碰到个姚近之这样的家伙呢，送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还会求着她收下，关键是陈平安还无法拒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刺姚近之那句话了，有次头戴帷帽的姚近之私底下跟裴钱闲聊，裴钱见她摘下帷帽，皮肤那白嫩白嫩的，让裴钱自惭形秽得很，后来忘记聊到了什么事情，裴钱就笑呵呵拍了一记暗藏刀子的马屁，“近之姐姐你长得这么美，想得美也是应该的。”姚近之也未生气，只是笑着伸出纤嫩如青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裴钱额头。

    日复一日。

    从初冬时节就这样到了冬至，渡船已经离开了桐叶洲版图，位于两洲之间的海上。等到停靠老龙城海外孤岛那座渡口，估计已是冬末时分。

    卢白象期间看陈平安在屋内枯燥走桩，问道：“这拳架很普通，为何如此坚持？”

    陈平安回了一句立身之本，不在多高。

    卢白象若有所思。

    等到卢白象离开屋子，裴钱小声询问陈平安啥个意思，陈平安就笑着说想不出多高明的言语，随便糊弄一下，下棋厉害的人都喜欢往复杂了想。把裴钱乐得不行。

    这天陈平安坐在书房，毛笔却拿了放放了拿，把坐在对面抄书的裴钱，给看得比陈平安还着急。

    陈平安最后站起身，离开屋子去找了朱敛，回来的时候裴钱发现陈平安愈发犹豫不决，最后只得收起纸笔。

    裴钱很是纳闷。

    之前他写给大伏书院、太平山的书信，让飞剑嗖一下带走的两封，陈平安写得可都很快。

    那么这封信，是写给的谁呢？

    陈平安来到观景台，练习剑炉立桩。

    有人敲门，裴钱跑去开门，见了那人后，有模有样作揖道：“裴钱拜见青虎宫陆老神仙！”

    老人笑着点头，心情舒畅几分。

    正是天阙峰的元婴地仙陆雍，陈平安赶紧过来相迎。

    落座后，裴钱又手脚伶俐地倒了三杯茶水，先给陈平安，再给陆雍，当然没忘记给她自己倒一杯。

    陆雍转弯抹角、兜兜圈圈聊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场面话，陈平安便耐着性子，与天阙峰上这位风头被姜尚真碾压的陆地神仙，客气寒暄。

    可别把地仙不当回事。

    陈平安走过大大小小的江湖，知道一位陆地神仙的分量，不会因为自己认识左右、所以能够在姜尚真面前不卑不亢，而对眼前这位青虎宫宫主心存轻视。能够坐镇一片风水宝地、拥有一座仙家渡口的老元婴修士，说句难听的，一旦撇开盘根交错的关系，铁了心要杀他陈平安，撑死了就是陆雍两三袖子的事情。

    见这陈平安并未仗势凌人，陆雍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仗势的势，既是万里迢迢赶到天阙峰的玉璞境姜尚真，更是那个让姜氏家主如今作为的幕后大佬。

    不然陆雍对于一个外乡年轻人，无亲无故的，惹不起，无非是各走各的修行路，何至于如此谄媚，上杆子给人登门送礼物？

    陆雍喝过了两杯寡淡茶水，终于转入正题，“陈公子大驾光临天阙峰，是我青虎宫的幸事，我当时其实正好在炼一炉丹药，是道家的坐忘丹，此丹性情温和，最适合修士在打坐吐纳时服用，除了可以静心，最重要还是可以养神，尤其温补心窍，丹名坐忘，其实还有一个世俗说法，虽糙却准，就是吃了吃丹，坐着就已是修行，忘记原本的修行一事也无妨。”

    一聊起了炼丹，陆雍神采奕奕，跟站在姜尚真身旁判若两人，“心是一身之主，百神之将帅。只是自古心难定，佛家就有说心猿不定，意马四驰，故而修行一事，就有了灵山拴意马，玉府锁心猿。我所炼的坐忘丹，极难炼成，就算侥幸炼成了，一炉可出丹十颗的材料，最多不过三四颗而已。之所以还算受桐叶洲诸多地仙的欢迎，就在于其中有一妙，别家炼丹仙师不曾有，青虎宫出自我陆雍之手的坐忘丹，能够让修士心扉之上，如同养出山下百姓张贴大门上的两尊门神，庇护心关！”

    陈平安由衷赞叹道：“养出门神在心扉外，可谓神仙手笔了。”

    陆雍很是受用，抚须而笑。

    他自然不是“正好”炼这炉坐忘丹，事实上此丹想要炼就，除了天材地宝一大堆，还要等待天时，耗费“地利”，也就是清境山这一方山水的珍贵气数。不然如何让桐叶宗的金丹元婴地仙都来争抢？至于为何其他炼丹神仙炼不出，除了陆雍炼丹之术确实高明之外，清境山蕴含的独到山水气数，更加至关重要。

    这就是为何陆地神仙开宗立派和开辟府邸，都要慎之又慎的根源所在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既然桐叶洲的地仙们都要奉若珍宝，那么六七境左右的纯粹武夫，也可以用来稳固魂魄？”

    陆雍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只是我这青虎宫坐忘丹，给那些断头路的莽夫，过于大材小用了，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陈平安笑问道：“宫主与我说起这坐忘丹，是想要看在姜尚真的面子上，价格略低，卖与我陈平安？”

    陆雍心一紧。

    这家伙竟敢直呼姜尚真的名字。

    陆雍脸色不变，“陈公子未免太小觑我青虎宫了，与朋友打交道，谈什么价格，这一炉丹药说来巧了，陈公子这一到天阙峰，我送了公子与姜氏家主离开后，有如天助！竟然破天荒炼出六颗之多，是我陆雍炼丹以来，数百年来头一遭，这等福缘，一生当中就只有两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见陈公子与我青虎宫，与我陆雍绝对是有大缘分的，大道机缘所在，我岂敢藏私？便为陈公子拿来了六颗坐忘丹！”

    裴钱微微张大嘴巴。

    娘咧，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能睁眼说瞎话的家伙？

    这老神仙的马屁功夫，她可以学上一学啊，似乎比她确实要更加“读书人”一些？

    陆雍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这番措辞，有些“失了火候”，故作心疼道：“虽是大道所指，不得不顺着天意行事，可我仍是有些心疼，只希望陈公子以后能够为我青虎宫，在姜氏家主面前美言几句，姜氏生意遍及大半个桐叶洲，说不定以后青虎宫出炉的灵丹妙药，就能从这六颗坐忘丹上，找补回来了，亦是幸事，所以陈公子只管坦然收下，退一万步说，即便姜氏家主瞧不起青虎宫这点出产，青虎宫能够与陈公子成为朋友，也是不亏！”

    裴钱赶紧给陆老马屁精，哦不对，是陆老神仙又递过去一杯茶水。

    陈平安自然比裴钱想得更多。

    比如涉及到了姜尚真，以及姜家生意和青虎宫出产。

    这六颗坐忘丹，其实比较烫手。

    陈平安略作思量，就打算婉拒了，如果把姜尚真换成老龙城范家，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生意一事，本就是你我双方锦上添花，可陈平安不愿意跟姜尚真有更多往来。

    所以陈平安开口道：“陆宫主好意，我心领万分，只是这一炉坐忘丹太过价值连城，不敢夺人之美。再者，我其实与姜尚真关系平平……不过关于陆宫主赠丹一事，我可以书信一封玉圭宗给姜尚真，拒收丹药此事，绝不让陆宫主为难便是。”

    陆雍神色自若，似乎在权衡利弊。

    心底则有些懊恼自己的画蛇添足了。

    就不该动那小心思，想要陈平安闻弦知雅意，帮着青虎宫与姜氏牵线搭桥。

    这艘渡船底下一楼，有位年轻修士站在窗口，脸色阴沉。

    这个蠢货陆雍，真是不知死活。

    屋内还有一位姿容出彩却脸色惨白的女修，正是那位先前在天阙峰被姜尚真一巴掌差点拍死的金丹地仙。

    而站在窗口那位施展了障眼法的年轻修士，则是潜入渡船的姜尚真，他突发奇想，在青虎宫开坛讲学后，并没有立即返回玉圭宗，而是选择偷偷登上了渡船，直接找上了那位给人从石头缝里拔出来的可怜金丹女修，在姜尚真敲门她恼火开门后，姜尚真撤了遮掩气机和面容的术法那一瞬间，后者吓得差点跪地求饶。

    姜尚真没打算在陈平安面前现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企图。

    在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拖泥带水，从来都是修行大忌，滴水可破心境，泥点可污金身，不可不慎。

    只是等着陆雍出现办妥他交代过的事情，就会返回位于桐叶洲最南端的玉圭宗，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事情，还需要他回去处置，比如那个胆大包天擅作主张的“独子”姜北海，姜尚真就恨不得打断这个败家子的手脚，丢进云窟福地生生世世当那乞丐娼妓。看来自己一甲子不在家族，让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有些忘乎所以了。

    上五境修士，子嗣尤其来之不易，远远不如中五境只要想要开枝散叶，就可以子孙满堂。

    楼上，陆雍不敢再有更多念头，终于只想着送出那瓶坐忘丹。

    只是万事开头难，之后就未必简单了，一步走错，反而更难。

    陈平安不知道姜尚真之后对青虎宫的恩威并济，只认定一件事，跟姜尚真攀扯上关系的事情，就只能是左右要姜尚真转赠妖丹一事，绝对不可再多。

    练拳吊命，是陈平安外在的立身之本。

    心思纯粹，拴得住立得稳，在人心复杂的世道，其实更是。

    陈平安只要清楚有了姜尚真出现天阙峰，陆雍就不敢对自己心生歹意，所以不收这瓶坐忘丹，不担心青虎宫翻脸不认人。

    尤其陆雍还是一位元婴地仙，只会更珍惜当下的修为和地位。

    于是就苦了悔之莫及的青虎宫老宫主。

    竟是到最后，不管如何软磨硬缠，那个年轻人言语和善，措辞温和，偏偏就只是不收那瓶坐忘丹。

    难不成真要按照姜尚真的玩笑话，一位元婴地仙在自家地盘上，对着一个后生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雍做不出来。

    所以只得让陈平安再考虑考虑，陆雍则离开屋子，去了渡船同一楼层的另外一间。

    结果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张面孔，脸色淡漠的姜尚真。

    生平最恨别人“自作聪明”的姜尚真，根本不与陆雍废话半句，直接拿出了玉璞境的大神通，早早将这间屋子打造成一座方丈天地的牢狱，伸手一抓，将措手不及的老元婴拽入屋内天地中，屋内凭空浮现出一根根有金龙盘踞缠绕的金色栋梁，它们开始从柱子上飞掠离开，如同一条条金色锁链，穿过陆雍一座座关键气府，最后一条最为威严的金龙一爪按住陆雍头颅，拍倒在地上。

    姜尚真走到匍匐在地的老元婴身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轻声笑道：“天大的面子都给了你青虎宫，还人心不足，真当我姜尚真是心善的菩萨，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陈平安出现在天阙峰，因为那根玉簪子，给了我一点小念头，我就不是为青虎宫弟子讲大道送福缘了，是要将你陆老儿的元神硬生生拍进那堵石壁当壁画了？！”

    姜尚真微微加重脚上的力道，可怜陆雍身处小天地当中，连哀嚎声都发不出，唯有神魂剧烈颤抖，痛得这位不擅争斗厮杀的元婴地仙，只觉得生不如死。

    姜尚真眯起眼，加上力道越来越大，“世间多少修士，全是你陆雍这般不讲究，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凭着一点机缘，成了半吊子的山上人，就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连我姜尚真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只为了一个剑修，就可以压着自己的一肚子杀机，在陈平安面前好好说话，你陆雍倒好，真是比我姜尚真还要牛气啊！”

    陆雍后脑勺已经略微凹陷下去，如果再有片刻，估计就会元神爆裂，金丹与元婴一起在这座小天地炸开，姜尚真当然会被波及，受伤不轻，可看样子，姜尚真是全然不在乎这份后果。

    姜尚真原本已经答应送给青虎宫一位资质尚可的弟子，在未来跻身中五境的当天，就可以去往云窟福地历练，寻觅自己的机缘。

    青虎宫也算因此结交了姜氏和玉圭宗。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最少再不会有一名金丹修士，就敢顶撞青虎宫渡船长老、指名道姓骂陆雍。

    可又如何？

    福缘到了手，抓不住，反成祸事，万事皆休。

    更远一些，同样是骊珠洞天出身的少年，赵繇和宋集薪，比起从未上过学塾的陈平安，两个同龄人甚至还算是齐静春的学塾嫡传弟子，尤其是赵繇得到了齐静春最根本的那枚“春字印”，可当少年面对当时的大骊国师崔??，被齐静春寄予厚望的少年赵繇，甚至连看门人郑大风都喜欢的骑牛车少年，不一样连崔??都觉得是个稍大一些的蝼蚁而已？使得一方春字印，彻底消散天地间。

    若是赵繇没那么“聪明”，誓死不以春字印与崔??换取机缘。

    当时“春风犹在少年袖”的齐静春，岂会任由崔??拿走印章。

    眼前，陆雍同样因为一念之差，就要丧命于此。

    姜尚真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脚，只是又一脚踹在陆雍脸面上，踹得他撞在一根金龙缠绕的柱子上。

    陆雍挣扎着坐起身，背靠大柱，头顶就是那条倒挂的金龙，它那头颅缓缓扭转，随时可以一口咬掉陆雍的脑袋。

    姜尚真压下怒气，收敛笑意，蹲下身，与那陆雍平视而笑，“受此大辱，有没有生气啊？”

    陆雍惶恐道：“不敢不敢！”

    姜尚真心念微动，他身前出现了一片翠绿欲滴的柳叶。

    陆雍心神大骇，竟是直接开始磕头，砰砰作响，“恳求前辈饶命！”

    玉圭宗的姜尚真，一向只是以钱囊鼓鼓著称于桐叶洲，极少与人厮杀的消息传出。

    不过玉圭宗的老宗主，对姜尚真青眼相看，一洲皆知，原本宗门与姜氏共同经营的云窟福地，不顾非议，全盘交给了当时的年轻姜氏家主。

    约莫五百年前，桐叶宗却有了一条“玉圭可欺，绕姜而走”的不成文规矩，并且传闻这是因为桐叶宗一位元婴修士的临终遗言。

    姜氏家主姜尚真，本命之物只是一片柳叶，别说是桐叶宗，就算是玉圭宗的地仙，都未见过。

    桐叶宗那位老元婴的遗憾后半句，则是“一片柳叶斩地仙”。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在我手上，姜氏威名沉寂两百年，此次出山，不杀个地仙，对不起列祖列宗。”

    陆雍泪流满面，抬起头，“前辈杀我陆雍这等末流元婴，岂不是更辱姜氏？前辈应该换一个杀啊！”

    姜尚真啧啧道：“这句话，说得如我一般机敏过人啊，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姜尚真打了个响指，那片柳叶与小天地一同消失。

    鬼门关转悠了一圈的陆雍仍是不敢起身，狼狈坐在地板上，“求前辈再给陆雍一个机会，此次若是不让前辈满意，陆雍自求一死，只是万一如此，还希望前辈不要迁怒青虎宫。”

    姜尚真点点头，“还算说了句人话，行了，起来吧，堂堂元婴地仙，哭哭啼啼，传出去还以为我姜尚真仗着境界欺负人。算你运气好，你陆雍今天要是玉璞境，就已经死了。”

    陆雍果然立即站起身，再次老泪纵横，“谢前辈不杀之恩。”

    姜尚真感慨道：“看着你这番作态，我竟然觉得有些可怜，看来是在某个地方待久了，心肠也跟着软了。要知道当年遇上同境的桐叶宗地仙，最后任由他跪地磕头一千个后，我仍然觉得诚意不够，还是赏了他一柳叶，割掉了他体内那尊元婴的头颅。此次返回宗门，得找点棘手的事情做做才行。”

    姜尚真摆摆手，“出去吧，你送完了东西，事情就算到此结清，不用担心我跟你秋后算账，青虎宫那名弟子，依旧可以去往云窟福地。”

    姜尚真没来由心情好转，哈哈笑道：“对了，这叫一码归一码。”

    陆雍倒退着走出屋子，关上门后，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才是他在渡船上的下榻之地，不过哪敢再敲门，直接跟渡船管事要了一间寻常屋子。

    在夜幕中，陆雍重新去往陈平安房间，落座后，什么都没有多说，拿出了三只造型古朴的小瓷瓶，在陈平安的疑惑眼神中，陆雍站起身说道：“居中瓷瓶装了六颗坐忘丹，其余两瓶各装了六颗火龙丹、布雨丹，瓶底有铭文落款，前者主材选自一条火蛟遗蜕，后者取自山门那堵墙壁的独有青苔，适合地仙以下的所有练气士，两颗一起服用，效果极佳，可以壮大魂魄，有‘金身描漆’的美誉，尤其是被阻拦在金丹境门槛上的练气士，视为破境捷径。”

    不等陈平安拒绝。

    陆雍沉声道：“若是陈公子今天不收下，陆雍不敢强求，那么恳请下次路过天阙峰，记得在我青虎宫废墟上，为我陆雍上三炷香。”

    说完之后，陆雍直接身形不见。

    裴钱瞪大眼睛。

    天底下还有这么送礼的路数？

    这个她可不想学。

    陈平安站起身，环顾四周，“姜尚真，出来一见？”

    姜尚真站在观景台那边，笑眯眯挥挥手。

    挥手打招呼之后，姜尚真身体后仰，直接倒掠出了观景台，撞入渡船一侧的云海之中，潇潇洒洒走了。

    陈平安伸手揉着眉心。

    头疼。

    陆雍惴惴不安去了姜尚真“与自己讲道理”的屋子，敲门后无人响应，壮起胆子又敲了一次，仍是没有动静。

    等了许久，这才推门而入。

    已不见姜尚真。

    只有桌上多出一大把谷雨钱。

    陆雍怔怔坐在桌旁，老元婴沉默片刻后，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辛酸泪。

    打定主意，这次返回天阙峰，炼丹，这辈子就只炼丹了，再不与这些性情多变的山顶修士打交道！

    那边。

    陈平安喊来了画卷四人，商议此事，没有任何遮掩，桌上就放着那三只瓷瓶。

    魏羡的意思是丹药必然没有问题，大可以放心。

    卢白象的建议，是山上手段防不胜防，小心起见，到了老龙城，以天价转售出去便是。

    隋右边没有开口说话，这不是她所擅长的事情。

    朱敛最直截了当，笑着说取个折中的法子，恳请少爷赏赐他一颗火龙丹和布雨丹，试试看滋味如何，到了老龙城之前，若是他既没有暴毙，又确有滋养魂魄的效果，那就说明这三只瓷瓶里头的灵丹妙药，没问题，到时候再来决定是自己吃，还是卖出去坑人。

    陈平安只是收起了三只瓷瓶在飞剑十五当中。

    当晚朱敛就偷偷来敲门，恳求陈平安卖他两颗青虎宫丹药，钱他先欠着。

    陈平安无奈道：“朱敛，你是真不怕死啊？”

    佝偻老人笑呵呵坐在桌旁，搓手道：“在藕花福地当惯了天下第一，如今到了这么大一座天下，再当个天下第一是不用想了，可好歹要争一争四人当中的第一吧，不然老奴哪有脸皮伺候少爷，连个小娘们都比不上，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朱敛继续道：“富贵险中求，之前破庙一役，老奴图一时痛快，放开手脚厮杀，留了些病根在身上，难道真忍心老奴最后一个跻身那金身境？”

    陈平安问道：“真想好了？”

    朱敛点头正色道：“不想好，就老奴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德行，能敲这门，打搅公子休息？”

    陈平安拿出两只瓷瓶，倒出两粒色泽迥异的仙家丹药，无奈道：“生死自负。这两颗丹药，就当是你朱敛在破庙死战不退的报酬。”

    朱敛手心接过了两粒丹药，直接拍入嘴中，嘿嘿笑着起身与陈平安告辞，“少爷赏罚分明，老奴就忠心耿耿相随了。”

    这等马屁话，陈平安左耳进右耳出就好。

    朱敛瞥了眼歪脑袋、脸颊贴在桌面上的裴钱，后者与他愣愣直视。

    朱敛就此离去。

    后半夜，裴钱已经去隔壁睡觉，陈平安独自在屋子里练习立桩，叹息一声，去开门。

    隋右边站在门外。

    她说道：“我不要那火龙丹和布雨丹，只要一颗坐忘丹。”

    “就这么想要陪着朱敛一起火中取栗？是想要殉情，还是怎么着？连到了老龙城都不愿意等，我看给你隋右边一整瓶坐忘丹都是浪费！”

    陈平安说完后，连门都没有让她进，砰然关上门。

    隋右边面无表情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默然离去。

    之后半旬，风平浪静，云海绝美。

    距离宝瓶洲最南端如龙探首入海的那座巨城，还有月余光阴。

    陈平安这天去找到了负责渡船事务的青虎宫管事，主动开口询问有无上品丹鼎可以售卖。

    管事说有的，虽然青虎宫不经营此事，可是老宫主一辈子心血都在炼丹上，珍藏有不少丹炉，既然陈公子是我们青虎宫的朋友，那么他才敢与老宫主开这个口，只是老宫主愿不愿意割爱，他一个渡船打杂的，不敢保证，他需要先以飞剑传讯给青虎宫。

    陈平安抱拳感谢。

    那名自称“打杂的”金丹境地仙，确实不知诸多内幕，只确定这个年轻公子哥，是个背景吓人的仙家豪阀子弟，与高不可攀的姜氏家主好像有那世交之谊，不然他还真不敢擅自答应，向老宫主询问丹炉售卖一事，那可是老宫主的命-根子，每一只暂时不用的丹鼎都被陆雍小心珍藏起来，只要不炼丹，每天都要亲自仔细擦拭一番。

    天阙峰的飞剑传讯，是北俱芦洲一家剑修大宗门的特产，价格昂贵，不过一分钱一分货，物有所值，速度极快，远胜这艘只以平稳见长的渡船。

    结果当那名仿佛见了鬼的管事，找到陈平安，陈平安同样有些心虚和尴尬。

    陆雍的答复是他会亲自送来一只珍藏多年的上品丹鼎，而陈平安的尴尬之处，在于身上的神仙钱，板上钉钉是买不起那只丹鼎的，只能到了老龙城，与范二或是郑大风借钱才行，可是如此一来，也太跋扈了，做生意，似乎不该如此。毕竟陈平安早已习惯了家乡杨家铺子那位老人的买卖风格。

    在陈平安满怀愧疚，见到那位风尘仆仆赶来渡船的老元婴后，道明此事，不曾想陆雍爽朗大笑，反而神色愈发轻松，到了陈平安屋子，要那青虎宫金丹地仙在门外守着，陆雍这才拿出那只堪堪装下心爱丹鼎的特殊方寸物，当丹鼎现世，悬停桌面一尺上空，顿时有一阵阵五彩云雾升腾袅绕，香味弥漫于整间屋子。

    恐怕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这只丹炉的异常珍贵。

    裴钱蹑手蹑脚，绕着桌子打转，使劲瞧着那只一臂长宽高的朱红丹鼎。

    丹鼎五足，分别是五头异兽的并拢双腿为一鼎足，异兽头颅则在丹鼎边沿上方张开嘴，五彩云雾正是它们嘴中吐露而出，似乎对应着五行色彩。

    老元婴陆雍满脸傲气，指着悬空丹鼎笑道：“此丹鼎名为五彩-金匮灶，丹鼎铸造材质主要为五行之金，是因为咱们炼丹老祖宗的那句千古祖训，‘金性不败朽，故为万宝物’。我早年有一桩修道大福缘，得自一座破碎小洞天的仙人府邸，那次各方势力的争夺，如今想来，也是惊心动魄，我只是运气最好，才拿到了这座丹炉。因为是福缘，不是购买而来，所以我就喊个公道的价，不敢跟陈公子狮子大开口，五十颗谷雨钱，只要五十颗！”

    说到最后，老元婴伸出一只手掌。

    陈平安嘴角抽搐。

    整整五十颗谷雨钱！

    天价。

    可是内心深处，知道陆雍报出的这个价格，绝对是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了，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纠结，毫不犹豫道：“陆宫主，我肯定是想要买下来的，但是不怕笑话，老龙城那边的朋友，愿不愿意借给我这么多谷雨钱，我现在真不好说。”

    说完之后，陈平安抱拳道：“如果万一让陆宫主白跑了一趟，我先在这里赔罪了。”

    陆雍心情复杂，心想他娘的如果山上修士，不管修为高低，都是眼前这陈平安好说话、懂礼数的，该有多好。

    要说他乐不乐意卖出这只堪称奇异的五彩-金匮灶，在遇上姜尚真和陈平安之前，那是谁敢开口他就敢骂谁，若是个元婴之下的练气士，说不得还要被他揍一顿。

    只是这会儿，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陆雍此次返回青虎宫后，带着那把几乎是用命换来的谷雨钱，思来想去，还真给陆雍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应该如何跟姜尚真打交道。所以得到陈平安来自渡船的飞剑传讯后，不怒反喜，忍着心头滴血的痛楚，带上了可谓陆雍棺材本的这只丹鼎，他陈平安只要敢买，他陆雍就肯卖！

    这其中又有一桩不为人知的密事，那就是五彩-金匮灶，品相太高，反而是一直是陆雍的憾事，因为他所擅长的炼物诀不够最上乘，以及所拥有的天材地宝、或是别人送来的各色材料，可能他陆雍每百年才用得上一次五彩丹鼎，而且每次出炉的丹药或是炼化之物，收支堪堪持平，偶尔还会亏本，便是陆雍都不得不承认，此鼎搁放在青虎宫，于他陆雍而言，它是鸡肋，于鼎而言，他陆雍就是个……废物。

    在陆雍返回自己屋子前，陈平安只得说了句客气话，“大恩不言谢。”

    陆雍心情舒畅，笑着离去，竟是直接将五彩-金匮灶留在了陈平安这边，还给了一本材质不明的炼丹书籍。

    陈平安小心翼翼将那丹鼎收入咫尺物当中，开始翻阅那本陆雍亲笔撰写的炼丹秘籍，看了一会儿。

    离开屋子，去了渡船上专门提供飞剑传讯的剑房，寄了一封信给玉圭宗姜尚真。

    除了大略说过陆雍卖鼎一事后，密信末尾写道：一大一小，欠了你两个人情。

    一间屋内，渡船金丹管事站在陆雍身旁，说了陈平安写一封信，送去了玉圭宗。

    至于具体内容，自然不知。

    不然天底下谁还敢飞剑传讯。

    陆雍嗯了一声。

    金丹地仙好奇问道：“宫主，这位陈公子，来历极其不俗？”

    陆雍小心斟酌，笑道：“年纪轻轻就拥有一件咫尺物，你觉得如何？”

    之前刚刚离开屋子，吃一亏长一智的陆雍就意识到不妙，他是为了表明诚意，才将那五彩-金匮灶大大方方留给陈平安，只是此鼎极其不凡，寻常方寸物未必放得下，而且哪怕强塞进去，也会有撑破“小洞天”的絮乱迹象，但是陆雍稍稍留步，就惊讶发现丹鼎气息瞬间不见了，而且陈平安所在屋子的气机极其平静。

    咫尺物无疑了。

    金丹地仙喟叹道：“有钱，真有钱！必然是传承千年的山上豪阀嫡系子弟。只是这般出身的年轻仙家，行走天下，却喜欢身边携带纯粹武夫担任扈从，倒也有趣。”

    陆雍不愿多谈陈平安，挥挥手。

    独自一人，陆雍感慨道：“没白遭那顿罪受，我青虎宫兴矣，”

    当渡船终于缓缓停靠在孤悬海外的那座老龙城岛屿渡口，陈平安松了口气。

    到宝瓶洲了。

    已是冬末。

    渡口未见范家的桂花岛渡船，应该是往返倒悬山，如今尚未归来，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桂夫人一面。

    可当陈平安看到金丹管事站在门口，而无宫主陆雍的身影，陈平安就知道不妙了。

    果不其然，那金丹管事也脸色颇为古怪，说道：“宫主有急事需要立即返回天阙峰，所以要我捎话给陈公子，那几颗谷雨钱，什么时候托人交给渡船这边，都无妨，希望陈公子别太把这件小事挂在心头。”

    陈平安无奈道：“我会尽量将谷雨钱交给前辈。”

    金丹地仙笑道：“可不敢催促陈公子，宫主都发话了，而且宫主离开渡船之前，与我说得语气极重，我不敢不从。”

    在陆雍返回清境山天阙峰没几天，就有一柄极其迅猛的传讯飞剑来到青虎宫，一座剑房差点当场崩溃。

    陆雍战战兢兢取出密信后，板着脸走回府邸，这才大笑出声。

    从今天起，除了姜氏长房会单独赠予陆雍一百颗谷雨钱，玉圭宗还要全盘包圆了青虎宫出炉的每一颗丹药，帮助行销桐叶洲四方。

    陆雍以拳击掌，赶紧让人去山下招徕弟子，市井乡野寻找苗子也好，直接跟大泉、南齐数国开口讨要也罢，总之青虎宫需要大肆招徕弟子进入青虎宫！资质稍差也无所谓，修行个七八年，只要青虎宫用心调教，总能够炼制最简单的丹药，每一粒出炉，可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小雪钱啊！

    陆雍去了祖师堂，对着挂像上那些祖师爷们，上香之时，轻声道：“祖师爷保佑青虎宫香火鼎盛，传承千年万年。”

    陈平安背着竹箱从渡船走到渡口岸上。

    裴钱剩下最后一步的时候，故意双脚并拢，以一个蹦跳姿势落在了地上，挺起胸膛道：“宝瓶洲，我来了！”

    哼哼，好像还有个喜欢穿红棉袄的小丫头片子，就叫李宝瓶，如今傻乎乎在那啥山崖书院读死书呢，竟敢喊他爹叫小师叔，你等着！

    魏羡四人纷纷走下渡船，站在陈平安两侧。

    朱敛弯腰问道：“少爷，接下来咱们去哪儿？直接入城？”

    陈平安早有腹稿，笑着说道：“渡口这边，有桂花岛渡船的范家人待着，我们过去找他们便是，我跟他们的家族继承人，一个爹娘名字取得很好的家伙，是朋友，好朋友！”

    朱敛赞叹道：“少爷的朋友果真不俗。”

    朱敛吃了那两颗青虎宫丹药后，筋骨积伤痊愈不说，魂魄还得到了极大温补，受益匪浅。

    只是大概何时能够顺利跻身金身境，陈平安不问，朱敛也未说。

    卢白象和隋右边则不约而同想起一事，能够被陈平安称呼为“好朋友”，可不容易。

    魏羡对裴钱说道：“欠我的那串糖人，别忘了。”

    裴钱眼珠子急转，可怜兮兮道：“我穷的叮当响，暂时没钱哩。”

    魏羡一板一眼道：“要是搁在当年，欺君犯上，是要掉脑袋的。”

    裴钱偷偷指了指陈平安，然后抬起小胳膊，拇指食指黏在一起，对魏羡悄悄道：“你看我爹是怎么跟人做朋友的，再瞧瞧老魏你是怎么跟我当朋友的，老魏你就不感到一丢丢的羞愧吗？”

    魏羡呵呵笑道：“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打下了江山，也坐不稳龙椅。”

    裴钱踹了魏羡一脚，埋怨道：“跟你当朋友，真没劲。”

    陈平安转过头。

    裴钱赶紧蹲下身，拍了拍魏羡裤管，“老魏你也真是的，恁大人了，也这么不干不净的见人，我给你拍掉尘土啊。”

    陈平安凭借记忆，率先走向范氏桂花岛渡口那边。

    一想到身上如今背着五十颗谷雨钱的债务，陈平安脚步就有些沉重。

    少年肩头就该挑着草长莺飞和杨柳依依，对吧？

    可我如今也不是少年了啊。

    用裴钱的口头禅，就是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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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

    陈平安领着裴钱他们很快找到了桂花岛渡口的范家人，上次是金丹老剑修马致驾车，范二送行，陈平安直接登上了桂花岛，所以没有怎么接触渡口范家子弟，只是当陈平安自报名号后，范氏管事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陈平安稍等片刻，立即去传信回老龙城，并且很快喊了数辆装饰素雅的马车，亲自将陈平安一行人送上马车，恭敬得有些让陈平安摸不着头脑。

    作为接连宝瓶、桐叶两洲的枢纽，繁华程度犹胜大王朝京师的老龙城，拥有两座仙家渡口，老龙城五大姓的六艘跨洲渡船，渡口就在这座距离老龙城三十余里的孤岛。而当年陈平安初次来到老龙城，渡口在老龙城西边，入城需要经过一条令人咋舌的三百里长街，而那条长街，都是孙氏的祖业，家主孙嘉树，是个差点成为朋友又差点成为敌人的年轻人，让陈平安至今难以释怀。

    陈平安和裴钱同坐一辆马车，裴钱乘坐青色鸟雀托起的楼船，在天上飘了这么久，这会儿总算脚踏实地了，又到了陈平安的家乡，有些兴奋不已，掀开车帘子，对外边的景象很好奇。

    卢白象和隋右边在车厢内开始手谈，共处一室的魏羡和朱敛，则一个闭眼打瞌睡，一个瞪眼翻旧书。

    陈平安通过范家管事的态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开始梳理头绪，他陈平安肯定不是多重要的人物，离开老龙城的时候，只是一位刚刚在孙氏祖宅打破瓶颈后的四境武夫，认识之人，不过是范二，早已分道扬镳的孙嘉树，灰尘药铺的郑大风，在骊珠洞天结下死仇、却没有在老龙城碰面的苻南华，屈指可数。

    而当时的老龙城，被铺天盖地的喜庆氛围笼罩，因为苻氏要迎娶一位云林姜氏嫡女，准确说来，是云林姜氏嫡女要下嫁苻家，联姻对象，就是那个差点跟蔡金简一起被陈平安捅死的少城主苻南华。

    “下嫁”这个说法，很有讲究。便是富甲一洲的苻家，都没有觉得不妥。

    富贵富贵，富未必贵，贵必然富使然，富不如贵多矣。因为后者意味着传承有序，家底深厚，靠山只在那云遮雾绕的高处。

    当然像桐叶洲玉圭宗姜氏，甚至是皑皑洲刘氏那么有钱，花钱比挣钱还难，则两说。

    云林姜氏是最早迁徙到宝瓶洲的中土豪阀之一，府邸位于东南部大海之滨，府门面朝大海，阙门神道，一直入海三十余里，最终以一对巨大的天然礁石作为阙门，被誉为“囊括东海”，名动数洲。

    在儒家刚刚成为正统之际，礼圣一手制定了浩然天下的繁复礼仪规矩，姜氏祖上有过数位身份超然的“大祝”，在《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皆为六大天官之一，主掌着天下所有帝王君主祁神降福的祝词。

    当时整座老龙城都在猜测那位姜氏嫡女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

    只不过对于陈平安而言，这种八竿子最多只打着一两竿子的热闹，就只是跟郑大风、范二喝酒之余的谈资而已，他既不是老龙城人氏，又不掺和这些一洲大势，所以感触不深。苻南华就算娶了身份尊贵的女子又能如何？哪怕这个修为境界不如他兄长苻东海、大姐苻春花的仇人，真侥幸当了整座老龙城的城主……那陈平安还真就有点烦心了，这意味着极有可能牵连到范二，甚至是整个范家。

    只是万般难事，可多思量多琢磨，却不可过于忧虑惊惧，否则就只能是自乱阵脚。

    陈平安拎得清楚这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尚未入城就缓缓停下，陈平安弯腰掀开帘子，马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了马车，小跑着使劲挥手，还是那般阳光灿烂，微微松了口气的陈平安下了马车，高高抬起手掌，跟来者重重拍打了一下，正是范二，不再是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了，成了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可是走哪儿，范二身上仍是带着独有的阳光气息，没变。

    范二晃了晃手掌，笑呵呵道：“陈平安，感受到我这一掌的威力没？说出来可能要吓到你，我如今也是四境武夫了！不过没关系，天底下四境武夫，你第一我第二，最好了！”

    也是四境武夫了？也？

    跟随陈平安一起走下马车的裴钱五人，都有些讶异。

    陈平安笑眯眯道：“厉害的厉害的。”

    范二绕着陈平安转了一圈，“怎么不穿草鞋啦，害我差点没敢认你。”

    又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子，范二有些丧气，“比我高了好些啊。”

    范二鬼鬼祟祟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然后朝陈平安摊开一手，使劲眨眼睛。

    按照上次的约定，陈平安需要烧出一只瓷器送他当礼物，丑些没关系，只是陈平安亲手做的就成，他范二好拿去跟朋友显摆。

    陈平安赶紧让范二藏好钱袋子，然后轻声道：“你说答应送你的瓷器？还没做呢，到了老龙城里边，我得先买好些烧瓷的工具，还得找合适的泥土，你以为很简单？”

    “行吧，到了老龙城再说，细工出慢活，到时候我帮你找土。”

    范二也不失望，偷偷藏好了那袋子自己的私房钱，全是世俗钱财的金元宝，范家规矩还是严厉的，上上下下再宠溺他范二，可神仙钱那是一颗都不会有的，所以约好了请陈平安喝花酒，这小两年里头，范二没少拍家族长辈们的马屁，去年春节，范二恨不得把只要是姓范的家族门户，全部走门串户了一遍，这才千辛万苦攒下这份家底。

    范二突然道：“上车聊，去我那边。”

    陈平安点点头，让裴钱返回原先车厢，自己跟着范二上了车。

    两人坐入车厢后，陈平安问道：“有麻烦？”

    唯有这辆马车，才能隔绝某些窥探。

    范二点点头：“你离开没多久，老龙城就变天了。”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递给范二，“慢慢说，不急。”

    范二笑开了花，接过那只姜壶，晃了晃，“我就喝一小口啊，君子慎独……哎呀，这酒好喝，跟我家桂花小酿不是一个味儿，各有千秋，刚才那一口只算一小口，再喝点再喝点……”

    陈平安盘腿而坐，笑望向这个同龄人。

    不管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坏消息。

    见到了范二还是那个范二，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范二喝了“三小口”养剑葫里的桐叶洲美酒，这才还给陈平安，缓缓道：“老龙城五大姓，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按照真正的实力，其实是符孙方侯丁，只是咱们范家一直依附苻家，苻家又是可以一打四的老龙城城主，加上苻家又有一艘桂花岛，所以有些人喜欢把方侯丁中的某个姓氏摘掉，把范氏丢进去占个位置。孙家因为有元婴老祖坐镇祖宅，生意又做得口碑极好，所以没谁会质疑。”

    陈平安点点头。

    范二双手撑在膝盖上，将小两年的老龙城内幕与风波，与陈平安娓娓道来。

    “老龙城五大姓也好，六大姓也罢，本来苻家没想着一家独大，大家就相安无事，摩擦会有，只是在去年之前，不至于撕破脸皮。”

    “城主苻畦本就是位元婴地仙，还手握四件半仙兵，而且苻家很奇怪，金丹境就能够驾驭这样的仙家兵器，还有老祖躲在幕后。”

    “孙氏家主孙嘉树，不以修为见长，但仅是孙氏祖宅那边就有一位元婴祖宗，三位金丹供奉，其中一位刚刚续约百年金丹修士，在咱们老龙城，跟登龙台旁边结茅修行的苻家首席供奉楚阳，被视为最有希望跻身元婴的大金丹修士。

    “方家虽然没有元婴，有两位七境武道宗师，一位八境金丹剑修，在宝瓶洲南方的山下，无论是王朝还是江湖，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侯家就靠着那位家族庶子身份的书院贤人，才能在老龙城站稳脚跟，本来是最弱势的一个家族，可那位重来不返乡祭祖的侯氏贤人，去年开春，突然成了观湖书院的君子，侯家在去年的前半年，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侯家原本差点失去了那条走龙道的渡船路线，多了个君子后，方家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肉，都乖乖吐了出来，还补偿了侯家许多。几个侯家亲手扶植起来的山上仙家门派，多是墙头草。”

    “丁家的情况跟侯家有些相似，都是靠一个‘外人’支撑门面，侯家是一个被家族伤透了心的君子，丁家是靠着一个当初百般看不上眼的女子，竟然与桐叶宗攀扯上了些亲家关系。而那个嫡传弟子，或者说那个女子，也委实念旧情，与铁了心不理睬家族的观湖君子，大不相同。去年，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妻子再次回到了老龙城，而且身边有数位金丹修士担任扈从。”

    范二一伸手，“口渴了。”

    陈平安将养剑葫抛给他，“葫芦你就一直拿着吧，来来回回，你不烦我烦。”

    范二也不客气，抿了一小口酒水，继续说道：“但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两件事，使得咱们老龙城天翻复地了。一件你想得到，一件你绝对猜不到。”

    陈平安笑道：“姜氏嫡女嫁给苻南华，是其中之一，这个我猜得到。”

    范二点头道：“那位女子带来的嫁妆之大，超乎想象。她的教学嬷嬷，是一位传说中的元婴剑修，随她一起算是进了苻家。除此之外，嫁妆里头还有……”

    说到这里，范二叹了口气，又抿了口酒，“竟是一条从姜氏府邸一路从海底潜行到老龙城外的幼蛟，虽然才是金丹境修为，只是这等上古遗种，按照规矩，金丹可以当元婴用的。”

    陈平安说道：“如此一来，苻家就有了彻彻底底一统老龙城的底蕴，最少气势有了。”

    只是陈平安很快皱眉道：“可即便有了那位云林姜氏的嫁妆助阵，又有你们范家作为盟友，苻家想要一口吞掉整座老龙城，会不会代价太大了，孙侯方丁四大姓，肯定会被逼着抱团，一旦开战，金丹元婴这些山上的地仙之战，且不说会毁掉老龙城多少地盘，苻家也会肉疼才对。”

    范二苦笑道：“于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却又谁都没有‘大义’出手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怎么说？”

    范二挠挠头，“跟灰尘铺子有关，也跟郑先生有关，于是也就跟我们范家有关了。”

    陈平安静待下文。

    范二这次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轻声道：“你走后没多久，铺子里一位姑娘，给方家一位嫡系子孙糟蹋，死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范二缓缓道：“听闻消息后，我们范家管着祠堂族谱的一个长辈，赶紧亲自去跟郑先生说的情况，连同我爹在内，都在祠堂等着灰尘药铺带回来的消息，当时那个长辈回到祠堂的时候，神色轻松，说郑先生好像没有太当回事。我爹便信了，可是我大娘那会儿就在私底下提醒过我爹，事情没这么简单，要我爹多上心，帮着郑先生抽丝剥茧，看看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真要有人针对范家或是郑先生，前者，必须早作谋划，后者，不可袖手旁观。可是我爹不愿意小题大做，说如今苻家之外的四大姓开始结盟，范家若是在这个时候出头，很容易会被视为苻家的马前卒，说不得就要引来四大姓氏的敌视，甚至直接当个软柿子捏，所以不可轻举妄动。我去找我爹说了一次，然后就被禁足在祠堂整整一个月，床底下一直没机会用上的那袋子泥土，我尝过了，你真是骗人的，哪里能当饭吃。”

    陈平安见范二还要喝酒，就伸手抢过了酒葫芦，“这都几口酒了，借酒解愁就是句屁话，别信。”

    范二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脸颊，“我几次想要偷跑出祠堂，都给拦了回去，等一个月后，听说灰尘铺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如何能信，我就亲自跑了一趟铺子，郑先生当时就坐在门口上抽着旱烟，见着了我还笑嘻嘻打招呼，我那时候也是傻，与郑先生扯东扯西后，见郑先生好像真没有将那件‘小事’放在心上，我离开的时候，其实是有些生气的。”

    范二惨然道：“我知道很多人眼中，就算是我那个很敬重的爹，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件小事，千真万确的小事，老龙城嘛，有什么是银子无法解决的事情？甚至所有人给出的理由，我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是我心底，就没觉得那是一件小事啊。”

    陈平安说道：“范二，你是对的，那本来就不是一件小事。”

    范二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亲口对他说，那不是一件小事。

    这个曾经在灰尘药铺里、眼神清澈得让陈平安都羡慕的年轻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

    陈平安取回了酒葫芦，却没有喝酒，事实上在登上天阙峰渡船后，就喝得极少了，只有偶尔会跟魏羡卢白象小酌几杯。

    他问道：“后来呢？”

    范二笑容多了些，“后来郑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有这样一个传道人，是我范二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范二随即有些黯然，“只是在郑先生对方家发难之后，我就被拘束在家族内，一步不得离开大门。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消息，来了解郑先生的所作所为。”

    范二眼神再次明亮起来，“听人说，郑先生了解了事情的原原本本之后，去年立夏那一天，大白天！去到了方家府邸门前，一拳打烂了大门，径直而入，只说了一句‘金丹之下滚远点’，方家起先勃然大怒，两位龙门境供奉修士率先露面，被郑先生两拳撂倒，昏死过去。随后一位刚好驻守府邸的七境武夫，大踏步走出，说要领教一二，郑先生一拳撂倒，当场打死！在那之后，那个罪魁祸首被方家话事人带了出来，说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其余任凭郑先生处置，断手断脚，方家绝不阻拦，当时方家话事人身边还有那位金丹老剑修，正是方家的定海神针。我那郑先生，看也不看那方家话事人和那个小王八蛋，只是对金丹剑修够了勾手指，最后……还是一拳将其撂倒！”

    范二一伸手，“酒来！”

    说得豪气。

    陈平安只得递过去酒葫芦。

    范二大口喝酒，“方家可没有元婴大佬，那金丹老剑修不愿认输，又祭出了本命飞剑，竟是直接给郑先生打碎了！可奇怪的是，郑先生没有当场杀了那个小王八蛋，撂下了一句话就走了，然后直接去了苻家，点名要那苻东海出来挨他一拳。直到那一刻，老龙城才明白，是苻畦长子苻东海精心安排的这场意外。苻东海比那真正为恶的王八蛋，自然更该死，可胆气，比姓方的确实要大上许多。真让人开了大门，出去挨了郑先生一拳，只可惜靠着一块祖传的老龙布雨佩，保住了性命，给一位陌生脸孔的老嬷嬷救了回去。”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那位云林姜氏的教习嬷嬷。”

    苻东海此举，一箭双雕，既可以离间郑大风和范家的关系，又有希望将范氏推出去，逼着范家与抱团结盟的四大姓氏率先开战。

    只是苻东海大概如何都没有想到，郑大风身边有一尊出自骊珠洞天杨老头“小庙”的赵姓阴神，精通摄魂拷魄、隐匿潜伏等诸多秘事，会顺藤摸瓜，找出了他这个隐藏极好的幕后主使。

    范二有些感伤，不再喝酒，只是捧着酒葫芦，轻声道：“当时苻家正是在老龙城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先是家主苻畦从别洲购买新添了一件半仙兵，又有云林姜氏嫡女嫁入家族，哪怕苻家不要面子，愿意息事宁人，可姜氏怎么可能让嫡女刚刚出嫁，就沦为一洲笑谈？所以那位元婴老妪就出现了，硬生生救下了半死不活的苻东海，只是没有亲自出手，只跟郑先生说有本事就打完了苻家男人，再来跟她交手。”

    范二背靠车壁，双手抱住后脑勺，“事后听我爹说，那姜氏老妪的元婴境界，很圆满，距离上五境恐怕只差些许，极有可能手持一件半仙兵的城主苻畦，都只能与她斗个旗鼓相当。”

    他望向陈平安，“我一开始总以为郑先生是七境武夫，可能性更大，后来觉得说不定是八境武夫，只是那一战后，才知道是九境止境大宗师。苻家很快就请出了登龙台的楚阳，就是那个被誉为老龙城金丹第一人的修士，比那方家的金丹老剑修还要善于厮杀，据说苻家门外，郑先生终于不再是一拳撂倒对手。”

    范二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一拳打退楚阳，两拳重伤了楚阳，不曾想楚阳竟然因祸得福，顺利跻身了元婴境，可还是被郑先生第三拳撂倒！”

    陈平安喝了口酒。

    范二突然眼眶有些湿润，“我们范家当晚就吵翻了天，许多家里长辈翻来覆去，都说‘事已至此’四个字，我爹就算心里头后悔，仍是觉得到了这般田地，再去跟郑先生赔礼道歉，已经于事无补，在祠堂那边，纷纷劝说我爹不如干脆就铁了心依附苻家，既然苻家如此势大，那就顺水推舟，只要打散了其余四大姓氏的结盟，范家即便元气大伤，可无需百年休养生息，老龙城第二大姓，就是囊中之物了。大娘，和我亲娘，还有我姐范峻茂，都没资格进入祠堂，不管我范二说什么，没用，看我叨叨不休，我爹大概是气急眼了，就问我到底谁是这个家的家主，我能说什么？”

    陈平安问道：“最后你们范氏祠堂得出的结论是什么？狠下心，舍了自寻死路的郑大风不管，投靠阴了你们一把的苻家，向四大姓氏发难？”

    范二眼神茫然，“本该如此的，可是后来突然又变卦了，我爹说传话给所有人，说是再议。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我去问大娘和娘亲，都说不清楚我爹的想法。”

    范二继续道：“三拳打败了楚阳后，后者就返回登龙台养伤，没有对郑先生纠缠不休，可是苻家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岂能罢休，于是苻东海和首席供奉楚阳之后，走出了第三人，手持一件苻家祖传半仙兵的元婴老祖苻扬，因为发生在苻家门口，又有半仙兵现世，苻家练气士联手遮蔽了战场，只知道郑先生走出来的时候，满身血污，他独自行走在大街上，抬起手臂，朝背后苻家竖起了一根小拇指。”

    范二轻声道：“就在那一天，孙家背信弃义，竟然临阵倒戈，投靠了苻家。不成气候的方家，联络侯家，选择推举丁家为主，而丁家的主心骨，明显是那位来历通天的桐叶宗嫡系子弟。事实上，很快桐叶宗就来了一艘渡船靠岸，人不多，下船的就两个。可是在那之后，以丁家为首的三姓结盟，反而比孙家在的时候还要胸有成竹。”

    桐叶宗。

    桐叶洲的山上第一家。

    与姜尚真所在的玉圭宗，一北一南位于桐叶洲两端，而桐叶宗明显要更胜一筹。

    按照姜尚真的说法，当初三人阻截追杀扶乩宗大妖，如果不是左右那一剑，肯定是桐叶宗某位祖师之一，凭借镇山之宝取走大妖性命。

    陈平安对于老龙城的云诡波谲，心中大致有个脉络了。

    郑大风那一记谁都没想到的“无理手”，牵一发而动全身，极大加快了老龙城的形势变化。

    使得各大姓氏，说得好听一点，叫浮出水面，说得难听，就是原形毕露。

    郑大风，满城皆敌。

    就为了一个药铺打杂的少女。

    陈平安最后喝了一口酒。

    范二苦笑道：“苻家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家主苻畦亲自出马，跟郑先生有了一场半年之约，就在今年初冬，双方在登龙台那边交手。只是就在大战之前，那位在丁家深居简出的桐叶宗子弟，亲自去了趟灰尘药铺，内幕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管初衷是拉拢还是威胁，总之郑先生与人又大打出手了一场，就在灰尘药铺外边的街道上。有人说是郑先生以一敌三，有人说是捉对厮杀，总之又受了重伤，于是苻畦放出话给灰尘药铺，大战延后到年末，登龙台公平一战，直到分出生死！没几天了啊……”

    范二抱膝而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掀开帘子看了看外边，即将进入老龙城外城大门。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对范二说道：“大致情况，我知道了，放我们下来。这会儿，我去你们范家很不合适。”

    范二恼羞成怒，就要拒绝，陈平安笑道：“别犯傻啊，吃泥土充饥这种傻事，做一次就差不多了。朋友没你这么当的，落个你不孝我不义的，没劲。”

    陈平安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胸口，“范二还是不是郑大风的徒弟，在这里摆着呢。范二是不是陈平安的朋友，也在这里。”

    不等范二说什么，陈平安已经起身弯腰去掀起帘子，“停车。”

    范二刚要跟着起身，陈平安已经弯腰走出，放下帘子前笑道：“千万别送啊，像是给我送行一样，我就是去灰尘药铺那边坐会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天底下这么乱，处处都有不平事，我陈平安可管不过来。就是想着见一面郑大风，你嘴里那个口口声声‘一拳撂倒’的郑先生。”

    范二瞪眼道：“别忘了那瓷器，还有约好了要一起去正儿八经喝花酒的……”

    陈平安已经跳下马车。

    范二躺在车厢里发着呆。

    喝了酒，见了最好的朋友，可范二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

    陈平安下了车，裴钱和四人也只好跟着离开车厢。

    目送范家车队率先入城后，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咋了，那家伙舍不得花钱，不乐意给咱们免费吃住的地儿？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

    陈平安笑道：“瞎说什么呢，我们先去找另外一个人。”

    交钱过了外城门，想进内城还是需要交钱。

    这笔钱，灰尘药铺怎么都该帮着出吧？

    陈平安知道去往灰尘药铺的路线，记性又好，只是老龙城实在太大，等到陈平安走到灰尘药铺的巷子和街道拐角处，已经是临近黄昏。

    带着身后五人进了那条小巷，就看到了一个邋遢汉子坐在店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学他师父抽着旱烟呢。

    郑大风呛了一口，一阵咳嗽，啧啧笑道：“稀客稀客。”

    陈平安看着还是吊儿郎当的汉子，也没说什么，瞥了眼空荡荡再无莺声燕语的铺子，陈平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问道：“药铺招不招人？”

    郑大风没好气道：“没钱雇人了。”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借我四十颗谷雨钱，我就当你药铺的伙计。是借我，不是送。”

    郑大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陈平安，“咋的，涨了境界，换了身行头，就能把谷雨钱当铜钱使唤了？滚滚滚，老子没心情陪你说笑话。”

    郑大风突然抬起头，望向背负痴心剑的隋右边，正色道：“不过这位姑娘若是愿意留在咱们铺子，另当别论，管吃管喝管住，至于每月薪水，先欠着！”

    隋右边站在巷子中，对于这个邋遢汉子的搭讪，她无动于衷，脸上连细微情绪变化都欠奉。

    陈平安对裴钱一挥手，指了指铺子里头，“就住这儿了，放行李去，自己挑屋子。”

    手持行山杖的裴钱欢呼一声，先从袖中拿出她那张最喜欢的宝塔镇妖符，贴在自己额头，一溜烟跑进铺子，先前在老龙城走得她累死，老早就想要拿出这张符?给自己“增加内功”了，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

    魏羡四人一言不发地陆续跨过门槛。

    郑大风无奈道：“我的陈大爷唉，你是真不知道老龙城这会儿的光景，还是觉得自己有了些本事，来我这破烂铺子逞英雄？”

    陈平安笑呵呵道：“你猜？”

    郑大风像是头回认识陈平安，瞧了半天，转过头，继续吞云吐雾，含糊不清道：“行吧，愿意住就住下，老头子在你身上押了不少，应该不会让你这么早死翘翘，大不了让赵老哥盯着你就是了。登龙台那边，反正老赵也插不上手。”

    一尊阴神出现在巷弄阴暗处，对陈平安说道：“别掺和，我和郑大风都有可能死在登龙台那边。”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望向郑大风的侧脸，问道：“怎么回事？”

    郑大风抽着旱烟，吧唧嘴，“别把我想得多好，是关系了大道，不得不出手罢了。当初我死活破不开九境瓶颈，你这个狗屁护道人，其实只有后边的一半功劳，先前那一半，是有个小姑娘的一本书，里头有《精诚篇》，我从她手上偷了过来，给她发现了，就只好说是暂借，后来给我不小心震碎了，等终于破境了，就想着重新买一本，四十好几文钱，当时心疼，拖了几天，然后就没机会还了。”

    郑大风脸色晦暗，被烟雾笼罩，“当初不过是欠你陈平安五文钱，如今欠了小姑娘那么多钱，你觉得我坐得住？总得做点什么吧。再说了，不是我，她再过个两三年，怎么都可以找个人嫁了，日子穷些，总好过穷日子都没得过。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郑大风自己就一直这么做的，何况她也算不得‘好死’。老赵好不容易帮着她聚了魂，傻丫头也没说啥，就是求我帮着照顾她爹娘和弟弟，哭着说不怪我呢。”

    赵姓阴神淡然道：“是说她喜欢你，说这辈子脏了身子，不敢想了，下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遇见你郑大风，还要喜欢你，只是胆子要大一些。”

    郑大风蓦然抬头。

    一股雄浑无匹的罡气充斥着整条巷子。

    郑大风沉声道：“滚！”

    阴神不以为意，缓缓消逝。

    “接着。”

    陈平安抛给郑大风一只瓷瓶。

    只是郑大风任由瓷瓶在身前划过，滚落在地。

    陈平安起身去捡起那瓶坐忘丹，站在郑大风身前，伸手递给他，“桐叶洲元婴地仙拿来养神的丹药，有六颗，你郑大风能吃几颗就吃几颗，死在登龙台上，我回头跟杨老头要钱去，没死，就是你欠我的。”

    郑大风抬起头，皱眉道：“陈平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跟你有屁的关系？”

    陈平安始终弯腰递着那只瓷瓶，“你觉得我这么泥瓶巷的泥腿子，这么辛辛苦苦练拳又练剑，吃了不少苦头吧，以前是为了吊命，这会儿你都说了，我这会儿已经人模狗样了，你觉得我图什么？”

    郑大风淡然道：“我他娘的知道你图什么？我郑大风上次在药铺早跟你说了，从来跟你陈平安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这件事，是跟我无关，可我也有理由留在这里。”

    陈平安还是那个姿势，问道：“想听文绉绉一点的，还是泥腿子一点的？”

    郑大风不搭理他。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人生在世，何以解忧？唯有酒和钱。人间小不平，花钱买酒可以消之。人间大不平，我还有一剑与一拳。”

    陈平安咧嘴一笑，“这些是书上学来的，按照我陈平安这个泥腿子的说法，就是老子已经这么不爽了，那就干死他们啊！不然老子练剑练拳好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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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

    （万字章节）

    郑大风愣了半天，大概是怎么都没有把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当年陪自己蹲在树墩子旁的黑炭少年，印象重叠在一起，最后抹了把脸，冒出一句，“说话就说话，你喷我一脸唾沫星子做什么？”

    可郑大风到底还是接过了那瓶坐忘丹，如果陈平安没有吹牛不打草稿，那么两颗足矣，能够压下伤势，至于祛除病根子，依旧很难，已经不是多吃几颗灵丹妙药的事情了。

    裴钱早就在门槛那边探头探脑，提起手中的行山杖，气坏了，“你这人，怎么不分好歹呢，再这么说，小心我生气了啊……”

    郑大风收起了瓷瓶，转头笑嘻嘻道：“吓死我了，这位风华绝代的小女侠，何方人氏啊？”

    裴钱咳嗽一声，立定站好，以行山杖重重拄地，“听好了，我叫裴钱，是一位落难民间的公主殿下，陈平安是我……师父！我是咱们这一派的开山大弟子！”

    是她爹这种挨揍的话，裴钱在陈平安面前从来不说。

    郑大风咽了口唾沫，转头望向陈平安，大概是想问你陈平安这种木头疙瘩，上哪儿找来这么个丫头片子？

    陈平安说道：“进屋子谈正事。”

    郑大风疑惑道：“不是谈完了吗？”

    陈平安气笑道：“我愿意插手此事，又不是一心找死？对手阵营有哪些势力，各自拥有几名金丹、元婴地仙？哪些势力是坐山观虎斗，哪些地仙会下场厮杀，各自身后会不会有伺机而动的上五境修士，我不得了解一下？老龙城的堪舆形势，以及登龙台附近的路线，我不得知道一点？你跟苻家、方家和丁家的三次交手，我难道不要听一听？”

    郑大风一阵头疼，掏出瓷瓶，“拿回去拿回去，咱们真不是一条道上的，尿不到一壶里去！”

    陈平安没理郑大风，径直跨过门槛。

    赵姓阴神已经出现在铺子里边，微笑道：“我可以与你详细说清楚。”

    郑大风哀叹一声，习惯性掏了掏裤裆，拎着板凳返回药铺，跟着陈平安一起回了后院，在郑大风正屋里边，陈平安和赵姓阴神相对而坐，裴钱没敢去那坐北朝南的主位放下屁股，坐在了背对屋门的长凳上，主位还是留给了郑大风。陈平安还让魏羡卢白象四人各自拎了椅凳，坐在这座正屋内旁听。

    郑大风落座前，总算还有点主人家的派头，抓了一大把瓜子在小菜碟里，放在了裴钱身前，她瞥了眼陈平安，跟郑大风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

    然后郑大风给自己拿了两大碟盐水花生和酱牛肉干。

    裴钱看了看自己小碟里的瓜子，再看了看对面郑大风的，竟然就连碟子都比她大啊，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裴钱竖起大拇指，“你这待客之道，我服气！”

    郑大风伸手虚压了两下，“记在心里，别挂在嘴上。”

    裴钱盘腿坐在凳子上，狠狠嗑着瓜子。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在桌上，问道：“能不能喝一点儿？”

    郑大风剥了颗盐水花生，摇头道：“滴酒不沾，最近喝不了。”

    赵姓阴神缓缓道：“六天后，节气大寒，在苻家的那座登龙台，郑大风会跟苻畦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也就是说最后能够活着走下来的人，只有一个。如果郑大风死了，倒也简单了，我们上去帮着收尸就行，没什么危险，苻家既然打杀了一位九境武夫，面子挣够了，乐得大度些，不会再跟一座灰尘铺子过意不去。”

    看陈平安望向自己，阴神苦笑道：“自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他死了，我就连阴神都当不成，何谈庇荫子孙。所以哪怕登龙台到时候布满术法禁制，我仍有法子闯入其中，不过一旦如此作为，无非是让郑大风晚死片刻，到时候你陈平安一旦选择执意出手相助，就会是一场大乱战，不说金丹元婴，恐怕只要是个中五境修士，除了范家，老龙城五大姓氏都会来踩上一脚。”

    陈平安点头道：“这是最糟糕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再说说最好的情况。”

    阴神心中略有讶异，这趟倒悬山往返之行，陈平安似乎变了许多。只是阴神本就形象缥缈，面容模糊，继续说道：“郑大风三拳打倒老龙城第一金丹修士楚阳后，与手持一件半仙兵的苻家元婴老祖，大战了一场，苻家经营老龙城这么久，府邸那块，早已被打造成类似书院、道观的小洞天福地，所以那场架，打得不轻松。”

    郑大风嗤笑道：“示敌以弱，我要干倒的，从一开始就是老龙城城主苻畦，如果不是我故意压着境界，那个拿把破铁枪瞎晃悠的老家伙，早给我撂倒，往他老脸上吐口水了。”

    陈平安不太相信郑大风的言辞，阴神笑着点头道：“郑大风说得不算太扯，他那会儿，确实是不愿意过早暴露真实境界。”

    陈平安心中了然，这符合郑大风的性格脾气。

    换成李槐他爹，李二，可能就不会这般藏掖。

    事实上在当年的骊珠洞天，除了齐先生和杨老头，以及李宝瓶的哥哥李希圣，恐怕这条老光棍看门人，才是那个学问最大的人物。懂的越多，所求越高，一身拳意反而不如李二纯粹，毕竟欲多则心窄。所以郑大风当初的破镜，才如此艰辛。以至于需要陈平安和那《精诚篇》，来当他的传道人。

    陈平安问道：“那就是丁家的女婿，那个带着媳妇回娘家的桐叶宗嫡传弟子，害得郑大风受伤这么重？为何会谈崩，以至于大打出手？”

    郑大风脸色阴沉，只是撕了一块酱牛肉丢进嘴里。

    赵姓阴神笑道：“好家伙，来头还真不小，一到灰尘药铺就开门见山说了一大通，大致意思就两点，一个他叫杜俨，是桐叶宗那位中兴老祖的嫡长孙，再一个他杜俨当年在老龙城遮掩身份四处晃荡，那个姓方年轻人的祖辈，当年是他屁股后头的小跟班，到了年轻人这一辈，是独苗，所以希望郑大风卖他一个面子，别让人家断了香火。只要郑大风点头答应，他许诺桐叶宗会站在灰尘药铺这边。”

    阴神瞥了眼一直偷瞄那只养剑葫的郑大风，冷笑道：“九境武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明知道杜俨身边站着个玉璞境修士，还不当回事，还敢笑话人家上五境修士，竟然乐意给人当狗乱吠，郑大风，现在如何，想不想喝酒啊？想喝就喝嘛，反正你是天下无敌，一个十境元婴巅峰、外加最少一把仙兵、再又有登龙台地利的苻畦而已，还不是照样给咱们郑大爷一拳撂倒的事情？”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勾着肩膀，浑然没当回事，就是喝不了酒，确实有些难熬。关键是陈平安这小子不厚道，自己明明说了滴酒不沾，你陈平安也不喝酒，那就拿回去老老实实别在腰间啊，你还揭开葫芦的酒塞算哪门子事？

    陈平安点了点头，好奇问道：“范二只跟我说郑大风之前去方家，撂了句话给那个年轻人，是什么？”

    郑大风丢了手中花生壳在地上，眼神淡漠，“要那家伙生不如死。老赵会些邪门歪道的禁忌手段，到时候那小子有得享福了。”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转头，对身后魏羡四人笑道：“忘了介绍，这家伙叫郑大风，是我老乡，九境武夫。看大门的，不过那会儿，我跟他做过几文钱的生意，我还是念他情的。”

    郑大风笑着向四人抱拳，“九境而已，见笑见笑。”

    陈平安继续道：“我那把飞剑十五，原先主人就是他的师父。他师父在这几十年里头，好像就收了两个徒弟，郑大风九境，他师兄顺顺当当一路进的十境，就跟咱们吃饭喝水没两样。”

    裴钱眼睛一亮，这路数适合自己哇！吃饭喝水就上了那啥武道十境，自己每天还读书抄书呢，要是再偷偷喝个酒，还了得？！

    郑大风伸手抹了把脸，闷闷道：“你大爷啊……”

    屋内画卷四人，心境各异。

    赵姓阴神刺了几句郑大风后，继续说道：“最好的结果，就是郑大风胜了占尽天时地利的苻畦，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带着郑大风，一起活着走到这里，从城外登龙台，回到内城这座灰尘药铺！悬，得看天意喽。不过回头来看，云林姜氏的存在，既是最大的危险，而云林姜氏祖上数位‘大祝’积攒下来的豪阀脸面，也算是我们的一线生机所在。毕竟在场面上，若是郑大风侥幸活着走下登龙台，没谁敢画蛇添足，为云林姜氏或是苻家强出头，连苻家都不敢明着毁约。至于私底下，也就是登龙台到铺子之间的这条路上……”

    赵姓阴神说到这里，莫名其妙问道：“那个人真不愿意出手？”

    毕竟那个人，是他和郑大风离开骊珠洞天入驻老龙城，最大的原因。

    郑大风撇撇嘴，“范家那家伙在我出手前就挑明了，最多让范家不坑我，再就是使得苻家没办法驾驭老龙城上边的云海，其他的，我郑大风愿意找死，她就亲眼看着我死好了。”

    那位绿袍年轻女子的话语，郑大风略有改动，那个之前来铺子喝着酒就跻身了元婴境的范峻茂，那个一剑丢掷出云海、直接毁掉玉圭宗姜氏元婴供奉一件上品法袍的范氏女子，对郑大风说的完整言语，是“过再多年，还是这副做不成大事的烂泥德行，那我就再看你给人钉死一次好了”。

    郑大风当然不会原封不动说给陈平安听，太晦气，也太丢人现眼。

    事实上这番话，赵姓阴神当初都没办法听到。范峻茂的境界攀升，到如今的那个元婴境界，都透着极大古怪。

    整个老龙城，恐怕除了城主苻畦之外，所有人打破脑袋都想不出为何苻家会逆势而行，为何最后没有直接乖乖依附苻家？

    在范家，有人说话比范二他爹更管用，甚至比范氏祠堂所有人嗓门加在一起，都要大。不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元婴老祖宗，元婴倒是元婴境，祖宗就算不上了，是范二同父异母的姐姐，那个名声不显的大家闺秀范峻茂，只是她却没有站在郑大风这边，坦言此次只看戏，不趟浑水，由着郑大风慷慨赴死。

    郑大风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赵姓阴神随后详细介绍了范家之外，老龙城五大姓氏的金丹、元婴地仙，以及各自的大致神通法宝。

    比起范二当初在车厢上所说，只是略多出三人而已，而且没有从石头缝里随便蹦出个元婴，算是个不小的好消息。

    阴神笑道：“老龙城和登龙台堪舆图我今晚就可以找来。”

    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阴神瞥了眼郑大风，竟是破天荒爆了粗口，“娘希匹，换成保护陈平安多好！就算有大战，也不需要事事我来擦屁股，一场死战那也打得教人心里头舒坦，哪里需要如此想着法子缝缝补补，提心吊胆？！”

    郑大风斜眼道：“哎呦，陪着老子每天晒太阳的舒坦光景，给忘啦？”

    阴神冷哼一声。

    陈平安又问了一遍，“有没有玉璞境大修士躲在幕后，有的话，是几个？”

    郑大风笑道：“咱们宝瓶洲，玉璞境很多吗？我给你掰手指算一算？”

    郑大风开始翘起一根根手指头，“咱们骊珠洞天，阮邛算一个，大骊宋氏牛气吧，如今吞并了宝瓶洲将近半壁江山，一样恨不得把那铁匠当菩萨供奉起来，对吧？大隋高氏老祖宗，喜欢当个说书先生，算一个，对上我师兄李二，都没敢下场跟李二对一拳。风雪庙有个魏晋，那是千年一出的剑修天才。真武山肯定有一个，只是从来不愿意露头。神诰宗宗主，刚刚跻身仙人境，才得了个天君头衔，观湖书院山主，则未必是上五境。你数一数，一洲之内，这才几个玉璞境？当然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还有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墨家游侠许弱，这些不算，归根结底，就不算咱们宝瓶洲修士。”

    陈平安笑道：“天君谢实和剑仙曹曦怎么就不算了，这两位就是咱们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好不好，只不过墙里开花墙外香罢了，在别洲闯荡出来的修为和名头，根子还是咱们老乡，尤其是那个曹曦，祖宅跟我一条巷子，上次我还在泥瓶巷跟这位老剑仙碰了头，曹曦为人不太厚道，在我家门神上动了手脚，不过被李宝瓶她大哥看出了端倪，随手破掉了。”

    郑大风没得反驳，只好手撕牛肉干，狠狠嚼着。

    画卷四人。

    从头到尾，尽量让自己神色自若的他们，已经快要绷不住脸色了。

    陈平安的“家乡”，是不是太邪乎了点？

    看门的，是个九境武夫？然后有个十境武夫的师兄？那什么泥瓶巷就有个名叫曹曦的剑仙，稍远，是位道家天君的“龙兴之地”？

    郑大风想要找回场子，道：“可是宝瓶洲才几个十境武夫？就两个，李二，宋长镜，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吧？教你拳法的那个，总不会也是十境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待在我家的这位，应该也是十境。”

    郑大风揉了把脸，“老子当初差点也直接从八境巅峰直奔十境去了，好不好！”

    陈平安笑问道：“那你这会儿再跑几步给我来个十境看看，岂不是就万事大吉了？我都不用去登龙台，待在灰尘药铺，给郑大风你做一大桌子庆功宴的饭菜，如何？”

    郑大风吃瘪。

    跻身十境若是简单，李二为何要离开骊珠洞天。

    纯粹武夫的九十之别，与剑修的十二十三之差，有些相似。

    至于传说中的武道十一境，与剑修十四境，想一想就行了。

    这两个门槛，比起寻常练气士的五六、十和十一这两条鸿沟天堑，更加难以想象。

    自认已经心比天高的郑大风，都不敢奢望那虚无缥缈的武神境。

    断头路，何谓断头？

    跟着杨老头这位骊珠洞天历任圣人都要先拜山头的“神君”这么多年，郑大风知道一些内幕。

    赵姓阴神心情大为舒畅，果然还是需要陈平安这个传道人，才能让郑大风难受。

    陈平安望向对面那尊阴神，问道：“按照前辈的说法，这座灰尘药铺有玄机？”

    阴神笑道：“当然，神君让我选择此地作为落脚地，并非是郑大风随便跟范家讨要的寻常地方，一旦开启阵法，我在此地，可以发挥出玉璞境的修为。”

    郑大风叹气道：“那也是以折损阴德作为代价提升境界的下乘手段，撑不了太久。”

    阴神脸色如常，“真当我随你走这趟老龙城，就是每天陪着你晒太阳看月亮，等着哪位仙子御风从你头顶掠过？只要撑过了一个月，形势兴许就有变化了。”

    “明白了。”

    陈平安笑道：“那现在开始算一算我们这边的实力。”

    郑大风吃着盐水花生，“你说有哪些？不都在这间屋子里头了？”

    裴钱指了指自己，开心笑道：“我也算？可我距离练成绝世剑术还差一个‘明天’哩。”

    黑炭似的小丫头，难得还有些难为情。

    郑大风一本正经，“裴小女侠，你其实才是我们的顶梁柱，主心骨，不可妄自菲薄！”

    裴钱笑纳了，伸手推了推空碟子，“再来些瓜子。”

    郑大风还真起身去偏房抓了一大把瓜子，丢裴钱身前的小碟子里，碟子不大的缘故，就显得那把瓜子分量十足，极有诚意。

    裴钱看这家伙，就稍稍顺眼了些。

    陈平安终于喝上了第一口酒，放下养剑葫后，飞剑十五掠出，然后陈平安又取出郑大风赠送的那块咫尺物玉牌，微笑道：“老龙城不是很多人觉得有钱就了不起吗？我如今钱没几个了，可我多少还是攒下些家当的。我身上这件法袍，名为金醴，是上古仙人遗物，郑大风，你能不能穿？还有条用蛟龙沟元婴老蛟龙须制成的缚妖索，你能不能用？”

    郑大风摇头道：“等你跻身了武道炼神三境，就会知道这些所谓的仙家外物，只会束手束脚。你穿可以保命，我穿了，只会愈发送死。”

    陈平安点点头，拿出一大摞已经画好的符?，“阳气挑灯符应该用不着，登龙台既然类似苻家打造出来的洞天福地，破障符未必没机会，还有这宝塔镇妖符……斩锁符，**蛟龙之属。至于这张我一个朋友亲笔书写的镇剑符，品相极高，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都能够压胜片刻……”

    陈平安仅仅是取出那叠符?，对面赵姓阴神就已经微微察觉到一股压迫感，尤其是那张青色材质的镇剑符，虽说是专门针对地仙剑修，仍是让它觉得如芒在背。

    郑大风震惊道：“陈平安，你这趟倒悬山之行，就每天忙着打家劫舍？”

    陈平安没搭理郑大风，继续拿出一件件东西，接连三只瓷瓶，“一头桐叶洲埋河水妖的不成熟金丹，蛟龙沟那条老蛟的元婴金丹，还有一颗……十二境大妖的金丹！”

    郑大风转头望向赵姓阴神，指了指最后那只半臂高的大瓷瓶，“你信吗？”

    赵姓阴神摇头又点头，“一般人我不信，陈平安说了，我就信……一半吧。”

    陈平安问道：“有哪些东西，可以救急吗？”

    郑大风说了句“让我缓缓”，就陷入沉思。

    赵姓阴神问道：“早知道你有这么多家当，就不该让你陈平安进这屋子，何必呢？”

    阴神竟是重复问道：“何必呢？！”

    陈平安神色平静道：“你可以当做我是在跟药铺那位杨神君，做一笔大买卖。要么输个底朝天，要么赚个撑死人。”

    阴神只是摇头不语，显然不信这种说辞。

    陈平安转头，歉意道：“你们怎么说？”

    魏羡淡然道：“么得法子，还能咋样。”

    隋右边横剑在膝，眼神熠熠，“我除了一颗青虎宫坐忘丹，还要多要一对火龙丹和布雨丹。”

    朱敛呵呵笑道：“杀那山上神仙，快哉快哉。”

    “如果我说话管用，自然是希望立即离开老龙城，只是既然已经决定了留下。”

    卢白象最务实，“那么我也要两颗火龙丹和布雨丹，拿到了老龙城形势图后，我可以帮着谋划具体路线。”

    陈平安对四人一抱拳，“谢了！”

    转过头，对郑大风问道：“你觉得他们四人的武道境界，服下丹药之外，短时间还能不能提升？”

    郑大风点头道：“一个七境金身境，三个六境巅峰，人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纯粹武夫，我都不知道你从哪里招徕的家伙，金身境稳固境界一事不难，其余三人，想要这几天破境，还是很难，但是磨一磨，肯定能再将六境巅峰的高度，顺势拔高一截。只要这次他们能活下来，对于以后的武道修行，大有裨益。毕竟巅峰不过是‘无瑕’，距离能够争夺那最强二字，差得老远，这两天我可以给他们四人喂拳，我这九境武夫的拳意，他们能吃进肚子多少，各凭本事。”

    画卷四人面无表情。

    郑大风一挑眉，陈平安身边这四名扈从，架子真不小啊。

    不过四人各自气魄，是真不俗气。

    纯粹武夫，各有各的纯粹法门。

    魏羡是沙场万人敌，深陷敌阵，四面八风皆铁甲，凿阵而已。

    卢白象是才情惊艳，除了武道之外，琴棋书画，事事都要做那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

    隋右边是一心追求剑道极致，做那千古未有的飞升壮举。

    朱敛和颜悦色的面皮下边，就藏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任你们天下武夫加在一起，敌不过我朱敛一人双拳。

    郑大风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喂拳，有些期待。

    陈平安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我想要炼化一件本命物，灰尘药铺这边如今能不能找人购买？而且必须保证不在天材地宝上边动手脚。如果成了，我等于多出一条命。”

    赵姓阴神转头望向郑大风。

    郑大风想了想，“我得问一个人，如果她点头，就可以。”

    郑大风突然笑问道：“我信她，你信我吗？”

    陈平安回了一句，“我信你师父。”

    郑大风再次吃瘪无言。

    阴神起身笑道：“我去多找几幅堪舆图。”

    陈平安转头对裴钱说道：“你跟隋右边睡一间屋子，魏羡三人挤一挤。我可以在前边的药铺打地铺，不过如果材料能够收集齐整……”

    不等陈平安说完，裴钱大义凛然道：“那我就跟神仙姐姐去打地铺！”

    隋右边四人并无异议。

    这些琐碎，大战在即，终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夜幕降临，陈平安端了条长凳子，隋右边和魏羡三人分别从两间屋子服下丹药，走到院子。

    郑大风一手负后，一手放在腹部，微笑道：“面对同境修士，十丈之内，纯粹武夫务求一拳而已。你们四人，我虽不知根脚来历，却也可以暂时当四位七境练气士来看待，最少。你们只管一起上，咱们节省时间。”

    无一人向前走出一步。

    郑大风无奈道：“怎么，不把我这个九境武夫当盘菜？嫌弃四人联手围殴一人，跌份儿？”

    裴钱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陈平安脚边。

    郑大风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示意郑大风只管尽情出拳。

    “既然你们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郑大风脚尖一拧，身形不见。

    砰然沉闷一声。

    四拳却几乎同时递出。

    站在两侧屋檐下台阶顶部的隋右边和魏羡、卢白象、朱敛，分别向后退出去一步到三步不等。

    郑大风啧啧道：“底子打得不错啊，陈平安，你到底上哪找来的这么些扈从和婢女？我也想要几个，尤其是像这位姐姐这般模样的……”

    隋右边率先出剑了。

    朱敛身形佝偻，一跃而去。

    魏羡和卢白象几乎同时向两侧挪步散开，随时策应院中隋右边和朱敛两人。

    根本无需言语，既已心有灵犀。

    这就是藕花福地四位天下第一该有的境界。

    陈平安轻声问道：“有兴趣的话，可以仔细看看。”

    裴钱抬起手，满满的瓜子，陈平安摇摇头，她这才收回手，嗑着瓜子摇头道：“不感兴趣哩，跟……师父你差远了。”

    私底下喊爹，当着陈平安的面就喊师父，裴钱觉得自己真是读书读开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陈平安说道：“你错了，如果只是比拼武道的境界的高低，我其实暂时还不如他们四人，我如今才武道五境，不过接连几场大战苦战死战，我的五境底子打得……很好，所以随时可以破开六境瓶颈。”

    能够让陈平安觉得他自己在某件事上做得很好。

    恐怕不比崔姓老人说陈平安某一境武道底子打得“还不错”逊色了。

    裴钱扬起脑袋，笑脸灿烂道：“师父你反正是最厉害的。”

    院中四人，在郑大风手底下吃足了苦头。

    这还是郑大风故意将境界压在八境远游境的关系。

    不然更没法打。

    喂拳就成了欺负人。

    武道修为不比练气士境界，一境之差，天壤之别。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教陈平安练拳的崔姓老人，宝瓶洲唯一一位十境巅峰的纯粹武夫，当年在竹楼外，就轻轻松松以五境之拳，打死了那个想要拜师学艺的六境武人。

    可这样的例外，哪怕不是孤例，也差不多了。

    陈平安想起了剑气长城那个在墙头走桩、一身拳意硬生生压过城头近身剑意的白衣少年，曹慈。

    陈平安很想知道，如今两人同样是五境，自己会不会依旧毫无悬念地连输曹慈三场。

    陈平安轻轻抛开杂乱思绪，眼睛盯着院中的对战，却对裴钱说道：“那次进入清境山地界前，咱们经过那座郡城，我其实忘了跟你说声对不起。”

    裴钱嗑着瓜子，抬起头，疑惑道：“是说那个烙饼的事情吗？为啥跟我说对不起？”

    当时裴钱拉着半个朋友的老魏去买吃的，陈平安和卢白象三人在逛书铺，等到陈平安找到裴钱的时候，发现这丫头正大口大口啃着一张烙饼，有位衣饰华贵的妇人正在指指点点，对着黑炭小丫头破口大骂，妇人身边还有个一脸鼻涕眼泪的孩子，妇人骂得不算太粗鄙，大概是书香门第出身的缘故，只是一个劲说裴钱这野丫头没家教，怎么可以如此蛮横无理，爹娘也不管管之类的。

    陈平安第一印象就是裴钱又闯祸了，就板着脸走过去。

    他很怕裴钱在自己身边，非但没有学会了书上的道理，却反而与自己还有朱敛四人相处久了，沾惹上了一身跋扈气息。

    所以走到裴钱身边后，第一句话的语气就很重，虽然没有直接训斥，可到底是偏向妇人小孩那边些。

    裴钱也委实是怕极了陈平安，二话不说就把剩下半张大饼递向那妇人，说她不要了，送给那孩子好了。

    妇人勃然大怒，愈发生气，觉得受到了羞辱，把陈平安当做了裴钱的家族长辈，一起给教训了一通，大概是见陈平安穿着打扮，是殷实门户里走出的有钱子弟，妇人顿时收敛些许，骂得含蓄了许多。

    陈平安等到魏羡说了几句，才明白其中缘由，竟是裴钱买到了铺子最后一张烙饼，刚好有个孩子过来，实在嘴馋，就要裴钱把饼给他。

    裴钱哪里肯，就开始摇头晃脑啃了起来，故意嚷嚷着哎呦好吃真好吃，孩子立即气哭了，妇人便开始骂人。只是裴钱全然不在乎，只是开开心心吃饼，妇人越骂裴钱越高兴，而魏羡就在旁边看着，只要那妇人不动手，他就不插手。

    陈平安得知真相后，就牵着裴钱的手，要妇人给裴钱道歉。

    妇人气疯了，叫嚣着要让陈平安出不了郡城。

    陈平安就让她做做看。

    妇人撂下狠话后，要陈平安走着瞧，然后就气咻咻带着孩子走了。

    结果就没有了然后，等了一时半刻，陈平安见没有下文了，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那座郡城。

    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应该要跟你说对不起的。”

    裴钱就奇了怪了，连瓜子也不磕了，从小板凳坐在陈平安身边的长凳上，忐忑不安道：“老魏说天底下就数断头饭最好吃了，爹，你该不会是又想把我丢下不管了吧？所以先把这些话骗我？”

    一时间竟然直接喊了爹，裴钱更加手忙脚乱，丢了瓜子，伸手死死攥住陈平安的袖口。

    陈平安一板栗敲下去，裴钱立即破涕为笑。

    得嘞，没事了。

    裴钱松了手，双手撑在长凳上，脚丫一晃一晃的，“恁大点事儿，师父你还跟我道歉，真是吓死我啦。用老魏的话家乡土话讲，屁大事儿，那就是毛毛雨，洗个头都嫌不够唉。”

    陈平安同样双手撑在长凳上，笑道：“还记得上次我们登上天阙峰山顶吗？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裴钱使劲点头：“记得很清楚哩，你当时做了件怪事，站着笔直笔直的，还扶了扶头顶的玉簪子，可不就是书上讲的正衣冠嘛，青虎宫那些个家伙，你又不认识，又不是啥了不起的大人物，为啥要这么做呢？我想了很久，没能想明白，后来就不去想了。”

    陈平安眼神恍惚，抬头望向远方，轻声道：“在早些年，在家乡小镇的大门口，第一次遇见了外乡的神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我当时就站在郑大风身边，隔着一道木栅栏大门，我从小就眼力好，记性也不错，所以一直到现在，就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他们的神态……”

    陈平安停顿许久，轻声笑道：“所以我练拳以后，就一直想，以后我如果自己也成了山上人，就一定不可以变成那些人，不可以用那种眼神看待别人，不可以高高在上，用看蝼蚁的眼光，看待我们这座人间。”

    这可能是陈平安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跟眼前这个黑炭小丫头说着书本之外的道理，属于陈平安自己的道理。

    陈平安蹲下身，捡起那些瓜子，放在自己手心，重新坐好，自己抓了一颗，然后伸向裴钱那边，看似随意道：“我们每个人的坐姿，言行，信奉的道理……怎么说呢，就像是在告诉这个世界，你读过多少书，知道多少道理，受过多少苦难，记住了多少父母无声的教诲。所以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时候，会觉得原来陈平安的爹娘，还有那个陈平安打心底敬佩的那些人，最后就只教出了这么个人。”

    陈平安对裴钱笑道：“现在不懂没关系，年纪小嘛，我想你这么大岁数……”

    陈平安哑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笑了笑，陈平安将所有瓜子交到裴钱手上，自言自语道：“齐先生的先生，说得对，小小年纪要有朝气，我做不到，过了岁数了嘛，所以我就希望你可以做到，山崖书院的小宝瓶，藕花福地的曹晴朗，都可以做到。一个肩上有杨柳依依，一个肩上有草长莺飞，一个肩上有，多好，我一想到这个清风明月，就会很开心。”

    裴钱哇了一声，嘿嘿笑道：“爹，像你这样的好人，我要是以后一个人出门在外，上哪儿找去哦。”

    然后小女孩也开始忧愁起来，“前不久吧，在渡船上干瞪眼，没办法去渡口那边玩耍，我就偷偷有了个想法，想着哪天我长大了，练成了绝世剑术，就会跟爹你开口，说‘爹，给我一匹马呗，我就去闯荡江湖啦！’不过我后来又一想，估计马有点贵，爹你未必乐意送给我唉，那就驴也行，骡子也行啊！外边的江湖在等我呢！嗷嗷叫等着我呢！”

    小女孩唉声叹气起来，“现在我又不想去江湖玩咧，么得意思，全是坏人，要不就是不太好的人。”

    陈平安也晃着双脚，笑道：“可你不就是在江湖里遇上我的？对吧？”

    一大一小，一起晃荡着双腿，裴钱想了半天，轻轻说道：“可我不想遇到别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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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

    灰尘药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郑大风喂拳半个时辰后，就让画卷四人先喘口气，之后就这么断断续续，郑大风始终将境界压制在八境，只不过在一点点涨，从最早的远游境初期境界，到最后的八境无瑕巅峰，面对魏羡四人越来越娴熟的合击，郑大风越来越不轻松。四人依旧从未聚头言语，哪怕是休憩间隙，依旧是分别站立，各琢磨各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钱心大，吃过了晚饭抄完书，在院子屋檐下用那根行山杖，耍了一通她自己悟出的疯魔剑法，就心满意足去偏屋睡觉了，睡觉之前，在屋门口跟陈平安打了声招呼后，这才去打开陈平安放在她屋子里的绿竹书箱，拿出那只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看看这样，瞅瞅那件，额头上还贴着那张已经真正属于她的宝塔镇妖符，摇头晃脑，满脸得意，今儿咱有钱了呀，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那张符箓，有些小忧愁，明明知道卖了它能够买回一栋大宅子，可是又不太舍得，算了，等有了第二张再说，反正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有了宅子也没啥用，不过她想好了，以后自己一定要有座矮冬瓜水神娘娘碧游府那么大的宅子，也要有那么古怪的影壁，让人一进门就晓得她的有钱。

    一行人住进铺子的当天晚上，赵姓yīn神带回了一张张堪舆图，都不知道它是从哪座府邸找来的，整整齐齐搁在正屋桌上，灯火下，卢白象跟郑大风要了一支硬毫小锥，像是在行军布阵，开始在上边仔细标红旁注，老龙城五大姓氏的各自“关隘”所在，供奉客卿、金丹地仙的“兵力分布”，然后在登龙台和灰尘铺子之间画出一条直线。

    魏羡也在，朱敛和隋右边倒是没参与，一个在屋檐下借着月光看书，一个站在院子里淬炼气府窍穴中的那股纯粹真气。

    至于郑大风，已经去偏房睡觉去了，鼾声如雷，约好了两个时辰后才继续喂拳。

    喂拳，既是砥砺四人武道修为，将境界再拔高一截，同时也能帮助四人以最快速度汲取青虎宫丹药的灵性。

    这笔买卖，是陈平安赚了。

    陈平安始终站在桌旁，看着卢白象和魏羡以及赵姓yīn神，在一幅幅堪舆形势图上圈圈画画、指指点点，他极少给出建议，最多就是两人一yīn神在某个细节争执不下的情况下，陈平安在好与更好的选择中，由他敲定选取哪个，事实上算很悠闲了。

    藕花福地最后那趟“行走在光yīn长河之畔”的远游，路程遥远不说，所经历的的岁月是更悠久，但是即便如此，陈平安只敢说略懂人情世故，略知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对于这些与兵法相通的具体谋划，陈平安不会指手画脚，交给真正的行家就是了。魏羡无需多说，沙场出身，而卢白象是罕见的世间第一流全才，精通兵法韬略，熟谙藕花福地儒释道三教的宗旨精义，更不提那琴棋书画，这位魔教的开山鼻祖，可能如今唯一欠缺，只是初到浩然天下，尚未站到山巅而已。

    只不过从山脚走到半山腰，再走到山顶，修行路上，总归是行人越来越稀疏，若是走岔了，走到了某条断头路的尽头，眼睁睁看着别人继续登高，又该如何？

    所以陈平安对于隋右边关于此生武道境界最高位置的执念，从未来最高成就有望武神境跌到了九境，心境差点塌陷，剑心崩碎，陈平安可以理解她的愤怒，但是并不认可。郑大风嬉皮笑脸对隋右边四人说了一句“九境而已，见笑见笑”，可真以为九境是路边大白菜吗？郑大风是杨老头的嫡传弟子！骊珠洞天的看门人，一样差点在九境门槛上走火入魔。

    隋右边破庙一役，跻身金身境，已是大机缘在身，落袋为安了，仍是眼睛唯有最高处的风光，与浩然天下讲究的纯粹武夫，脚踏实地，步步登天，其实已经背道而驰。

    只是陈平安不觉得自己的道理，能够让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真正心服口服，但是没关系，痴心剑是他陈平安的，青虎宫丹药也是他的，送不送隋右边，何时送怎么送，都是他陈平安说了算。

    没人欠她隋右边的。

    一盏灯火下，多幅堪舆图上，已经梳理出了一条主线脉络，屋内争执越来越少，陈平安就走出屋子去透口气。

    走过院子，去身后正屋对面的那条檐下长凳坐着。

    灰尘药铺的布局，很像家乡那座杨家药铺，陈平安走向那条长凳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有位初次拜访杨老头的教书先生，收起了伞，也就差不多是坐在那个位置上。

    遇见世间不平事，而认为是不平事者，意最难平。

    换成高适真，刘琮之流，会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平事，袖手旁观看热闹就行了，说不定还会借机入局，看能否分一杯羹。

    换成姜尚真之流，可能会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事情，多看一眼都是耽误修行。

    陈平安对破庙围杀之局，哪怕一场架打下来，家底大损，亏到姥姥家了，可是谈不上多深刻的记恨，当然不记恨，不意味着该出拳时会手软。

    可是姜尚真可能至今都不会理解为何陈平安在藕花福地，为何对周仕和鸦儿起了杀心。

    哪怕是这会儿安心酣睡的郑大风，恐怕一样不明白陈平安为何要插手老龙城乱局。

    其实道理很简单，双方若是大致旗鼓相当，那么大道不合，各有行事之理，你来我往，各凭本事厮杀，yīn谋阳谋，谁生谁死，陈平安都能接受。

    可是曹晴朗的父母，那两颗被周仕鸦儿随手丢在地上的头颅，鲜血淋漓。

    还有那个死在方家子弟手上的药铺小姑娘。

    任你丁婴、方家有千万个说服自己、说服两座天下的理由和借口，这三人始终是不应该遭此劫难的。

    当下，陈平安还不知道齐静春曾经喝着李槐家里的劣酒，对李二亲口说过，拳向更强者出，方是真豪杰。

    只知道阿良在飞升前，曾经对他们所有人说过，任何一位真正的强者，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

    人间悲欢离合，千千万万，各有苦衷福缘，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不会有相同的一条河流。

    可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陆台在飞鹰堡对那个“心种鬼胎”的可怜妇人说，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陈平安琢磨来琢磨去，不是人间无趣，而是不愿讲理的人太多了。

    善人吃亏，只能安慰自己吃亏是福，只能告诫自己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恶人为恶而不知恶，甚至是知恶而为恶。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正屋内还在推敲每一个细节，赵氏yīn神熟悉老龙城势力，所以魏羡和卢白象作为一方，yīn神设身处地，作为苻家针对灰尘药铺进行一次次不同角度、不同兵力的攻势“演武”，魏羡和卢白象便见招拆招。

    朱敛在屋檐下翻阅着他最稀罕的某本艳情，没买多久的一本新书，硬生生给他反复翻阅成一本老书了，这会儿又在那边念叨着良心之作，良心之作啊。原来那本刻印粗糙、署名一看就很假的才子佳人，在尾页上，竟然一大串同道中人的“佳作”书名，还带有三两句画龙点睛的中肯点评，所以老人今夜再次合上书籍，由衷感慨道：“好人一生平安呐。”

    说到这里，佝偻老人转头对陈平安讪笑道：“少爷，老奴冒犯了，以后会注意的。”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提醒道：“那件事情，你记得给我保密。”

    朱敛愧疚道：“是老奴才疏学浅，这些天一直良心不安，哪敢泄露半点。”

    陈平安不搭话了。

    先前在天阙峰渡船上，陈平安寻思着想要给倒悬山寄封信到鹳雀客栈，然后让那位掌柜的帮着送给抱剑汉子，看能否送去剑气长城交给宁姑娘，只是每次下笔都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写这封信，犹豫到最后，就去找了能说出口一句“世间情动当啷响”的朱敛，结果不曾想朱敛这个家伙，本以为是个风流种，不曾想还真是隋右边眼中的老sè胚，给的一些个建议，要么让陈平安起鸡皮疙瘩，要么满头冷汗，只好无功而返。

    院中，隋右边拔剑出鞘，屈指弹剑。

    她侧耳倾听那叮咚声。

    这位一行人当中最不讨喜的女子，这会儿，破天荒了有一抹笑意。

    陈平安笑道：“隋右边，你这个样子不就挺好，干嘛一天到晚板着张脸，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剑仙给你认识。”

    肺腑之言，发乎情止乎礼。

    隋右边收剑入鞘，转过头望向陈平安，冷笑道：“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怎么，要不要我帮你暖个被窝？”

    陈平安哈哈笑道：“可别，我啊，胆儿小。”

    朱敛笑眯眯道：“愿随夫子上天台，闲与仙人扫落花，好诗好诗。少爷，不晓得你是夫子啊，还是仙人呐？”

    陈平安一听朱敛这老王八蛋的下流马屁，就知道事情要糟，果不其然，隋右边脸sè冰冷，杀气腾腾，大概是在想着先一剑砍死谁的缘故。

    陈平安和朱

    敛几乎同时就脚底抹油了，一个窜进屋子，一个跑进前边的药铺。

    隋右边冷哼一声，返回自己的屋子，裴钱已经睡着，大概是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怎么折腾都没人管，又是常年被天席地的，要不就是趴在富裕门户家门口的石狮子上，睡相实在是一塌糊涂，手脚趴开，被窝哪里留得住暖气，隋右边眉头一皱，轻轻走过去，帮着挪了挪小女孩的手脚，垫了垫被角。

    隋右边点燃灯火，独坐桌旁，寂静无言，唯剑相伴。

    陈平安今夜睡在药铺里，打地铺，睡得浅。

    院子里郑大风经常会给四人喂拳。

    陈平安闭着眼睛，倾听那些拳意流淌的声响，或轻或重，皆在心头微微荡漾，如叩门扉。

    巷子这边一夜无事。

    苻家这点脸皮还是有的，再者大战在即，即便有人有那实力闯入巷子，挑衅郑大风，也等于是打苻家的脸，而如今老龙城苻家的颜面，几乎等于云林姜氏的脸面。若非如此，苻畦不会亲自出马，约战郑大风于登龙台。

    关于苻畦到底能够动用几件仙兵一事，是先前正屋商议对策的重中之重。

    苻家子弟，竟然能够以金丹境修为使用极难驾驭、甚至有可能反噬的半仙兵，本就是一桩咄咄怪事，只是久而久之，外界就默认了。

    陈平安一大早就醒过来，郑大风蹲在正屋门口那边喝粥，裴钱蹲一旁，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

    卢白象在屋子里抚琴，有高山流水之韵。

    魏羡在院子里练习从陈平安那边偷师而来的六步走桩，隋右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练习剑炉立桩。

    朱敛相对厚道一些，给陈平安端来一大碗白粥，说是让少爷尝一尝他的手艺，陈平安坐在长凳上喝过了粥，天微微亮，神清气爽。

    去开了前边的铺子门板，灰尘药铺开门迎客了，至于有没有客人，一大清早的还真有。

    陈平安开了门就在巷子里走桩练拳，一直到街巷拐角处，然后掉头转身，来来回回，在打拳打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一对男女走入视线。

    其中一个熟人不奇怪，另外一个不太熟却让陈平安记忆犹新的女子，出现得有些出人意料。

    年轻人是范二，身边是位身穿绿袍的年轻女子，当初在地底下的那条走龙道航道，两艘渡船擦身而过，陈平安遇见过她，她还抖搂了一手凌空驾驭酒壶的本事。

    范二远远看到陈平安，大笑着：“陈平安，敢不敢与我四境范二一战？”

    陈平安停在药铺门口，摇头道：“不敢。”

    “你我各自身为四境大宗师，既然狭路相逢，却不巅峰一战，岂不是让世间多出一桩憾事！”

    范二以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王八拳作为开场白，嘴上咿咿呀呀的，张牙舞爪冲向了陈平安。

    陈平安伸手扶额后，只得缓缓走桩向前，配合着这个范二一起来场“大宗师之间的巅峰对决”。

    所幸范二才跑出去十几步，就给那个绿袍女子伸手扯住领口，丢到了她身后，“少在这里丢人现眼，要耍去登龙台耍去。”

    范二乖乖走在她身后，对陈平安挤眉弄眼。

    陈平安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是范二的姐姐，范峻茂？”

    范峻茂一样腰别酒壶，脚步不停，冷笑道：“我倒是不想有这么个弟弟，可管不住我爹和二娘的恩爱缠绵啊。”

    范二没心没肺偷着乐。

    陈平安心中叹息，随即释然，也只有这种性子的范峻茂，才能够让范二真正喜欢并且敬重吧，若是贤淑安静的大家闺秀，喜欢依旧，范二却不至于如此打心眼钦佩他姐。

    范峻茂没有走入药铺的念头，伸手一指，“范二，去里边待着。”

    范二嗷嗷叫了两声，屁颠屁颠跑进药铺，与陈平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冒死提醒道：“节哀顺变。”

    陈平安惊讶道：“范小姐，你该不会是……”

    不等陈平安把话说完，范峻茂点头道：“没猜错，就是我。上次我们见面，你南下我北行，去的就是你家乡骊珠洞天，所见之人，是那个杨老头儿。对于郑大风，他可不太上心，要他在老龙城自生自灭来着，倒是对你，专门多提了一嘴，要我有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

    关于杨老头对郑大风的态度，郑大风不愿在这种事上糊弄陈平安，昨夜早有明言，老头子早就撂下狠话，要他这个不成材的弟子哪怕死了，都不可以泄露半点根脚。

    故而苻南华对郑大风的所有印象，就是骊珠洞天那个吊儿郎当的看门人。

    范峻茂喊道：“范二，丢条椅子出来，记住是椅子，别给我一条板凳。”

    范二应了一声，还真是扛了条椅子到前边铺子，直接从大门摔了出来。

    范峻茂接住后，放在了药铺对面的墙根，一屁股坐下后，身体后仰，椅子一翘一翘晃荡着，她懒洋洋道：“郑大风可能想不清楚，苻东海谋划此事，苻畦并不知情，是苻东海这个志大才疏本事半点没有的蠢货擅作主张，苻畦知道一些骊珠洞天的秘史内幕，对于郑大风是铁了心想要拉拢的，之前还专程带了个大长腿的娘们，好像叫苻春花来着，来这边找郑大风，可惜郑大风当时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即便如此，苻畦只当郑大风是一条过江龙，养在范家的小池塘里不招惹便是，可是苻东海捅了大篓子，云林姜氏那个老婆姨，又好死不死插手了，一下子将苻畦原本可以解释、可以关起门来处理的‘误会’，变成了姜氏的面子问题。这下子怎么办，就有了登龙台必须死一个人的赌战。不然苻家前脚姜氏联姻，后脚跟就往姜氏脸上摔了个大耳光，你要是云林姜氏的老祖宗，会怎么做？”

    陈平安回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面子大不过道理。”

    范峻茂兴许是被这个答案给惊吓到了，摘下酒壶，“幸好我刚才没喝酒，不然非一口呛死。”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虽然我跟孙嘉树有些过节，但是我觉得老龙城这些大姓氏里头，还是孙家的生意经，最正派。”

    范峻茂喝了口酒，眼神玩味，笑问道：“我们范家不入你的眼？”

    陈平安笑道：“能够教出范二这样的未来继承人，范家家风肯定不差的，只是那座祖宗祠堂可以说话的人，多了之后，肯定各有各的小算盘，身为家主，必须要照顾方方面面，很难……洁身自好，甚至难免委曲求全，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在郑大风这件事上，范家的确不够宅心仁厚。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以后要跟范家做生意，除非是范二亲自打点，否则我就不会放心，可跟孙家做生意，反而是孙嘉树本人不插手，我更放心。”

    范峻茂歪着头，啧啧道：“你也不笨啊，为什么杨老头喜欢说你太不聪明？”

    陈平安哑然失笑，“我离开家乡也有好些年了，除了长个子，脑子也得跟着长一长吧？”

    范峻茂点点头，“长了点脑子是不假，可遇上了大事，终究还是太不聪明。”

    陈平安不以为意，直奔主题道：“我们可以开始谈买卖了吗？”

    范峻茂嗤笑道：“光是看郑大风交给我的那张单子，我就知道你炼物肯定失败了，门外汉不说，还心比天高，如果我没猜错，你炼化五行之水的那件本命物，品秩不低吧，炼物的口诀和丹鼎都也不错吧？那你知不知道，除了必然不成之外，一旦失败，积弊深重，注定后患无穷？”

    陈平安脸sè凝重。

    范峻茂笑了，“我知道你这种人不信邪的，买卖嘛，我管你买了我家货物后，是亏是赚，放心，一大堆天材地宝都给你带来了。我要那颗蛟龙沟元婴老蛟的金丹！这样有价无市的稀罕东西，确实让我都有些心动了，不然我不会亲自跑这趟，范二来了就行。”

    范峻茂痛痛快快仰头灌了一口酒，“你想对了，我就是要宰你，趁火打劫，而且这一刀下去宰得十分之狠了，可是你陈平安能不买吗？！”

    陈平安抛出那只装有老蛟金丹的瓷瓶，被范峻茂一把接住。

    陈平安问道：“听郑大风说，你能够掌控老龙城上方的那座云海，那么如果我能够拿出更好的东西，你愿不愿意出手，无论登龙台一战胜负，都保住郑大风的性命。”

    “范二身上有我送他的一件咫尺物，这会儿应该已经往外掏东西了，我既然是范氏子孙，所以做生意还是要讲究一点诚信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价格贵了点，其它挑不出半点毛病，你就算去找苻家，苻畦也只能给你差不多成sè的货物。”

    范峻茂说完这些，轻轻抛着手中那只瓷瓶，微笑道：“哪怕我坏了规矩，选择出手，估计撑死了也就只有五成可能性，保住郑大风那条死不足惜的贱命，何况我半点都不想啊。”

    陈平安刚要说话。

    郑大风已经坐在了门槛，跟陈平安一左一右，成了灰尘药铺俩门神，郑大风笑

    道：“行了，求她没用。”

    范峻茂点点头，手腕翻转，瓷瓶消逝不见，“确实如此。”

    陈平安再次被郑大风强行打断话头，这次郑大风甚至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拿出那件东西。

    范峻茂眼睛一亮，“还真有好东西啊？！拿出来瞅瞅，万一我觉得物有所值，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打狠架涨筋骨嘛，不是坏事。”

    郑大风猛然站起身道：“够了！范峻茂，陈平安炼制本命物一事，真的机会渺茫？”

    显然是要转移话题，让范峻茂的那份好奇心不继续蔓延。

    范峻茂有些无趣，瘫靠着椅子，摇晃着手中的酒壶，“真当炼制本命物，是下五境道士随手炼几颗养气丹丸吗？知道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吗？还是他陈平安觉得自己是那得天独厚、洪福齐天的幸运儿，门外汉随便找个地儿，想炼个本命物，就真能一次炼成？你陈平安要是成了，我范峻茂把眼珠子挖出来送给你。”

    郑大风转身对陈平安说道：“那就别炼！”

    郑大风极少有如此神情严肃的时候，这辈子都不多。

    陈平安只得点点头，“那就算了，我知道自己的赌运。”

    范峻茂站起身，“行了，那就这样，郑大风啊，到时候好好打，我在头顶看着呢，记得要死得英雄气概一些。”

    郑大风恢复原形，笑眯眯搓手道：“范大小姐，那天在云海上，穿啥颜sè的裙子啊，这身绿袍好是好看，可偶尔也要换一身行头嘛。”

    范峻茂到底不是寻常女子，笑呵呵道：“到时候就算我光屁股站在登龙台上，你都睁不开眼睛喽。说不定苻畦会先一剑戳死你，犹不泄愤，再一脚踩爆你的脑袋，到时候眼珠子炸出来，砰一声，从登龙台飞到云海里，我再两根手指夹住它，啪一声，又爆了。”

    郑大风赶紧求饶道：“范大小姐，求你老人家念我一句好行不行？”

    范峻茂大笑着走在巷子里，大步离去。

    等到确定范峻茂已经远去，郑大风才沉声道：“那颗妖丹，你知不知道在最后关头，你只要拿出来，无论是苻畦，还是云林姜氏的人，甚至是任何一位仙人境大修士，看到了都会心动，你就有机会换来一条命，你今天给了范峻茂，又能换来什么？！她出手又如何，五成可能性而已，可那是对我郑大风一个人而言，到时候我就算被救下来，你们一行人怎么离开老龙城？”

    陈平安突然笑道：“给你郑大风当传道人，我是不乐意的。”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坐回门槛，“你以为老子愿意？让我一辈子在李二那边抬不起头的事儿。”

    陈平安双手拢袖，望着那堵墙壁，“不过要是给现在的郑大风，当护道人，我是乐意的。”

    范峻茂蓦然“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哈哈大笑，“看来还有一颗更加夸张的妖丹，十一境？不对，十二境大妖的妖丹！肯定是桐叶洲扶乩宗那头大妖的金丹了，有意思有意思！”

    郑大风脸sè剧变，死死盯住这个绿袍女子，“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少打那颗妖丹的主意！”

    范峻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旋转一拳，只见身后墙壁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弥漫，最终在她指尖汇聚成一片小巧云朵。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不然她还真没办法听到郑大风的这番真心话。

    啧啧，连郑大风这种家伙都愿意跟人掏心窝啦？

    范峻茂眯眼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范峻茂喝了口酒，满脸得意，“十二境大妖的金丹，可以分大中小三炼，大炼的难度，不输炼就本命物，你陈平安就别想了，给我正好，我管着你们俩头顶的这座云海，事实上苻家不过相当于管家而已，我不在，苻家可以调用些，我在了，他就是想要动用我手指头上的这么点小云朵，都不行。”

    她抹了把嘴，遮掩不住眼中的炙热，“给了我那颗妖丹，我可以鲸吞整座老龙城三面海水的水运，挑个好时辰，天时地利人和就都有了。怎么样，拿出来，我可以有一半的机会让郑大风活命，反正这条贱命，迟早要丢的，我救他一次，关系不大。”

    陈平安笑问道：“敢问范小姐，那中炼和小炼又如何？”

    范峻茂一挑眉头，“小炼不难，然后拿来泡酒喝最合适了。效果嘛，谁喝谁知道！”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的，那我就拿来‘中炼’了，谢过范小姐提醒。”

    范峻茂站起身，眼神凌厉。

    郑大风站起身，沉声道：“范峻茂！你别忘了，我这里还有一尊yīn神！你敢动手，我就敢让你境界迟滞最少百年！”

    范峻茂在药铺大门正对着的这段巷子，来回踱步，眼睛一直死死盯住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家伙。

    到最后，范峻茂一跺脚，拔地而起，掠入那座云海，她心情烦躁至极，大喊大叫着挥袖抓起一座座云海，相互撞击粉碎。

    她折腾了半天，直挺挺后仰倒去，躺在云海上，“拿来小炼泡酒喝，这辈子都不愁了啊。”

    她抹了把嘴边的口水，开始在云海上打滚。

    巷子那边，郑大风抹了把额头汗水，瞥了眼不动如山的陈平安，“你胆子真是大！”

    陈平安脸sè不变，“你看看我后背？”

    郑大风还真跨过门槛去瞧了眼，陈平安果然汗流浃背……

    郑大风笑着坐在门槛上，感慨道：“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眼巴巴看着门外风光的黑炭少年，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小口小口喝着酒：“我自己都没想到。”

    沉默片刻。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郑大风想了想，“应该是都不错吧。”

    然后郑大风给了自己一耳光，“你郑大风跟裴钱朱敛不过待了一天，就学会拍马屁了？”

    站起身，郑大风嘀嘀咕咕走回了药铺后边的院子，喊了四人开始过招，这次画卷四人都感觉到郑大风带来的沉重压力，不太像是喂拳，反而有点拿他们四个练手的意思。

    范二笑着跑出铺子，坐在陈平安身边，“东西都放屋子里头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我应该不会炼制本命物了，不过想炼化另外一件小东西。你早点回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别给家族节外生枝。”

    范二也不拖泥带水，“回头我再找机会，来药铺这边。”

    陈平安站起身，把范二送到街巷拐角处，那边早有马车等候，车夫正是桂花岛渡船上那位金丹老剑修，马致，本命飞剑凉荫。

    剑修之修行，练气士甲子老洞府，百年洞府剑修犹年少。

    当时老剑修马致还难得跟陈平安吐了次苦水，若是范家愿意拿出一半家产，竭尽全力供奉他这位金丹剑修，就可以跻身元婴境剑修了。

    陈平安没有走出巷子，笑着挥手跟老剑修打招呼，马致亦是笑着点头。

    这天夜里，陈平安躺在屋顶上，手中拿着一枚并不时常拿出来的玉牌，怔怔望着，月sè下，晶莹剔透。

    如今陈平安神仙钱不多，可家当真不算少，而这枚玉牌，是陈平安最早的家底之一，在第一次出门远游大隋之前，就有了。

    他没有去炼制那枚水字印。

    人生道路上，有些明知道是危险的坎，亲身涉险都是对的，可有些诱惑，就得听从那句老话了，命里八尺莫求一丈。

    陈平安将这枚玉牌放在身上，双手轻轻覆住，闭上眼睛。

    痴心剑已经借给隋右边，可没有隋右边，对于陈平安来说，那把剑仍是远远不够，可惜那把长气剑已经留在了藕花福地，不然是可以用来迎敌的。

    如果有人能够借我一把剑就好了。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直到节气大寒的前一天，灰尘药铺依旧云淡风轻，一个客人都没有。

    但是客人没有，一艘显得空荡荡的跨洲渡船，却停在了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渡口。

    老龙城城主苻畦，云林姜氏那位剑修老元婴的教习嬷嬷，还有桐叶宗嫡传弟子杜俨，竟然并肩而立，等待那艘渡船有人走下。

    最终，只有一位不起眼的老者走下渡船。

    若是当初追杀扶乩宗大妖的三人在场，就会认出此人身份。

    桐叶宗姓杜的那位中兴之祖。

    衣衫素朴的老人慢悠悠下了渡船，见着了渡口众人，倒也和和气气打过了招呼，说过了有的没的寒暄话语，没有丝毫姜尚真所谓“桐叶宗那个老变态”的暴戾气焰。

    但是当老人望向老龙城方向，一开口说正事，就立即让众人觉得山岳压顶了，“是个九境武夫？”

    苻畦苦笑道：“正是。”

    老人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嘴角，“大骊王朝授意，你老龙城苻家，送了我们桐叶宗四艘倒悬山航线的渡船，礼不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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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

    （1000字章节。）

    大寒时节，飞鸟厉疾。

    登龙台畔，风啸声，犹如悍妇的喋喋不休。

    老龙城内城，几辆马车停在灰尘药铺外边的街巷拐角处。

    苻家一声令下，全城戒严，不但不允许山泽野修、世俗百姓去往城外的登龙台观战，还严禁城内除六大姓氏外的任何人结伴上街。当然一些手眼通天的大族子弟，可以与世交六姓借取一块家族令牌，悬挂在腰后，便可在登龙台与内城之间畅通无阻。老龙城内自然颇有怨言，可是碍于苻家如今威势凌人，苻家又早早与六姓之外的主要家族话事人通气，倒是没有太大的幺蛾子，老龙城内时有摩擦，又给瞬间压下，就像一朵朵小浪花，一些个自恃身份的刺头子弟，被腰悬老龙布雨佩的苻家修士阻挡回府邸后，少不得给闻讯赶来的长辈骂得狗血淋头，训斥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灰尘药铺，喝过了朱敛熬制的米粥后，蓄势待发，一行人即将出发前往那座登龙台。

    郑大风率先走出正屋，在门口抽了几口旱烟，倒不是看不出如何紧张神色。不过相较之前的邋里邋遢，今天换上了一身略显老旧却清洗干净的青色长褂。

    朱敛和裴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盘碟。

    隋右边一袭白衣，背负那把“吃心无数”后、品秩越来越高的痴心剑，她站在屋檐下，武道第七境金身境修为，风姿卓绝，望若神仙。

    卢白象依旧是儒衫穿着，不再攥几颗棋子在手心摩挲，悬佩狭刀停雪，这把佩刀，原主人可谓既是太平山斩妖除魔、口碑极好的元婴地仙，更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妖族大佬，一块祖师堂嫡传玉牌，使得陈平安在破庙身陷围杀。

    魏羡今儿装束最扎眼，问了陈平安在老龙城穿龙袍犯不犯法，陈平安笑着说你穿皇后娘娘的凤冠霞帔都没人管你，魏羡就穿上了那件从画卷中一起带出的龙袍，南苑国开国皇帝的朝服。袖中藏有那颗兵家甲丸，西嶽，神人承露甲的祖宗甲之一。

    好似厨子的朱敛擦拭着手上水迹，从灶房走出，身后跟着个今儿好像一直心情不太好的裴钱。

    陈平安今天依旧身穿那件法袍金醴，发髻别有那枚寻常材质的玉簪子，腰悬朱红酒葫芦，另一侧挂了一块谁都不曾见过的素白玉牌。

    玉牌只是被陈平安从一座曾经盘踞“一缕极小极小剑气”的气府取出，属于范峻茂所谓的小炼，如今仍是只能看，不能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念想。

    准确说来，是陈平安这个泥腿子为数不多的执念之一。

    为爹娘报仇。答应宁姚当大剑仙。跟剑灵姐姐的甲子之约，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对四座天下说一句话。

    陈平安今天脚上换了双新靴子，是先前裴钱偷偷送来的，天未亮，裴钱就摸黑起床了，来到在药铺前边打地铺的陈平安身边，手里拎着双靴子，陈平安好奇问她靴子哪来的，裴钱说那次在客栈，不是跟九娘他们借了几两银子嘛，去狐儿镇除了买吃的，大头开销还是这双靴子，一早就想送给陈平安的，可是后来狐儿镇那边的人骂上了门，陈平安又要赶她走，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她生气了嘛，就把它给埋了，后来陈平安改变主意，又带上了她赶路去蜃景城，她晚上又偷偷挖了出来，当时钟魁在她旁边看热闹，还说是什么衣冠冢，她一路走到蜃景城渡口，清境山仙家渡口，再到老龙城，一直怕衣冠冢这事儿，会惹陈平安发火，她心里又有些做贼心虚，就一直没敢拿出来。

    当时一大一小，大的坐在地铺上，开始穿靴子，有些高兴，只是没有夸奖枯瘦小女孩几句，不过想说的话，大概都在他那张年轻脸庞、那双干净眼眸里头了。

    小的蹲在一旁，问道：“合脚不？”

    陈平安点头道：“合脚。”

    只是陈平安穿上了靴子后，起身蹦跳了两下，就翻脸不认人了，说让裴钱跟赵氏阴神留在灰尘药铺，不用跟着去登龙台，而且之后阴神也会在某个时刻离开药铺，要裴钱不用怕，只要别擅自离开药铺就不会有危险。

    裴钱当然不乐意，这些天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学苦练那套疯魔剑法，只是看陈平安说得认真，就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此时此刻，陈平安望向郑大风笑问道：“怎么说，出发？”

    郑大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将烟杆别在腰间，大踏步向院子，“走！”

    一行人离开灰尘药铺，走在巷子里。

    上了范家送来的马车，范二和老剑修马致都没在，之前范二又来过一趟药铺，两人在屋顶坐着喝酒，陈平安就要他大寒这一天不许出现在药铺附近，范二说他知道事情轻重，不会任性行事。

    裴钱端了条小板凳坐在灰尘药铺门口，低头弯腰，双手抱住膝盖。

    脚下有那根与她朝夕相处了很久的行山杖，被她踩在鞋底，轻轻捻动，滚来滚去。

    门槛那边，还倾斜立着一把油纸伞，这是陈平安要求她的，哪怕是在灰尘药铺，也要把伞带在身边附近。

    赵氏阴神暂时没有动身，郑大风只需要折断烟杆，它就能够出现在郑大风身旁，太早现身登龙台，说不定那边早早有了应对之策，反而不妥。登龙台附近，当得起藏龙卧虎这个说法，有资格站在那边的，都是老龙城高高在上的神人异士，无一不是享受五大姓供奉的修士、宗师。

    那尊阴神站在黑炭小女孩身旁，问道：“担心陈平安？”

    裴钱轻声道：“我爹那么厉害。”

    从骊珠洞天那座小庙走出的赵姓阴神，笑道：“厉害是厉害，就是傻了点，明明没他的事情，非要趟浑水。”

    裴钱破天荒没有跳脚骂人，自言自语道：“可不是，不然会一直带着我？我是个赔钱货唉，我爹都那么有钱了，还是个财迷，从来不会大手大脚花钱，一颗铜钱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越说越愁，裴钱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黄纸符箓，啪一声贴在自己额头，扬起脑袋，鼓起腮帮，吹得那张宝塔镇妖符轻轻飘荡起来。

    三辆马车，有内城驶向外城。

    郑大风独自坐在最前边的车厢里，闭目养神，已经竭力压抑的一身拳意，竟是有了满溢而出的迹象，随着马车每次颠簸起伏，就有罡气漂浮不定，只是很快就会在郑大风的每次呼吸之间，迅猛掠回体内。

    九境巅峰武夫，自有其气度。

    陈平安本该跟喜欢自称老奴的狗腿子朱敛坐在一起，只是隋右边抢先一步，朱敛多识趣，笑呵呵去跟魏羡卢白象坐一辆马车了。

    车厢内，相对而坐。

    隋右边开口询问道：“你对卢白象刮目相看，是不是因为他第一个泄露天机，说了某句话？你对我如此不满，是因为当初在边陲客栈，我对你流露出的那抹杀机，被你察觉了？”

    陈平安反问道：“老道人说你们走出画卷后，肯定对我忠心耿耿，是他在你们心境上动了手脚？”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可是我总觉得不像。不单单是你那次对我泄露了杀机，你们四人，在我眼中，始终是活生生的死个人，是人，就会有人心的起伏不定，不管再怎么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修行路上，谁都没办法敢说自己，不改初衷。所以我很好奇，那位老道人到底是为何敢说，要我放心用你们。”

    隋右边也反问道：“你信不过……我们藕花福地的那位老天爷？”

    陈平安摇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信老道人。”

    隋右边伸手抹过横放在膝的痴心剑鞘，“我们四人，除了各自得到一句话，其实还有一句话，四人皆知……魏羡不好说，他从不与我们三人私下聊天，所以最少我和卢白象、朱敛知道这句话。”

    陈平安问道：“可以说？”

    隋右边苦笑道：“其实说了也无所谓，就是‘亲手杀死陈平安之人，可得唯一自由身’。所以你如果第一个请出我离开画卷，我不管如何，都会尝试着杀掉你。至于魏羡为何明明是第一个走出画卷，却没有对你动手，甚至连杀意都没有，我想不明白。等到客栈一战，你一口气请出其余三人后，就成了一个相互牵制之局。谁都不愿意别人得手，成为那个‘唯一’。”

    陈平安皱眉道：“可是魏羡在破庙外，亲口说过我死，你们皆死，岂不是自相矛盾？”

    隋右边笑道：“要么是魏羡撒谎了半句，要么是那位老天爷算到了你会先请出魏羡，故意没有对他说这句话。不管魏羡如何，最少我、卢白象和朱敛三人，绝对不允许三人中其他两个杀你，谁敢私下杀你，那他就会沦为其余两人的必杀对象。有没有魏羡不知真假的那句话，我们都不愿意失去……自由。你当过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人，应该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自由，绝不是可有可无的追求。”

    陈平安没有对隋右边所谓的“自由”多说什么，只是感慨道：“难怪说人算不如天算，天算早已算尽人心。”

    陈平安很快否定了这句盖棺定论，“不一定事事如此、人人如此。”

    隋右边笑问道：“此次就算活了下来，公子也亏得很，值得吗？”

    这座天下太大山太高，修士离开世间太远，不值得的人和事太多了。

    陈平安没有说话，开始闭眼修习剑炉立桩。

    三辆马车驶出了外城，往登龙台去。

    ————

    苻畦开始独自登上那座登龙台，拾阶而上。

    苻家元婴老祖并未露面，苻畦长子苻东海，长女苻春花，还有迎娶了云林姜氏嫡女的“新郎官”苻南华，以及在此结茅修行的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和一拨供奉客卿，都站在登龙台下方。

    楚阳脸色冷淡，他与郑大风一战后，因祸得福，成功破开大瓶颈，成为了一位元婴神仙，但是今天在苻畦登台之前，老修士却坦言，无论胜负，他都不再出手掺和这摊子烂事，上次破例离开海边茅屋，去了苻家拦阻郑大风，已经尽了苻家供奉的天大本分。苻畦对此没有异议，笑言楚老以后只管在此笑看海上潮起潮落，再不会有人间纷争干扰楚老的静修。

    苻东海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本以为在苻南华最得意的时候，自己设计坑害郑大风，是为苻家立下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可以压一压弟弟苻南华的气势。

    哪里想到会是这般田地，城主父亲苻畦甚至在他被郑大风上门大伤后，连一面都没有露，既不责罚，也无安慰，好像就当他这个长子是死人一个了。这才是最让苻东海最抓狂的地方，苻畦身为苻家家主，还挑着老龙城城主的头衔，对待家族事务和老龙城格局，从来“极好说话”，比如从不肆意打压其余大姓的蒸蒸日上，对待家族里那些无法修行的蛀虫废物，更是极为优待，但是当苻畦不好说话的时候，苻东海苻春花这些嫡系子弟，甚至会感到胆寒。

    苻春花仰头望向步步登高的那个高大背影，神色恍惚。

    她还记得父亲当初带着她去找郑大风的场景，不算相谈甚欢，不欢而散也算不上，有些志不同道不合的意思，大致就是从那天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可是苻东海这次的小动作，却惹来这么大的风起云涌，苻春花身为半个局外人，反而比惴惴不安的苻东海看得更透彻一些，其实父亲苻畦对苻东海这次的自作聪明，并不生气，反而隐约有些高兴。就像一个不被寄予厚望的蠢货，有一天误打误撞，总算给苦等已久却无法入场的聪明人，做了一件帮得上大忙的事情。

    一直顶这个“少城主”身份的苻畦幼子苻南华，最百无聊赖。

    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毫无悬念。

    至于那个姜氏嫡女，风风光光拜堂成亲了不假，可是入了洞房后，双方来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论，苻南华觉得可以接受，不过她长得很让人意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臃肿丑陋，便是比他喜欢过的那个桂花岛金粟，姿色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苻南华没有半点念头，因为当时洞房内，这对名义上天作之合的新婚夫妇，除了早早脱了嫁衣换上平时衣裙的姜氏嫡女，身后就杵着一个教习嬷嬷。

    姜氏供养出来的一位老资历元婴剑修。

    苻南华哪敢造次，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姜氏嫡女，自己的妻子，就引来了那位教习嬷嬷的一记凌厉眼神，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之后苻南华就不再自讨没趣，除了一些个必须要有的面子功夫，就极少去她和老嬷嬷那边找不自在，而那女子说话算话，就算是苻南华与朋友出门喝花酒的钱，她来出。

    苻南华觉得这样的新婚日子，极好了，要知足。

    他本就是娶了个姜氏嫡女的身份而已，至于如她这般美貌的女子，在老龙城只要愿意一掷千金，还是能找到几个的。

    丁家居中，方家侯家分别站在左右。

    只是今天那位桐叶宗来头很大的丁家“女婿”杜俨，并未露面。

    不露脸也好，老龙城这结盟的三大姓氏人物，聊天就可以轻松许多，不用时刻揣摩那位桐叶宗嫡传的心思，生怕不小心说错了话，飞来横祸。

    毕竟一个能够以大洲命名的仙家大宗，底蕴之深厚，便是富甲宝瓶洲的老龙城所有大族加在一起，都无法与之抗衡，更何况他们这些个被讥笑为趋利之徒的“商家子弟”，从来都是一盘散沙。

    宝瓶洲本来就是九洲里最小的一个，而桐叶宗又是南边桐叶洲最大的一座仙家门派。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方家侯家都暗中庆幸，身份尊贵的杜俨，到底只是一个姓丁的女子，才庇护着丁家，而不是他背后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老祖宗，对这座老龙城生出了兴趣。

    方家如今处境最惨，给郑大风一个人将府邸差点打穿了。

    不过今天那个罪魁祸首的方家子弟，十分趾高气昂，全无半点颓态，正跟侯家的一位狐朋狗友高谈阔论。

    他如何能够不觉得心情舒畅，那个姓郑的疯子很快就要被活活打死在登龙台上了，他已经准备好一大笔银子，只等回城，就要大摆宴席，只要是那些在灰尘药铺当过伙计的女子，无论年纪大小、相貌美丑，一律丢进老龙城最底层的窑子当娼妓，你郑大风不是因为一个烂泥里的贱货就如此兴师动众吗，现在后悔了吧？

    孙家和范家，距离苻家和丁方侯两拨人都很远。

    而且两个家族来凑这热闹的人寥寥无几。

    孙家家主孙嘉树没有出现，范家只来了一位掌管祠堂香火的老人，其余都是些才能相对出彩的旁支子弟。

    当三辆马车进入视野后。

    各自为营的老龙城大姓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喧闹声响，没有指指点点，便是那个笃定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的方家子弟，都开始屏气凝神，收敛了笑意。

    无论秉性好坏和性情优劣。

    今天能够站在这边的，或多或少象征着家族颜面，没有几个是真傻子。

    就像这次观战，为何所有家族都没有让地仙祭出法宝，以亭台阁楼、小型渡船等，飞升到空中，让大家舒舒服服俯瞰战场？而是乖乖站在登龙台底下，只以山上术法的各类“镜花水月”观看战事？

    甚至就没有一个人胆敢有此提议。

    这就是苻家数千年来积攒下的巨大威势，以及老龙城这些商家大姓家族该有的生存智慧。

    三辆马车缓缓停靠在登龙台那边。

    苻家众人眼神玩味，同样不会有人跳出来向郑大风一行人出言挑衅，可能会死，而且丢的是苻家的脸，苻家自己人甚至都会觉得死不足惜，别糟蹋家族银子了。

    郑大风独自登上那座高台。

    与陈平安他们没有任何临别言语，大步登高而已。

    陈平安环顾四周一遍，很快收回视线，就只是仰头望向那一级级阶梯。

    远处苻南华则盯着这个家伙，大感讶异，当年泥瓶巷那个黝黑消瘦的少年，还真是运道不俗，离开了骊珠洞天后，短短几年，就有今天这样的底气了，非但没有绕着他苻南华和老龙城而走，反而一头撞进来搅局。而且上次登门道贺的队伍中，本该死得不能再死了的云霞山蔡金简，不仅活着离开了骊珠洞天，回到了云霞山，修为不退反进，而她那天见到自己后，蔡金简的态度也很值得咀嚼一番。

    在郑大风走入登龙台最高处后。

    陈平安视线就投向了更高处，那里有一座云海，只是身处老龙城地界，抬头却看不见，唯有乘坐渡船，居高临下，才能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按照郑大风的说法，这座云海才是苻家屹立老龙城千年复千年，真正的立身之本。

    历史渊源，一直可以往前推溯到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上岸宝瓶洲。

    在那之后，才有了那条地底下的走龙道，有了骊珠洞天的那场大修士战死如雨落的血腥厮杀，有了那座螃蟹牌坊和那座小镇，有了那口井，有了大雪纷飞夜，有了那个几乎冻死的少女倒在泥瓶巷陈平安祖宅门口，有了陈平安凑巧救下了她，她却去了隔壁，当了宋集薪的婢女。

    东海老道人带着陈平安行走藕花福地不知多少年，几万里路，期间老道人说了一句话：世间事，皆有脉络可供观看，世上人，所思所想皆有迹可循。

    只不过这些，都是陈平安暂时无法去深究的大事。

    众人头顶，巨大云海之上，躺着一位绿袍女子，怔怔望向那道庇护天下苍生的穹顶天幕，若是能够看得更远一些就好了。

    只是看到了又能如何，世俗王朝，国破山河在，犹有城春草木深，她，脚下老龙城里的那个孙嘉树，龙须河畔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女子，大概还会有一些人，他们则都不行。

    至于先前走上登龙台的那个小丫头，想抢夺云海，应该是要修补完整那件苻家打造的龙袍，到时候就有希望将半仙兵的老龙袍，提升为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这让范峻茂十分在意。

    大道之争，比性命攸关还要危机四伏。

    像她，死了一次，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大道香火不绝，自然还可以再来。

    所以杨家铺子的老头子，是唯一不能死的存在，只要老头子还能在那边吞云吐雾，她这辈子依附皮囊的范峻茂，李二之女李柳，所有老头子选中的人物，就可以身死道不消。

    至于说这座天下，除了老头子，范峻茂还怕谁。

    答案是没有。

    即便是已经走到道路最尽头的三教祖师，他们三位亲临老龙城，以如今比老头子更高的神通，弹指间要她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她也只有刻骨仇恨，而无半点敬畏。

    在这一点上，范峻茂与登顶高台的稚圭，大道相悖，却心性相通。

    她猛然坐起身，看了眼登龙台上的苻畦，疑惑不解。

    郑大风已经登顶。

    苻畦严阵以待。

    今天，元婴老祖持有的半仙兵，苻畦没有借用。那件老龙袍苻畦也没有穿上。庇护苻家祖师堂的那件半仙兵，同样没有取出。

    苻畦如今已经无法驾驭掌控头顶云海。

    所以苻畦今天就只带了那件刚刚从别洲购买而来的半仙兵，一位剑仙死后遗留下来的无主飞剑。

    范峻茂觉得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她一拍座下云海，云海除了绕开那座登龙台，蓦然下沉，瞬间笼罩整座老龙城，与此同时，范峻茂咬破手指，在手上画符，是一道早已失传的上古符箓，如今练气士的神人掌观山河，不过是从这道符箓脱胎而来的赝品而已。画符之后，凭借着云海弥漫老龙城，脸色微白的范峻茂双手合掌，然后瞬间张开双臂，在双手之间，一幅幅画面一闪而逝，范峻茂观看眼前那些画面，如走马观花。

    苻家祖师堂，孙氏祖宅，灰尘药铺，一一掠过。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位外城城头上的老人身上后，这幅小巧山河图，瞬间砰然而碎。

    范峻茂画符手心处，已是皮开肉绽，强行咽下一口心头精血，一下子损失了寻常元婴地仙十数年道行，范峻茂脸色阴沉，根本不介意那点修为损耗，好家伙，一条最少是十二境仙人境的过江龙！

    难不成是桐叶宗那个老变态？

    自从开窍以来，一向心比天地宽的范峻茂，终于有些心情凝重起来。

    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她觉得是技不如人，一了百了，怨不得任何人。

    可要是活着走下了登龙台，却莫名其妙暴毙在一位“局外人”手上，她心里不得劲儿！

    这座老龙城，自古以来就是她的地盘！

    但是为了一个不顺眼的郑大风，值得她舍弃这辈子的这个“范峻茂”吗？

    她后仰倒去，开始权衡利弊，其实没有利只有弊。所以她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一声，好歹不去看他郑大风的笑话了，毕竟半点不好笑。

    整座登龙台开始巨震不已。

    引来宝瓶洲这一带的东海、南海之水，激荡拍岸，不过都给地仙们各展神通，纷纷压退回去。

    在距离那座孤岛渡口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个小道童踩在漂浮不定的一只巨大金黄葫芦上，满脸笑意。

    梧桐伞遮蔽了天机，所以既可保命，也可遮蔽你陈平安身后人的推衍和救援啊。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你陈平安这次惨了，惹上了桐叶洲唯一一个不该惹的家伙，不然玉圭宗、扶乩宗和太平山，甚至是桐叶宗除了此人之外，你陈平安都问题不大，同境之争，你陈平安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以不惧，甚至是金丹元婴这些世俗眼中的所谓陆地神仙，你也一战之力。再高一些的，上五境玉璞境，未必愿意欺负你一个年纪轻轻的纯粹武夫，再高一些的，仙人境，可能会看出你一些端倪，也不太愿意撕破脸皮。

    只可惜。

    这次桐叶宗的下山之人。

    最不讲究了。

    不凑巧，这个不讲究的老变态，又是整个桐叶洲的山上第二人。

    毕竟桐叶洲还有他家那座观道观嘛。

    所以说任你陈平安千算万算，不惜耗费家底无数，辛苦布局护着那个郑大风，到头来就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说不定就会死在这里。

    这样也不错，帮你收了尸，带回道观便是，乖乖成为藕花福地的养料。

    踩在那只巨大金黄色养剑葫上边的小道童，身形摇摇晃晃，幸灾乐祸道：“好戏登场喽，小小宝瓶洲，有苦头吃啦。”

    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登龙台就彻底安静下来。

    而最终结果令人匪夷所思。

    走下登龙台的人，竟然是那个郑大风，关键是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重伤濒死的苗头。

    苻东海和苻春花心境剧烈起伏，死活不愿意相信眼睛所见。

    难道父亲苻畦死了？

    这可不全是坏事！

    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苻南华神色自若，脸上带着微笑，心中一动，听到心湖上那番隐蔽话语后，苻南华手掌翻转了一下，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丁家那边，有位老供奉一步向前，对丁氏家主附耳低语，后者很快就去跟方侯两大姓氏的家族窃窃私语，两人神色各异，最后仍是点头。

    苻南华的那个小动作，如同大石砸湖，引来涟漪阵阵。

    郑大风走下登龙台后，一言不发，陈平安陪着郑大风坐入一辆马车。

    郑大风瞬间面如金纸，沙哑道：“苻畦打到一半，就认输了，分明是半点脸皮都不愿意要了。苻畦既不愿意陪我死战到底，没有给我破开九境瓶颈、一举跻身十境的那一线机会，也没有拿出所有家当跟我拼命，只是跟我互换了伤势，所以这趟返回内城药铺，一定会有大危险。陈平安，你最后想好！是半路下车，还是跟着我返回药铺？！”

    陈平安淡然道：“苻畦不要脸，我要的。”

    郑大风歪了歪头，伸手抹去从耳中流淌而出的鲜血，笑道：“这种话你自己信吗？你要是要脸，就为了几文钱，每天大清早候在树墩子那边，拿了信然后在小镇跑来跑去？”

    陈平安摇头道：“那个钱，我挣得心安理得。”

    郑大风苦笑道：“怎么，你非得我求你，才肯离开？”

    陈平安说道：“你求我也没用。”

    郑大风后仰靠去，“你他娘的到底图什么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上次在老龙城破境，就有古怪，但还不明显，这次我去了趟藕花福地，回来后，到了老龙城，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在我心井之中，有恶蛟游曳正抬头，一旦选择离开，它可能就会摆脱束缚，彻底出水了。这可能是我逆天而行、重建长生桥的必然劫难，估计在我跨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觉得被这方天地接纳，其实是错觉，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已经被浩然天下盯上了，今天逃，此生都要逃。”

    这个，郑大风相信。

    不过他心底知道，这其实还是陈平安的“借口”，虽然言语千真万确。

    郑大风骂骂咧咧，“那你也别因为老子死在这里啊，换个人行不行，别让我郑大风觉得亏欠，行不行，你去找对你刮目相看的李二，或者你的好哥们刘羡阳……”

    陈平安指了指郑大风眼睛，“眼眶流血了，好好擦擦，本来就长得不周正，那个姑娘会喜欢你，眼光真是不太好，要是她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估计就喜欢不起来了。”

    郑大风笑骂着一脚轻轻踹向陈平安，结果被陈平安一巴掌随手拍掉。

    三辆马车驶向老龙城。

    三名车夫都是范家死士，神色从容。

    驶出十余里后，道路上出现两位方家供奉，仅剩的七境武夫和一位金丹修士。

    郑大风想要下车，却被陈平安拦阻下来。

    隋右边率先走下马车，卢白象尾随其后，只不过暂时交由隋右边一人对付两人，卢白象跟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随时可以接应隋右边。

    一辆马车停在原地。

    之后又有侯家供奉拦路。

    朱敛跳下马车。

    又有一辆范家马车停下。

    魏羡步行跟随最后一辆坐着陈平安和郑大风的马车。

    再后边，是丁家供奉。

    魏羡身穿龙袍，外边披挂着甘露甲，停下脚步，马车继续前行。

    郑大风摇头道：“是苻家的意思，已经完全不是我们之前预估的局势了，登龙台之战，比预期好了太多，但是走下登龙台，比最坏的结果还要坏太多。苻家竟是连云林姜氏的脸面都没太当真，这是怎么回事？”

    临近老龙城外城东大门，陈平安掀开帘子瞥了一眼，“这说明我当时说的，躲在幕后的上五境修士出现了，而且不太会是玉璞境，就算是十一境，多半也会是一名剑修，所以才能够让云林姜氏都隐忍下来，但是真正最坏最坏的情况，是那个等着我们俩的大修士，很早就牵涉进了姜氏嫡女下嫁老龙城的局内，杀你郑大风，只是随手为之，大买卖的小小彩头而已。至于范家，说不定已经被排除在外了，要遭到一轮清算，范峻茂不管出不出手，范家都已经有了灭顶之灾的苗头。”

    郑大风自嘲道：“如此说来，我郑大风是死无葬生之地了。就看那位守株待兔的大修士，给不给我跻身十境的机会。”

    马车缓缓停下。

    陈平安掀起帘子，抬头望向城头高处，轻声道：“可能比较难了。”

    郑大风和陈平安并肩站在入城的大道上，城头上站着三人，一位平淡无奇的老人，桐叶宗嫡传杜俨和妻子丁氏。

    丰神俊朗的杜俨轻声笑道：“老祖宗，你老人家亲自出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老人微笑道：“不仗着境界修为欺负人，那为何要辛苦修行？再说了，我如今的境界，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也是次次搏杀，九死一生，一点点攒下的家当。”

    杜俨笑着点头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杜俨犹豫了一下，“那个叫陈平安的家伙？”

    老人笑道：“我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先前自家那个废物借走了宗门重器，到头来还是一名剑修捷足先登，宰了扶乩宗大妖，白白让姜尚真得了天大便宜，我知道那名剑修的名头，厉害着呢，左右，文圣的弟子，前一百年间，打断了各大洲许多极好剑胚的剑心，比如婆娑洲那个曹峻，风头一时无两，后来老秀才自囚学宫功德林，左右就消失了，他的剑术，很高明的。左右当初在海上，就问到了陈平安这个名字，所有陈平安肯定跟文圣一脉大有渊源的。”

    杜俨听得头皮发麻。

    能够让自家这位桐叶宗中兴之祖一口一个“厉害”、“很高明”，那得是何等出类拔萃的剑仙？至于“文圣”“老秀才”“大有渊源”，更是让杜俨觉得这次陈平安会安然无恙了，不过那个郑大风，肯定难逃一死。

    不曾想老人又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带上那艘渡船？我等着那个左右呢，不怕他来，就怕他让我白拿了那件本命物。”

    杜俨心情激荡，作揖道：“老祖宗神武，气魄之大，冠绝我桐叶洲！”

    老人嗤笑道：“这种废话不要多说，有本事自己走到我这个高度，让你自己的子孙、后世宗门弟子拍这等马屁。”

    杜俨忐忑道：“不敢奢望。”

    老人摇头道：“所以你也是个不成气候的废物，不过是运气好，随了我的姓氏。”

    杜俨没有半点郁闷，反而开心笑道：“运气好，不也是本事。”

    老人破天荒点了点头，道：“这话没错。”

    老人一步跨出。

    刹那之间，老人便直接来到郑大风眼前，相距两三步而已，几乎面对面了，因为个子不高的关系，老人还得微微仰视这位受伤不轻的九境武夫，笑问道：“听说你是骊珠洞天那边的看门人，给那个古怪老儿打杂，不知道我打死了你，他有没有胆子离开那座牢笼，找我麻烦？”

    郑大风无动于衷。

    一拳递出而已。

    老人双手负后，站着挨了一拳，倒滑出去数步，只是整个人身形岿然。

    反观郑大风腹部，被一条小舟模样、长达两臂的器物，洞穿了。

    老人习惯性伸出大拇指，撇去嘴角一丝鲜血，“就这点劲儿？我可不是纯粹武夫，不都说练气士的体魄是纸糊的嘛，我看也不尽然。”

    老人弹指，弹掉那点鲜血，然后指了指郑大风腹部，“这可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我这辈子最烦剑修，太喜欢出风头，尤其是剑仙之流，眼高于顶，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抠出来，塞进他们的屁-眼里头去。只可惜等我能做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又得遵守这方天地的规矩了，大牢笼啊，没办法轻易离开山头，你说可恨不可恨？”

    说到这里，老人斜眼瞥了一下天幕。

    郑大风一步踏地，向老人再出一拳。

    结果被老人侧过身，同时一只手按住郑大风的脑袋，往后方一推。

    郑大风倒飞出去百余丈，腹部还牢牢钉着形若飞剑的那艘小舟，倒在血泊中，一次次挣扎着起身，一次次跌回地面。

    老人转头望向陈平安，问道：“你能喊来左右吗？”

    根本就不等年轻人任何答复，就已经一袖挥出。

    一袭白衣倒飞出去，只是在空中轻灵旋转，飘然落地，先后一脚重重踩入地面，这才止住后退身影，双袖飘摇。

    老人微微讶异，“比想象中要好些嘛，竟然有资质不当个废物，不错不错，可惜不姓杜，那么死了也不……可惜！”

    老人抬起一手，轻轻按下。

    一只大如山峰的金色手掌，直接破开老龙城上方的云海，往陈平安头顶山岳压顶而去。

    陈平安以云蒸大泽式向天出拳。

    方圆百丈之内，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大坑之中，陈平安缓缓走上斜坡，重新出现在老人视野中。

    老人环顾四周，点头恍然道：“看来那左右并非你小子的护道人，自然就赶不来了……”

    言语之间，法袍金醴被打出金色真容的陈平安，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拦腰抓住，整个人腾空飞起，划出一道圆弧，撞入老人身后的老龙城城墙之中。

    老人摇头道：“好苗子又如何，连上五境都不是，还不是废物？”

    看也不看后边的城墙，老人伸出手臂，轻轻向后一弹指。

    陈平安撞入城墙处，出现一张巨大的裂缝蛛网，被老人弹指后，已经深陷城墙中的陈平安直接撞破了整堵墙壁，落在外城中。

    老人挠挠头，等了片刻，天地尤为寂静。

    郑大风半蹲在地上，抬起头，老人笑道：“你可以尝试着折断那根老烟杆，我很好奇那老家伙是亲自来救你，还是些雕虫小技。”

    郑大风口吐鲜血，艰难道：“杀我一个人就够了。”

    老人摇头道：“骊珠洞天那老家伙站在我跟前，跟我说这话，我说不定才会考虑一二。”

    老人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

    那个年轻人竟然强撑着重新出现在了城墙大窟窿当中，手中握有一颗丹丸模样的东西。

    一位教习嬷嬷脸色阴暗，“是一颗上五境妖丹，如果是被炼化之物，这一炸开，整个老龙城东边都要毁了。”

    苻南华放声笑道：“此人绝对不会如此作为！”

    教习嬷嬷神色古怪，瞥了眼苻南华，后者轻声笑道：“这种人，就是这么蠢。”

    孙嘉树叹息一声，陈平安确实不会这么做的。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元婴老祖一把按住肩头，“不可强出头，不然孙家此番谋划，全部付诸东流。”

    孙嘉树挣扎了一下，仍是被老人死死按住，“其他事情，你都可以任性，这件事，不行！这不是你孙嘉树一个人的事情。”

    孙嘉树依然想要说话，竟是直接被孙氏老祖打晕过去。

    陈平安坐在破碎城墙边缘，摊开手掌，“我用这颗妖丹，买郑大风一条命。”

    虽然距离颇远，可是老人依旧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九境武夫的性命？值这么多钱了？”

    略作思量，老人笑着点头，“不过九境武夫再少，总比这十二境妖丹要多一些，我答应了。”

    他伸手一抓，将那颗十二境妖丹收入囊中，然后冷笑道：“郑大风的命留给你了，至于这个小崽子的武道境界嘛，就别留着了。”

    只见老人一跺脚。

    死命挣扎着起身的郑大风背脊处传来一连串的崩碎声响。

    一位九境武夫，如同没有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老人看着那个年轻人，“好了，现在你又拿什么来买下自己的性命？记住，要比十二境大妖的妖丹更加珍贵，才行。”

    年轻人盘腿而坐，血人一个，已经看不清面容。

    老人笑道：“都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今儿破例一回，等你会儿。”

    这位貌不惊人的桐叶宗中兴之祖，那件本命仙兵，名为吞剑舟。

    远古时代一条巨大吞宝鲸的完整尸骸，历经六百年整，才炼化而成。六百年间，桐叶宗倾尽人力物力，孤注一掷。

    桐叶宗被南边玉圭宗唯一一次压过声势，就是在那段惨淡岁月，先是开山老祖一脉的宗主，在一场远游中土神洲的变故中，身死道消，宗门没了仙人境坐镇，青黄不接，然后是桐叶宗为了杜氏老祖，财力一掏而空，老修士炼化本命仙兵后，又闭关了数百年之久。

    只是当这位老人出关后，第一事情就是乘坐“渡船巨舟”，到了玉圭宗山头，约战一位玉璞境剑仙，只分生死，结果直接将那名剑仙打死，连剑修的本命飞剑都给吞掉了。

    既然能吞掉剑仙飞剑，那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吃不进肚子里的？

    老人等了片刻，问道：“想好了没有？”

    陈平安摇摇头，“没了。”

    老人笑眯眯问道：“腰间的养剑葫芦，品相还凑合，嗯，还有块玉牌，有些年头了，竟然是件咫尺物？可惜加在一起，也买不了你的命，何况你死了，东西就都是我的了。”

    陈平安低下头，拍了拍养剑葫，挤出一个笑脸，说了一句别人的言语，“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们能跑就跑吧。”

    然后他颤颤巍巍伸手，满是鲜血的左手，一把扯下腰间那块玉牌，死死握在手心，想要一把捏爆这枚辛苦中炼才只是从窍穴取出的咫尺物。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东西，死也不能留给别人染指。

    咫尺物安然无恙。

    陈平安满是愧疚，只是到最后，有些委屈。

    从来不会怨天尤人的陈平安。

    有些委屈。

    他抬起攥紧玉牌的手臂，横在眼前，泪水糊着血水，只是不愿让世间看到这一幕。

    陈平安放下双手，缓缓闭上眼睛，高高抬头，往南边瞥了眼，“我有一剑……可搬山，可倒海……”

    那位桐叶宗中兴之祖，嗤笑道：“这是做啥子？临终遗言，不是应该破口大骂我欺负人吗？”

    于是他驾驭本命仙兵，“一剑”戳穿了城洞那边年轻人的腹部。

    不知为何，那块玉牌粉碎了。

    老人微微皱眉，不过也只是觉得可惜少了一件咫尺物。

    ————

    穗山之巅，一位坐在石碑之巅死死耗着那位金甲神人的老秀才，一直在默默推衍天地，脸色大变，站起身，以罕见的肃穆神色沉声道：“傻大个，助我劈开两大洲之间的屏障，别问，速度！”

    身披金甲、以剑拄地的穗山大神更是奇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就现出高如山岳的金身法相，一剑劈斩而去，直接劈出了一条类似光阴长河的无尽虚空。

    老秀才一掠而去。

    缝隙合拢。

    整座中土神洲的中岳穗山，山水气运震荡不已。

    ————

    天地间，有人像是听见了老龙城的那句言语，她轻柔应声道：“来啦。”

    ————

    破碎后坠地的骊珠洞天，整座方圆千里的小天地都开始剧烈摇晃。

    阮邛脸色铁青，竭力压制这份疯狂至极的气运絮乱。

    一大片斩龙台石崖处。

    掠出一抹白色的高大身影。

    她带着两只雪白大袖，笔直升天。

    在这座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处瞬间停滞，然后瞥了眼宝瓶洲版图的最南端。

    身形如一剑而去。

    雪白身影所到之处，整座宝瓶洲上方，在大寒时节都响起了一阵阵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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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

    云海以下，登龙台以西，渡口孤岛以北，整座老龙城陷入了光阴长河瞬间停滞不前的境地。

    当范峻茂看到那抹雪白身影如坠地之天虹的瞬间，脸上充满了无穷尽的缅怀追思，最后竟是热泪盈眶，站起身，欲言又止，又以一个历史悠久的“安坐”之姿，端端正正坐在云海之上，后世儒家君子，讲究正襟危坐如尸坐如神明，即是如此。

    灰尘药铺那边，裴钱手持行山杖，在铺门外边的巷子里正施展着疯魔剑法，浑然不觉天地异象，门槛那边的赵氏阴神已经纹丝不动。

    外城有位身材矮小的富家老翁，一脚刚要踏出，一皱眉头，缩回了脚，纹丝不动，只是转动眼珠子，略作思量，又以更加隐蔽的阴神出窍远游，鬼鬼祟祟，又如鱼得水。

    老龙城东门外，云林姜氏的教习嬷嬷满脸涨红，本命飞剑在窍穴内嗡嗡颤鸣，这才使得她能够竭力看到一些模糊画面。

    桐叶宗姓杜的中兴之祖，眯起眼，望向城墙窟窿那边，本命仙兵吞剑舟，安安静静悬停在身侧。

    那堵城墙被硬生生打出来的“门洞”中，一位白衣如雪、大袖飘荡的高大女子，坐在碎石堆上，动作轻柔，怀中抱着一件金醴法宝几乎崩毁的年轻人，受伤太重，已经昏死过去，她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年轻人那紧皱的眉头。

    不远处，站着一位青衫寒酸的老儒士，抬手擦着额头，“你也太冒失了，动静闹得这么大，知不知道，为了遮蔽了你的行踪，我算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如果不是穗山大神还算讲义气，让我直接跳到了宝瓶洲北部，你这会儿就已经天下尽知了，到时候陈平安还怎么安心修行？”

    见那女子不说话，老秀才愈发心虚，哀叹一声，不看那桐叶洲版图上的仙家第二人，来到墙壁边缘，忍着心中怒火，“怎么，你们两位既然这么喜欢看热闹，怎么连头都不敢露了？”

    北边，出现一位缥缈身影，依稀可见，是一位中年儒士，腰间悬挂有一枚金色玉佩，篆文为“吾善养浩然气”。

    南边，是一位同样身形飘忽不定的儒士，只是古稀模样，腰间同样悬挂金色玉佩，篆文为“得道多助”。

    中年儒士作揖道：“拜见先生。”

    南边那位古稀儒士竟是见到了文圣老秀才，全然无动于衷，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老秀才深呼吸一口气，指了指那个桐叶宗中兴之祖，望向悬挂“得道”玉佩的老儒士，问道：“你身为负责察看桐叶洲北方的圣人，若说十境十一境的练气士行走天下，你可以推说人间事繁多，脚底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你在天上顾不过来，这么一个飞升境练气士，你眼睛瞎了？一盏大灯笼在你眼前飘过，你还是看不到？”

    古稀儒士默不作声。

    中年儒士叹息一声，他事先其实被打了声招呼，说桐叶宗杜懋会下山来趟他所在辖境的宝瓶洲老龙城，是北方大骊宋氏的谋划之一，又牵扯到了扶乩宗、太平山大乱的妖族内幕，所以杜懋离开宗门之前，就与古稀儒士报备存档过了，只是事出突然，来不及跟学宫讨要关牒。所以中年儒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这些飞升境大修士的约束，是礼圣订立下来的一条铁律，这么多年来，并非没有反弹，甚至还有大修士公然讥笑，礼圣老爷真是博爱，浩然天下放养着那么多妖族，不去绞杀殆尽，斩草除根，留着养虎为患不说，反倒是对自家人规矩森严，伸个胳膊腿儿，都得学宫批准，瞧瞧人家道家三脉坐镇的青冥天下，飞升境爱待在那座白玉京就待着，闷了就肆意远游天下，为何独独浩然天下，打个喷嚏都得讲规矩？

    桐叶宗杜懋有些不耐烦，一手负后，一手挠头，抬头望向那位老秀才，“你就是文圣啊？”

    老秀才竟是从头到尾把此人晾在一边，分别与那两位坐镇天上的儒家文庙陪祀七十二贤，说了一句，“你们两人，皆是老三的得意门生，是圣人，老三应该教过你们，你们更应该记得，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

    前者，对坐镇宝瓶洲南部的中年儒士说。

    后者，是对那位放任杜懋下山跨洲进入老龙城的古稀儒士说。

    能够跻身文庙、陪祀至圣先师的读书人，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圣人，比儒家书院山长的所谓儒圣，更加有分量，只是浩然天下儒家正统，仍然坚持七十二贤这个说法。

    老秀才继续道：“你们家先生更说了，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现在是那个陈平安在教你们做人！反正老三也教不好，就让一个读书不多的孩子教你们好了。”

    古稀老人脸色古板，漠然开口道：“你已不在文庙，再无陪祀神像，学统文脉已断，对我家先生应当敬称为亚圣。”

    老秀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没喊他老王八蛋，就已经给他天大面子了！你算个什么东西？！靠着狗屁的道德文章，无补于事的狗屁学问，进的文庙吃冷猪头肉而已。”

    古稀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动，似有讥讽。

    老秀才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老秀才叹息一声，“你们两个，是明知道我如今没办法拿你们怎么样，所以就有恃无恐，对不对？”

    中年儒士摇头道：“不敢，也不愿如此。”

    古稀儒士冷笑道：“你的学问就是搅屎棍，是臭苍蝇，坏了我们儒家道统的千秋大业。”

    这位悬佩“得道多助”金色玉佩的古稀儒士，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我就当着你的面，这么说了，你能如何？”

    老秀才给气笑了，“我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你苦读钻研我这一脉学问书籍的事情，给忘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跑去跟崔??讨教过？结果如何？崔??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骂你啥也没学到，只学了老三的道貌岸然，还建议儒家以后颁布一个‘伪君子’头衔，与那正人君子并驾齐驱，真是一针见血。”

    中年儒士满脸苦笑。

    古稀儒士定力真是好，被老秀才如此羞辱，仍是神色自若。

    老秀才仰起头，望向高空，喃喃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是老三你亲口说的啊，我知道，你是要为读书人再添加一副枷锁，想要遥相呼应至圣先师那句‘克己复礼为仁’，可你现在看看这座天下，符合你的初衷吗？不用看其他人，就看看你这位得意弟子就行了。就因为这样，堂堂礼记学宫大祭酒，礼圣的门生，为了厚着脸皮去求白泽出手，结果人家怎么说来着？‘再看看’，再看什么呢，我觉得不用看了，这个世道啊，就是不行，就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当初我们切磋学问，又是怎么说来着，哪怕大道不同，可是皆认为‘今人不必不如古人’的，笑话，真是笑话！”

    中年儒士望向南边的那位古稀儒士，轻声笑道：“不然与先生认个错？”

    古稀儒士反问道：“何错之有？”

    中年儒士沉吟片刻，“断人文脉香火，只应该在学问上着手，只应以苍生社稷自己的选择出发，不该以力服人。一个飞升境的练气士，打着幌子，挑衅四位圣人默认的老神君，肆意打杀一位‘有可能是文圣门下弟子’的年轻人，不合理，不合礼！”

    古稀儒士淡然道：“我在看千秋大业，在看文运万年。”

    中年儒士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老秀才一屁股坐在墙壁破洞边缘，“道理讲与不讲，谁来说这道理，旁人听与不听，有些道理，始终都还在的，你们不懂。”

    身后，一个清冷嗓音响起，“讲完了？”

    老秀才点点头，垮着双肩，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有些灰心丧气，“讲完啦，跑这么远，还有一路遮掩你的气机，这会儿又说了这么多废话，没半点精气神喽。至圣先师，礼圣，老三，我，这么多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好道理，我看是要原封不动还给这方天地喽。”

    高大白衣女子轻轻放下陈平安，站起身，缓缓走到老秀才身边，“那该我讲我的道理了。事先说好，你要是敢拦着，我连你一起……”

    老秀才摇头道：“不拦着，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本事啊，才害得小齐身死道消，才害得小平安遭此苦难，是我对不起这两位弟子。有些人想吃屎，我都拦不住，我拦着讲理的你做什么？”

    一直站在原地看戏的杜懋笑道：“怎么，也是位隐世不出的剑修？仙人境？总不能是倒悬山那边跑出来的飞升境吧？”

    中年儒士眼神古怪，瞥了眼南边的古稀儒士，后者神色肃穆凝重，显然面对她，比面对曾经身为文圣的老秀才，压力更大。

    白衣女子打了个哈欠，往前一步走出，笔直落在墙根下，缓缓前行。

    腰间悬挂有一把无鞘也无剑柄的老剑条，锈迹斑斑，唯有剑尖处一小截，磨得极其锋芒光亮。

    古稀儒士沉声道：“你如果胆敢出手，就是坏了此方天地的规矩！”

    白衣女子只是缓缓前行，伸手拍打着嘴巴，她像是刚刚睡醒。

    那把老剑条系挂得并不牢靠，所以随着她的步伐，剑尖轻轻摇晃，雪白剑芒流转不定。

    杜懋心思急转，缩手在袖，想要推演天机，突然发现这座天地已经被人禁锢，再也无法演算眼前这位高大女子的真实来历。

    她在前行途中，转头对那位中年儒士说道：“看在你说了几句人话的份上，出去！”

    中年儒士微微皱眉，却发现老秀才在对他挥手，略微犹豫，仍是散去身影，离开这座光阴长河绕行的中流砥柱“小天地”。

    她视线往南些许，斜眼那位古稀儒士，“滚出去。”

    老秀才再无动作。

    古稀儒士质问道：“你真要与这座天下的大道抗衡？”

    高大女子歪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老剑条顶端，“磨了这么点，不过劈开一座倒悬山应该是可以的，那我就在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开道门吧。”

    古稀儒士脸色大变，“不可！”

    她哪里乐意搭理这家伙。

    轻轻一推老剑条。

    一闪而逝。

    这座中流砥柱天地的天幕，当场破开一个大窟窿，飞剑直去倒悬山那边，转瞬万里又一万里。

    老秀才浑然不在意。

    到底是当年那个成圣前跑去天穹，伸长脖子嚷着让道老二往这里砍的混不吝读书人。

    婆娑洲和桐叶洲之间的广袤海域上，一位远离世间的剑修猛然抬头望去。

    刹那之间，只见前方千里之外的大海，像是被一把飞剑给直接劈成了两半，巨浪高如山岳，往他迅猛压来。

    这名剑修自然不会担心这些海浪威势，近身百丈则粉碎，但是那把飞剑的气势，让他都有些触目惊心。

    浩然天下有这样的剑修？

    阿良又给道老二打下来了？

    可阿良如今没有这样的一把剑吧？事实上是这辈子都不曾有过。

    四座天下，最好的四把剑，一把在中土神洲天师府的历代大天师手中，一把在那个自称“资质鲁钝，得不了道教不了学问”，却一剑劈开黄河通天的读书人腰间，一把在道老二手中，阿良离开倒悬山后，据说就是去找最后那一把，“杀力高出天外”的那把！只是不知为何，天底下最配得上那把剑的阿良，到最后竟然只是赤手空拳，飞升去了天外天。

    他没有去追赶那把杀力无匹的飞剑，而是猛然惊醒，立即往宝瓶洲最南端那边赶去。

    古稀儒士伸手指向那个高大女子，愤怒道：“你疯了！”

    她依旧缓缓前行。

    杜懋咽了咽口水，“你既然丢了剑出去，还真要跟我拼杀？”

    她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拼杀？你大概不知道一件老黄历的事情，毕竟你年纪小，我不怪你。”

    老秀才蓦然大笑起来，捧腹大笑的那种，“上古时代最大的那条吞宝鲸，是给谁宰掉的，你知不知道啊？！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告诉你啊。”

    她就这样笔直，走到了一位飞升境神仙的身前，与之前杜懋站在郑大风身前差不多的距离。

    只是白衣女子身材高大，所以她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看着这个该死的老不死，“不如你驾驭你的这件本命仙兵，试试看？我站着不动，不骗你。”

    “臭娘们你找死！”

    杜懋爆喝一声，身形急掠。

    但是吞剑舟却瞬间风驰电掣，直刺那个古怪女子的头颅。

    本就不过几步距离，又是一件本命仙兵。

    可杜懋却心神剧颤。

    古稀儒士亦是眼皮子开始打架。

    只见那艘吞剑舟颤颤巍巍悬停在她眉眼之前，充满了本能畏惧，以及对杜懋这位主人的哀怨。

    高大女子伸手一根手指，向下指了指，“乖，别碍眼，下去点。”

    吞剑舟竟是无比温顺地开始下降，最后悬停在她脚边，结果仍是被她一脚踹飞出去，恼火道：“不长记性。”

    杜懋习惯性伸出拇指，抹了抹嘴角，熟悉“桐叶宗那个老变态”的对手，就会知道，当杜懋做出这个动作后，几乎就是要拼命了。

    高大女子叹了口气，对杜懋说道：“你运气不错，只毁了一件本命物，我那一剑本该是对你递出的。不过下次等我现身桐叶洲，你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就在此时，天地先前破开窟窿的那个地方，探入一只青衫袖口的大手，双指夹住那把老剑条，手臂颤动，大袖翻滚。

    显而易见，哪怕只是暂时控制这把磨了一截剑尖的老剑条，也并不算轻松。

    一个威严嗓音从外边大天地传入这座小天地，“胡闹，下不为例。”

    高大女子，转过头去，“怎么，是要我持剑后再出剑，那我把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打通？”

    她一招手，老剑条瞬间脱离那只手的掌控，被她握在手中。

    那只手臂的主人并未现身，但是一抖手腕，袖有清风凝聚如滚滚江水，直接将那位古稀儒士裹挟其中，说道：“随我去文庙，闭门思过。”

    老秀才啧啧道：“如今连冷猪头肉都吃不成喽。”

    那人冷哼一声，似乎是对老秀才说，“今天的事情，老秀才你来收拾残局，文庙那边不会插手。”

    老秀才蹦跳起来，骂骂咧咧道：“老子不服！给点好处来！不然看我不去文庙那边，除了老头子的神像，连礼圣和你在内，搬走剩余七十尊神像，全部丢出去，再把我那尊搬进去，反正老头子本来就是看我最顺眼……”

    那人将古稀儒士收入袖中后，叹息一声，“拿去。”

    言语落定。

    小天地天幕窟窿已经合拢，只是轻飘飘落下一枚金黄色玉佩，却不是古稀儒士那块“得道多助”，而是中年儒士那块“吾善养浩然气”。

    老秀才接在手中，这才心满意足，“这次还算公道，有点小善了。”

    那人似乎给这个“小善”说法惹火了，没有立即返回中土神洲，反而有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滞留在小天地之外，老秀才直着脖子，“咋的，你也不服？不然我跟你说道说道那场三四之争，到底我为何而输？真是你学问比我高？如果不是我弟子当中，是齐静春，是左右……”

    老秀才看似“胡说八道”的时候，双手抖袖，微微屈膝，就要坐而论道。

    唯有儒家圣人与中土上五境仙人，方可亲眼所见当年某人的学问，是何等如日中天，是如何力压释道二教的那些圣人们！

    便是欺师灭祖的大骊国师崔??，说起这一段尘封历史，亦是神色慷慨。

    那人直接走了。

    老秀才停下吓唬人的动作，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没动静，应该是走了，这才咬了口那块金色玉佩，“哎呦，是真的，还算讲点道理，我这一大水缸口水，不亏。”

    此次离开骊珠洞天，高大女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持老剑条后，对杜懋笑道：“你似乎运道比我想象中要差点。”

    老秀才哈哈大笑道：“不是嫌弃飞升境束手束脚吗，打他个跌落玉璞境元婴境，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是想要断我文脉香火吗？哈哈，这下子踢到铁板了吧，不对不对，是踢到了一根老剑条，杜懋你运气，万年以来独一份啊，以后出门还是可以跟人吹牛皮的……

    高大女子转过头，眯眼厉色道：“照看好我的主人！”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放心，我不比你少关心小平安。”

    杜懋卷起袖管，缓缓道：“没了吞剑舟，我还是一位飞升境！”

    老秀才扯了扯嘴角，一挥袖，杜懋头顶的小天地天幕，已经打开，刚好让杜懋一人，如同重返浩然天地。

    杜懋终于有些气急败坏，飞升境之所以在各种洞天福地龟缩不出，除了容易引发天地起运的絮乱之外，被儒家规矩约束之外，更是自身就不敢轻易露头，极其容易引来大道碾压！

    高大女子横剑在身前，淡然道：“关上。”

    老秀才点点头，果真重新关闭了天幕漏洞。

    这下子杜懋才开始有一丝慌张，只是脸上戾气不减分毫，“既然如此看重那个年轻人，你当真舍得跟我互换修为？”

    高大女子笑道：“这会儿开始跟我讲道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杜懋这趟北上，有三个目的，有机会就断了文圣一脉的香火，顺便领教一下剑修左右的飞剑，二是有人想要试探一下那位骊珠洞天老神君的底线，三是为了桐叶宗渗透宝瓶洲半壁江山而来的。

    现在已经达成了两个目标，第一个，可有可无了，他本就不是儒家门生，无需为此消耗自己的道行。

    山上修行，以力为尊。

    最少他杜懋一直推崇这个观点。

    胜人者得势，自胜者得道。

    前者是实打实的，能够落袋为安的，至于后者，在杜懋眼中，完全就是大而无当的废话，只要是死在大道之上，即便称得上殉道而死，不还是死了？

    她轻轻握紧那根老剑条，“先前我主人在你身前，你与他讲道理了吗？”

    杜懋倒是个真小人，“他的修为，如今就是个废物，如果不是为了引出剑修左右，都没资格让我杜懋跟他说一个字。你有！”

    高大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抬起做了个手势。

    老秀才苦兮兮拿出一幅山河画卷，“悠着点打。”

    杜懋见到那幅不同寻常的画卷后，不再犹豫，将那派不上用场的本命仙兵收回窍穴当中，同时祭出金身法相，一肩膀撞开小天地，往南海飞掠而去。

    她没有追赶。

    老秀才笑了笑，随手丢出那幅画卷。

    高大女子与杜懋那尊金身法相一前一后消失。

    然后那一卷轴山河图悬停在了老秀才身前，至于这座老龙城小天地，重新合拢无缝，老龙城外，除了那位教习嬷嬷能够稍稍眨眼，其余人等，依旧全部寂静不动。

    画卷上，时不时传出一阵阵丝帛撕裂声响，是被杜懋的金身法相撑开画卷天地，更是被一剑剑破空所致。

    看得老秀才心疼不已。

    不到一炷香功夫，老秀才心中大定，屈指一敲画卷某处，然后收起了画卷藏在袖中。

    高大女子缓缓从虚空处走出，老剑条悬挂在腰间，磨砺锋锐的那一小截剑尖黯淡几分。

    她打着哈欠，手里拖拽着一条腿。

    桐叶洲飞升境的大修士杜懋，就这么死狗一般被她从画卷中拖拽出来。

    她问道：“只是这个……叫什么来着？”

    老秀才抹了抹额头汗水，“杜懋，桐叶洲除了东海老道人之外，最强的一个修士了。”

    她哦了一声，将那具“尸体”随手丢在一旁，“他有些旁门神通，应该是撞开天幕的瞬间，就阴神归位了，这具尸体，只是这个……谁的阳神身外身。”

    老秀才恍然，“只是身外身啊，难怪坐镇天生的儒士会点头答应，如果没有我们这一闹，在学宫那边是搪塞得过去的。”

    只是老秀才一脸无语，“可哪怕如此，杜懋也拥有十二境的修为吧。”

    她盘腿而坐，坐在陈平安身边，再次将他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她抬头望向远方，悠悠然道：“在我剑前，十二，十三，有差别吗？”

    老秀才小声问道：“那艘吞剑舟呢？”

    她心不在焉道：“我撤去了先天压制，由着他的阳神使用这件兵器，然后给我打爆了，不然我早出来了，我就是想知道如今所谓的‘仙兵’，到底是什么个货色。”

    老秀才抹了抹额头汗水，“你自己如何了？”

    高大女子低头端详着那张白了些的年轻脸庞，似乎在做着噩梦，虽然已经被老秀才暂时止住伤势，可到底会很难熬，她伸出手指，轻轻揉着他的眉心，柔声道：“骊珠洞天大山中那片石崖，是我原先主人的剑意凝化，本来就是我的。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懒得计较这些。后来我跟阮什么来着，做了笔小买卖，他占据了那块斩龙台的三成。”

    老秀才瞥了眼她腰间老剑条的剑尖，笑道：“所以你这几年，就在用阮邛的那座斩龙台磨剑？”

    她淡然道：“是用真武山的那片，阮邛这片，要留给我家小平安的。”

    老秀才汗如雨下。

    她望向南方，“这事情还没完。”

    老秀才摇头道：“别，千万别，没完是没完，但是你不可以出手了，让我来吧，这是为了小平安好。”

    她点了点头，“我这趟回去，暂时就不出来了，如果下次出来，发现你所谓的好，一点都好，我会找到你的，你应该清楚，在你与浩然天下的大道合一后，世间唯有我，可以杀你。”

    老秀才干笑道：“咱们是自家人唉，这么凶干啥？”

    高大女子，白衣袖口无风飘摇，摇头道：“本来好好的，就因为你非要收他做关门弟子，才有今天的祸事，如果不算半个自家人，你第一个死。”

    老秀才瞪眼道：“别说赌气话啊，再说了，你敢当着你家主人的面，讲这混账话吗？”

    她直截了当道：“不会说。会偷偷做。到时候陈平安认不认我，不还是我的主人。”

    老秀才哑口无言。

    她一招手，在她当年赠送给陈平安的那件小礼物崩碎后，从里头坠落出三块长条青石，皆是世间剑修梦寐以求的斩龙台，大小不一，小的如尺子，大如宫殿铺就的一块地砖。她将陈平安交给老秀才，“我出去解决掉些小事。”

    老秀才悻悻然道：“有话好好说哈。”

    高大女子这次没有走向某地，一样是一步跨出，就来到了某人身前。

    正是那位元婴剑修的教习嬷嬷。

    高大女子伸出双指，从教习嬷嬷心窍间硬生生拔出了一把本命飞剑，双指夹住那把本命飞剑的首尾，微微加重力道，压得那把飞剑绷出一个弧度。

    在这座小天地中，身形无法动弹的老妪眼神充满哀求。

    高大女子微微侧过头，“求我？不然与我主人一般，说对的道理，我就答应你不捏断这把飞剑。”

    这是明摆着不讲道理了。

    稍等片刻，这位云林姜氏的教习嬷嬷，哪来的仙人境神通能够在这座小天地言语半句，所以高大女子就继续加大力道，弧度越来越大，啪一声，当场断折。

    教习嬷嬷七窍流血，金丹出现裂纹，元婴更是哀嚎不已。

    高大女子嗤笑道：“你们的道理嘛，我其实是一向很喜欢的。趁着我家小平安没醒过来，我赶紧做了再说，以后可就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喽。”

    她说完之后，笔直飞升一般，来到老龙城上方的云海。

    绿袍女子范峻茂继续保持那个古怪的坐姿，抬起头后，眼神炙热，且心怀敬畏，范峻茂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你的新任主人！”

    高大女子悬挂老剑条，站在范峻茂身前，弯下腰，笑问道：“不知者无罪？”

    范峻茂摇头道：“不知即是大罪了，我认！”

    高大女子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跟当初一个模样，每天都是可怜兮兮的？不是偷偷跑去拱桥那边对着云海哭，就是今天这样跪在云海上，这让我怎么杀你？”

    范峻茂神采飞扬，“杀我便杀我，有你在，足够了！”

    高大女子哦了一声，手心轻轻一拍老剑条尾端，高高翘起，旋转一圈，然后一剑刺透范峻茂心口，将其缓缓挑起在空中，“够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当年杀了多少个你这样的存在？”

    范峻茂嘴角渗出鲜血，竟是一双眼眸中唯有快意，“你没变，你没变，我知道的，已经一万年了，还是如此，哪怕再过一万年，你都不会变……只要你愿意拿出这份精气神，天底下就……”

    高大女子转头看了一眼老龙城城墙那边，从云海落回地面，老剑条也从范峻茂心口处拔出，返回她腰间。

    范峻茂跌落在云海，捂住心口，晕死过去，但是云海开始疯狂涌入她体内。

    在老龙城城墙窟窿那边，陈平安已经清醒过来，继而有些茫然。

    老秀才已经不知所踪。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身影缓缓飘落在眼前，悬停在城墙窟窿外边的高空。

    已经不再是个泥瓶巷苦寒消瘦少年的年轻人，轻声问道：“我是不是错了？”

    她摇摇头。

    年轻人保证道：“下次我会更小心些，比如学一学阴阳家的推衍术。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解决的，没想到那个修士境界那么高……”

    她还是摇摇头。

    年轻人问道：“不对我失望？”

    她再摇头。

    于是。

    陈平安笑眯起了眼。

    高大女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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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

    （第二章。）

    光阴长河依旧从这座小天地外边，缓缓流淌而过，天幕处两种天地规矩间的摩擦激荡，焕发出五彩琉璃的迷人色泽。

    陈平安和剑灵肩并肩坐在城墙废墟边缘，双腿悬在外边。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已经止血，伤口处大致血肉愈合，只是内里好似一团乱麻的五脏六腑，依旧能够疼得让人打颤。

    一件飞升境本命仙兵的创伤，哪怕远远不算倾力一击，可即便是从陈平安的腹部一穿而过，后遗症之大，依旧难以想象。

    远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静止不动。

    唯独本命飞剑被折断的那位教习嬷嬷，最为诡异，一直在摇摇晃晃，幅度极小，但是尤为凄惨。

    孙嘉树被老祖宗打晕过去，交由身边老管事伸手搀扶。

    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快慰的笑意。

    听她说，被打断脊柱的郑大风，那一口九境武夫养炼而出的纯粹真气，已经彻底消散，真的沦为了一个废人，不过体魄底子还留下一些，相当于五六境的武夫身躯。郑大风已经被文圣老爷送往灰尘药铺，性命无忧便是了，不过估计就算从病榻上重新站起来，后半辈子都会生不如死。

    她还说，老秀才说这烂摊子由他来收拾，总之绝不会让陈平安吃亏，那个杜懋吃进去多少，就得吐出来更多，而且事情没这么简单。

    一起看着这座小天地的天幕穹顶，她突然说道：“我得走了，磨剑一事，不能耽搁片刻了。”

    陈平安想起一事，轻声说道：“我有一把可以遮蔽天机的油纸伞，神仙姐姐你拿着吧？按照先前的说法，就连文圣老爷的死对头都表态了，以后我最少不用再碰上杜懋这种老怪物，只要不是上五境修士，我都能应付，而且也不会主动招惹，这次老龙城帮着郑大风，是个特例。”

    她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陈平安的脑袋，“也好，你还没送过我东西呢。”

    陈平安眨眨眼。

    她理直气壮道：“是说当年过桥的时候，你箩筐里那块斩龙台？那也不是你送的礼物，是我偷的呀。”

    陈平安笑道：“神仙姐姐，你想要啥，那把油纸伞不算，我送你其它的，我走了很远的路，以后还会接着走下去，说不定就能遇上你喜欢的东西。”

    她侧过身，然后身体后仰，笑道：“不怕那位姑娘生气啦？”

    陈平安笑容灿烂，“大不了给她打一顿呗。”

    她弯曲双指，在陈平安额头上轻轻一敲，“少年郎长大喽。”

    陈平安也侧过身，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高度，开心道：“是吧？”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的肩头，笑问道：“很喜欢那个丫头？怎么个喜欢法？”

    陈平安想了想，苍白脸庞上，微微红，双手撑在地上，望向远方，羞赧轻声道：“这个我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她啧啧道：“哎呦哎呦，我可真要吃醋了。”

    陈平安依旧眺望远方，摇头道：“不会的，神仙姐姐最好了。”

    高大女子笑着站起身，“走，去那药铺拿雨伞。对了，地上这具尸体，是杜懋的阳神身外身，可以收起来，好歹是十二境仙人体魄的一副皮囊，能卖钱。”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那个“杜懋”。

    她笑道：“能卖不少钱，甚至可以让人寄居其中，比如大骊国师崔瀺那种。”

    陈平安收入咫尺物当中。

    她会心一笑。

    陈平安虽然体内气府破败不堪，只是行动无碍，不过如今要与人交手就算了，估计当下的实力，还不如当初初入三境的武道修为。

    陈平安站起身，低头看着破烂的金醴法袍，心疼得比肉疼还要厉害。她手中拎着那三块最早放在咫尺物素白玉牌当中的斩龙台，笑道：“没事，补得回来，几袋子金精铜钱而已，说不定还能一鼓作气提升到半仙兵品秩。杨老头得给些，那个杜什么来着的，也得想法子给。”

    陈平安点点头。

    她大步向前，走在这座被打通的城墙大窟窿之中，“别灰心，大道尽头还远着呢，到时候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的。”

    陈平安快步跟上，她抓住陈平安的肩头，跃出墙洞，在陈平安的指点方向后，掠向老龙城内城的那座灰尘药铺。

    由于老秀才尚未撤掉老龙城的禁制，依旧是万物寂静。

    落在药铺门外的巷子里，手持行山杖的裴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她耍完自创的疯魔剑法后，发现赵姓阴神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她怎么喊都不管用，那些黑烟就跟冰锥子似的，她双手抓住一缕，结果扯都扯不动。最后丢了行山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哭完之后疯了似的跑出小巷，只是在街巷拐角处停步，因为记起了陈平安的叮嘱，于是她就在那里徘徊不去，最后又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喊着又是爹又是师父的，把嗓子喊哑了之后，哭不动了，又啪一下掏出那张符箓贴在额头上，给自己壮胆，皱着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就要跨出那一步，去找陈平安！

    结果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回来。”

    裴钱转过身，看到了对自己笑着的陈平安，既委屈又高兴，哭哭笑笑跑向了陈平安，一把抱住。

    高大女子站在陈平安身后，看到这一幕，觉得有趣，挺像的。

    至于这个黑炭小闺女眼睛里的古怪，她的出身和眼界，使得她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门道。

    这番气象，叫做眼蕴日月。

    当然不是浩然天下的“正统”日月，而是某些洞天福地的日月精粹，可即便如此，九境武夫，或是陆地神仙，仍是都没办法承受这份滔天福运。

    小姑娘为何安然无恙，她不感兴趣，什么奇怪之事、神异之人，不曾见过？多到早已麻木了。仅是死在那把老剑条下的，就不计其数。

    裴钱这才见到了那位一袭白衣的高大女子，瞪大眼睛，神色呆滞。

    剑灵笑了笑，对陈平安说道：“如今天下，很少有这么纯粹的武运胚子了，你怎么不教她？”

    陈平安按住裴钱的小脑袋，“以前怕她学了武，不知道轻重，容易闯祸，接下来我就亲自教她了。”

    裴钱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情不自禁，恐怕她当下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剑灵眯眼道：“看来还不是儒家新找到的普通洞天福地，说不定其中一个，当年还是被我亲手斩落人间的？”

    陈平安一头雾水。

    剑灵笑道：“暂时不用了解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想起来就心烦。”

    她率先转身，走向药铺那边。

    裴钱这才回过神，怯生生躲在陈平安身后。

    那把被东海老道人称呼为梧桐扇的小油纸伞，就斜靠在门口，她弯腰拿起，瞬间撑开，掉出一块玉牌来，正是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玉牌。

    她抓在手中瞥了眼，一把捏为齑粉，“什么破烂玩意儿。”

    陈平安一跺脚，急匆匆道：“我还要还给太平山的唉。”

    剑灵笑眯眯道：“不早说呀，没关系，就说是我弄坏的，让那个什么太平山来骊珠洞天找我，我赔给他们就是了。”

    她心想，前提是他们敢收。

    陈平安无奈道：“算了，我再写封信给太平山那位老天君，应该问题不大。”

    她撑着伞，点点头，“那我走了啊。”

    陈平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是笑着点头而已。

    她走到陈平安身前，微微弯腰，以额头抵着陈平安的额头，轻声道：“陈平安，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说完之后，她便手持油纸伞，化作一道雪白长虹，破开老龙城天幕，破开范峻茂倒地不起的那座云海，一个悬停后，往北返回骊珠洞天那片斩龙台。

    药铺门口，裴钱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心惊胆战道：“这位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神仙姐姐唉，当着她的面，我连开口拍马屁都不敢哩。”

    陈平安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习武之后，不可以目中无人。”

    裴钱使劲点头，突然问道：“她就是那个‘姑娘’吧，那下次见面，我喊她一声娘？”

    陈平安刚要跨过门槛，一个踉跄。

    裴钱恍然道：“是喊师娘！”

    陈平安赶紧转过身，捂住这个家伙的嘴巴，瞪眼道：“不许乱说！”

    裴钱眨了眨眼眸，“嘴上不说，放在心里？”

    陈平安黑着脸扯着她的耳朵，裴钱歪着脑袋，垫着脚跟，咿咿呀呀乱叫，给陈平安扯进了药铺后边的院子，这才松手。

    裴钱蹲在地上揉着耳朵。

    陈平安独自去了郑大风的正屋偏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昏死中，同样是止住了外伤而已。

    只是比他陈平安凄惨太多了，当初在藕花福地陈平安是以种秋的顶峰拳架和“校大龙”，一举破境，如今床上这个男人，连整条大龙脊柱都碎了。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怔怔望着郑大风。

    裴钱蹑手蹑脚走到了偏屋门口，看到这一幕后，犹豫了下，轻轻离开。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伤心的陈平安。

    她跟着也有些伤心，吹着额头上的那张黄色符箓。

    符箓吹不跑，伤心也吹不掉。

    一个人长大了，都会这样吗？

    ————

    一瞬间，浩然天下流淌在宝瓶洲南端的光阴流水，恢复正常，从四面八方涌入老龙城。

    只是除了金丹元婴这些世俗地仙，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微妙。

    片刻之后，这些老龙城聪明人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古怪了。

    陈平安不见了还算正常，本就被那吞剑舟戳穿了腹部，消失在视野中。可是杜懋不见了，以及那个郑大风也不见了，这可就有点难以解释了。

    何况远远观战他们的这边，也有意外发生。

    比如苻家人最紧张，那位除了宝瓶洲眼中的“桐叶洲第一人”之外，老龙城内最无敌的教习嬷嬷，颓然倒地了，而且当场失去了意识，一身鲜血流溢出来。

    分明是已经大道伤及根本的可怕场景。

    苻畦从登龙台那边一掠而至，蹲下身，脸色铁青，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怨恨那个范峻茂的存在，若非如此，自己今天绝不会全然蒙在鼓中，定然能够窥得先前异象的内幕，在查探清楚这位云林姜氏老妪的状况后，更是心头惊骇，本命飞剑，毁了？但是苻畦没有道破天机，淡然道：“受了些伤，我们赶回府邸再说。”

    苻南华望向城墙那边，已经没有了陈平安的身影，是死在外城里头的某处了，还是？

    苻东海和苻春花再次对视一眼。

    亲眼见到这位不可一世的教习嬷嬷“受了些伤”，对他们还不愿对城主座椅彻底死心的两人而言，可是一个不小的好消息。

    苻南华轻声询问道：“后边？”

    苻畦摇头道：“不要管了，意义不大，现回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杜懋消失了。不走东门，往南门入城。”

    身为老龙城如今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并且板上钉钉要一统老龙城的苻家，车马竟然选择绕路，往南门而去。

    最呆头鹅的，自然是还是城头上那个杜俨，飞升境杜懋的嫡系子孙，揉了揉眼睛，老祖宗人呢？人呢？！

    妻子丁氏，修行资质平平，反而比金丹境圆满的杜俨更加镇定，“在桐叶洲，老祖宗都可以横行，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宝瓶洲？”

    杜俨点点头，握住她的手，笑道：“是我失态了。此次事了，我们桐叶宗就会以老龙城作为跳板，一路往北撒网，收拢各大仙家门派，顺我桐叶宗者昌，逆者亡。到时候我会负责其中一条路线，你呢，就当你的丁氏家主，老龙城以后就只有苻、丁两大姓氏了。”

    那位妇人嫣然一笑。

    老龙城外边的丁方侯三大姓氏，都有派遣各自家族供奉截杀郑大风一行人。

    这是先前苻家临时起意的安排，其实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原本不该如此仓促且赤裸，而是城外一拨人，外城一拨，内城一拨，三拨人都可以做得更加“符合身份”，让人抓不住把柄，而不是这种近乎街巷斗殴的拙劣伎俩。只是既然苻家都舍得脸皮不要，他们之前的四大姓结盟，可在孙家孙嘉树、丁家杜俨先后倒戈向苻家后，在得知苻家的截杀命令后，哪里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和底气，以后沦为苻家附庸，吃些苻家嘴里剩下的残羹冷炙，总好过今晚就给连根拔除好些。

    三族队伍中，那个方姓子弟没觉得形势有变，还惦念着今晚的大摆宴席，到时候让那些灰尘药铺的女子，全部抛头露面，谁喝一杯酒，就能教她们脱去一件衣裳！

    三大姓氏的话事人在商量之后，决定跟随苻家去往南城门，至于身后那些负责截杀的供奉客卿们，先不去约束，想必摘取头颅后，自会在城中与他们汇合。

    云海之上，范峻茂缓缓醒来，果然跌境为金丹了。

    她却没有半点怨怼，大笑过后，瞥了眼底下的登龙台那条路线，还有零零星星的厮杀，她皱了皱眉头，伸手捂住心口，另外一只手双指往下指指点点。

    云海之中，一条条光柱纷纷落下。

    因为动用了云海根本气运，范峻茂的出手，威势不亚于寻常元婴。

    本来就伤亡惨重的供奉客卿们，仅剩下的五六个，又给一个个射穿头颅。

    担任死士的范氏车夫，只剩下最后一人。

    下车四人，最终走上那辆马车的，只有浑身浴血的卢白象，和披挂甘露甲、伤势最轻的魏羡。

    而武疯子朱敛，死了。

    隋右边更是战死。

    卢白象捡回了那把痴心剑，不忘在那些尸体上，对着心口一剑一剑戳下，这才去的车厢。

    老龙城内，那个先前能够在光阴停滞中阴神远游的大修士，富家翁妆扮的矮小老头，此刻站在一棵树下，弯腰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

    大快人心！

    最近的千年以来，老人未曾如此开怀大笑了。

    杜懋这个老变态，原来也有今天！

    他此次跨洲北上，本意不过是散心，去会一会某个同道中人，哪里想到能碰上这么一桩美事。

    这位身在桐叶洲，却在宝瓶洲某些中小仙家，尤其是各色仙子们心目中，名气极大的“一尺枪”，最舍得一掷千金的山上豪客，与某位无敌神拳帮自称“玉面小郎君”的豪客，经常在那些镜花水月的山门神通期间，为了某位仙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当然不是真打架，而是砸钱，而且可不是雪花钱钱，而是那小暑钱！

    老人收敛笑意，正色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呦，不能再扣扣搜搜了，必须压下那个家伙一头，我得阔气，拿出该有的气派来！再不能让那个家伙嚣张了。只是可惜了正阳山的苏稼仙子，多好多俊多有仙气儿的一位姑娘唉，本来还想亲自跑一趟正阳山，送件法宝的，可惜了，憾事憾事啊……还有那个神诰宗的贺小凉，贺大仙子，怎么就离开宝瓶洲了呢，还想跑去见她，一睹芳容来着的，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啊……”

    ————

    灰尘药铺偏屋内。

    陈平安始终坐在那把椅子上，听说就算病床上那个男人能够起身走路，以后也会是个驼背了。

    会一辈子佝偻着。

    本来就邋里邋遢，长得还不周正。

    遥想当年，在大门口，看着那些山上仙家走入小镇，吊儿郎当的汉子啧啧惊叹，“刚才那婆娘，大腿能夹死人”。

    那一天，消瘦少年还听不懂那句荤话的言下之意，只好问道：“那位夫人练过武？”

    那个时候，没个正经的汉子，其实就已经是八境武夫了。

    今天。

    陈平安沙哑道：“郑大风，我走了这么远的路，遇到过很多江湖中人，你是骨头最硬、脊梁最直的那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此时此刻，那个昔年小镇看门人，躺在鲜血浸透的被褥中，无声无息。

    ————

    老龙城那座孤岛渡口之外的海上，踩在巨大金黄葫芦上边的小道童，正可怜兮兮地伸出双手，被一个穷酸老秀才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挨板子”。

    小道童眼眶通红，叫苦不迭，“文圣老爷，真不关我的事情啊，这次老龙城，我又没坑害他陈平安，是他自己惹上了那个杜懋，我都推算不出来啊，杜懋什么境界，我总不能去老龙城送死吧，你打我不合规矩啊……哎呦！疼疼疼……”

    老秀才不听这抱怨还好，一听到这个更来气，下手更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当年你跟谁称兄道弟来着？是谁跟你把臂言欢来着？嗯？拿起筷子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是吧？臭牛鼻子教歪了你，我来把你板正喽！还敢躲？立定，站好，伸手！”

    小道童乖乖伸着手，实在是躲也无处躲，哀嚎道：“文圣老爷，你再这样，我就跟师父他老人家告状去了，你那么偏袒陈平安，我师父也会偏袒我的……”

    老秀才气呼呼道：“还敢顶嘴，臭牛鼻子肚子里什么坏水，我会不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今天不把你打服了，我就跟你姓！”

    小道童哇哇大哭，“文圣老爷，咱们本来就是一个姓氏啊！咱哥俩哪怕不是一家人，可看在这点香火情的份上，你就少打我几下……”

    老秀才冷哼一声，丢了那根树枝，教训道：“以后搬家搬到了青冥天下，少惹事！就你这点小机灵，只会是祸事。那座白玉京里头的道士，十二楼五大城，神仙逍遥是逍遥，却也意味着不会像浩然天下这么讲规矩的，他们最不愿意要的，就是规矩二字。”

    小道童一屁股坐在金色大葫芦上，擦拭眼泪后，使劲抖动双手，抬起头，好奇问道：“师父老人家没说要去那座天下啊。”

    老秀才瞪眼道：“你知道个屁。”

    小道童哦了一声，“我知道个屁，然后我知道你是文圣老爷……”

    老秀才呵呵一笑，又抓住了根随着海水飘远的树枝，小道童则自己站起身，站好伸手，又开始新一轮挨板子。

    小道童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根不起眼的小枯枝，给眼前这个老穷光蛋攥在手里，可半点不比剑仙飞剑差啊。

    老秀才瞥了眼西南那边，丢了枯枝，一巴掌拍在小道童脑袋上，“赶紧滚蛋，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金色大葫芦飘荡远去，站在上边的小道童突然背对老秀才，弯腰扭屁股，不忘转头做了个鬼脸。

    老秀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拧转，那根枯枝嗖一下，刚好戳中小道童的一瓣屁股蛋。

    小道童拔了那根枯枝丢掉，一蹦一跳着，赶紧驾驭脚底下的养剑葫火速离开。

    看来这次露面，老穷光蛋气得不轻，所以要拿他撒气。

    小道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人小鬼大，气呼呼道：“气煞老夫也！以后再不跟你称兄道弟了。”

    嗖一下。

    枯枝又戳中另外一瓣屁股蛋。

    老秀才打发了那个小王八蛋，往西南那边一闪而逝。

    剑气冲霄。

    海水震荡。

    老秀才二话不说，火冒三丈，过去就是跳起，一巴掌狠狠拍在那个剑修的脑门上，犹不解气，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你个没用的玩意儿，小齐护不住，好，算你有借口有理由，离着远，不晓得骊珠洞天的境况，好嘛，如今连眼皮子底下的小师弟都护不住，放着书不读，你练剑练剑练剑，练个屁的剑！知不知道他陈平安被你害了两次，一次是心境被你牵引，一次是你冒冒失失赠送十二境妖丹，陈平安差一点，就只差一点，就要遭受这场无妄之灾了！杜懋，听说过吗？！一个飞升境的臭不要脸东西，在老龙城堵住了陈平安，你小师弟如今才是一个五境武夫！专程冲着你小师弟去的！什么为宗门参与大骊谋划，什么帮人试探老神君，都是扯淡！就是要杀陈平安！”

    老秀才在外人面前，哪怕是那个小道童，甚至是那两个坐镇天幕的儒士，所谓的生气，仍是点到为止，最少不会如此直白流露出来。

    可是在这名剑修身前，是半点不含蓄了。

    而那名剑修也站着不动，任由个子比自己矮许多的老秀才，蹦跳着一次次摔巴掌在脑袋上。

    老秀才一边打一边骂道：“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你左右真是潇洒啊，齐静春一辈子都不如你潇洒，这个小师弟更不如你潇洒，谁都不如你左右潇洒！你这么潇洒，你咋不飞升上天滚你他娘的蛋呢？！”

    左右站在原地，不还手，不顶嘴。

    因为他左右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生气和失望的先生。

    哪怕是那次自囚学宫功德林，是他左右相伴左右，先生依旧笑呵呵，半点不以为是苦事。

    哪怕是文庙神像一次次被人移动位置、搬出、打烂。

    先生依旧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而不是故作轻松。

    他知道先生从来不是这种人。

    左右脸色平静，问道：“先生，弟子该怎么做？”

    “你终于记起是我的弟子了？我当年是怎么对付的那尊中土五岳神祇？如今你占着理、有着剑……你说做什么？”

    老秀才又是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左右脑袋上，指了指桐叶洲最北方，怒喝道：“干他娘啊！”

    左右哦了一声。

    往南而去。

    剑修与一身剑气之下，大海东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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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

    （13000字章节。）

    桐叶宗中兴之祖杜懋无缘无故消失后，整座老龙城最少在表面上，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在杜懋弹指间“打杀”了走下登龙台的郑大风，以及一袭雪白长袍的陌生外乡人后，哪怕杜老神仙不在了，余威依旧像是那座不可见的头顶云海，依旧回荡弥漫在老龙城各处，让所有五大姓家族的高层都不敢大口喘气。

    因为先有亲眼看到杜老祖的仙人神通，使得一些原本属于天大事情的突发情况，也给强行碾压得细细碎碎，比如苻家暗中授意，丁方侯三族派遣出去截杀郑大风一行人的供奉客卿，死绝了，根据一位担任斥候职责、侥幸生还的龙门境修士口述，白衣年轻人的四名武夫扈从，个个杀力惊人，悍不畏死，能够以伤换命的时候，毫不犹豫，其中两人战死，一位擅长驭剑的绝色女子，一位喜好撕人的老疯子，之后云海落下了一道道光柱如剑修的本命飞剑，让原本可以围杀剩余两名扈从的修士，当场毙命，最过分的是，那个用刀的高大男子，拿着那把古怪长剑，在一具具供奉尸体的心口上戳了一剑。

    得知噩耗后，三大姓氏急急忙忙秘密聚头议事，杜俨得到了消息，却没有过来凑热闹，于是众人猜测是不是苻家和杜俨设了一个天大的局，以郑大风作为障眼法的引子，引蛇出洞，要以最“名正言顺”且消耗最小的方式，绞杀他们三大家族用来压箱底的供奉修士？

    不然为何苻畦身为家主和城主，整座老龙城的旗帜人物，在云林姜氏嫡女下嫁没多久的时候，都舍得半点脸皮不要，说好了只能一人活着离开登龙台的壮烈死战，结果苻畦挠个痒痒就向郑大风认输，交由杜老神仙对付郑大风，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看来还是小觑了苻家的野心，是铁了心连这点残羹冷炙都不乐意给他们三大姓氏吃了？

    当场就有人拍桌子瞪眼睛，扬言苻家如此心狠歹毒，就别怪他们破罐子破摔，到最后看看老龙城还能不能剩下半座。

    群情激愤的，扬言要玉石俱焚的，多是些色厉内荏的。

    沉吟不语的，反而是真正说话管用的老龙城权贵。

    老龙城真正的底蕴，从来不在拳头和法宝上，是在一部部账本上。

    突然有管事禀报少城主苻南华登门。

    苻南华带了几名扈从，却是独自一人走入议事大厅，落座后，屁股还没坐热，茶也没喝一口，只是笑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

    厅内众人开始权衡利弊，坐着这里的人物，打算盘，计算得失，都是行家里手。

    苻南华说得简明扼要，不提亲家的云林姜氏，桐叶宗也已经与苻家结盟，老龙城六艘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掌控在苻家以外的四艘，苻家全要了。在座三个家族以后每年的三成利润，要以上贡给苻家，作为继续居住老龙城的“房租”，当然，接下来苻家会借助各方势力，大举向北，世俗王朝，山下仙家洞府，山下江湖门派，都会被苻家势力囊括其中，打压、排挤、铲除所有老龙城之外的商家势力，在此期间，丁方侯三大家族能够挣到多少真金白银，是财源广进、更胜以往，还是一蹶不振、为了支付那点租金，就导致运转失灵，以至于被驱逐出老龙城，就需要在座各位精诚合作的大前提下，还要各凭本事了。至于具体事宜，如果今天各位觉得大方向没有问题，下次就可以坐下来真正聊一聊细节了。

    有一位老者微笑道：“富贵险中求，搏一搏。”

    有人笑道：“大骊铁骑已经快杀到了咱们宝瓶洲中部了吧，咱们这次北上，如果成功，不知道能不能与那些北方蛮子碰个头？”

    一位老妪自嘲道：“苻家这是打算牵狗出去咬人啊，不过咬得好，倒也能咬下几块肥肉进自己嘴里，比起现在的小打小闹，说不定真能多赚些。”

    一位最年轻的公子哥，相貌普通，气度却是不俗，哪怕周围是一圈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仍然不会让人轻视，他这会儿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头顶一盏琉璃灯，喃喃道：“归根结底，还是以大势压人啊。”

    灰尘药铺，范家重金聘请来的几位郎中神医，多是练气士中的医家子弟，或是精通丹药的道家养生高人，最近在铺子这边进进出出。

    范家祠堂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对家主的建言逐渐变成了质疑，最后干脆就是痛心疾首了，一个个说自己愧对范氏祠堂里的那些牌位，子孙不孝，愧对列祖列宗，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范氏走了一条取死之道，竟敢螳臂当车，在这种关头还要庇护那个已成废物的郑大风，范峻茂和范二的父亲，当代范氏家主，面对种种非议，只是沉默喝茶。

    药铺这边。

    郑大风已经清醒过来，能够开口说话，除了范家请来的高人用药疗伤培元固本，赵姓阴神也有些从骊珠洞天带出来的家底，帮着郑大风修补魂魄漏洞，不至于让郑大风一下子垮下去，只能一天天变得形若槁木。

    郑大风没有寻死觅活的，虽然言语不多，有些神色轻松，偶尔裴钱来屋子坐一会儿的时候，还会笑着与枯瘦丫头聊几句，裴钱每次来这边，都是蹲在地上，搬一条椅子搁放书籍，然后抄书。郑大风到了裴钱这边，是最愿意说话的，虽然每次开口言语，都会扯动伤势，但是裴钱不太领情，抄书的时候，格外认真，郑大风要是说得多了，还会抱怨一句你很烦唉，抄歪了一个字，某个笔画不够端正，我爹会要我重写的。

    郑大风就会乐呵，只是这一笑，就又疼得直冒冷汗，不过屋里边有裴钱蹲着抄书，病床上的汉子，心情大抵还是不错的。

    陈平安会时不时来这边坐一坐，一躺一坐，由于都受着重伤，所以两人聊得不多。

    这天黄昏，离开充满药味的偏屋，陈平安走到院子里，朱敛在灶房忙活一桌子饭菜，裴钱在院子里练习她的独门绝学。

    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卢白象在跟隋右边对坐下棋，魏羡站在一旁，依旧看不懂围棋，却会耐心等待胜负。

    之前朱敛和隋右边死在老龙城外边，陈平安就又花了两颗金精铜钱，砸入他们两人的本命画卷。

    两人阵亡后，按照东海老道人当初订立的“天条”规矩，武疯子朱敛未来的最高成就，瓶颈跌到了武道十境。

    而隋右边更是惨不忍睹，破庙一役接连死了两次，这次又跟一位金丹境换死，九境，未来的成就，就只能在九境山巅境停滞不前了。陈平安也好，画卷四人也罢，不管对于那位观道观的老观主，观感如何，“老前辈的道法通天”，五人都不怀疑。

    今天那个每次出场都会黑烟滚滚、煞气腾腾的赵氏阴神，没有出现。

    谁都没有料到，这尊元婴境阴神，本该是改变棋局的胜负手，坐镇药铺后如同一位玉璞境修士，不曾想从头到尾，都没它任何事情。陈平安重伤，郑大风变成了废人，朱隋两名扈从战死，卢白象和魏羡也没闲着，都是鬼门关那边转悠回阳间的，唯独这尊阴神好像就陪着裴钱在铺子门口聊了几句天，光阴停滞时，药铺阵法尚未开启，它亦是被禁锢其中，光阴流水继续流淌后，大局已定。

    陈平安到了前边药铺门槛坐着。

    院子里，裴钱双手扶住行山杖，气喘吁吁道：“老魏，我的剑术练得咋样了？”

    魏羡没转头，继续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有点像是沙场上的犬牙交错，他也就只能看出这么个意思了，随口敷衍裴钱，“强。”

    裴钱不太满意，大声问道：“有多强咧？！”

    魏羡想了想，“强无敌。”

    裴钱大怒，“老魏，你当我是傻子啊，这种话谁信？”

    魏羡斜眼裴钱，“那你信不信？”

    裴钱脸色立即阴转晴，呵呵一笑，“有点点信的。”

    裴钱信心暴涨，提起行山杖，指了指卢白象的背影，“小白，你是省心省力地投降认输，还是坐着不动与我一战？”

    背对着裴钱的卢白象笑道：“认输认输。”

    裴钱又问，“隋姐姐，你要不要跟一个今年才十虚岁的小屁孩子，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大战？”

    隋右边淡然道：“那还是免战吧。”

    裴钱扯开嗓子，转头朝小灶房那边喊道：“厨艺精湛、天下无双的朱敛，就剩下你了，敢不敢拼着今晚饭菜不那么好吃，出来与我厮杀？”

    腰系围裙、手拿锅铲的朱敛大声回答道：“不敢！”

    裴钱嗯了一声，环顾四周，抱着行山杖，“果然除了我爹之外，我已经强无敌了，有些寂寞，看来今儿明天都不用练剑了。”

    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那边檐下长凳坐着的陈平安，微笑道：“要持之以恒。”

    裴钱蹦?着去陈平安身边坐下，充满期待问道：“师父，我是不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陈平安笑道：“我有个不记名弟子，叫崔东山，如今在大隋山崖书院，你想要当大弟子，可能得问过他答应不答应，不过他对于‘大师兄’这个称呼，可能不太喜欢，所以你还是有希望的。”

    裴钱不以为意道：“崔东山？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小鱼小虾，出息不大的，到时候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当我的师弟，喊我大师姐。师父你放心，我不会仗着咱俩关系近，就欺负他的，也不会拿钱贿赂他交出大师兄的身份。”

    陈平安笑容古怪，“好的，你可以试试看。”

    赵氏阴神站在药铺竹帘子那边，“陈平安，我有事找你。”

    陈平安起身掀开帘子，走到院子前边的药铺里头。

    阴神带着陈平安走出大门，走在小巷里，不知如何运转阵法，竟是直接将自己变成了坐镇某座小天地的玉璞境修为，小巷中昏暗起来，虽然赵姓阴神面容模糊，可仍是能够让陈平安清晰察觉它的小心翼翼，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罕见情绪。它在隔绝了外界查看之后，漂浮身形悬停立定，对陈平安沉声道：“有一位自称与齐静春有关系的老儒士，找到了我，准确说来是直接将我拘押到了他身前，说是你陈平安的……不记名先生……”

    说到这里，阴神有些想笑又不敢笑。

    天底下只有不记名弟子，哪来的不记名先生？

    尊师重道，在浩然天下可决不是一条可以随便践踏的规矩，一旦越过雷池，往往需要付出远远重于“声名狼藉”的惨痛代价。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与赵姓阴神坦诚相见。

    阴神也不愿刨根问底，就像陈平安就从未询问自己既然姓赵，又是骊珠洞天出身，那么到底是哪一支赵氏的祖先。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山水神?不问前生，皆是此理。

    它继续道：“那位老先生要我转告你，可以在老龙城过年完再动身，还有些东西得晚一些捎给你，明年开春以后，想去哪就去哪，只做陈平安便是了。”

    陈平安笑道：“好的。”

    然后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是直接问道：“杨老前辈，当真对郑大风的遭遇，视而不见？”

    赵姓阴神本不愿意谈及任何有关老神君的事情，只是想到铺子里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它这次破例一回，轻声道：“老神君看得远，所以会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但是对于李二和郑大风，虽然只有师徒名分，不涉及传道一事，可我这苟活于世的小小阴神，斗胆说上一句，觉得还是与我们大不相同的。”

    陈平安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阴神劝慰道：“郑大风虽然没了武道修为，可是心境尚好，我们不用太过担心。若是咱们每天怜悯看他，郑大风才最受不了。”

    陈平安笑道：“这个我心里有数。”

    阴神赞赏道：“这件事上，其实算你做得最好……”

    陈平安连忙摆手，“怎么，难道谁到了灰尘药铺，都会开始喜欢拍马屁？”

    阴神爽朗大笑，撤去阵法禁制，一闪而逝。

    然后陈平安看到了街巷拐角处的绿袍女子，范峻茂。

    不太清楚她为何在最后关头，选择对卢白象和魏羡出手相助，是觉得杜懋已经不成威胁，所以赶紧锦上添花？向灰尘药铺示好？

    可这似乎不太符合她在陈平安心中的性情。

    范峻茂走入小巷，丢了一只酒壶给陈平安，“里头是被我小炼后的老蛟金丹，你如今和郑大风，需要这个，每天忍着痛，喝上两三口，对于武夫体魄的修缮，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十二境大妖的妖丹小炼泡酒，太烈，如今你们喝了会死人，寻常金丹境妖族的，又不够，这颗元婴境老蛟的金丹浸泡出来的药酒，刚刚好。”

    陈平安问道：“这壶酒我收下，不过你是生意人，需要我付出什么？”

    范峻茂摇头道：“就当是我们范家弥补灰尘药铺的，不用你陈平安额外支付什么。”

    陈平安无奈道：“听了你这个解释，我不太敢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范峻茂冷笑道：“那如果我说，范家还砸锅卖铁，帮你垫付了天阙峰青虎宫的那五十颗谷雨钱，你岂不是吓得要把酒壶抛还给我？”

    陈平安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范峻茂打量着当下有些病秧子的年轻人，“给飞升境杜懋的本名仙兵吞剑舟，戳出了一个洞，不死不奇怪，有人救你嘛，可是这会儿能够蹦蹦跳跳，行走如常，说明你的五境底子打得真好。既然是这样，我作为范家的幕后话事人，就有理由在你身上押注了，押重注！陈平安，你如今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越来越运转不畅了吧，身上金醴法袍又破烂得像是座漏风茅屋，等到那口纯粹真气越来越衰落，灵气倒灌越来越严重，你不但武道修为要一跌再跌，可能连长生桥都要倒塌，想不想搏一把？”

    陈平安没有急着拒绝或是答应，笑问道：“怎么个搏一把？”

    范峻茂指了指头顶的那座云海，“你不是要炼化五行之水的本命物吗？你已经有了口诀、丹鼎和足够分量的天材地宝，人和已经凑齐，我再帮你弄来天时地利，一旦炼成本命物，你体内有了容纳天地灵气的第一座府邸，你的那口纯粹真气，就不用消耗在毫无意义的对峙、消耗战上边，一举两得，陈平安，你意下如何？”

    陈平安突然说道：“如果没有猜错，你肯定认识其中一人，对吧？”

    范峻茂没有否认，却又摇头笑道：“人？”

    陈平安默不作声。

    范峻茂眼神晦暗，极为深沉，一双漂亮眼眸，像是两口漆黑不见底的古老深井，“你真的真的真的配不上！”

    这位坐拥云海的绿袍女子，一连说了三个“真的”。

    陈平安笑问道：“你说了算啊？”

    一时语噎的范峻茂，气得牙痒痒。

    陈平安不再继续招惹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年轻”女子，“范二，没事吧？”

    范峻茂一听到这个家伙就忍不住翻白眼，“焉了，禁足在家，每天无所事事，扛着把小锄头这里挖挖那里翻翻，积攒了十几袋子泥土，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二娘心疼得厉害，我娘亲也眼红好些次了，都不知道怎么劝他别失心疯。”

    陈平安嘴角翘起。

    不管这座老龙城根子烂成如何，只要有个范二在，陈平安以后只要有机会，就愿意常来。

    范峻茂在离去之前，脸色难得有些凝重，说道：“桐叶宗可能会被秋后算账得厉害。”

    陈平安眼神冷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过惯了不讲理的舒坦日子，那就记得平时多烧几炷香，求着老天爷别让自己撞上能够跟他们讲理的人，既然遇上了，就站好挨打，给打死了就下辈子投胎再来。”

    范峻茂看着那张病态微白的脸庞。

    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平安。

    北俱芦洲，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的狮子峰。

    北俱芦洲剑修如云，而且山上山下极其尚武，云海御剑擦肩而过的一个瞪眼，可能双方就要厮杀得天昏地暗，至于冒名别家山头，对着不顺眼的山头一阵乱锤，锤完就跑路了，挨了无妄之灾的山头，匾额给人打烂，祖师堂稀巴烂，都不知道到底咋回事。然后多半是给打蒙了的山头，又有人觉得憋屈，去离着自家门派远一些的更小山头，发泄一通。

    北俱芦洲大概就是这么个修行极端修力、以万千剑修为首的神奇地方。

    不然也不会明明是位于浩然天下东北方向，却硬生生抢走了正北方皑皑洲的那个“北”字。

    只是随着鱼凫学宫的那位圣人出手后，接连打得两元婴一玉璞、三位大修士“通了个狗屁”，然后放话给各路剑修不许仗势无理欺人，各方势力这才稍稍收敛几分。

    如今几乎狮子峰整座山头，在亲眼见到李柳在地仙难入的禁地，出入自由，并且带出一枚黄金狮子印章后，一步跻身中五境，都深刻领教了那个“李柳”的不同寻常，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柳在山上修士心目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无形中已经仅次于老山主。哪怕是这位与鱼凫书院圣人都有交往的大元婴修士，私底下与李柳相处，姿态摆的比那些入门练气士遇上李柳，还要低！

    大概就只有李柳的娘亲，在山脚小镇开了家铺子，还迷迷糊糊的，误以为自己闺女，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才给山上某位辈分不高的仙师收取为弟子，妇人还问长问短，生怕是某个老不羞的玩意儿，垂涎自己女儿的容貌，才要李柳去修习那什么神仙术法，这不是耽误她闺女嫁人是什么？等到女儿岁数大了，哪里还有家世好、钱袋子鼓、模样凑合的女婿自己跑上门，难道真要她在小镇这边帮李柳物色个男人？

    妇人可瞧不太上眼。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厚脸皮一些，要那个一路随行的世家子弟，好像姓司徒来着？干脆多待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女儿李柳都不用在山上瞎胡闹了，风风光光，直接嫁入了有钱门户，这辈子就算衣食无忧了，等到李槐大了，就接来这边，说不定还能在他姐夫那边混个轻松又挣钱的好差事。

    妇人开铺子这小两年来，心情不太好，钱没挣几个，整天担心儿子在书院给人欺负，担心山上风大，女儿是不是模样长歪了，不俊俏水灵了。

    李柳这段时间每次下山和回山，都会在铺子爹娘这边帮个忙，住上三两天。

    狮子峰上上下下，得到过老山主的严令，不许擅自接近小镇上这间铺子，一经发现，一律当场打死。

    所以妇人至今还不清楚，女儿李柳在狮子峰，是真的比神仙还神仙，而不是某位神仙身边端茶送水的养眼小丫鬟。

    这两天，李柳就刚刚出门游历一趟回来，在铺子里给娘亲揉着肩膀，听着妇人说着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唠叨那些个鸡毛蒜皮的邻里纷争。

    李二蹲在门口晒着冬末的太阳，妇人越看越烦，孬样！

    别人家的汉子，哪怕个个贼头鼠脸瘦杆子似的，照样有婆姨骂天骂地，哭喊着抱怨自家汉子偷了谁家狐狸精，李二倒好，真是让她放心得很！至于李二真动了花花肠子，估计她肯定是先拿菜刀剁掉李二的第三条腿，然后去找那个**拼命了，不过妇人对外人，动刀子是不敢的，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肯定会给人合起伙来欺负。

    这种窝里横，李槐随她。

    李二抹了把嘴，倒是没觉得这里的太平日子难熬，他其实从来都习惯这种生活，也只喜欢这样的，可毕竟如今一家三口都在北俱芦洲，唯独儿子李槐留在了宝瓶洲的大隋书院，汉子嘴笨，也喜欢把事情放在肚子里，可天底下哪有不担心自己儿子饿不饿冷不冷的爹呢。

    李柳伺候完自己娘亲，端了两根小板凳来到门口，父女二人一人一条坐着。

    担任李柳护道人的婆娑洲剑仙曹曦，在狮子峰待了挺久，每次下山都是护着李柳去各处销声匿迹的秘境、或是断了香火的仙家府邸遗址，捡宝贝。

    就是捡。

    曹曦根本不用出手，只需要一边看着李柳一次次满载而归。

    这次护送李柳返回狮子峰后，曹曦堂堂剑仙，总算不用继续陪着这个古怪丫头瞎逛荡，独自下山云游去了，如今不知所踪。

    李柳如今腰间悬挂着一枚黄金狮子印章，还有斜别着一把短剑。

    只是都被曹曦用了障眼法，元婴地仙之下不可见。

    李柳突然望向李二，两人微微视线交汇，李二就站起身说是去外边散步，李柳则立即返回屋子，陪着娘亲唠嗑。

    妇人笑骂道：“总算知道挪窝啦，有本事勾搭个娘们回来，我认她做妹妹都成。”

    李二加快步子。

    妇人白眼，对李柳埋怨道：“当年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爹，那会儿小镇上多少俊小伙，惦念着你娘亲呢，估摸着是那会儿鬼迷心窍了，才挑了你爹。”

    李柳柔柔一笑，“不这样，哪来的我和弟弟。”

    妇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李柳的额头，冷哼道：“李槐从小就懂事，你呢，瞧瞧你这个当姐的，半点不知道心疼弟弟……非要学什么仙法，你这么笨一个丫头，学得会吗？山上时间过得可快三五年一下子就过去了，到时候你从一个黄花大闺女，变成个老丫头，谁乐意娶你？聘礼少了不说，还要害得娘亲从你弟弟的媳妇本里头拿钱，给你当嫁妆，你说你对得起李槐嘛……”

    絮絮叨叨。

    而且重男轻女、可谓偏心得一塌糊涂了。

    李柳竟然也不生气，反而一双水润眼眸，笑成月牙儿，“在山上修习仙法，每个月会有一些钱赏下来的，我都给李槐攒着呢，以后他娶媳妇，可不会给人瞧不起。”

    妇人一听先是惊喜，然后立即急眼了，伸手道：“早不说？！赶紧拿来，万一哪天你遇上个油嘴滑舌的浪荡子，银子都给他祸祸了去，李槐咋办？我得帮你收好！”

    李柳拿出一袋银子，约莫二三十两，“其实山上还有些。”

    妇人赶紧藏好，总算良心发现，“余下那些，你就自己收着吧，在山上跟差不多身份的神仙弟子们打交道，难免有些人情往来的开销，娘亲这点道理还是晓得的。你去告诉他们，到了山下进咱们铺子，可以打折。”

    李柳乖巧嗯了一声。

    她所谓的“还有些”。

    连一位婆娑洲见惯大场面的剑仙，都要心动不已。

    妇人得了从天而降的一大笔银子，心情大好，摸着自家闺女的柔嫩小手儿，“以后嫁个好人家，娘亲和你爹，也就放心了。记住喽，最好是找个能帮衬你弟弟的大户人家。”

    李柳柔声道：“晓得啦。”

    李二回来的时候，破天荒脸色阴沉。

    妇人有些讶异，然后大怒道：“咋的，多看了哪家婆姨给人骂了？造反了，看几眼会少几两胸脯肉啊，我去骂她！”

    李二摇摇头，“咱仨进后边院子说。”

    李二方才身前凭空出现了一缕香火。

    便火速登山，去狮子峰找了个僻静地方，听说了个消息，就立即赶回铺子。

    在正屋桌旁，妇人越来越忐忑，因为李二这幅样子，很少见，这辈子就只有过一次，那次李二这个只会在床上欺负她、对外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怂包，就去了趟山里砍柴烧炭，很久之后才出山，不过好歹挣了些银子回来。

    李柳坐在娘亲身边，见爹要开口说话，立即“善解人意”地问道：“是家乡那边寄了书信到小镇这边？”

    李二不笨，立即点了点头，闷闷道：“师父他老人家说了个事儿，我就想跟你娘俩商量个事。”

    妇人咽了口唾沫，“该不会是那个老东西死了没人收尸，要你这个当徒弟的赶回去打点后事吧？这可老远老远的，咱们就不能寄点钱回去，让杨家铺子那边的人帮个忙？老东西也真不是个东西，好死不死，等咱们刚刚在这边站稳脚跟，就去见阎王爷了，我要是能见着他的棺材，非把这家伙骂得活过来！”

    李柳掩嘴而笑。

    李二张大嘴巴，愣了半天，摇头道：“师父老人家好好的，就是……郑大风出了事。”

    妇人眨眨眼，“就那不要脸的货色，贼精贼精的，能出啥事？怎么，不是说去了南边吗，怎么，在那边剐几眼水灵姑娘，偷几样妇人贴身衣物，就会给人打死啊？”

    李二盯着桌面，脸色淡然道：“没死，给人打残废了，整个后背都断了，如今还躺在床上，以后就算病好了，也会是个直不起腰的汉子。而且这次师弟没惹事，是别人惹他。我问师父不管管，师父他老人家说又不是大风他爹他娘的，教了本事，没死在外边，还想咋的。”

    李柳眯起那双柳叶似的漂亮眼眸。

    妇人错愕了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郑大风这个王八蛋喜欢嘴花花，虽然她总骂他是一辈子打光棍的贱命，可是自己男人的这个师弟，人……其实不坏啊。

    李二抬起头，望向自己媳妇，“我想去看看师弟，就是怕……你不肯。”

    妇人红着眼睛，破口大骂道：“你这要是不去，你李二还是人吗？”

    李二咧嘴一笑。

    妇人小心翼翼问道：“去了之后，你能不缺胳膊断腿地回来吗？”

    李二点点头，“打不过就跑，事情不大。”

    妇人立即忧心忡忡，“啥？还要跟人打架？！”

    李二耷拉着脑袋，不太愿意跟自己媳妇撒谎。

    李柳赶紧劝慰道：“娘亲，没事儿，郑大风在的地方，跟咱们老家不一样，只要花钱去衙门打官司，就能讨回公道的，就是破费一些，对吧，爹？”

    李二赶紧点点头。

    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贴心。

    妇人擦了擦眼泪，将那袋子刚刚到手的银子放在桌上，又去屋子翻箱倒柜，又拿出一大袋子，除了儿子李槐的媳妇本死也不能动，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家底儿，交给李二后，说道：“路上省着点花，多剩下点，好打官司用。”

    李二拿了钱，大踏步离开铺子，只对李柳说了句多照顾着点你娘。

    妇人呆呆坐在院子，许久之后，叹息一声，“大风也是个可怜的，以后还怎么找媳妇呢。”

    李柳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摩挲着腰间那把短剑的剑柄。

    李二径直去了狮子峰山巅，找到了那位以擅长斗法著称的老元婴，要了条山门小渡船，先去一座大渡口，再去往宝瓶洲。

    高大老人不敢多问，一是这个木讷汉子是自己“祖师爷李柳”的亲爹，二则这个汉子，十境武夫！就当下两人这个距离，重创自己这位元婴地仙，恐怕就是一拳的事情。

    而且狮子峰山主一直觉得“李二”这种人，才最可怕。

    太好说话，太随和，简直比胆子最小的乡野村夫都没脾气。

    所以当李二都不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最少自己这座狮子峰，是铁定扛不住人家锤的。

    老人笑道：“我送先生下山去往那座渡口好了，帮不上先生大忙，省去些小麻烦还是可以的。”

    李二没有拒绝，道了一声谢，然后乘坐那艘由狮子峰山主亲自驾驭的渡船，火速南下。

    李二竟是坐在了渡船船头的栏杆上。

    先前在僻静地方，三炷香袅袅升起后，清晰可见老头子坐在杨家铺子后边院子里的模样。

    李二最后问老头子，自己能不能走一趟桐叶宗。

    老头子撂下一句随你，就挥手驱散了香火烟雾。

    随我李二。

    那就好办了。

    他打破九境瓶颈跻身十境后，才知道别有一番新天地，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走这条路，如何走得更快，在最后那个断头路的尽头走到之前，他李二可以走得一路畅通无阻。

    听说那个叫杜懋的，在老龙城付出的代价不小，失去了本命仙兵和阳神身外身，如今至多是初入仙人境的修为？不过老头子，说桐叶宗的护山大阵不太咋的。

    那他杜老贼最好这段日子，去祖师堂多上几炷香，不然以后未必还有这个机会了。

    大概是因为陈平安、裴钱还有那个已经能够坐在病床上的郑大风，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

    所以这些天灰尘药铺没什么苦闷氛围，相反，随着郑大风开始恢复嬉皮笑脸的性子，后边院子还挺热闹。

    范二也被他大姐范峻茂带着，来了趟铺子，在屋子里见了他的传道人郑先生，进去的时候忍着没哭，见着了郑大风就没能忍住，只是不知道师徒二人嘀咕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范二脸上有了些笑意。

    范峻茂问陈平安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在云海之上炼化那件本命物，陈平安说再考虑考虑。

    范二说要跟陈平安切磋切磋，他让着点陈平安就是了，结果被范峻茂一板栗打得蹲在地上，裴钱看得心有戚戚然，于是自告奋勇，跟自称“四境大宗师”的范二来了场较量，结果范二被裴钱手持行山杖撵着打，范二一边跑一边嚷着“裴钱你小小年纪，为何有此绝世武功，难道你就是传说中不世出天才，容我范二回去勤学苦练三天，再来领教你的通神剑术！”

    裴钱跑得汗流浃背，觉得这次交手自己确实尽显风采，连自己额头都挨了行山杖一下，剑术太高，收不住手啊。

    等到范二被范峻茂抓着离开药铺，裴钱转头望向魏羡，问道：“老魏，我真有这么厉害啦？我晓得那个范二的马屁，有水分……”

    魏羡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冬日里的和煦日头，“水分不大。”

    裴钱一抹脸上的汗水，“娘咧，我原来真是天才啊，以后还有些怀疑来着。行了，老魏，我今天晚上抄完书，就再自创一套拳法，明天传授给你，你不用如何谢我，十串糖葫芦就成了。”

    魏羡摇头道：“你的拳法，我不学。”

    裴钱蹬蹬瞪跑过去，气势汹汹道：“为啥，看不起人？还是舍不得糖葫芦那点小钱？”

    魏羡道：“么的钱了。”

    裴钱顾不得魏羡是不是瞧不起她的拳法了，哎呀一跺脚，懊恼道：“咋连买糖葫芦钱也没了呢！”

    她突然蹲下身，小声道：“老魏，你不还有件花里胡哨的龙袍嘛，咱们把它卖了换银子呗？到时候你要是累，我帮你兜着，咱们是朋友唉，我会不帮你？”

    魏羡反问道：“你咋不卖你那张符?？”

    她扭扭捏捏掏出那张黄纸符?，贴在自己额头上，点了点头，破天荒道：“也对，我舍不得，估摸着你也会舍不得，我就不勉强你了。”

    魏羡转头，瞥了眼小丫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钱转过头，在魏羡耳边窃窃私语道：“我跟你说啊，我其实真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小时候我在家里都用金扁担的，馒头儿，吃一个丢一个。”

    魏羡点点头，“像我。”

    陈平安除了每天在前边铺子打地铺，还把原本柜台当做了书桌。

    这段时日，都在反复阅读、推敲琢磨那本青虎宫陆雍赠送的炼丹秘籍。

    因为灰尘药铺如今成了老龙城心照不宣的禁地，又有赵氏阴神坐镇小巷，陈平安就放了其中一块最小的斩龙台在桌上，还有那枚金色的玉牌，篆刻着“吾善养浩然气”，它的来历，神仙姐姐没有细说，只说是某个老东西还算赏罚分明，重的，让一个家伙闭门思过，轻的，摘下了这块牌子。

    陈平安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要往金醴法袍丢入一颗金精铜钱，今天已经是第四颗了。

    这是关乎性命的头等大事，容不得陈平安心疼半点。

    而且一瓶坐忘丹，和两瓶配合服用的火龙丹、布雨丹，除了陈平安自己服用了一颗坐忘丹，其余都给郑大风和画卷四人，分发完毕，一颗没剩下。

    这会儿陈平安记起一事，站起身去了后边院子，带着裴钱去偏屋找到练习剑炉立桩的隋右边，后者有些奇怪，陈平安说能不能帮着裴钱先开筋拔骨。

    裴钱笑得合不拢嘴。

    自己终于正式成为师父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了！

    隋右边点点头。

    结果陈平安刚走出屋子没几步，就听到裴钱震天响的哭喊声，然后小丫头飞快跑出屋子，说她再也不要练武了。

    隋右边站在门口，无奈道：“她根本吃不住疼，我算很讲究力道了。”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捂住脸。

    没脸见人。

    裴钱还死死抱着他，抽泣着，满头大汗不说，黑炭小脸上满是惊恐和畏惧。

    这天还没到晚上，裴钱就到了柜台这边找到陈平安，说她今天抄书抄了一千字呢，虽然实打实抄了那么多字，可小丫头很是心虚。

    陈平安哭笑不得，说道：“不练武就不练武，这有什么，以后多用心读书，一样可以有出息。”

    裴钱蹦蹦跳跳走了，去找老魏侃大山去喽。

    陈平安笑了笑，继续翻阅那本千金难买的炼丹秘籍。

    没来由想起那天裴钱站在街巷拐角处的模样。

    跟自己当年小时候上山采药，遇上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溪水发大洪水，堵住了下山最近的路，自己为了赶回家照顾娘亲，不一样是咬着牙要尝试着跳过去？

    所以陈平安有些心软。

    哪怕连剑灵都说了裴钱是“世间屈指可数的武运胚子”，可陈平安不觉得裴钱不练武了，就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多大岁数的孩子，就做多大的事情，没什么错。

    难道他陈平安小时候，一个人孤零零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同龄人在神仙坟那边放着纸鸢，吃着碎嘴零食，穿着崭新衣裳，就不羡慕吗？

    当然羡慕啊。

    难道他陈平安当年力气小，只能把家里爹娘余下来的物件，一样样典当出去换米钱，难道不哭吗？

    一样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得很难受的。

    这些磨难，未必全是坏事，熬过去，就会是另一种好事。

    可是陈平安仍然希望自己在意的身边人，可以人人更顺遂一些，最少不用太小太早就去面对这些。

    只是人生在世，最难称心如意，见着了好东西，兜里的银子不答应。

    想要平平安安的，老天爷未必点头。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有些困意，便睡了过去。

    桐叶宗上下，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位上五境大修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依旧觉得自家宗门，是桐叶洲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便是玉圭宗加上扶乩宗和太平山，三座山头加在一起，才能勉强与他们桐叶宗掰掰手腕子。

    虽然数百年以来，桐叶宗私底下始终不许宗门子弟对外宣称，那位百年难遇的中兴老祖是飞升境，只可说是仙人境，只是有希望跻身十三境而已。但是谁不知道，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外边的那些一洲练气士，之所以从不在嘴上不提这个，无非是担心惹来桐叶宗的不高兴，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桐叶宗除了这位中兴老祖、威势镇压一洲外，还有数位玉璞境，同样声名显赫，比如那位掌管宗门谱牒、戒律的祖师爷，就刚刚顺利斩杀十二境大妖归来。

    而当代桐叶宗宗主，亦是玉璞境，而且还是一名剑修！

    宗主更教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嫡传弟子，是一位不过三百岁的元婴剑修。

    如此雄厚底蕴，最南边的那个玉圭宗，敢跟桐叶宗争第一的头衔？

    桐叶宗占地方圆一千二百余里，不会御风不会御剑，串个门都不轻松。

    拥有一座桐叶小洞天。

    只有上五境大修士和元婴地仙才有资格入内修行。

    然后有一天，所有桐叶宗子弟与生俱来的尊严、自信和宗门荣誉，开始出现变化，许多天经地义的想法，变得没那么胸有成竹了。

    比如某天晚上，几乎所有中五境修士都感受到了一股磅礴压抑的气息，从北往南，直扑桐叶宗北部边境！

    人未露面，剑气已至。

    一剑直直劈向了宗门护山大阵“梧桐天伞”焕发出来的幽绿屏障上。

    当场崩碎。

    虽然瞬间就以无数雪花钱消耗而聚起的山水灵气，撑起了第二道遮天蔽地的梧桐伞。

    仍是一剑斩破。

    一直撑起了规模越来越小的第六把梧桐伞。

    那名不知名剑修才停下剑，悬停在距离桐叶宗祖宗山头三百里外的空中。

    他淡然出声道：“杜懋，出来，不然第七剑，我就不保证不会伤及无辜了。”

    这一刻，就算是下五境的桐叶宗外门弟子，以及分散外围的家眷仆役等，靠南边的，都痴痴仰头望向那一粒刺眼的光点。

    靠近北方的，只要是金丹地仙之下的练气士，更是连多看那名剑修一眼，都觉得有一缕缕剑气在狠狠浇灌眼眶，赶紧低下头去。

    就在此时，以祖宗山头为中心，以桐叶洞天的灵气作为源泉，在那名剑修身前，出现了最新的一道天地屏障，这把隐约出现伞架的最核心护山大阵，只遮蔽住了祖宗山头方圆三百里的山水。

    刚好将那名剑修拒之门外。

    事实上已经不算什么门外，人家只是杀进了家中，没能继续冲入大堂而已。

    桐叶洲宗主腰挂祖师堂玉牌，可以穿过阵法屏障，身穿紫袍，仗剑悬停在那名剑修身前，笑问道：“可是剑仙左右？”

    “杜懋？”

    剑修看了眼紫袍剑修，摇头道：“不像。”

    所以他出剑了。

    两名上五境剑仙。

    如两道长虹划破夜空。

    没有出现桐叶宗子弟预料中的一场持久战。

    被誉为世间最能“吃钱”的剑修厮杀，本就比其余练气士更加生死立判。

    二来，实力悬殊。

    最终桐叶宗宗主很快被一剑劈入屏障内，整个人撞在一座灵气稀薄的山峰上，山头被直接炸碎。

    那名剑修笔直一剑，从上到下，瞬间划破屏障一个大口子，缓缓走入，就像是一个不请自来、还要破门而入的客人，不讲半点礼数。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以及五彩绚丽的仙家法宝，一股脑砸向此人。

    这名剑修不再束缚自身那份蕴藏百年、不得现世的剑气，瞬间外放，便如银河瀑布流泻人间。

    根本就没有一件法宝能够近身百丈之内。

    剑修对着那座祖宗山头，神色淡然，像是在与人讨教学问的口气，很认真道：“我家先生发话了，要我干你娘，要我读书有些难，这个不难。那么问题来了，杜懋，你娘还在不在世，长得如何？”

    天地寂静。

    尤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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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

    （15000字章节。）

    等了片刻，杜懋始终没有露面。

    左右望向那座祖师山，笑道：“这也不出来？不愧到过飞升境的修士，这份脸皮，估计我的飞剑都戳不破了吧。”

    只是左右突然发现有些异样，祖师山山腰一处神仙楼台、连绵起伏的仙境地带，那边有位玉璞境老修士，貌似在护着一位根骨不错的少女，而且此时，所有人都眼神奇怪地望向了少女，她是一位很年轻的龙门境修士。

    她发现左右在看她后，立即吓得低下头。

    左右皱了皱眉头。

    因为桐叶宗不少子弟，几乎同时都望向了这座祖师山半山腰，好像都在找她。

    少女身边那位兴许是护道人身份的玉璞境老修士，气得脸色铁青，可又不敢擅自启衅那杀力无穷的剑修。

    少女胆子小，又受到了天大委屈，竟是开始默默落泪。

    一座山上宗门，想要站稳脚跟，甚至是傲视群山，其实很简单，就是得有能打的。

    以前有，攒下家业，传下香火，有直达上五境的术法神通，能够根深蒂固，随后开枝散叶。

    现在有，砸场子的，打得退，去砸别人家场子，打得别人最少要口服，能够为门派师门撑起一片凉荫，庇护后辈。

    以后有，别青黄不接，那么现在越嚣张跋扈，到时候风水轮流转，以后怎么办？祖师堂还要不要了？毕竟山上修行，报仇不讲究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处心积虑等个一百年几百年的，甚至千年都有。

    那么这个前世曾是玉璞境的转世少女，在桐叶宗精于推衍的修士指出大致方向后，宗门花了将近三十年时间，才辛辛苦苦找到地点，又有人专门隐姓埋名，等了“她”数十年，等到她出生数年后，经过一番厮杀争夺，这才成功将她带回山头。

    所以这位被带回桐叶宗的少女，就是属于未来能够打的。

    类似太平山的女冠黄庭，只是暂时还远远没有黄庭的修为，以及那股子气势，后者尤为重要，涉及大道本心。

    太平山老天君和宗主宋茅，肯定嘴上没少教训黄庭惹是生非，不知隐忍，但是心里头，自然是乐开了花才对。

    而这位桐叶宗被给予厚望的少女，唯一的遗憾，就是少女资质虽好，就是性子实在太软了，几次下山游历磨砺道心，宗门评语都是，天赋异禀，性情灵爽，林林总总，能有几百字的褒奖和欣赏，不过每一次在末尾，都会添上这么一两句，比如性情醇厚，稍稍少了些杀伐果断。

    只是碍于她的特殊身份，没谁敢说半句重话。桐叶宗山头最大的杜家，更是把她当做了心肝肉。

    理由很简单，除了少女前世是玉璞境修士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层身份，她的的确确，曾是中兴之祖杜懋的娘亲。

    寻找转世之人，重续善缘。

    一般就只有宗字头的山上仙家才有如此底蕴和手段。

    左右愣了一下，一手持剑，一手挠挠头，大概是不愿吓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解释道：“玩笑话，别当真。我们读书人，喜欢语带双关。”

    不说还好。反正少女早就已经吓傻了。

    这一解释。

    脸色煞白的少女，就开始一点一点儿皱起那张小脸蛋，泪痕刚刚偷偷擦干净的她，艰难忍着不让自己在这个大恶人面前，露出怯懦的一面，不然按照她以往的性情，早就委屈得眼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左右为难。

    不过他也不愿多说什么。

    对付女子，小齐不擅长，崔瀺那个王八蛋稍微好点，他左右是从来觉得女子心思，比先生的学问还要难以琢磨透，总之就是比读书还难。

    至于说左右的学问大不大，高不高。

    比齐静春的正统和崔瀺的歪脑筋，确实是要差不少。

    从小他就不爱读书，是被老秀才硬按着脑袋才读书的，学问自然还是有一些的。寻常的书院贤人君子之流，根本没资格跟左右论道。

    需知左右练剑，剑气从何而来？

    最早就是从书中来，从无数山崖石刻上来，从无数碑文拓片中来。

    小齐为了他练剑顺利，当年就一路陪着他走过了无数的山水。

    左右轻轻叹息一声，遥望一眼中土神洲那个方向。

    他收回视线，发现少女身边，还站着一位先天剑胚资质的少年，眼神凌厉且倔强，直愣愣望向自己，哪怕被自己的剑气灼烧眼睛，依旧不愿转头。

    左右瞥了眼祖师山某处，“杜懋，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不妨试试看，我等你便是。”

    之后，左右就随手劈出一剑，将身后大阵屏障再次劈出一道大门，转身走出。

    左右在桐叶宗辖境的边境地带，悬停空中，闭目养神，当旭日东升，他就开始以最精纯的剑气剑意，击碎某些固化的山水气运，例如某座山头，一段江水，某棵有望成为精魅的参天大树，某座镇压阴煞之气的凉亭，埋在地底下的压胜之物。

    灵气少数流散、泄露出去，大体上看来貌似折损不多。

    事实上后果极其严重。

    山水气运，讲究一个藏风聚水，藏在何处，聚在何地，皆有讲究。无比絮乱的气数，谁敢胡乱收入囊中？福祸不定。

    这名剑修，就堵在人家家门口，好似老农刨地，开始挖起了桐叶宗的墙脚。

    因为是边境线上，难免有一阵阵灵气，肥水流入外人田，起先桐叶宗根本不敢有人出面，收拢灵气放回宗门内。

    后来桐叶宗实在是心疼那些灵气，派了一位金丹境老修士慷慨赴死，拿了法宝去捕捉灵气。

    不曾想那名剑修看也不看一眼“小小金丹”，只是落在了一条大河河面上，脚下河水孕育出来的一条条细微灵气，瞬间崩碎。

    又有一位金丹修士壮着胆子掠出山头，遥遥跟在那剑修身后数十里外，小心翼翼地聚拢四散灵气，尽量放回河水中，帮着梳理、稳固水运脉络。

    一旬过后，剑修与桐叶洲那些焦头烂额的地仙修士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又一旬后，宗门放开禁令，开始有一些金丹之下的中五境修士，偷偷摸摸来到那名剑修附近，隔着三五十里路程不等，心情各异，极其复杂。

    再一旬，就连许多下五境的年轻修士，都开始跑来凑热闹，“瞻仰”此人。

    而那名名为“左右”的剑修，除了偶尔望向祖师山山巅一眼，从来不理睬那些桐叶宗修士。

    大寒过后，距离新年就不远了。

    山下市井有俗语，年关难过年年过。

    已经在一洲耀武扬威无数年的桐叶宗子弟，才知道原来自家师门也会有难关。

    随后有一天，桐叶宗处心积虑设置了一场伏杀，动用了两位玉璞境修士和将近十位地仙。

    左右一剑破之。

    然后改变路线，又去了趟祖师山附近，将一座原本应该是赠送给某位未来玉璞境修士、作为神仙府邸的封禁山峰，从山头到山脚，一剑劈开，劈出了一道巨大峡谷。

    潇洒远去。

    此后继续堵人门口挖墙脚。

    闹出这么天大的动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桐叶洲宗字头山门和元婴地仙都早已知晓，只是书院没有出面阻拦，就没谁敢来触霉头看好戏。

    除了一个人。

    玉圭宗的玉璞境修士姜尚真，本命物是一片柳叶的那个姜氏家主。

    此人先与左右正儿八经鞠躬道了一声歉后，板着脸看了半天，然后蓦然发出了震天响的笑声。

    赶来北方和返回南方的时候，两次御风远游，故意极慢，大摇大摆，两只袖子甩得飞起。

    结果差点被左右一剑劈成两半。

    只是狼狈逃遁的时候，姜尚真仍是笑声快意至极。

    有一天，有个少女怯生生站在远处，颤声询问道：“你为何要无缘无故破坏我师门气运？”

    左右在桐叶宗如今算是混熟了，一些个桐叶宗子弟自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左右想了想后，回答道：“这么个败家子，怎么就是中兴之祖了，我看是灭门之祖吧，所以你当初不该把杜懋生下来的。”

    清秀少女满脸羞愤。

    陪着少女一起来此的少年，同样是桐叶宗未来千年鼎盛的希望所在，比起软糯的同龄人，少年的性子锋芒毕露，背负着一把老祖杜懋亲自赐下的长剑，满眼恨意，“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我剑下！”

    左右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入乡随俗了。”

    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桐叶宗宗主，紫袍剑修从天而降，拦在那对少年少女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竟是向左右道歉道：“童言无忌，恳请剑仙别放在心上。”

    左右盘腿坐在一座山峰悬崖外，说道：“听说你们桐叶宗，一直喜欢一言不合就丢飞剑砸法宝，打不过了就自报名号，回了山头再与长辈叫苦几声，最后哗啦啦下山砍人去了。是不是这个样子？”

    紫袍剑修苦笑无言。

    左右笑道：“是不是在心里说‘是又如何？’”

    紫袍剑修脸色大变，一巴掌狠狠打在少年脸上，怒道：“跪地磕头，向剑仙认错！磕到剑仙满意为止！”

    少年嘴角渗出血丝，“死也不磕头！”

    左右微笑道：“对于这些眼高于顶的先天剑胚，我实在是没兴趣教他们做人讲理了。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这个当长辈的，再吃我一剑好了。”

    紫袍剑修被一剑刺穿腹部，又一次将身后山峰撞穿，惨然坠地。

    至于其中是不是故意压制境界，任由左右一剑平息怒火，就只有天知地知两人知了。

    左右望向那个少年，“不再撂句狠话？说不定杜懋会出来保你的。”

    少年脸色惨白。

    左右道：“不说你会死的，说了狠话，说不定还会有人帮你挡下一剑。这个时候你怎么选择？”

    背剑少年天人交战。

    少女突然站在少年身前，伤心欲绝，哭喊道：“你别再逼他了，他的剑心会碎的！你这么厉害，为何要跟他一般见识？！”

    左右笑道：“问你儿子去。”

    少女哭得视线模糊起来。

    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左右站起身，“先前不愿磕头，是为了面子，卖个乖给某些宗门长辈看，想着讨要一个好印象，现在死则死矣都不敢说，是因为真正惜命。你这种先天剑胚啊。”

    左右望向北方，自嘲道：“怎么回到了这人世间，才开始发现小师弟的好呢。”

    一次机缘之下，左右得到了那把佩剑后，小齐曾笑言，偶得三尺剑，跨海斩长鲸，收鞘挂壁上，犹有铮铮鸣。

    后来左右离开中土神洲，远离人间，在海上远游，就一直没有再读书了。

    左右对少女说道：“不提杜懋，以及与你与杜懋的前缘，只说这次登门拜访，确是连累了你沦为笑谈，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提一个合理要求。”

    少女抹了把眼泪，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左右点头道：“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合乎情理。”

    少女鼓起勇气，“那就请你放过他，不要再镇压他的剑心了。”

    左右点了点头，“可以。”

    果真刻意收起了自然而然流泻在外的剑气。

    其实少女不知，非是左右针对少年天才的剑心，而是此人剑心本就不够精粹。

    不然一名剑修站在左右身边，就是不小的福缘，可谓“入芝兰之室”。

    少女破涕为笑，可大概是觉得跟这个大仇家露出笑脸，是无异于欺师叛道的卑劣行径，她赶紧板起脸。

    左右转身准备继续去对这座桐叶宗斩山水、散气数，转过头，道：“杜懋真是个败家子，你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少女茫然。

    身后少年颤颤巍巍，身形不稳，剑心更不稳。

    左右一掠远去，剑气如虹。

    祖师山那边，梧桐小洞天的异象越来越明显。

    想飞升？

    那得问过我的剑，答不答应。

    ————

    一艘来自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已经到达东宝瓶洲的版图上方。

    速度极快，神仙钱消耗了不计其数，乘客们自然乐见其成，谁不乐意早些到达目的地。

    听说是有位财大气粗的老元婴砸了一大笔钱，这艘渡船才如此作为。

    一位个子不高的精壮汉子，住着最便宜的底层屋舍，深居简出。

    应该是位纯粹武夫，只是看不出是几境。

    其实看不出，就挺能让聪明一点的练气士心生忌惮了。

    传说中的武道第十境，止境武夫有三层，气盛，归真，神到。

    李二在离开狮子峰山头后，气势一路攀升，莫名其妙就进入了归真范畴。

    李二觉得挺好。

    拆人家祖师堂，拳头得硬！

    ————

    老龙城暗流涌动。

    范家始终按兵不动，当然在绝大多数范氏祠堂的人眼中，这叫等死。

    孙家亦是动静不大，虽然早早选择依附苻家，可并未火急火燎递交什么投名状。

    灰尘药铺，依旧是那么个无人打搅的热闹小地方。

    陈平安坐在柜台里边，桌上，摆放着最小的那块斩龙台，长尺状。

    初一和十五正在“磨剑”，两者飞速掠过那块斩龙台，火星四溅。

    雀跃欢快。

    陈平安在给自己算账。

    那块篆刻“吾善养浩然气”的金色玉佩，能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就是一座可以悬佩在腰间的小洞天。

    只可惜如今不可悬佩，因为跟灰尘药铺的阵法还有赵氏阴神自身煞气相冲。

    到了山清水秀灵气盎然的地方，就可以拿出来了。

    裴钱很喜欢它，先前在柜台这边，爱不释手，摸了半天，只是到底没好意思跟陈平安借去耍耍。

    无法解决燃眉之急，陈平安只能暂时雪藏这块玉佩。

    不过当下最在意也最伤神的，还是那具飞升境大修士的阳神身外身，这就是正儿八经的仙人遗蜕！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如今的那副皮囊，就是如此。

    只是如何使用这副遗蜕，里头有大学问。一个不慎，就是血本无归。用好了，则一本万利。

    比起炼化本命物，难度更大。

    首先，得“开门”。仙人遗蜕，名副其实的不败金身，中五境剑修的本命飞剑，倾力一击，都未必能够刺出什么来。

    其次，像崔东山那样的移花接木，鸠占鹊巢，意味着“进门”的魂魄，得完整且足够强大，并且是天生心志坚定之辈。

    不然到最后，说不定就是杜懋死灰复燃的结局，一旦给他借机返回桐叶宗，阳神归位。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如何温养。仙人遗蜕，若是搁置着，放上千年都没有问题，可是一旦有了新主人，就得砸钱了。

    第四，新的“杜懋”如何成长，修行道路如何选择。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世俗王朝赞誉官员，有个说法，叫做宰相器格。可是距离真正成为一朝首辅的官员，还有一大段路要走，甚至要靠运气。

    陈平安对于此事，详细问过赵姓阴神，只是后者说得含糊，因为涉及到了许多内幕，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欠了范家，或者说范峻茂五十颗谷雨钱。

    自己的那袋子金精铜钱，已经没剩下几颗了。

    花钱如流水，入不敷出，说的就是陈平安当下的尴尬境地。

    裴钱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说那时间就像飞剑，嗖一下就过去了。尾巴都看不到哩。

    陈平安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银子，跑得比飞剑还快。

    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块玉牌，只是药铺注定没客人，就由着初一和十五继续砥砺剑锋。

    这趟出门，带着初一十五一路接连不断的厮杀，剑锋已经钝了不少，按照赵氏阴神的说法，如果继续这么消耗下去，一旦飞剑出现缝隙，那就坏了大事。

    不过如此“吃掉”那块斩龙台，可以修补回来。

    这么一小块斩龙台，世间剑修梦寐以求的心头好，能卖不少谷雨钱的。

    寻常剑修几乎都是穷光蛋，不是没有理由的。

    就算是阿良，当年行走中土神洲的江湖，在去往倒悬山之前，还欠了一大屁股债，虽说不是全部用来养剑，主要是每次出手，事后就需要掏钱帮那些可怜兮兮的宗门修补山头，这份开销，占了大头。可剑修最难攒钱，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原因既简单，也不简单，简单是唯有剑一物需要烧钱，根本不用分心和贪心其它法宝，不简单的，是这一件东西，就已经比其他练气士难养了，练气士实在手头没钱，最少还可以拿出某些家底售卖换钱，拆东墙补西墙，提高某一件适合当下修行的法宝仙兵品秩，剑修卖什么？自己的本命飞剑？

    裴钱虽然吃不住开筋拔骨开关节的苦，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练武的，只要是不挨痛的那种，她就愿意。

    比如今天就在跟小白请教武学，老魏不爱扯这些，被她烦的不行，跑去屋子里，一卷被子闷头睡觉了，气得裴钱提着行山杖戳被褥，老魏也不管，鼾声如雷。

    裴钱只好退而求其次，跟关系第二好的卢白象讨教学问了。

    卢白象便走到院子里，想了想，开始模仿陈平安的六步走桩，别有韵味，十分写意。

    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裴钱笑道：“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这是极好的拳理根本。我们四人当中，只说架子，是朱敛撑得最开，拢得最密，最符合收放自如这个说法。”

    六步走桩之后，一拳轻轻递出，砰然作响，卢白象继续道：“八面撑劲，才能半睡半醒，一有动静，毛发如戟拳罡震。”

    卢白象一记鞭腿，飘然落地后，“人之脊柱如天地龙脉，故而有武学中有校大龙一说，并不算高深，但是极其关键，脊柱节节贯穿，如蛟龙晃躯，瞬间发力，一口纯粹真气骤然流转气府经脉数百里，甚至千里之遥，催动全身皮肉筋骨血，每次出手自然势大力沉。”

    朱敛坐在檐下板凳上，正看着一本某些描写肥瘦得当、油而不腻的才子佳人，听闻卢白象称赞自己的言语后，乐呵一笑。

    卢白象耐心极好，笑问道：“能大致听得明白吗？如果不懂，我可以掰碎了与你细说。”

    裴钱使劲点头，“都听懂了，可是我不想学走路。”

    卢白象笑道：“不先学会走路，以后怎么跑，怎么飞？”

    裴钱瞥了眼卢白象腰间那把狭刀停雪，“可我就想学最厉害的剑术，实在不行，刀法也可以。”

    卢白象转头望向已经悄然坐在长凳上的陈平安，无奈道：“我没辙了。”

    裴钱看到陈平安后，如耗子见猫，立即改口正色道：“那就先学走路好了！”

    朱敛啧啧道：“铁骨铮铮墙头草，见风使舵赔钱货。”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道：“不要以为自己做的饭菜好吃，就了不起啊！有本事出来一战！”

    朱敛哎呦喂一声，合上书本，弯着腰站起身，“我就不信邪了，今儿非跟你切磋切磋，不然你不知道我在灰尘药铺，是厨子里头最能打的一个。”

    裴钱半点不惧，“好，我们开始比抄书！”

    朱敛坐回小板凳，继续看书。

    陈平安没理睬这些打打闹闹。

    在这些事情上，陈平安从不约束裴钱。

    陈平安笑着站起身，难得有些闲情逸致，便一步轻飘飘跨入了院子中央。

    脸色还是不太好，可陈平安精神气在这一刻，却不差。

    脚下以六步走桩缓缓而行，手上却是神人擂鼓式的拳架。

    走桩拳架，与境界修为无关。

    若说拳意给人的感觉，便是自然而然四字而已。

    裴钱则只觉得同样的走桩，在陈平安认真起来后，哪怕是只是看着，就觉得舒服。

    朱敛抬起头，满脸惊叹笑道：“意思有点重啊。”

    卢白象点头道：“我远远不如。”

    陈平安收拳立定后，左右张望一眼，笑眯眯道：“隋右边，魏羡，轮到你们了。”

    默默站在窗口那边的隋右边径直转身，坐回桌旁。

    魏羡的嗓音闷闷传出屋外，“霸气绝伦。”

    裴钱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狂笑，这些家伙还好意思说我墙头草？

    郑大风竟然走到了正屋门口那边，撑着门框，抬头看了眼日头，眯起眼，“总算还魂了，再躺下去，得发霉。”

    裴钱讶异道：“郑大风，你能下地走路了？可别逞强，摔个狗吃屎，又回去躺十天半个月的。”

    郑大风气笑道：“我的小姑奶奶唉，求你念我一点好吧！”

    裴钱白眼道：“好心当驴肝肺。”

    陈平安跟郑大风点头致意后，就坐回长凳，裴钱很狗腿地拿了些瓜子过去，一大一小坐在长凳上，她张开堆满瓜子的小手掌，一直放在陈平安身前。

    郑大风走得极慢，步子也小，就在正屋那边的屋檐下散步，绝不是意气用事，强撑着起床。

    只是这个汉子，一直勾着背。

    所有人都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各做各的，卢白象拿了棋墩棋盒去找隋右边下棋。朱敛翻书，魏羡睡觉。裴钱陪着陈平安吃瓜子。

    小药铺的年味儿，有了些。

    ————

    有一天中午，灰尘药铺竟然来了一位范峻茂范二姐弟之外的客人。

    真正的客人。

    是位外乡口音的老者，在药铺买了不少药材，就是埋怨价钱稍稍贵了些。

    赵氏阴神只能以心声暗中示意陈平安，他只能看出此人是相当凝练的龙门境修为。

    陈平安倒是心境平和，连飞升境的杜懋都交过手了，好歹算是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剑灵转述文圣老爷的一番话，让陈平安又想通了一些事情。

    世间道理，其实一直在，有人捡起，奉若圭臬，视为珍宝，有人不屑，甚至还有人会踩上几脚。

    这不是道理不对，不好。

    而是人心出了问题。

    剑灵尤其多说了几句那位坐镇桐叶洲北部天幕的古稀儒士，说下场不算太好，按照老秀才的说法，有可能要失去吃冷猪头肉的资格了。

    陈平安琢磨之后，不由得感慨大道之争的复杂。

    连文圣都不得不承认“道德文章做得好，一肚子学问不差”的文庙陪祀“贤人”，不也做出了如此“无理无礼”的举动？

    可话说回来，这位文庙七十二贤之一，他的道理和学问，对浩然天下难道就没有教化功劳吗？

    自然会有，而且肯定不小。

    那么是不是说，他为了所谓的“千秋大业、文运万年”，所以此次针对了他陈平安，人家在他那条大道上就一定走错了？走得不够高不够远？

    也不是。

    陈平安在这些天里，每天都会想这些以前不太顾得上的“大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会儿药铺里，那位外乡老者是个健谈的，一边挑选药材，一边跟陈平安这个“掌柜的”闲聊。

    付钱结账的时候，富家翁装束的老人笑道：“小掌柜，愿不愿意听我这个过来人一句劝？”

    隐匿在暗处的赵氏阴神心一紧。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只管说。”

    老人环顾四周，郑重其事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对也不对，想要生意做得好，得有年轻好看嘴又甜的小姑娘们来帮忙啊！”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生意冷清些，对付着过日子就行了。”

    老人笑道：“小小年纪，就这么老气啦，不好。”

    陈平安笑着不再说话。

    老人感慨道：“我呢，是个外乡人，听口音就听得出来，不过老龙城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些，这才来的铺子，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不傻我不傻，这会儿敢来这里触霉头的，老龙城土生土长的，不会有，也就我这种……世外高人了，对吧？”

    陈平安哭笑不得，“老先生是敞亮人。”

    老人伸手指了指街巷拐角处那个方向，“我如今就住离这儿不远的小客栈里头，放心，我不是啥居心叵测的人物……”

    他突然泄露出金丹境修为，笑问道：“能不能看在我是金丹地仙的份上，卖我便宜些？”

    小巷中的赵氏阴神又是如临大敌。

    委实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关系。

    跟金丹还是元婴没关系。

    结果老人来了这么一出，赵氏阴神都想要破口骂人了。

    陈平安摇头道：“这可不行，做买卖不讲人情，如果老先生说想聊天解闷，我和药铺都欢迎。”

    老人拎着大包小包药材，瞥了眼陈平安，叹气道：“你也不是啥俊俏女子，有啥好常聊的。”

    隋右边站在了竹帘子后边，当老人释放金丹境界的气势后，虽然只有一瞬间，隋右边仍是火速赶来，可看到陈平安正跟人家“讨价还价”，她便有些恼火。

    老人看到隋右边的模糊姿容后，立即转过头对陈平安沉声道：“我其实是个药材商，以后每天都来药铺啊，记得早些开门，晚点关门！”

    陈平安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老人离开药铺的时候，走路有些飘忽啊，这么高兴？

    隋右边已经返回，魏羡和朱敛也离去，唯独卢白象走到柜台这边，好奇询问道：“只是金丹境？”

    赵氏阴神现身后，“除非是仙人境，否则就真是金丹境了。”

    卢白象苦笑道：“那么大一个桐叶洲，才几个仙人境？”

    下午的时候，老人又屁颠屁颠来了，买了一堆药材，让灰尘药铺挣了二十多两银子。

    离开的时候，老人还在瞅竹帘子后边。

    陈平安在饭桌上，盖棺定论道：“这位老先生，跟郑大风和朱敛，一定聊得来。”

    朱敛摩拳擦掌道：“老爷，如果那人明儿还来，我来探探底。老爷放一百个心，是不是同道中人，老奴随便攀扯聊个几句，就能看出来。”

    陈平安提醒道：“记得掌握火候，别添乱子。”

    朱敛笑道：“老奴晓得了，会牢记在心。”

    第二天一大清早，那个老人就走入了小巷，见药铺没开门，就老老实实蹲在外边。

    陈平安虽然早已睁眼，仍是按时打开大门，开门迎客。

    在陈平安陪着老人拣选药材的时候，朱敛悄悄来到这边，略作思量，莫名其妙道：“街上美妇，大户人家。”

    老人眼睛一亮，不动声色道：“绣楼有少女，背诵蜀道难。”

    两人视线一个交汇。

    绝对没错了，是同道中人！

    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啊。

    之后就没陈平安的事情了，两个老头子一本正经地窃窃私语，最后灰尘药铺这次挣了足足八十两银子。

    陈平安没敢偷听，到底是犯忌讳的事情，疑惑问道：“你们聊什么了，这么投缘。”

    朱敛笑眯眯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跟这位老前辈切磋了一下书上学问。”

    朱敛走向竹门帘那边的时候，以拳击掌，“果然是人外有人，老前辈是下了苦功夫的！”

    陈平安摇摇头。

    得嘞，还真是同道中人。

    再加上个开始下床走路的郑大风，估计不会消停了。

    前两天郑大风差点挨了隋右边一剑。

    原因是范二这个好徒弟，不知道找谁，帮自家先生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得手之后，郑大风就挂在了自己屋子墙壁上，恨不得每天上香的那种。

    然后裴钱告密。

    隋右边赶去一看，真是她的画像！

    笑得还十分妩媚？穿得还挺凉爽？

    如果这次不是陈平安拦下了隋右边，估计郑大风真要狠狠挨上一剑。

    最后还是陈平安不顾郑大风苦苦哀求，摘了画像，送去给隋右边发落，才算压下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这桩风波，不过隋右边跟郑大风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平安这个捣浆糊的也没啥好下场，隋右边竟是没有将那幅画家劈烂，冷笑着说不如你陈平安收着吧，反正是一路货色。

    思来想去，陈平安就用上了文圣老先生的顺序学说，去拎着裴钱的耳朵要她抄书一千五百字。

    范二有些机灵，送完了画卷就根本不登门了，不然陈平安会教他什么叫做真正的王八拳。

    年关了。

    得购置一些年货。

    范峻茂来了一趟，说范家跟苻家私底下有了接触，是后者主动找上门的，苻畦亲自找到了她。苻畦亲口保证会对灰尘药铺这边给出一笔天价赔偿。

    裴钱，魏羡，隋右边三人，一起去买年货。

    是裴钱苦苦哀求的隋右边。

    然后那个每天都要来药铺外小巷跟朱敛坐一起聊天几句的老人，今儿就坐在拐角处，很世外高人，眼观鼻鼻观心。

    朱敛这些天看书愈发勤快了，而且多是版刻精良的崭新书籍，都是那位老前辈赠予他的，几乎每天都要挑灯夜读。

    裴钱三人满载而归的这天夜里，陈平安关门药铺，坐在长凳上，喝了口养剑葫里的小炼药酒。

    裴钱在外边闹腾疯玩了一天，早早睡觉去了，当然没敢不抄书。

    卢白象走来坐在他身旁。

    他聊了些这座天下的山上趣闻。

    卢白象觉得很有嚼头，说藕花福地的江湖，真该学一学这边宗门山头的作为。

    比如这边修士的仇杀，很干脆利落，有几条山上的不成文规矩，被广为流传。

    第一，对付不存在和解可能性的仇家，斩草除根。第二，那些个修为不高却运气出奇好的年轻子弟，别给人家送人头送法宝，一旦围杀此人，一般都是结队，一名修为相当或是同境子弟，用以砥砺大道，一旦捉对厮杀中将其斩杀，有可能可以汲取冥冥之中的气数。一名短暂的护道人，比所杀之人，最少实力高出一到两个境界。一名修为最高的修士，暗中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第三，如果仍是吃了大亏，在涉及宗门存亡的关头，就不能再讲面子了，该给钱给钱，给法宝给法宝。第四，山泽野修的实力再高，惹了都不打紧，这些没有跟脚靠山的货色，本就是会走路的宝库，一旦他们胆敢惹事，不杀白不杀。

    卢白象说到最后，由衷感慨道：“真是别有天地。再就是这边收取弟子，太讲究了，藕花福地根本没法比。”

    然后他转头笑道：“比如你对待裴钱。”

    陈平安嗯了一声，“收个弟子，很难。不是有什么就教他们什么，裴钱，一开始我是不愿教，后来有了想法，是不敢教。如今，是不知道怎么教。”

    陈平安抬头望向夜幕，“朱敛开玩笑说裴钱是铁骨铮铮墙头草，其实我觉得还好，孩子，少年，长大成人，我觉得大概都会有三个阶段吧，小草柔弱，但是根子一定要扎得牢固。稍有风吹，便是草动，其实这没什么，青草依依，摇来晃去嘛。接来下就是如山野青竹，有人厌恶，扬言要斩恶竹万竿，但又有读书人很喜欢竹子，这座天下甚至还有一座竹海洞天，有座青神山，名气很大。之后才是青松挺且直。”

    “以前有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客，与我同行。现在回头来看，他看待我，从性质上来说，跟我看待裴钱是一样的，都在问心，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考验。”

    “我那会儿才刚刚开始练拳，他不能教我高明的剑术吗？不能给我喝一口妖丹浸泡的药酒吗？不能叫我淬炼体魄的上乘法门吗？不可以一股脑送给我法宝器物吗？都可以。他随手为之，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

    “但是他都没有。”

    “为什么呢？”

    “我以前一直是没想过，后来想到了，没想太明白，直到自己身边带着个裴钱，才有些懂了。”

    文圣老爷，说我们所处的世道，总是这般复杂，走着走着，杂草丛生，荒庙破寺。走着走着，杨柳依依，桃花烂漫。走着走着，穷山恶水，夜幕深沉。走着走着，琼楼玉宇，大放光明。”

    陈平安喝了今晚最后一口药酒，瞬间就满脸涨红，酒劲，真大。

    陈平安极少与外人聊这些，今天是例外。

    因为卢白象，陈平安觉得也是同道中人，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个感觉，就像姚老头，还有圣人阮邛，死活不愿意收取他陈平安做徒弟，差不多。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双手搓着脸，然后呵了一口气，白雾茫茫的，轻声道：“我看待这个世界，总是好的，坏的，都想要看清楚，更清楚一些。一些不那么大是大非的人和事，就尽量看到他们的好。不是说别人不喜欢我陈平安，不看好我陈平安。甚至是起了争执。他就一定是错的。在你们藕花福地，有个武学宗师，叫磨刀人刘宗，说了句话很有意思，‘脚底下路这么宽，咱们各走各的，没毛病’。我觉得这句话是真没毛病。只是，做人，怎么可能没有好人坏人呢，大是大非之外，会模糊一些，都说人命关天，这就算大是大非了。比如那个飞升境大修士，杜懋，他这辈子肯定做过很多坏事，也肯定做过些好事，甚至有可能在桐叶宗，他就是个当之无愧的中兴之祖，无数子弟愿意为他做那自认为舍身取义的壮举。”

    卢白象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微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愿意如你这般，自己找苦头吃吗？整天在心里头兜兜转转，纠结对错是非，何苦来哉？练了武，学了剑，当了神仙，很多人就是为了自己痛快而已。任侠仗义，为了朋友之交，杀不认识的人全家，还被江湖视为豪杰之举，怎么算？为了父亲，劫囚车杀官兵，一口气杀穿了，最后还当了大官，青史留名，被视为大孝之举，豪杰性情，怎么算？一人负我，我就负天下人，这样的人，何其多也，有些人是这么做了，有些人是做不到而已，却也这么想了。”

    卢白象双手轻轻拍打膝盖，“人生路上，有人在荒芜中看到了一朵花儿，看到了就会觉得有希望，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对，就只能看到遍地的屎，吃着满嘴的屎，觉得味道还蛮好，见不得别人不吃屎。毕竟……吃屎也是能吃饱的。”

    陈平安忍不住大煞风景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陈平安赶紧道：“算了，当我没问。”

    卢白象给了一个陈平安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答案，“我吃过啊。”

    陈平安默然。

    卢白象神色自若，笑道：“我与魏羡是差不多出身，其实比他还要差一点，很早就是孤儿了，家乡那边又算不得淳朴，我十四岁那年，被乡里恶少丢进了粪坑，还留了两个人守在旁边，只要一露头，就被竹竿子打回去。没办法，就这样吃了个饱。在那之后，我磨了一把尖刀。”

    陈平安问道：“一个个都给你捅死了？”

    卢白象摇头道：“没呢，算准了时机，逮住第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捅了他肚子一刀后，就腿脚发软了。事后给丢到了县衙牢房里。之后嘛，家乡待不住，去闯荡江湖了，说是江湖，其实就是混口饭吃。突然有一天，开始奇遇连连，吃了什么千年一株的灵药，得了本神功秘籍，认识了很多红颜知己。大概是自卑吧，有执念，就想着让自己变得像是世家子弟，成为读书人，最喜欢‘风流’这个词，不过我还算聪明，学什么都快，举一反三，而且我做什么，都想要争个第一，唯一的好，就是争不到，倒也无所谓，还算放得下。”

    陈平安唏嘘道：“我知道朱敛是豪阀子弟出身，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隋右边稍微差一点，但也是一等一的将种门户，机缘巧合，才成了当年藕花福地最大门派的嫡传弟子。很难想象，你是藕花福地的魔教开山鼻祖。”

    卢白象会心笑道：“江湖嘛，我笑傲王侯的那个岁月里，武林中人无论正道黑道，都喜欢取个好听些的名字，我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要取就直接取名魔教，然后做比正道门派还要正派的事情，才算厉害。对了，不用你陈平安说，我都知道之后的魔教，是个什么德行。翻多了史书，就会发现历史就是这么兜兜转转，朝堂，江湖，都一样，画圆圈。偶尔出个道德圣人，武学天才，那就走出去一点，圈子大一些，后边的人继续转一圈。”

    陈平安想了想，“偶尔也会拐来拐去，没个边儿。”

    卢白象点头道：“那就是乱世气象了，人如鸡犬，命如草芥。”

    两两沉默许久。

    卢白象问道：“对了，我很好奇，你为何执着于读书和讲理？”

    “自卑。”

    “何解？”

    “缺啥想要啥。”

    “嗯？”

    “爹娘走得走，一个人过日子，讨句骂难，被说声好也难，就希望事事做得对一些，不让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骂完了我，再骂我爹娘。再就是穷得叮当都不响一声，穷怕了。所以喜欢听人说道理，也喜欢钱。我不喜欢欠别人钱，但也不喜欢别人欠我钱。”

    卢白象憋了半天，才说道：“真是……实在。”

    在两人闲聊期间，朱敛就搬了条凳子在屋檐下翻书看，身为昔年藕花福地第一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隋右边则负手站在门口那边。

    听到陈平安关于“欠钱”的话语后。

    隋右边冷哼一声，走回自己屋子。

    朱敛嘿嘿一笑，继续看书。

    卢白象告辞离去，起身后抱拳道：“受教了。”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你可拉倒吧。”

    突然想起一事。

    不然死马当活马医？明天试试看，教裴钱那剑气十八停？

    但是陈平安又有些犹豫。

    仔细想了想，还是再看看吧。

    ————

    那座不知名的小客栈里，那位自称世外高人的外乡老人，沐浴更衣一番之后，在桌前正襟危坐。

    拿出一大堆画轴，得有二十三支。

    还有水深水浅不一的大碗小碗。

    其它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皆是承载山上仙家门派“镜花水月”神通的器物。

    如果陈平安在场，就会发现当年风雪夜，青衣小童小心翼翼端出的那碗水，然后流着口水，观摩了仙子苏稼御剑的神仙风姿。

    想必如果青衣小童遇上了这位老人，估计真得哭着喊着敬称为老祖宗了。

    事实上，青衣小童自己去的绰号，御江小郎君，还是受某位前辈的启发，那位前辈绰号“玉面小郎君”，与自号“一尺枪”的山上不知名豪客，是他们“这座山头”里的头两把交椅，绝对是扛把子的那种老前辈，德高望重！这两位老人家，豪气干云，第一次交手，是为了争执正阳山苏稼，和神诰宗极少抛头露面的贺小凉，到底谁才是宝瓶洲第一仙子，玉面小郎君说是苏稼，仙气人气儿都足，贺小凉美则美矣，缺了点人味儿，反而不尽善尽美。一尺枪愤而反驳，然后双方开始往“白碗水中”砸小暑钱，就为了说上一句话，反驳对方一句。

    小炼之后的雪花钱，同样能丢入各类镜花水月器物中，只是灵气不足，无法传递话语。

    然后就会成为仙子们所在山头的山水灵气，可别小看这一颗颗雪花钱，积少成多，还真有些小山头，因为仙子貌美，加上善于笼络豪客，使得山水灵气大涨。

    至于一颗小暑钱，更是足以支撑砸钱之人说上一两句话了。

    一尺枪和玉面小郎君，那顿吵架，各自砸了七八十颗小暑钱！那可就是各自掏出七八颗谷雨钱了！

    一战成名。

    不知道有多少小门派的仙子希望两位老神仙，能够“大驾光临寒舍”，为她们一掷千金。

    只是一尺枪一般言语不多，只是默默丢钱，反观玉面小郎君则大大咧咧，最喜欢砸了钱后大嗓门说话，很喜欢那种仙子撒娇的热情吹捧。

    老人看了半天桌面，最后挑中一幅画卷，打开后，稍等片刻，就有山水雾气升腾弥漫开来，很快就出现一座装饰素雅的屋舍，有一位年轻仙子怀抱琵琶姗姗走出，身后有一位面容古板的侍女默默跟随，最后乖巧站在了角落。

    仙子弹了一曲琵琶后，没有一人的言语响彻屋舍内。

    这就意味仍是没有豪客砸下一颗小暑钱，或是砸了，没说话，但是后者可能性极小。

    仙子强颜欢笑，说了些干巴巴的言语，她到底不是世俗市井的青楼女子，而且刚刚被师门要求做这种勾当，还是束手束脚。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笑问道：“小郎君，在不在？”

    几乎瞬间就有人冷冷道：“不在。”

    仙子惊喜万分，赶紧起身，向着正前方施了一个万福，“拜见小飞升和武十境两位神仙前辈。”

    这是一尺枪和玉面小郎君的别号……

    仙子稳了稳钓到了两条大鱼的激荡心情，坐回原位就要用心弹一曲琵琶，犒劳两位砸起来钱来尤其惊世骇俗的大金主。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木头人似的婢女，眼神微冷，却微笑道：“石湫，还不快向两位老神仙道谢？”

    那个婢女便施了个万福。

    等到仙女弹完一曲，客栈老人才丢入一颗小暑钱，问道：“小郎君，我到了老龙城，回头找你去啊，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小郎君的答复，相当简明扼要：“滚。”

    老人又丢了小暑钱，“你咋这样呢？是我登门拜访，你都不用挪窝，又不耽误你几天功夫。”

    小郎君：“没空。”

    老人急了，“别啊，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

    小郎君，“没。”

    客栈老人气愤道：“武十境！你一个练气士，你真当自己是武道十境的高手啊？”

    小郎君：“你不也叫小飞升，你咋不上天去拉屎撒尿呢？你要有这个本事，我肯定在山头张大嘴巴接着。”

    客栈老人开始转变策略：“小郎君，你何等英雄气概的一位好汉，你就忍心让我万里迢迢白跑一趟？”

    小郎君沉默片刻，老人紧张兮兮等待答案，最后小郎君淡淡道：“那就滚过来吧。”

    客栈老人是顾不得在仙子面前丢人现眼了，欣喜道：“谢恩谢恩。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回头到了你帮派山门外，我给你打暗号啊。”

    小郎君：“闭嘴。”

    老人开心得很，“得令！回头见面，咱们哥俩好好聊。”

    如果桐叶洲第二大仙家门派的玉圭宗子弟在这边，看到自家老宗主如此谄媚不要脸的一面，估计能够把眼珠子瞪出来，丢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

    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天晚上，吃过了饭，裴钱帮着朱敛收拾过了桌子，抄完了书，去前边铺子找陈平安。

    陈平安已经将范峻茂“押注”的那壶酒，倒入了养剑葫，一天至多能喝两三口，多了不行，反而伤身伤神。

    世间事皆是如此，过犹不及，惜福与贪福，只在一念之间。

    陈平安刚喝完一口小炼之酒，脸色微红，裴钱在柜台那一边，踮起脚跟，始终安安静静，瞪大眼睛看着陈平安喝酒。

    陈平安放下养剑葫，随口问道：“想不想念藕花福地？”

    裴钱摇头。

    陈平安笑问道：“也不想念爹娘吗？”

    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她问道：“你有没有生气？”

    陈平安没有给出是或不是，而是问道：“为什么不想呢？”

    裴钱神色宁静，撇撇嘴道：“就是不太愿意想呗。”

    见陈平安好像还是没有生气。

    枯瘦小女孩趴在柜台上，啪一下将那张符箓贴在自己额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家乡遭了难，逃难那会儿，我娘亲是饿死在路上的，是我爹带着我到了南苑国京城外边。一路上，我娘亲给我爹逼着去找别的男人，为了换几口吃的，一开始我娘亲不愿意，就被我爹扯住头发往死里打，我那会儿只知道哭，想要拦一下，就给我爹也打倒在地上了，他是男人，力气大嘛，后来娘亲换来了吃的，我爹吃最多，我娘亲少些，我最少。有一次，我半夜里醒过来，发现我娘亲偷偷跑出去，背着我，一个人吃着一个黑乎乎的馒头，我就回去睡觉啦。后来，娘亲好像生了病，爹不管，一开始还背着赶路，后来有天爹跟我说，娘亲饿死了。再后来，我爹找到了人，却没能把我卖出去，他就让我去偷别人的东西，给人打了好几次，他就骂我笨，就这么一路走啊走啊，走到了京城外边，我爹福气好些，城外有钱人开了粥铺，也有白白的大馒头，我爹吃得快，还是怎么的，好像是给馒头吃撑吃死的，我就那么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到了下边，爹还赶不赶得上娘亲，能不能做个伴儿。”

    陈平安身体前倾，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早点睡觉。”

    裴钱笑了笑，唉了一声，蹦蹦跳跳去睡觉了，还瞎嚷嚷着“我有符箓，妖魔鬼怪，快快离开！”

    陈平安独自坐在那里。

    在那天之后，陈平安对裴钱越来越严厉，甚至会每天坐在裴钱身边，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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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

    （恢复更新。13000字。）

    在飞剑初一和十五即将吃完那块长尺状斩龙台的时候，光阴悠悠，飞剑嗖嗖，就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裴钱、魏羡和隋右边三人，为灰尘药铺购置了满满当当的年货，跑了五六趟，裴钱苦苦哀求着隋右边同行，不是没有理由的，只需要隋右边站在各色店铺附近，根本不用裴钱魏羡跟掌柜的讲价，价格自个儿就一落千丈。

    每次早出晚归，那位老人都会在街巷拐角处的老槐树下翻着书，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熟了后，就会与他们打声招呼。最后两趟，担任苦力的魏羡没跟着，隋右边背着陈平安那只绿竹书箱，带着裴钱今儿返回小巷这边，老人又打了招呼，裴钱甜甜应着，隋右边没有出声。走入小巷后，裴钱笑呵呵说这位秀才举人模样的老书生，真是书海无涯读书到老哩，就是岁数大了点。隋右边扯住裴钱的耳朵，笑眯眯道老先生有没有答应送你一份红包厚厚的压岁钱啊？裴钱装傻喊疼。

    跨过门槛进了药铺，陈平安依旧坐在柜台后边，等隋右边松开裴钱的耳朵，裴钱就开始大声背诵她们俩于何时何地、在哪家铺子原价为何、又以什么价格购买何物。陈平安打着算盘，当裴钱嗓音落定，清脆悦耳的算盘珠子敲打声也骤然停歇，陈平安朝隋右边伸出大拇指，“仅是文案清供一项，就便宜了约莫百两银子。”

    裴钱帮着隋右边掀起竹帘子，隋右边去铺子后边卸下年货。

    裴钱蹑手蹑脚返回柜台这边，踮起脚跟，下巴搁放在桌上，满是邀功的笑脸。

    陈平安瞥了眼竹帘子那边，偷偷摸摸拿出七八颗铜钱，“是你的分红，赶紧收好，要是给她瞧见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裴钱小心翼翼收好这笔小家当，一溜烟跑向后边院子，赶紧存起来，好好放在她的多宝格里头。

    陈平安提醒道：“记得帮忙卸货，要善始善终。记得最后跟她说一声辛苦了。”

    “好嘞！”裴钱大声应承下来。

    看着晃荡来晃荡去的青竹帘子，陈平安会心而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月穷岁尽之日，除夕除夕，辞旧迎新。

    陈平安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在老龙城这座灰尘药铺，这么多人一起过年。

    先前几趟购买年货，隋右边不情不愿，后来魏羡懒得去了，反而是隋右边起了瘾头，拉着裴钱大杀四方，乐此不疲。

    最早是朱敛私底下跟裴钱打商量，说是只要喊得动隋右边出门，就赠送给她一套文房四宝和一份压岁钱，裴钱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找到了陈平安。陈平安觉得隋右边确实应该多走动走动，沾一沾市井烟火气也好，就让裴钱答应下来。于是隋右边就耐不住裴钱像只嗡嗡嗡的小苍蝇打搅她练习剑炉立桩，只好跟着她和魏羡出门散心。

    后来隋右边自己拿了她和裴钱屋子角落里的那只绿竹书箱，拉着裴钱出去购物，陈平安就跟裴钱暗中约好，只要隋右边跟掌柜老板讨价还价一次，裴钱就能分红一颗铜钱。

    陈平安转头望向药铺门外。

    小巷内光线瞬间阴沉下来，阴气森森，而且那些光线仿佛带上了重量，显得有些沉。

    一袭绿袍从天而降，正是范峻茂。

    陈平安绕出柜台，跨过门槛。

    范峻茂问道：“想好了？”

    陈平安点头道：“希望能给今年收个好尾。”

    范峻茂对那尊黑烟滚滚、阴煞飘荡的赵姓阴神提醒道：“别画蛇添足，暗中窥探云海上边的动静，到时候吃苦头的是陈平安。”

    阴神点点头。如果它借助药铺阵法，拥有了玉璞境修为，确实能够对老龙城上方这座云海观察一二，只是云海灵气洁且清，阴神和阵法却是污煞之气，两者相冲，短兵相接，很容易引发云海絮乱，让炼制那件本命之物的陈平安功亏一篑，伤及大道根本。

    范峻茂伸手按住陈平安，就要腾云驾雾去往头顶云海。

    陈平安突然问道：“书上记载，仙人炼丹之前，挑选了良辰吉日和山水形胜后，当天不都应该斋戒沐浴更衣，跪捧丹炉，向天地四方祈祷吗？”

    范峻茂冷笑道：“我在云海上，就是山主身处书院，真人坐镇道观，罗汉置身寺庙，我就是云海这方小天地的圣人，祭拜谁？祭拜我自己啊？你陈平安要是愿意跪地磕头，害我再吃一剑，再跌落个境界，我倒是无所谓，境界丢了可以修补回来，让你磕头的机会，恐怕不多。”

    陈平安心中了然。

    看来青虎宫陆雍在那清境山，虽是老元婴修士，可仍是不算一方圣人，无法任意调用山水气数这份“地利”。

    被范峻茂一把拽入云海，陈平安站定后，轻轻踩了踩脚下云海，不会塌陷消散，与寻常泥路无异，如先前阴神出窍远游水神庙，能够御风立于碧波之上，感觉不错。

    范峻茂一拂袖，陈平安身前凭空出现一张云雾精华凝固而成的雪白大案，桌面光滑如镜，祥云飘荡，仙气缥缈。

    陈平安驾驭方寸物飞剑十五，咫尺物素白玉牌，悬停在这方案桌上，一件一件取出炼物五行之水所需物品，动作缓慢，除了那只青虎宫陆雍以五十颗谷雨钱卖给陈平安的五彩-金匮灶，还有范峻茂当时以蛟龙沟元婴老蛟金丹，换给陈平安的天材地宝，林林总总四十多样，仅是丹砂就有十二种，用以在不同时段、不同火候的情况下，分别调剂水火、中和五行。

    陈平安的不急不缓，看得范峻茂有些烦躁，怎的如此磨磨蹭蹭。

    范峻茂啪一下，将手中一块老龙布雨佩拍在云案上，“你要炼化那方水字印，作为最重要的辅佐材料，水精的品秩必须跟上，不然就会拖了后腿，这块老龙佩，是我目前能够找到最好的水精，跟老龙城差不多的岁数，汲取了不少云海的水运精华。你别跟我谈钱，与那颗小炼老蛟金丹的药酒一样，是我范峻茂的押注，你要是一定要谈钱，也行，这块玉佩，就当我贱卖给你，三十颗谷雨钱！”

    陈平安微笑道：“是你一直在跟我谈钱好不好。”

    范峻茂脸色古怪，破天荒有些底气不足，道：“你真就心安理得收下这么一块贵重的老龙布雨佩？这可是苻家祠堂里头供奉千年香火的老物件，很值钱的！三十颗谷雨钱而已，还涉及到你炼化本命物的品相高低，这都不愿意出？”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这只是苻家的天价赔偿之一，你不过是帮着转次手，就想要挣三十颗谷雨钱？看来你最近年关难过啊，你跌境一事，我估计不简单是从元婴落回金丹那么简单，怎么，跟我一样给吞剑舟差不多，伤到了根本？你范峻茂吞食云海疗伤，效果应该不太显著，但是为了补充流失到你气府中的云海水精，却很耗钱，对吧？”

    范峻茂恼火道：“陈平安你真是不傻啊。”

    陈平安最后拿出了那方水字印，轻轻放在云案上。

    范峻茂深深看了一眼小小的私章，“你真要炼化此物？以后本命相连，你要是再拿它钤印江河水运，可就要伤及自身大道修为了。当然，如果不做此蠢事，以此印作为五行之水的本命物，开府一事，大有裨益，寻常人凿出一口水井，至多是一方池塘，你却有望开拓出一座小湖泊，你当下灵气倒灌体魄、肆掠各处窍穴、侵蚀那一口纯粹真气的险峻处境，确实可以轻松解决。”

    陈平安点头沉声道：“就是这枚水字印了！”

    陈平安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枚老龙布雨佩，感觉有些熟悉，皱了皱眉头，抬头望向范峻茂，“这就是水精？世间水脉水运凝聚为实质的精华所在？”

    范峻茂眼神冰冷，冷笑道：“怎么，怕我坑害你？！”

    陈平安摇摇头，犹豫片刻，拿出埋河水神娘娘赠予的那枚玉简，握在手心，“此物也是水精？”

    此物一出，四方云海仿佛通灵一般，纷纷雀跃起来，好似一群稚童眼馋蜜饯糖人。

    范峻茂神色凝重起来，没有给出答案，反而问道：“你从何而得？”

    陈平安笑道：“那就是了，好像比这块苻家祠堂的老龙布雨佩，还要好。”

    范峻茂眼神再度炙热起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听说陈平安身怀十二境大妖金丹，她在药铺之前徘徊不去。

    只是这次范峻茂很快就压下心头那份垂涎，强买强卖是不敢了，凑近一些，端详着那枚被陈平安遮掩大半篆文的玉简，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她过过眼瘾就好。

    陈平安不识货，她认得，必然是大渎龙宫某条大水脉凝成的水运精华，上古遗址的侥幸存世之物。比起这块苻家老祖曾经悬佩多年的老龙布雨佩，云泥之别，先天灵宝，后天器物，本就是一条大鸿沟。范峻茂之所以如此眼热，在于若是炼化了这枚玉简，补足云海损失，助她一步重返元婴，犹有盈余，然后轻松跻身上五境，所需不过三四十年光阴而已，在那之后，才需要范峻茂花费心思，去各处破碎洞天秘境寻觅机缘，故地重游罢了，比起寻常练气士闯荡这些遗址的杀机四伏，天壤之别。

    陈平安问道：“我以此物作为炼化本命水字印的水精，可以吧？”

    范峻茂咬牙切齿道：“可以！可以得很！你这个家伙，真是天天踩狗屎，如此千载难逢的稀罕物件，也能给你撞见了收入囊中！知不知道这般可遇不可求的先天灵宝，恐怕在那些个尚未有圣人蹲着茅坑不拉屎的不知名洞天福地，需要一大帮金丹元婴地仙抢个头破血流，说不定就会有人陨落其中，极有可能还要跟玉璞境修士争个大道一线机缘……”

    陈平安打断范峻茂的“怨言”，微笑道：“各有各的缘法，我如果是在老龙城土生土长，待上一千年，也未必有机会来这座云海站一时半刻，而你范峻茂去水神庙逛荡一万年，都拿不到这枚玉简。”

    范峻茂点了点头，“这话说得不差。废话少说，开始炼物！”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脚踏罡步，双手掐诀，四周风起云涌，荫庇整座老龙城的巨大云海，在最外缘地带，开始迅猛翻卷起来，像是一朵本已绽放的莲花，重新变成了一朵雪白花苞，将她和陈平安以及那条云案笼罩起来，头顶无数条雪白光线如泉眼流淌而出的泉水，倾泻而下，灵气升腾，陈平安一时间呼吸困难起来，发现范峻茂眼中的促狭意味后，不动声色地取出了那块金色玉牌，悬佩腰间。

    玉牌铭刻篆文为“吾善养浩然气”。

    无数云海灵气涌入那块玉牌当中。

    范峻茂赶紧挥袖驱散那些故意让陈平安感到压抑的云海水精，免得全部给那块玉牌汲取殆尽，不然就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范峻茂还算厚道，身形倒掠，退出了这座云海花苞，只以心湖言语提醒道：“一有大麻烦，就立即停下炼化，受伤烧钱，总比丢了性命要好。身前那张云案的高低，你可以按照心意抬升、降低。”

    陈平安盘腿坐下，云案随之下降，最终就像一张铺在地上白茅草席。

    需要炼制为本命物的水字印，五彩-金匮灶，出自某座大渎龙宫的水精玉简，暂时应该用不上的那块老龙布雨佩。

    四十多件天材地宝，其中十数种颜色各异“烧之不尽五行外，炼化愈久愈神妙”的丹砂，既有质地顽狠、至性沉滞的冥水砂，也有熠熠生辉、星光点点的北斗砂，一种种价值连城的丹砂，分别盛放在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内。

    陈平安坐于云海之上，环顾四周，虽身处于云海花苞大阵之中，视野无碍，可见三面大海之水。

    此次炼化，只在玉简，根本不奢望一鼓作气，将水字印成功炼化为本命物。

    如此一来，即便炼化不成，这块大渎龙宫酝酿而就的水精，玉简形态崩溃消散，好歹灵气能够收拢，进入腰间悬佩有那块金色玉牌，即便有些流散损耗，也是融入这座云海，就当是回馈报答范峻茂的布阵。

    退而求其次，那块老龙布雨佩，一样可以作为备用水精，辅佐炼化水字印。

    陈平安练习剑炉立桩片刻，用以静下心来，脑海中想象，竟是少年时烧瓷拉坯的场景。

    在丢入大把小暑钱后，那只搁放在身前云案上的五彩-金匮灶，有五彩祥云，分别从丹鼎边沿的五头异兽嘴中，袅袅升起。

    陈平安轻轻提起体内那口纯粹真气，轻轻一吐，冲入五彩-金匮灶之内，是为“起火”。

    这一口绵延不绝的纯粹真气，游若火龙，绕着丹鼎内壁开始盘旋游曳，火光四起。

    炼物之真火，分量够不够，决定了能否成功丹炉点火，而更重要的精粹程度，则决定了炼化之物的最终品相有多高。

    炼化这枚碧游宫玉简，不涉性命根本，玉简不用扎根窍穴，相比水字印，用不了太多天材地宝和各色丹砂。

    陈平安研习老元婴陆雍那本炼丹秘籍已久，揣摩玉简所载“直指大道”的仙诀内容，更是日复一日，两者都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分别是青虎宫宫主和买埋河神娘娘的精妙心得，尤其是后者，是水神娘娘毕生心血所在，陈平安只需要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即可，何时重新添加一口纯粹真气如柴火，何时洒入某只琉璃瓶内丹砂是几两，何时默诵祈雨碑文蕴含着的大道真诀，牵引丹炉气象，增添火候，在丹鼎上方降下一场甘霖，与炉内窜起的一颗颗摇曳火苗，水火交融，皆有章法可循。

    所以陈平安除了略显疲惫，大致上还是气定神闲。

    范峻茂坐在云海大阵之外，默默念叨着多加一两丹砂、赶紧忘记炼化那块火山熔石、一口纯粹真气不济晚些吐入丹炉……

    只可惜陈平安每一个动作，有条不紊，甚至静待火候的时候闭目养神，呼吸吐纳都极有规矩，没有在任何细节上出现致命漏洞，大大小小的瑕疵或多或少会有，可是这点细微损耗，对于那块大渎龙宫镇水之宝的水精流溢出炉，变成云海养料，实在是九牛一毛而已，范峻茂很是失望。

    第一次炼化品秩这么高的先天灵宝，你陈平安就不能心颤几回、手抖个几次？

    就当是稍稍贡献一点水精给云海，作为补偿和报答她范峻茂的守关，不过分吧？

    到最后，有些绝望的范峻茂倒头大睡，再也不看那座丹炉，反正顺风顺水，她算是没啥希望狠赚一笔了。

    与范峻茂所料不差，从人间一更锣鼓时分，到第二天天亮时分。

    陈平安已经将那枚玉简炼制得八九不离十，只是特殊之处，在于那枚玉简上的文字，留了下来。

    应该是玉简原先主人以相同炼物之法，炼制在了这枚玉简之上，并且文字本身蕴含大道真意，便又极其罕见地留存下来，失去了承载器物后，自身通灵，不愿就此消散天地间，世间万物，一经开窍，皆向生惧死，可大道之下，生死有循环，双方相悖，而练气士的修行证道，就成了逆天而行，一心修出不朽之身，抵御光阴流水的冲刷。

    一篇炼物口诀的文字，孕育出自身灵性。

    又是一桩稀罕事。

    范峻茂起身凝视着那些碧绿小精灵似的文字，一千多个，在五彩-金匮灶中起起伏伏，飞旋不定。

    范峻茂犹豫了一下，“我劝你最好找个法子，收起这篇口诀文字，以后修行路上，寻见了某位得意弟子，将这些文字烙印在神魂之中，就可以直接传道。山上那些宗字头仙家，所谓亲传嫡传，大多是这个路数，所以香火传承得相对简单轻松。在传道之前，它们在你气府之内，又可以锤炼、温养你的神魂窍穴，是天底下屈指可数的‘食补’神魂之法，没有任何后遗症，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不知如何下手。

    范峻茂笑道：“这我可帮不了你，这类蕴含道意灵性的文字，不是你有神通有法宝，想抓捕就能心想事成的，一个不留神，被它们感觉到道心不合，它们就会瞬间崩碎，便是仙人境都挽留不住。”

    陈平安心生起了一个念头，务必要留下这些文字，先珍藏起来，回头仍是要交还给碧游府埋河水神娘娘，这份小小的道统，虽是他无意间炼化发掘出来，但是归根结底，还应当在在水神庙炉内点燃这一炷香火，再由她传承下去。

    此念一起。

    那些原本犹豫不定的鲜活文字，竟是幻化成一位位米粒大小的碧绿衣裳小人儿，对着陈平安俯首而拜，无比感恩戴德。

    然后它们汇聚成一条溪涧，迅猛涌入陈平安想要作为搁放水字印的某座气府之内。

    范峻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仰倒去，喃喃道：“没天理了，这也行啊。”

    而那那枚彻底炼化成功的老龙宫玉简，则被个子稍高的一群碧绿衣裳小人儿，给它们扛着一同掠入了陈平安气府之中，不但如此，当玉简悬停在那座新开辟出来的“府邸”后，这些小人儿大概是为了报答陈平安，开始在“丹室”内各自分工，有绿衣小人儿去了气府大门口，开始绘画两尊门神，有更多的绿裙小人儿，在“家徒四壁”的府邸内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小小府邸，气象万千……

    这一幕，范峻茂看得瞪大眼睛，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骤然提高嗓门，伸手指着那个开始一件件收拾家当的年轻人，“陈平安，你其实是雨师转世？！对不对？！”

    陈平安一边将各类天材地宝驾驭回咫尺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一边抬头笑着打趣道：“范峻茂，你这马屁……拍得有些清新脱俗了。”

    范峻茂收起了云海大阵，缩地成寸，来到陈平安身边，“看着不像是雨师啊，只说器格，比那个娘娘腔差远了，那你是如何能够让那些水运一脉道统小人儿，心甘情愿臣服于你？”

    陈平安不理睬神神道道的范峻茂，收好了所有物件，站起身，笑问道：“我怎么回去？”

    范峻茂打了个响指，陈平安脚下云海缓缓流散开来，出现了一架云梯，直达老龙城灰尘药铺，不过云梯四周有一阵阵琉璃光彩闪烁不定，陈平安知道这是两座天地光阴流水激荡焕发出来的独有光芒，所以这么顺着这架云海楼梯走下去，老龙城除非是上五境修士，否则依旧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陈平安跟范峻茂道了一声谢，独自一人顺着那架云梯，缓缓拾级而下。

    “下山”途中，顺便俯瞰浏览着老龙城的壮丽风光。

    陈平安想着这一幕，可以刻在竹简上，以后说与她听。

    ————

    大年三十的清晨时分，老龙城内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喜庆，并未受到大族门第某些凝滞氛围的影响。

    苻家早已撤去城禁，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灰尘药铺这边，陈平安双脚落在小巷的瞬间，云梯就已消逝。

    赵姓阴神如释重负，问道：“本命物炼成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只炼了一件水精物件，不过下次炼本命物，成功的可能性大了许多。”

    阴神点头道：“很不错了。”

    陈平安回到药铺柜台那边，金色玉牌昨夜早已收起，不然悬佩在腰间，就意味着云海水运会被蚕食，范峻茂一定会跟他拼命的。

    郑大风如今已经适当走动，今天一大早就要裴钱帮忙搬了条小板凳，去槐树底下寻找那位同道中人，果不其然，早早遇上了那位富家翁老人，正在看书，朱敛更是起了个大早，陪着“在书上下过苦功夫”的老前辈讨教学问。郑大风坐下后就过河拆桥，要裴钱回铺子自己耍去，裴钱自然不肯，伸出手，索要说好的报酬，一颗铜钱，付出一份汗水收获一文钱，天经地义，便是陈平安晓得了也不会骂她，所以裴钱格外理直气壮。

    郑大风有些头疼，说回头压岁钱多给她一文钱便是，裴钱说两回事，她不喜欢别人欠她钱，不然就要按照老魏说的三分利算账，再说了大年三十还欠钱，你郑大风还想不想明年过得顺畅安稳些了。一旁搬了条藤椅躺着的老人深以为然，说大风兄弟，这孩子说得在理啊，这会儿功夫欠钱不吉利，莫要小觑了一颗铜钱的运道。

    郑大风掏了半天，也没掏出半颗铜钱来，正伤神的时候，老人笑着给出个法子，将小板凳卖于他，然后他给郑大风钱，再由郑大风还钱给裴钱。郑大风觉得可行，一条小板凳而已，回头让陈平安做一条便是，竹箱竹椅板凳什么的，陈平安手巧得很，也爱折腾这些。

    裴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郑大风和那个老人，“你们啊，一颗铜钱还这么斤斤计较，算了，这回就当我好心帮个忙，不收钱了。”

    裴钱学当初郑大风那个动作，伸出手掌虚按两下，“牢牢记挂心头，恩情别放在嘴上。”

    看着大摇大摆走回巷子的裴钱，一边摇摇晃晃走桩练拳，一个兴起，学了卢白象那记鞭腿的架势，蹦跳起来，还真给她转了一圈，结果把自己旋得头晕，扑通摔倒，立即起身，忍着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进巷子就呲牙咧嘴，蹦蹦跳跳。

    老人笑问道：“谁教出来的小闺女，可够鬼灵精怪的。”

    朱敛回答道：“是我家少爷的记名弟子，皮得很。”

    郑大风抱拳笑道：“老前辈，久仰久仰。”

    老人抱拳还礼，“哪里哪里，在下江湖称号一尺枪，别号小飞升，不知大风兄弟最欣赏山上哪位仙子？”

    郑大风正色道：“是那无敌神拳帮，女侠赫连宝珠！”

    老人嗤笑道：“看来大风兄弟，眼光平平啊。”

    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一句多看半眼都没劲。

    郑大风冷哼一声，将自己的小板凳挪开几步。

    老人也针锋相对，起身将自己的藤椅挪开一些，这才躺着晒太阳。

    朱敛蹲在板凳藤椅中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心只读神仙书，手上这本书籍大有来历，价格不菲，是山上仙家版刻而成，画卷人儿，会动的。

    郑大风感慨道：“不曾想正阳山苏稼仙子沦落尘埃，可惜了。”

    老人眼睛一亮，只是嫌弃那郑大风眼光俗气，仍是不愿搭话，不过有些心痒痒便是了，毕竟苏稼仙子，也是他和小郎君的两大心头好之一。

    郑大风揉着下巴，缓缓道：“当年有幸见过神诰宗贺仙子一面，仙子头戴道冠，手牵白鹿，姗姗而来，如今想来，当时距离仙子不过七八步之遥……”

    老人再也按耐不住，侧身转头望向那位邋遢男子，悻悻然道：“大风兄弟，其实赫连女侠也是极好的。”

    郑大风端起小板凳，佝偻着腰，走回小巷。

    老人怔怔许久，懊恼道：“这位大风兄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我等自愧不如。之前就不该如此井底之蛙，妄下评语，现在好了，惹恼了大风兄弟，我与贺大仙子的距离，仿佛又远了些。不然以后到了无敌神拳帮，我是能够拿出此事，好好说上一说的，定然要那小郎君绷不住脸，甘拜下风！”

    蹲在一旁的朱敛敷衍点头附和几声。

    老人躺在藤椅上，叹息一声，“桃之夭夭，不知哪位有情郎，可以摘下一朵儿放在心尖上。”

    朱敛抬起头，“老前辈这句话说得有学问了。”

    老人点头慨然道：“这是小郎君曾经说过的言语，此人文采飞扬啊，与人吵架时，虽然言语粗鄙了些，可经常会有此等动人言语，在不经意间说出口，未经雕琢，浑然天成，不然我为何愿意称呼他一声老大哥？”

    朱敛蘸了蘸口水，翻过一页，点点头，“有机会定要拜会一下前辈的老大哥。”

    老人突然问道：“朱小兄弟，冒昧问一句，最近哪天破六境瓶颈、跻身金身境的时候，需不需要老哥我帮着看护一二？”

    朱敛摇头道：“有我家少爷在，出不了纰漏，无需老前辈劳心此事。”

    老人点点头，“你家少爷，是个妙人。”

    朱敛合上书籍，问道：“那我也冒昧问一句，老前辈可是某位仙家府邸的玉璞境大修士？”

    老人遗憾道：“差了点点。”

    朱敛也不再多问。

    问多了，知道了真相，反而伤感情，远远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陈平安站在柜台后，在初一和十五的砥砺磨剑下，桌上斩龙台只剩下最后一小片。

    陈平安没打算在这方面节省，吃完这片斩龙台，就拿出第二块更大的斩龙台。

    郑大风将小板凳放在门槛外边，看到两把飞剑“蚕食”斩龙台的速度后，不管看了几次，都觉得惊艳，啧啧道：“两位小祖宗，比你身上那件金醴法宝还要能吃钱。”

    陈平安忍不住问道：“金精铜钱不再出产了？”

    郑大风斜靠柜台，看着那一片斩龙台火光四溅的绚烂场景，点头道：“骊珠洞天都破碎坠地了，金精铜钱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继续铸造拿来做什么？就算是白白送给老头子，都不会收了。”

    陈平安问道：“我只知道金精铜钱比谷雨钱更金贵，可到底是怎么个值钱？一颗金精铜钱能兑换几颗谷雨钱？”

    郑大风答非所问，道：“你知道金精铜钱是怎么来的吗？是山水神祇金身打破后的碎片作为主要材料，加上其它几件同样不易获得的东西，才得以铸造成压胜、供养和迎春三种金精铜钱，大骊王朝山水气运稳固，一向极少有淫祠，所以购买金精铜钱就会额外昂贵，而在某些家族势力手中，能够从各地收购和搜刮金身碎片，就会很便宜，成本低嘛，山上仙家四处劫掠，淫祠不够了，大不了就强行压着一些个世俗王朝，要帝王君主撤去敕封，将正统山水神灵暗中贬为淫祠神祇，以雷霆手段打杀了便是，若是王朝君主不愿低头，也有法子，仙家势力就笼络一些个亡命之徒的山泽野修，借刀杀人，以一些品秩不高的旁门道法、法宝灵器换取金身碎片。这种来历血腥的金精铜钱，成本兴许还不如一颗谷雨钱。而大骊宋氏皇帝向外界购买的，恐怕一颗金精铜钱，就值个七八颗谷雨钱。”

    陈平安又问道：“那现在世间还有多余的金精铜钱吗？”

    郑大风挑了挑眉头，缓缓道：“难说。这会儿谁要是傻乎乎购买金精铜钱，谁都知道是大道修行的必须之物，再不会做生意的人，都会漫天要价，爱买不买。”

    陈平安叹了口气，有些头疼，他就是那个至今还需要金精铜钱的家伙，而且还不是需要几颗而已，几袋子都不嫌多。

    画卷四人的性命，金醴法袍的缝补修缮和品秩提升，以及未来五行之金的本命物修炼，极有可能需要消耗大量的金精铜钱，作用类似那枚大渎龙宫水脉精华化成的玉简。

    郑大风教训道：“大过年的，少唉声叹气。”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

    ————

    哪怕给桐叶宗子弟熬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所有人都悲哀发现，根本就没有熬出头的迹象。

    那个剑修还在以一身凌厉剑气，轻松粉碎桐叶宗方圆千里内的山河气运。

    破坏容易，跟在剑修屁股的那些金丹、元婴修士，收拢灵气、弥补重建那些毁坏殆尽的山根水脉，却极难，除非这些地仙愿意损耗自己道行，才能稍稍加快速度，防止山水灵气的不断外泄，可姓名记录在宗门谱牒之上的地仙之流，一旦修为不稳，也会牵扯到宗门冥冥之中的气数。

    原本桐叶宗这么一处灵气冠绝一洲的洞天福地，在日复一日的恶性循环之后，就算是外门资质最浅的后进弟子，都意识到了桐叶宗迎来了千年历史上最为险峻的难关。

    但是最让他们感到疑惑不解的事情，在于除了宗主初次露面，或刺杀或拦阻那名剑修之外，那位在所有桐叶宗修士心目中比天还高的中兴之祖杜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头，全然没有理会那名剑修的挑衅，甚至宗门危在旦夕，根基动摇，这位力压一洲练气士的老祖宗还是没有动静。

    不过当下绝大部分桐叶洲练气士，还是愿意相信老祖宗不动则已，否则就会一击致命，那个剑修左右，注定猖狂不了几天。

    几乎所有桐叶洲的大山头、王朝和豪阀，都在注视着桐叶宗的动向。

    随着玉圭宗姜尚真大摇大摆凑了趟热闹后，越来越多尽量遮掩气机的各路地仙修士，来此遥遥观看，施展神人观山河，分别拿出看家本事，查看桐叶宗风水流转、气数深浅、福缘厚薄在内种种端倪，一开始谁都不敢相信，一名剑修，就能够影响到桐叶宗这么个庞然大物，十之三四的灵气走势。

    山下王朝的沙场厮杀，两军对垒，若是有一方“死伤”至此境地，则溃败矣。

    那名剑修，没有杀人。

    除了破开屏障和围杀之局，剑修几乎连剑都不会递出。

    但是再眼拙的别家陆地神仙，都看出了桐叶宗子弟的精神气，在走下坡路。

    千年以来，桐叶宗子弟山上修行也好，下山历练也罢，不管是仗势欺人，还是迎难而上，皆有一股彪悍之气支撑起道心，故而相较于别家练气士的登山之行，桐叶宗子弟最是高歌猛进，气势如虹。

    遇上冲突，被境界更高的练气士占了上风，只要报上桐叶宗名号，便可肆意辱骂其它山头的练气士，意气风发，视为寻常事。遇上或者听说同门弟子受到欺凌，二话不说，或御剑或御风千里奔袭而去，一剑斩敌头颅。

    一些生死关头，性情刚烈的桐叶宗子弟，愿意与敌对修士玉石俱焚，含笑赴死之人，历史上亦是不计其数。

    如果剑修第一天闯入山头第一天，中兴老祖杜懋，或是退一步，宗主一声令下，愿意为桐叶宗慷慨赴死之弟子，不敢说方圆千里的全部山门练气士，最少有半数的人，第一个念头，是视死如归。络绎不绝，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这些慷慨激昂的练气士，一旦如此，想必人人皆认为自己死得其所，错在那剑修。

    可是到了如今的大年三十。

    所有人内心深处，除了希冀着飞升境的中兴之祖能够现身杀敌之外，更多还是摇摆不定，自家宗门到底在外边做了什么，惹来了这位咄咄逼人却不滥杀的剑仙，才能逼得老祖宗在梧桐小洞天内闭门谢客，什么时候我们桐叶宗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在自家地盘上，难道直接不讲道理了也不行？连以那最擅长的力压人都做不到了？

    姜尚真其实一直没有彻底远去，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上，与一位关系不错的老元婴剑修喝着美酒，后者摇头笑道：“桐叶宗的脊梁骨，算是垮了大半喽。”

    姜尚真仿佛不是玉圭宗姜氏家主，而是桐叶宗的供奉，嘿嘿笑道：“别这么说，杜懋好歹是个飞升境，只要摆平了这位大剑仙，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因祸得福，声势暴涨……”

    姜尚真蓦然大笑，“摆平个屁，杜懋这老乌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们家老宗主捎了消息给我，说杜懋鸿运当头，在老龙城那边本命仙兵吞剑舟好像给人打爆了，阳神身外身也成了别人囊中的仙人遗蜕，如今就是个境界不那么稳当的仙人境……老子这次算是赚大发了，老宗主很高兴，说未来五百年，宗门对云窟福地的抽成，再减去一成……哎呦喂，左右大剑仙，陈小剑仙，你们两个老人家也就亏得不在这儿，不然我姜尚真立马跪下来，给你们两位大恩人使劲磕五百个响头，以表谢意，不成敬意啊……”

    姜尚真一边狂笑，一边拳敲石桌，幸灾乐祸到了他这个境界，其实也不算多见。

    那名鹤发童颜的元婴老剑修轻声问道：“敢问姜先生，桐叶宗应该如何应对？”

    姜尚真伸手擦拭着眼角泪水，摆手道：“你再让我笑一会儿，停不下来。”

    老剑修无奈一笑。

    他与姜尚真和陆舫，三人是很早就相识于山下的老朋友了。

    姜尚真好不容易收敛笑意后，“还能如何，杜懋只能孤注一掷，道理，是肯定讲不过那位剑仙了，打架？怎么打，只靠那几个玉璞境？说句难听的，只要左右铁了心跟桐叶宗耗到底，别说十之三四的灵气动荡，再给左右一年时间，桐叶宗就等着完蛋吧。换成以往，哪怕一座山头没有杜懋这种飞升境，闹出这么大风波来，儒家书院就该出现了，可这次，书院显然不会出来主持公道了。这意味着什么？是桐叶洲理亏在先，而左右即便闯入了桐叶宗辖境，始终不曾逾越丝毫，占着理行事，这使得桐叶洲书院，甚至是某座中土学宫都无可奈何。”

    老剑修点头道：“读书人杀人的刀子，可不沾血，莫过于此。”

    姜尚真转头望向北方桐叶宗那边，哪怕千里之遥，依稀可见山水气运开始出现清浊混淆的蛛丝马迹，姜尚真除了唯恐天下不乱之外，又有悚然自省，以及一丝丝在所难免的兔死狐悲，神色淡然道：“杜懋除了涸泽而渔，一口气掏空梧桐小洞天的所有灵气，帮助自己强行飞升之外，没有其它法子了，只要飞升成功了，不管如何，好歹捞到了一桩功德傍身，按照礼圣订立的那条规矩，儒家书院就需要帮忙看顾着桐叶宗山门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候左右除非愿意跟整个儒家正统叫板，否则就只能见好就收了。”

    姜尚真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闭眼祈祷道：“剑仙左右，左大爷，求你老人家再接再厉，一定要干死杜老乌龟啊！”

    元婴老剑修抚须而笑，你杜懋不是最敌视世间剑修吗？最喜欢作践那些不幸落在你手上的剑修吗？现在如何？有本事倒是从乌龟壳里探出头试试看啊？

    这一天大年三十的暮色中，被桐叶宗掌控无数年的那座梧桐小洞天，先是在祖师山之巅，现出一部分真身，如同海市蜃楼的瑰丽景象，然后飘散不定起来，最终砰然碎裂，洞天碎片化作一道道彗星散入浩然天下各处，有些直接消亡，有些破开虚空，不知所踪。

    然后是山巅杜懋的肉身逐渐随风消逝。

    唯有阴神变成的一尊金身法相，汲取了梧桐小洞天的绝大多数灵气后，变得无比巍峨威严，这尊身高数千丈的金身法相，双脚虚踩祖师山之巅，虽依然是练气士的金身法相范畴之列，身躯却已经焕发出五彩琉璃之色，变幻莫测，法相伸手双臂，双手五指撑开，举在头顶，然后向外猛然一扯，如同撕开了浩然天下的一处天幕。

    天幕撕裂处，天雷滚滚，紫电翻涌，种种巨大如山岳的身影一闪而逝，如蛟龙骨架拖尾游曳如闪电，有盘腿而坐的金色巨大尸骸，有一只猩红巨爪试图将天幕裂缝撕扯更大……无一例外，皆是浩然天下世间不可见的恐怖异象。

    剑修左右，一手负后，一手持剑，横剑在身前，缓缓升空。

    相比杜懋舍了肉身不要，以阴神吞食一座小洞天的近乎无穷尽灵气，才打造出来的这副五彩琉璃之飞升法相，左右的人与剑，小如芥子。

    左右一剑缓缓横扫而过。

    仅此而已。

    左右一直认为，人间剑术之巅，只在两剑，其中一剑，在那位中土读书人的最得意一剑，随手劈开了黄河洞天。

    另外一剑，就一直收在自己剑鞘内。

    正是此次。

    片刻之后。

    那尊已经飞升离地数千丈的巨大琉璃法相。

    在巨大如山岳的法相“半山腰”，出现了一条极其纤细、不可察觉的雪白丝线，细如人间女子的寻常发丝而已。

    在距离天幕越来越的时候，拦腰而断，五彩琉璃身躯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身躯犹然悲愤拔高而去，伸手试图攥住天幕缝隙的卷口处，想要以此攀爬而去，下半截身躯砰然碎裂，灵气重归天地，还有诸多飞升境遗蜕留下来的十余块残存琉璃物，溅射四面八方，又成为别人在修行路上的机缘。

    左右已经收剑归鞘。

    上半截身躯的那尊琉璃神人，颓然追回浩然天下的大地。

    如一颗绚烂流星销蚀在半空中。

    左右抬头看了眼尚未合拢的天幕，左右收回视线，化虹去往桐叶洲和宝瓶洲之间的广袤海域。

    出海没多久，左右就停下身影。

    老秀才问道：“为何不飞升离去？”

    左右默不作声。

    两人相隔不过四五步。

    老秀才伸手指向那处杜懋强行飞升扯开的天幕缝隙，大怒道：“为何借机不离开这座天下？！难道你真想要勘验了那句混账话，真要‘左右是个死’？！”

    左右低下头。

    只是这次老秀才没有跳起来给他一巴掌，颓然道：“去吧，知道你一直想要去倒悬山，去剑气长城。去吧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弟子要伤先生的心，都是拦不住的。”

    左右作揖道：“弟子左右，拜别先生！”

    老秀才挥挥手，说不出话来。

    左右转过身后，似有不舍，没有化虹而去，只是一步步走去。

    左右说道：“先生收取的小师弟，挺不错的。”

    老秀才没好气道：“滚滚滚。”

    老秀才也转过身，先生与弟子，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一人站在原地，一人就此远游。

    老秀才突然挠挠头，似乎想起很多往事，那会儿自己还是个穷秀才，名声不显，所以收取的大弟子崔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穷秀才两袖清风，故而囊中羞涩嘛，然后第二个弟子和第三个弟子，就没那么有钱了，那会儿三个弟子，其实处得挺好，他这个先生当得也是最舒心的，后来呢，一个个都长大了。

    老秀才背对着那个其实一辈子也没怎么潇洒过的弟子，突然欣慰笑道：“以后到了剑气长城，一定要潇洒啊。”

    略微停顿，老人轻声道：“左右啊，其实你剑练得好，书读得更好。”

    剑修大步离去，只在这他极其不喜欢的纷杂人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是先生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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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

    大年三十写春联换春联，灰尘药铺先前买了不少春联底子红纸，店铺大门那边一幅，铺子后边正屋偏屋三间，总计四幅春联。

    陈平安，裴钱，郑大风和卢白象，各写一幅，都是按照一本购置市井的春联小折本，从上边照搬内容，没太多讲究。

    陈平安写得端正，卢白象写得飘逸，郑大风写得竟然也十分不俗，裴钱自告奋勇说要写一幅，结果写得很用心，却挺遭人嫌弃，朱敛一直在那儿摇头，就连魏羡都来了句写得挺好，可惜就怕货比货。裴钱也心虚，不曾想陈平安说就这样吧，讨个喜庆而已，不用太计较字的好坏，裴钱魏羡和隋右边三人，这年货三人，负责搬凳子架梯子拿米浆，张贴春联，陈平安和郑大风在一边指手画脚，站着说话不腰疼，裴钱自认春联没写好，就一定要贴正春联，这让一心想要将功赎罪的枯瘦小丫头满头大汗，最后是隋右边要陈平安和郑大风两个人闭嘴，裴钱这才大功告成。

    春字，都是陈平安写的，福字，则是郑大风写的。

    朱敛都在下厨做年夜饭，忙活了将近一下午，陈平安和裴钱帮着洗菜择菜切菜，打杂帮忙，隋右边来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最后朱敛端上了一大桌子荤素搭配的丰盛年夜饭，色香味俱全，硬菜有寓意年年有余的一条红烧大鱼，主菜是一砂锅炖猪蹄膀，陈平安和裴钱用一双筷子帮着拆开。

    郑大风坐在最主位上，坐北朝南，卢白象和魏羡坐在郑大风左手边，隋右边和裴钱坐在右边，裴钱偷着乐呵，说那右边姐姐坐右边，结果被隋右边拧着耳朵，立即求饶。

    陈平安和朱敛坐在靠近大门那边的长凳上。

    赵姓阴神死活不乐意进来占个位置，只好作罢。

    桌上酒水是范家桂花岛出产的桂花酿，香气扑鼻，入口甘绵，回味无穷。

    陈平安见裴钱眼馋，又忙活了大半天没歇着，想着反正桂花酿不上头也不辛辣，就给她倒了一小杯，两三口的样子，只是提醒她以后也就过年这天能够喝杯酒，如果平时胆敢偷喝，就别怪他收拾她。裴钱一顿小鸡啄米，那张微微多了些肉的黝黑脸庞上，洋溢着她这儿岁月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幸福。

    在陈平安的坚持下，必须是郑大风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菜，其他人才能动筷子碰碗喝酒，还要郑大风举杯说点客套话，两三句意思意思就行。

    把本来脸皮极厚的郑大风竟是给臊得不行，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些大伙儿吃好喝好、新春嘉庆万事如意的言语，裴钱抿了一小口酒桂花酿，眼睛发亮，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甘甜好喝的玩意儿？看来长大也是有些好处的，那会儿，她应该想喝酒就可以喝了吧？

    饭桌上，闹哄哄的，有裴钱在很难安静吃个饭。

    郑大风和陈平安都没有怎么聊骊珠洞天和龙泉小镇的事情。

    郑大风更多是问了些藕花福地的奇人异事，画卷四人，对于陈平安之前的那个天下第一人丁婴，也颇有兴趣，再就是那个谪仙人姜尚真，陈平安便挑了些事情来说，直到这里，郑大风才顺势聊了些洞天福地的内幕，提及了骊珠洞天。

    一般而言，十大洞天和三十六小洞天，洞天之所以为洞天，就在于灵气盎然冠绝天下，传闻洞室直达天上，皆有上古仙人或兵解、或飞升遗留下来的种种机缘，是神仙修行首选之地，事半功倍，比如桐叶宗的梧桐小洞天，就被杜懋独占，只是分一杯羹给宗门内的上五境修士。

    只不过也有些例外，道祖那座与藕花福地相衔接的莲花小洞天，当然还有骊珠洞天，后者灵气自然也算充沛，不以天材地宝著称于世，真正令人垂涎的，还是小镇百姓天生卓越的修行资质，浩然天下的别处，陆地神仙下了山后，那是大海捞针一般，辛苦寻觅一棵好苗子，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即便找到了资质好的，又未必适合收入门下，或是心性不契合师门道法，等等，兴许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失望回山。而在骊珠洞天里边，有望跻身中五境的修道美玉，不在少数，寻常一双神仙眷侣的子嗣，都未必能够有此修行资质。

    吃过这顿年夜饭，人人换了新衣衫，魏羡起先不太乐意穿新衣服，说实在不行就穿那件龙袍得了，新衣服穿着总觉得不合身，不得劲儿，给裴钱纠缠了半天，这才答应去换了身新衣新靴子。陈平安为了应景，也暂时脱下了法袍金醴，换了身裴钱和隋右边帮忙挑选的青色长衫。

    陈平安给了裴钱和画卷四人人手一份压岁钱，每人一颗雪花钱，以红纸包裹。

    裴钱晓得这颗神仙钱价值千两白银，欢天喜地，其余四人，都收下了，自然不会如裴钱这般心境。

    在这之后就是守夜了。

    最后剩下陈平安和郑大风还有裴钱，围炉而坐，坐到了天亮时分。

    陈平安翘起一条腿，莲花小人儿坐在他脚背上，陈平安晃腿，它就跟着起起伏伏，小家伙乐不可支。

    陈平安没敢多喝养剑葫芦里的小炼药酒，与郑大风喝了一整夜，不过是各自半斤桂花酿的分量，点到为止。

    郑大风聊了许多小镇上跟陈平安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马苦玄，宋集薪，赵繇，林守一，再小一点的，李宝瓶，顾璨。

    说最没有想到的，还是你陈平安，不但活了下来，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钱在后半夜其实已经睡着，所以就没有听到这些关于骊珠洞天的故事，郑大风主动询问问了陈平安的本命瓷，陈平安笑着说是一件白瓷镇纸，大致是螭龙状，他当年留下了一些破碎瓷器的遗物，不多，一直偷偷撞在了泥瓶巷祖宅的墙角陶罐里头。不出意料的话，一旦烧制而成，也不会是作为御制贡品，摆放在大骊皇帝的书房案上，多半会在某个山上仙家府邸秘藏起来，因为按照剑气长城老大剑仙的说法，他陈平安本该是有地仙资质的。

    郑大风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就没有让郑大风为难。

    牵连太深。

    恰好陈平安又拥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

    郑大风最后指了指屋外，“老赵，是骊珠洞天赵繇这一支的老祖宗，死了后给我们家老头子收拢了魂魄，半神?半阴煞，运道好的话，就可以丢出去，一举成为大骊王朝某处山岳的神?，不过魏檗那般一步登天，直接从小山神变成半洲之地的北岳正神，是绝对不能奢望了，不过跟顾璨他爹那样坐镇方圆千里山水气运，是有机会的。”

    陈平安点头道：“猜出来了。”

    齐先生曾经留下三缕春风，分别在他陈平安、赵繇和宋集薪身上。

    赵繇当年没能保住那枚最珍贵的春字印，齐先生却说对此不曾失望，陈平安一开始不理解，以齐先生的性情，绝对不是因为对赵繇不曾寄予厚望，故而才不失望，事实上齐先生在赵繇和宋集薪之前，仍是更加看重赵繇一些，如今想来，其实齐先生未尝不是希望赵繇借此机会，与他这一文脉彻底撇清关系，赵繇自立门户也好，投入别家文脉道统也罢，说不定能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齐先生便已是欣慰了。

    陈平安自认自己做不到齐先生这般豁达。

    以后读书更多，识人更多，兴许可以，可今天肯定不行。

    关于杏花巷马苦玄的身份，郑大风泄露了一丝天机，说那只与马苦玄相依为命的白猫，很有来历，机缘之大，比起大隋皇子高煊的龙王篓和金色鲤鱼、阮秀腕上火龙镯子、赵繇木雕龙、顾璨小泥鳅和宋集薪的四脚蛇，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不同于后五者，白猫偷偷闯入骊珠洞天，只会认准马苦玄一人认主。

    陈平安便说了马苦玄与他的两次厮杀，一次在家乡神仙坟，一次在彩衣国大街上。

    郑大风笑得不行，没太当真，说骊珠洞天每千年五百年之类的，都会有冒出一对，要么死敌，要么挚友，后者比如大骊王朝的曹袁双璧，这一次，说不定就是你们两个了，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陈平安。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外边的天色，正月初一的清晨了。

    去年他在这个时候，还在藕花福地像个孤魂野鬼四处逛荡，真是恍若隔世。

    裴钱醒来后，立即去了药铺外边的巷子里放爆竹，不过兴许是过了年长了一岁，乖巧得很，先问了赵氏阴神放爆竹会不会吓到它，阴神笑着说不打紧。

    听着小巷那边连绵不绝的爆竹声，郑大风突然说道：“裴钱待在你身边，可以拘束着某些天性，以后离开了你，怎么办？”

    陈平安想了想，“尽量在离开我之前，先教会她善恶之分，只有做到了这点，才能来谈近善去恶，不然她做什么都会迷迷糊糊。”

    陈平安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如今还小，在我帮她画出这个圈里边，她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哪件事做得出了这个圈，我就敲打一下，告诉她一些道理。慢慢来吧，不能一蹴而就。过了年，才十一虚岁的孩子，如今做得不差了。”

    郑大风笑道：“能跟你比？”

    陈平安微笑道：“干嘛要跟我比，裴钱就是裴钱，陈平安就是陈平安。”

    郑大风感慨道：“裴钱遇到你，是她的幸运。”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郑大风，“你郑大风遇到我，不一样？不过是两次路过老龙城，就既当你的传道人，又当你的护道人，很累的好不好？”

    郑大风啧啧道：“传道人当得还凑合，你这护道人当得可真不咋的啊。”

    陈平安哈哈大笑，毫无诚意地抱拳打趣道：“见谅见谅，五境武夫，做得可不能更好了。”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自怨自艾道：“以后还怎么找媳妇呦。”

    裴钱拿了个鸡毛掸子扛在肩上，说是要给那根行山杖休息休息，到了后院这边，见人就说好话，说希望老魏赶紧找到个漂亮小媳妇，希望小白下棋越来越厉害，争取当个天下第一百之类的。希望右边姐姐越来越年轻，一辈子不长皱纹哩。希望朱敛今年做出更好吃的饭菜。希望赵姓阴神爷爷境界嗖嗖嗖往上涨，以后就带她去天上玩儿。希望郑大风铺子生意兴隆。

    裴钱最后希望陈平安新的一年里，财源滚滚来，挡都挡不住，金子银子宝贝们塞都塞不下。

    显而易见，她在新的一年里，是再也不想当个赔钱货了。

    不知是不是裴钱转运了还是如何，从一张朱敛都害怕的小乌鸦嘴，变成了金口玉开、当天灵验。

    正月初一，按照宝瓶洲的风俗，扫帚倒立，不迎客不远行不劳作，只管吃喝玩乐，可是范峻茂依然在上午来到了灰尘药铺，除了询问陈平安何时再次去往云海炼化本命物外，给陈平安带来了三袋子金精铜钱，压胜、供养和迎春钱各一袋，累积三十几颗，全是大骊宋氏皇帝自己掏的腰包，而且保证之后还会继续有，因为随着大骊铁骑的马蹄南下，一路上别说是各国朝廷禁绝的淫祠，就是一些不识时务的山岳正神，一尊尊金身都可以敲碎打破，碎片用以铸造金精铜钱。

    陈平安望向郑大风，后者亦是一头雾水，“跟骊珠洞天烧造本命瓷差不多，金精铜钱如今不是已经不再铸造了吗？”

    范峻茂嗤笑道：“所以说这才是大骊宋氏赔罪的诚意所在，不然如何显得出大手笔？”

    郑大风想了想，“除非是老头子给宋氏皇帝施压，不然大骊王朝不至于如此割肉，这些金身碎片，收藏起来，用来给未来其余三尊山岳大神涂抹金身，更加划算。”

    陈平安点头赞同。

    郑大风便有些疑惑，“不像是老头子的风格啊。”

    范峻茂没好气道：“先前一艘从北俱芦洲往南走的跨洲渡船，本来不会在龙泉渡口停留，结果有个汉子直接从天上砸到了地上，如今西边大山那么多势力扎根，修建府邸，人多眼杂，这个消息，已经在宝瓶洲北方传开了，都知道宝瓶洲除了宋长镜，还有一位传说中的十境武夫。”

    郑大风一抹脸，道：“李二无疑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咱们老龙城。”

    范峻茂心中有数，“按照龙泉渡船的行程来算，如果愿意砸钱，快一些南下老龙城，应该就是这几天。”

    郑大风掰手指计算一下，笑道：“从北俱芦洲到宝瓶洲最北方大骊王朝，再到最南边的这里，赶得挺匆忙啊，不过估摸着是老头子拦了一拦。”

    郑大风轻声问道：“桐叶宗那边？”

    范峻茂冷笑道：“老龙城的这些个废物地仙，哪敢跨海去桐叶洲逛荡刺探消息，本来宝瓶洲就矮人一头，桐叶宗又是桐叶洲最跋扈的山头，没谁愿意去招惹。一些个内幕，最多就只有苻家会稍微知道点，其余几大姓氏家族，关于桐叶宗那边的动静，跟瞎子差不多。不过，我估计桐叶宗那边出了大问题，不然苻家不会在大骊王朝拿出三袋子金精铜钱之外，苻畦除了那块老龙布雨佩，又拿出了一样我都想不到的东西，要我转交给陈平安，只是苻畦也说，尚需苻家祠堂商议此事，但是他会争取通过议程，陈平安何时离开老龙城，何时送到，你们两个，不妨猜猜看？”

    陈平安赶紧把院子里的裴钱喊到身边，大致说了下苻家的情况，然后语重心长道：“你来猜猜看，东西往好了猜。”

    裴钱认真思量了一番，怯生生道：“该不会是一件半仙兵吧？”

    范峻茂顿时无言。

    陈平安和郑大风相视一眼，皆大笑起来。

    正月初五这天。

    除了那个外乡老人待在灰尘药铺这边嗑瓜子唠嗑，裴钱陪着跟他鸡同鸭讲，一老一小，各自吹牛，两不耽误。

    药铺今天又多了位客人。

    一位身材矮小精壮的汉子，走入了小巷，门槛坐板凳上的老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不是，眼前汉子，可比山上的玉璞境修士还稀罕多了。

    画卷四人虽未亲眼见到此人，可几乎同时心生悚然，那种同为纯粹武夫之间的心生感应，后院魏羡朱敛四人，在那人缓缓走向药铺之时，就像看到了一条巨大蛟龙，硬生生挤入了一条溪涧水沟。

    世间竟有这种武人？

    发现陈平安和郑大风并不紧张后，画卷四人才放下心来。

    魏羡手心摩挲着下巴，朱敛眼神炙热，卢白象和隋右边停下了手谈对弈，隋右边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一颗闲余棋子。

    陈平安和郑大风一起走到前边铺子。

    郑大风佝偻着腰，左看右看，第一句话就是，“嫂子咋没来？”

    那汉子看着郑大风，木讷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如果不是师父要我等等，这会儿已经在桐叶宗山头了。”

    郑大风挠着头，不说话。

    然后汉子望向陈平安，抱拳道：“陈平安，那趟出远门，一路走下来，李槐懂事多了，而且都不是一些书本上能学到的，我李二得谢你，当年齐先生教李槐教得好，齐先生走了，你也教得很好，我其实得喊你一声陈先生。今天我还得赶着去桐叶洲拆那杜懋的祖师堂，就不多聊了。反正就几句糙话，撂在这里，一般只有家里人受了欺负，我李二才出拳。但是我保证，以后你陈平安只要让人捎句话，要我李二锤谁，我立马就赶过去锤谁，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李槐他爹！”

    再次抱拳，李二沉声道：“走了！”

    汉子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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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

    在李二到达老龙城后，老龙城形势就真正趋于明朗，虽然这位十境武夫只是在灰尘药铺露了一面，可称得上是一锤定音。

    可能孙家在内的四大姓氏，犹然不知，但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不过是按部就班四个字而已，老龙城的一张张算盘和一本本账本，会不断往北，距离已经驻扎在宝瓶洲中部的大骊宋氏铁骑，会越来越近。

    对此，苻家，范家和灰尘药铺，三者之间，最先知道答案。

    在李二离开这天，范家一行人就大摇大摆来拜年了，都是陈平安的熟人，范峻茂范二这双姐弟不说，还有桂花岛的桂姨，以及她的唯一嫡传弟子金粟，当初侍奉陈平安去往倒悬山的桂花小娘，最后是老金丹剑修马致，给陈平安喂剑一段时间。桂姨几乎不会登岸，桂花岛每年两次来往于老龙城和倒悬山，可连范家祠堂许多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她一面。

    那个在朱敛眼中，“读书功夫很深”的外乡老人，原本以为今天又是无趣的一天，连那位隋姓女子都要见不着，不曾想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女子，坐在药铺门口嗑瓜子的老人，只差没说自己是灰尘药铺的店伙计了，忙前忙后，十分殷勤。跨过铺子大门槛后，桂姨看了古怪老人一眼，老人刚好看她一眼，桂姨按下心中疑惑，微微一笑，老人心想这位夫人，虽然中人之姿，可是性情温柔，实在是寻常男子娶回家相夫教子的首选，难怪姜尚真只管生不管养的那个长子，要拿宗门的名头来压她，希望跟范家购买桂花岛这艘开辟出一条倒悬山成熟路线的跨洲渡船。

    桂姨却没能看出老人的底细深浅，只是依稀觉得老者“身无垢，气轻灵，神饱满”，若如今暂时是地仙修为，以后必然是上五境的天资。

    毕竟地仙之中，亦有高下，也分天壤。

    陈平安一路小跑出来，迎接桂姨，对于这位长辈，陈平安一直心怀感恩，与桂姨的身份修为无关。

    那次乘坐桂花岛去往倒悬山，途径蛟龙沟，遭了一场大劫难，陈平安进入过一刹那的空明境地，如佛家遍观众生心性，让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只觉得仿佛世间几乎皆是恶意，之后在小院消沉了一段时间，在那之后，想起桂花岛，唯有两抹暖意，一是帮陈平安画了三幅画的范家画师，再就是阅尽世间百态、始终心境祥和的桂姨。

    范二装模作样去了趟郑大风住处，结果发现墙上没挂着那幅笔力精湛的人物画像。

    陈平安和桂姨他们在外边大堂坐着闲聊。

    屋内郑大风咳嗽一声，不动声色道：“养精蓄锐，修身养性嘛……以后这种缺德事，要少干。”

    范二一开始觉得挺像范先生的口气，越听越不对劲，范二立即满脸恼火，后悔不已道：“也怪我那画师，擅自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本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先生一心仰慕隋仙子的风采，我这做弟子的，总要做点什么，便与那画师说了隋仙子的神仙姿容，要他作一幅泼墨写意的画像……”

    郑大风老怀欣慰，这名弟子算是出师了。

    隋右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满脸讥笑，“这位范家画师真是丹青圣手，只凭范公子的三言两语，就能画得如此传神。”

    一直沉默寡言的金粟皱了皱眉头。

    她虽然对范二没有男女情爱，可是范二终究是未来范家家主的“不二人选”，如今桂花岛其实就已经记在范二名下。这位负剑的女子武夫，按照陈平安的说法，是他的门客之一，说好听点是家族供奉客卿，说难听就是侍卫扈从。只不过如今老龙城风云变幻，桂姨叮嘱她要谨言慎行，虽然隋姓女子不敬范二，金粟心中有些不满，可仍然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拜年，没有她说话的份，这一点，金粟心知肚明，即便她是老龙城地仙之一“桂夫人”的唯一弟子。

    金粟更多注意力，还是在那个陈平安身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概就是说这个家伙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爱喝酒的少年郎，泥土气和少年稚气都已褪尽，取而代之，是一种……从容。

    发髻别有一支白玉簪子，身穿一袭雪白长袍，腰别那只让人眼熟的朱红酒壶，个子高了不少，坐姿极正，与人言语时，喜欢与人对视，眼神中会带着一种毫无敷衍意味的真诚笑意。

    然后金粟还发现了一块小黑炭杵在陈平安身边，这枯瘦小女孩一双眼睛极大，转的贼快，偷偷摸摸看她金粟，更看她的师父，桂夫人。

    金粟对她展颜一笑。

    裴钱便也对她咧嘴一笑。

    在裴钱眼中，这些长得漂亮水灵的姐姐们，从姚近之到隋右边再到眼前这位，都是大大的钱袋子嘛，听郑大风说世间有种小玩意儿，叫搬财小鬼，是精魅鬼物之一，裴钱觉得挺像自己的。

    果不其然，金粟来得匆忙，身上没带压岁钱，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小丫头，可是桂夫人却早早准备好了一只绣工精美的小香囊，一看就不简单，香囊本身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雪白灵气不说，里头还渗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光彩，芬芳怡人。陈平安大致猜出是桂花岛那棵祖宗桂的本命桂叶，所以哪里敢收，裴钱如今察言观色的功夫不差，一看陈平安不太愿意收下这份压岁钱，也就只好跟着傻笑摇头。

    桂夫人坚持要送见面礼给裴钱，陈平安拗不过，只得让裴钱收下，自然还是他代为保管，裴钱无需陈平安发话，双手毕恭毕敬收过香囊后，鞠躬致谢不说，还开始说起了讨巧的喜庆话，例如祝愿桂夫人福寿安康、永葆青春之类的，桂夫人听着挺受用，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说你师父陈平安在桂花岛上已经有栋挂在他名下的宅院，渡船上还有座名为“蟾宫”的小别院，就干脆送给你好了。

    裴钱瞪大眼睛，是真真切切给吓到了。咋的，天底下的夫人送礼物都是这般豪爽的，一见面就要送人宅子？难道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岁数大一些，就变得越来越出手阔绰？

    陈平安苦笑道：“桂姨，真不能收这栋宅子，不行。”

    桂夫人瞪了一眼，“我送裴钱宅子，跟你有关系吗？”

    陈平安咳嗽一声，“裴钱。”

    裴钱立即挺直腰杆，稚声稚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命不敢违也，不然就是不义不孝也。”

    桂夫人觉得有趣，瞥了眼陈平安，笑问道：“你教的？”

    陈平安无地自容，“大概是每天让她读书抄字，她从书上自学的吧？”

    裴钱溜须拍马道：“是师父教得好！”

    陈平安微笑着一板栗敲下去。

    裴钱抱住脑袋，一脸委屈和茫然。

    送了桂夫人一行人离开小巷，最后这一路，陈平安和金丹老剑修马致并肩而行，向这位范家供奉讨教了一些养剑之术、炼剑之法，马致自然坦诚以待。

    正月初九。

    老龙城有习俗，称为天公生，家家户户需要准备花烛、斋菜，在庭院天井、街巷拐角这些头顶没有遮掩的地方，拜天祈福。

    可是灰尘药铺没有老龙城人氏，郑大风却做得比老龙城百姓还要讲究，连过年都没太在意的汉子，亲自备好花烛瓜果、自己做的斋菜，在后院天井内摆好了高低三张香桌，最后点燃三炷香，行三跪九拜之礼，这等规格，比起世俗王朝的君主祭天要小，比起寻常百姓的膜拜苍天，则要大不少。

    赵氏阴神更是束手而立，神态恭谨，它没有烧香敬香，但是跪拜大礼，做得一丝不苟。

    裴钱蹲在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陈平安看了一眼就没有多瞧，其实这已经涉及到郑大风和阴神的秘密，只是郑大风自己都不遮掩，陈平安就当没看见好了。

    去了柜台那边继续当临时掌柜兼任账房先生，陈平安已经准备妥当，很快就可以去云海上正式炼制那方水字印。

    至于苻畦会拿出哪件半仙兵，值得期待。

    说到底，这次是杜懋和桐叶宗连累了大骊皇帝，后者志在老龙城各方势力的北上，对于他陈平安和郑大风，不会主动招惹。

    只是大骊王朝明显小看了一位飞升境大修士，违例离开山头需要付出的本钱，以及想要获得的报酬。所以大骊皇帝给再多的金精铜钱，陈平安收得只会嫌少不嫌多。

    最早郑大风赠送的那袋子金精铜钱，已经悉数给金醴法袍“吃进了肚子”，法袍所绣居中团座金龙，它所衔那颗不知什么材质的“骊珠”，蕴含灵气越来越充沛，不但修复如新，而且这件法袍的品秩又有提高。按照赵姓阴神的说法，只要一直吃金精铜钱，这件金醴肯定可以成为一件半仙兵法袍。

    陈平安却不太乐意，一方面是心疼来之不易的金精铜钱，另外则是郑大风早就说过，一旦跻身武夫炼神三境金身、远游、山巅之后，山上仙家的身外物，就会越来越鸡肋、甚至是沦为累赘。

    正月初十。

    老龙城又有乡俗名为“石不动”，还有老鼠嫁女的典故。

    裴钱虽然很怕鬼怪，但是偏偏最喜欢听这些。

    裴钱已经学会每天早些抄书，不再磨磨蹭蹭拖到睡觉前，这大概也跟陈平安如今每天盯着她抄书有关系。

    今天抄书的搁笔休息间隙，裴钱突然问了陈平安一个问题，说书上讲劝君莫吃三月鱼，劝人莫打三春鸟。那以后春天是不是就不能钓鱼了？

    陈平安当时没给出答案，笑着让裴钱先抄完书，等到裴钱写完最后一个字，默默酝酿许久的陈平安才告诉裴钱，这是一句很劝人向善的言语，不过当一个人还需要为了活下去而努力的时候，就顾不得这些，也千万别计较这些。可如果当一个人衣食无忧了，又信佛，有这份慈悲心肠，就可以做了。但若是看到别人饥肠辘辘的时候，在春季捕捉鱼鸟果腹，就跑去跟人说这道理，则又不对了，连对人的恻隐之心都没有，何谈对天地万物坏有怜悯之心？所以归根结底，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可事分先后。

    裴钱点头，说她约莫是懂了。

    陈平安笑道：“不懂就是不懂，先记在心里，慢慢琢磨。”

    裴钱笑出声，“刚才我骗人，其实还没懂哩。”

    于是在正月里，裴钱又吃了一板栗。

    这天，灰尘药铺，依旧云淡风轻，裴钱在看陈平安在院子里练习六步走桩。

    陈平安突然停下身形，把裴钱喊到前边铺子，并且请了赵姓阴神帮忙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这才开始传授裴钱那剑气十八停的口诀、运转路径以及最为精妙的急缓转换。然后拿出一幅图纸，陈平安在上边密密麻麻画了人体气府窍穴的名称，一一帮裴钱指点过去。

    这是阿良修改过的剑气口诀。

    剑气长城那边的年轻一辈子剑修，只有宁姚在内一小撮人，所学剑气十八停，才是阿良修正完善过的。

    既然裴钱吃不住习武的苦头，就试试看这条体魄不太吃苦、只看剑道天赋高低的路子，她能不能走，至于能走多远，陈平安根本没奢望。

    裴钱记性之好，比陈平安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点画卷四人早就领教过了。

    所以陈平安教了两遍后，说了所有注意事项后，就让裴钱拿着那幅图画自己研习去。

    当天黄昏，裴钱很是愧疚地找到陈平安，说她果然有些笨，就这么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她练了这么久，才做到了剑气第三停，再想要往前就做不到了。

    陈平安又是一板栗下去，板着脸教训道：“学一件事情，不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

    裴钱哦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回自己屋子，继续“玩火”。

    她已经能够掌握那一条小火流的动向，要它往哪儿流窜就去哪儿，在那些所谓的窍穴经脉里跑得飞快，而且乖巧得很，剑气第四停暂时是做不到，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那就去别的地方耍去嘛！

    她可不知道陈平安在前边铺子，独自一人，碎碎念叨了老半天。

    正月十一。

    灰尘药铺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稀客。

    太平山女冠黄庭。

    结果当她看到了蹲门口跟两浪荡子嗑瓜子的某位外乡老人后，愣在当场。

    老人使劲朝她眨眼。

    黄庭伸手揉了揉眉心，你一个玉圭宗的仙人境老宗主，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黄庭便只好假装不认识这老头。

    论辈分，蹲门口这位，比她所在太平山的老天君还要高半截，与桐叶宗的飞升境杜懋是差不多辈分的。

    论修为，如今杜懋尸骨无存，大道崩塌，有无魂魄剩下都难说，眼前老头作为桐叶洲战力第一的仙人境，玉圭宗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莫名其妙成为了桐叶洲第一大仙家，老人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

    真是个会躺着享福的老头子。

    黄庭对这位山上前辈的印象不坏，也不算有多好，毕竟性情相差十万八千里。

    见到了大感意外的陈平安，黄庭直爽道：“凭借蛛丝马迹和一些直觉，我都已经找到了一处地脉深处的上古别宫，循着路线，站在了那座锁龙台上，可仍是寻不见那头欺师灭祖的老畜生，就好像完全从浩然天下消失了，后来宗主飞剑传讯，说不用找了。匆忙返回师门，再之后就收到了你说的那块祖师堂嫡传玉牌，老天君和大伏书院，以及一位阴阳家修士，得出结论，此次桐叶洲中部之乱，正是太平山当年那位携带道冠却陨落的元婴修士，我们太平山为此自然是羞愧难当，臊得不行，老天君没脸见人，便要我来跑一趟老龙城，希望赶得及找打你，别的没有，就只是与你道声歉，毕竟太平山如今元气大伤，实在没本事打肿脸充胖子，嗯，其实老天君打算给些赔偿，意思一下，给我拦下来了，陈平安，你要骂就骂我，别怪太平山不仗义，小家子气，搁在以往，绝不是这般行事风格的。”

    黄庭说到这里，难得有些苦涩之意，道：“井狱妖魔逃散四方，同门下山降妖除魔，这场仗，打得实在是太惨了些。”

    陈平安心情沉重，点头道：“想得到。”

    黄庭突然笑道：“桐叶洲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招惹到一名剑仙，断了杜懋的飞升之路，没消停几天，就有个十境武夫，从山脚一路打到了祖师山之巅，把人家的祖师堂给拆了。从头到尾，除了玉圭宗几个玉璞境修士的攻势，稍稍躲避，其余所有中五境修士，那汉子一律站着不动，随便他们丢在身上，挠痒痒似的，我看得挺乐呵，玉圭宗的姜尚真更开心，直接弄了条阁楼渡船，悬停在桐叶宗上空，大摆宴席，盛情款待八方来客。”

    陈平安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

    一旁郑大风，朱敛和外乡老人，耳朵里听着这些个消息，眼睛都偷瞄着黄庭。

    只论姿色，以藕花福地谪仙人皮囊重返浩然天下的女冠黄庭，比隋右边、范峻茂和金粟，都要更加出彩。

    陈平安询问黄庭之后的打算，她说本来想去中土神洲游历一下，只是老天君死活不答应，说她要敢去，他就敢上吊，只需她在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中选一个。黄庭直言不讳，跟陈平安说她觉得宝瓶洲太小，俱芦洲剑修多如牛毛，正好她去磨剑，说不定就能跻身玉璞境了，总不能让一个从宝瓶洲这种小地方冒出来的剑修魏晋，让桐叶洲所有剑修颜面尽失。

    黄庭雷厉风行，聊完事情后，就准备御剑北去。

    只是无意间看到了在院子里练习绝世剑法的裴钱，黄庭想到还亏欠着陈平安，心里难免不太痛快，得知裴钱是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后，便问小女孩想不想学桐叶洲最快的剑术和刀法。

    裴钱反问，疼不疼。

    黄庭大笑，说不疼。

    裴钱转头望向陈平安，后者笑着点头。

    黄庭便多待了一天，传授了裴钱一套剑术和一招刀法。

    白猿背剑术，白猿拖刀式。

    临走之前，黄庭拍着裴钱的小脑袋，然后伸出手指捏着黑炭小丫头的脸颊，一边摇头一边惋惜道：“多聪明一孩子，咋就长这么不俊俏呢？”

    结果把裴钱给伤心得不行。

    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便是贴了那张黄纸符?在额头，还是无精打采。

    陈平安看着这样的裴钱，便想起了那个喜欢喊自己小师叔的红棉袄小姑娘。

    在山崖书院所有人眼中，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有些怪，每天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喜欢背着一只小竹箱，去学塾一个人，离开学塾还是一个人，爬山爬树爬屋顶，爬上爬下，要不然就是一个人蹲在湖边盯着鱼儿，直愣愣看着它们甩着尾巴游来游去。一逮着机会，她就离开书院去京城大街小巷逛荡，逛荡来逛荡去，书院里书院外，小姑娘总是一个人，旁人好像看久了她，觉得也有些孤单。

    不过奇怪归奇怪，小姑娘礼数是够的，只要路上见着了书院的夫子先生们，总会一个骤然而停，作揖行礼打招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啦一下就跑远了。

    一开始那些夫子先生还会停下脚步，刚露出笑容说几句谆谆教诲，已经不见了那抹红色身影，后来就习惯了，就笑着应一声，再最后，就笑着摇头，不停步继续前行了。

    李宝瓶，觉得自己在山崖书院过得还凑合。

    虽然已经很少见到李槐、林守一了。而于禄和谢谢也见得少，就算见着了，好像也没啥好聊的。

    这些事情，她在那次山巅树枝上，跟崔东山聊完之后，就看得没那么重了。

    他们不那么惦念她的小师叔了，没关系，他们那几份，她找补回来就是了，她会一个人多想一想小师叔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过完了年，就连正月都要快过完了。

    很快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元宵节，小姑娘有些想家，爹娘爷爷，大哥二哥。

    当然还有小师叔。

    小师叔好久没有寄信来书院了。

    这让李宝瓶有些伤心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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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

    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龙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织。五大姓氏按照习俗，各自打造了一条灯火长龙，架抬游街，若是从云海俯瞰这座宝瓶洲最富饶的城池，就会发现有五条火龙在固定路线上游曳。

    陈平安让画卷四人带着裴钱出去赏灯，赵姓阴神暗中尾随，以防不测。

    他则和郑大风守着铺子，两人在柜台那边站着，一壶酒，两只薄如羽翼的白瓷小酒杯，几碟子佐酒小菜，喝酒吃菜闲聊。

    郑大风总有些古怪规矩，喝酒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杨柳枝条，插在灰尘药铺大门上边，还在门槛外边搁了一副碗筷。

    陈平安瞥了眼门槛那边，问道：“是敬神礼佛，还是款待路过的孤魂野鬼？”

    郑大风笑道：“老头子传下来的东西而已，具体怎么个说法，老头子从来不解释，我们当徒弟的，只能依葫芦画瓢，照做就是。这老龙城里边，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这么多练气士待着，聚在一起，阳气太盛，就算有小猫小狗三两只，药铺有老赵这尊阴神在，它们也不敢凑过来，鬼魅阴物，不提那些失了心窍的厉鬼，大多数比咱们人，可要懂规矩讲礼数多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还是范家送来的桂花酿，突然说道：“我打算明天找范峻茂帮忙，去云海上边炼制第一件本命物。如果成了，就离开老龙城，往北走。虽说文圣老爷讲了，之后可以随便去哪里，没什么忌讳，不过我想了想，反正目前谈不上有什么大事必须要做，就仍然按照杨老前辈最早的说法，暂时不回龙泉郡，我大概要去宝瓶洲三四个个地方，估计花在赶路上的时间就要一年多，逛完后，差不多就刚好可以回去。”

    郑大风斜靠柜台，看着门外的小巷，随口问道：“有没有想过在龙泉郡开宗立派？”

    陈平安摇头道：“开宗立派有多麻烦，只看阮师傅的所作所为，大致就心里有数了，难。再者我哪来的资格开宗。”

    郑大风哧溜喝了口小酒，满脸陶醉，小半杯桂花酿而已，好似给他喝出了几大坛子美酒的醉醺意思，轻声笑道：“如果能够将龙泉郡西边大山一座座收回来，拥有十余座接连成片的山头，是有灵气底蕴来创立仙家门派的。只不过想要那些势力把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不太容易。之前大骊不过是为了结交拉拢这些山上仙家和王朝豪阀，给的价格才那么低，你如果不是阮邛的那层关系，恐怕连一座真珠山都买不到，更别提落魄山了。”

    陈平安对此深以为然。

    骊珠洞天虽然不以灵气鼎盛著称于世，可这是跟其余三十五座小洞天作对比，一般的金丹元婴地仙之流，能够单独拥有一座落魄山，结茅修行，开辟府邸，是梦寐以求的天大美事。

    陈平安嘴上说开宗立派难难难，可是内心深处，却是极其希望能够真有这么一天，就像他当初在飞鹰堡跟陆台闲聊，甚至早就想好了自家山头，该有哪些人和事。不然为何陈平安会想要跟太平山那位道家老天君，询问一套护山阵法需要多少神仙钱？听闻钟魁讲述老天君坐镇太平山，现出金身法相，手持明月镜，驾驭三剑，追杀背剑白猿在千万里之外，陈平安岂会不心神往之？

    那个已经跟灰尘药铺混熟的外乡老人，突然出现，笑眯眯跨过门槛，开门见山道：“陈平安，看样子，是快要离开老龙城啦？想要跟你商量个事。”

    陈平安站直身体，放下酒杯和筷子，微笑道：“老先生请说。”

    老人示意陈平安只管继续喝酒夹菜，走到柜台旁，直接用手指抓了几颗油炸花生，放入嘴中，沉吟片刻，说道：“可能有那么点强人所难，也有些冒犯，但是缘分一事，聚散不定如浮萍，今朝错过，可能就会此生错过，缩头伸头皆一刀，我还是直接说了，说完之后，陈小兄弟和大风兄弟，你们可别让老儿我以后吃不着这花生米糖藕片，反而天天吃饱闭门羹……”

    郑大风没好气道：“咱仨都是敞亮人，你说点痛快话行不行？”

    老人仰起头，丢了块藕片到嘴里嚼着，“隋右边虽然已经是纯粹武夫的小宗师，跻身了金身境，极其不容易，可在我看来，瓶颈太大，登顶极难，撑死了就是远游境，运气好，也就只是这八境武夫而已。”

    郑大风立即拆台道：“八境武夫而已？老头子，你有本事去大街上喊这话去，看看老龙城那些地仙修士作何感想？会不会气得一巴掌拍烂你的嘴？”

    老人是个脾气相当好的，丝毫不计较郑大风的顶撞，笑道：“这不是例外嘛，隋右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武道这条断头路……”

    郑大风一拍桌子，“说啥？！”

    老人赶紧弯腰拿了陈平安那只酒杯，倒满了一杯桂花酿，对郑大风举杯道：“说错话了，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一口饮尽，就要去倒第二杯。

    陈平安笑眯眯伸手捂住酒壶口子，“老先生喝一杯罚酒就行了，咱们这么熟，不用如此见外。”

    老人悻悻然放下酒杯，抹了把嘴，惋惜道：“这酒是好，可惜就是味道淡了点，一两杯的，喝不出味儿来。”

    郑大风夹了块小葱拌豆腐，“荀老哥，有屁快放！”

    姓荀的老人继续道：“隋右边是极其稀少的先天剑胚，拥有剑仙之姿，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她剑心精粹澄澈，以后以元婴剑修破开上五境瓶颈的可能性，会比较大，我不妨撂一句话在酒桌上，只要陈小兄弟愿意割爱，准许隋右边加入我们山门，百年，最多两甲子，我保证隋右边成为一位战力极高的元婴剑修，再拍胸脯保证之后百年内，肯定成为玉璞境修士。”

    陈平安微笑不语，递过筷子，还给老人倒了一杯酒。

    郑大风冷笑道：“荀老儿，你这是癞蛤蟆张嘴想要吞日月啊？不怕撑死自个儿？退一万步说，隋右边如今就已经是金身境武夫，你自己都说了，成为远游境武夫并不难，需要时间打磨体魄而已。你倒好，直接要隋右边舍了囊中之物的八境武夫不要，散尽一口纯粹真气，再花个一百年两百年的，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上五境剑修？”

    老人叫屈道：“我不是早说了嘛，是有那么点强人所难，可是隋右边如此出类拔萃的天赋资质，不转去修习剑道，我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瞧见了还要憋在肚子里，实在难受，此等暴殄天物之事，我忍不了！你们想啊，隋右边这么个俊俏小丫头，以后就算成了远游境武夫，也是以双拳与人打打杀杀，一拳打来一脚踹去，何等大煞风景，哪里比得上一位风姿卓绝的女子剑仙，白衣飘飘，飞剑斩敌千里外，来得风流？”

    郑大风嗤笑道：“说得轻巧，纯粹武夫境界越高，散气越是凶险，尤其是炼神三境，涉及到元神魂魄，一个不小心，隋右边别说是保住先天剑胚的剑仙资质，恐怕直接半条命就没了，荀老儿，你当自己是飞升境大修士，还是保底仙人境修为啊？何况陈平安凭啥要把隋右边这么个大美人，半个贴身婢女，双手奉上，给你这么个游手好闲的老色胚？！”

    老人正色道：“我辈风流非下流，不足为外人道也。大风兄弟，你可以羞辱老哥我，但是别连自己一并看轻了。”

    郑大风朝老人伸出大拇指，夹了一筷子菜，“老哥这句话说得坦荡，我挑不出半点瑕疵。”

    老人举杯畅饮一大口，然后抚须而笑，“我就知道，大风兄弟，你是我辈同道真名士，关键时刻说话就是硬气，占理，仗义！”

    陈平安捻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咀嚼。

    老人也不敢催促。

    这件事情成与不成，只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决定。

    陈平安思量之后，说道：“我只能说帮你问问看隋右边本人的意思。”

    这下子轮到老人大吃一惊，“陈平安，你还真答应啊？”

    自知失言，老人一脸讪笑。

    天底下再傻的人，都知道一位八境远游境武夫的分量和价值。

    这搁在宝瓶洲最顶尖的几大王朝，都是已经涉及到一国武运的超然存在。

    老人其实有一肚子好奇纳闷，不过仍是把话语压下，言多必失，以免好好一桩善缘，给自己画蛇添足给弄没了。

    老人离开小巷的时候，郑大风说是去透口气，陪着老人一起离开。

    到了巷子外大街上的老槐树那边，元宵赏灯，不分贵贱，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老人和郑大风站在树底下，问道：“怎的陈平安也不问问我真实身份，以及更重要的报酬？”

    郑大风想了想，“大概只有等到隋右边点头答应，他才会来问这些。”

    老人自嘲道：“如此看来，你我还是有些铜臭气，陈平安才是个讲究人。”

    郑大风弯着腰，看着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淡然道：“讲究人容易吃亏。”

    老人也收敛神色，眼神沉寂，幽幽深深，“去他娘的吃亏是福。”

    沉默片刻，姓荀的老人问道：“大风兄弟，何去何从？”

    郑大风说道：“废人一个了，就想要重操旧业，回去当个看门人。”

    老人问道：“要不要去我山头？神仙日子不敢说，酒肉美人是不缺的。相信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会有事没事找你聊天打屁的。”

    郑大风摇头道：“不想欠你这个人情，也没这份心气去你山头狐假虎威了。”

    老人拍了拍郑大风肩膀，“想开点，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郑大风气笑道：“你一个上五境练气士还有脸混吃混喝的老家伙，然后跟我这这么个废人说想开点，你好意思啊？”

    老人感慨道：“不料我隐藏如此之深，还是给大风兄弟一眼看出了上五境神仙的高人风范，看来书上形容女子天生丽质难自弃，对我而言，也是适用的。”

    郑大风转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老家伙，“你在师门修行这么多年，是不是经常有人想要跟你练练手？”

    老人摇头道：“不曾有过，年轻的时候，靠英俊潇洒，在师姐师妹之中极有人缘，一有麻烦，她们早就争着抢着帮我摆平了。中年以后，幡然醒悟，总觉得每天混迹花丛不太好，重新捡起修行一事，大道之上一日千里，故而宗门长辈无比器重呵护。老了以后，更是德高望重啊。”

    郑大风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亏得荀老哥你不是在咱们家乡长大的，不然会有很多家伙教你做人。”

    老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隋右边若真是愿意投靠我们门下，那我得好好琢磨，该送给她什么样的祖师堂入门礼，该如何报答陈平安愿意松手放人离开了。”

    郑大风玩笑道：“有本事送件仙兵给隋右边啊。”

    老人呵呵一笑，“这可不行，最少在隋右边跻身玉璞境剑修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把这棺材本拿出来送她的，而且到时候还需要她答应庇护山门，最少三百年才行，不然我可不舍得。”

    郑大风转头望去，老人与他对视一眼，理直气壮道：“咋的，吹个牛还犯法啊？”

    裴钱一行人回到药铺已经很晚，陈平安一直等在门口，喊上隋右边说有事要谈。

    两人走在小巷，缓缓而行。

    陈平安便将那老人想要隋右边去他所在山头修道的事情，与隋右边原原本本说开了。

    隋右边面无表情，反问陈平安可曾知晓那人的底细，姓甚名甚，修为高低，山门何在。

    陈平安说这些事情，得先问过隋右边你的意见，他才可以去谈，以及去推敲和确定，得出答案后，他甚至还会飞剑传讯太平山，请求老天君亲自帮忙验证，等到万无一失，才会让隋右边再做最后的决断。

    隋右边一直沉默无言，陈平安只好陪着她走出小巷，走在行人稀疏重归寂寥的大街上。

    隋右边在破庙一役，死了两次，老龙城外与一位金丹修士互换性命，三次之后，武道之路，就会止步于第八远游境。

    隋右边突然站定，问道：“你是不是很希望我转投那人山头，最少能够以此赚取一两件法宝，和那老人所在宗门结下一炷香火情分？”

    陈平安哑然失笑，摇头道：“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当然希望你留在身边，希望能够亲自帮你顺顺利利散尽纯粹真气，安心转修剑道，成为一名练气士，大道可以走得更高更远，但是你应该明白，我如今才是五境武夫，长生桥的重建刚刚起步，比起宗字头这些传承千年以上的仙家豪阀，当下这点家底子，根本不够看，而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

    隋右边又问，“如果我选择离开，关系我隋右边身家性命的那幅画卷，你会如何处置？”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藏好，修道一事，人心起伏难料，留在我手上，最少我不会害你，更不会以此要挟你，这一点，你信不信我，我都是如此想的，可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哪怕那位老人是真心待你，愿意将你收为嫡传弟子，让你进入他所在宗门的祖师堂，可我如何保证其他人，不会对你心生歹意，不会希冀着以此钳制你，在某些危险关头，不会逼迫你去身陷险境？人在高位，身不由己，可是我陈平安不一样，不是说我就比老人更心善，待你更好，而是我最少不会将你隋右边视为货物，不会有人出了高价天价，就将你取舍买卖了。”

    隋右边死死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坦然与她对视，“真心话。”

    隋右边也没有说答应或是拒绝，反而莫名其妙岔开说了句题外话，“那个太平山女冠，倒是生得绝色，还是一名元婴剑修。”

    陈平安奇怪问道：“然后？”

    隋右边问道：“你就没有半点心动？”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双手抱住后脑勺，闲适缓步，“天底下好看的女子多了去，好看就多看一两眼，悦目养眼嘛，人之常情，可为啥要心动？”

    隋右边破天荒笑了起来，“身为男子，连左拥右抱的念头都没有，你陈平安是不是有病啊？”

    陈平安依旧抱着后脑勺，转过脖子，懒洋洋的，“别骂人啊。”

    两人一路无言，走回灰尘药铺，还无睡意的裴钱，在铺子门口手持行山杖，说是要给陈平安露两手，信誓旦旦，说老魏和小白看过她的剑术刀法之后，都说已经出神入化了。

    关于黄庭传授给裴钱的白猿背剑术和拖刀式，画卷四人，都心有灵犀地假装不知道，更不会去偷师，私底下诱使裴钱吐露口诀。一则是要讲一讲江湖道义，再就是裴钱那鬼精鬼精的小丫头片子，肯定是嘴上答应，一转屁股就去陈平安那边把他们卖了，陈平安在这种事情上，应该会不太好说话。

    隋右边朱敛在内四人，不敢拿这种事情去试探陈平安的底线。

    所以隋右边走入药铺，去后院偏屋修习陈平安默认许可的剑炉立桩。

    小巷里，陈平安站在门槛那边，笑道：“试试看。”

    裴钱板着脸点点头，轻喝一声，一步踏出，双手持行山杖，以白猿拖刀式，一挥而出。

    力道没把握好，裴钱手中的行山杖直接脱手而出，被陈平安脚尖一点，伸手抓住差点砸中小巷墙壁的竹杖，不然它就毁了。

    裴钱目瞪口呆，完蛋，觉得自己铁定要吃板栗了。

    不曾想陈平安只是将行山杖交还给她，笑道：“气势还挺足，以后老老实实跟我练习六步走桩，不然再好的剑术刀法，你体魄支撑不起来，就还是散乱的，只会贻笑大方。”

    裴钱懊恼得一跺脚，哀叹不已，早知道就不显摆自己的绝世神功了，以后走路还得规规矩矩按照拳架来，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小时候要多吃苦。”

    裴钱仰起头，满脸期待，道：“大了后就可以每天享福？躺着收钱？不用再抄书，想喝酒就喝酒，想吃啥就吃啥？”

    陈平安带着她走回铺子，关上店门，笑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裴钱耷拉着脑袋，“不太想长大，那个女道长说我长得不俊俏，估计我长大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年纪小，只是个丑丫头，总比丑姑娘总要好些。今儿赏灯，朱敛突然说我再过个几年，就可以每天给你站在门口了，说鬼魅都不敢登门，比花钱请来的一幅门神还厉害，我当时还高兴来着，可总觉着不对劲，就偷偷问了老魏，老魏这人也焉儿坏，拿话蒙我，说可能是我练了绝世剑术，剑气太重，所以脏东西怕我，后来还是隋右边最厚道，与我说了实话，原来朱敛是拐着弯儿，说我长大后长得吓人不说，还能吓到鬼呢，朱敛太损了，亏我每次吃饭都多吃半碗饭来着，朱敛的饭菜，次次上桌，就数我最捧场了，朱敛真没良心。”

    陈平安眼中有些笑意，故意拿她的口头禅打趣小丫头：“愁啊。”

    裴钱笑逐颜开，孩子心性，一肚子忧愁，说跑就跑掉了。

    回去偏屋关上门后，坐在隋右边对面，双手托着腮帮，凝视着正练习剑炉立桩的隋右边，小声问道：“隋姐姐，你咋长这么好看哩，教教我呗？”

    隋右边睁开眼睛，仿佛今天心情还不错，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严肃道：“读书识字，抄书练字，六步走桩，剑炉立桩，剑术刀法，擦桌扫地，端茶送水，都要认真。”

    裴钱微微侧头，咧嘴一笑，“隋姐姐，你真爱说笑话。”

    隋右边点点头，学着女冠黄庭的口气，啧啧道：“多聪明一个孩子，咋就长得这么不俊俏呢。”

    裴钱闷闷转过身，靠着桌沿，脑袋搁在桌面上，伸手掏出那张她最宝贝的黄纸符?，贴在脑门上，轻声道：“隋姐姐，你喜欢我爹不？”

    隋右边哑然。

    裴钱显然也不在乎答案，自顾自说道：“先前我们看了那么多元宵灯，都漂漂亮亮的，可是还记得那座凤仙酒楼旁边的灯会吗？什么下油锅啊拔舌头啊剥皮抽筋啊，不是冥差厉鬼啊就是地狱刑具的，老魏说可能是刑狱衙门置办的灯会，专门对付喜欢做坏事的人，吓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当时突然发现我爹不在身边，我都快要哭了。”

    隋右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练习剑炉立桩，拓宽经脉，温养体魄。

    裴钱伸手仔仔细细扶正那张黄纸符?，喃喃道：“符?保护好裴钱，妖魔鬼怪快走开。”

    这天夜里，赵姓阴神找到打地铺的陈平安，说是那位老先生又让他捎话了，桐叶宗那边已经正式给出补偿。

    那颗十二境大妖的金丹，已经被为了飞升一事而丧心病狂的杜懋，在梧桐小洞天内炼化，所以用两颗五彩琉璃碎片作为交换，小如拇指，大如拳头。

    十二境大修士魂魄腐朽、或是兵解后，有可能会出现一副仙人遗蜕，而传说中的飞升境界大修士失败后，会出现一些如同五彩琉璃的金身碎块。

    这是杜懋不管宗门子弟死活，毁掉梧桐洞天后唯一一件让桐叶宗愤恨稍减的事情，杜懋自知飞升失败后，在最后一瞬间，控制上半截身躯陨落四方的琉璃碎块，其中三颗返回了桐叶宗祖师山，桐叶宗祖师堂只留一块，其余两块都掏了出来。

    赵姓阴神交代完这件头等大事后，小心翼翼交给陈平安一张巴掌大小的泛黄梧桐叶，说这是桐叶宗一并拿出的咫尺物，飞升境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后的琉璃碎块，就放在里头。除此之外，那位老先生还专门为陈平安准备了两套护山阵法，一套仿制太平山的攻伐剑阵，一套仿制扶乩宗的护山大阵，以及为此聘请墨家高人打造大阵所需消耗的神仙钱，由桐叶宗支付，全是谷雨钱，都放在那片梧桐叶中。

    只是两座大阵的中枢法宝，例如飞剑与金身傀儡，还需要陈平安自己寻找，将来是凭借财力购买，还是靠机缘捡漏，就看有无缘分了。

    阴神最后说道：“梧桐叶务必随身携带，但是老先生也说了，最好等回到家乡小镇，再翻看里头的各色物件，不然一旦打开咫尺物，等于短暂开启小洞天的府门，容易泄露里边的天机，毕竟飞升境修士的琉璃碎片，太过稀少，任何上五境修士都会对其垂涎三尺。老先生还要我转述一事，那件法袍金醴，吃钱吃到半仙兵品秩，不会亏的。”

    陈平安收好那片梧桐叶。

    赵姓阴神说完之后，就身形消散。

    它两次给那位老先生帮忙，也大有收获。

    陈平安躺回地铺，摸了摸头顶的那支白玉簪子，合眼而睡。

    第二天清晨时分，天微微亮，范峻茂按约而至，带着陈平安去往老龙城上空的云海。

    姓荀的老人早早在铺子门外守株待兔，先前不等陈平安说什么，隋右边就掀开帘子，跟老人在门外聊了几句。

    隋右边走回后院。

    老人抚须点头而笑，虽算不得最好的结果，却也相当不差了，多等几年而已，到时候玉圭宗百年内就会多出一位有望上五境的元婴剑修。

    嗯，到时候要亲自带着她去趟桐叶宗，登门拜访，看能不能为“兄弟宗门的祖师堂重建一事，尽一尽绵薄之力嘛。

    修行之人，要厚道。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云海之巅，美不胜收。

    时来天地皆同力。

    陈平安此次炼制那枚水字印作为第一件本命之物，除了耗时整整一旬光阴之外，并无太大纰漏。

    陈平安的先天丹室内壁上，便出现了一幅壁画，一条江河如白练，水雾弥漫，缓缓流淌。

    在成功瞬间，身上那件金醴法袍浑然一轻。

    哪怕陈平安放开胆子，松开金醴禁制，任由云海灵气倒灌窍穴，自行涌入一座窍穴内的湖泊内，云烟氤氲，气象清新。

    直到这一刻，不断被蚕食的那口纯粹武夫真气，才彻底挣脱开束缚，如获大赦，疯狂巡游人身这座小天地。

    陈平安稍稍驾驭，体内这口真气，与那座湖泊以及流入湖泊的几条灵气溪涧，就大致上做到了互不侵犯。

    如一国庙堂上的文武朝臣，既谈不上相得益彰，也说不上是不死不休，就是个相安无事。

    深夜时分，陈平安和范峻茂一起返回灰尘药铺，悄无声息。

    画卷四人睁眼又闭眼，缓缓睡去。

    赵姓阴神的黑烟逐渐没入墙壁。

    郑大风和裴钱，各自睡得香甜。

    陈平安坐在长条凳上，喝了口小炼金丹药酒。

    范峻茂站在一旁，问道：“如果换成是你陈平安，会不会拿出相伴无数年的这座云海，去换一个宝瓶洲的南岳神?神位？”

    陈平安诚实道：“不知道。”

    心情极差的范峻茂怒道：“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陈平安笑道：“知道我不知道。”

    范峻茂丢了一把早就放在咫尺武库里头的长剑给陈平安，沉着脸一闪而逝。

    这天清晨时分，陈平安一行人离开灰尘药铺，去了老龙城西边的仙家渡口，乘坐一艘渡船，动身去往位于宝瓶洲东南版图的青鸾国。

    范二陪着他们到了渡口，埋怨着陈平安下次见面，一定别忘了瓷器和花酒。

    郑大风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药铺，看一会儿墙头贴着的福字，写得确实比春字好不少。

    在正屋大堂里边，绕着那张经常摆满朱敛饭菜的桌上，绕着走了一圈，最后坐在门槛上，望向天井对面的那条长凳。

    那边屋檐下的长凳，那个年轻人坐的次数最多，裴钱偶尔会去坐几次。

    久而久之，好像就成了他的一块小地盘。

    郑大风吧唧吧唧抽着旱烟。

    挠挠头，得嘞，这趟灰溜溜回去，少不得要给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了。

    渡船上，陈平安身后再次背了把长剑。

    剑的名字，极有意思。

    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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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

    这艘去往青鸾国的楼船，由以此作为营生的墨家机关师打造而成，在老龙城众多渡船当中并不出奇，每次承载百余人，更多还是运转分别来自宝瓶洲北方和桐叶洲南部的稀罕货物，只是到了这艘渡船商家手上的货物，是老龙城五大姓氏层层筛选之后的结果，成色自然一般，偶尔捡漏几样，额外赚几百颗雪花钱，就已经值得庆贺一番。

    青鸾国在宝瓶洲东南部小有名气，以道观林立、寺庙繁多著称，各路道家神仙和大德高僧，经常在朝廷资助下，在此举办水陆道场和罗天大醮，加上青鸾国的青檀宣纸极负盛名，远销数洲，使得青鸾国历代皇帝跻身宝瓶洲东南版图最富有的君王之一，而且宝瓶洲佛家不兴，青鸾国内的寺庙数量冠绝一洲，梵音袅袅，一堵堵墙壁上题满了先贤、文豪、诗仙们的美文佳篇，又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去往青鸾国游历。

    渡船顶层一间窗明几亮的厢房内，陈平安在翻阅一本关于青鸾国山水形胜的文人笔札，购自老龙城书肆，是专程要朱敛帮着搜罗而来。

    陈平安看书，裴钱抄书。

    世间难事，难在开头，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就谈不上难易了。裴钱就是如此，读书抄书成了每天的习惯，哪怕陈平安不去督促，也会每天坚持。只是陈平安也知道，如果自己久不在她身边，抄书一事，裴钱板上钉钉就会荒废，顶多愧疚个两三天，然后就撒野疯玩去了。

    陈平安将那壶元婴老蛟金丹的小炼药酒，分成了五份，给画卷四人都送了一份，这是纯粹武夫为数不多、可以凭借外物精进修为的幸运事。隋右边如今是第七境金身境修为，又有法剑痴心在手，杀力其实不算小了，尤其是那种捉对厮杀，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旦被她近身十丈，未必是她一合之敌。朱敛瓶颈松动，迹象清晰，紧随隋右边之后，第二个涉足武夫炼神三境，近在咫尺。

    魏羡和卢白象暂时没有破境的可能性，只是在郑大风的喂拳以及老龙城外死战后，将六境巅峰的山头，再往上拔高了一些。

    画卷四人，本就不是一般的武夫七境和六境。

    往北行走宝瓶洲这趟，只要不遇上失心疯的上五境修士，哪怕是对峙某位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敢说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一战之力，肯定不缺，只要魏羡四人不惜死，说不定陈平安这方还能惨胜。

    老龙城一役过后，陈平安最遗憾的是那张青色材质的镇剑符，钟魁以小雪锥写就，送给了郑大风，所困之剑，很凑巧，正是陈平安此刻身后背负的这把半仙兵“剑仙”，因为老龙城城主苻畦不是剑修，这把剑也非炼化本命物，所以登龙台上，郑大风以镇剑符拘押此剑，哪怕无法持续太久，苻畦便坦然认输了。

    若是身怀一张镇剑符，便是遇上杀气腾腾的剑修元婴，陈平安非但不用太过畏惧，反而可以攻其不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些得失，还不至于让陈平安如此萦绕心扉，难以释怀。

    真正让陈平安感到失落的是这张符，是钟魁以君子之身、阳间之人，在世间书写的最后两张符?之一。

    相较于陈平安乘坐和见识过的那些跨洲渡船，脚下这艘渡船实在算是娇小袖珍，只能站在窗口赏景，并无观景台。

    陈平安在裴钱写完字后，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无马虎应付需要重写的文字，就开始带着她一起练习六步走桩，每天最少两个时辰。

    以前陈平安不觉得练习走桩，是如何枯燥乏味、何等劳心劳力的一件苦事，直到裴钱练习之后，才意识到其实这撼山拳的拳桩，确实简单，可要想练一百万遍，并不容易，身心皆是如此。哪怕陈平安会留心裴钱的呼吸急缓和体力盈余，可裴钱每次都会累得汗流浃背，额头发丝糊成一块，脸色惨白，虽然没敢叫苦抱怨，可陈平安在旁看着那张黝黑小脸蛋没了笑容，或是一步步走桩的时候，消瘦身体不由自主打颤，陈平安虽然始终面无表情，可看着是有些心疼的。

    第一天裴钱靠着初生牛犊的兴奋劲头，强撑了两个时辰的走桩，结果最后是陈平安背着去了隔壁房间，第二天才一个时辰，就摔倒在地，抽筋不已，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没了，陈平安便没有强求两个时辰，之后几天都是保证一个时辰的拳架不断，每次稍稍多出片刻而已。

    裴钱这才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一开始朱敛在旁边冷嘲热讽，小黑炭还有力气瞪眼，后来她就真没那份心气去跟朱敛争个公道了。

    一旬之后，熬过了最艰辛的那段路程，裴钱脸上才多了些往昔笑容，走起路来，又开始裴钱金字招牌的大摇大摆，要么就是蹦蹦跳跳，朱敛再说什么“公子，老奴私以为裴钱习武资质极好，在打熬体魄的时候，筋骨多吃些苦头，气血才能旺盛，不妨每天走桩两个时辰”的混账话，裴钱已经可以继续瞪眼。

    这天，练完走桩，一大一小，打开窗户，练习剑炉立桩，裴钱个子矮，只能面壁思过，在陈平安答应后，她就踩在了一条椅子上，刚好可以跟陈平安一起眺望窗外的云海。

    陈平安轻声道：“要相信会苦尽甘来的。”

    裴钱如今练习剑炉立桩，只是做个样子，收效极小，对此陈平安也有些奇怪，问过了隋右边他们后，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又多熬过了一天走桩苦日子，裴钱正心里偷着乐呢，想起一事，转头满脸憧憬道：“我以后闯荡江湖，也能有把剑吗？最好再跟小白那样，腰间悬挂一把刀，我那会儿肯定气力大了不少，不嫌多，不嫌沉。”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只要你别偷懒，以后哪天你独自去行走江湖，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将来肯定送你一把剑和一把刀。”

    裴钱有些羞赧，小声道：“我其实想好了，以后如果有了自己的刀剑，就挂在腰间同一侧，这种悬剑挂刀的架势，我连名字都取好了哩，师父你想不想听？”

    陈平安笑道：“说说看。”

    取名字这件事，我陈平安确实一直很擅长。

    比如初一十五，例如降妖除魔。

    裴钱悄悄说道：“就叫‘刀剑错’，因为交错挂在腰间嘛，师父，你觉得咋样？”

    陈平安笑道：“挺好。”

    裴钱一双眼眸笑眯成月牙儿，伸出两根手指，黏在一起，“有师父背着的这把剑的这么一丢丢好，我就很开心了。”

    陈平安趴在窗口上，转头笑道：“回头渡船停岸，我们还是老规矩，徒步游历青鸾国，到时候见着了路边竹林，我挑些年份老些的竹子，帮你做两把竹刀竹剑，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挂着。”

    裴钱大嗓门道：“做得轻巧些，小一些，挂在身上不重。”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望向云海，随口问道：“那么那根行山杖怎么办？”

    裴钱毫不犹豫道：“它是我麾下的头号猛将唉，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可不舍得随便丢了，我准许它解甲归田，含饴弄孙，回头再跟老魏请教一下，应该赏赐它一个什么官身头衔……”

    掉了一大兜的酸牙书袋。

    只是陈平安却点头赞许，轻声道：“这就对喽。”

    老龙城，灰尘药铺那边，郑大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行礼，除了些换洗衣衫，就只有那支老烟杆需要带在身上。

    好像这个邋遢汉子，不管是当年在骊珠洞天看着那座木栅栏破门，还是来到这里，这辈子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必须拿起的物件，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明天就要乘坐苻家渡船，返回大骊王朝龙泉郡，最后一天，郑大风端了条板凳坐在老槐树下。

    姓荀的老头已经走了，说是要去无敌神拳帮那边见个朋友。

    昨天李二返回了老龙城，苻畦带着长子苻东海很快就赶来，苻畦的意思很明白，苻东海擅作主张，引发这场祸事，只要郑大风一句话，就可以让李二先生出拳打断苻东海的长生桥，从此苻家就当养个废人养着苻东海。

    郑大风笑着问苻畦，为什么不直接带着断了长生桥的苻东海来药铺，岂不是诚意更大一些。

    苻畦无言以对。

    苻东海骨头倒也算硬，不但没有求饶，反而出言挑衅了几句，一副李二不出拳他苻东海就浑身不舒服的德行。

    郑大风当时神色疲惫，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老头子显然已经跟大骊王朝以及苻家范家做好了买卖。

    那个范峻茂，可以在宋氏铁骑的马蹄，踩在老龙城南海之滨之际，成为继北岳正神魏檗之后的大骊王朝第二尊山岳神?。

    而老头子这边付出的代价，不过就是郑大风的九境修为。

    郑大风知道，事情算是已经了了。

    郑大风想了一会儿，说就这样吧，来日方长，细水长流。

    苻畦松了口气，就要带着苻东海打道回府，结果给李二一拳打在苻东海心口。

    长生桥不止是断了，而且粉碎得神仙难救。

    李二不看那苻东海，神色淡然盯着苻畦，“我觉得身为人父，应该要为儿子出头。”

    苻畦搀扶起了倒地不起的长子苻东海，脸上没有半点怒容，微笑道：“总算让李二先生出了这口恶气，不虚此行，就像郑先生所说，来日方长，细水长流。”

    “哦？”

    李二笑问道：“不然你顺便给我带个路，去苻家祖师堂走一趟？”

    养气功夫不差的苻畦瞬间脸色铁青。

    郑大风说道：“李二，可以了。”

    苻畦带着苻东海走后，李二很快就离开了老龙城。

    今天，槐树底下，郑大风独自晒着初春的温煦日头，穿着一件裴钱他们帮着买来的舒适棉袄。

    那位许久不见的姑娘，大概是过年吃得好，好像脸颊和体态都更“丰腴”了些，不像以往那般，只是在郑大风眼前逛来逛去，这次壮着胆子走近了郑大风，羞赧问道：“郑掌柜，铺子招人吗？”

    郑大风笑着摇头，“不招了，我明儿就回老家了，在你们老龙城混口饭吃太难。”

    这位姑娘虽然胖得离谱，可竟是软糯的嗓音，格外悦耳，她脸上满是失落，“还回来吗？”

    郑大风摇摇头，“不回了吧。”

    她讶异道：“不说是你祖辈置办的老宅子吗，铺子咋办？”

    郑大风忍不住笑道：“空着呗。灰尘药铺嘛，吃灰不也正常。”

    她微微红脸，“不然钥匙给我，我帮你打扫，屋子没点人气儿，容易坏的快，多可惜。”

    郑大风摆手道：“不用不用，真不用，谢谢姑娘你啊。”

    郑大风看了眼天色，大太阳的，却说天色不早了，还要回去收拾行李。那位姑娘咬着嘴唇，看着拎着板凳，落荒而逃的佝偻汉子，突然问道：“郑掌柜，都不问问我姓什么吗？”

    郑大风到底没那脸皮装聋子，只得停步转过头，“敢问姑娘姓什么？”

    姑娘展颜一笑，“我爱吃生姜，所以姓姜！”

    郑大风愕然。

    这话应该怎么接？

    只看先前一次次走来走去却不会开口，就知道这位姑娘是懂礼数、不纠缠的温婉性情，今天也不例外，侧过身，施了一个万福，“希望郑掌柜一路顺风。”

    郑大风便笑着挥挥手，与她告别。

    是个好姑娘。

    这天夜幕里，在老龙城外的北郊。

    一座小小的崭新坟头，小坟包上还有用小石块压着的几张鲜红挂纸。

    佝偻汉子蹲在坟头前，烧了一本书，然后在坟前摆出十盏小油灯，里边灯油漆黑，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阴煞气息，只是却无灯芯。

    这如何点灯？

    一尊阴神凭空出现，对着那些油灯一次次弹指，十盏油灯依次点亮，细看之下，寸余高的灯芯极其古怪骇人，竟是人形模样的一缕青烟，面容狰狞扭曲，像是在承受着神魂灼烧、如肌肉点点滴滴融为灯油的莫大苦难痛楚。

    十盏灯的灯芯，分别是某个人的三魂七魄。

    肉身犹在。

    魂魄却已经被这尊阴神以歹毒术法一一拘押而来。

    汉子对此无动于衷，只是蹲在那边，对坟头轻声说道：“怕你瞧着觉得渗人，会害怕，我等灯灭了再走。”

    夜色中，孙氏祖宅那边，孙嘉树独自一人，沿着河岸独自散步。

    孙家老祖哪怕已是元婴地仙，这些天依然长吁短叹，悔恨不已。

    反而是孙嘉树安慰老祖宗，这等福缘，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只当是孙家确实没有这种偏财运好了。

    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哥出现在孙嘉树身边，无声无息，即便是孙氏老祖和三位金丹供奉，都没有察觉到丝毫的气机涟漪。

    孙嘉树见到这位之前帮他解开心结的高人，立即作揖道：“拜见范先生。”

    那次设计陈平安一事，孙嘉树不但差点与陈平安结仇为敌，还差点失去了刘灞桥这么个至交好友。

    正是眼前这位不知年龄是几百岁？一千岁的世外高人，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孙嘉树，说了一番言语，指点迷津，让孙嘉树茅舍顿开。

    “走在路上，还算颇有建树，就只是给某颗石头绊了一下，狠狠摔了一跤，吃了苦头，这就能说明你走错了道路？”

    “陈平安走的大道很好，就能说明你孙嘉树所走之路，不好？非此即彼，如此幼稚，还打什么算盘，做什么生意？”

    “别人的大道再好，那也是别人的道路，不妨埋头做事，但问耕耘莫问收获，偶尔抬头，左右看两眼其它路上的人物风光，就够了。”

    金玉良言，千金难买。

    那个看面相比孙嘉树还要年轻的“高人”，只说自己姓范，却与老龙城范氏几乎没有关系。

    孙嘉树凭借直觉，对此深信不疑。

    此人微笑道：“老龙城接下来其实就只有三家了，苻畦，或者说是那个王朱的苻家，范峻茂，也可以说成是老神君的范家，最后一家，你们孙家占一半，其余丁方侯加在一起，大致占一半。此次北上，任重道远，再接再厉。”

    孙嘉树点头道：“我孙家一定不会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人笑了笑，“千载难逢？不止哦。”

    孙嘉树有些怔怔出神，除了咀嚼这句话的深意，还想到了那天暗中为陈平安送行。

    那个身穿白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在渡船升空后，似乎才从人流后方看到了自己。

    他非但没有视而不见，竟是抱拳辞别，最后高高抬起手臂，伸出了大拇指。

    孙嘉树，微微一笑。

    那会儿是如此，这会儿也是如此。

    一个新兴崛起的王朝皇宫内。

    有一对师徒走在两堵高大墙壁之间，容貌俊美的白衣年轻人，伸出手指，在墙壁上抹过。

    他身边的女子，身材高大，却不会给人丝毫不协调、笨重之感。

    行走之间，她没有气息。

    没有练气士那种天人合一的清灵气象，没有纯粹武夫的宗师气势，甚至没有常人的呼吸吐纳。

    一直挂剑腰间却无剑鞘的高大女子，前几天刚刚为自己那把在倒悬山雷池磨砺锋芒的佩剑，找到了一把看似平平的青竹剑鞘。

    是她身边一位扈从从宝瓶洲辛苦寻来的。

    无论远观、近看皆若神仙的年轻人，微笑问道：“师父，是买的，还是抢的？”

    女子淡然道：“听说是买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那就是强买了。”

    女子笑道：“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对，可以跟他打一架。”

    年轻人无奈道：“我曹慈如今才是五境武夫唉，怎么跟他打？”

    女子停下脚步，“少了最强二字。”

    曹慈想了想，以脚尖抹地，在左右两端划出了两条短线，抬起脚尖，指了指左边的那条线，“只说五境，世间一般的天才武夫，在这里。”

    脚尖挪在了右边那里，“我曹慈在这里。”

    然后他又在两者的正中间，点了点，“除我之外，中土神洲最出类拔萃的五境天才，大概在这里。”

    高大女子没觉得自己的弟子，是年少气盛目中无人，小觑了同辈武夫，事实上，她觉得曹慈说得还是太客气了。

    曹慈突然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中间那条线，稍稍往自己那条线挪了挪，“我觉得那个家伙，在我破境后，他的第五境，可以走到这里。”

    女子低头看着曹慈以手指画出的那个位置，点头认可道：“应该差不多。”

    在这对师徒一站一蹲，闲聊天下武运的时候。

    远处，这座大王朝的宦官第一人，一位有望跻身仙人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正带着一群鲜红蟒服大貂寺走向这边，见到了两人后，纷纷停步，肃手恭立，所有人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渡船到了青鸾国边境的渡口，陈平安一行人走在渡口繁华大街上，不知为何，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都会主动让道绕行，境界越高、眼力越好的中五境修士，以及江湖阅历越是丰富的炼气三境武夫高手，就越是清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姿容绝色的负剑女子，腰悬狭刀的高大男子，佝偻微笑的糟老头子，精装矮小的木讷男人。

    都不简单。

    但是不知为何，一位隐匿气息藏在人流当中的金丹修士，却会觉得这四人加在一起的气势，仿佛都不如那个分明有伤在身、背着一把剑的年轻人。

    众星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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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

    之前几次路过仙家渡口，除了在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的那座，在青蚨坊买卖的那次，其余陈平安要么来去匆匆，要么就是只逛不买，今天干脆就带着裴钱一行人，好好逛够了这座渡口，陈平安给了画卷四人每人一颗小暑钱，由着他们自行购买物件，山上神仙钱，有“千百十”的说法，一颗雪花钱价值世俗王朝的千两白银，一颗小暑钱可就是十万两真金白银，灵器法宝不用奢望，可一些讨巧稀罕、手艺有趣的山上物件，买个几样收入囊中，平时拿出来养眼怡情，还是不难的。

    与画卷四人约好，一个时辰后在渡口一处名声最大的地方碰头，陈平安带着裴钱逛自己的，渡口买东西，在类似青蚨坊这样有高人坐镇的地方，捡漏的可能极小，而且价格相对昂贵，一些个没有落脚地儿的包袱斋，才是最让人撞运气、考究眼力的，这些人多是山泽野修散修，四海为家，喜欢从一些家道中落的昔年豪阀子弟手中低价收取，或是自称家族祖上、师门祖师出过金丹、元婴地仙，卖东西的路数大致就这么些，买家不用计较这些，陈平安当年跟走南闯北的大髯豪侠徐远霞，学了不少门道，后来姚近之解释的“笼中对”，其实也属于这个行当。

    裴钱涉世不深，对于各色店铺里无奇不有的神仙字画、灵宝器物、精魅山怪，看得目不暇接，裴钱有一点好，被朱敛讥讽为小饕餮，喜欢收东西，来者不拒，不喜欢花钱，分文不出。所以再眼馋的物件，她都只是看几眼，绝不会打开那只桂夫人赠送、结果被她用来当钱袋子的小香囊，实在喜欢，就狠狠剐几眼，看过了就当是自己的东西了，是她暂存在店铺而已。

    陈平安则一向不大手大脚，所以跟裴钱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十几家铺子走下来，都没往外掏出一颗铜钱。

    半路遇上个包袱斋，是个相貌憨厚的中年跛脚汉子，自称姓刘，可以称呼他刘杆子，他见着了一袭白袍、背负白鞘长剑的陈平安，足足跟了七八百步路，长得老实，说话却不拙，说是他家祖父是文景国的大将军，文景国亡国后，皇帝陛下逃难途中毙命，遗失了一枚交泰殿十七宝之一的螭虎钮玉玺，给他祖父带入了民间，如今青鸾国一位大仙师已经集齐了十六宝，就只差这枚“凝运神宝”了，收藏这行业，“求善求全”是第一要务，所以这枚“说不定还蕴含着国运龙气”的重宝，价值连城。

    汉子之所以跟了七八百步远，一是身边这位一看就是有钱公子哥的年轻人，脾气好，不赶人，反而听得仔细，再则汉子实在是生意再不开张，就有大苦头要吃，去年好不容易给他糊弄过去的那道年关，关系着三颗小暑钱，能买他好几条命了，过了个战战兢兢的寒碜年，按照规矩，今年正月一过，如果再没有冤大头上钩，他可就真要遭殃了，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真会死人的。

    为了卖出些东西来活命，汉子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身为三境练气士，厚着脸皮跟了一路不说，还主动给那位公子哥介绍起了渡口风物。

    青鸾国边境上的这座仙家渡口，名为蜂尾渡，源于渡口建造之初，曾是一座市井小镇，历史上在这里，出过一位起于微末的玉璞境神仙，以山泽野修的身份，凭借大毅力大机缘跻身上五境，种种神仙事迹流传半洲，在宝瓶洲所有野修散修之中，极负盛名，此人祖宅位于一条名为夹蜂小道的巷弄，又刚好位于巷弄尽头，后世这座渡口便有了蜂尾渡的命名。

    由于渡口位于三国接壤处，而为了争夺这条巷弄和这栋祖宅的归属，数百年来，青鸾国唐氏与两大邻国用笔杆子和刀子，在纸上和沙场上，打了无数场架，不过三方默契，战事都不会波及渡口，为此观湖书院专门派遣君子贤人，数次斡旋此事。

    在汉子的竭力引荐下，渡口有一种世间独此一份的井水仙人酿，一颗雪花钱一小壶，青鸾国达官显贵最喜欢用来摆阔，那位公子哥还真就在一家街角铺子买了一壶井水酒，跟掌柜要了两只白碗，落座后竟是笑着伸手示意汉子一起坐下来喝酒，汉子本想着站在一边扮可怜，说不定公子哥起了恻隐之心，就买走了他那些破烂家当，实在是肚子里酒虫子作祟，坐下来喝起了酒，一边喝一边埋怨自己管不住嘴，心想自己贪杯喝过了酒，多半也就黄了这桩买卖，一时间百感交集，只当是一碗断头酒来品尝。

    陈平安跟汉子碰了一下酒碗，笑问道：“既然这枚玉玺值钱，又有仙师苦等着它补齐文景国十七宝，为何不直接登门售卖？”

    汉子早有腹稿对付买家这类问题，满脸苦笑道：“那位地仙老神仙，修为通天，只是人品……我就怕拿了钱没命花啊。”

    汉子嗓音低沉，含糊说了一半。

    陈平安点头，这个解释说得通，山上神仙，说是修道，可这个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所以山上不一样有杜懋这样的飞升境大修士？更早一些，不一样有书简湖的截江真君刘志茂？至于那拨扶乩宗喊天街生出歹心的练气士，如果不是技不如人，沦为千里送人头的下场，一旦围剿伏杀了他和陆台，如今可就真阔绰了，有了这份财力，说不定世间就要多出一两个金丹地仙。

    汉子大概是觉得再不下点猛药，就要错过这位不差钱的外乡子弟，放下了酒碗，低声道：“其实我那祖上是文景国大将军的措辞，是为尊者讳，给我拿来骗人的，我爷爷其实是旧文景国京师安乐坊的坊丁，安乐坊最早是皇室饲养奇珍异兽的地儿，后来财力不济，荒废了，就用来安置犯错后贬黜出宫的宦官、宫女，文景国的亡国之君，年幼时就在藏污纳垢的安乐坊长大，小时候经常受我爷爷照顾，后来飞黄腾达，从一个藏在外边的私生子，不知怎么的就当了皇帝，不管为何亡国，还算是个念情的君主，之后对我爷爷十分礼待，京城被云霄国大军攻破后，又逃到了安乐坊，我那时候年纪小，不记事，总之最后就从爷爷手上传下了这枚玉玺，爷爷临走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将玉玺交给文景国后人，不可视为自家物件……”

    说到这里，汉子喝了口酒，眼神痴痴呆呆，“我这不肖子孙啊，对不起爷爷的临终嘱托，也对不住那个传闻中改了姓氏去山上修道的文景国太子。”

    汉子嘴唇颤抖，眼睛里有泪花儿，“公子，你行行好，就买了这枚一国重宝的玉玺吧，我以后好买酒求醉装糊涂，不用每天对着它，愧疚到死。”

    陈平安再给汉子倒了一碗琥珀色的水井仙人酿，摇头道：“酒，可以请你喝，但是东西我不会买。”

    汉子犹不死心，“公子难道都不看一眼，东西真假好坏，相信公子可以一看分明，到时候哪怕公子杀价狠了，我都不后悔。”

    陈平安还是摇头，“我这人没有偏财运……所以还是算了吧，你找识货且有缘的买家，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了。”

    裴钱刚想说话，就给陈平安瞥了一眼，立即闭嘴不言。

    汉子喝过了第二碗酒，告罪一声，道谢一声，然后失魂落魄起身离去。

    裴钱这才轻声道：“挺可怜的。”

    陈平安喝着酒，“可怜是真的，但是东西未必是真的。”

    裴钱疑惑道：“没有看过，怎么知道呢，万一是真的呢？反正咱们也不着急赶路唉。”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万一的这个一，若是真落在咱们头上，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那咱们来聊聊最坏的结果。”

    裴钱一头雾水，“不就是假的，看走了眼，咱们给那家伙坑了些神仙钱？”

    裴钱蓦然双手一拍桌子，心疼道：“这可不能忍！”

    陈平安笑道：“这算什么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情况，是给人家设计了仙人跳，不但要被强买强卖，说不定咱们一旦掏得起神仙钱，对方还要得寸进尺，干脆杀人越货。只说这人为人，咱们毕竟不熟，哪怕本性未必有多坏，可一旦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比如欠了一屁股债，欠债的人性子软弱，催债的人心狠手辣，两者加在一起，那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我们这会儿可怜他，那会儿谁来可怜咱们？”

    裴钱用心想了想，“咱们人也不少啊，反正咱们有理，三两拳打死他们呗？”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出门在外，如果只靠着拳头讲道理，那杜懋都能遇上我们，我们就不能遇上别人？”

    裴钱委屈道：“可咱们是好人啊？杜老贼又不是，恶人被天打雷劈，死后下油锅拔舌头剖心肝、往嘴里灌烧红的铁汁……”

    陈平安打断裴钱的胡说八道，“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么些事情？”

    裴钱心有余悸道：“上回元宵节在老龙城赏灯，有这么些个被小白说是‘警世育人、震恶扬善’的花灯会，我当时瞪大眼睛看了会儿，觉得跟我关系不大哩，不过书上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陈平安如今养剑葫芦里装着小炼药酒，不好再装这渡口特产的水井仙人酿，又有范家赠送的不少坛桂花酿放在咫尺物玉牌中，其实最近一年都不缺好酒解馋，便只跟店家买了两坛，打算回头与桂花酿放在一起，到了落魄山，一起埋在竹楼后头，每十年起一坛，也算是他陈平安的丰厚家底之一了。

    在蜂尾巴巷口子上那边，跟陆陆续续赶来的魏羡四人碰头。

    这趟蜂尾渡，陈平安自己没有看上特别有眼缘的物件，只给裴钱买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圣贤书籍，版刻精良，每个字都神完气足。

    就在陈平安打算离开渡口之际，从巷子里边走出一个拎着空酒壶的年轻人，身材魁梧，腰间系着一条精铁锁链似的腰带。

    陈平安一瞬间眯眼，只是很快就恢复正常神色，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装不认识。

    不料那人见着了陈平安，快步走到陈平安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大概是依稀认出了陈平安，却想不起姓甚名甚，一时间神色有些着急。

    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陈平安只得笑着打招呼，用宝瓶洲雅言说道：“在那座小镇门口，咱们见过一面，那会儿我跟看门人在里头，你站在栅栏门外头，你的记性真好，隔了这么久，还能认出我。”

    魁梧青年笑着点头，有些高兴，“对，就是你，除了那位看门人，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小镇当地人，不曾想还能在这边见着你，一开始我还不敢认你来着，变化太大，你说我记性好，我觉得你也不差啊，甚至比我还强一些。”

    见陈平安手里拎着两壶水井仙人酿，这个下巴已经长出青色胡茬子的青年，笑道：“你这水井酒买亏了，真正地道的仙人酿，得以三口最老的水井中汲水酿酒而成，你这两壶，是后来昧了良心的商家铺子私自打了十几口新水井，味道不对，走走走，我带你去买真正的老水井酒，不然你这蜂尾渡就算是白走一遭了。”

    他刚走出一步，哈哈笑道：“算了，江湖险恶，咱俩就别凑近乎了。”

    魁梧青年报了两家酒铺地址给陈平安，“愿意买酒就自个儿去，我就不让人觉得无事献殷勤了，免得你我双方都提心吊胆。”

    他与陈平安抱拳告别，大踏步离去买酒了。

    是个爽快人。

    陈平安心中叹息。

    被魁梧青年当做腰带的那根铁链，分明是骊珠洞天在破碎下坠前铁锁井的那条粗壮铁链，当时陈平安就听说是给此人拿走了这桩大机缘，除了那五行之物，骊珠洞天当时隐匿市井的诸多法宝当中，就以此物与宋集薪的碧绿葫芦、山魈壶，一把光明镇邪镜在内的五六件，最为珍贵，又以这条锁龙铁链最为价值连城，曾是成功束缚住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一根缚妖索，品相之高，可以想象。

    如今已经被此人炼化成了本命物，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公然示人，估计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靠山足够高，或者两者兼备。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外边的天地。

    正阳山搬山猿，云霞山蔡金简，清风城许氏，老龙城苻南华。

    那是一场接一场的生死境遇，是陈平安最艰辛的一段岁月，那种无助，比陈平安在未来的岁月里，在蛟龙沟面对元婴老蛟，在老龙城面对飞升境杜懋，还要来得巨大。

    只不过就像卢白象那次在小院里吐露心声，在人生道路上，只要荒芜中能够遇见了一朵花儿，一切就会不同。

    陈平安遇上了一位她笑起来，陈平安感觉自己就像天底下最有钱人的好姑娘。

    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舍得不将她放在心头呢。

    老龙城最后一次与范二在在药铺屋顶上喝酒，陈平安说，“我喜欢的姑娘，她已经是最好看了。可是比最好看更好看的她，是我在看她的时候、她假装不知道的时候，侧着脸，睫毛微颤的模样。”

    当时范二有些懵，问他，你陈平安他娘的到底是有多喜欢那个姑娘啊！

    陈平安当时有些喝高了，就是捧着养剑葫傻乐呵。

    在陈平安循着路线去找真正地道的老水井酒，魁梧青年不愿跟这位离开骊珠洞天的年轻人再次撞在一起，免得惹来猜疑，就特意挑了家别处酒肆，路上有位神气内敛的老者悄然出现，来到青年身边，说了一件小事。

    青年气笑道：“这帮家伙脑子进水了吧，真是要钱不要命，你捎话给管事的人，让他们收手，别去给人打牙祭了。”

    本想再说点什么，想着借此机会，收拾收拾蜂尾渡的不正之风，只是一想到野修散修的生活不易，青年就无奈摇头，“就这样吧，也不用刻意敲打他们，都是自己的造化。但是我方才偶遇的这伙外乡人，不许蜂尾渡任何人去招惹。再有，借这个机会，你私底下去帮着老刘将那笔债还清了，按照规矩来，是几颗小暑钱就是几颗，在这之后你再找机会吓唬老刘一次，让他别再当个烂赌鬼，他如今那点家底，让他这辈子过得舒舒服服，还是足够的。”

    老者小心翼翼询问道：“若是以后刘杆子管不住手，再去赌？”

    魁梧青年说道：“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了，我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世。”

    老者欲言又止。

    魁梧青年摇头道：“那枚玉玺，虽然货真价实，可是一般练气士，沾不得，师父说过，别小看是亡国的残留气运，这里头的福祸大了去，毕竟文景国蒋氏还有个太子爷，如今尚在山上修道呢。至于那个一门心思想要凑足文景国十七宝的家伙，走的是扶龙术一途，他是合适的，我们不行，这类事，管不住贪念，跟老刘就是一路人了，说不定还要不如，咱们练气士修长生，本就不占理，再跟老天爷赌手气，活腻歪了吧。”

    老者奉命离去。

    这位默默隐居蜂尾渡的老扈从，正是先前那位一眼看出陈平安“气势”的金丹修士。

    魁梧青年一路上唉声叹气，直到买了壶酒，喝到了最醇厚地道的仙人酿，这才心情好转些。

    他年幼时被路过海边的云游高人相中，跟家族说是根骨极好，收为弟子，爹娘高兴答应下来，因为一开始家族长辈都笃定自己不适合修道，被家族内性情早熟的那拨同龄人视为废物，受尽白眼，之后他就小小年纪离开那个家族，给师父他老人家带来了蜂尾渡，就在那条夹蜂小道位于尾巴上的破旧巷子住了下来。这些年，修为攀升很快，机缘也有抓住不少，只是青年对于那个高高在上、规矩森严的家族，没有什么要衣锦还乡、扬眉吐气的念头，只想着偷偷回趟家，见过了父母、报答养育之恩就行了，不过倒是那个出身家族长房嫡系的姐姐，青年倒是一直感恩在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山上人喜欢嘴上讲这个，内心却不会较真，他倒是愿意较这个真，所以哪怕师父心疼得厉害，自己仍是执意送出了那条被他无意间捕获的小东西，作为她的嫁妆之一。据说当时整个家族都轰动了，不敢置信。

    做人能够不欠钱，不亏心。

    他觉得这样挺好。

    喝着酒，酒肆老板娘是位姿色平平的妇人，老实本分，守着祖传手艺和那口老水井，不太会做生意，本该日进斗金的聚宝盆买卖，愣是给她做成了小本买卖。这么些年过来，亲眼看着这位昔年性情温婉的邻家大姐姐，嫁为人妇，年复一年卖着酒水，遇上了言语轻佻的酒客，还是会脸红，会羞恼，但是她的眼角，也一点一点长出了皱纹，魁梧青年便会庆幸自己遇到了师父，说不定哪天老板娘的孙子都老了，他还是当下这般容貌。

    蜂尾渡虽是仙家渡口，可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市井百姓，不在少数。

    师父总说，这些甲子即白发、七十已古稀的山下人，才是山上一小撮修道之人的根本所在。

    没了他们，所谓修道，就是一座空中阁楼。

    魁梧青年对此没想太多，委实是懒得想这些，反正他对于修行，一直喜欢随遇而安，不主动害人，被人害了也不心软。所以师父一直劝他在青鸾国唐氏、云霄国严氏、庆山国何氏三位皇帝当中，挑选一个，然后隐姓埋名，去朝堂上砥砺道心，早早对症下药，化解心魔，省得将来某天跻身了元婴才临时抱佛脚，只是他一直推托不去，一天到晚跟帝王将相打交道，有甚意思？唐氏皇帝挥霍无度，死要面子，喜欢跟山上神仙比拼财力，庆山国何氏皇帝癖好古怪，后宫有那惊世骇俗的“五媚”，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严氏皇帝野心勃勃，励精图治，可心狠手辣，比商家子弟还喜欢打算盘，据说还亲笔杜撰了一篇脍炙人口的《钱本草》，说那“钱，味甘，大热，亦毒亦药，能通神，可使鬼推磨”，一语道破了商贾之术。

    他喝过了一壶酒结了账，将酒壶装满了几十斤水井仙人酿，别在腰间，扬长而去，还多要了两小壶美酒，手指夹住两只酒壶。对此妇人见怪不怪，整座蜂尾渡，都知道这个青年身份不简单，谁都不敢招惹，很小年纪就住在夹蜂小道巷子深处的他，也从不招惹谁，据说只是替某人照看着半条巷子，负责收取租金。能够在夹蜂小道租下一栋院子的人，不是钱包鼓鼓的散修仙师，就是附庸风雅的三国将相公卿，其余都是些直接买下宅子的本地势力，后者对待那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青年，敬重有加。

    魁梧青年走回巷弄，渐入巷子深处，在他身后五十步外的巷子中段位置，门对门有两座空着的大宅子，大门上张贴有几百年没有更换、却始终崭新的彩绘门神，左手边是两幅文门神，右手边宅门上则是两尊武门神，青年先前走过两座宅子的时候，一手抛出一只酒壶，左右总计四幅彩绘门神熠熠生辉，各自伸出一只金色手臂，接住酒壶后，收回“门内”，然后两边画像上，便有文、武门手持莫名多出的一只纸绘酒壶，喝过了酒，就将手中酒壶向附近的同僚递出，喝完了酒后，四位彩绘门神恢复正常，只是一位大髯武将门神的胡子处，纸张似乎有些浸湿，只是很快就干涸如旧。

    魁梧青年回到独自居住的宅子，冷冷清清的，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个鸟样，师父他老人家喜欢各地逛荡，以前每次信誓旦旦，说这次一定要给他找个如花似玉的师娘回来，这次倒不是奔着那个天晓得是不是还在娘胎里睡大觉的未来师娘去的，是正经事，说是为了某位上五境神仙兵解后的琉璃金身而去，有几份坠落在了宝瓶洲版图上，一旦抢到其中一块，就发大财了，媳妇本算是有了。为此师父还找了一位至交好友，不然他未必争得过差不多岁数的几只老王八，有了那位朋友助阵，可能性就大了。

    魁梧青年也有些顾虑，担心如此重宝，那个所谓的朋友，会不会眼馋。

    师父大笑着说，宝瓶洲所有人都有这个可能，这位自称玉面小郎君的老乌龟，绝对不会，此人虽然脾气又硬又臭，比茅坑里的石头还不如，可这个人，修行路上，被誉为“心中无鬼”，这辈子为了朋友义气、宗门荣辱两事，两次死战，两次跻身玉璞境后，两次跌回元婴境，这份英雄气概，便是飞升境都未必有，风雪庙的铸剑大师阮邛，如今已经是兵家圣人了，早年一样出了名的脾气耿直，就曾扬言，只要是此人需要一把剑，他阮邛不但立即铸剑，还会亲自送去山头。

    魁梧青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笃定人心的师父，便放下心来。

    一时间对那位绰号比较“风雅别致”的师父老友，有些好奇。

    陈平安又多买了两壶老水井仙人酿后，一行人去了蜂尾渡最后一处游览胜地，是一棵荫覆数亩地的千年古杏树，大树底部空腹，丢满了铜钱和金银，关于此树，自称刘杆子的那位包袱斋汉子，很是说道了一番，在文景国废墟上崛起的庆山国之前，这棵老杏树就极有故事，先早早被青鸾国唐氏开国皇帝，破格御封为帝王木，后来文景国皇帝不甘落后，派遣一位庙堂宰执专程来此敕封，估计降了一等，地方俗称宰相树，最后云霄国皇帝也凑热闹，三百年前正是云霄国鼎盛之时，一位功勋武将骑马来此，立碑撰文，所以如今云霄国百姓依旧习惯称呼为将军杏。

    帝王木，宰相树，将军杏，一树三敕封，可谓奇谈。

    在树底下，裴钱掏出桂姨赠送给她的小香囊，当时里头除了几片翠绿欲滴的桂叶，其实还有一小截她手指长短的桂枝，结满了桂子，哪怕折断离树，依旧香气不减丝毫，而且一粒粒黄金色桂子并不会脱落，桂叶桂枝都放在了多宝盒内，独占一个格子，只拿空香囊装了那枚陈平安当做压岁钱送她的雪花钱，以及几颗靠着血汗辛苦挣来的铜钱，比如她求着隋右边在老龙城买年货跟人砍价，一次一文钱，当时她一鼓作气赚了七八颗，都装在了这只香囊钱袋里。

    因为陈平安说过了香囊不是凡俗物件，所以裴钱没敢大大咧咧拴系在腰间，平时只敢放在袖袋中，这会儿双手藏掖捧着，就想着如果再来些杏叶杏花枝就好了。

    千年杏花这边游人不多，土生土长的渡口百姓，只会逢年过节来此丢钱祈福，蜂尾渡的渡船客人多是熟门熟路的山上商贾，既不信这套，也不愿破费，所以这会儿就只有陈平安一行人，跟几拨在此嬉戏打闹骑竹马的市井孩童，更远处，稀稀疏疏的稚童正放着纸鸢，杏树高枝上头，还挂着几只不幸缠绕断线的纸鸢。

    陈平安看过了灵气淡淡流转的杏树，就打算离开，却发现莲花小人儿从地下钻了出来，站在杏树如一扇大门的中空腹部那边，探头探脑。

    很快就从钱堆里钻出又一颗脑袋，跟莲花小人儿对视。

    后者爬出那堆钱山，挺直腰杆，双手叉腰，满满的倨傲神色，只是它如何都遮掩不住眼中的好奇和雀跃。

    小家伙衣饰华贵且滑稽，身穿一件袖珍可爱的明黄龙袍，腰间别着一块象牙玉笏，还有一把红木鞘挎刀。

    裴钱扯了扯陈平安袖子，陈平安想了想，摸出一颗雪花钱给裴钱，笑道：“去吧，记得跟这位杏小仙人好好说话，不许冒犯人家。”

    裴钱一溜烟跑过去，蹲在“小门口”。

    约莫一炷香后，裴钱蹦蹦跳跳满载而归，陈平安哭笑不得，二话不说，一板栗打赏下去。

    只是这次莲花小人儿竟是破天荒站在了裴钱这边，手舞足蹈，咿咿呀呀。

    裴钱有些心虚，老老实实转过身，就想要将手中那?g土、以及那株粉嫩小树苗儿，交还给那只杏树精魅，可惜了，她为此还掏出了两颗雪花钱呢，这笔买卖算是赔本喽。

    莲花小人儿比较笨，说话都不会，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就比较聪明了，一口宝瓶洲雅言说得比她裴钱还顺溜，小东西跟莲花小人儿叽叽喳喳聊了半天，当时裴钱是没听懂，然后莲花小人儿就用手敲打裴钱的靴子，伸手指向裴钱手里攥着的雪花钱，一来二去，裴钱就开始跟那头杏树小妖讨价还价，顺便还跟它吹了一通牛皮，说自个儿家里，灵气比这里充沛无数，浓稠得跟水似的，随便一口就能喝到饱，最后那个傻头傻脑的小东西，就扭扭捏捏在裴钱身前泥地上，变出了一棵小树苗，说让裴钱带回家乡，找个地儿种下去，一定别亏待它，一定要每天让它喝饱那些跟水一样的灵气，裴钱嘴上答应下来，拍胸脯震天响，可其实已经做好了吃板栗吃到饱的准备。

    陈平安了解了事情经过，接过裴钱手中的泥土和树苗，走到树根那边蹲下。

    身穿龙袍、悬佩玉笏挎刀的小东西，站在钱堆里，眼神充满了戒备警惕。

    一番问答，陈平安才知道真相，原来是它就快要跻身中五境了，但是此地灵气不足，准确说来，是它根本不敢汲取太多灵气，毕竟这边练气士扎堆，是仙家渡口，它能够在这里扎根修行，不过是靠着三个不那么名正言顺的所谓敕封，三国朝廷其实都不太在乎，更何况这座渡口的背后势力，灵气衰减，一直是仙家山头最忌讳的事情，就像杜懋，强行占用整座梧桐小洞天蕴含的灵气，虽说私心更多，是为了飞升别处，但其实一旦飞升成功，按照浩然天下礼圣订立的规矩，桐叶宗就可以功德傍身，学宫书院会庇护那个“宗”字最少千年，不可否认，这也是杜懋想要冒险飞升的一个重要原因，不然只管躲在梧桐洞天便是，左右破得开山水大阵，却注定破不开洞天禁制。

    而杜懋飞升失败后，桐叶宗几乎所有子弟，都从对那位中兴之祖敬畏、爱戴至极，变得对杜懋愤恨至极，用刻骨铭心来形容都不为过，将其认为是桐叶宗的千秋罪人，什么狗屁中兴之祖，是那挥霍祖宗基业的败亡之祖才对，至于杜懋的小半初衷，自己投身另外一座大牢笼，为桐叶宗谋取一条出路，则极少有人会去想这一茬，而紫袍剑修那位桐叶宗宗主，以及掌管祖师堂谱牒的玉璞境老修士在内，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这几位对于宗门上下的群情激愤，并未刻意压制、疏导和开解，杜懋一脉，例如嫡系子孙杜俨，不但失去了一位元婴扈从的待遇，还被问责，杜氏家底几乎被掀了个底朝天，用来上缴宗门，填补空缺。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一把尺子的两端。

    尤其是涉及自身切实利益的事情，好似这才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希望自己以后，如果真有一天，也开宗立派了，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觉得他陈平安是什么毫无瑕疵的道德圣人，到最后，万一真出了无法挽回的变故，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什么罪不可赦的大恶人。即便人心离散，也要争取有个好聚好散，尽量做到一个过得去的善始善终。

    陈平安蹲在地上，低头望着那个古杏精魅，笑问道：“就没有跟蜂尾渡这边的仙师打个商量，担任供奉客卿之类的，寻一处五岳，订立山盟契约后，多出一个跑不掉的中五境山大王，他们应该会乐见其成吧？”

    小家伙一屁股坐在钱山顶部，满脸愁容，稚声稚气道：“我也想啊，可是那些满身铜臭的家伙信得过我，我可信不过他们，这是一个麻烦的地方，蜂尾渡毗邻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渡口几个势力盘根交错，谁也不服谁，为了钱，有事没事就偷偷摸摸把对方脑子打出脑浆来，山盟誓约，你觉得我应该挑选哪国的五岳？我即便傻啦吧唧挑了一家，其余两家还不得恨死我？说不定哪天就偷偷找人劈烂了我的本体，当柴禾烧吧？如今虽然香火惨淡，饱一顿饿三顿的，可好歹死不了，你们练气士不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嗯，还有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陈平安就当最后一句没听见，对于小家伙的隐忧，则深以为然，作为无依无靠的杏树精魅，想要破境，就需要跟练气士订立山盟，可蜂尾渡位于三境接壤处，并非哪国辖境，所以这还真是个不小的麻烦事。如果蜂尾渡是一家势力独大，倒还好说。

    陈平安对此爱莫能助。

    小家伙可怜兮兮道：“听那小黑妞说，仙师家住洞天福地一般的地方，汲取灵气如俗人饮水，不妨就帮我一把，带着这棵小树苗回去，一旦成活，也能帮着仙师稳固山水灵气，这对咱们双方，都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寻常练气士，不提掉钱眼里的商家，只说那农家和药家，谁不将此事当做天降福缘的好事，这位过路的仙师，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陈平安将泥土和树苗放在地上，笑道：“是不是还要说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小家伙垂头丧气，挠腮道：“两个小的，好糊弄，你这个大的，江湖经验老道，果然不好骗。”

    一旦陈平安在自家山头种下这棵小树苗，后者可以帮着稳固山水灵气一说，不算假，但是极其有限，更多还是不断为祖宗树窃取灵气，所以肯定是得不偿失的赔钱买卖。

    关于这些树木精魅的内幕，陈平安当初在桂花岛，因为家乡小镇有老槐树的关系，便与范家供奉老剑修马致闲聊，知道了一些内幕。

    陈平安归还了泥土和树苗后，那只杏花精魅还算有点眼力劲儿，也还给了裴钱两颗雪花钱。

    莲花小人儿病恹恹的，裴钱也臊眉耷眼的，两个小的，都觉得对不住陈平安。

    陈平安将莲花小人儿放在自己肩头，手牵着裴钱，轻声笑道：“你们愧疚什么，应该愧疚的，是它才对。”

    杏树底部“大门”内，躺在钱山里头，打着哈欠道：“只好等下一个傻帽儿上钩喽。”

    迷迷糊糊睡去，它做了个美梦，竟然梦见了自己在一座不断增长、高耸入云的大山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每一张杏叶都洋溢着金色的灵光，每一根枝条都被金色香火熏陶得精粹无比，它一举成了宝瓶洲唯一的上五境花木精魅……它身上的高枝上，站着两个身影模糊的人在看着云海，一个仰头喝着酒，一个腰间刀剑交错而挂……

    小家伙醒过来之后，它乐呵得不行，哪怕只是在梦里头，也够它开心好多年了，只是不为何，一抹脸，自己竟是满脸泪水。

    它怔怔躺在钱堆里，百思不得其解，便有些怅然若失。

    画卷四人，凭借那枚价值百颗雪花钱的小暑钱，各有收获，本来孑然一身的朱敛，离开老龙城的时候，背上就多挎了一只包裹，这次离开蜂尾渡，包裹更加沉重。

    如今朱敛以读书人自居，所以当然是负笈游学了。

    四人还是步行去往青鸾国京师，蜂尾渡周边三国，前年在青鸾国开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是唐氏皇帝亲自筹办，第二年云霄国和庆山国就几乎同时，打擂台一般，各自举办了一场道家的罗天大醮，将各路道家神仙瓜分殆尽，打了个青鸾国一个措手不及，唐氏皇帝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今年春举办一场佛道争辩，要在道家和佛门之中，挑选一个成为青鸾国的国教，地位还要高出儒家，输了的那个，自然就是垫底了。

    所以陈平安相信张山峰和徐远霞，最少今年春还会留在青鸾国京城。

    大概是临近蜂尾渡、以及辖境内多道观寺庙和山水形胜的缘故，青鸾国在内三国，都不属于那种灵气稀薄到匮乏的“无法之地”，比起当初陈平安途径的梳水国，灵气要多出不少，当时是一位纯粹武夫，感触不深，只有一个粗略感觉，如今炼化了水字印作为本命物后，可以缓缓汲取灵气，两者对比，就发现了其中的玄妙。

    在宝瓶洲中部那几个陈平安脚踏实地走过的国家中，还是那个彩衣国灵气稍多一些。

    关于彩衣国，陈平安如今方寸物里的那张符?中，还住着一位与自己签订契约的白骨艳鬼。

    只是陈平安对她不喜，在桂花岛之后，就再没有让她离开过作为栖身之所的古怪符?。

    不过以后到了落魄山，再将她放出便是，有山神坐镇俯瞰周边山水，相信对那头女鬼而言，亦是震慑。

    大骊王朝的正统山水神?，可不是宝瓶洲任何一个王朝能够媲美，大骊神?可以天然高出一品，现在如此，以后……当下宝瓶洲半洲之地都已是大骊宋氏的囊中物，只差中土儒家某座学宫的点头认可而已，所以往后大骊神?和宝瓶洲神?，估计就没太大区别了。

    离开蜂尾渡边界线的时候，发现由外往内的旅人，无论练气士还是武夫，都需要手持一张大门口渡口售出的黄纸符?，当进门后，就会出现一扇涟漪大门，让人通过，那张符纸有点类似世俗王朝的通关文牒。这可是新鲜事，陈平安是第一次见到，其余渡口，都没有这笔过路费，离开蜂尾渡不用那张通关符?，走出大门后，陈平安就去询问一位五境练气士的看门人，诚心求教，那人见陈平安气度不俗，又是从蜂尾渡走出，便笑着为陈平安解惑，原来蜂尾渡有座阴阳家和机关师联袂打造的一座山水阵法，金丹地仙可以直接走入，金丹之下，就需要一张价值五颗雪花钱的通关符?了，一旦硬闯，就会惊动蜂尾渡巡狩之人，至于那张符?，是破障符的旁支，亦是蜂尾渡请求符?派仙师为这座阵法量身打造。

    当陈平安询问为何别处渡口无需符?开道的时候，练气士笑容玩味，踩了踩地面，询问这儿是谁的地盘。

    这个大门方位，是去往青鸾国境内，陈平安自然回答说是青鸾唐氏，不等练气士细说，陈平安就恍然大悟，感慨那位唐氏皇帝真是生财有道。

    青鸾国京城距离蜂尾渡有一千六百余里，而距离那场开始于谷雨时节的佛道之辩，还有两月有余，所以步行前往也无妨。

    此后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了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一行人都谈不上如何信奉佛道，一般慕名而去走入其中，陈平安和裴钱都是恭恭敬敬上三炷香，礼遇神明而已，魏羡不信这个，一般都不进去，就在门口等着，朱敛也不信，只是陪着陈平安裴钱走一遭，卢白象只有入庙烧香拜菩萨，十分虔诚，隋右边则是进观上香，也相当诚心。

    陈平安提醒过裴钱，烧香可以，不可随便许愿，更不可以见着了寺庙道观里的菩萨神仙们，就一个个磕头一个个许愿过去。

    但是也告诉裴钱，如果哪天心有感应，真的很想要许愿，那就认认真真，记住许愿内容，以及敬香和跪拜的是那座寺观、是哪位神?，一旦愿望达成，以后无论有多远，就要回来还愿。

    见陈平安说得神色肃穆，吓得裴钱根本就没敢许愿，只是烧香而言，不然一想到要从龙泉郡赶来青鸾国还愿，她就觉得自己不是累死，就是在半路上悔青了肠子，活活哭个半死。

    而且进去磕头烧香的时候，陈平安还有个规矩，说是“请香”的钱，不能跟人借，必须是她裴钱自己掏钱。

    好在这一路上，陈平安好几次让裴钱跑腿做事，枯瘦小丫头得了好几钱银子，换成铜钱后，在道观寺庙请香是够的。

    裴钱倒是不至于觉得陈平安是吝啬这几颗铜钱。

    她越来越觉得，陈平安在她这个开山大弟子这边，可比对老魏他们四个大方多了哩。

    这让裴钱很开心。

    惊蛰时分，在青鸾国一个小郡县境内的荒郊野岭，哪怕离着百余里，陈平安一行人都感觉到了地动山摇，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有一头身形轮廓模糊的巨大妖物，好似在遭受着巨大痛苦，仰天咆哮，一时间无数山林鸟雀振翅而飞。

    陈平安想了想，让魏羡和隋右边先赶去一探究竟，看看有无伤及无辜。

    他自己如今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又要权衡那座蓄养灵气的窍穴湖泊、与一口纯粹真气之间的水火相容，虽说五境瓶颈的武道境界还在，可真正实力只有四境修为的水准。

    魏羡手握甘露甲西?[，隋右边背负着痴心剑，两人攻守兼备，即便遇上危险，相互策应，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陈平安没有刻意加快步伐赶路，等到隋右边和魏羡返回，说那边是所谓的地牛翻背，一大帮子山泽野修，不知怎么找到了这头蛰伏此地数百年的地牛，想要将其围杀，获取地牛那那副肉身的天材地宝。但是被两个多事之人拦住了，一个用桃木剑的年轻道士，一个持刀的大髯汉子，双方没谈拢，就大打出手了，双方实力悬殊，围杀一方，势在必得，其中还有一位金丹修士亲自主持大局，结局毫无悬念。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高高跃起，飞剑初一和十五掠出养剑葫，陈平安就这么一步步踩在飞剑之上，如仙人御风急急而去。

    画卷四人，面面相觑。

    裴钱手持行山杖，左看右看，咋个回事？

    隋右边一闪而逝。

    朱敛哈哈大笑，紧跟着一掠而去，“又有架打，爽也！”

    魏羡背起裴钱。

    卢白象默默跟上。

    有些奇怪，为何陈平安会如此失态。

    难道是有熟人在那边？

    可来自那座骊珠洞天、家住泥瓶巷的陈平安，就算是熟人，难道不应该都是九境武夫郑大风、十境大宗师李二、剑仙曹曦、天君谢实之流吗？

    陈平安的家乡，卧虎藏龙得有点不讲理啊。

    即便哪天突然冒出个飞升境老怪物，卢白象在内画卷四人如今都不会太过震惊，可若是突然来个什么中五境的“小角色”，说自己是陈平安的朋友，他们四人反而会不适应。

    陈平安哪怕有两把飞剑帮忙，可毕竟有伤在身，那一口纯粹真气又有些阻碍，所以速度依然与地面上的隋右边一行人大致持平。

    一座碎石无数的巨大山坳内，一头受了重伤不得不显出真身的黄色地牛，躺在血泊中。

    它身前站着狼狈不堪的年轻道士和大髯豪侠，两人背靠背，周围二十余位练气士，群狼环伺。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不知是御风还是御剑而来的年轻人，一袭白衣，飘然出尘真神仙也。

    只见那位白衣仙师，一个急坠，飘然落地，脚步轻盈跨出五六步后，走到那两人身前，笑着向他们抬起双掌。

    年轻道士和大髯刀客愣了愣，不敢置信，年轻道人更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笑意便在道士澄澈的那双眼眸中，荡漾开来。

    年轻道士与大髯豪侠，一人伸出一只手掌，与那位年轻仙师重重击掌，再无半点颓丧神色，两人神采飞扬，好不痛快。

    陈平安看着两人，他这一刻的眼神，可能比眼含日月的裴钱还要明亮，握住两位朋友的手，大笑道：“我就知道！天底下只有我那两个朋友，张山峰和徐远霞，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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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

    一位三十岁出头模样的练气士，站在一块巨石上，灰头土脸，他轻轻吐出一口血水。

    这场架打得意外连连，事后得跟其他人合计合计，向那位金丹地仙多要点钱，这总不过分吧。一头地牛全身的天材地宝，好的全给你拿走了，金丹、牛角、筋骨等等，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分走些五脏和血肉，结果还要多打两场架，如果连几颗小暑钱都不愿意多掏，那就别怪他们……在背后跳脚骂娘了。

    这名练气士名叫吕阳真，出身乡野，世代樵夫，如今是一名居无定所的山泽野修，在去年刚刚跨过了第一个大门槛，成为洞府境练气士，虽是中五境最底下的那个，可成为了洞府修士，对于散修而言，就是一步登天，这一步跨出去，可以去拥有正统传承的仙家府邸任职，可以去世俗朝廷给君王当供奉，在将相公卿的豪门府邸当客卿，换句话说，洞府境的散修，总算开始值点钱了。

    吕阳真的梦想，是能够比当初在山崖洞窟遇到修士尸骨、遗物的运气再好点，可以得到一本大道直指地仙境界的道统仙书，这辈子即便当不成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若是可以站在门外，只是伸手摸一摸陆地神仙的门槛，也算心满意足了。

    而吕阳真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或者说奢望，是希望年近六十的自己，哪天撞大运，莫名其妙就成了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的剑修。所以当吕阳真看到那位一袭白衣的年轻仙师落地后，有两抹光彩掠回腰间那只朱红酒壶，顿时眼眶通红，飞剑，绝对是本命飞剑！

    不是说好了“甲子老洞府、百年剑修犹年少”吗？

    难道眼前此人是驻颜有术的大修士？

    若是一位龙门境剑修，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万一是位隐世不出的金丹剑修，估计这趟谋划缜密的围杀取宝，就会伤亡惨重了。

    吕阳真经过短暂的心情激荡之后，很快冷静下来。

    一名已经养出本命飞剑、现世后能够抵御世间罡风吹拂、煞气砥砺的年轻剑修，除了自身的可怕，比如杀力惊人，与人厮杀，喜欢直接转瞬分生死，更让他们这些散修忌惮的地方，在于宝瓶洲几乎所有剑修，都是山上仙门的宝贝疙瘩，谁敢伤了分毫，肯定会惊动各自门派里的祖师堂。

    吕阳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圈。

    除了那位以障眼法遮掩真容的金丹地仙，看不出神色变化。

    其余与吕阳真一般无二的散修，皆是与吕阳真差不多的心态，只是有些更加胆小，更懂得见风使舵，已经收起了兵器，向这位剑修示好，以免给这位不速之客捡软柿子捏，一剑毙命，用来示威。也有些不怕撑死的，藏好了炙热眼神，可是一些吕阳真琢磨出来的小动作，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与那头地牛一并拾掇了，做笔惊世骇俗的大买卖，足可让在场人人一夜暴富！大不了从此远离青鸾国地带，他们这些被山上仙家视为野狗刨食的散修，本就是无根浮萍，在哪里修行不是修？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所以吕阳真一行人都下意识看了几眼金丹地仙，这位高人来历不明，在半年前拉拢了他们，大致说辞，只说此地有地牛之属的大妖物，隐匿于一条历史悠久的破碎龙脉之中，已有两百余年，积攒出了相当于练气士的龙门境修为，一旦冲刺金丹境，结丹之时，青鸾国必然会迎来一场地牛翻身、惊天动地的惨剧，方圆千里几座郡县城池，届时死伤无数，所以必须在它结成金丹之前，将其镇压打杀，以免祸害一国山水……

    吕阳真跟两名临时结伴游历寻宝的野修，听闻这番大义凛然的理由后，当时如果不是畏惧此人的金丹修为，不然都会笑出声。

    他之所以与那两人短暂结盟，一起游历青鸾、庆山数国疆域，在于那两位兄妹散修中有一人是罕见的地士。

    这会儿兄妹二人，已经悄然向他靠拢。

    此次能够从金丹修士菜碟子里分来一杯羹，吕阳真和那位女子修士，功不可没，吕阳真擅长阵法，能够压制地牛翻背带来的动静，以免招惹正统仙家的注意力，到头来大伙忙碌了半天，跟一头畜生打生打死，却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女子修士擅长之术，则是金丹地仙愿意招徕三人的重要前提，这位神仙只是大致圈定了地牛隐匿之所，具体方位，仍是苦寻不得，所以这位不谙搏杀的女子修士，就派上了用场。

    女子衣着鲜亮，妇人模样，五境练气士，资质算不得好，只是在野修中算不错了，她对吕阳真印象不错，此次参与一位金丹地仙的谋划，最少他们兄妹二人与吕阳真，还算坦诚相待，以心湖涟漪悄声问道：“来者不善，分明是那两人的朋友，如何是好？”

    吕阳真抹了把脸，“静观其变吧。”

    女子点了点头，此次围剿，她算是最为超然的一个，大战拉开序幕后，比她哥哥以及吕阳真都更悠闲，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因为她是一名阴阳家旁支的地士。

    这位女子的哥哥，八尺壮汉，手持板斧，身穿一副篆刻诸多符箓的青色铠甲，满脸血污，不过所幸都是些皮开肉绽的外伤，因缘际会之下，他走了兵家修士的路子，但也只是形似而已，无非是得了本淬炼体魄、凝神固魂的三流仙家遗失秘籍，加上早年倾尽财力，购买了这副灵器宝甲，这才如虎添翼，在庆山国边境一带颇有威名。

    而真正挣钱的，却不是这位战力不俗的披甲壮汉，而是他那个地士妹妹。

    山上练气士，尤其是没有师门传承的山泽野修，关于寻宝一事，大有学问。

    除了误打误撞而来的所谓大道机缘，还可以从地方县志中寻找蛛丝马迹，加上官府衙门秘藏的那些形势堪舆图，需要实地查看，与当地樵夫、渔民这些经常跋山涉水的百姓询问，才有机会找到发财的机会。

    这就需要相官、地士之流来帮着开山问路。相官，相传可以看清楚天地面相，能够以星象占卜人之气数、国之气运。地士，精于寻龙点穴，尤其是对于灵气的细微异样，极其敏锐。

    找到了，又有关隘要过，世间的天材地宝，往往有那鬼神精怪严密看护。

    而这一直是山泽野修最致命的难关所在，散修往往单枪匹马，一人独行，不像那些拥有神仙洞府的山头门派，一旦发现了这类地点，大可以倾巢出动，实在不行，寻一两个世交关系的别处山头仙家，所以极少失手。而散修一旦确定无法得手吃独食，就只能找人合伙，不然极有可能

    至于为何不找山上仙家门派，岂不是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一来收益太小，明明是最早发现天材地宝、上古秘藏，却很容易落得个吃点残羹冷炙的下场。再者还有更惨的结局，就是被仙家府邸暗中打杀了，要知道野修一直被正统仙师所轻视、厌恶，练气士当中的孤魂野鬼，天地灵气的蛀虫，不择手段的邪路子修士。

    蜂尾渡历史上那位玉璞境修士前辈，为何在宝瓶洲野修当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和口碑？就在于这位前辈曾经道出了万千野修的心声，“老子就想要站着吃口饱饭！”

    名字被记录在册，一份在门派祖师堂，一份在山门临近的某个朝廷，这类练气士，被誉为谱牒仙师，不在此列，就算是散修了。

    朝廷和地方官府都不喜欢这类散修，性情多变，容易捅娄子，飘忽不定，经常害得他们擦屁股。尤其是跻身中五境的散修，几乎人人杀伐果决，是在无数血雨腥风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子的狠人，喜怒无常，不近世情，行走人间，做事肆无忌惮。但是要说散修人人都是草菅人命的亡命之徒，肯定言过其实，只是山上仙家、朝廷衙门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三方都这么渲染，故而年复一年，野修就成了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

    有点实力的野修，都会跟某座朝廷讨要一个身份，或是在某个山上势力弄个水分极大的供奉身份，以谱牒仙师之名，行山泽野修之实。

    吕阳真一行三人，由于一个不擅攻伐的阵师，一个注重防御的野路子兵家修士，一个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地士，所以都还算稳重。

    可是另外还有一撮人，七八人抱团，看待那位年轻仙师的眼光，除了审时度势的含蓄打量之外，还多出了一丝阴鸷狠辣。

    这伙人，大多早就相熟，是青鸾国附近版图的生面孔练气士，多半是趁着水陆道场和罗天大醮的热闹，过来碰碰运气，此次围杀那头地牛之属的妖物，出力颇多，既有近身肉搏的兵家修士，也有精通符箓傀儡的旁门道士，使用一杆招魂幡的鬼修，一位本命物竟是三块藤牌、鸢牌和铁符盾牌的壮汉，负责随时帮助躲闪不及的同伙抵御攻势。

    一名暂时仍是五境的老剑修，一口飞剑，离开窍穴后凝为实质，通体漆黑，两尺余长，裹挟风雷，血腥气浓郁，由于尚未跻身洞府境，真正“开辟府邸”，所以一身灵气不足以支撑飞剑现身太久，往往是一击得手即返回本命窍穴温养，以雪花钱大补窍穴灵气，等待下一次出剑，那头黄色土牛的几处致命伤，有半数是这名老剑修的飞剑使然。

    这伙人的主心骨，是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坐骑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狐，拥有五条尾巴。

    老者转头看了眼那位藏头藏尾的金丹修士，意思很简单，你是这次掏腰包用雪花钱换地牛妖物一身宝贝的家伙，之前大伙儿没少出力，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来了个不知根脚的捣乱剑修，是打是退，你说了算，如果要往死里打，招惹这位年轻剑修，酬劳可就不是先前那么些颗小暑钱了，如果要退，反正之前已经给过定金，双方就这么一拍两散。

    那名御风悬停在空中的金丹修士，竟是不以心声告知二十余位散修，山水雾气笼罩面孔的这位地仙，望向那位白袍年轻人，直接出声道：“你真要断人财路？我可以答应你们，只要你们愿意退出山坳，不插手此事，这头黄色土牛身上，本该属于我的宝物，抽出一成，折价为雪花钱，事后我亲自双手奉上。”

    在张山峰徐远霞的解释后，陈平安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缘由。

    身后这头血泊中的黄色土牛，虽也算是世间地牛之属的妖物，天生性情温厚，市井坊间所谓的地牛翻身，根本与它无关，它在此隐藏两百多年，是想要修缮那条破碎的上古龙脉，作为日后开府之地，这么多年来，它一直现出真身而卧，身如山脉，山石堆积，“山上”早已树木郁郁葱葱。

    真正的地牛翻身，是鳌鱼、蝼蛄、蚯蚓和蛰伏地底长眠的巨蛙，这些山精-水怪，喜静不喜动，凭借天赋，喜欢将庞大身躯与山根相连，缓缓汲取大地灵气，畏惧春雷。它们一旦跻身中五境洞府境，或是结成金丹之际，都需要鲸吞天地灵气，因为常年隐藏地底，蚕食山根气运，一旦破境，涉及大道机缘，往往天性迸发，凶性毕露，所以才会有地牛翻身、鳌鱼翻背的说法，惹来一场场地震惨剧。

    张山峰和徐远霞两人，先前也属于被招徕对象，只是张山峰虽然修为不高，可是精通诸多山水精怪鬼魅的来源，对于黄色土牛的根脚、秉性更是极其熟稔，所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张山峰清楚那头黄色土牛一旦真是龙门境，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那么给围剿攻杀，泥菩萨尚有火气，老实人也会血气迸发，何况是一头妖物？所以张山峰就怕土牛在濒死之际，牵动地脉，那就真是一场巨大的地牛翻背了，方圆千里之内，都会被地震波及，离此最近的那两座郡县，说不定就会死伤数万无辜百姓。

    徐远霞走南闯北，相对经验老道，也没有多做什么仗义执言，要那些散修野修直接舍弃了围杀土牛，而是将地牛翻背的可能性和危害性，与他们仔细说了一遍，希望当时招徕他们两人的一位洞府境修士，能够捎话给幕后人，稍微破费点银子，聘请笼络几位阵师，尽量将地牛翻背的影响降到最低，最少莫要让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就当是花钱积德。那名洞府境练气士拍胸脯保证会把话带到，徐远霞当时便假装憨傻实诚，与那修士说了一番客套寒暄的言语，之后则与张山峰暗中跟随查探，当他们发现那名金丹地仙的阵营当中，只有一位阵师坐镇之后，就知道这注定是一场人祸造就的灾难了。

    张山峰和徐远霞一合计，两人分头行事，徐远霞去找了最近的一座山上门派，道明此事，不奢望那些谱牒仙师，出手拦阻交恶一位金丹地仙，就是向对方施加压力，或是早做准备，帮着压制地脉震动千里的险峻局面，张山峰因为有个正经身份，算是一位中土龙虎山在俱芦洲的旁支外姓道士，所以去了官府，找到一位封疆大吏，希望青鸾国朝廷能够给予重视，最好是唐氏皇帝可以派遣皇室供奉来此“督阵”，哪怕是增援那位金丹地仙，作为笼络手段都可以，只是在那头黄色土牛的隐匿地点周边，务必早早布置几座山水大阵。

    那位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倒是还算好说话，答应立即将此事禀报朝廷，去辖境内的那座山上仙家求援，争取以飞剑传讯京城。

    但是这位青鸾国权臣表现得颇为务实精明，开口要求张山峰交出两件值钱物件，不然是虚惊一场，或是他这个外乡道士信口雌黄，他到时候如何跟山上仙师和皇帝陛下交待？

    张山峰和徐远霞都觉得合情合理，便各自交出了那把“真武”法剑，一把在彩衣国战事中获得的短刀。

    最终的结果，便是当下的境地了。

    道理讲不通。

    散修求利，好似是最天经地义的道理，就像那名金丹修士开门见山所说的那四个字，断人财路，这在山泽野修当中，是很人神共愤的行径。

    至于这伙“早起求利”的练气士，当然也有自己站得住脚的说法，在这人迹罕至、一个鸟不拉屎的僻静地方，围杀一头妖物，不曾在市井杀人越货，更不曾以神仙术法、仙家兵器祸害百姓，便是谱牒仙师寻宝，都不过如此，干干净净的手段求财，还要怎样？你个嘴上无-毛的年轻道士，外加一个胡子倒是挺多的江湖武夫，说这土牛会牵动地脉，地震千里，你们算哪根葱？

    之后一路隐匿潜行至此的，亲眼看到那头抖落背脊上无数土石、树木的黄色土牛，大如山峰的温驯妖物与二十多位练气士对峙，一开始想要逃离，且战且退，仍是被追杀得无比凄惨，这才开始反击，双方打得天翻地覆，

    张山峰和徐远霞只好护在那头黄色土牛之前，在它伤重，不得不现出大小如水牛无异的本命真身后，一旦拼死一击，那就真的无可挽回。

    只是不知为何，那头倒在血泊中的妖物，眼见着两人非但没有对它出手，反而对它拼死相救，妖物一番心神挣扎之后，虽说清楚他们二人的大致心思，应该是害怕自己牵动地震，导致山崩地裂绵延千里，可它到底没有做那玉石俱焚的举动，竟是任由生命流逝。

    陈平安看着张山峰和徐远霞。

    那拨练气士应该是胜券在握，并未对两人下死手。

    年轻道士，受了些外伤，只是被剑修的飞剑刺透了肩头，血流不止，敷药之后，效果不佳，应该是伤到了筋骨，毕竟是一把本命飞剑，绝非锋锐二字那么简单。

    大髯豪侠的胡子上，沾满了鲜血，多处虬结为块，显得有些滑稽。

    此刻那名金丹修士退让一步。

    张山峰担心陈平安一口答应下来，一把抓住他手臂，焦急道：“不能这么做。”

    金丹修士笑道：“如今那头妖物已经束手待毙，并无亡命挣扎的迹象，两位义士，和这位刚刚赶到的仙师，何必多此一举，偏偏要与我们自相残杀？”

    徐远霞已经支撑不住身形，黑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拄刀在地，一手抹了把胡子，“理是这个理，就是有些憋屈。”

    大髯汉子转头瞥了眼那头黄色土牛，“总觉得对不住它。”

    张山峰喟叹一声，收起桃木剑在背后，松开握住陈平安手臂的那只手，无奈道：“好像只能如此了？”

    却是询问的语气。

    包括金丹修士在内，所有人其实早早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剑修的四位扈从。

    皆是气势惊人的纯粹武夫。

    相信这才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好好说话的真正原因。

    陈平安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膀，“我来解决。”

    张山峰愣了一下，咧嘴笑道：“不管你怎么做，我俩都没意见，不为难你，真的。”

    陈平安点点头，转头望向那位御风凌空的金丹地仙，笑问道：“不知你是来自那座山头仙家，还是那座青鸾国大都督府？”

    盘腿而坐的徐远霞会心一笑，哎呦，陈平安这小子如今心思活络了不少啊，一下子就说破了自己心中的揣测方向。

    可惜就是武道境界似乎没往前挪一步，还是那三境？

    也正常，距离上次分别，这才过去两年多时间，陈平安当下才多大岁数，十七虚岁？如今三境底子打得这么好，算是相当不错了，在江湖上捞个“武学天才”的称号，不用心虚。

    三人之外，围着一圈的虎豹豺狼。

    魏羡隋右边这画卷四人，并未走入圈子去往陈平安身边，而是站在圈子更外边，这四名看不出具体深浅的纯粹武夫，难不成是想要四人“包围”二十多位练气士？

    那名金丹修士笑了笑，“我是谁，与小仙师你作何决定，并无关系吧。”

    陈平安问道：“这头黄色地牛，在你看来，价值多少颗雪花钱钱？”

    金丹修士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市价约莫是二十到三十颗小暑钱，只不过地牛之属，极难寻获，有价无市，所以真实价格往上翻一番，也算公道。按照这个算法，大致是五千颗雪花钱。怎么，小仙师想要算一算自己那一成，是几颗雪花钱？还是觉得一成太少，对不起自己的实力，想要两成，甚至更多？”

    虽然这位金丹地仙在后边的言语中，带着些许笑声，只是其中的阴森之意，在场所有山泽野修都听得出来。

    这可是要撕破脸皮的前兆了。

    一位金丹地仙无形中散发出来的磅礴威势，便是那头坐骑是黑狐大妖的黑袍老者，都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只要结成金丹客，就可以向天地借力。

    “你们虽然不讲理，其实是我两个朋友造就了当下局面，可不管何种原因，难在事情终究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不曾出现地牛翻背地震千里的惨剧，所以现在我们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陈平安笑道：“好，你们势在必得的这头黄色地牛，就按照你报价的五十颗小暑钱计算，刨去我那一成收益，这里是四十五颗小暑钱，拿去。”

    众人只见那白衣剑修仙师，重重一抛，一大把小暑钱，给抛向了相距颇远的金丹地仙。

    那名地仙皱了皱眉头，一挥袖子，四十多颗小暑钱如溪水流淌，围绕在他身旁一丈外，不让它们真正靠近自己，然后他一颗颗凝神望去，并没有在神仙钱上动手脚，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小暑钱。

    吕阳真和所有散修，既眼红，又狐疑。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生意经？

    金丹修士没有立即收起那些小暑钱，相当于世俗王朝的四百五十万两白银，不说以富饶著称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只说庆山国，朝廷一年赋税才多少？所以这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了，便是他这位地仙，都不觉得是一笔可有可无的进账。地仙一边继续观察着缓缓流转的神仙钱，一边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仙乡何处？”

    陈平安笑道：“我先前问你来处，你不一样不回答。”

    金丹地仙微微一笑，“那敢问公子花钱买下这头黄色土牛，可是有何燃眉之急？”

    “这些前辈不用管了。”

    陈平安想了想，又抛出五颗小暑钱给那位地仙，“这五颗，劳烦前辈分给其余仙师，就当是我‘后却到先得’的赔罪礼了。”

    这么一来，那些山泽野修的眼神就好了不少。

    毕竟额外多出的五颗小暑钱，等于是白拿的，他们二十余位练气士，大大小小的山头其实有四座，吕阳真三人是最小的山头，骑狐的黑袍老者那拨人，是最大的一座山头，无论是人数还是实力，都最突出，所以这意外之喜的五颗小暑钱，说不定可以直接划走两颗。

    金丹地仙笑道：“公子倒是好大的气魄和财力，能够将小暑钱当做雪花钱送人，便是在下都要自愧不如啊。”

    此言一出。

    有些野修便又起了心思涟漪。

    委实是地仙这句话太过戳心窝子了，他们这些野修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了老命挣钱，一年能挣几颗小暑钱？

    “好话说了，好事也做了，我接下来就该聊点实在的。”

    陈平安环顾四周，淡然道：“天底下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身上确实还有些小暑钱，各位如果心动，凭本事拿走便是，只是出手了却拿不走，那我就要你们留下命了。”

    金丹地仙猛然间收起了那五十颗小暑钱，笑问道：“你就不担心我一走了之？本人无法扛走一头黄色土牛，招摇过市，可带着五十颗小暑钱，还不是来去自由？”

    金丹地仙又问道：“你就不怕我用这已经到手的五十颗小暑钱，买你们的命？一来一回，连我在内，所有人都等于赚了两份的钱。何乐不为？”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只管走，尽管买，你高兴就好。”

    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求你跑路或是行凶，我好杀你。

    金丹地仙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而所有山泽野修也都在等待这位金丹的决定。

    就在此时，那头受伤惨重的黄色土牛，口吐人言，望向那一袭雪白长袍的背影，“仙师何必如此？”

    陈平安没有转身，伸手扶住腰间的养剑葫，轻声道：“我觉得你比很多人更像个人，就这么简单。从今往后，希望你继续好好修行，以后人间多出一位与人为善的金丹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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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

    金丹修士突然笑道：“公子原来是法家门生，难怪。”

    陈平安不知对方为何有此误会。

    这位应该很熟悉青鸾国世情风物的地仙，笑眯眯道：“那是该切磋切磋。”

    山坳内顿时剑拔弩张。

    山泽野修习惯了翻脸不认人的场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乐意额外多赚个五十颗小暑钱？干净钱能挣当然要挣，脏钱挣的何曾少了？那些个被朝廷官府招徕的散修，或是讨要谱牒仙家一个供奉头衔的，帮助他们讨要护身符的那块敲门砖，多半就是先做一件见不得光的勾当，例如帮助朝廷刺杀敌国大将文臣，为谱牒仙师解决那些不适合亲自出手的仇杀、恩怨。

    金丹地仙悠悠然环顾四周，似乎在考察战场。

    陈平安问道：“你知不知道土牛一旦选择翻背，牵动地脉，会殃及数万百姓？”

    地仙犹豫片刻，仍是点头坦诚道：“到了我这般境界，当然知道此事。”

    对此那拨山泽野修并无太多意外。

    唯有阵师吕阳真皱了皱眉头，但是隐藏极好。

    陈平安又问：“那你能否控制地震？”

    地仙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道：“这可不简单，要么按照你朋友的说法，靠着烧钱，大范围布下法阵，稳固地脉，减轻地震动荡，要么需要练气士拥有类似骊珠的先天灵宝，并且炼化为本命物，方可‘定山伏脉’。”

    见陈平安不再问话，这位地仙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陈平安，“后会有期。”

    金丹修士似乎放弃了“切磋”的念头，望向那几座散修山头的主心骨，例如坐骑为五尾黑狐的黑袍老者，阵师吕阳真，各自以心声告知“分赃地点”，交付定金之外的剩余报酬，然后御风而去。

    所有散修跟随地仙离去，只是方向略有不同，想必是那位金丹修士会在不同时辰、不同地点，向四伙人依次支付神仙钱，省得有野修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山峰轻轻捶了陈平安一拳，打趣道：“可以啊，把小暑钱当雪花钱使唤来着。”

    徐远霞早已站起身，收刀入鞘，用手指从上往下梳理鲜血结块的髯须，“暂时是安全了，就怕这位金丹地仙，是条心怀不轨的地头蛇，实在不行，我们就别等那场青鸾国京城的佛道之辩，早早离开为妙。”

    张山峰犹豫道：“陈平安借我的那把真武剑，还有你那把短刀，难道就留在大都督府？”

    陈平安修正道：“不是借。”

    徐远霞虽然心疼，仍是神色坚毅，“偌大一座都督府，又不会长脚，以后总有机会讨还回来，一旦大都督府是这场围杀的主谋，我们就是自投罗网，青鸾国唐氏皇帝一向桀骜不驯，那位大都督又是唐氏皇帝的嫡系心腹，我们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有理说不清，人家随便泼点脏水下来，我们躲都躲不掉。”

    张山峰曾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弃儒学道，去山上当了道士，这趟从北俱芦洲南下远游宝瓶洲，见闻颇丰，挫折收获皆有，成熟了许多，听过徐远霞的解释后，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陈平安酝酿许久，才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既能让张山峰和徐远霞不牵扯到自己的云诡波谲当中，又能让两人放心去往大都督府，“我在桐叶洲一家书院有机遇，得了一块玉牌，关键时刻可以拿来保命，虽说如今青鸾国鱼龙混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有那块……等同于书院君子亲临的玉牌，寻常金丹元婴，都不太敢痛下杀手。所以我们拿回真武剑和那把短刀，问题不大。”

    处事确实讲究一个待人以诚，可如果因此陷人于险境，遭遇那种类似陈平安遇到杜懋的灭顶之灾，那就不叫赤忱了，而是没心没肺，不谙世事。

    裴钱和画卷四人已经走近。

    对于年轻道士和大髯游侠的身份，都十分好奇。看样子不是陈平安的老乡，而是之前远游路上遇到的朋友。

    魏羡四人都看得出来，年轻道士只是个境界平平的练气士，大髯刀客是个底子尚可的五境武夫，就只是这样？

    裴钱一直在偷偷打量两人，这会儿她手持行山杖，腰间交错悬挂着陈平安亲手做的竹刀竹剑，她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道士哥哥好，刀客叔叔好，我叫裴钱，是我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徐远霞爽朗大笑，白白赚了个辈分。

    张山峰虽然被剑修本命飞剑刺透了肩头，抹过金疮药后，仍是有些脸色惨白，可是见着了这位自称陈平安大弟子的枯瘦女孩，年轻道士嘴角翘起，跟小姑娘笑着打招呼道：“裴钱你好，多大岁数了？”

    裴钱笑眯眯道：“才七岁哩，所以个儿才这么点高。”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裴钱，立即哭丧着脸道：“我其实十一虚岁啦。”

    陈平安转过身，蹲下，转头望向徐远霞，“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办？”

    徐远霞和张山峰一并蹲下身，大髯汉子摸着胡子沉吟道：“不说那个鬼鬼祟祟的地仙金丹，只说骑黑狐的那拨野修，心性不正，如果咱们就这么放着土牛不管，那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你先前有句话说得实在，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大风刮来的，送佛送到西吧，暂时让它以这般真身跟在我们身边，等到伤势好转，寻一处能够隐匿身形的地脉，到时候分开不迟。不过这么一来，陈平安你肩上的担子就要重了。”

    陈平安笑道：“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见外了？”

    徐远霞哈哈大笑道：“客气话又不花我的钱。”

    裴钱小鸡啄米，深以为然，客气话马屁话，真不花钱。这位大胡子叔叔，应该算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相比裴钱，画卷四人却看得更多想的更远。

    魏羡隋右边四人，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平安会询问别人的意见，并且自然而然就听进去，一切水到渠成。需知跟他们四人这一路，打打杀杀也不算少了，隋右边都死了多少次了，陈平安的种种表现，无形中都展现出极其强硬、坚韧和主见的那一面，但是同时又对四人给予足够的尊重，便是魏羡都不得不承认，他溜须拍马所谓陈平安的“霸王之资”，其实水分不大，要是搁在藕花福地的乱世当中，说不定陈平安就是与他战场上见的对手了。

    陈平安望向那头黄色土牛，“你能否以人身现世，如果我没有记错，跻身观海境或是龙门境，应该可以变成人形吧？我有瓶疗伤的丹药，你若是以人身服用，效果更佳。”

    在离开老龙城之前，桂夫人捎人带来了一只桂木打造而成的多宝匣，里头装了十二瓶丹药，并没有一掷千金，每一瓶都是地仙所需，而是中五境每一级阶梯都最为划算实惠。

    听到陈平安的问话后，那头伤了大道根本的龙门境妖物摇摇头。

    张山峰解释道：“相较寻常的山精-水怪，它比较特殊，就像水属蛟龙一般，五行之属越是纯粹，幻化人形就越困难，像它就需要跻身金丹境才行。”

    陈平安恍然，点头道：“没事，我们这次去往大都督府，就尽量绕过大的郡城城池，挑选山水小路就成了。”

    张山峰笑道：“这个我们就熟门熟路了，这两年在青鸾、庆山国逛了不少地方。”

    等到陈平安掏出一只适合龙门境练气士服用的丹药，黄色土牛服用后一炷香，已经能够挣扎起身，虽然依旧满身纵横交错的伤口，但是行走无碍，毕竟世间土属妖物，本就以体魄坚韧、耐力惊人著称。而且这头龙门境妖物坦言，自己炼化了一只青釉山水瓶作为本命物之一，能够容纳、积蓄天地灵气，陈平安闻弦知雅意，便直截了当将那瓶灵丹全部给了黄色土牛，由着它收入本命青釉瓶内，慢慢汲取药性灵气疗伤。

    黄色土牛四足踏地后，眼眶内竟是泪水莹莹，凝视着眼前这位一袭雪白长袍的年轻人，“仙师高风，如何回报？”

    它愧疚不安道：“我在此修行两百多年，只是看中了此地龙脉，之前偶然所得两件灵器和法宝，都已经炼化为本命物，此外并无攫取任何天材地宝，仙师于我既有救命之恩，更有为我续道之德……”

    裴钱哀叹一声。

    怪我。

    怎么才出了老龙城，自己就又成了个赔钱货？在蜂尾渡那边是差一点赔了两颗雪花钱，在这山坳更是亏到姥姥家。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真要有心，等你伤势痊愈，结成了金丹，能够以人身远游四方，以后可以去我家乡，那边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欢迎你来做客……”

    当陈平安说到这里，徐远霞含有深意道：“何必等到结丹再去，养好了伤势，直接去你家乡便是，说不定可以直接在那边结丹，有圣人坐镇气运，还不用担心惹来地牛翻身的意外。”

    黄色土牛眼神迷茫，似有不解。

    陈平安用心思量此事是否可行，徐远霞已经笑道：“不急，还能走上一大段山水路程，先看看对不对脾气，再做决定不迟。若是性情不合，还不如留个好印象，以后有缘再会，总好过朝夕相处，结果生出龌龊，好好一桩善缘就浪费了。”

    张山峰附和道：“可行。”

    陈平安自无异议。

    一行人缓缓而行，离开山坳，去往那座名震青鸾国的大都督府。

    陈平安与张山峰和徐远霞聊了一些可以说的游历。

    两人也跟陈平安说起了青蚨坊分别之后，他们的江湖故事。

    ————

    青鸾国唐氏皇室，一贯是封王却不就藩，亲王郡王都留在京城拥有各自府邸，并且这些府邸只有居住权而无所有权，一旦失去爵位就会被宗人府收回。

    青鸾国设置有五座大都督府，除了四边四府之外，在中部地区还有一座，权力极大，负责漕运、盐铁等诸多国之命脉事务，寻常君主唯恐避之不及的“权臣握柄之害、藩镇割据之忧”，在青鸾国数百年历史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而且将相相宜，一直表现得让外人打破脑袋都想不通，难道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就没有一个人生出过野心？一个个恪尽职守，为唐氏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管如何，位于宝瓶洲东南部的这个青鸾国，宛如世外桃源，一方净土，尤其是在中部战事如火如荼之后，引发了士子南渡、衣冠弃北的数股洪流，而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就吸纳了数以万计的南迁豪阀子弟，其中又以青鸾国人数最多。

    现任五位青鸾国大都督，靠近边境的四位，都是靠着战场功勋或是外戚身份开府领军，唯独居中的那座大都督府，一直姓韦，现任主人是靠着祖荫世袭而来，代代相传，而且近三百年来，家族香火都是靠着一根独苗支撑，看似摇摇欲坠，可就是偏偏不倒，做了三百余年的“铁杆庄稼”大都督。

    当今这位韦都督，也就是跟张山峰徐远霞索要了真武剑、短刀的那位青鸾国权贵，在世袭罔替之后，就不再游山玩水，优游林野，而是深居简出，但是靠着早年的种种事迹传闻，在青鸾三国之间名声不小，擅长青词、草书、注释佛经以及佛像绘画，尤其是后者，有“独步一时”的说法，朝野上下，一画难求。关于这位正值壮年的韦都督，在士林文坛风评极好，被誉为风姿特秀，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在京师贵妇和闺秀之中，更是好评如潮，传言这位大都督负笈游学之时，与数位世交好友一起入山访仙，他被樵夫误认为是谪仙人，磕头便拜，惊呼神仙。

    此次青鸾国京城举办声势浩大的佛道之辩，韦都督就会赴京负责京师安危，准许带兵六千精锐北上，驻扎在京畿重地！

    唐氏皇帝对此人的倚重和信赖，可见一斑。

    以至于江湖上有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说是君臣二人有那断袖之好，要知道这次佛道之辩，云霄国严氏、庆山国何氏两位君主都会来到青鸾国京城，而韦都督带兵北上一事，能够让两位别国君主视为平常，并未反悔，更是一桩怪事。

    这一天，大都督府来了一位登门拜访的魁梧青年，没有惊动外人。

    大都督韦谅在书房内待客，韦谅如今才三十多岁，生得玉树临风。

    韦谅身居高位，但是对那位青年却很随意，既不是略带疏远的客气，也不是刻意的热情，而那位魁梧青年显然与这位大都督也是旧识，没有跟韦谅相对而坐，而是站在书架下，翻翻捡捡。

    韦谅笑道：“姜韫，看来家族对你青眼相加啊，愿意将此事交付给你。如此一来，我倒也省心省力了，到时候我在明，你在暗，相信这场春末的佛道之辩，不会有太大的风波。”

    魁梧青年正是蜂尾渡住在小巷尽头的那位，大概是离开了半个家乡的仙家渡口，将腰间炼化为本命物的铁链“腰带”施展了障眼法，免得在城镇市井惹来侧目。

    名为姜韫的青年随手翻阅一本书籍，旁白注解极多，密密麻麻，而且黑墨、朱墨相杂，显然这本书，大都督韦谅不止看了一遍。

    姜韫转头道：“老韦，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你们皇帝陛下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现在事态很复杂，除了我之外，家族内好像还会有人暗中潜伏，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韦谅笑而不言。

    姜韫有些无奈，“小小一个青鸾国，就敢举办佛道之辩，而且故意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唐氏皇帝不了解三教之争的凶险，老韦你会不清楚？我们云林姜氏，当初是怎么迁徙到宝瓶洲的？我这次离开蜂尾渡，一路上专门挑了些热闹地方，说句不夸张的，如今满大街的练气士，地方上犹然如此，更不用说你们京城，你们是真不怕啊？”

    韦谅将一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后，顿时寒光盈室，他从木盒中抽出一把“文-刀”，微笑道：“你是因为师承的关系，所以会对山泽野修怀有一份同情，我可不会如此，春末之前，只要是有案底在的散修，不管是在青鸾国境内犯事，还是在别处，我会捞网数次，是死是活，规矩行事，一颗老鼠屎尚且能够坏了一锅粥，更何况是一窝窝的入境蛇鼠。”

    名人雅士的书案文-刀，虽是蕞尔小物，可却是被视为“君子武备”。

    韦谅身前桌上的这只木盒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将近十把“祖传文-刀”，大致分为岁月悠久的书刀，和裁剪宣纸的裁纸刀这两种。

    前者又名削刀，上古时代只能以竹木简记载文字，修治简牍的小刀，就叫书刀，最早是青铜制，后来是铁制，如今的种种珍贵材质，其实更多是供人把玩、收藏之用，已经失去了最早的功用。

    韦谅此刻双手各持刀，是两把裁纸刀。

    一把贴竹黄裁纸刀，桌上刀鞘篆刻有“贞松堂制”。

    一把白玉雕龙纹鎏金“工官百炼”刀。

    姜韫放回书籍，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所以你就设局一口气杀了那么多野修？”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收拾那些山上谱牒仙师比较费劲，没有直接打杀这些野修就算他们坟头烧高香了，当然，之所以大费周章，我也有些私心，不过其中好些个墙头草，如今已经成为我府上的耳目，之后会发挥不小的作用。你看，世间以准绳行事，便是如此简洁明了。”

    言语之间，韦谅始终没有抬头，凝视着那把纹路精美的“工官”刀，然后以竹刻刀轻轻敲击此刀，声音清脆，闭眼倾听，十分享受。

    姜韫虽然与韦谅私交颇好，仍是有些恼火，“你就不在乎自己所行之法，是正法还是恶法？”

    “恶法依旧是法嘛。”

    他睁眼后，神色云淡风轻，转移话题，笑道：“不谈这些注定是鸡同鸭讲的事情，我这次出门，遇到了一位与我同门的法家子弟，极有意思，他的朋友，还留了两样东西在我府上，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多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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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

    竟然在一座山野湖泊之畔，找到了一间废弃多年的竹屋，原貌依稀可辨，想必当年建造之初，十分精致，多半是出身富贵的隐士出资建造，并且一定喜好垂钓。

    一行人就在此落脚，各有分工，陈平安去砍了两只纤细的老龄竹竿子，一长一短，回来的时候朱敛已经点燃篝火，陈平安蹲在火堆旁，借火慢慢熏烤竹竿，用以增加鱼竿的韧性，不然水中大物见了光亮，稍稍一拽，竹竿就绷断了。陈平安将那只短竹竿交给裴钱，要她跟着自己学。

    竹屋内，朱敛在跟大髯汉子切磋学问，两人坐得离众人有些远，朱敛似乎在显摆那本荀姓老人赠送的“神仙书”，男女打架，大汗淋漓。

    年轻道士在与卢白象席地而坐，手谈对弈，魏羡蹲在一旁，依旧等待着胜负的水落石出。

    那头黄色土牛在竹屋附近的山林望风。

    面对此方清秀山水，趁着四下无人，隋右边离开了竹屋，在好似竹筏的“房基”边缘，脱了靴子，坐在那边，将一双雪白玉足放入水中，痴心剑横放在膝，双手按在剑鞘首尾两端，眺望远方，山野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做成了长短两只鱼竿，陈平安甩了几次，试看弧度大小，裴钱站在旁边依葫芦画瓢。

    一大一小师徒二人，来到竹屋外边，陈平安开始系上鱼线鱼钩，裴钱依旧有样学样，只是有些细节做得差了，陈平安就会帮她重新捆线打结、系紧鱼钩。

    然后带着裴钱去远处湖边掀起石块，在底部寻找一种形若蝼蛄的水生鱼虫。

    最后陈平安却没有钓鱼，只是让裴钱独自垂钓，他将长鱼竿收入了郑大风赠送的咫尺物玉佩当中，那里边，既有破旧了却没有丢弃的草鞋，鱼钩鱼线这类不起眼的市井物件，又水井仙人酿这些稍微值钱的酒水，还有那张泛黄的梧桐叶，据说里边装着两套脱胎于太平山、扶乩宗的护山大阵，和一大堆桐叶宗偿还的谷雨钱。

    裴钱是个天生耐心不太好的，只是有陈平安陪在身边，加上这么长时间抄书练字，多少也熬出些性子，就安安静静盯着水面的动静，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一条百来斤的大青鱼硬生生拖拽上岸。

    陈平安在思考撼山拳谱的第四式，被命名为天地桩，是个口气极大的拳桩，除了详细介绍了真气运转方式外，这个动静结合的拳桩，姿势实在是古怪了点，三种境界，要求研习撼山拳的后世人，倒立练拳，分别以手掌、拳头和一根手指作为支撑点，然后“行走”。

    关于天地此拳桩，书中豪言，顶天立地大丈夫，习我拳法者，要教那天地随我拳而翻转。

    难怪光脚老人当初翻阅过撼山拳谱后，说这本拳架平平的秘笈，除了口气大心气高，一无是处。

    陈平安轻轻一拍地面，身形飘逸翻转，以一只手掌抵住竹排地面。

    裴钱转过头，看到这一幕后，就想要笑。

    倒立的陈平安当下空闲那只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裴钱专心钓鱼。

    裴钱老老实实转过头，陈平安变掌为拳，以拳头“立地”，再以仅仅一根手指撑起，身形微微拔高，以撼山拳此桩的真气运转，从头到尾，并无难处。

    陈平安闭上眼睛，除了一根手指撑地之外，另外那只手双指并拢在身前，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最后那道十二、十三停之间的瓶颈，将破未破，陈平安原本并不着急，只是在老龙城灰尘药铺教的裴钱十八停，离开蜂尾渡后没多久，裴钱就用只挣了三两颗铜钱的口气，小小雀跃，又没觉得有多了不起，跟陈平安说她已经可以自由运转到十二停了，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只得继续叮嘱裴钱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陈平安难免有些着急，或者说是忧心。

    若是裴钱以惊人的速度武道攀登，总有一天，她这位玩笑性质的开山大弟子，会与师父陈平安并肩而行，再往后，就会愈行愈远，她会独自登高，俯瞰人间。

    弟子不必不如师，这是陈平安对郑大风亲口所说，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是文圣老爷劝学篇里的经典论点，陈平安并非在意裴钱的武道比自己走的更远更高，陈平安却要担心自己是裴钱的传道人和护道人，若是裴钱将来有一天大道走歪了，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像是当初丢出那把蛇胆石的蛟龙沟年幼蛟龙，淡然说出一句“若是孽缘，一剑斩之”？他陈平安做得到吗？退一步说，即便有此冷硬心性，可那时候裴钱武学之高，说不定让他陈平安难以望其项背，又如何能够了断？

    在藕花福地，在东海老道人的带领下，走过千山万水，曾经以旁观者看过了一场庙堂上的君子朋党，八十年间，是如何从忧国忧民、经济百姓，一步步到风气转浊，风骨腐蚀，人人以君子标榜，既已是君子，何来瑕疵？只要一人在朝堂落难贬谪，全然不问是非，庙堂上义愤填膺，怒斥政敌，人人安慰那位“良朋挚友”，为他折柳送行，为他举杯饮酒慰风尘，为他感慨人心不古、豺狼当道，江湖之远的那士林文坛，专门会有弟子门生引领风向、给政敌编撰种种或香艳不堪、或捕风捉影的野史。

    陈平安既然有了开宗立派的心思，便要杜绝这种最糟糕的局面。

    若是连身边最近的裴钱都没办法教好，陈平安凭什么敢说自己将来的那座门派，在千百年后，不是第二座桐叶宗？自己不是第二个杜懋？

    读书知礼，习武强身。

    这是陈平安对裴钱的初衷。

    一般情况，这就像是在用两条腿走路，四平八稳，并无问题，可关键是裴钱习武天赋太高，武运太高，总有一天，只要她觉得书上道理只是应付陈平安的苦差事而已，一旦她有天觉得与人讲道理，实在太烦且无趣，她会觉得我有拳法，腰有刀剑错，处处顺本心顺己意，不讲慎独，不懂得克己复礼，陈平安之前为了能够让世间多出一头与人为善的金丹大妖，花费了五十颗小暑钱也不皱眉头，那么将来他亲手造就了一位只讲立场利益、莫与我谈对错是非的九境武夫甚至是十境武夫，陈平安别说是五十颗小暑钱，恐怕五十、五百颗谷雨钱也无补于事。

    陈平安以倒立姿态，闭眼沉思，翻来覆去，都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答案。

    难道真要因为未来的那个“万一”，就亲手打断裴钱如今的武道之路？

    先前在山坳内，面对包藏祸心却终究尚未造就惨剧的山泽野修，陈平安说“难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所以道理还能再讲”，不然陈平安何须那般迂回，各凭本事厮杀便是。

    这是陈平安在边陲客栈一役提出“扪心自问”后，经过老龙城一役，通过女冠黄庭了解了桐叶宗山门的后续变故，陈平安做出的一些改变，因为陈平安觉得应该小退一步，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多在这“一小步”上做学问，多琢磨些，不然世人处处以“问心无愧”作为借口，是非混肴犹然多。

    正愤懑鱼儿如何如此不赏脸的裴钱，突然摸着微微疼的脸颊，却发现隋右边朝她使眼色，裴钱顺着隋右边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陈平安，眉头紧皱，与平时不太一样。

    隋右边收起以水珠轻弹裴钱脸颊的手指，继续举目远望。

    裴钱轻轻放下了鱼竿，蹑手蹑脚来到陈平安旁边，蹲在那儿，凝视着师父的眉头。

    难道是师父后知后觉，这会儿才开始心疼那五十颗小暑钱打了水漂？

    陈平安睁开眼，看着那张经常风吹日晒尚未变白的黑炭脸庞，笑问道：“怎么了？”

    裴钱想了想，“师父，有愁心的事？给我说说呗。”

    陈平安手腕微微用力，身形颠倒，变回正常站姿，然后盘腿坐下，有些犹豫不决。

    事情太远，道理太大。

    如今裴钱会不会年纪太小了些？自己的言语和情绪，会不会像是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的肩头？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小炼药酒，山水相逢的清风轻轻拂面，这让陈平安的心境略微轻松些。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陈平安喝过了酒，笑眯起了眼，在心中自嘲自己，如今是不是有那么点读书人的意思了？

    他转过头，笑道：“与你有关，想不想听？”

    裴钱咽了口唾沫，立即开始反省自己这一路上，做了哪些顽劣事情，大概已经知道不是一两个板栗砸在脑袋上的小事，于是苦着脸道：“能不能不听？等我岁数大一些，再记事些，师父再说与我听吧？”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涉及什么好事坏事，就是我的一些心里话，不用担心吃板栗揪耳朵。”

    没了负担的裴钱立即端正坐好，正对着侧身而坐的陈平安，她眼眸含笑，扶好腰间那两把竹制的刀剑错，装模作样道：“师父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陈平安笑着也稍微转身而坐，两人相对而坐，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刀法剑术，还有拳法，都比师父厉害了，然后碰到一件事情，师父说对，你觉得是错，怎么办？”

    裴钱毫不犹豫道：“听师父的呗，还能咋的。”

    陈平安微笑道：“再用心想一想。”

    裴钱开始挠头，愁眉苦脸道：“可我就是觉得师父说对的，就是对的啊，说错的，就是错的啊。”

    陈平安默不作声。

    裴钱就只好继续瞎琢磨，胡思乱想，神游万里，反正师父好像也不着急。

    裴钱突然笑问道：“要是将来有一天，我比师父还厉害，那得是多厉害？”

    陈平安说道：“比如黄庭嘴里的杜老贼，桐叶宗的杜懋，飞升境修为。”

    陈平安笑着补充道：“我们暂时只说修为，不谈善恶。”

    裴钱张大嘴巴，惊叹道：“乖乖，这么厉害的话，家里肯定有金山银山吧，数钱数的过来吗？数钱太累，可不数清楚的话，就会害怕被人偷走几颗啊，唉，有钱人的烦恼，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呢……”

    陈平安看着越来越揪心的黝黑小女孩，哑然失笑，身体前倾，轻轻拍了拍裴钱的脑袋，“我家乡有位兵家圣人，打铁铸剑的阮师傅，回头来看，有一点他做得真是很好，就是关于收徒一事，阮师傅不会只看资质，而要看是否同道中人，是否能够大道同行，而不是找一些天赋极好却心性不合的弟子，或是找一些只会师父与人起了冲突，就奋然挺身、只管打打杀杀的徒弟。”

    裴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陈平安继续道：“回到最早的那个问题，如果你跟师父起了争执，应该怎么做呢？不是一味觉得师父全对，师父不是圣人，也会犯错。我们应该像今天这样，你我对坐，然后将各自的对错和道理说清楚了，听那个有道理的人。我陈平安不会以你裴钱师父的身份，压你的道理，你裴钱那时候如果很厉害了，可以随手一拳打死我，也不可以凭借修为之高，随心所欲，不管我陈平安与你说的道理。”

    裴钱泪水莹莹。

    其实听不太懂，可她总觉得这是件很伤心的事情。

    尤其是当裴钱听到陈平安说那句“随手一拳打死我”，裴钱都快要伤心死了。

    裴钱委屈得转过身而坐，偷偷流眼泪，不去看这个胡说八道的陈平安。

    陈平安坐回原位，面向湖水，春风吹皱起涟漪，伸出手掌，一次次拔高，“道理其实分高低的，就像我之前在山巅花圈子，也分大小。师父曾经在一个叫彩衣国的地方，一座破庙里头遇到的一头小狐魅，喜欢读才子佳人，捣乱吓唬人，从不真正害人，反而会帮着遮蔽风雨。这次我们又遇见了那头宁死不翻背的黄色土牛。那么这是不是说，妖族攻打剑气长城，我们可以跳过那些剑尖千万年向南的剑修之壮烈牺牲，去怜悯、去质问剑修为何如此残忍，难道妖族之中就不曾有良善之辈？”

    裴钱还背对着陈平安，抽着鼻子哽咽道：“这个我知道，这些人不分对错先后，不分道理大小。”

    陈平安一下子一手画了个最大的圈，一手手掌高过头顶，“但是文圣老爷，还有传闻帮助人族铸造大鼎、绘制搜山图的白老爷，我觉得他们才有资格讲一讲‘天经地义’的道理，我们差得远呢，可是为什么他们会有自囚功德林，会被关押雄镇楼内？是不是因为这样，我们就觉得讲理无用了？天地间就真没有善恶之报了？”

    裴钱转过身，坐在了陈平安身边，低头道：“可是有些坏人，就是过得比好人还要好啊。”

    陈平安笑道：“所以在南苑国京城，心相寺的老和尚，就说了，这个世界亏永远欠着好人。”

    裴钱小声问道：“怎么办呢？”

    陈平安没有喝那养剑葫里的小炼药酒，而是从咫尺物中掏出了一壶桂花酿，打开后，抿了一口酒，微笑道：“大概在书上等着咱们去找吧。”

    远处山林中，黄色土牛匍匐在地，若有所思。

    隋右边虽然脸色淡漠，实则一直竖耳聆听。

    裴钱擦了擦眼泪，笑道：“师父，上次离开蜂尾渡没多久，煮饭那会儿，你家乡那支乡谣曲儿怎么哼来着，怎么没词呢？再哼哼呗，我很想学。”

    陈平安笑道：“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教我的，可以随便瞎编内容，在家乡那边，可以用来调侃骂人，用来劳作时放松，也可以用来……佐酒。”

    陈平安喝了一口桂花酿，开始小声哼唱起来，笑着伸手指向了裴钱，“店小二，我读了些书，认了好些字，攒了一肚子学问，卖不了几文钱。”

    哎呦。

    是说她裴钱呢。

    裴钱高兴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臭豆腐好吃买不起呦！”

    陈平安会心一笑，“山上有魑魅魍魉，湖泽江河有水鬼，吓得一转头，原来离家好多年。”

    裴钱附和，“吃臭豆腐喽！”

    陈平安又喝过酒，随手指向了别处，不凑巧，刚好是隋右边那边，也无所谓了，“哪家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兰花香，为何哭花了脸，你说可怜不可怜？”

    裴钱使劲点头，“吃不着臭豆腐真可怜呦！”

    陈平安眯眼而笑，手指指向高处，轻轻哼唱道：“试问夫子先生怎么办，树枝上挂着一只晒着日头的小纸鸢。”

    裴钱捧着肚子大笑，“吃臭豆腐呦，臭豆腐香呦！”

    竹屋那边，张山峰和徐远霞相视一笑。

    朱敛闭眼而笑，摇头晃脑。

    卢白象轻轻拍打着膝盖。

    隋右边破天荒没有生气，反而捂嘴而笑，笑眯起了眼。

    魏羡托着腮帮，歪着脑袋，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竹屋门口，望着黑炭小丫头的背影。

    师徒两个，一唱一和，在青山绿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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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

    两旬过后，陈平安一行人，路过一座山势陡峭如女子黛眉的高山，入了地界后，短短一炷香的山径小路，竟然就已经碰到了两拨男女，一拨十数人有富贵气，多是官府出身，几名扈从侍卫，一律悬佩制式长刀，男女老幼皆有。另外一拨人浑身的江湖气，总计六人，四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呼吸沉稳，行走无声，必然是青鸾国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把式无疑，为首一人是位鹰钩鼻老者，眼神凌厉，身边跟着一位圆脸少女，虽然姿色并不出彩，可生了一双灵秀眼眸，顾盼生辉。

    两拨人都是往山上行去，先前陈平安遇上那帮官家人物，就主动上前问了此地风物人情，对方一番介绍，陈平安才知道这座青要山山顶有一座金桂观，道观内有神仙修行，只是经常一年到头都闭门谢客，去年冬，道观让樵夫递话出来，准备收取九位弟子，只要年纪在十六岁以下，不问出身，只看机缘，所以近期有不下三百人，各自携带家中少年少女或是稚男童女，络绎不绝，纷纷涌入青要山。

    陈平安惦念着如今还放在大都督府的真武剑和短刀，就不太愿意凑热闹，张山峰和徐远霞这两年跋山涉水，尤其是见过了青鸾国的水陆道场和庆山国的罗天大醮后，对于一座山头的开门收徒兴趣不大，至于金桂观的道士是真神仙还是假高人，一行人更是不太上心。

    宝瓶洲寻常一国之内，金丹地仙就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毕竟如大骊王朝这般藏龙卧虎的存在，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不多见。

    随着大骊宋氏铁骑踩在了观湖书院以北不远，除了学宫给予的正统名义，事实上大骊等于囊括了一州之地的半壁江山，大骊被视为天下第十大王朝的呼声，愈演愈烈。

    遇上第二拨人的时候，圆脸少女眼神中的一惊一乍就没有停过，背着一只竹箱、腰间别有一只朱红酒壶的白袍年轻人，骑在黄牛背脊上的黑炭小丫头，腰间竹刀竹剑交错而悬，背负长剑的绝色女子……还有年轻道士和大髯刀客，真是一支古怪的远游队伍。难道这就是爷爷曾经说过的山泽野修？

    好在黑衣老者虽然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可身为老江湖还是愿意讲些老规矩，很快制止了少女肆无忌惮的打量视线，不但如此，还与陈平安点头致意，大概算是替晚辈道歉。

    陈平安便抱拳一笑，作为回礼。

    行走江湖，多是这样的萍水相逢，只是本该就此陌路的两拨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重新聚在了一起。

    罕见的狂风骤雨，使得山间小路格外泥泞难行，春寒本就冻骨，山风呼啸而过，这场雨水又极为阴冷，裴钱直接给黄豆大小的雨水打蒙了，砸得脸庞火辣辣生疼，很快就嘴唇铁青，浑身打颤，这还是裴钱习武之后的体魄，若是习武之前，估计只是这一会儿功夫的风吹雨淋，就足够让裴钱一病不起。

    陈平安让朱敛探路，看附近有无躲雨的地方，佝偻老人身形如猿猴，在树木崖石间辗转腾挪，很快就回来，说前边不远处有个天然生成的大石窟，当下已经有一伙人在那边落脚，燃起了火堆取暖。陈平安背起裴钱，撑起那把从藕花福地带出来的桐叶伞，还取了件蓑衣出来，尽量让裴钱少受些山风雨水的冲击。

    张山峰几乎要睁不开眼，走在陈平安身边，大声提醒道：“这场大雨不对劲。”

    陈平安点点头，取出一张材质相对普通的黄纸符箓，正是《丹书真迹》上品秩最低的阳气挑灯符，逢山遇水，破败庙观或是乱葬岗，陈平安都会以此符开路，查看一方水土其中阴煞之气的浓郁程度，陈平安双指捻符，轻轻一抖，真气浇灌其中后，瞬间点燃，所幸指尖这张挑灯符燃烧速度不快，比起当年孤身闯入彩衣国城隍庙那次，逊色很多，陈平安小心起见，没有熄灭挑灯符，持符开道，以免前方有陷阱。

    山坳一役，与一位金丹地仙结下梁子不说，说不定还惹来那伙散修的觊觎，不可不慎。

    不但如此，陈平安还询问那头黄色土牛，是否知晓这一带有大妖做山大王，黄牛虽未幻化人形，却可口吐人言，摇晃脑袋，“我开窍之后五百年间，不说最近两百年蛰伏地底，之前都不曾听说青鸾国这边有山精鬼魅作乱，倒是三百年前，在离此三百里外的一座佛寺，见过一幕僧人说佛法、桂子如雨落的场景，十分神奇，当时传言那些落满寺庙一地的金色桂子，就来自这座青要山的那些桂树。”

    徐远霞伸手扶住斗笠，大声笑道：“那座佛寺我跟张山峰早就去过，名气太大，不得不去，只是除了墙壁上的题字，其它没瞧出门道，几桩著名佛门公案的遗址，早已圈禁起来，不许香客涉足，我们俩闲逛了半天，倒是见着了一幕，让我写在了游记里头，暮色里有两位负责搬运功德箱的小沙弥，大概是觉着香客稀疏，没有外人了，两个小沙弥便踮起脚跟，弯腰伸手去胡乱抓钱，掏了半天，最早摸出一颗银子的小沙弥哈哈大笑，两人肩挑着功德箱，掏出银子的小沙弥便走在了前头，我跟张山峰一看，给逗得不行，原来功德箱得搬往后边去，有好长一段阶梯要走，自然是前边的占便宜，后边挑担子的吃苦头。”

    陈平安对于佛家一事，了解不多，宝瓶洲佛门不兴，甚至可以说是九大洲里香火最少的一个，以至于陈平安反而是在藕花福地，经常去那座毗邻状元巷的心相寺，才接触到了一些佛法，疑惑道：“不是说僧人双手不碰钱财吗？”

    张山峰笑了笑，“天底下哪有雷打不动的规矩。”

    徐远霞打趣道：“那些寺庙没白逛，这话说得很有禅机啊。”

    黄牛极少出声，除非是别人问话，才会开口。

    这会儿便沉默下去，只是它清楚记得，那座古老佛寺建在了一座山脚，当时已是观海境的它就在山顶林荫之间，望向那座寺庙，因为不敢太过靠近人间香火，既怕惊扰世人，更怕惹来神仙人物的厌恶，它只能遥遥看到一位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在一处悬挂铁马的屋檐下，他伸出手，金色桂子如雨点落在他的手心。

    陈平安和张山峰徐远霞说笑之间，脚步飞快，收了还剩下半张的挑灯符入袖，他们已经来到了朱敛寻见的那座洞窟，颇大，如乡野村庄的祠堂，足够容纳三四十人。

    一路走来，阳气挑灯符缓缓而烧，而且离开那条登山之路越远，燃烧速度就越慢，这场名副其实的阴雨，多半是有练气士在针对金桂观此次收徒盛举。

    先到石窟众人，清一色是女子，七八人，年长者是白发老妪，年纪最小不过豆蔻少女，因为遭了一场大雨，原本用来遮掩容貌的幂篱，便显得累赘，与斗笠雨伞蓑衣一起放在脚边，她们此刻正在烤火，见到了陈平安一行人，眼神清冷，其中几人挪了挪位置，靠近篝火，显然不愿与陈平安他们有太多交集。

    陈平安忍不住转头瞥了眼朱敛，后者笑容“憨厚”。

    这些师出同门的女子应该在下雨之处，就进入了石窟，早早收集了枯枝，如今石窟外边狂风大作足可掀屋，大雨滂沱，陈平安一行人就只好干瞪眼，张山峰作为练气士，虽然境界不高，但是以一些入门术法生火，并不难，只不过出门在外，随意施展神通，是修行大忌。

    陈平安帮着裴钱搭好了牛皮帐篷，然后从竹箱拿出她的干净衣裳，让隋右边给裴钱换上。

    等到裴钱活蹦乱跳走出帐篷，先前遇上的那帮江湖人士也原路返回，狼狈不堪地来到石窟避雨。

    这场雨下得实在是江湖豪侠都要低头哈腰。

    陈平安见到了那位鹰钩鼻老者，率先点头致意，后者亦是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既然陈平安如此客气，朱敛四人就换了位置，默默腾出了一片空地。

    好似落汤鸡的圆脸少女，早已给扈从围在中间，遮挡外人视线，毕竟雨水浸透衣裳，少女身段曲线毕露。

    这伙江湖人各自坐下后，圆脸少女又开始打量那些女子，眼睛一亮，问道：“你们该不会是云霄国胭脂斋的婆姨吧？”

    先前少女不过是打量了几眼陈平安，黑衣老者就出声劝阻，但是这次少女的言语，如此不敬，近乎挑衅，老者依旧闭目养神，置若罔闻。

    那边，一名眉眼间满是锐气的年轻妇人，转头怒道：“放肆！”

    圆脸少女浑然不怕，笑眯眯反问道：“请教一下，本姑娘怎么就放肆了？”

    这些女子正是来自云霄国顶尖江湖豪门的胭脂斋，其中那位年纪最小的那位豆蔻少女，下巴尖如鹅蛋，容貌秀美，她瞪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位大言不惭的同龄人，胆敢这么挑衅胭脂斋的家伙，云霄国江湖上屈指可数，那么应该是青鸾国或是庆山国的某个大门派？

    这位尖下巴少女下意识伸出拇指，摩挲着腰间一把精致短刀的铭文，泛黄竹鞘，色泽圆润可人，竹刻“蕞尔”二字。

    那位她的同门师姐，年轻妇人腰间则别有一对鸳鸯刀，此时握住刀柄，脸色冷若冰霜，沉声道：“那就搭手，试试深浅？”

    搭手是武林中人相对比较文雅的一种切磋方式，比较文斗，不太容易见血，因为只要落败者见了血，一样胜之不武，不是如何脸上有光的事情。

    圆脸少女朝那妇人做了个鬼脸，“仗着年纪大，多学了几十年武艺，欺负晚辈算什么女侠？”

    年轻妇人给气得不轻，她如今尚未三十，什么叫多学了几十年武艺？

    白发老妪气态雍容，对身边妇人轻声道：“与一个晚辈置气作甚？养气功夫不到家，武学成就高不到哪里去。”

    年轻妇人显然十分敬重老妪，立即低头道：“记住了。”

    不远处圆脸少女娇俏而笑，“还是这么老嬷嬷懂礼数。”

    其实还是一句不中听的“好话”。

    陈平安置身事外，只觉得这位圆脸少女往别人心口戳刀子的本事，真不算小。

    老妪不计较这种冒犯，视线偏移，望向那位鹰钩鼻老者，“可是大泽帮竺老帮主？”

    黑衣老者睁开眼，笑道：“我已经将近三十年不曾出门，竟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号？”

    老妪微微一笑，“便是再过三十年，江湖还会记住竺老帮主的威名。”

    老妪道破身份后，胭脂斋女子们个个神色微变。

    大泽帮老魔头竺奉仙，可谓凶名赫赫，在三十年前，喜好乘坐一辆鲜红马车，远游四方，驰骋数国武林，染血无数，死在此人手底下的正道人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竺奉仙麾下又有八位弟子，号称八殿阎罗，在青鸾国威风八面，只是三十年前，大泽帮遭受重创，竺奉仙开始闭关，八位弟子死了半数，原本五六千帮众，鸟兽散去大半，最近三十年内，曾经在青鸾国内号令群雄的江湖执牛耳者，就此沉寂无声。

    就在竺奉仙准备继续闭眼养气的时候，一直给人印象极有风度的老妪突然说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比起三十年前，江湖水深了，不在自家地盘的时候，最好多敬酒少摆谱，多磕头少说话。”

    圆脸少女蓦然瞪大眼睛，只觉得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死死盯住那位白发老妪，想要知道这个老婆姨是不是疯了。

    竺奉仙淡然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胭脂斋自祖师创建以来，两百多年，一直不过是云霄国二流门派，过得很窝囊，怎么，在这三十年里，你们这帮娘们的上边有人了？”

    陈平安有些头大，怎么一场躲雨而已，就能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江湖恩怨？先前裴钱还埋怨为何离开蜂尾渡后，走了这么远的路，就只撞见黄色土牛这么个家伙，然后就再也碰不上精怪鬼魅了。

    当下裴钱听得认真。这就是江湖哩。以后自己也要走的，现在就要多看多学。

    朱敛暗自点头，姓竺的这话就说得有嚼头了。

    老妪讥笑道：“如果没有意外的，竺老帮主是想要将这位小姑娘，送入金桂观修行仙家术法吧，那么竺老帮主可知道，金桂观观主，与我们胭脂斋是旧识？九名弟子当中，我们胭脂斋早就内定一人了，这还是那位老神仙主动开口的，所以此次登山，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么说来，竺老帮主身边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若是果真有些修道资质，观主他老人家又瞧得顺眼，倒是有机会，喊我们家清城一声大师姐。”

    胭脂斋那位鹅蛋脸少女有些脸红羞赧。

    圆脸少女望向她，嬉笑道：“你叫清晨啊，我叫晚上。”

    竺奉仙微微一笑，“金桂观观主是难得的真神仙，他此次开门收徒，所以我才愿意重出江湖，只是青鸾国还真不止有金桂观一处仙家府邸，我可以先将你们杀干净了，再带着孙女去别处访仙，或是直接离开此地，让我大泽帮弟子暗中护着你们护送上山的女子，好教她安心修道。”

    老妪脸色难看起来，冷笑道：“去别处访仙，说得轻巧！金桂观老神仙为何要限定年龄？你竺奉仙会不清楚？再耽搁个两三年，你这孙女还修个屁的仙，即便碍于大泽帮的情面，让她进了仙家府邸，估计也只能当伺候别人的丫鬟婢女了吧。仙家修道最无情，要我教你竺奉仙这个道理吗？”

    竺奉仙脸色阴沉。

    便是那位看似“娇憨”的圆脸少女，都黑了脸。

    她并非纯粹武夫，而是一位三境练气士。

    虽然那老妪眼拙，看不出这一点，但是少女自己心知肚明，修行路上，越是年少之时，耽搁两三年光阴，可能成了中五境练气士后，就需要耗费几十年光阴才能找补回来。

    用爷爷竺奉仙和大泽帮那位军师的说法，她是百年一遇的修道良材，可惜大泽帮武库仅有一部帮助跻身中五境的仙家秘籍，品相相当不俗，可是如何成为一位餐霞饮露、御风万里的地仙，那本道书，出自青鸾国历史上某座香火已断的仙家，却未记载，应该只是内门弟子的修行之法，唯有成为嫡传，才可以修习本山秘术、祖师堂传承。

    裴钱蹲在陈平安身边，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种唇枪舌战最有意思了，比她小时候在南苑国京城街边看妇人互挠还带劲。

    陈平安有些担心，双方都不是省油灯，就怕他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石窟就这么点地儿，躲都没处躲，刀剑无眼，难道还要他现在开口提醒，让大泽帮和胭脂斋两伙人出去打不成？

    陈平安叹息一声，站起身，径直从两伙人之间穿过，走到石窟门口，双指捻出那张藏在袖中的半张挑灯符，再次燃烧起来，一朵金黄色的小火苗，哪怕是如此之大的风雨中，依旧如和煦春风里的小草，悠悠然摇曳生姿，然后陈平安转头笑道：“这场雨下得古怪，这股非同寻常的阴煞之气，从开始下雨直到现在，一直绵延不绝，极有可能是藏在暗处的练气士鬼祟所为。看情况，金桂观的神仙们暂时仍未出手，所以你们此次登山去往金桂观，路上一定要小心，江湖恩怨，不妨暂时放在一边，终究是两位姑娘近在咫尺的修道之路，更加重要，这一登山，差不多就算是走在修行路上了。”

    陈平安看了两位少女各一眼，缓缓说道：“脚下修行之路，何必越走越窄？若是相互看不顺眼，大道如此宽阔，各走各的就是了。”

    竺奉仙笑着点头，“这位公子所言甚是，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我大泽帮做客，竺某人定当摆出一大桌接风宴。”

    虽然是些客气话，可这句由老魔头竺奉仙亲口说出的客气话，最少在青鸾国江湖，还是值不少真金白银的。

    白发老妪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那张黄纸符箓，微笑道：“公子这番金玉良言，我们家清城一定会铭记在心。”

    鹅蛋脸少女对陈平安嫣然一笑。

    陈平安指尖的那张阳气挑灯符已经燃烧殆尽，金色火苗随之熄灭，陈平安搓了搓指尖，笑了起来，“有人说过，行走江湖，拳高不出。做了神仙，术高莫用。”

    圆脸少女笑问道：“敢问公子，是哪位高人说的？”

    陈平安回答道：“一个朋友。”

    自称“晚上”的圆脸少女伸出大拇指，啧啧道：“服气！”

    名为“清晨”的鹅蛋脸姑娘，对那个年轻人的身份有些好奇。

    竺奉仙和胭脂斋老妪对视一眼，都是老江湖，一切尽在不言中。双方这点小过节，比起各自晚辈的修道，不值一提，哪怕心怀芥蒂，在登山顺利进入金桂观之前，双方确实需要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路上一旦有了危险，说不定大泽帮和胭脂斋还要精诚合作、同舟共济。

    陈平安转头望向外边。

    大雨依旧声势惊人。

    不知道藕花福地如今是什么时节？

    也不知道那边如今的天下十人，有哪些？不过国师种秋，湖山派掌门俞真意，鸟瞰峰陆舫肯定都位列其中。

    不知道那条巷弄的宅子，有没有张贴上崭新的门神和春联？

    陈平安轻轻叹息。

    摘了竹箱后，这会儿陈平安，就只背着那把老龙城苻家假借范峻茂之手、补偿给他的半仙兵，“剑仙”。

    陈平安仰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雨幕高处。

    当年懵懂无知，记得那会儿有个戴斗笠牵毛驴的家伙，“吹牛”说他的剑术，大雨之中，泼水不进。

    如今就连他陈平安都可以做到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剑仙？

    背后这把“剑仙”，陈平安暂时连拔剑出鞘都很困难，一想到这个，就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

    只是忘记酒壶里的酒水，可不是桂花酿或是水井仙人酿，而是范峻茂小炼而成的药酒，陈平安顿时打了个激灵，满脸涨红，咳嗽不已，只好用手背抵住嘴巴，转过身，略带着歉意，悻悻然走向裴钱那边。

    一时间神仙风采全无。

    ————

    白水寺位于青鸾国中部以南，寺内有泉水伏地而生，如珍珠滚动，煮茶第一，以至于经常会有云霄、庆山两国的文人雅士，专程来此汲泉饮茶，白水寺的香火鼎盛，也就在情理之中，因此与京城北山寺并称于世，只是相较于北山寺高僧在朝野上下的活跃，白水寺僧人好似不太喜欢抛头露面，而且最近百年，没有出现可以称之为耀眼的禅师，难免有吃老本的嫌疑。

    故而这次无比隆重的佛道之辩，北山寺风头最盛，反观拥有千年渊源的白水寺这边，竟然至今仍无一位僧人，扬言要出席那场决定三教顺序的盛会。

    最近春雨连绵，青鸾国座座寺庙林立于蒙蒙烟雨中，今天黄昏里，有位身披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在白水寺内缓缓而行。

    白水寺已经关闭山门将近一月有余，苦了那些心诚的善男善女。

    年轻僧人脸色清冷，一路上老僧和小沙弥与他打招呼，所披袈裟醒目的年轻僧人皆爱答不理，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年轻僧人来到一座池水幽绿的小池塘栏杆旁，这口不太起眼的池塘，却有龙潭美誉，因为传言小却极深不见底的池塘内，栖息着一头老鼋，是白水寺建造之初的僧人放生，每逢白水寺僧人讲经至妙处，老鼋才会出水现世，关于此事，青鸾国正史都有详细记载，无人质疑。

    年轻僧人继续随意散步，走在大雄宝殿后边一侧的长廊中，步步登高，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的精致铃铛，当年轻僧人拾阶而上，便有一只只名为“檐下铁马”的精魅，孕育、寄居于铃铛之中，此时它们纷纷飞出铃铛，长有一对透明羽翼，开始摇晃风铃。年轻僧人似乎不太喜欢这份叮咚作响、古寺愈静的祥和氛围，皱了皱眉头。

    那些小巧玲珑的精魅，立即躲回铃铛内。

    年轻僧人转过头，俯瞰大雄宝殿后边的一处小广场，那里就是白水寺历史上“高僧说法，天女散花”的场地，记得那天落下了好多的金色桂子，传法僧人与听法僧人，都坐在了桂子堆里，说法之僧，对那股芬芳不太适应，还打了好几个喷嚏来着。听者有心，觉得会意，又琢磨出了好些说头来，然后一一都给写在了白水寺石碑上。

    走完了阶梯，登顶后，绕过了藏经楼，行去方丈室旁边，有半人高的黄泥墙，围出了一方小天地，有一口水井，井旁有石桌石凳。

    年轻僧人推开了竹木制成的篱笆小门，走到水井边，小水井的井口已经封堵上很多年了。

    早年在这里，发生过一桩佛门著名公案，据说连中土神洲都有所耳闻，这才是白水寺近百年来没出高僧、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原因所在。关于这桩公案，白河寺吵了数百年，青鸾国各大寺庙争吵，佛道之间吵，历代向佛学道的文人也要为此吵架，沸沸扬扬，光是寺庙各处墙壁上发表对这桩公案的见解，就有多达四十余位各地高德大僧、文豪居士。

    白水寺的藏经之丰，孤本善本之精和全，冠绝青鸾国，但是这位站在水井边发呆的年轻僧人，却最厌恶那个地方，一次都没有踏足其中。

    离经一字，即为魔说。

    佛头著粪罢了。

    他坐在封堵后如圆凳的井口上，他有个问题这些年一直想不通。

    记得佛经上说，一位后世成佛的罗汉，天魔现身，威胁于他，罗汉心中大怖，便去佛祖，然后佛祖便授予了一部正法，天魔得消。

    年轻僧人初次读到此处时，并未做深思，只是有天悚然惊醒，然后陷入无穷尽的苦痛之中。

    他心中有了执念。

    “为何我一个小寺小僧，尚且自信遇见天魔，不至于如此失态，注定成佛的大罗汉，佛祖座下弟子，却会心生恐怖，惶惶不安？这与不曾学佛的凡俗夫子，又有何异？慧根何在？所学佛法何在？佛祖所传佛法又何在？这般罗汉成了的佛，再传佛法又能有多高多远？”

    年轻僧人苦思不解，独坐井口，泪流满面。

    这位年少时蓦然开窍的年轻僧人，依稀记得曾经的自己，正是在这里，斩了一只猫，一刀两断，投入水井。

    年轻僧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寡言少语，只是在白水寺却勤于劳作，故而手脚皆老茧，每逢寒冬便冻疮开裂，满手是血。

    他一次次拍打被封死的井口，手心逐渐血肉模糊，亦是浑然不知。

    年轻僧人沙哑开口，泣不成声，依旧用手掌狠狠拍打井口，“错了错了，你们又错了，佛法就在其中啊……我也错了，禅不可说，开口便错，可不开口不也是错？我们都错了，如何才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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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

    这场雨水中蕴含着不同寻常的阴沉煞气，陈平安一语道破后，真正让石窟两拨江湖豪门偃旗息鼓的关键所在，不是苦口婆心的什么走路不可走窄，甚至不是陈平安抖搂的那一手挑灯符?，而只在于一句话，“金桂观的老神仙们尚未出手”。

    这意味着金桂观要么谋而后动，示敌以弱，在引蛇出洞，要么就是不可力敌，只能龟缩道观，避其锋芒。

    无论是哪一种缘由，这种山上的神仙打架，即便有些香火情，来自云霄国的胭脂斋女子，仍是不愿把身家性命搭进去，至于曾经在数国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老魔头竺奉仙，更是老成持重之辈，此次登山，是为了给孙女搭梯子修道登天，金桂观则可以顺势收取一位得意弟子，双方各取所需而已，大泽帮并不矮人一头，竺奉仙可不乐意给金顶观道人担任马前卒。

    陈平安返回原处，裴钱很狗腿地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小石板，给陈平安当小板凳，蹲在地上使劲用手擦拭泥土，一边抬头安慰道：“师父，你还是很有风范的，就是收官阶段有些瑕疵，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收官一说，是经常旁观卢白象与人对弈，耳濡目染学来的，与画卷四人朝夕相处，裴钱还是学到不少事情，比如老魏那边的战阵兵法，“沙场厮杀，么得什么一字长蛇阵、龙门阵，不过是定行列、正纵横六个字，最后各凭本事，乱刀杀来，乱刀砍去”。跟小白学了琴棋的一些个规矩，与朱敛学了几手佐酒小菜的做法，朱敛见她经常打下手还算吃苦耐劳，就送了一本江湖游侠给裴钱，看得裴钱废寝忘食，又跟隋右边讨教了许多行走江湖的黑话，例如“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大胆剪径蟊贼，吃我一枪”之类的。

    张山峰看了眼外边的雨幕，比较担忧，轻声道：“这么大的阴雨，下了如此之久，观海境修士都未必撑得住，除非是早就布好了引雨阵法，可这等手笔，如果真是阵法牵引而来，而非自身道法，就是从天上往地上撒雪花钱耍了，所以龙门境修士的可能性更大，不知道金桂观的道士是何种境界的练气士，能否应对这场影响一地山水气运的阴雨。”

    张山峰嗓音不大，不过竺奉仙和胭脂斋老妪都是江湖上的武道宗师，稍稍留意，就可以听得真切，竺奉仙也不在乎自己“偷听”，对老妪笑道：“既然胭脂斋与金桂观关系不俗，想必知晓观主一身仙家术法的高低吧？”

    老妪犹豫片刻，点头道：“相传观主张果已经两百岁高龄，正是那好似云中蛟龙、呼风唤雨的龙门境修为。”

    竺奉仙皱眉道：“最近沸沸扬扬的江湖说法，不是张果闭关数十年，此次顺利出关，已经跻身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了吗？”

    老妪苦笑道：“结成金丹的地仙，何等超然世外，还收徒作甚？一心修行，直指大道便是了，换成是竺老帮主，成了神仙客，还愿意在烂泥塘里捡钱？便是泥塘里真有金子银子，我们江湖人稀罕，还要弯腰往烂泥里摸上一摸，山上的神仙会稀罕吗？不过观主张果拥有地仙之姿，千真万确，竺老帮主不用怀疑，时间早晚而已，你孙女拜张果为师、在金桂观修行，前途不会差的。”

    竺奉仙点点头，神色略为好转。

    龙门境修士，身为七境武夫的竺奉仙会忌惮，但绝对不会如何畏惧，死在他手上的洞府境、观海境修士，已有一手之数。

    可一个未来有望金丹地仙的龙门境道士，竺奉仙愿意拿出足够的敬意，已经有足够资格担任自己孙女的传道之人。

    大泽帮每年定会拿出一笔孝敬银子，遣人秘密送往这座青要山金桂观。

    张山峰心中叹息，不是山上人不知山上事，竺奉仙和胭脂斋老妪心目中的神仙，太过高蹈虚空、不沾泥泞了，金丹地仙又如何，不一样需要兢兢业业积攒家底，修行一事，才是世间最大的销金窝无底洞。只不过绝大部分地仙，除了散淡惯了的山泽野修，拥有山头洞府的大修士，无需自己操持庶务，自有门派中人打点关系，自己只需潜心修道即可，如此说来，胭脂斋老妪倒是勉强猜对了一半。

    就在此时，远处雨幕中的深山中，蓦然电闪雷鸣，大地震颤，风雨歪斜，又有狮子吼一般的响声大震，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异象停歇，天地间又只剩下这场暴雨。

    约莫一炷香后，石窟内隋右边，朱敛，竺奉仙三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石窟外边。

    竺奉仙神色如常，却是心中一紧。

    那年轻仙师的扈从之中，竟有两人拥有不弱于自己的敏锐直觉？

    要知道自己可是青鸾、庆山、云霄三国的四大宗师之一，虽说三十年前那场与仙人争斗，坏了些武道根本，经过三十年疗伤，依旧没有恢复武学巅峰，沦为四大宗师垫底，可虎死不倒架，他竺奉仙远远算不得落魄，不过是从第二退到了第四把交椅而已，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大宗师。

    这次接连三年的佛道盛事，引来了许多藏头藏尾的修士不假，可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屈指可数，一些个所谓的小宗师，不过是些虚有其名的七境武夫，底子虚浮，真要分生死，经不起他们四人几拳。

    怎的这次山间偶遇，一下子就出现了这么多？除了姿容绝美的负剑女子，和看似平易近人的佝偻老人，器宇轩昂的佩刀男子，与那位沉默寡言的精悍汉子，分明亦是点子极硬的江湖高手，这才是竺奉仙从头到尾，对陈平安刮目相看的唯一理由。云从龙风从虎，那年轻仙师若是蛇猫之辈，如何降服得住这几位武学宗师？

    大雨渐渐小去。

    雨幕中，有多位年轻道士和小道童结伴而来，为首先行的金桂观道士，面如冠玉，笑容迷人，身后道人，除了自己撑伞外，还各自抱着一捧油纸伞，唯有最前边的道士手无别物，进入石窟后收起**的油纸伞，仪态雍容，与世家贵公子的那种富贵气不同，别有韵味，他望向众人，微笑道：“有妖人作祟，试图以阴雨坏我金桂观山水，大家不用慌张，我们观主与两位远道而来的挚友，已经收起了神通，你们可以放心随我登山，那伙妖人已经授首伏法，并无一人逃出法网。”

    胭脂斋老妪悄悄看了眼少女“清城”，老妪眼中满是不可抑制的激动之色，先前老妪看那雷声大作，早就有些心存侥幸的猜测，心情激荡不已，一旦当真，被师门寄予厚望的清城，此次拜师学艺，就再难有意外发生，此刻听到了英俊道士证实了“观主挚友出手相助”，老妪一想到自家祖师奶奶珍藏那幅挂像上的神仙容貌，一时间百感交集，祖师奶奶当年临终前，弥留之际，仍是让年少的她与一位师姐，手持画轴两端，摊开画卷，以便让她最后看一眼画像上的那位男子。

    此次她们不辞辛苦护送“清城”上山修道，便是那位神仙男子命人捎信给的胭脂斋，百余年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胭脂斋言语一二，师门上下，人人欣喜万分。

    一身出世飘逸气质的英俊道士，笑道：“这些把油纸伞，伞面只是寻常，可是伞柄，却是我们观内前辈，以灵气桂枝制造而成，可以抵御妖风煞雨，无论是过山林入湖泽，还是独自夜行坟岗，手持我们道观的桂枝伞，都不用担心邪祟侵扰，遇见此伞，它们自会退散远遁。观主担心诸位队伍中，有那不曾习武的家眷妇孺，便专程让我们下山送伞。”

    送出了十多把金桂观特产的桂枝伞。

    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早早见着了唯一的同龄人裴钱，一等到师叔发话送伞，立即快步跑向了黑炭小姑娘，道童送出手中桂枝伞，咧嘴而笑。

    裴钱可不稀罕这什么金桂观小破伞，不过陈平安就在旁边，所以“师规家法”还是要讲一讲的，她便婉拒了小道童的油纸伞，然后老老实实与那个小家伙致谢。

    小道童有些忧心，说不可小觑这场阴雨，最容易伤人阳气了，身体孱弱之人，以及命数不硬之人，一下子就会落下病根，到时候吃药都不管用，反正这伞是他们道观借给你们的，不收银子，干嘛不要，拿着呗，桂枝伞柄，又不重的。

    裴钱只恨自己没办法翻白眼。

    看着一板一眼给裴钱解释这场阴雨厉害之处的可爱小道童，陈平安笑了笑，揉了揉裴钱脑袋，要她收下油纸伞，然后望向那位英俊道士，“这位道长，听闻贵观此次开山收取弟子，不知我们这些恰逢其会的外乡人，能否上山入观旁观盛举，叨扰一番？”

    那位英俊道士笑着点头，“当然可以，登山之后，只需要领取一本小册子，注意上边记载的一些道门禁忌即可。”

    小道童立即转头对英俊道士喊道：“小师叔，册子上边的事项，我背得滚瓜烂熟了，不然就让我给这位公子说上一说？”

    英俊道士微笑道：“若是公子愿意听你的聒噪，你就陪着公子一起登山便是。”

    陈平安抱拳谢过一大一小两位金桂观道士，笑道：“谢过道长，有劳这位小道长。”

    陈平安转头望向徐远霞和张山峰，两人轻轻点头，示意登山入观一事，并无不妥。

    打定主意后，徐远霞更是有些欣喜，金桂观常年闭门谢客，使得外人无法领略其中风采，青鸾国山下有传闻，白水寺的那场天女散花、桂子满地，那些金桂来源，便是金桂观后边的那几棵千年老桂树，更有一位云游天地的仙人降下身形，莅临道观，手指桂树，金口玉言：“此月中种也”。

    黄色土牛先前就连石窟都没有进入，毕竟是妖物出身，此次又遭逢变故，道观修士未必不会疑心，一旦惹来金桂观的疑神疑鬼，陈平安少不了要解释许多，好在黄牛亦是深谙山上纷争，在石窟远处以心声告知陈平安，它近期在山下潜地等待，除非地仙巡视，不太容易被发现行踪，陈平安便要它小心些，一有情况，只管往青要山上奔跑，他自会出面说清楚。

    道观在青要山之巅，路途泥泞，登山不易，从山脚到道观山门外，小路最宽处不过是三人并肩而行，不用奢望马车通行，由此可见，金桂观确实不太愿意与山下打交道。

    陈平安他们当初去往清境山的青虎宫，修筑了足足三千级丹梯，比起帝王家的皇宫丹壁还要来得恢弘气派。

    金桂观不大，不过容纳四五十位道人修行，那些携带晚辈登山的各路人士，早早请人在青要山的半山腰搭建茅屋，作为栖身之所，金桂观对此并不阻止，有些心眼活络、并且本身就是青鸾国势力的江湖门派，眼见着金桂观好说话，干脆就在半山腰那边雇佣了数十位青壮，破土开工，所建屋舍，规模不亚于市井闹市的客栈酒楼。

    金桂观是一座不太常见的丛林庙，只是按照那位英俊道长的闲聊言语所说，道观财产又并非全然归属所在道统法裔那一脉，并且观主收徒一事，到时候会获得青鸾国朝廷颁发的金玉谱牒，只要拜入观主张果门下，而非简单寄居在金桂观修行的那类挂单道士，就算是入籍成为了一名谱牒仙师，恐怕这才是江湖豪门和权贵门户，愿意携带家中晚辈蜂拥而至的根本理由。

    只有那些道教大宫，才会配齐三都五主十八头，金桂观不过四五十人，自然没有这么多讲究，除去观主张果，不过三两执事、库头在内五六头而已，英俊道士许伯瑞，便是金桂观的鼓头，毕竟道观再小，钟鼓两物仍是不可或缺。

    若说天底下最大的子孙庙，毫无悬念，必然是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

    这座道观的老神仙张果，收徒一事放在后天，竺奉仙的大泽帮，作为青鸾国最大的几条地头蛇之一，早就在半山腰处，重金打造了一座耗费白银十余万两的“避暑行宫”，在众多建筑当中极其瞩目，看来竺奉仙对于孙女入选一事，从无怀疑。

    胭脂斋也雇人打造了一座别致的别院庭园，但是道士许伯瑞直截了当说道：“刘清城，竺梓阳，两人可以随贫道一起入观，金桂观已经收拾出两间雅室。”

    然后许伯瑞对陈平安笑道：“道观简陋，待客不周，当下只剩下两间屋舍，公子如果愿意单独入住，现在就可以随贫道上山，如果不愿与朋友分开，又无别处可住，贫道可以出面，帮公子与一些相熟的青鸾国贵人打声招呼，借住几天，并无大碍，反而是结缘的善事。”

    竺奉仙朗声笑道：“许道长何须如此麻烦，让公子一行人去我那边住着便是。”

    胭脂斋老妪倒是也想邀请陈平安一行人，只可惜她们皆是女子，需要避嫌，实在不便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桩天大善缘，给大泽帮那些粗鄙武夫抢了去。

    山雨停歇，陈平安询问许伯瑞能否今天去看一看道观桂树，许伯瑞笑言自无不可，不过需要他领路，不许在道观内随意走动。

    于是陈平安就带着裴钱、张山峰和徐远霞，一起继续登山，画卷四人则跟随“青鸾国老魔头”竺奉仙去住处。

    小道童喜欢凑近乎在裴钱身边，怀里捧着一大把油纸伞。没办法，道观就属他年纪最小，其余多是上了岁数的老古董了，一开口牙齿都不剩几颗，要不然就是小师叔许伯瑞这样严肃认真的道士，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聊天的同龄人，小道童当然无比雀跃。

    裴钱则有些不耐烦，怎么摊上这么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山上的修道之人，难道不应该一个个好似瞎子哑巴聋子吗？

    胭脂斋少女刘清城，竺奉仙孙女竺梓阳，离开了师门和长辈庇护后，前者有些畏缩，后者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在跟道士许伯瑞确定金桂观一些传闻的虚实真假，许伯瑞应该是个性情温和的出世之人，一一作答，既无添油加醋，也无藏藏掖掖，让竺梓阳连带着对金桂观都心生好感。

    刘清城鼓起勇气，对大泽帮圆脸少女轻声问道：“你原来不叫‘晚上’啊？”

    竺梓阳一拍额头，“怎么会有你这么天真的江湖人？”

    没直接说那鹅蛋脸少女蠢笨，已经算是竺梓阳嘴下留情了。

    竺梓阳眼角余光瞥见刘清城腰间的那把精致短刀，竹鞘铭文“蕞尔”，笑问道：“你这短刀挺好看，给我瞅瞅？”

    刘清城摇头，怯生生道：“这是我太上祖师奶奶的遗物，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竺梓阳还要纠缠，刘伯瑞微笑道：“竺梓阳，不许强人所难。以后若是同门修行，一样要注意。”

    竺梓阳对于这位观主张果嫡传弟子之一的英俊道士，观感不错，很快有可能会是自己在金桂观的“师兄”，所以就放过了身边这个性子软绵绵的胭脂斋小婆姨。

    刘清城对道士报以感激眼神，后者一笑置之。

    陈平安看着两位即将成为山上修行人的少女，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彩衣国那次遭遇，一位系有铃铛的少女练气士，曾经跟陈平安并肩作战，一起降妖除魔，她虽然道行不高，却没有添倒忙，是个很有侠义心肠的姑娘，后来成了旁人艳羡的神诰宗子弟。还有柴房初见的那对苦难兄妹，如今两个孩子，也该算是半个修行人了。

    世事玄妙，在饮啄间。

    到了道观，竺梓阳和刘清城两位幸运少女，被道士带去下塌处，小道童则和师兄们去放置桂枝伞，这些物件，十分金贵，若是愿意卖于山下人，听许小师叔说一把可以卖出好几千两银子的天价，不愧是祖宗桂树上劈折下来的“月宫”桂枝，小道童遐想连篇，一根桂枝伞柄就这么值钱，那六棵桂树折价卖了，自家青要山还不得变成好大一座金山银山？

    许伯瑞独自领着陈平安一行人穿过并不大的寂静道观，去了后门，径直而去，雨过天晴后，视野清明且开阔，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古老沧桑的高大桂树，枝叶茂盛，居中一棵尤为参天。每一棵老桂树都有自己的名字，许伯瑞一一介绍过去，有哪位山上高人在哪棵树下说了哪些妙语，许伯瑞一一道来，简明扼要，又不失风趣。

    桂树之间有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树荫下有石桌石凳，那株祖宗桂花树下的石桌，桌面还被道观刻画成了棋盘，许伯瑞在此逗留片刻，以手指抹过桌面棋盘，笑言这副棋盘，并非刀刻而成，而是一位游历至此的他乡剑仙，口吐剑气，以凌厉剑气“丈量”而出，观内道人曾经专门以量尺仔细比划，发现横竖间距，竟是没有毫厘之差，故而那位剑仙，必然最少是金丹剑修，甚至有可能是一位宝瓶洲不出世的元婴剑仙。

    说到这里，许伯瑞神采飞扬，微笑道：“在很久之前，我们观内有位前辈，非要刨根问底，万里迢迢，专程去了风雪庙、真武山，正阳山和风雷园四处，寻访那位剑仙，拜见了好些著名剑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极有可能是风雷园那位宝瓶洲元婴魁首的李抟景，李大剑仙。可惜那位前辈返回道观后，再无心力重返风雷园，确认此事，在那之后的百年间，这就成了一桩悬案。”

    陈平安捧场道：“我曾经通过一艘渡船上的仙家画卷，见识过风雷园李园主的出剑，是很厉害。可惜李园主在与正阳山了解宿怨后，据说已经兵解，就不知道风雷园还能否找回这位剑仙的转世之人，以便重返山门修行，再续香火道缘。”

    许伯瑞惊讶道：“李大剑仙，已经兵解离世？！”

    看来金桂观最近百年，确实有些不问世事。

    陈平安笑道：“听说是这样的，不过真相如何，李大剑仙修为通天，我不敢妄下断论，说不定就是在寻求打破玉璞境瓶颈的契机。”

    风雷园刘灞桥，算是陈平安屈指可数的山上朋友之一。

    刘灞桥有次为了仙子苏稼，还专门御剑追赶陈平安的渡船，双方有过一次见面。

    所以关于李抟景兵解一事，陈平安知道是千真万确，不过这等大事，作为刘灞桥的朋友，当然不好跟外人言之凿凿，将知晓此事内幕作为一笔炫耀谈资。

    但是习惯了在细微处见人事的陈平安突然发现，当自己随口说“玉璞境”后，许伯瑞的眼神出现了细微变化。

    陈平安这才醒悟，可不是所有练气士，都知道上五境的称呼，甚至一辈子都只是在眼巴巴仰望着“地仙”二字。

    这就跟当年朱河笃定认为武道止境，就是那九境山巅境，再无往上的可能性。

    不过陈平安如今心境，已经不太在意这类无伤大雅的纰漏，行走江湖，跟纯粹武夫结恩怨，或是登山赏景与练气士打交道，真要处处只收不放，收敛至极，反而未必是好事，一些个类似的泄露天机，说不定能够省去诸多麻烦。

    看过了金桂观的这些仙种桂树，道观游览之行也就落下帷幕，许伯瑞再次将陈平安一行人送到山门外，郑重邀请他们后天来此观礼，他会帮忙安排座位。陈平安道谢之后下山去往山腰，行出百余步，徐远霞回望一眼迟迟没有转身进入道观的道士，依旧在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徐远霞转回头，轻声笑道：“这位许道长，是个有心人，以后在金桂观肯定混得不差。”

    陈平安点头道：“山上仙家府邸，怎么都需要一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门面人物。”

    张山峰有些伤感。

    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师门，在外闯荡数年，到底是有些想念师父酒糟鼻子和如雷鼾声了。

    如果不是遇见了陈平安和徐远霞，恐怕这位尚未入谱牒的龙虎山外姓天师，早就黯然返回北俱芦洲。

    到了大泽帮所建豪宅大院，已经有位精明能干的管事在大门口等候已久，微微侧身弯腰，领着陈平安他们去往住处。

    在陈平安一行人各自落脚后。

    金桂观后边比桂树更深处的一处幽静雅舍，许伯瑞毕恭毕敬站在院中。

    檐下廊道极其宽阔素洁，台阶下有三双木屐靴子，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正是观主张果，龙门境修士。

    还有两位“仗义出手”、镇压不轨之徒的贵客，其实都与陈平安有过交集。

    魁梧青年姜韫，青鸾国大都督韦谅。

    此刻三人围坐一桌，正在各自吃着一碗素面，春笋，山菇，加上春季山林生发的几种野菜，油面筋，以及文火熬制的面汤，香味弥漫。

    许伯瑞说过了自己对陈平安一行人的大略观感后，观主张果笑着让这位弟子退下休息。

    老道士问道：“是巧合，还是给他们顺藤摸瓜找过来了？”

    韦谅想了想，“巧合吧，如果不是许伯瑞面子大，这帮人本该去堵我家的府门了。”

    韦谅转头望向姜韫，“看你之前神色变化，难不成认识此人？”

    姜韫点头道：“是骊珠洞天当地人，第一次见面，还是个普通百姓，这些年过后，翻天覆地，差点没认出来，人是不错的，不过我估计此人牵扯到不少事情，之前在蜂尾渡遇见了，我就没敢跟他多聊几句。”

    韦谅笑道：“既然是骊珠洞天土生土长人氏，怎么都不奇怪。”

    姜韫对此没有异议。

    他这些拎着金精铜钱登门找机缘的外人，其实仍是比不上某位坐等福缘掉在脑袋上的当地人。

    不过他算是外人当中比较幸运的一个，能够带走那根锁龙索炼化为本命物，这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以师父的修为，仍是倍感震惊，十分欣喜，笑言自己说不定是夺了云林姜氏的不少气运，才能此大造化。当时垂挂在那口洞天水井的铁链，被他一眼相中，得手后，师父特地找朋友帮忙鉴定，得出结论，最少是仙人境大修士的珍贵遗物，在解开所有秘术禁制之前，就已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半仙兵。

    传闻这种锁龙索的最高品秩，叫斩龙索，威势比起能够禁锢抓捕远古地仙蛟龙的龙王篓，还要夸张，大修士只要将其丢出，便可轻松捆住蛟龙，随手一抖，就能够直接将蛟龙当场剥皮抽筋，只留下一条脊柱和一颗骊珠。

    不过骊珠洞天最大的机缘，还不在这些“死物”上。

    可是那五只小东西，就不是谁刨地三尺能够找见的了，只能靠命。

    姜韫就连它们的一面都没见到。

    老道人张果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辟谷多年，为了款待你们这两位头等贵客，破例一次，感觉还不错。”

    张果眯眼笑问道：“韦大都督，这次金桂观花费这么大气力，又是开门收徒弟，又是故意泄露我家祖宗桂树，能够炼化半仙兵的秘密，好让不轨之徒混杂其中，这才关门打狗，帮你们青鸾国打杀了十数位外来修士。唐氏皇帝就没点表示表示？”

    韦谅笑道：“表示？有啊，我这不是坐这儿吃了碗素面吗？”

    张果伸手指了指韦谅，“道观祖师爷当年说得没错，铁公鸡！怪不得要传下话来，要金桂观少跟你这座都督府打交道。”

    韦谅还剩下半碗素面，就已经放下筷子，结果被魁梧青年将碗拿过去，韦谅对此视而不见，对观主张果说道：“你就知足吧，金桂观建造之初，没什么香火，是谁请动李抟景来你们这儿吃素面的？还有这次，云林姜氏的姜大公子，你张果自己请的来？一碗破素面，就算你端到人家眼前，姜韫乐意拿起筷子？”

    姜韫埋头吃面，不太给韦谅面子，“一双筷子就够，素面多来几碗就行。”

    张果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印象中，云林姜氏子弟，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这位名叫姜韫的年轻修士，不太一样，既然与韦谅结伴而行，而且关系莫逆，应该不是姜氏旁支小族出身，这就有点意思了。

    韦谅犹豫了一下，说道：“张果，那个胭脂斋的小丫头，以后麻烦你多照顾了。”

    张果笑容玩味，“小丫头腰间所别裁纸刀‘蕞尔’，应该是你当年赠送给胭脂斋某个女子祖师的物件吧？”

    韦谅叹息一声。

    张果没有得寸进尺，这些红尘情仇，其实每位中五境修士多少都会有，回头再看，就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就看修士念旧不念旧了。

    早年的山下恩仇，当其中一方成为仙家后，情况就会很复杂。

    修士记仇，恩怨百年犹新，经常会有一些地方上的豪门家族，莫名其妙就飞来横祸，一场无妄之灾，往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修士念情，那么某位山下人的十几代后世子孙，说不定一直能够悄然享受祖荫恩泽，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为何次次劫难都能逃过，冥冥之中，仿佛总有一只大手在为他们遮风挡雨。

    张果说道：“其中资质最好的，是大泽帮那个小闺女，竺奉仙的孙女，如今已是三境练气士，她应该是唯一一个地仙资质，其余七十余人，最高成就不过是胭脂斋小姑娘的洞府境，撑死了有望观海境，那么除去竺梓阳和刘清城，其余七人当中，跻身中五境的，我看一个都没有。”

    韦谅和姜韫异口同声道：“未必。”

    张果眼睛一亮，“是哪个？！”

    韦谅笑而不言。

    姜韫抬起头，同样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转移话题，问道：“那头地牛之属的妖物，不管管？你不是很早就想着将它收入麾下吗，好让它担任你们青鸾国北岳神?的坐骑？”

    韦谅摇头道：“算了，机缘一事，只能顺势而为，强扭的瓜不甜，其实北岳神?早就与我说过，这头黄牛，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性烈，龙门境的妖物，谁乐意拘束在一座山头，一辈子给一位山岳神?骑在身上，入了神道，这可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一旦激发了它的凶性，估计对于北岳山水，是祸不是福。”

    张果啧啧道：“若是此妖能够坐镇贫道的青要山，倒是一桩互利互惠的好事，大不了双方平起平坐嘛，金桂观对它以护山供奉视之，韦大都督，你觉得可行？”

    韦谅仍是摇了摇头，眼神深沉，微笑提醒道：“那个陈平安，你最好别去招惹，此人离开骊珠洞天后，他极有可能成为了某位法家高人门下弟子，你应该清楚我们法家弟子的行事风格。山上山下，一视同仁。”

    张果一脸无奈道：“知道了，山上的四大难缠鬼嘛，狗屁剑修，墨家赊刀人，师刀房道士，最后一个就是你们最不讲理的法家弟子。”

    韦谅笑道：“我们不讲理？”

    张果有些心虚，突然笑道：“那你韦大都督怎么不跟那头黄牛妖物讲理去？”

    韦谅淡然道：“世间法理，以人为本。”

    陈平安屋内，裴钱在抄书。

    张山峰在隔壁自己屋内勤勉修行。

    这位北俱芦洲的年轻道士，自称资质平平，当年师父不过是怜悯他无处可去，才捏着鼻子收了他做关门弟子，而且之后的修行之路，也证明了他师父的眼光不差，张山峰确实进展缓慢，如今尚未成功跻身中五境。只是张山峰心性坚韧，从未气馁而已，偶尔的失落，不过是对于自己降妖除魔的本事不济，在这件事上，态度与陈平安如出一辙，无非是路在脚下自己走，只要不与人比较，就谈不上天赋好坏了，反而能够走得坚定沉稳。

    练气士的所谓天赋根骨，极有讲究，玄机都在“先天”二字上，各自开辟洞府有大小之分，决定了容纳灵气的多寡。除此之外，汲取速度也有快慢之别，在这快慢之上，还有提炼灵气精粹程度的差异，是可怜兮兮的溪涧潺潺，还是令人惊艳的江河滚滚。在这之后，才有资格去讲究丹室的气象高低，以及未来元婴的品相。

    陈平安如今经常练习那个姿势别扭的天地桩，以手指撑地，不过练拳这么久，陈平安也琢磨出一些门道来，例如撼山拳三桩同练，以天地桩姿势走六步走桩，再单手掐剑炉诀，在此期间，运转剑气十八停。

    别有天地。

    只是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陈平安经常在四下无人的山林小径，“走着走着”就误入歧途，离开众人行走的那条道路，摔入溪涧或是跌落山坡。

    后来还是裴钱想出一个笨法子，将行山杖顶端绑缚绳子，再系在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上，裴钱走在前头，带着陈平安，当然她如今也需要练习六步走桩。

    一大一小，如此前后而行，名副其实的同道中人。

    此时陈平安就大致绕着桌子画圈，倒立而“行”。

    裴钱抄完书后，看了无数次陈平安的天地桩，裴钱仍是怎么看都觉得有趣。

    陈平安倒转身形，深呼吸一口气。

    从老龙城到蜂尾渡，再到这青鸾国金桂观，挨了杜懋那吞剑舟穿腹“一剑”后，从三境实力慢慢恢复到了现在的四境，距离五境巅峰，还要靠着走桩和小炼药酒，修养不少时间。

    不过如此一来，有利有弊，弊端当然是极大拖延了跻身六境的速度，好处则是五境底子会打得更加牢固。

    朱敛曾经半开玩笑说过，哪怕不靠外物，双方以纯粹武夫的身份，陈平安一样可以用他的五境巅峰，稳胜他们四人的六境巅峰。

    对此隋右边嗤之以鼻，卢白象倒是比较认可。

    至于闷葫芦魏羡，当时忙着跟裴钱胡扯。

    陈平安坐回桌旁，检查过了裴钱抄写的内容，确认她没有在哪个字上边马虎糊弄后，示意她可以玩去了。

    裴钱悄悄说道：“师父，我觉得道观后头的那些桂树，远远不如桂姨送我的桂叶桂枝哩，差了老远，那些道士怎么还当个宝供起来？还大言不惭来着，说什么是‘月中种’，这要是月宫里头那棵桂树的子孙后代，那咱们桂姨还不得是住在月亮上的神仙啊，对吧？”

    陈平安心中微动，道：“不可在背后妄议别人。”

    裴钱哦了一声。

    陈平安突然自己笑了起来，“我觉得你没说错。”

    裴钱笑容灿烂，“师父也是这么觉得吧，我就说嘛。”

    陈平安收敛笑意，叮嘱道：“所以下次再见到桂姨，要更有礼数。”

    裴钱点头道：“那当然，桂姨我是真心喜欢的。”

    陈平安打趣道：“那个金桂观借你雨伞的小道童呢？”

    裴钱一拳捶在桌面上，恼火道：“这家伙烦得很，要是我跟他狭路相逢，么得外人在场，我非要打得他爹娘师父都不认得。”

    陈平安笑道：“现在知道烦了？你想想看，自己是怎么纠缠魏羡和卢白象的？”

    裴钱瞪大眼睛，思量了半天，只得拿出那张最心爱的宝塔镇妖符，贴在额头上，叹气道：“如此说来，老魏和小白挺可怜的唉。”

    陈平安一板栗砸过去，“你才知道啊？书上说君子三省乎己，你好好反省一下。”

    裴钱抱着脑袋猛然站起身，跑向屋门那边，转头笑道：“师父，我去跟老魏小白说一声，下次到了集市上，回头我掏腰包，给他们每人买一串糖葫芦啥的。”

    裴钱离开后，陈平安开始思考炼化第二件本命物一事。

    至于那副相当于仙人境金身的杜懋阳神遗蜕，陈平安决定等到了大隋山崖书院，跟精于此道的崔东山讨教之后，再做决定。

    陈平安打心底信不过这位“少年国师”的为人秉性，但是好歹相信昔年文圣首徒的学问见识。

    此次跟张山峰重逢，跟他请教了不少修行事，尤其是这炼化本命物，张山峰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山峰虽然修为不高，可其实眼界和见解都不俗，大概跟他出身正统仙家有关，毕竟他的师父是位龙虎山的外姓天师，虽说外姓天师的境界高低，有天壤之别，但是能够被载入天师府黄紫谱牒的道人，不会简单。

    陈平安拿出一壶桂花酿，找了只酒杯，独自斟酌。

    按照张山峰的说法，即便在财力和机缘都不是大问题的前提下，本命物依旧不是多多益善，凑足五行是最佳，一件类似黄色土牛的青瓷瓶本命物，用以帮助快速汲取天地灵气，这是必须要有的，一件用来厮杀攻伐，例如剑修的本命飞剑，就是世间攻伐本命物的极致，一件用来防御，达到类似金醴法袍、兵家甲丸的功效，一件类似方寸武库、咫尺剑冢的方寸咫尺物，只不过这种珍稀之物，几乎不可遇更不可求，一件温养在本命窍穴内的压胜物，有了此物，先天对于邪祟妖魔就有了震慑力，并且可以不断增长自身阳气，途径诸多难以预测的阴煞之地，水火不侵、污秽不近。

    张山峰还说炼化本命物，是双刃剑，既然是本命物，一旦损毁，就会牵连大道根本受损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每件本命物需要占据一处窍穴府邸，一旦滥竽充数，或是不去考虑灵气运行路线，容易属性相冲，反而阻碍练气士的修行，走火入魔，都有可能。

    张山峰最后说凑齐五行本命物，是剑修之外，所有练气士都梦寐以求的结果，但是不用刻意追求此事，太耗神仙钱，太讲求机缘，一般而言，有三件品相稍好的本命物就足够，一攻一守，一件辅助练气士汲取、藏聚灵气，天下中五境练气士大多如此，除非是那些地仙之流，才会追求更多。

    陈平安有些犹豫，是否炼化那枚彩衣国胭脂郡城隍爷赠送的金色文胆。

    不过那只青色木盒里头，据说是某代龙虎山大天师，亲自篆刻而成的“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陈平安决定拿来作为跟张山峰的临别赠礼，送给这位龙虎山未来的外姓天师。

    胭脂郡城隍爷沈温无比重视的这一方法印，陈平安猜测极有可能是一件半仙兵，沈温亲口说，只要此印配合龙虎山嫡传的五雷正法，威力惊人。

    当初法印被密封在城隍阁内，就能够阻挡胭脂郡城外那座巨大乱葬岗的煞气侵袭，足可见品相之高，绝非法宝可以达成。

    陈平安从拿到法印，到今天为止，就连青色木盒都不曾打开过一次。

    之所以犹豫是否炼化金色文胆，在于陈平安当初在彩衣国一役，得了一只绘有古榆国五岳真形图的白碗，在徐远霞的建议下，在青蚨坊最终没有将其售卖出去，能够造就古榆国的五色社稷土。陈平安当然不会以那只每年盈利“五枚雪花钱”的白碗，作为自己的五行之土本命物。

    而是陈平安想到了如今大骊铁骑的南下势头，完全就是势如破竹，北有自己家乡的披云山北岳正神魏檗，南边貌似是范峻茂坐镇大骊新南岳，一旦成真，以一州之地作为王朝版图的大骊，五色土就会变得极其金贵，到时候大骊朝廷肯定会掌控得无比严密，所以如果陈平安现在就能够确定，南北之外其余三座山岳所在地址，集齐分量足够的五色土，再找一件合适的承载器物，肯定收益极大。

    但是难处在于三岳选址在何方，隐患则在于以此作为本命物，短期收益巨大，可是会与大骊国势起伏，戚戚相关，不过上五境之下，绝对是利大于弊极多，能够快速成为地仙。

    这会儿陈平安喝着酒，想起了风雪之中的那拨大骊斥候，又想到了隔壁邻居宋集薪。

    喝掉杯中最后一点桂花酿，最终陈平安决定还是打消炼化五色社稷土的念头。

    有了决断后，陈平安就不再有任何犹豫，那就准备炼化金色文胆！

    只是想要在老龙城那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难如登天。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窗口旁边，趴在窗栏上，怔怔出神。

    这终究不似练拳，一遍一遍坚持不懈，有一天总能打完百万拳。

    徐远霞敲门而入，陈平安坐回桌子，又拿了只酒杯，两人对饮。

    也没聊什么正经事，徐远霞说他的那本山水游记，说希望有一天有书肆愿意版刻面世，挣点私房钱。

    陈平安便拿出几枚记载一路上所见所闻的小竹简，老龙城桂花岛、山海龟那些巨大的仙家渡船、城池上空的云海，那座海上宗门的雨师神像，蛟龙沟附近力竭坠海的布雨老蛟，倒悬山灵芝斋里一幅幅画像上的剑仙，剑气长城的走马道，桐叶洲扶乩宗的喊天街，蜃景城外照屏峰的日出……将这些刻有密密麻麻文字的翠绿竹简，递给徐远霞，徐远霞再问一些细节，两人喝着酒，一问一答，光阴流逝在酒水中。

    就在隔壁，年轻道士张山峰在屋内，收了坐忘吐纳，开始缓缓打拳，与天下绝大多数拳法都不太一样，求慢不求快，不适合杀敌，大概只能拿来练拳养身，不过张山峰觉得最适合自己的朋友。

    这套拳是他自创而成，如今还只是个雏形，拳理来自师父酒后醉话和他的自身感悟，就是不知道陈平安会不会嫌弃，愿不愿意学。

    青鸾国京城，黄昏中，两位远道而来的青衫儒士，坐在路边摊子一张油垢颇多的小桌旁，桌上搁放一只竹筒，簇满了竹筷。

    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消瘦儒士，熟稔对方的脾性，所以郑重其事道：“周巨然，事先说好，我可吃不得辣。”

    名为周巨然的年轻儒士笑道：“猴子，你就因为不吃辣，得错过多少人间美食啊。”

    被戏称为“猴子”的年长儒士，无奈摇头。

    这一路行来，实在是让他走得惊心胆颤，没办法，周巨然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惹祸精，此人心中的对错是非，总是比书院其他贤人更加模糊，不过好在大体上还能让自己接受。

    这位比起周巨然更符合书院气质的消瘦儒士，环顾四周，此次青鸾国唐氏皇帝一意孤行，竟然要以佛道之辩的胜出一方，作为国教，地位高于儒家。

    如果不是他们观湖书院，如今注意力都被那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牵扯，无暇顾及此地此事，就不是他侯正和周巨然一君子一贤人“四处游历”青鸾国了，而是两人直奔皇宫，将那位唐氏皇帝训斥一番。

    贤人周巨然点了两份片儿川的地方美食，一份加重辣，一份不辣，跟来自老龙城的“猴子”开吃起来。

    在外喜欢自称周矩的年轻贤人，卷了一大筷子片儿川到嘴里后，含糊不清道：“听先生说这次青鸾国的佛道之辩，有点别开生面，对外是说佛门道家，各自派出十位真人和高僧，然后在皇宫那边吵架，看谁吵架本事更大，可真正决定胜负的，却是暗处，专门请了云林姜氏的一位老人作为总裁官，再让两位地仙以掌观山河的神通，全程观察一位道士和一位僧人，要天衣无缝地安排这两人在私底下辩论一番，看看是佛法道法谁更高些，既要在佛经、道藏上分出胜负，还要比一比为人处世以及劝化之功，学问，修身，教化，刚好比拼三局。”

    年长儒士皱了皱眉头，这桩内幕，是周巨然第一次说起，思量片刻后，眉头松开，“难怪山主并未如何动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青鸾国此举，其实不全是坏事。”

    周巨然会心一笑，拿筷子点了点对面儒士，“你侯正就这点最对我脾气，能够看得开，而且看得见好。”

    名为侯正的书院君子，摇头不语。

    周巨然问道：“老龙城出了那么大事情，你不回家看看？”

    侯正仍是摇头，“去也无用，侯氏祖上传下的家风，本就剩下不多，风烛残年罢了，我这一去，不过是将灯芯火苗捻得更亮堂些，还不如这么半死不活吊着命，我只能寄希望出现一位有担当的晚辈，才敢帮衬一把。”

    周巨然点了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侯正苦笑道：“毕竟是生在长在那里，我能不多想一想吗？”

    周巨然停下筷子，问道：“你吃饱了没？”

    侯正看了眼对方身前空荡荡的大白碗，连汤水都没剩下，也不理睬周巨然，埋头开吃。

    周巨然哀叹一声，转头喊道：“掌柜的，再来一碗……记得稍稍少放些辣，你这家摊子的重辣，真是能辣死个人不偿命啊。”

    大街上有郊游归来的幂篱妇人和妙龄女子，周巨然感叹道：“春游归来的美人，微微出汗，加上那股子隐隐约约从山野湖泽带回的清香，真是美啊。”

    侯正置若罔闻。

    周巨然又说道：“不然我也加入这个局，让青鸾国的佛道之辩，干脆变成一场小小的三教之争？”

    侯正这次回复极快，头也不抬，淡然道：“不行。”

    周巨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掌柜的，还要重辣！”

    在书院贤人和君子对坐吃片儿川的时候，就在这座京城不远处，有一座名声不显的小道观，观主是位中年道士，在青鸾国籍籍无名，如果只是作为修行中人，实在不值一提，这位观主连中五境练气士都不是，比起青鸾国那些动辄千年、数百年悠久历史的古老道观，这座白云观，建造不过百余年，京城的风水宝地，早就被那些“前辈”道观寺庙先到先得，给瓜分殆尽了。

    好似豆腐块大小的白云观，不得不紧挨着一处闹哄哄的坊市，观内倒是还算有几棵古树，可就这么点勉强拿得出手的，又给白云观惹了大麻烦，附近坊市的稚童喜欢放纸鸢，经常缠挂在观内大树上，所以隔三岔五就会有妇人汉子领着哭哭啼啼的自家孩子，在白云观外边骂完了街，再冲进去道观，训斥那些畏畏缩缩的小道士，叫他们架梯爬树取回断了线的纸鸢，拿回了纸鸢，孩子们破涕为笑，耽误了手头事务的大人们，大多依旧骂骂咧咧，免不了要撂下几句这些碍事的破树早早砍了劈柴烧。

    那位形容枯槁的中年观主，其实每次都会从书斋里走出，只敢愁眉苦脸地偷偷站在远处，由着师弟或是自己弟子挡灾。

    有次自家小道童偷偷跑出去，跟相熟的街坊孩子一起放那纸鸢，不小心也给挂在了树上，天人交战一番，实在心疼那只纸鸢，仍是硬着头皮跟道观说了，结果总算给师父观主逮着了出气筒，打得差点屁股开花，不过当天小道童就笑开了花，原来是他住处的被窝里，不知怎么多出个眼馋许久的瓷娃娃，让他与其他道童显摆了很久。

    这会儿已是沉沉暮色，中年道士在小书斋内抬起头，长久的专注凝视书籍文字，使得他眼睛微疼。

    书斋四壁，其中两面到顶的书架子上，除了一整套浩如烟海的道藏，其实还夹杂有不少佛经和儒家经典。

    中年道士都已仔细看完，仅是这些年的读书心得所写小楷文稿，就有九十余万字。

    别人修行，为轻王侯慢公卿，为证道长生不朽，为挣脱天地大牢笼，这位小道观的观主，却是为了能够多活几年，好多看些书。

    三教百家的圣贤书籍，都要看遍。

    虽然陈平安一行人，当下算是借住在大泽帮的屋檐下，可是竺奉仙一次都未登门跟陈平安套近乎，只是观礼当天清晨，才招呼陈平安一起登山，去往山巅金桂观。

    登山途中，竺奉仙与陈安并肩而行，所聊之事，不过是青鸾国的风土人情。

    到了金桂观门口，许伯瑞笑迎上来，将竺奉仙和陈平安两拨人，安排在道观收徒地点的前排相邻位置。

    观主老神仙张果，最终收取了九名弟子，竺梓阳和刘清城毫无悬念地位列其中，其余七人，有两人是市井出身的姐弟，剩下五人都是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的豪门世族子弟。

    加上许伯瑞在内三人，观主张果，就有了十二位嫡传弟子。

    那个借伞给裴钱的小道童，如今成了九位后进同门的师兄，站在许伯瑞身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然后他赶紧望向裴钱，却发现她根本就没看自己，小道童便有些失落。

    道门仙师收徒一事，用繁文缛节来形容都不为过，竟然耗时将近一个时辰。

    观礼完毕，陈平安和竺奉仙、胭脂斋老妪这些各方势力的主事人，金桂观都赠送了一把价值不菲的桂枝柄油纸伞。

    竺奉仙还要留在半山腰数天，毕竟竺梓阳刚刚成为金桂观张果弟子，万一水土不服，或是待不惯，竺奉仙不放心就这么下山离去。

    白白看了一场收徒礼，还白拿了一把桂枝伞，跟竺奉仙还有那位胭脂斋老妪分别告辞，陈平安一行人离开青要山，继续赶路，沿着僻静幽深的山林小径，去往那座大都督府。

    黄色土牛加入队伍，裴钱坐在它背脊上。

    裴钱之前第一次提出要骑乘黄牛，结结实实挨了陈平安一记板栗，可是黄牛竟然没有拒绝，由着裴钱坐在背上。

    比起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张山峰和徐远霞知道更多的山上事，所以尤为惊奇。

    又一旬过后，路过了一座三面环山的村庄，黄昏时分，炊烟袅袅，黑瓦白墙，雕梁画栋，世外桃源。

    陈平安他们沿着山脊小路走下去，到了村头，结果发现言语不通，之后赶来一位村塾先生，用生涩的宝瓶洲雅言与陈平安交流，巧了，陈平安才知道这个村子几乎全部姓陈，世代习武走镖，但是按照祖训族规，不管再穷的门户，孩子都要上完四年学塾才能退学，下地务农。

    族长是一位古稀老人，精神矍铄，健步如飞，身穿灰色长褂，脚踩布鞋，按照那位学塾教书先生的说法，老族长在这方圆数百里，武艺精深，且德高望重，因为当年有闹市中拦马救稚童的壮举，所以有“陈牌坊”的美誉。老人一听说陈平安也姓陈，极为高兴，盛情邀请他们去家中做客，本来已经吃完晚饭，老人直接让家里再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老人自己则拎了壶自酿的高粱酒，拉着陈平安喝酒。

    老人虽然爱好喝酒，只是在酒桌上却不喜欢劝人喝酒，如此一来，陈平安反而喝得有些上头。

    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去的屋子，大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躺在一架古色古香的陌生大床上，掀开被子，穿了靴子推门而出，仰头望去，斗拱精美，当初在藕花福地，跟国师种秋要了许多关于桥梁建造的工部书籍，其中有一部《营造法式》，陈平安翻阅最多，不单单是桥梁，也有介绍房屋、阁楼等建筑，陈平安一样看得入神。

    村子这边的屋子多衔接一起，故而往往廊道极长，兄弟分家后却又毗邻。

    陈平安走出那条廊道，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了一座水塘边，在那里站了一宿。

    其实也未多想什么，就只是发呆而已。

    第二天又给盛情难却的老族长挽留下来。

    裴钱虽然不会讲当地的方言土话，可是依然跟一大帮同龄人玩在一起。

    这天去喊裴钱吃饭的时候，一帮孩子正在玩老鹰捉小鸡。

    裴钱就要陈平安一起玩耍，陈平安笑着勾起双指，抬手做了个敲板栗的手势。

    只是拗不过裴钱死缠烂打，陈平安当起了护鸡崽子的老母鸡，裴钱当那抓鸡崽的老鹰。

    裴钱哪里抓得到陈平安那一行人最尾巴上的“鸡崽”。

    于是她就跟那个同龄人换了个位置。

    结果全场就数裴钱笑得最大声。

    有位年轻道士站在远处，笑着招手，示意就等他们师徒二人上桌吃饭了。

    孩子们差不多也散去回家，伴随着炊烟和余晖，还有长辈们在自家门口，大声嚷嚷着自家孩子的名字。

    陈平安牵着裴钱的手，走向张山峰。

    当三人走在巷弄之中，前边突兀出现一位身材矮小的酒糟鼻子老道人，身穿一件黑色道袍，左右双袖各自绣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鲜红火龙。

    张山峰愣在当场。

    陈平安屏气凝神，如临大敌。

    裴钱更是只看了几眼，就赶紧撇过头不敢再看。

    张山峰快步向前，疑惑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老人瞪眼道：“为师再不来抓你回山上修道，你是不是还要在外边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张山峰转过头，对陈平安无奈一笑，大概意思应该是我师父就这德行，别太在意。

    在年轻道士转头后，老人怔怔看着脸色微白的张山峰，再看了看自己徒弟被本命飞剑刺透的肩头，一跺脚，勃然大怒道：“谁敢伤你？！报上名字，为师……这就去扎他的草人！”

    张山峰伸出手掌抹了把脸，摊上这么个师父，实在是没脸见陈平安。

    陈平安脸色肃穆，向这位来自北俱芦洲的老道士，抱拳致礼。

    身为龙虎山外姓天师的老人，对陈平安点点头，以心湖涟漪对他直截了当道：“小子，你这长生桥给人毁了又重建吧？有些坎坷啊。不过你当下五行之水的本命物，这一手炼化得真是仙气十足，嗯，不错不错。”

    老人说完之后，重新望向张山峰，要他伸出手掌，老道人双指并拢在他手心凌空画符，符成之后，随手一挥袖，金光闪烁，转瞬即逝，然后那把本该暂放于大都督府的真武剑，以及徐远霞的那把短刀，凭空掉落下来。

    张山峰毫不奇怪，伸手接住了真武剑和短刀，不忘转头对陈平安解释道：“我师父修为不高，别的不会，可是这种旁门左道的小把戏，还是十分擅长的。”

    老人抚须而笑，满脸得意，给关门弟子这么揭短，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平安看了眼年轻道士，再看了眼双袖绣火龙的老道士，总觉得你张山峰是不是灯下黑，对你师父误解太深。

    老人以脚尖在地上看似胡乱“鬼画符”一通，青石板上了无痕迹，然后却要张山峰站在其中，张山峰欲言又止，老人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为师要带你去趟龙虎山。”

    张山峰走入那张仿佛并不存在的“符?”之中，将手中短刀抛给陈平安，苦笑道：“帮我跟徐大哥道一声歉，太过匆忙，只能不告而别了。”

    陈平安接过了徐远霞的短刀，记起一事，赶紧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只青色木盒，抛给张山峰，“里边是彩衣国胭脂郡城隍阁的一方法印，送你了，最好配合五雷正法使用。”

    张山峰见木盒古旧，好像很普通，便放心收入怀中。

    老人猛然眯眼，又瞬间恢复正常，笑问道：“你提个要求，我数十下，过时不候。”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那就劳烦老真人，好好传授张山峰一些高深道法，恳请老真人稍稍……用点心啊。”

    老人爽朗大笑，伸手点了点陈平安，啧啧道：“好小子，拐着弯骂人呢。”

    老人伸手抓住张山峰，两人身形一闪而逝，陈平安发现巷弄四周的稀薄灵气，没有丝毫动静。

    陈平安陷入沉思。

    裴钱扯了扯他的袖口，问道：“怎么办？”

    陈平安回过神，笑道：“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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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

    陈平安到了陈氏族长的饭桌那边，便坐在张山峰座位上，跟徐远霞简略说了张山峰被他师父带走了，大髯游侠儿莫说是离别一事，早年沙场行伍出身，便是生死都是见惯了的，没有太多感伤，陈平安陪着徐远霞喝了几杯，进屋上桌前，陈平安手里就拎了两壶桂花酿，给了长褂老人一壶，与徐远霞对饮一壶。

    这位老人喝了一辈子自酿的高粱烧，对酒的印象，大概就是烫喉咙、烧肚肠，又是直爽性子，便让身边学塾先生，以宝瓶洲雅言与陈平安说了这酒应该很贵，就是口感软绵，不够劲，差了些味道，村子里的女子来喝倒是刚好。陈平安对此也无可奈何，徐远霞晓得桂花酿的金贵，真真正正能够让凡俗夫子延年益寿的仙家酒水，这一小壶酒，全村高粱烧加起来都买不起，结果给长褂老人说得如此不堪，大髯汉子差点一口呛死。

    吃过了饭，陈平安和徐远霞绕着静谧村子散步，将那把短刀拿给后，徐远霞收起了短刀，听过陈平安对张山峰师父的一些描述后，大为惊讶，“练气士的缩地成寸，本就是脱胎于道家罡步，张山峰是龙虎山外姓道士，师父精通此术，并不奇怪，归根结底还是自家功夫嘛，关键就看一次神通能够离去多远，一次几十丈跟数十里，两者自然是云泥之别，可要说能够脚下画符之后，带着人一起离开，闻所未闻。”

    徐远霞继续道：“这也就罢了，可是在张山峰手心画符，就能够从千里之外取来真武剑和短刀，又是什么术法？”

    陈平安感慨道：“不知道啊。”

    徐远霞笑道：“不管如何，都是好事，张山峰有个神通广大的师父，不过这小子不厚道，藏着掖着，害我一直以为他是北俱芦洲不入流山上门派的外门弟子，毕竟所谓的龙虎山天师，下山斩妖除魔，泛滥成灾，骗子居多。这一路走的我忧心忡忡，几次试探询问，想要确定他是不是进了个坑人钱财的门派，万一真拜了个半桶水的骗子做师父，早早回头，干脆就不要返回北俱芦洲了。亏得当时我不在场，不然还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平安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徐远霞犹豫了一下。

    两人沿着池塘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陈平安说道：“徐大哥有话直说，我们还客气个什么。”

    徐远霞说道：“这趟青鸾国之行，一开始是张山峰陪着我送那罐子袍泽骨灰，后来是我陪着张山峰看水陆法会和罗天大醮，如今张山峰已经他师父去那中土神洲的天师府，我便有些想家了。”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早点回去。”

    徐远霞停下脚步，伸出手心，摩挲着络腮胡子，“在外边浪荡了这么多年，除了兵饷银子和书信定期寄回去，不知道家乡那边变成什么样子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我陪你一起？你要是觉得魏羡四人不适合去，就我只带着裴钱陪你回一趟，让魏羡他们去青鸾国京城先逛着。”

    徐远霞笑着摆手道：“你又不是个如花似玉的娘们，稀罕你陪我返乡？你按照既定路线走就是了，不用为我打乱计划。”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没个计划，怎么，在你家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看穿你的老底？”

    徐远霞叹息一声，蹲在池塘边，拿短刀刀柄轻轻敲击青石板，“我家境还算殷实，在郡县勉强能算是个地方望族，早年有桩亲事，离乡之前，我偷偷看过那位姑娘一眼，还蛮俊俏，其实是喜欢的，当时心气高，就觉得三五年就能闯出大名堂来，到时候风风光光迎娶了她便是，不曾想一不留神，就在外边混了十多年。”

    陈平安蹲在徐远霞身边，安慰道：“徐大哥你是实打实的五境武夫，又熟谙战阵，在家乡那边，就算在朝廷谋个将军都不难吧。”

    徐远霞点头道：“是不难。”

    徐远霞喟叹道：“近乡情怯啊，只是这么想一想，就心里犯怵，年轻那会儿沙场搏命，都不曾这般愁肠百转。”

    陈平安想了想，既然徐远霞更希望独自一人回乡，自有其理由，就轻声说道：“我接下来要去书简湖青峡岛，找一个名叫顾璨的孩子，早年跟我一起住在泥瓶巷，他如今的师父是截江真君刘志茂，如果顺利的话，之后我就会去大隋书院，找几个同样是从家乡走出去的孩子，徐大哥，回了家乡，你如果有事情，自己一个人不太容易解决，别忘记你还有两个江湖上认识的好朋友，既然张山峰如今不好找，那就找我陈平安嘛，只是可能麻烦些，需要同时寄出两封信，省得我错过。”

    徐远霞拍了拍陈平安肩膀，然后指了指两人眼前的水塘，“我家乡那边，就是这么个水塘，都谈不上什么江湖不江湖的，一个五境武夫，还带着两把品相不错的神兵利器，足够我耍威风了，便是一国封疆大吏见着了我，一样要把我供奉为座上宾。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陈平安？”

    陈平安递过去养剑葫，小声道：“喝喝这里边的酒，这才是真正的好酒。你要是爱喝，酒拿走，酒壶当然得留下。”

    徐远霞将信将疑，结果“朱红酒壶”喝了口以元婴老蛟那颗金丹小炼而成的药酒，瞬间满脸涨红，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跌宕起伏，冲荡沿途气府窍穴，如巨浪拍打石崖，徐远霞赶紧运气调息，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那股子冲劲，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积郁已久、始终无法纯粹的浊气，抹了把嘴，眼神熠熠，“这酒，武夫喝上一口，真是绝了。”

    陈平安没着急拿回养剑葫，双臂环胸，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徐远霞？喝得着这只酒壶里的小炼酒？”

    大髯汉子哈哈大笑，不与陈平安客气，又喝了一大口药酒，帮助洗涤清除自身纯粹真气里边的混杂浊气，最后意犹未尽，再喝了第三口，干脆盘腿而坐，久久坐定如老僧，睁眼后将酒壶递还给陈平安，“行了，事不过三，这辈子总算有了点念想，奢望一下六境武夫的光景。三口足矣，再喝就是过犹不及了，武夫底子打得不行，承受不住这种好东西，不过事先说好，等我破开五境最后的瓶颈，到时候再跟你讨要酒喝。”

    陈平安疑惑道：“那就拿去酒水啊，还能省去跟我打招呼讨要的麻烦。”

    虽说陈平安如今需要小炼药酒，温养体魄神魂，不过如今武道修行已经步入正轨，不喝药酒，不过是迟缓修为攀升而已，不似老龙城刚刚收到仙兵吞剑舟重创后的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了，可对于徐远霞而言，这壶千金难买的药酒，却更加意义非凡。大骊王朝之外的宝瓶洲小国武夫，五境与六境一境之差，待遇会有云泥之别，偏居一隅的小国，说不定七境武夫就能涉及一国武运，那么有望金身境的六境武夫，自然会是小国君王心中的珍宝，奇货可居。

    徐远霞看了一眼陈平安，“这等药酒，喝了精进修为，且无后遗症，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但是对于破境武夫的打磨心境一事，未必是好事，有了药酒，难免心存侥幸，以后练拳之时，手上不曾懈怠，心境却松懈了，拳理自然就松垮。陈平安，你以为天底下的武夫，境界修为近在咫尺，分明喝一口就能涨一点，真能忍住滴酒不沾？”

    徐远霞望向远方，感慨道：“哪怕明知道最终会阻碍破境契机，可我徐远霞自认平时忍不住，再说了，酒鬼嘛，酒瘾上头，还管什么瓶颈不瓶颈的，喝了再说。”

    关于修行路上的心境坚定一事，徐远霞自认不如张山峰，更不如陈平安。

    陈平安点头，“那就等徐大哥跻身了六境，我再送酒给你，当庆功酒来喝。”

    徐远霞突然说道：“你这次北去，如果有机会路过彩衣国梳水国，别忘了看一看宋老剑圣，胭脂郡那对孩子，当然还有当初那座鬼宅夫妇。”

    陈平安笑道：“这是当然。我还要回请宋老前辈一顿火锅，再看看那对孩子修行顺不顺利，最后还要去那栋老宅，尝一尝老婆婆的笋干炖肉。”

    徐远霞哈哈大笑，对嘛，陈平安还是当年那个陈平安，再次拍了拍这家伙肩头，大髯汉子手上力道有点大，豪迈道：“陈平安，你和张山峰都要好好混，以后有了出息和名声，让我在家乡那边都听得到，到时候我好跟人吹牛，让无数人哭着喊着请我徐远霞喝酒，与他们说你们两个的故事。”

    陈平安抱拳打趣道：“徐大哥，借你吉言啊。”

    徐远霞站起身，“行了，之前还好，胡乱逛荡不觉得有什么，这一惦念起家乡，就跟肚子里酒虫造反，不喝上一口就难受得要死，哈哈，家乡便是那坛老酒了，行去喝去！”

    陈平安跟着起身，“那我陪你去住处拿行李，再陪着走一程。”

    徐远霞瞪眼道：“婆婆妈妈，这一点你要学张山峰，说走就走，多爽利。”

    陈平安白眼道：“就他？这会儿没哭就算张山峰有出息了，不如咱们赌一赌？”

    徐远霞揉了揉下巴，“那我赌张山峰偷偷一个人，背着他师父哭惨了。”

    陈平安也揉了揉下巴，“咱俩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徐远霞笑着大步离去，不要陈平安送行，大髯游侠突然想起大晚上，村庄说不定已有妇孺早早休息，便收了声，背对着陈平安，挥手作别，毫不拖泥带水。

    陈平安站在原地，有些离愁。

    约莫两炷香后，裴钱迷迷糊糊跑过来，夜间奔跑于大小巷弄，有些吓人，她额头上便贴着那张黄纸符箓，找到了陈平安，好奇问道：“大胡子叔叔怎么跑路了？是不是欠了师父的钱，还不起，没脸见人，才要大半夜溜走？”

    这让裴钱有些糟心，狠狠一跺脚，以拳击掌，恼火道：“这个穷鬼大胡子，也真是不仗义，没钱还债，可以私底下跟我借啊，我又不会跟师父泄露他的这种丢人事。”

    裴钱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总觉得陈平安在遇到本事不高的年轻道士，以及嗓门极大的大胡子后，这一路就走得特别开心，仿佛比挣了许多钱都要高兴。可事实上呢，从山坳遇到那头黄牛开始，自家师父是赔钱赔钱，一直赔钱来着，这不先前就送了张山峰一只青色木盒，好像一方什么法印？而且从老龙城到蜂尾渡，平时师父哪里舍得每天拿出桂花酿和水井仙人酿？

    好像结交江湖朋友，么得意思啊，从头到尾尽贴钱了。

    陈平安笑着摇头，“你这位大胡子叔叔，只是想家了而已。以后我们可以找他去，哪天你自个儿闯荡江湖，一样可以找他，到时候你也应该可以喝酒了，记得带上些好酒。”

    裴钱摇头道：“江湖险恶，酒水太贵，我决定不要闯荡江湖了。”

    陈平安拧着她的耳朵，“小小年纪，跟我说江湖险恶？”

    裴钱踮起脚跟，求饶道：“老魏和大胡子叔叔都这么讲，我就是觉着特别像江湖好汉，随便说说的。”

    陈平安松开手，笑道：“六步走桩，回去睡觉。”

    裴钱如今的走桩，有模有样了，只是剑炉立桩依旧不得其神，至于那个天地桩，裴钱倒是很想学，就是学不会，因为目前连架子都撑不起来。

    一夜无事。

    山村鸡鸣极早，陈平安起床后，没有出门散步，因为再过两刻钟，这个村子里的习武之人就会聚众演武，早晚两次，年复一年，雷打不动，只要是男子，无论青壮还是少年，皆是如此，便是女子想要参与其中，一样都没有忌讳。

    毕竟走镖一事，没有一身扎实武艺，挣不来一块金字招牌，而按照学塾先生的说法，陈氏子弟的行镖走江湖，靠着族长“陈牌坊”的绰号，在青鸾国这一州之地还是很有威望的。

    陈平安昨天路过陈氏家族的演武场，没有像藕花福地旁观武馆习武那样做，而是径直快步离开。

    不但如此，还让画卷四人打过招呼，尤其是卢白象和隋右边，最好不要携带兵器在村庄走动。

    入乡随俗。

    今晨一行人聚在一起吃着早饭，吃过饭，就要离开村子，陈平安打算去趟青鸾国京城，见识过了那场唐氏皇帝倾力举办的佛道之辩再离开，青鸾国除了三国接壤的蜂尾渡，在东边国境内还有座仙家渡口，据说比蜂尾渡还要稍大，先前在蜂尾渡，得知如今宝瓶洲中部大乱，山上山下都不安生，许多去往那边的渡船都已经暂时停滞，而且书简湖上没有渡口，而临近书简湖的两座渡口，分别在一国京师重地和一座山上门派，当下都遭了灾，给大骊铁骑踩踏得鲜血四溅，所以陈平安就想去东边渡口碰碰运气，不然想要走去书简湖，实在是太过路途遥远。

    众人围桌喝粥的时候，先后转头望向了屋外边的天井院落，一抹雪白身影从廊道阴影处扎眼飘出，站定后，那人笑脸灿烂。

    是一位白衣神仙少年郎。

    比起陈平安，更有仙气。

    裴钱怔怔看着那位不速之客，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拿出了宝塔镇妖符，赶紧贴在自己额头。

    陈平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画卷四人都有些神色疑惑。

    此人除了衣饰容貌出彩之外，看不出修为深浅，就连是山上神仙还是纯粹武夫，都不好说。

    但越是如此，四人心中越是没底。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门槛附近停步，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白衣少年热泪盈眶，嘴唇颤抖，很是感人肺腑，哭喊着向陈平安一冲而来，似乎想要一把抱住陈平安，诉一诉离别之苦，“学生救驾来迟，让先生受了这么多冤枉，弟子崔东山百死难赎……啊……”

    陈平安直接一脚将那恶心人的“弟子”踢回去。

    裴钱瞪大眼睛，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敢情是要跟自己抢师父先生来了？

    白衣少年在空中旋转无数圈，双袖飘荡，漂亮得像一团被仙人伸手推开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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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

    崔东山站定后，抹着眼泪，小跑而来，“先生这一路风餐露宿，远游天下何止百万里，辛苦了，太辛苦了。学生无法陪伴左右，为先生解忧一二，该死，真是该死啊。”

    卢白象心中了然，记得陈平安说过自己有位“不记名”弟子，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会下棋，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陈平安转身坐回长凳，额头还贴着黄纸符箓的裴钱犹豫了一下，将自己位置空了出来，去坐在隋右边身旁。

    崔东山大步跨过门槛，却没有坐在陈平安身边，先是自个儿去灶房找了双碗筷，最后跟卢白象坐在一条长凳上，崔东山刚要去夹一块下粥用的腐乳，蓦然放下筷子，“学生心痛得无以下筷啊。”

    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是循着我寄给李宝瓶那封信上的内容，追过来了？可是你来青鸾国做什么，反正我也要去山崖书院找你们的。是为了这场佛道之辩？”

    崔东山笑道：“鸡崽儿互啄争食，有啥看头，我怕一不小心……”

    在众人眼中，口气极大的少年神仙突然摔了自己一耳光，“不吹牛会死啊。”

    之后陈平安没问什么，崔东山便只是下筷如飞，没少吃。

    饭后朱敛和裴钱收拾桌子，崔东山询问佝偻老人要不要帮忙，朱敛客气说不用，崔东山哦了一声，就跟着陈平安离开屋子，往天井院落潇洒行去。

    卢白象问了一句，“稍后得闲的时候，能否与你手谈一局？”

    崔东山头也没转，摆摆手，“不会下。”

    等这位白衣少年离开视野，众人便不约而同感到如释重负。

    朱敛站在灶房门口，搓手擦拭水迹，望向坐在台阶上的魏羡，笑问道：“怎么讲？”

    魏羡淡然道：“察见渊鱼者。”

    卢白象则问隋右边，“你觉得此人是觉得我没资格与他手谈，还是生怕自己献丑？”

    隋右边答非所问，“这副皮囊，有些古怪。”

    裴钱在正屋门口那边探头探脑，好像还要躲着那个白衣飘飘的俊美少年郎，生怕眨眼功夫廊道那边又跑出来。

    看来是真的很害怕此人。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就让裴钱将这个崔东山视为洪水猛兽了。

    陈平安带着崔东山在村子里的巷弄散步，地上都是一块块光滑如镜面的青石板，崔东山老老实实跟在陈平安身后，两堵高耸墙壁之间的微暗巷弄，青色的地面，先生学生二人，就像两只白雀。

    崔东山加快脚步，与陈平安并肩而行，一手负后，一手拍打墙面，轻声道：“听说先生得了飞升境大修士杜懋的一副阳神身外身？这可是相当于仙人境修士的体魄，坚韧程度，足以媲美九境武夫，更别提这副仙人遗蜕，早就给杜懋打造经营得类似一座小洞天福地，谁能够鸠占空鹊巢，谁就得了一条必然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坦途。”

    陈平安问道：“听说？你听谁说的？”

    崔东山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弟子自有门路。”

    陈平安径直问道：“你想要这具仙人遗蜕？”

    崔东山神色复杂，摇头道：“我当下这副皮囊，本就是上古遗留的仙人遗蜕，而且是古蜀之地的某种蛟龙身躯，比起杜懋这副阳神之身，珍稀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谁瞧见了，不眼馋心动？若是先生可怜学生，大手一挥，将仙人遗蜕赠予学生，学生定当感激涕零，给先生做牛做马……”

    陈平安问道：“上哪里去找配得上一副仙人遗蜕的强大阴物？古代战场遗址的英灵？还是一些京观乱葬岗的鬼帅鬼王之流？”

    崔东山嬉皮笑脸道：“原来先生对于鸠占鹊巢一事，颇为熟稔，但是学生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先生，无数阴兵阴将徘徊不去的古战场也好，埋葬几万几十万枉死之人的乱葬岗也罢，孕育出来的玩意儿，还是太小，若说修为，撑死了就是元婴鬼物，根本压不住仙人遗蜕，一进去，就是一口油锅、一座水牢，两者相互侵蚀，一个都落不到好。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靠先生的脸面和手气，能否找到天生根骨坚韧、骨头极硬的阴物，至于阴物鬼魅的境界高低，反而不重要。”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说道：“我们马上要动身去往青鸾国京城，途中有可能路过一座大都督府，未必会登门拜访，但是对方有可能会主动找上来，这些先与你说清楚。”

    崔东山双手作揖道：“任凭先生安排，学生没有意见。”

    离开村子后的半旬光阴，上山下水，崔东山除了跟陈平安说些马屁话，与裴钱和画卷四人都无交集，几无言语。

    就像是只多出个终日游手好闲的跟班而已，除了那日露面时的不同寻常，此后崔东山的表现，实在是碌碌无为，平庸至极。卢白象和隋右边对弈之时，凑都不凑过去，裴钱使出那套疯魔剑法的时候，看也不看，朱敛点火煮饭的时候，从不帮忙。一天到晚，只是屁颠屁颠跟在陈平安身边。

    这天他们到了一座小县城，里边有文武庙，只是文庙香火黯淡，武庙香火鼎盛，说是能够保佑发财，极其灵验，如此一来，香火怎么会不旺。

    白天闹哄哄的武庙在入夜后，就安静许多，文武庙不似地方上其它祠庙，一般都是夜不闭门，当天在县城歇脚的陈平安，就在夜色里带着崔东山往文武庙行去，让画卷四人留在客栈护着裴钱。

    两人先去了文庙，祭祀供奉着一位青鸾国历史上谥号文贞公的文臣，曾经在当地州郡为官造福一方，附近大小文庙，往往都是供奉此人。

    之所以在夜间拜访文庙，在于陈平安先前在远处山脊，俯瞰县城，若是凝神远望，就可以依稀发现，城内有两处地方的上空乌云密布，煞气升腾，然后缓缓弥漫县城四方，陈平安察觉到异样后，崔东山随口点破那边的天机：“是文武庙遭了毒手，给修士当做了强行转运、窃取某人福禄的过河桥，若是天生有些许修行资质的城内百姓，说不定最近时分，要么去烧香的时候，能够在某个瞬间，瞧见文武圣人的神像流淌血泪，要么在晚上睡梦中，已经被两尊当地神祇托梦警示。”

    只是陈平安一行人去了文庙后，除了阴气稍浓，神祇并无显灵迹象，死气沉沉，一尊香火寥寥的泥塑神像而已。

    离开的时候，崔东山笑着解释道：“咱们毕竟是外人，从来不曾在文庙上过香，这尊地方神祇本就灵性孱弱，已经日薄西山，便是想要现身，与我们对话都难，而且对我们又心存怀疑，还不如躲起来等死，总好过离开了金身，结果给心怀不轨的练气士抓住，以拘魂敕神的手法束缚起来，可不就是自投罗网，下场说不定比金身被毁还要惨。”

    到了武庙那边，陈平安心一紧，虽然庙内当下已无老百姓点燃的一炷香，可陈平安定睛望去，依旧是香火袅袅的旺盛气象，只是看似兴盛的景象之中，却透着一股瘆人的阴冷气息，烈火烹油，非长久之计，不但如此，陈平安去大香炉那边看了看残余香火，捻出一截出来，很快在指尖化作灰烬，散发出一股微微腥臭气息。

    崔东山早已径直跨入大殿门槛，双手负后，仔细凝视着那尊身高一丈的神像金身，到底是小小县城武庙所奉，没那么多金箔来装点门面，所以泥塑神像就不会太高。这会儿深陷泥泞的这尊神灵处于沉睡之中，要么在给当地百姓、父母官托梦，要么在辛苦应付那些来路不正的香火浸染。

    崔东山在陈平安走入大殿后，伸手一挥袖，微笑道：“先生可以借此机会，看看这世间武运的显化。”

    话音刚落，陈平安就在心湖当中，听到“叮咚”一声。

    仰头望去，从高处滴落一粒金色水滴，最终坠入神像脚下的那座香炉当中，涟漪阵阵。

    只是陈平安苦等半天，再无金色雨滴从天而降。

    崔东山嗤笑道：“这就是青鸾国唐氏的一国武运了，若是早年的卢氏王朝，任何一座武庙内，便都会是一颗颗雨滴坠落、快到连绵成线的景象。这与神祇神位高低并无关系，只跟一国国祚长短、武运厚薄挂钩，而且寻常练气士，任你是地仙之流，仍是旁观不出，我不过是知晓些上古秘术，又跟药铺老神君学了几手关于神道香火的能耐，才能够让其显化。至于搁在先生之前游历过的梳水国、彩衣国之流，还不如这约莫一炷香内一滴香火金液的青鸾国，说不定两三炷香才能凝聚出一滴。”

    果然在陈平安静等一炷香功夫后，又有象征武运的金色香火雨滴坠下。

    陈平安有些恍然，当初在老龙城，剑灵说裴钱是“武运胚子”，当时是陈平安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联系崔东山今夜的说法，就有些清晰了。想来与埋河水神娘娘一眼看出每月精粹香火有几钱几两、山上仙家洞府多有灵草仙树用以帮助显化查看山水气运的多寡，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平安笑道：“你是不是在等我问大骊武庙又是如何？”

    崔东山拱手抱拳，低头笑道：“先生世事洞明，此次出门远游不过短短数年，就有如此心性，不愧是天纵英才，神人也。”

    陈平安看了崔东山一眼，犹豫了一下，仍是问道：“拥有女子武神的中土大端王朝，武庙气象，岂不是比于禄所在故国，更加壮观？”

    崔东山哈哈大笑，“这是自然，不然皑皑洲财神爷刘氏，怎么愿意押注大端王朝，除了诸子百家当中的商家、纵横家，其实还有不少学问道统选择了大端王朝。”

    崔东山随即有些遗憾，“除了这‘地方武庙，滴水观运’一事，其实在一国京城的那座正宗武庙，还可以观看更多，甚至可以看到因为某人而发生的增减、起伏。”

    崔东山走到武庙门槛上坐着，抬头望向那尊处境不妙、光彩晦暗的武将神像，感慨道：“早年听闻大端王朝，在冒出一个武运吓人的少年后，被他师父带回，入了大端王朝的籍贯当日，本就已经很夸张的各地武庙气象，武运直接从河水变成了一条大瀑布，宛如水潭的香炉，溅起无数武运水珠，以至于轰隆隆作响，只要是神灵，在庙外远处都听得到那份惊人动静。”

    陈平安笑道：“那人名叫曹慈，我在剑气长城见过，还跟他打了三场架，都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希望以后不要被他拉开太大距离，能有机会再打三场。”

    崔东山看着神色从容、笑意真诚的陈平安，伸出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先生厉害，志向高远……”

    这句马屁话说得最不奉承人，若是外人在场，例如画卷四人，说不定还会觉得崔东山明褒暗贬，是在嘲讽陈平安，可陈平安心知肚明，这应该是崔东山最实心实意的一句话了。

    只是崔东山哀叹一声，满脸惋惜，“先生与此人同处一个时代，亏大了。”

    陈平安走向大门口，崔东山站起身，两人一起跨出门槛，陈平安突然说道：“是国师崔瀺察觉到了大骊正宗武庙的武运变化，所以要你来当说客，因为怕我带着魏羡四人，转投别国籍贯，比如大隋？”

    崔东山这次没有溜须拍马，只是嗯了一声，“老神君那边得了消息，知道你要开始修行了，需要炼化本命物，咱们那位老国师大人，就提出一笔买卖，只要先生让魏羡隋右边四人加入大骊籍贯，五行之土本命物，大骊王朝可以为先生告知宝瓶洲最终五岳选址，现在就可以为先生预定五色土一事，出自五岳山根的土壤，每一岳可以拿出十斤，足够先生炼化两次本命物了。”

    不等陈平安拒绝或是答应，崔东山就已经解释道：“先生炼化第二件本命物，属于燃眉之急，但是不用担心，五岳土壤，如今除了魏檗坐镇的北岳披云山，已经名正言顺，范峻茂的南岳还只是苗头，其余中东西三岳，大骊宋氏虽早有意向，可最近十几二十年里，未必能够顺利敕封，这些先生不用担心，反而是好事，如今炼化难度就会小了，而且先生如今刚刚修行，并不需要太高品秩的本命物，等到五岳全部得到大骊朝廷和儒家某座中土学宫的认可，与一洲气运稳固牵连，到时候先生的本命物就会随之品相高涨。”

    两人走出武庙，陈平安走在夜幕沉沉的大街上，问道：“这是国师崔瀺要跟我做这笔买卖，你崔东山怎么觉得？”

    崔东山停下脚步，“先生信得过我？”

    陈平安摇头道：“信不过，但是假话我也想听一听。”

    崔东山哑然失笑，思量片刻，“那先生就姑且听我些假话，在学生崔东山看来，那四人入了大骊籍贯，于先生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不妨就拿着个跟大骊宋氏开价，各十斤的五色土壤先拿来，至于先生自己会不会更换籍贯，从大骊变成大隋、或是其它乱七八糟的地方籍贯，等到大骊五岳获得宝瓶洲正统名分的那天，再做定夺不迟，至于在此期间，是否炼化五行之土的本命物，先生做与不做，都不耽误先拿了好处，落袋为安嘛。”

    陈平安默不作声，继续向前。

    走出数步后，发现崔东山依旧停在原地，陈平安回头望去，崔东山笑呵呵道：“今夜学生就捋一捋文武庙的变故，若是邪修魔头作祟，学生就替天行道了，为先生挣得一桩小小阴德。若是一方山水教化不善、当地百姓的自作孽，也希望先生容学生袖手旁观，由得这里香火自生自灭。”

    陈平安点点头，“可以。”

    陈平安转身离去，打算回客栈了。

    崔东山突然喊道：“先生！”

    陈平安转头，“何事？”

    崔东山义愤填膺道：“那四个蝼蚁一般的纯粹武夫，身为先生扈从，如此大不敬，学生这些天恪守师徒本分，在旁边只能看不能说，看得痛心疾首啊，恳请先生准许学生明儿起，好好教他们做人！”

    陈平安笑问道：“你打算怎么教？”

    崔东山站在武庙大门口台阶下，大义凛然道：“自然是遵循先生学问，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陈平安不再搭理崔东山，径直赶回客栈，回去路上，思考崔东山到底为何而来，为何会突然离开大隋山崖书院。

    杜懋那具令人垂涎的仙人遗蜕一事，老国师崔瀺提出的籍贯买卖一事，以及青鸾国京城这场暗流涌动的佛道之辩，陈平安总觉得这些，皆是崔东山的此行目的，却仍然不是最主要的。

    身后远处，崔东山转身拾阶而上，打着哈欠，重返武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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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

    陈平安返回客栈，发现不但裴钱没睡，额头贴着符?正在吹着玩，画卷四人齐聚一屋，同样在等着文武庙的结果。

    陈平安有些奇怪，他们一行人从桐叶洲中部走到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生死大战都经历了那么多场，照理说不该对小小县城的文武两庙感兴趣，即便小地方有那么一阵妖风妖雨，却注定掀不起大的波澜，陈平安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极有可能今晚是自己的学生崔东山第一次“出手”，想必魏羡隋右边他们都比较在意。

    落座后，朱敛已经递上茶水，陈平安坦诚道：“确实是有人对文武庙动了手脚，崔东山会处理稳妥，不会耽搁明天的行程。”

    隋右边的性子最为直来直往，直截了当问道：“这个崔东山，真是你的学生？”

    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要她先去睡觉，裴钱却说睡不着，怕鬼，还说自己睡相不好，喜欢踢被子，到时候给额头那张符?蹭掉了，鬼魅妖怪有了可趁之机，岂不是保护不了隋姐姐。

    因为陈平安关于符?一事，对裴钱提及过些规矩和忌讳，比如符?既是跋山涉水的护身符，能够震慑邪祟，让一些末流山水神?、鬼物心生敬畏，可同时又是一盏明灯，容易引来某些不惧阳间罡风的厉鬼的额外觊觎与仇视。

    陈平安便没有强求裴钱立即去隔壁睡觉，对隋右边道：“虽然一开始是崔东山死皮赖脸凑上来的，可如今他确实是我的学生，这一路上，你们应该大致了解他的脾气，是个挺自负的人，只要你们不招惹他，崔东山就不太会主动设计你们。许多行走浩然天下的条条框框，例如先前我跟裴钱所说的欺山不欺水，入庙拜佛之时、人多不必等，这些其实是当初我跟他一起游历的时候，崔东山跟我讲的。”

    其实陈平安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大概在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眼中，从藕花福地走出的画卷四人，还不值得他动歪心思。

    只是这种大实话太伤人，陈平安就没好意思说。

    就像重逢那天，崔东山开门见山就先说了杜懋那副仙人遗蜕一事，嘴上求着陈平安慷慨解囊赠予遗蜕，崔东山心里未必如何看重。

    崔东山愿意纠缠他陈平安，真正的视野所及，可能都不在他身上，一直在极其遥远的阴影中和帷幕后，是已逝的齐先生，是没了身躯体魄，画地为牢与整座浩然天下“合道”的文圣老秀才，是已经飞升去了天外天、跟道老二掰手腕的阿良，是如今坐镇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道家掌教陆沉。

    大骊能够建造出那座仿制白玉京的剑楼，就已经有阴阳家和墨家的身影，加上真武山和风雪庙作为宝瓶洲的兵家祖庭，尤其是前者，早就与大骊牵连颇深，加上最南端那座商贾繁荣的老龙城，三教之外最有实力的诸子百家当中，除了法家、纵横家尚未露面，大骊王朝其实已经获得许多一洲之外许多势力的青睐。

    这才是大骊宋氏吞并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底气所在。

    大骊铁骑，藩王宋长镜，是表面上打江山的，而如何守江山，更考验大骊王朝的手腕和底蕴。

    这些事情，是陈平安在藕花福地见过一段段历史岁月、一截截光阴长河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离真相可能还有些差距，但是大方向应该不会有错。

    而大骊王朝南下这一整盘棋，牵涉到那么多复杂势力，具体筹划、帮助大骊宋氏“万事俱备”之人，正是那个留在武庙的“白衣少年”。

    如今回头来看，陈平安在宝瓶洲的游历，北方的大隋和藩属黄庭国，中部的彩衣、古榆和梳水国，再到最南边的老龙城，每一步，其实都落在了国师崔??的棋盘中，就没有走出过棋局，只是崔??和崔东山这魂魄分离、各披皮囊的一老一少两国师，没有再搭理他陈平安而已。

    卢白象笑问道：“这位崔先生，是一位修为高深、返璞归真的修道之人？”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说道：“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家乡在宝瓶洲，后来去中土神洲求学，以前修为境界……比较高，不过后来跌过境界，如今是练气士第几境，我看不出来，也没有问他。”

    朱敛笑眯眯道：“之前听闻少爷说那世间大修士，体魄坚韧，丝毫不输炼神三境的纯粹武夫，不晓得这位少年面相的山上神仙，拳法如何？若是有法宝傍身，不知能否破得了魏羡的那副甘露甲。”

    陈平安笑道：“丑话说前边，你们谁愿意去试探崔东山，我肯定不拦着，只不过后果自负。”

    裴钱小声道：“我可不敢跟他争开山大弟子，以后就喊他大师兄好了。”

    崔东山推门而入，气呼呼道：“小妮子，你咋背后骂人？！谁是你大师兄，你才是大师兄，好好说话！”

    崔东山莫名其妙的兴师问罪，吓得裴钱脸色发白。

    陈平安问道：“武庙那边？”

    崔东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笑道：“已经摆平了，文武庙和幕后主使，我都见过了，双方都算好商量，学生我与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嘛，若非着急赶回来给先生通风报信，说不定这会儿文武两庙的老爷都要拉上土地公，拿些深埋地底的几坛陈酿美酒，与我把臂言欢到天明呢。”

    陈平安疑惑道：“是谁在捣鬼？”

    崔东山笑道：“是位当地土财主惜命，想要多活个二三十年，恰好家里有子孙在青鸾国一个仙家门派修行，好的不学坏的学，学了些歪门邪道的皮毛，就想要擅自更改命数，以祸害一地气数作为代价，转为个人的阳寿增长、以及阴宅的风水提升，自然就与当地文武两庙起了争执，修道之人，学成了仙术，小门派里头那些个年纪轻轻的所谓天之骄子，自然脾气不太好，一不做二不休，那个年轻修士差点连金身都想要一并夺了。据说如今青鸾、庆山国一带的山水淫祠神?，整个宝瓶洲东南方，给各国朝廷打杀得差不多了，金身碎片却仍是供不应求，文武两庙若是香火出了问题，当地修士出手，吃相是难看了些，可好歹不至于给书院贤人追究到死，若是年轻修士和背后靠山运作得当，直接就在青鸾国御书房了解此事，消息都传不到观湖书院那里……”

    听到这里，陈平安心情沉重，喝了口小炼药酒。

    崔东山神色如常，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家先生的异样，继续满脸笑意说道：“山水神?，各有各的缘法，也有自己的善恶之报，不过是提前一些而已，等到将来大骊王朝真正吞并了一洲之地，关于这禁绝淫祠一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手法只会更加狠辣，如今中部观湖书院以北，就已经有礼部官员联手钦天监，专门开始‘按图索骥’，先生不在宝瓶洲的这两年，光是黄庭国以南、彩衣国以北，地底下那条走龙道上边，大大小小六十二国，不合规矩、违反礼制的淫祠，就被销毁了四千多座，这还是大骊礼部官员几乎个个油光满面，拿人手软，有所收敛了，不然数量最少要再往上翻一番。观湖书院对于禁绝淫祠，自然是乐见其成，哪怕再不愿意跟大骊朝廷打交道，仍是派遣了副山长领衔的数十位君子、贤人，帮助大骊勘验此事，以及给大骊朝廷划定界线，大骊在这件事上，很给观湖书院面子了。”

    絮絮叨叨说完这些，崔东山放下茶杯，环顾四周，笑眯眯道：“干嘛，早睡早起身体好，你们自己不晓得养生之道，难道还要耽误我家先生休息？”

    裴钱第一个起身跑开，画卷四人神色各异，都没有说话，先后离去。

    崔东山最后起身，作揖拜别先生。

    陈平安需要栓门，跟崔东山一起走到屋门口，一个在门槛外，一个在门槛内，陈平安问道：“你如果背着我，暗中掺和青鸾国这场佛道之辩，你最好事先跟我讲清楚，大不了我绕过京城，在最东边的仙家渡口等你，省得到时候你我反目，你崔东山再做一次欺师灭祖的勾当。”

    崔东山一脸裤裆上沾黄泥巴的委屈表情，“先生胸怀磊落，如光风霁月，当年师生二人游历大隋，学生时时刻刻如沐春风，怎的也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崔东山扼腕痛惜道：“知道了，必然是那四名扈从不上道，先生与他们长久相处，难免沾了点市井气，不打紧，明儿学生就……”

    陈平安关上门，没好气道：“滚。”

    一袭白衣飘飘若出尘神仙的崔东山，在廊道里边一圈圈旋转远去，应该算是横着滚。

    路过隔壁裴钱屋子的时候，崔东山稍稍停留，一边在原地转圈一边善意提醒道：“裴钱啊，你我有师门之谊，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只要不打开窗户，就肯定见不着吐舌头倒挂的吊死鬼，只要不把脑袋钻出被窝，也就看不到趴在床头那边，身穿鲜红嫁衣、嫁给乱葬岗鬼王的绣娘女鬼，只要大半夜不口渴了起床喝水，就肯定瞧不见溺死水中后一大肚子水草的脸色惨白水鬼……哦对了，有些枉死的长发少女，喜好蜷缩盘踞在小女孩脚边，不用怕，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只是一大团头发而已……”

    裴钱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双手使劲捂住耳朵。

    到了画卷四人屋子那边，身形旋转不停的崔东山，只是在卢白象门外出声笑道：“听我家先生说你棋艺高超，明天我跟你学学如何下棋。”

    正在屋内挑灯打棋谱的卢白象，笑道：“若是崔先生愿意，不如手谈一局再休息？”

    崔东山已经渐渐远去，“今晚就算啦，学棋这种事情，得挑时辰，看心情。”

    小小客栈外边。

    有两位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金身神人，一左一右，一文一武，板着脸好似两尊门神，守护着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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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

    拂晓时分，陈平安刚练完了天地桩，睡眼惺忪的裴钱就在外边敲门，过去开门，陈平安见到一个神色萎靡的黑炭丫头，看来昨晚崔东山那番好心提醒，把裴钱吓得不轻，陈平安便让她在自己屋子补个觉，裴钱如获大赦，倒头就睡，帮裴钱捂好被子，陈平安坐在桌旁翻看青虎宫地仙陆雍赠送的那本炼丹书，虽是阐述炼丹一途，可毕竟是元婴修士的独门秘籍，对于大道多有精妙心得，陈平安每次静下心来研读，皆有收获，当得起“开卷有益”四字。

    客栈简陋，一日两三餐，都需要下榻行旅客人自己出门解决，从掌柜到伙计，都是气性大的，陈平安一行人入住之时，就看到客栈跟一伙行脚商贾骂骂咧咧，互相嫌弃，不过陈平安这边有崔东山、卢白象和隋右边三人镇场子，客栈看菜下碟，相对要热络许多，主动推荐了几样当地美食。

    陈平安带着补完回笼觉的裴钱一起出门，吃过早饭，还带了一份，他没有返回屋子，在客栈门口，交待裴钱将吃食捎给崔东山他们之外，还要她告知他们要在县城逗留两天，他要一个人走走逛逛，裴钱自然乐得歇脚休息两天，不用赶路，就意味着不用枯燥乏味的六步走桩，美得很。

    在陈平安独自逛荡县城的时候，崔东山与画卷四人领了裴钱带回的早点，碰头进餐，崔东山一脸感激，说这是先生在帮着学生查漏补缺，用心良苦，这般为学生着想的先生，上哪儿找去。裴钱不敢顶嘴，只敢腹诽，什么查漏补缺，明摆着是对你做事不放心好不好。

    吃过了早点，崔东山心情大好，对裴钱笑道：“会不会五子连珠棋？咱们小赌怡情，输赢一把，就一颗铜钱，如何？”

    裴钱下过五子连珠棋，是卢白象教她的小把戏，规矩简单，裴钱经常拉着魏羡，借用卢白象的棋墩棋子，在棋盘上杀得昏天暗地，两人有来有回，比起卢白象和隋右边对弈时的沉闷无趣，裴钱和魏羡就下得很热闹了，落子时一个比一个劈啪作响，气势十足，恨不得在棋盘上砸出个窟窿来，看得卢白象后悔不已。

    跟魏羡这个臭棋篓子对弈，裴钱赢多输少，一占上风就喜欢得意忘形，一落下风就要悔棋，所幸魏羡不太计较胜负和棋品。

    这会儿听崔东山说要赌棋，裴钱使劲摇头，她又不傻，哪怕崔东山说要跟卢白象学下棋，可五子连珠棋这种没有门槛可言的旁门小道，裴钱还真没有信心能赢钱，毕竟像老魏这么榆木疙瘩的笨蛋，世间少有。

    崔东山笑呵呵道：“咱俩下棋，你我作为先生的弟子门生，当然不能伤了半点和气，谁输谁赢钱！”

    裴钱眼睛一亮，输一盘棋还能赢一文钱，天底下竟有这等美事？

    于是在裴钱屋子，卢白象拿来了棋具，崔东山跟裴钱这对暂时没有分清楚辈分的同门，下起了有糟蹋棋盘嫌疑的五子连珠棋。

    画卷四人心有灵犀地一旁观棋。

    裴钱胡乱落子，先后两颗棋子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崔东山下得同样没有章法，有些时候跟在裴钱棋子的屁股后头，有些时候则东南西北各一颗，玩起了一些围棋的粗浅入门定式，看上去是裴钱输面更大，只是当棋盘空地越来越狭窄的时候，裴钱就既心疼又惊讶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五子连珠，等到棋盘满是犬牙交错的黑白棋子后，裴钱竟然赢了，无论她如何落子，都是五子连珠的壮烈局面。

    就这样憋屈窝囊地输掉了一文钱，裴钱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把棋盘吃进肚子，悔棋悔棋。只是瞥了眼对面跷二郎腿嗑瓜子的崔东山，她没敢耍赖。

    崔东山斜眼看着棋局，惋惜道：“棋输一着，棋输一着，看来我赌运比你略好些。不然咱们再下？如果嫌弃一副棋盘，无法让你裴钱棋力尽显，咱们可以再加一二三只棋盘，但是每加一副棋，赌注就得加一颗铜钱，我呢，只要赢了棋，就立马掏腰包给你钱，但是你裴钱可以随便加棋盘，直到输了赢钱为止，还算公道吧？”

    裴钱犹豫道：“可是桌面搁不下两副棋盘啊。”

    崔东山指了指地面，“咱们在地上下棋，怕什么，棋盘多了，下到屋外廊道都可以，对吧？反正棋盘越多，你赢钱越多。我知道你记性好，我也凑合，咱们让卢白象或是隋右边，去跟客栈借两块木炭，到时候我用炭笔画棋盘，咱们就不用棋子了，如果谁记错了，也算输。”

    裴钱转头，看了眼老魏，魏羡大概是觉得这种求输的下法，太脑子进水，直接走了，朱敛更是翻着白眼离开屋子。

    倒是两个曾是藕花福地国手的棋道高手，卢白象果真去借了木炭返回，隋右边神色漠然站在一旁，他们两人反而耐着性子留在了屋子，陪着蹲地上那师出同门的一大一小瞎闹。

    裴钱的记性之好，陈平安和画卷四人早就心里有数，可谓出类拔萃，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是陈平安，还是棋力卓绝、复盘熟稔的卢白象，都自愧不如。

    所以用完了两盒棋子后，裴钱和崔东山除了比拼谁更不要脸外，更在比拼记性。

    地上已经用炭笔画了另外两副棋盘，裴钱如果不多加一副，还是会赢棋，所以不得已又让崔东山再画一副。

    卢白象默默离开屋子，隋右边紧随其后。

    廊道中，隋右边问道：“看得出深浅吗？”

    卢白象摇头道：“五子连珠棋太过简单，再画十副棋盘，裴钱还是试不出此人的棋力强弱。”

    隋右边问道：“如果你不再藏掖，选择倾力而为，我们差距有多大？”

    卢白象笑道：“说实话，你应该没办法让我下出手筋棋。”

    所谓手筋，就是棋盘上的妙着，多出自势均力敌、厮杀激烈的棋盘局势，治孤，屠大龙，容易出现这类神仙手。

    卢白象的言下之意，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好似砖瓦匠那般一路“铺棋”，四平八稳，就可以稳赢隋右边。

    隋右边没有什么感受羞辱的恼怒，棋盘上的棋力高低，真真切切就摆在那边，这一路行来，经常与卢白象对弈，隋右边不是推枰，便是投子，世间围棋国手，几乎都不会说“我输了”三字，可推枰投子便是两种无声的认输。隋右边虽然胜负心极重，可手谈一事，本就被她视为闲余小道，输赢不会影响远远大于棋术的剑道，所以隋右边还算输得起。

    而且按照朱敛偶然谈及的“后世棋坛”，藕花福地各国棋待诏和顶尖国手，对于早年魔教开山鼻祖的卢白象棋力，推崇备至，可能选出最强手，各朝各代各个流派的棋道高手，还会有些分歧，可如果从藕花福地历史上选出前三甲，卢白象必然有一席之地。足可见卢白象在棋盘上声誉之高。

    其余两人，一位是被称为千古棋圣的王继元，一位是事后被证实为谪仙人的“黄?”，也是松籁国湖山派的中兴之祖，是俞真意的师祖，正是此人凭借宗门巨大声望和自身无敌于世的棋力，废除了座子制，使得藕花福地的棋坛出现了一道分水岭，从此分为古棋派和新棋派，王继元小了黄?六十岁，黄?在古稀之年就不知所踪，故而两人不曾有机会手谈一局，关于不同时代的三人棋术孰高孰低，后世弈林宗师们吵得不可开交，卢白象无疑是古棋派的巅峰，王继元则是新棋派的顶点，更是各种定式、飞刀集大成者，所以既有人坚信王继元如果有机会对上卢白象，绝对能够让二子，卢白象根本就没资格与千古棋圣王继元平起平坐，但是精研古棋谱的棋坛高手，则扬言只要让卢白象熟悉新棋派三两个月，再去与王继元对弈，无非是多出个纳头便拜的棋圣弟子而已，总之众说纷纭，由于之后再无与三人棋力大致相当的国手出现，更没有谁给出足够服众的公允评价，所以关于三人棋力高低，注定成了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

    隋右边突然说道：“别输给那人。”

    卢白象微微笑道：“拭目以待吧。”

    而裴钱屋内，崔东山蹲在地上嗑着瓜子，裴钱皱着脸，泫然欲泣。

    她即将输掉六颗铜钱了。

    崔东山安慰道：“炭笔还足够，胜负未定，再画一副便是，赌大赢大。”

    裴钱抬起手臂抹了把眼眶，从袖子里掏出桂姨赠送那只当做钱袋子的香囊，从里头摸出七颗铜钱，这些可都是她的血汗钱，她攥紧铜钱，犹犹豫豫站起身，轻轻放在桌上，可怜兮兮望着姓崔的家伙，希冀着他拿出神仙风范，扬长而去，不曾想崔东山笑嘻嘻走到桌边，伸手一抹，铜钱就没影了，崔东山这才往屋门口走去，转过不忘笑着提醒道：“记得把棋具还给卢白象，还有将地上的痕迹擦掉，不然给陈平安知道了咱们赌钱，会骂我狗血淋头，再让你抄书抄到断了胳膊，至于钱嘛，愿赌服输，陈平安可不会帮你讨要回去。”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大摇大摆离去，“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挣了钱出门买糖葫芦去喽。”

    裴钱站在桌旁，哭惨了。

    崔东山突然倒退而走，身体后仰，探出一颗脑袋，笑道：“裴钱，我不是要跟卢白象学下棋嘛，就打算讨个好兆头，你接下来每喊我一声棋仙，我送你一文钱。”

    裴钱眼睛一亮，一溜烟跑出门槛，屁颠屁颠跟在崔东山后头，殷勤喊起了棋仙。

    不到一个时辰，除了将棋具交还给卢白象，一遍遍喊着棋仙，裴钱已经哑了嗓子，两人回到她屋子，裴钱咿咿呀呀，她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便笑脸灿烂地伸手讨要，见崔东山没反应，她赶紧在桌上写了一个数目。

    崔东山微笑道：“骗你玩呢。你真信啊？”

    裴钱崩溃了，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张牙舞爪。

    崔东山眯起眼，伸手戳向裴钱那双眼眸，“再叨叨，你不但暂时成为一个小哑巴，还会变成瞎子。陈平安再生气，也不能打死我这个学生吧，可你就惨了，成了个小瞎子，这辈子还有啥盼头，是不是这个理？”

    崔东山站起身，假装瞎子伸手乱摸一通。

    裴钱黑着脸，抿起嘴唇，又不敢抄起行山杖打死这个王八蛋，她越想越绝望，神色呆滞，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心如死灰，泪如雨下。

    崔东山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银锭模样的东西，轻轻抛给裴钱，“看你识趣，借你玩几天，如果我学棋顺利，说不定心情一好，就送你了。不过我跟卢白象下棋的时候，记得先还我啊。”

    裴钱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银锭，蓦然破涕为笑。

    崔东山再次离开。

    裴钱将那颗大银锭放在桌上，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百看不厌，正琢磨着怎么将这颗银锭变着法子留在手上，她突然瞪大眼睛，只见“银锭”竟然开始蠕蠕而动，然后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蚂蚱，往窗口那边蹦跳而走，一下子就没了踪迹，裴钱回神后，立即爬上窗口，一跳而下，开始在后院苦苦寻觅“银锭”，足足找了半个时辰的杂草丛、墙根、石头缝隙，最后还开始用手挖地，到头来，仍是没能揪出那只变成“虫子”的银锭，精疲力尽的裴钱呆呆坐在泥地里，这回是连哭的气力都没了。

    等到陈平安从文庙那边逛了返回客栈，就看到裴钱一个黯然神伤的消瘦背影，喊了几声她都没反应。

    陈平安只得从窗台那边跳出去，裴钱僵硬转头，瞧见了陈平安后，耷拉着脑袋，双手死死攥住衣角。

    陈平安叹了口气，返回屋子，直接去找了崔东山，很快就站在窗口，对裴钱喊道：“七颗铜钱，你有本事就自己赢回来，赢不回来就认输，不过崔东山这颗名叫‘虫银’的银锭，你可以拿着玩，他什么时候说要收回去，你还是得照做。”

    裴钱虽然还是伤心伤肺，可仍是麻溜儿站起身，爬上窗台，跳在地上，捧起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只恢复银锭模样的“虫银”。

    陈平安一把扯过裴钱耳朵，将她拎到桌旁，“出息了啊，都会跟人赌博了？”

    裴钱战战兢兢坐在桌旁，双手死死捂住虫银。

    陈平安问道：“这么喜欢赌钱，那我就把竹箱里头的多宝盒拿给你，反正你现在家底挺丰厚，你跟崔东山还可以赌很多次，是我帮你去拿，还是你自个儿去？”

    裴钱神色慌张，使劲摇头。

    陈平安一拍桌子，“去拿多宝盒，以后自己背着！”

    裴钱狠狠转过头，板着脸，既不哭也不求饶，不看陈平安也不听他说话。

    陈平安气得不行。

    裴钱一咬牙，将手中那颗银锭猛然丢出窗外。

    陈平安站起身，去隔壁屋子打开竹箱，将多宝盒翻出来，回到裴钱屋子，丢在桌上就离开。

    不曾想片刻之后，陈平安刚在屋内喝了口药酒，裴钱就捧着多宝盒飞奔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多宝盒塞进竹箱，然后跑了。

    陈平安又拿出多宝盒，走去隔壁，不料裴钱已经将屋门栓死。

    陈平安一阵火大，恨不得一脚踹开屋门，再把这个家伙和多宝盒一起丢到客栈外边。

    陈平安在门外站了片刻。

    门里边，栓了门的裴钱，则用后背死死抵住屋门，抬起两条纤细胳膊，用手背遮住黑炭似的小脸。

    客栈屋顶上，那个罪魁祸首的白衣少年仰面而躺，脑袋枕在手臂上，似笑非笑。

    卢白象在屋内潜心打谱。

    是在浩然天下极负盛名的《彩云谱》，彩云十局，以此衍生演化而出的各类棋谱，有人专门“手割”彩云局，有人只深究彩云十局的精妙死活，据说此谱，不知养活了多少跑江湖的野棋高手。

    只论下棋，卢白象在藕花福地已无敌手，初到浩然天下，对于棋道一事，自视甚高，只是当他无意间拿到这本《彩云谱》后，才知道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越是钻研，越体会到对局双方的棋力幽深，且不提那位“奉饶天下棋先”的白帝城城主，只说有资格与这位魔道巨擘对弈于彩云间的高人，虽然输得极多，可是不看白帝城的每一次“后手”，单独拿出这位高人的布局，步步精彩，简直要教后世所有打谱之人只觉得一阵阵风雷声，透出纸张，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以至于卢白象又辛苦搜寻、收集了这位高人的大部分对弈棋局，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棋术，堪称“无瑕近道”，浩然天下的棋道宗师，大多对此人的评价极高，大致有三点，一是以有损局部形势、谋取大局的眼光，打破了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既有定论，二是此人行棋虽然偶有锋芒毕露、杀伐血腥的路数，可总体上此人当得起“气韵冲淡，尽精微致高远”的赞语，三是此人开创了大雪崩内拐式、天下第一小尖在内的诸多奇妙想法，虽然之后百年，多已被棋道高人一一破解，或是直接在彩云十局当中，初次面世，就被白帝城城主看透，可是通过彩云谱的所有观棋之人，不得不震撼、惊艳此人的奇思妙想，给人感觉，就像是此人与当世所有棋手，完全不是在下同一种棋。

    之所以输给白帝城城主，卢白象只能说是此人生不逢时，恰好遇上了这么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怪物，源于后者“已然得大道”。

    卢白象翻覆研究这本《彩云谱》，思来想去，大概只能用“无错手，无昏招”，来形容这位声名狼藉的儒家高人。

    卢白象曾经对陈平安笑言，这辈子最大的希望是能够去游历白帝城，可卢白象内心深处，最想对弈之人，不是白帝城城主，而是这个昔年文圣首徒的“崔??”，崔大先生。

    卢白象放下棋谱，叹息一声。

    白帝城应该能去成，早晚而已，可是能否与崔??手谈十局，就相当希望渺茫了。

    虽然崔??如今正是陈平安家乡所在大骊王朝的国师，可是以棋观人，就大致看得出此人心气极高，他卢白象即便见得着他崔??的面，也极难如愿手谈。

    因为卢白象自知棋力还不够。

    只是后世因人毁棋，尤其是桐叶洲和宝瓶洲，对于这位崔大先生的棋力评价，刻意拉低了许多。

    卢白象对此人留给后人的三句豪言壮语，心神往之。

    “先手怎么下都没有关系。”

    “官子局就是打扫战场，谁要说官子无敌之类的言语，贻笑大方罢了。”

    “黑棋学那马擂，白棋学我崔??，让子棋学白帝城城主，学马擂者，可学七八分，学崔??之人，可学五六分，学白帝城城主，学了也白学。”

    卢白象深呼吸一口气，瞥了眼桌上的棋盘，就要起身去找那崔东山，估计三局两胜制，就可以试出此人的斤两。

    当卢白象走出屋子，发现魏羡神色古怪地走回屋子。

    卢白象拐过廊道去稍远一些的那间屋子敲门，魏羡站在岔口上，问道：“找崔东山？”

    卢白象点点头。

    魏羡摆手道：“不用去了，这家伙也跟朱敛打了个赌注，这会儿已经离开了县城，隋右边跟着去了。”

    卢白象疑惑道：“赌什么？”

    魏羡说道：“崔东山说要跟朱敛过过招，只要朱敛赢了，他就拿出一件咫尺物送朱敛，如果朱敛输了，以后每天给他崔东山做顿宵夜。”

    卢白象笑道：“朱敛竟然答应？”

    魏羡犹豫了一下，挠挠头，“朱敛起先当然没答应，毕竟裴钱给坑得那么惨，朱敛也怕步后尘，可是崔东山说他可以站着不动。朱敛仍是不点头，那家伙又说他手脚都不动。朱敛便问他是不是地仙剑修，崔东山说自己绝对不是剑修。于是朱敛就答应了。隋右边跟着去看热闹。”

    只过了半个时辰，崔东山就嬉皮笑脸返回客栈，身后跟着脸色古怪的隋右边，当然还有灰头土脸的朱敛。

    朱敛径直去了自己屋子，砰然关门。

    在屋内静坐的卢白象没有多问，隋右边走入屋内，相对而坐，对卢白象说道：“崔东山说他很快就过来跟你学棋。”

    卢白象笑问道：“朱敛怎么输的？他不是前不久才偷偷摸摸跻身了八境武夫吗？”

    隋右边无奈道：“那家伙的确纹丝不动，只是此人……身上法宝有点多，从头到尾，朱敛就没能近身十丈之内，就跟遛狗似的。便是我对上此人，同样比朱敛好不到哪里去。”

    卢白象给隋右边倒了一杯茶，隋右边却没有饮茶，摇头道：“你们下棋，我就不看了。”

    卢白象笑问道：“怎么，觉得我胜算不大？”

    隋右边站起身，“我没觉得此人棋术有多高，只是相信一件事，只要他跟人赌，似乎就不太会输。”

    最让朱敛心寒之事，是此人站在原地，驾驭“层出不穷，琳琅满目”的一件件法宝，打得朱敛抬不起头不说，还会给朱敛摇旗呐喊，然后满脸遗憾，说你朱敛这种蝼蚁跟在我家先生身边，当真就只有下厨做饭的份了。

    而让隋右边差点出剑的事情，则是那家伙说过了朱敛，又以眼角余光斜眼她，说你略好一些，毕竟长得还算养眼嘛，我家先生说不定每晚睡觉都是面朝右边的。

    卢白象陷入沉思，在隋右边离开后，习惯性翻阅那部《彩云谱》。

    没过多久，那个白衣少年吊儿郎当地登门，一路嗑瓜子过来的，进了门后，还没坐下，瞅见了卢白象刚刚放在手边的棋谱，愣愣道：“你就看这玩意儿，学死活、棋筋、定式和棋理？”

    卢白象反问道：“有何不妥？”

    崔东山哀叹一声，一屁股坐在卢白象对面，愁眉苦脸道：“算了，我不跟你学棋了。”

    卢白象眉头紧皱，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问道：“这又是为何？”

    崔东山一手端着从裴钱那边骗来的瓜子，闲着的那只手，伸出一根食指，随意指了指卢白象，然后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你还是跟我学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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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

    卢白象站起身，笑望向眼前这位眉心一颗红痣的俊美少年，伸手示意崔东山落座，“谁学棋谁教棋，其实并不重要。”

    这位藕花福地历史上的围棋最强手之一，有一种直觉，今天自己有可能会弈出生涯杰作。

    崔东山坐下，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弯着腰，下巴搁在膝盖上，相较于卢白象的正襟危坐，天壤之别。

    崔东山伸出手臂，手指在棋盒边沿轻轻抹过，懒洋洋道：“你尚未定段吧？”

    卢白象哑然失笑，不曾想自己在棋枰上，还有如此被人轻视的一天，只是卢白象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而乱了心境，点头笑道：“初来驾到，确实没有定段。”

    崔东山点头道：“定段一事，按照俗世规矩，可以先与一位九段棋待诏对弈三局，三二一，棋待诏分别让新人三子、二子和一子，当然了，胜负不影响最终定段，更多是一种提携、恩荣。你卢白象的运气，可比你的棋力要强太多了。”

    真正决定新人段位的，当然还是与四五段棋手的那些平手局。

    崔东山突然抬起头，“可能你会觉得接下来你我对弈，你有机会下出巅峰局，不妨告诉你，这是你的错觉。不过你肯定不服气，那我就颠倒循序，一二三，先让一子，让你知道自己的真正斤两，如何？至于是座子制，还是空枰开局，随你挑。”

    卢白象摇头道：“不用让子，我就算输了，一样知道你我之间的差距。”

    崔东山伸出手指，点了点卢白象，“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盲目自负，行吧，我猜如果是让子局，你不会答应。那咱们就空枰开局，不过不猜子，就由你卢白象执黑先行。”

    卢白象笑问道：“那应当贴几目？”

    崔东山收敛了笑意，有些不耐烦，“下了再说。”

    卢白象有点客随主便的意思，手边棋盒刚好是黑子，便率先开始落子。

    崔东山任由卢白象下出了《彩云谱》上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小尖，黑一三五占角，黑七守角，黑九小尖，既坚不可破，又隐隐蕴含着杀机，风雨欲来。

    崔东山不为所动，下得中规中矩，甚至都没有用上后世任何一种“不吃亏”的应对之法。

    卢白象如老僧入定，沉浸棋局其中，浑然忘我。

    崔东山却是个话痨，下棋下得漫不经心不说，还开始东扯西扯，真像是在教卢白象下棋，“其实座子制更好玩，如今流行的空枰开局当然有自己的优势，会将棋盘变得‘更大’，可棋力不够的话，在序盘用光了先贤的巧妙定式，看似花团锦簇，可一到中盘，那就是不堪入目的错进错出了，老农掏粪坑，疯狗乱咬人，臭水沟里抓泥鳅，很无聊的，能够让观棋之人看得打瞌睡。”

    “今人点评古人的座子制，比较喜欢贬低序盘，只承认中盘的逐鹿中原很精彩，其实还是讲得不太对。”

    “卢白象，你对棋形的直觉还不错，但也只是还不错了，至于棋理，就像……隋右边的亵衣，你别说摸到，连见都没见到过吧。”

    棋局大致算是刚进入中盘，絮絮叨叨的崔东山，就已经以手掌覆盖棋盒。

    卢白象抬起头，“崔先生这是做什么？”

    崔东山愣了愣，“你没看出来你已经输了？最多三十手的事情。”

    崔东山抬起手，“那就继续。”

    卢白象皱了皱眉头，继续落子。

    不可否认，卢白象下棋之时，风采卓绝，无论是伸手捻子，还是俯身落子，亦或是审视棋局，皆是风流。

    只可惜崔东山根本不看这些，甚至就连棋局，崔东山一样不太上心，落子如飞，一颗颗白子在棋盘生根之后，就百无聊赖地等待卢白象，大概这才是他一直唠叨的原因所在，实在是等待太过乏味。

    崔东山随口道：“座子棋和空枰局，其实谈不上优劣，如今棋手争这争那，说到底，还是对棋局的看法，不够深，不够广。其实彩云十局之外，原本应该还有第十一局，至于棋盘，可就不是纵横十九道而已了，太小。”

    卢白象心一紧，停顿许久，默默凝视着其实并不复杂的棋局。

    对手没有力大无穷的杀招，没有巧妙交换，没有所谓的妖刀大斜。

    就像只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陪着他卢白象下了半盘棋，一直耐着性子等他认输罢了。

    卢白象心情沉重，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

    投子认输。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对吧，我就说不用想什么贴目不贴目的。接下来，让你一子？”

    卢白象沉声道：“崔先生让我两子，如何？”

    崔东山哈哈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不错，不枉我教你这一局棋。”

    卢白象苦笑无言，稳了稳心神后，开始收拾棋局，最后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第二局。

    崔东山依旧没有全力以赴的架势，只是早早断言，“我步步无错，自然完胜。”

    棋至中盘后，卢白象就经常需要长考。

    崔东山倒是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经常左右张望，没个正行。

    卢白象落下一子后，破天荒主动开口问道：“就只是步步无错？”

    崔东山嗯了一声，“就这样。不过我所谓的无错，可不是跟寻常的九段国手说的，你不懂，这是离地十万八千里的高深学问，如何教得会一位学塾蒙童？”

    这局棋，毕竟给卢白象拖到了收官阶段，不过仍是投子认输。

    崔东山浑然一变，来了兴致，笑问道：“第三局，咱们来点小彩头？”

    卢白象反问道：“什么彩头？”

    崔东山笑道：“我家先生与我说过，你们四人各有一句话，大致内容我已经知道，但是我也知道，你们当中，必然有人撒谎了，未必全假，应该是半真半假，照理说你卢白象的嫌疑最大，因为就属你那句话最像废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如果赢了第三局，你卢白象只需要与我说，你觉得谁撒谎的可能性最大，随便说谁都行，只要你报个名字给我。”

    卢白象哭笑不得，“如此一来，还有意义吗？”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有。”

    卢白象思量片刻，摇头道：“两局足矣。”

    崔东山满脸失望道：“你的棋力在宝瓶洲捞个强九段，又不难，虽说只相当于中土神洲那边的寻常九段，可也不差了，再学些棋，多打打谱，以后在那高手如云的中土神洲弈林，都可以有你卢白象的一席之地，让你三子都不敢下？”

    卢白象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崔先生的棋术，在这座浩然天下，能否排进前十？”

    崔东山白眼道：“围棋只是小道，进了前十又如何？一些个阴阳家和术家的上五境修士，个个精通此道，然后呢，还不是给同境修士打得哭爹喊娘？”

    卢白象眼神炙热，“斗胆再问一句，崔先生与白帝城城主，差距有多大？”

    崔东山想了想，“差了一个执黑先行的马擂吧。”

    卢白象心境逐渐趋于平稳，笑问道：“若是让三子，我赢了，崔先生又当如何？”

    崔东山指了指那本《彩云谱》，“我就把它吃了。”

    卢白象只当是玩笑话，忍不住又问，“崔先生与那位大骊国师崔瀺，棋力又相差多少？”

    崔东山瞥了眼卢白象，没说话。

    卢白象歉意道：“是我失礼了。”

    崔东山站起身，问道：“输了两局，有何感想？”

    卢白象跟着起身，心悦诚服道：“受益匪浅，虽败犹荣。”

    崔东山摇晃着脑袋，不以为然道：“你哪有资格说后边这四个字。”

    看着崔东山的背影。

    卢白象坐回位置，开始独自复盘。

    崔东山走在廊道中，喃喃道：“魏羡，有点危险啊。”

    随即他有些自嘲，“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蓦然而笑，去敲隋右边的房门，“隋姐姐，在不在啊？我已经跟卢白象学完了棋，再跟你学学剑术呗？”

    ————

    陈平安将多宝盒放回竹箱后，独自离开客栈，随便游览当地的风土人情。

    小县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文武庙，城隍庙，县衙学塾，各色店铺，应有尽有。

    坑坑洼洼的黄泥路，抽芽的柳树，鸡鸣犬吠，崭新的春联门神。

    行色匆匆做着无根买卖的外乡贩夫，奔跑的稚童，大多穿着过年时换上的新衣裳，朝气勃勃。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武庙外边，期间路过一座财神庙，相较于冷冷清清的文庙，香火旺盛。

    陈平安已经走过千百万里山水路途，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世俗老百姓，似乎尊大神而不亲，对财神庙、土地庙以及各种娘娘庙，这些神位不高的小祠庙，更为亲昵。比如这道观寺庙林立的青鸾国，居中大殿的主神，老百姓往往敬过香拜过了就拜过了，往往逗留不久，可是在一些职掌某事的神祇脚下，虔诚磕头后，会念念有词，有所祈求许愿。

    陈平安走入武庙，稀稀拉拉的香客，屈指可数。

    神像为武将模样，彩绘泥塑，怀抱铁锏，狰狞怒目状，十分威严。

    此地庙祝没有露面，陈平安如今是武道五境修为，只是伤势尚未痊愈，有利有弊，有一线希望，去争一争那个虚无缥缈的最强二字。当然前提是大端王朝那个天纵奇才的曹慈，已经跻身武夫六境。第六境，关键是寻着一颗英雄胆，有点类似练气士结金丹。大体上有两种捷径，一是进入武庙，碰运气，看能否获得青睐，被赠予一份武运。

    另外一种是去往古战场遗址，与那些阴魂死而不散的战场英灵搏杀，但是颇为危险，古战场遗址，很少有单枪匹马的游荡英灵，那些灵智不曾涣散的英灵武将，麾下有着数目不等的阴兵阴将，极其难缠，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着中土神洲有一座巨大遗址，那位英灵拥有相当于练气士十二境的修为，加上相当于兵家圣人坐镇沙场，无异于一位传说中的飞升境，麾下有阴兵阴将数十万之众，相传历任龙虎山大天师在继位之前，都需要前往此地历练，甚至多过陨落的惨事发生。

    陈平安对于武庙馈赠一事，从来不抱希望，今天无非是散步到此而已，更多还是向往那些名垂青史的古战场遗址，靠着自己的一双拳头，打出个实打实的第六境。

    陈平安孤零零站在武庙大殿内，县城武庙太小，没有请香处，都是老百姓自带香火而来，陈平安觉得双手合十，好像不太适合，干脆就拱手抱拳，以武夫身份向那位武圣人致礼，然后就转身离开。

    大殿外边，春光明媚。

    陈平安跨过门槛。

    如今长生桥重建，成功炼化出第一件本命物，陈平安就等于一只脚跨入了练气士门槛。

    可这绝不是什么天大的福缘，天底下少有熊掌鱼翅兼得的好事，尤其是练气士和纯粹武夫两种身份，背道而驰，虽说不是没有人兼修，但是放眼数座天下，寥寥无几，剑气长城有些剑修，师刀房道士，还有崔瀺曾经无意间提及的几种怪胎，属于此列。之所以此举被正统视为蠢事，就在于越往后，越容易出现近乎致命的纰漏，练气士结金丹本就不易，元婴破瓶颈、灭心魔更是难上加难，佛家修行的不败金身，道家追求的无垢琉璃之躯，其实都在孜孜不倦追求“无瑕”二字，而武道修行，更是纯粹二字当头。

    一旦选择同时开辟两条路，就等于自找苦吃，很容易两头不靠，最终成就有限。

    就在陈平安右脚也要跨出门槛之际，身后荡起一阵灵气涟漪，响起一个醇厚嗓音，“仙师请留步。”

    陈平安收脚转身走回大殿内，彩绘神像荡漾起一层金光，然后从神像中走出一位身披金甲的中年武将，落在大殿内。

    这位青鸾国地方上的武圣人抱拳笑道：“此事多亏仙师的那位学生出手相助，才让我们文武两庙逃过一劫，不知仙师能否给我们一个报答的机会？仙师若有所需，只管开口，只要我们两庙力所能及，绝不敢推脱。”

    陈平安笑道：“这次出手，是我那学生一人的意思，与我没有关系，武圣人不必谢我。我这次不过是恰好路过，多有叨扰。”

    武圣人无奈道：“我倒是想要多些叨扰。”

    陈平安无言以对。

    神道香火，最是神妙。

    陈平安本就无事，干脆挑了张蒲团坐下，武圣人设下一些障眼法禁制，以防惊吓到凡人，亦是落座。

    陈平安询问了些关于文武两庙的渊源和礼制，也问了些有关文胆的事情，这个问题，夹杂在絮乱问题当中，并不突兀。

    武圣人知无不言，一一作答。

    陈平安得偿所愿，起身道谢告辞，武圣人只是送到了大殿门口，在那位年轻仙师渐行渐远后，金身本尊便返回泥塑神像当中栖息。

    一袭白衣的年轻人走在街道上，走过绿意葱葱的树木，走过趴在地上晒日头的黄狗，走过欢声笑语的孩子，年轻人喃喃自语，碎碎念叨。

    “你这个年纪，总有做不到，或是努力做了，也做不好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没关系的。”

    “可做得不好，与做错，是两回事。岁数小，犯了错不用怕，可这不是知错不改的理由。”

    “如果你有明事理的爹娘，犯了错，会打你骂你。如果上了学塾，先生夫子会拿戒尺、板子抽你的手心。小宝瓶有齐先生，有大哥李希圣。曹晴朗有爹娘，如今又上了学塾。你都没有。没关系，我来教。”

    “可怎么教才是对你最好的？跟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就没有人教过我。”

    那个外乡年轻人走过字写得很一般的春联，绘画粗劣的门神。

    他没有着急返回客栈。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拐入一条僻静巷弄，从咫尺物玉牌当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正是住着彩衣国枯骨艳鬼的那张，在去往倒悬山的那艘桂花岛上，桂姨和金丹老剑修马致，帮着他和女鬼订立了一桩契约。只是陈平安早先吃过一位嫁衣女鬼的大苦头，对于作祟阴物之流，天生不喜，离开桂花岛到如今，就一直没有给女鬼现身的机会。

    此刻她重见天日后，一时间有些不适，站在阴影中，亭亭玉立，却又阴气森森。

    她身穿一袭衣袖宽大的华美彩衣，双手藏在袖中，但是陈平安知道，除了那张艳美的脸庞，这头女鬼的脖颈之下皆是白骨。

    她施了个万福，露出两截雪白的……枯骨手腕，姿态娇柔道：“奴婢见过主人。”

    陈平安有些难以启齿，便犹豫不决。

    签订契约之时，陈平安才得知这头女鬼真名为石柔。

    陈平安一边留心着附近是否有人路过，一边在肚子里酝酿措辞。

    她笑道：“主人可是需要奴婢做些不太干净的事情？主人无需犹豫，这本就是奴婢的本分事。”

    陈平安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要你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你是女子，我想问些你们擅长的事情。”

    枯骨女鬼眯起眼，“哦？敢问主人，可是男女之事？”

    她笑了起来，一条枯骨手臂探出大袖，捂嘴娇笑，眼神却冰冷，“不曾想主人还有这等怪癖，倒是奴婢的福气。”

    陈平安不计较她言语中的讥讽，无奈道：“我是想问你生前，可曾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懂不懂一些给家中孩子、晚辈立规矩的手段。”

    她一头雾水，显然陈平安的想法，让她大出意料，早年魂魄被拘在那幅画卷中，给那位老仙师做惯了为虎作伥的歹毒行径，违心作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姐妹们魂飞魄散，一些可怜姐妹的魂魄，更是被那位老人以仙家术法中极为阴狠的“坐蜡之法”，点了油灯，神魂作为灯芯，一点点消融，凄惨至极，除了她，谁敢违逆？

    结果如今她换了位新主人，怎的变化如此之大？

    她松了口气，摇头道：“奴婢生前不曾嫁人，更不知晓主人所说之事。”

    陈平安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将她收回符箓，放入咫尺物。

    符箓牢笼的幽冥之中，女鬼身形飘摇，一脸错愕，这就完事了？

    她有些幽怨，早知如此，是不是应该糊弄他一番，自己这都多久没有见过外边天地的风光了？

    便是受一些罡风吹拂似剐肉、春雷震动如刮骨的痛楚，她也是愿意的。

    陈平安走出巷子，最后在一户大门紧闭的外边台阶上，抱膝而坐，怔怔出神。

    走过穿着简陋的一家三口，孩子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妇人在那边红着眼睛，似乎有些委屈，男人便赔着笑，说着好话，手里拎着油纸包裹的长条肉。可男人越是这般殷勤，妇人越是恼火，最后干脆牵着儿子的手，快步离去，将男人晾在一边。

    男人佝偻着腰，有些疲惫，这趟陪着媳妇回娘家，几个女婿凑在了一起，有衙门当差的，有在富裕门户里家塾当先生的，当然还有他这么个庄稼汉，老丈人给了回礼，其余两个女婿都拿到了猪腿，就他只能拿个条-子肉，他自然心里窝火，可媳妇怨他，他一个男人，难道还要当着孩子的面吵架不成？说到底，还不是自个儿没出息？男人叹着气，突然发现不远处门口，蹲着个脸孔陌生的年轻人，男人便下意识直起了腰杆，对陈平安笑了笑，这才小跑向愈行愈远的妻儿。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虽然言语不通，可他本就是泥瓶巷这种穷苦地方出身，熟知市井底层的磕磕碰碰，晓得那些慢慢消磨人心的鸡毛蒜皮，所以陈平安大致猜得出来，等到那个孩子年纪再大一些，恐怕就会知道他爹娘的各自辛酸了吧，可能在学塾读书会更用功一些，可能平时笑容会少很多，可能会觉得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父亲，原来其实有些窝囊，会跟着娘亲一起嫌弃，但也有可能会在今天回家的路上，就会帮着他爹扛着那条-子肉，然后他爹娘就会和好如初，觉得日子到底是能过下去的。

    都有可能。

    ————

    裴钱在自己屋子里抄书。

    抄完了书，她就悄悄站在了门口那边，偷听着外边的动静。

    只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她就背靠屋门蹲着，看着脚尖。

    最早的时候，还没有习惯走山路，脚底满是血泡，她又不敢拿刺挑破。

    有个人便蹲在她旁边，帮她一个一个挑破，再敷上些捣烂的草药，就不疼了。

    在裴钱发呆的时候，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问道：“今天抄书了没有？”

    裴钱立即蹦跳起来，大声喊道：“抄完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轻轻的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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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

    隋右边就没给崔东山开门，哪怕崔东山告诉她，自己能够将她的剑术和剑意，甚至是剑道都拔高三尺，让她隋右边等于白白多出一把仙家剑胚来，隋右边仍是没有改变主意。

    崔东山在门外揉着下巴，便换了路数，问隋右边想不想知道浩然天下的真正剑仙，风采到底是怎样的。

    隋右边仍是无动于衷，在屋内用一块斩龙台磨砺痴心剑，这块斩龙台是她从陈平安那边买来的，到手的时候就只剩下手掌厚薄，算是飞剑初一十五“吃”剩下的。

    痴心剑虽然本就是一件修士铸造的仙家法宝，而且还有提高品相的可能性，可到底不是剑修孕育出的本命飞剑，仍算死物范畴，所以不像陈平安那两把飞剑，可以丢出斩龙台就不用去管，隋右边淬炼痴心剑一事，需要耗费打量心神。

    磨剑之时，火光四溅，溅射出玄之又玄的五彩星火，隋右边只知道斩龙台被誉为世间最珍贵的磨剑石，至于其中缘由，暂时不知。但是以斩龙台磨剑的过程，就让隋右边大受裨益，精妙细微的剑气流转，如云聚云散、飘忽不定某些灵动纹路，剑刃上一闪而逝、锋芒毕露的光泽。

    好像磨砺之物，除了法剑痴心，还有她本就皎然澄澈的剑心。

    崔东山就奇了怪了，如隋右边这般所谓极情于剑的剑痴人物，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心性其实最为简单，说好听点叫神意精诚，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不会绕弯，美其名曰剑道自行。而且看她整日里温养剑气，真正所求，却是剑意，可不是剑师之流的追求，隋右边分明有意从武夫转为练气士，立志成为浩然天下的顶尖剑仙之列，而且是个认为天地围绕我转的憨傻娘们，照理说不该如此扭捏才对。

    吃了个闭门羹的崔东山暂时拿她没辙，若是谢谢，早就破门而入一巴掌扇过去了，可隋右边有陈平安当她的护身符，崔东山难免束手束脚，好些调教人心的精妙手段施展不开，只得离开。

    他其实还有一事，只要说出，由不得隋右边不动心，只是他暂时还不愿意兜底。

    返回自己屋子，关上门后，崔东山重重一跺脚，将本地土地公敕令而出，是个花枝招展的丰腴妇人，倒是挺稀罕，崔东山站在床畔，后仰倒去，踢了靴子，要那神位最不入流的土地娘娘帮他捶腿，妇人低眉顺眼地蹲在这位仙师脚边，动作轻柔，无比乖巧。

    天寒地冻，四季轮转，生老病死，气使然也。

    食气者寿，这便是练气士的由来之一，涉及到了真正的大道根本。

    圣人有云，食肉者勇悍，食谷者智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为神。

    前边三者都好理解，最后那句则说得含蓄不全，既是“道不可说”，又是这里头忌讳太大，既有纯粹武夫的断头路，还有各方圣人们都不希望后世对神道香火追本溯源。

    不过崔东山却是知道十境武夫的三层境界，气盛，归真，神到。如今大骊藩王宋长镜应该还只是气盛，更晚跻身止境武夫的李二，竟然已经进入了归真，这让崔东山第一次听到消息后，很是诧异，以至于跑去教训了整天陪着大隋皇子高煊瞎逛的于禄一顿，鼻青脸肿也不敢还手的于禄，估计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要挨那顿揍，于禄更不懂崔东山所谓的“小心以后手里边有厕纸，却没茅房给你拉屎”。

    崔东山是替这个手底下的小喽啰着急啊，一国有武运厚薄深浅之分，一洲岂会没有？宝瓶洲本就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结果先是宋长镜年纪轻轻就跻身止境，紧接着李二跑了趟北俱芦洲，很快就后来者居上，如今都成了归真境的十境武夫，更何况还有那个老人的存在，据说如今真是性情大变，在落魄山竹楼当起了闲云野鹤的林下隐士。

    所以如果不是九境武夫郑大风在老龙城那边栽了大跟头，从一个有望跻身止境的家伙，沦为废人一个，估计未来百年，宝瓶洲的纯粹武夫，脚下那条断头路就不是什么十境，而是直接跌为九境了。再加上陈平安，以及那四名凭空出现在宝瓶洲的扈从，你于禄和谢谢，作为我崔东山手底下的一对奴婢，就不能长点心，赶紧去蹲个十境武夫的茅坑位置，不然以后想要拉屎都没个地儿。

    于禄，余卢，卢氏余孽，作为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不是卢氏余孽是什么。

    于禄的武道境界一路攀升，关键是每步台阶走得还算稳固，除了自身武学天赋极好之外，更多还是因为卢氏皇帝失心疯，不惜将半国武运转嫁到了太子于禄身上。

    纯粹武夫，可不就是圣人眼中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又上不得台面？

    崔东山很是忧伤，天底下的笨蛋太多了，根本就不懂他的远虑嘛，以前是谢谢，于禄这拨小屁孩，如今还有朱敛、卢白象这些个陈平安的身边人。

    还是小宝瓶好啊。

    就是红棉袄小姑娘的脾气差了些。

    崔东山倒在床上，摸了摸额头，然后心情不佳，一脚将那个县城这儿山水的土地娘娘踹飞出去。

    妇人砸在墙壁那边，再末流也还是位得以消受人间香火的神祇，没有惹出半点动静，她悄无声息地赶紧起身，战战兢兢道：“奴婢愚笨，还请仙师息怒。”

    之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外来仙师，在县城武庙那边，先是将她从地底下的简陋“府邸”拘押而出，然后一挥袖子，就将武圣人的金身从神像拖拽而出，问过了事情缘由，当晚就摆平了原本不死不休的仇怨，文武庙两位香火圣人在此人帮助下，恢复了纯净金身，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那个出了位仙家弟子的家族，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好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得不怕。

    一个洞府境的山上年轻练气士，就差点让县城风水变了天，这位她琢磨着最少也该是地仙的外乡人，招惹不起，生前骨气极硬的文武庙两位正统神祇，都心甘情愿给他当门神，在客栈外边站了一宿以报大恩。她不过是个吃些残羹冷炙的小土地，又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敢抖搂什么风骨。

    崔东山坐在桌旁，上边摆着一摞赶来途中随手购买的文人书籍，多是青鸾国名士文豪的著作，崔东山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就开始打哈欠。

    他招招手，“来帮我翻书。”

    她赶紧走去，为这位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翻书，这是一门技巧活儿，得仔细留心着仙师的目光视线，翻早了或是翻晚了，肯定要惹得仙师心生不快。

    崔东山又看了几页，挥挥手，“以后没你事了。”

    她不敢流露出丝毫高兴神色，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一事，权衡一番，便狠狠心，将之前所见的那件事，一五一十给崔东山说了首尾。

    正是陈平安那趟离开客栈的短暂游历，去了武庙，离开后又在僻静陋巷，见了位符箓美人。

    她毕竟是土地公，身处地下，就相当于隐匿一方风水之中，除非是地仙，中五境修士极难发现她的踪迹。

    崔东山听完之后，嘴上说着大功劳一桩，笑着一袖子，差点打得这位土地娘娘魂飞魄散，只是他在最后关头才收了手，而且帮她重新稳固金身，才只是消耗了七八两精粹香火的道行，不然县城这边就该换上一位新任土地公了，可即便如此，七八两人间精粹香火，也需要她积攒将近甲子光阴，心神惊悸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心中滴血，只是她仍然不敢有半点恼火，只是跪地求饶，泫然而泣：“仙师恕罪。”

    崔东山思量片刻，展颜笑道：“你立下这么大一笔功劳，我该赏你个青鸾国正统敕封的山水神祇，至于你擅自查探我家先生，可是死罪，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功不抵过嘛，赏罚分明。原本你死翘翘了，我便是有心帮你提高神位，也落不到你头上。至于现在，就在家乖乖等着好喜事临门吧。”

    至于为何最后关头放她一马，崔东山没说。

    土地娘娘惊喜万分地返回地下。

    彩衣国那场变故，本就是他，或者说是“他们”当年的众多布局棋子之一。

    只不过那个喜好收藏美人野鬼的老色胚修士，算不得什么重要棋子，崔东山当年没有花费多少心思在他身上，但是通过无数封如雪花涌入大骊京城的谍子密信当中，崔东山稍稍留心过一档记录，字数不多，二十余字而已，属于一笔粗略带过的内容，恐怕通报此事的大骊谍子自己都没如何上心。

    搁在以往，这种被大骊国师当做打发无聊光阴的小趣事，也就跟那些在大骊密库堆积成山密信一样，就此尘封一年又一年。

    一番闲来无事的抽丝剥茧，由于崔瀺掌握了宝瓶洲无数内幕密事，所以他敢说比那头女鬼的旧主人，更清楚她的身世背景。

    寻章摘句老雕虫，顺藤摸瓜阴阳家。

    国师崔瀺两者皆精。

    崔东山起身离开屋子，敲响陈平安的房门。

    陈平安开门后，问道：“有事？”

    崔东山使劲点头，“学生要与先生说一件大事！”

    陈平安瞥了眼他，崔东山微笑道：“只是成与不成，得看先生的运气好不好。”

    陈平安便关上门，只是崔东山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撑住两扇木门，苦苦哀求道：“先生容我慢慢道来啊，若真是如我所料，先生却又不愿听上一听，可就真要暴殄天物了，而且还是两件好东西一起糟蹋，白白错过了一桩命中注定的大机缘，学生绝无半点虚言！”

    崔东山本以为得下次再找机会，不曾想陈平安让他进了屋子。

    崔东山关了门，笑嘻嘻坐下，给陈平安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设下一道禁制，是将那把跟中土剑修靠下棋赌来的飞剑现身，一条风驰电掣的金光，贴着地面飞快旋转一圈，飞剑掠回崔东山眉心，地上悬停的金光却凝聚不散，就像用金粉在地上画出了一座金色水井的口子。

    崔东山笑问道：“这儿的土地娘娘胆子肥，不知死活，胆敢尾随先生的武庙之行，便给她瞧见了一些不该瞧见的事情，更加过分的是，竟然还好意思在学生面前邀功，难道她不知道天地君亲师吗……”

    陈平安直接问道：“所以你打杀了土地娘娘？”

    崔东山哈哈笑道：“怎么可能，学生不过与她和和气气说了些道理，要她以后注意别再犯就是了，这位土地娘娘也是位知书达理的，一看就是听进去了，所以我便送了一桩造化给她，算是结下小小的善缘。”

    陈平安一语道破崔东山的心思，“如果不是你还要登这趟门，我估计这位邀功不成的土地娘娘，已经青鸾国山水谱牒里边除名了吧。”

    崔东山讪笑道：“先生错怪我多矣，学生如今时时刻刻、处处事事与人为善。”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那我们就说正事。”

    崔东山喝茶水润了润嗓子，字斟句酌，小心措辞道：“关于好似鸡肋的那副仙人遗蜕，若是先生运气好些，说不定可以两全其美。”

    陈平安瞪大眼睛，“崔东山，你没疯吧？！符箓中的女鬼，且不说在阴阳家眼中，它的骨头够不够硬，就算是你用了称斤论两法，提不起的硬骨头，可道一千说一万，她是女鬼！女鬼！这副仙人遗蜕，是杜懋的阳神身外身！”

    崔东山手指轻轻捻动茶杯，神色淡然，直愣愣凝视着陈平安，“在乎这些，做什么呢？哪怕在乎，不也该是符箓女鬼的事情吗，先生何必劳心劳力？”

    陈平安先是愕然，随即点头道：“有道理。”

    崔东山呵呵笑道：“没有‘但是’二字了吧？”

    心思一动，一张材质特殊的黄纸符箓凭空出现在桌上，微微飘荡摇晃，陈平安以算不得如何艰深的符箓派“开门”之术，将枯骨艳鬼石柔放出既是屋舍更是牢笼的符纸。

    石柔悬停在桌上，一袭彩衣拖曳在桌面上，崔东山仰起头。

    石柔低头望去，见到了一位眉心红痣的俊美少年，后者虽未言语，只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四个字，你想死吗？

    石柔虽然不知此人身份根脚，甚至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可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本能的惊惧，立即飘落在地，转过身去，不敢与那位少年对视，面对陈平安，可哪怕如此，仍是如芒在背的感觉，她眉眼低敛，破天荒拿出一份比较真诚的娇柔神色，对陈平安说道：“奴婢见过主人。”

    崔东山站起身，搓手微笑，跃跃欲试。

    陈平安朝他点了点头。

    崔东山伸手按住这位彩衣女鬼的肩头，她如遭雷击，一身阴物煞气磅礴倾泻而出，脸庞扭曲，满头青丝疯狂飘荡，崔东山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轻轻一提，就将她缓缓提起，离地尺余，又加重了手指力道，再将这头凶性毕露的枯骨艳鬼，再往上提了一尺，崔东山犹不罢休，第三次向上提起，女鬼石柔瞬间骨架松垮，像是被剔除所有骨头的烂肉，好似那一具牵线傀儡给硬生生架在了空中，才没有瘫软在地。

    崔东山松开手，女鬼依旧悬在原地，神魂颤抖，飘摇不定，丝丝缕缕的本元煞气从七窍当中流淌而出，跟活人七窍流血差不多，她张大嘴巴，似在哀嚎，却没有半点声响发出。

    崔东山绕着她走了一圈，三次将女鬼拔高身形，都有讲究，第一次是以算命先生的称斤论两之术，掂量骨气，第二次是上古巫祝的“拔苗”，第三次就更加隐秘了，是经他改良的提纲挈领之法，脱胎于一种儒家圣贤独创的读书神通，跟“八面出锋读书之法”如出一辙，都是儒家最低也该是书院山主才能驾驭的手段。

    崔东山除了法宝多，他所擅长秘术之多，放眼整座浩然天下，一样是翘楚人物。

    崔东山瞥了眼陈平安，发现后者神色如常。

    终究不仅仅是当年那个草鞋少年了啊。

    崔东山收敛思绪，将一颗小暑钱弹指射向女鬼眉心，后者坠落在地，枯骨双手撑在地面上，肩头耸动，连头都抬不起来，显然遭罪不轻。

    好在那颗在半空就消融为精纯灵气的小暑钱，让女鬼神魂深处遭受的痛楚稍稍平复几分。

    陈平安问道：“如何？”

    崔东山叹了口气，“尚可。先生的运气……比较一般。”

    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陈平安对踉踉跄跄站起身的枯骨女鬼说道：“我有一副相当于仙人境的遗蜕，你愿不愿意寄居其中？”

    女鬼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实在是不敢置信，一时间无法言语。

    此等天大鸿运，岂是她一个女鬼阴物所能消受的？莫说是金丹、元婴这些俗世眼中的陆地神仙，仙人遗蜕，玉璞境修士都要垂涎三尺！仙人境大修士，说不定都要眼红万分，毕竟潜心炼化一副仙人遗蜕，作为远游阴神的披挂甲胄，就能够攻守兼备，那真是如虎添翼的美事，更是壮举。

    她虽是修为低劣的阴物鬼魅，否则也不至于被一个尚未地仙的修士禁锢拿捏，可是因为某些关系，她的眼界其实不低。

    女鬼石柔突然飘到屋门那边，跪下去，开始磕头，大概是连陈平安和崔东山一并祈求了，带着哭腔道：“恳请开恩！让奴婢拥有一副身躯，能够光明正大地行走阳间！愿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马……”

    崔东山勃然大怒，遥遥一巴掌打得枯骨女鬼，脑袋偏移，只向陈平安磕头，“你给我一个小鬼磕什么头，懂不懂规矩，入庙观烧香，要拜菩萨拜真神！一个大活人，进了文武庙后，会逮着庙祝跪拜磕头吗？我看你石柔是当鬼六百年后，当得整个脑子都腐朽化萤了！”

    女鬼磕头更加频繁，反反复复就是那套说辞，恳求开恩，赏赐遗蜕。

    陈平安突然问道：“先前在那条小巷弄，我跟她都没有提及石柔这个名字，崔东山你是怎么知道的？彩衣国胭脂郡那场祸事，是不是你和大骊的秘密谋划？”

    崔东山脸色僵硬，自己这次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会出现这种该死的纰漏，唉，果然跟卢白象这般的臭棋篓子下过棋，会害得自己棋力也会往下暴跌啊，崔东山赶紧站起身，一揖到底，为自己辩白：“是国师崔瀺的手笔，先生明察秋毫，与学生崔东山绝对无关啊！半颗铜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这种厚颜无耻的混账话，陈平安竟是挑不出大的毛病来。

    陈平安沉默片刻，无奈道：“起来吧。”

    崔东山装模作样摸了摸没有汗水的额头。

    却发现陈平安是在望向那女鬼，崔东山只得再次作揖回去。

    女鬼仍是不愿起身，磕头不止，这份诚心诚意，已经无需言语。

    陈平安转头对崔东山说道：“那她就交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就帮着她‘开山’进入仙人遗蜕，如果不行，也不用勉强。”

    崔东山拍胸脯保证道：“先生只管放心，即便最后不成，保证还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平安笑道：“如果成了，我需要给你多少报酬？”

    崔东山讶异道：“尊师重道，为先生排忧解难，是学生职责所在，需要啥报酬？”

    陈平安嗤笑道：“你自己信不信？”

    崔东山腼腆一笑，“先生不但学问渐深，更是人情达练。追随先生求道，学生……”

    陈平安不得不打断崔东山让人肉麻的溜须拍马，“打住，我们还是有话直说。”

    崔东山想了想，坐回长凳，喝了口茶水，试探性问道：“如果学生说必须要先生拿出所有金精铜钱，而且多多益善，先生能否答应？”

    陈平安点了点头。

    崔东山问道：“先生就不怕福祸相依，这位女鬼在我的指点下，成功鸠占鹊巢，炼化了仙人遗蜕，却被我动了手脚，再不忠诚于先生？先生愿意在这么大一件事情上，相信我崔东山？”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是相信你崔东山，是相信再给了你一次机会的先生。”

    崔东山沉默不语。

    女鬼石柔听得如坠云雾。

    完全不知这对先生学生在打什么机锋。

    崔东山伸出双指捻起那张黄纸符箓，与此同时，女鬼石柔就已经被扯入符箓，一起被收入崔东山雪白大袖当中。

    要知道这张符箓已是陈平安的炼化之物。

    心情激荡的枯骨女鬼飘荡在冥冥虚空当中，对那位眉心有痣的神仙少年，不由得更加敬畏。

    而对名义上、甚至签订了生死契约的真正主人陈平安，她其实畏惧不多，至于敬意，更是谈不上。

    至于为何如此。

    因为世事如此。

    崔东山收起符纸后，“先生能否再多逗留几天？最多三天，就可以有结果了，无论好坏，到时候都可以继续赶路。”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崔东山有些羞赧和愧疚，向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几袋子大骊王朝作为赔罪礼的金精铜钱。

    当真是还没捂热，就要转手没了，女鬼一旦成功进入仙人遗蜕，接下去还会是个需要用金精铜钱去填的可怕无底洞。

    然后陈平安又将咫尺物中的杜懋阳神身外身，取出，任由崔东山收入他的咫尺物当中。

    崔东山走到房门那边，停下脚步，转头笑道：“先生，虽说是事先说好了的，可是学生这么收拾那几人，先生不生气？”

    陈平安摇头道：“不涉及大是大非，你只管放手去做。”

    崔东山又问，“那么裴钱呢？”

    陈平安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自己，早错早知道，总好过以后她铸下大错，再忙着亡羊补牢吧。”

    崔东山欲言又止，并且绝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手法，他最后也学着陈平安叹了口气，“先生最近不妨多看些法家圣贤的书籍，毕竟以儒家礼仪规矩和道德准绳，衡量山上山下的所作所为，太过繁琐且吃力了，比如法家推崇的‘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都算是治世的良药，亦可省掉许多不必要的糟心。先生就算不愿奉行法家，拿来打发时间，佐证儒家食补、法家药补之说，应该也不是坏事。”

    陈平安笑道：“好的，趁着这几天留在县城，我去找几本法家著作看看。”

    崔东山作揖道：“先生从善如流，学生自愧不如，受教了。”

    陈平安无奈道：“你怎么不跟魏羡他们比拼马屁功夫，他们四个肯定心服口服。”

    崔东山在关门的时候，笑容灿烂，问道：“先生，以后闲暇时分，不如我教你下棋吧？”

    陈平安愣了一下，“以后再说吧。”

    崔东山笑着离去。

    屋内那个金光流转的圆圈，随之消散。

    崔东山回到自己屋内，闭眼而坐。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拿出一幅画卷，竟是与金精铜钱一般材质的卷轴。

    在崔东山打开后，桌上这幅画卷流动如潺潺而流的光阴长河，一幅幅画面连绵不绝，就像是人世间最真实的人和物。

    而画卷上的人，正是陈平安。

    画面上从光阴长河中“截流”的人物，多是陈平安和宋集薪这对泥瓶巷邻居。

    一个涉及国师崔瀺的自身大道，一个涉及大骊国势走向。

    这种以光阴流水作为“宣纸”的神奇画卷，被山上仙家誉为走马图，极其珍贵。

    唯有飞升境大修，或是精通某些远古秘传的仙人境修士，才有此神通。

    底蕴深厚、不缺财力的宗字头仙家山头，暗中庇护那些山门祖师爷的转世之人，多有此物，小心珍藏。流水画卷，走马图，可不是什么怡情小物件，耗资巨大，涉及大道修行。

    被关注人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哭一笑，一坎一劫难，所带来的心境起伏，心湖涟漪，都会被完完整整记录在画卷之上。

    这幅画卷，就连大骊皇帝和那个崔瀺早先的盟友，宋集薪的生母，两人都不曾见过。

    看着画面上的陈平安和同龄人宋集薪，一点点从孩童变成少年，崔东山陷入沉思。思量之事，却已经不在画卷上的两人。

    他以当下这副皮囊停留在小镇期间，在收官之后，齐静春已经身死道消之后，崔东山发现骊珠洞天的光阴流水，给人以大神通削薄了一层，极其隐蔽，别说是小镇上的凡夫俗子和那地仙修士，恐怕连仙人境练气士都察觉不到。

    这意味着，有人手上，应该拥有足够支撑起一幅时间线更长的“流水”画卷。

    到底是谁如此逆天行事，就不好说了，可能是道家三大掌教之一的陆沉，为了他的“大师兄之一”李希圣，或是为了那个天君谢实子孙的长眉儿，可能是继齐静春之后担任坐镇圣人的阮邛，为了女儿阮秀，可能是药铺杨老头，为了那个洪福齐天的马苦玄，或是某个暗中押注的年轻人物。

    崔东山收起画卷，小心翼翼藏在咫尺物当中。

    然后又以飞剑画圈，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这才取出黄纸符箓，和几袋子金精铜钱，以及……那副价值连城的仙人遗蜕。

    崔东山揉了揉眉心。

    比起自己当年在骊珠洞天，拼凑出那个碎瓷少年，只难不易。

    崔东山哀叹一声，“学生为先生分忧，为先生慷慨解囊，天经地义啊。他娘的，两次拜师求学，都是这般凄凄惨惨给人当钱袋子的光景，我崔东山与崔瀺，不愧是一个人啊。”

    ————

    陈平安果真去县城几家书肆，买回了两本法家学说的典籍，挑灯夜读。

    之后第一天的暮色里，神色憔悴的崔东山，来陈平安屋子这边诉苦一番，讨要了一壶桂花酿喝，又厚着脸皮顺走了一壶。

    第二天，崔东山面如死灰，摇摇晃晃来到陈平安屋子里，裴钱正在认认真真埋头抄书，崔东山让小丫头片子挪过去点，然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看到了练习天地桩倒立而行的陈平安，以及练习六步走桩的裴钱，他默默离去，当然没忘记桌上放着那壶桃花酿。

    第三天，崔东山说要后天才能启程，神采飞扬，登门的时候还带上了卢白象的棋具，说解个闷儿，要教先生下棋，以先生的天资，必然学个两三天就能超过卢白象，五六天收拾他崔东山不在话下。

    正式下棋之前，看着桌对面端坐、脸色严肃的陈平安，崔东山出现片刻的神色恍惚。

    崔东山教了彩云谱上的那个小尖。

    这个定式再精彩绝伦，再被后世棋士誉为空前绝后，震古烁今，可到底就只是一个定式而已。

    可是陈平安偏偏就死磕这个定式了。

    结果整整一个时辰，就全部耗在了讲解这个定式的精髓与之后诸多变化，若是卢白象或是任何一位大骊棋待诏如此“愚笨”，恐怕早就要骂得对方狗血淋头了，可大概是陈平安的“先生”身份，让崔东山极其罕见的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有可能是让崔东山吃尽苦头的陈平安，从未如此跟他讨教一门学问？

    总之，崔东山教棋，陈平安学棋，清脆的落子声响，以及那一问一答，此起彼伏，悠悠荡荡。

    第四天深夜。

    当陈平安打开屋门后，顿时毛发悚然，然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那崔东山身边，站着一个羞赧而笑的“杜懋”，怯生生道：“奴婢见过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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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

    陈平安一番天人交战，才让崔东山和石柔寄居的那副阳神身外身进屋子。

    崔东山依旧是以那把金色飞剑画了一个大圈，陈平安忍不住询问这是什么术法神通，崔东山笑言是上古神人的手段，画地为牢，既可当做庇护之所，也能囚禁他人，进不去出不来，所以有“雷池”的说法，后世以此改良、演化而成的仙家术法，多达数十种，大多偏离正道，不值一提。

    落座后，提及石柔，崔东山说得眉飞色舞，很是称赞了石柔根骨一大通，说这开山一事，除了耗费两袋子金精铜钱之外，都算顺风顺水，这副飞升境大修士剥离出来的琉璃金身，竟然真给石柔阴魂以大毅力、大福缘，成功变成了寄放魂魄的一座洞天福地，如今杜懋皮囊和石柔魂魄两者之间，虽然还有些相互排斥，可之后不过是些消耗光阴和银子的水磨功夫，已经没有大碍。

    崔东山说过了天大的好消息，就开始挑瑕疵，“开了门，反客为主，不过是第一道关隘，石柔在根骨一事上，得天独厚，如果早先有人识货，又肯砸钱，帮她谋划个咱们宝瓶洲第一流的五岳正神都没问题，底子好，所以她才能够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只是她根骨好，并不意味着修行资质就上乘，事实上石柔作为一头存活数百年的孤魂野鬼，都没能修出个花样来，没能当个鬼王之类的，除了旧主人不靠谱之外，石柔本身修行天赋实在是算不得出彩，所以石柔的瓶颈比较要命，注定破不开这具琉璃金身的限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得一份大自在。”

    陈平安取出一壶桂花酿，崔东山接过后，仰头痛饮一大口，抹了抹嘴，“好在进了座金山，即便是惨兮兮的小鬼搬财，每次搬得再少，几十年几百年，孜孜不倦，终究能够搬出个富甲一方的有钱人，此后只需要石柔用笨法子啃硬骨头，没什么大的修行关隘了，这就是仙人遗蜕最令人嫉妒的地方，一路直去上五境，不用结金丹，不用养育元婴，连天魔都不用理睬，谁不羡慕？”

    崔东山嘿嘿一笑，“当然先生心智坚韧，是不会羡慕，学生我呢，早有珠玉在前，是不用羡慕，归根结底，我还是不如先生的。”

    陈平安提醒道：“不管石柔修行如何积蓄金精铜钱，我手上都会留下六颗金精铜钱，你别打这笔钱的主意。”

    崔东山正色道：“有宅心仁厚的先生，做那藕花福地四只蝼蚁的主人，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要是还不知道惜福，活该天打雷劈。先生你且放心，龙虎山的五雷正法，学生还是会一些的，说不得比一些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还要更加精通，到时候先生一声令下，我就替天行道。”

    陈平安摇头道：“还是希望能够跟他们四人有个善始善终吧。”

    崔东山轻声道：“先生为何问都不问，六十年后，又该如何牢牢掌控住石柔？”

    陈平安笑道：“我不问，你就不会说了？只说做买卖，谋划之事，我比你差远了，我相信你，更相信你不会在大道之外，鬼鬼祟祟，那也太看不起你崔东山了。”

    崔东山感激涕零道：“不曾想在先生心目中，学生已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人物，先生愿意信任学生，学生岂敢不效死？！”

    陈平安看了眼即将以杜懋形象行走人间的枯骨艳鬼，问道：“不后悔？”

    石柔笑道：“主人不知道作为阴魂所遭受的种种苦楚，听闻春雷声，晨钟暮鼓声，天地之间有正气罡风，金秋肃杀之气，沙场兵戈之气，各方山水祠庙和城隍阁，诸多种种，皆是我们野鬼的磨难，而且很容易失去最后一点灵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厉鬼……”

    石柔娓娓道来，说了许多阴物存世的规矩和内幕。

    陈平安听得仔细，这才稍稍减轻了那份面对“杜懋”的不适应。

    崔东山始终面带微笑，陪着陈平安一起竖耳聆听石柔的阐述。

    入住杜懋琉璃金身一事，大致上已经尘埃落定。

    崔东山只说明天还要再修养一天，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

    屋内颇像是一场庆功宴，不过也就当局者三人，一壶桂花酿而已。

    最后崔东山起身告辞，陈平安将他们两人送到屋门口，关上门后，白衣少年和白发老者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中。

    虽然崔东山满脸喜庆之色，可石柔不知为何，越走越心惊胆战，到了崔东山的屋内，果不其然，他一把抓住“杜懋”的头颅，五指如钩，将石柔按在墙壁上，厉色道：“小小阴物，比蝼蚁还不如的存在，也敢在我先生面前夸夸其谈？！谁给你的狗胆！”

    一副相当于仙人境体魄的琉璃金身，不输九境武夫的雄浑体魄，照理说如今不过地仙境界的崔东山这一抓，不过是给石柔挠痒痒才对，可崔东山明显用上了秘不示人的某种神通，神魂激荡，如五股强劲罡风吹拂石柔的神魂根本，痛得石柔那张沧桑脸庞扭曲，泪流不止。

    崔东山抬起另外一手，对着石柔额头屈指一弹，如洪钟大吕响彻石柔心扉。

    松开五指后，石柔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崔东山一脚踩在她额头上，使得石柔后脑勺猛然撞壁，崔东山弯下腰，俯视着她，讥笑道：“才不配德，德不配位，你两样全占了，信不信我这就将你的神魂重新拔出遗蜕，日日夜夜受那浩然风的洗礼、甘霖雨的沐浴，或是干脆将遗蜕当做一盏灯笼，以你神魂作为灯芯，却能够让你毫无察觉，六十年后，骤然暴毙？！”

    崔东山脚上加重力道，石柔脑后墙壁一点一点裂出缝隙。

    崔东山眼神冰冷，“怎么，不过是裤裆里多出只鸟，就忘乎所以了？”

    石柔突然神色一变，眼神漠然，哪怕遭受着巨大屈辱和神魂痛苦，仍是抬起头，第一次与这个白衣仙师对视。

    崔东山觉得有意思极了，微笑道：“你这六百年前的亡国遗种，道家某一脉旁支的死灰余烬，辛苦熬了这么些年，就积攒出这么点隐忍功夫？都敢跟我比拼棋力了？问道于人，以歌答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如何，被我抓住根脚了吧？不然我就以那问道之人，用你这一脉中兴之祖的独门秘法，将你那一点道脉仅剩灵光，彻底抹去？”

    石柔满脸匪夷所思，终于流露出巨大的恐慌，那是比生死更大的惊惧。

    她曾经在彩衣国城隍庙内的那块石碑上，轻轻哼唱过一首被陈平安误以为是彩衣国古老乡谣的诗歌，她本以为数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加上一切痕迹都被宝瓶洲各方势力合力销毁，早已不会有人知晓内幕，而且就算是偶然从杂书上看到这些诗歌残篇，又如何能够准确推断出她的真实身份？一下子抓住她这头小小女鬼的真正死穴？

    崔东山伸出双指，那把从眉心掠出的金色飞剑，绕指飞旋，最后竟是画出一道早已失传的金色符箓，就像是在崔东山指尖绽放出一朵气象庄严的金色莲花。

    石柔想要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不断靠近她的眉心处。

    石柔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以心声默默吟唱那首当年所在道脉旁支的开篇歌。

    束手就毙的石柔缓缓睁开眼睛，发现那人已经收起了手，用一种怜悯眼神打量着她。

    崔东山直起腰，鞋底板在“杜懋”脸上蹭了蹭，如同踩在泥泞里脏了鞋底，得擦一擦。

    他瞥了眼劫后余生的石柔，“下不为例。”

    石柔轻轻点头。

    崔东山刚走出去几步，猛然间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石柔脑袋上，踹得大半颗脑袋都陷入墙壁当中，气呼呼道：“不杀之恩，都不晓得跟我道声谢？”

    石柔将脑袋从墙壁中拔出来，向崔东山默默跪地磕了三个头。

    崔东山坐在桌旁，没好气道：“我不会陪着先生一路走下去，在我离开后，记得别浪费了这副最能抗揍的身躯，要是在你没有竭尽全力的前提下，我家先生受了伤，无论大小，我就将你那点道种灵光从你神魂深处，摘出来，再拿去种植在一个僧人身上。”

    石柔缓缓抬起头，满脸悲苦，看着这个貌若神人却心思缜密且歹毒的仙师，喃喃道：“世间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怕的人？”

    崔东山嗤笑道：“这可不是先生教的，是我自学成才。”

    石柔站起身，只敢靠墙而站。

    崔东山一拍桌子，“还不滚去自己屋子，杵在这里作死啊？信不信我将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剁下来，再让你吃下去？”

    悲愤欲绝的石柔低着头，快步离开这座好似人间炼狱的屋子。

    崔东山翻开桌上那些青鸾国文人撰写的书籍，越看越火大，重重合上书本，骂骂咧咧，“狗屁的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看这些玩意儿，老子像是脸上给人抹了一大把屎，还他娘是拉稀的屎。”

    崔东山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就悄然离开客栈，去外边县城逛荡。

    无意间见着了一位穷酸下五境野修，正在用不入流的小鬼偷钱术，驾驭十几只鬼灵精怪的小家伙，去偷一户市井人家的钱财积蓄，仿佛蚂蚁搬家，三三两两合力搬着铜钱和碎银子，修士蹲在墙根下，掂量着两三颗最值钱的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积少成多，不嫌少。

    结果一转头，看到一位蹲在自己身边的白衣少年，算是陪着他赏月呢？

    野修吓得一哆嗦。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这也下得去手？怎么不偷大户人家的金银？”

    野修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实在是那些个大户人家的门神，太不好对付，白白给它们打杀了我辛苦养育出来的搬财小鬼，赔本买卖啊。”

    崔东山点点头，“倒也是。”

    野修眼珠子急转，就想跑路，将眼前古怪少年杀人灭口？为了几两银子，至于吗？再说天晓得是谁打杀谁？

    崔东山伸出双指，捻起一只拇指身高的偷钱小鬼，然后放在手心，双手合十，胡乱揉捏一番，看得那道行微末的山泽野修一阵眼自皮颤，得嘞，算是阵亡了麾下一员大将喽，哪里经得起给人这么搓圆捏扁的，他养出来的这些个偷钱小鬼，品相极低，不然也不至于连殷实人家的门神那一关都迈过不去。

    在野修心疼不已之际，崔东山摊开手，那个呲牙咧嘴的偷钱小鬼，身上好似多穿了件红衣裳，将它丢在地上，命令道：“走，去富裕人家偷块金子回来。”

    小家伙双手握拳，鼓着腮帮奔跑远去，很卖力。

    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还真给它扛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回来。

    那野修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赶紧抱拳道：“仙师神通广大，让人大开眼界。”

    崔东山站起身，一闪而逝，留下一个兴奋不已的山泽野修。

    去了趟县城文武两庙，崔东山受不了他们的毕恭毕敬，胡扯几句，很快就离开。

    实在还是无聊的紧，崔东山又随便给一户人家的彩绘门神，以画龙点睛之法，让两尊门神能够凝聚金身雏形，距离真正的神祇还有十万八千里，不过是能够吓唬些最没用的阴物而已，遮挡煞气更多些。又去这座县城家底第二富裕的家中，将他们家屋檐上的脊兽给一个个掰断了随手丢掉。

    漫无目的，随心所欲。

    一位地仙，无聊到这个份上，也算崔东山独一份了。

    这天晚上，陈平安在崔东山带着石柔离开后，练习天地桩后，走出屋子，轻轻敲响隔壁房门，气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裴钱正挑灯翻看一本刚拿到手没多久的游侠演义，在陈平安敲门后，赶紧吹灭油灯，飞扑床榻，假装刚刚被吵醒，“睡了啊。师父怎么还没有睡觉？需要我开门吗？”

    陈平安笑了笑，没计较这点撒谎，提醒道：“不用开门。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别看伤了眼睛。明天我们不用赶路，你可以白天再看。”

    陈平安转身就走，想起一事，又在在门口说道：“在我离开后，你别拿着油灯，躲在被子里看书。”

    屋内裴钱张大嘴巴，师父真是有点厉害啊，这都猜得到？

    她只得答应道：“知道了。”

    陈平安离开后，虽然还是惦念着那本上的江湖恩怨和刀光剑影，可裴钱还是忍住诱惑，开始睡觉，只是始终睁大眼睛，没什么睡意，迷迷糊糊，过了很久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陈平安屋内，崔东山在教陈平安下棋，依旧在翻来覆去纠缠那个小尖。

    先是卢白象旁观，一看就入了神，最后竟是在间隙，快步离开，喊了隋右边一起过来看棋，说是妙不可言，隋右边曾经在棋盘上被卢白象以小尖开局，杀得丢盔弃甲，她偏不信邪，接连三盘任由卢白象以此定式，结果先手尽失，输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她破例下了一系列无理手，仍是扳不回局面，所以当卢白象说自己对这手天下第一小尖的理解，早先才悟得三四分精髓，隋右边便生出一些兴致，跟着过来看崔东山到底是怎么教人下棋的，陈平安又是如何跟人学棋。

    很快朱敛也跟了过来凑热闹，魏羡最后走进屋子。

    只是隋右边很快就没了看棋的心思，实在是陈平安的下棋天赋，太过平平，崔东山教得再出神入化，摊上陈平安这么个不开窍的，

    难免让已经在围棋上登堂入室的隋右边感到着急且无聊，于是就默默离开了。在这期间，隋右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站在崔东山身后的老者，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感觉是个比朱敛还令人恶心的……老娘娘腔？你一个老爷们，不敢与人对视，还喜欢抿着嘴唇，兰花指捻着衣角算怎么回事？

    朱敛和魏羡在隋右边离开后，相继走出屋子。

    老龙城那场厮杀，战场被割裂得厉害，所以画卷四人并没有见过桐叶宗杜懋，至于一直待在黄纸符箓当中的枯骨艳鬼石柔，亦是不曾见过，所以当杜懋这副仙人遗蜕现身后，隋右边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崔东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拎出来的外人。

    这天午饭之后，崔东山就开始闭门不出。

    第二天清晨时分，一行人开始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本来随行队伍中有那头黄牛在，十分扎眼，可是当崔东山骑乘黄牛之后，虽然依旧惹人注意，但是看到这一幕画面的路人，都只是猜测这位俊俏少年郎，应该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带着扈从们远游江湖，怪是怪了点，可是年纪轻轻，就有几分名士风流了。

    有崔东山在，这一路走得就比较随意随性了。

    画卷四人也各自嚼出些滋味来，若说陈平安遇上那两个朋友，张山峰和徐远霞，整个人的状态是活泼向上、再无老气的，那么与这位弟子他乡重逢，则是有分寸的悠然，先生学生两者之间的相处，虽说不太符合世俗常态，可陈平安肩头终究像是少了些担子分量。而且陈平安作为先生，除了学棋之余，还会跟这位弟子讨教法家学问。

    一路上都是崔东山抢着掏腰包，绝不让自家先生破费一颗铜钱。

    趁着崔东山与陈平安的闲聊，画卷四人也有不少收获，对这座浩然天下的认知，愈发清晰和广泛。

    比如卢白象知道了在这座无奇不有的天地间，除了一心登顶的证道和武道止境，其实还有那醇儒治学，真正在学问和修心上下苦功夫。

    也有诸子百家的不少练气士，被视为真人修道，重视道统学脉而轻视修为实力。

    隋右边见识到了崔东山展露出来堪称光怪陆离的仙家术法，如何与日常生活点滴契合。

    朱敛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又跟崔东山讨教了两次，想法很简单，就想确定这个家伙到底拥有多少件仙家法宝。

    魏羡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也就跟裴钱最聊得来，一大一小，整天没大没小的。

    崔东山仍是像先前那趟离开大隋京城后，两人结伴游历，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陈平安从不过问。

    “老者”石柔总算抖掉一些脂粉气，走路不再似女子腰肢扭动，没了自然而然的秋波流转，也不会不自觉地捻起兰花指，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白发老人了。

    可石柔仍然是这支队伍里最不讨喜的那个，江湖地位恐怕连黄牛都不如。

    裴钱练习白猿背剑术和拖刀式，比较勤快，反正都是架子，还威风，不用吃开筋拔骨的苦头，比起六步走桩，更喜欢用陈平安帮她做的竹刀竹剑，练习女冠黄庭传授给她的这套刀法剑术。只是一次给盘腿坐在牛背上的崔东山，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将她的背剑术说得体无完肤，崔东山捧腹大笑，以至于直接从牛背上跌落在地，把裴钱给打击得消沉了好几天，每天只敢练习走桩。

    一行人到了距离青鸾国京师最近的一座郡城。

    不知崔东山怎么找到的，众人在一座闹中取静的仙家客栈落脚。

    陈平安确实没什么下棋天赋，只是没有就此丢弃一边，也没有钻牛角尖，耽误拳法剑术，每天拿出差不多一个时辰跟崔东山学棋。

    到了这座名为百花苑的仙家客栈，据说掌柜是位中年男子面容的观海境修士，只是没有在陈平安他们跟前露面。客栈占地颇大，而且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沁人心脾。由于佛道之辩马上就要在不远处的京城召开，郡城这座仙家客栈，所剩房间不多，裴钱再次跟隋右边睡一间，卢白象和朱敛魏羡三人挤一间，崔东山和石柔，陈平安是唯一独占一间屋子的。

    住在这边，很烧钱，只是物有所值，有了许多千金难买的实惠，比如一些佛道之辩的山上内幕趣闻，以类似官府邸报的形式，客栈伙计每天都会赠予客人。除此之外，每间屋子，都有几样讨巧的小灵器物件，顶着仙家灵器的头衔，其实多是零零碎碎的边角料打造而成，总计价值两三颗雪花钱，可以任由客人带走。

    这让裴钱乐开了怀。

    跟隋右边说了好话，得了她们这间屋子的小物件，又跑去跟老魏小白那边，请他们嗑瓜子吃瓜果，磨磨蹭蹭，死活不愿离开屋子，最后还是朱敛嫌烦，让裴钱拿了那三件小东西赶紧消失，最后加上陈平安屋子里的四件，裴钱一下子就多出十件末等灵器，中五境仙师瞧不上眼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累赘，下五境仙师则是根本住不起这里，结果就让裴钱“一夜暴富”了，那只多宝盒已经“住不下”这么多，只好暂放在陈平安的咫尺物当中。

    仙师下榻之地，必然静谧疏远，而且打点好官府关系后，可以打造藏风聚水的阵法，灵气充沛远胜市井坊间。

    而且客栈大门这边张贴的两尊彩绘门神，可是实实在在的符箓门神，一旦有邪祟靠近，就可以走出身披金甲的神人力士，执搏搓锐，可以噬食鬼魅。

    除此之外，每天桌上还会有一小碟仙家蔬果，是百花苑一位农家修士的拿手好戏，也是这家开在山下的山上客栈的金字招牌。

    裴钱在抄书的时候，几次搁笔休息，扭动手腕，都看到陈平安对着那碟子枣子、香梨发呆。

    她有些想不明白。

    只觉得师父好像想起了什么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当她抄完书，发现陈平安依旧坐在原地，只是转头望向了窗外。

    裴钱有些担心，开玩笑道：“师父，怎么啦？想师娘啦？”

    陈平安回过神，微笑道：“想要再抄五百字？”

    裴钱苦着脸。

    陈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裴钱的脑袋，开始绕着桌子练习六步走桩。

    裴钱愈发奇怪，如今陈平安多是练习三桩合一的天地桩，不太单纯练习这个最入门最简单的拳桩了。

    裴钱收拾了纸笔，趴在桌上，随口问道：“师父，你从小就不怕鬼怪吗？”

    陈平安一边缓缓走桩，一边回答：“跟你不太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不怕，反而希望世间真的有鬼怪，经常一个人去家乡小镇外边的神仙坟，稍大一些，就要跟人去大山里砍柴烧炭，或是一个人去寻找适合烧瓷的土壤，都没怕过。”

    裴钱哇了一声，“师父真是天赋异禀唉。”

    陈平安一笑置之，没有解释其中缘由。

    这天正午时分，客栈伙计又送来一份仙家邸报，内容五花八门，上边记载一事，最让陈平安感兴趣，在跟崔东山学完棋后，询问了崔东山的见解。

    青鸾国大都督韦谅在带兵北上途中，路过一座州城，因为一件小事，揪出了两位渎职官员，一个武将贪赃枉法，受贿十数万两白银，一个舞文弄墨，结果前者只是贬谪了事，对后者竟是先斩后奏，直接杀了。

    崔东山没有怎么思考，脱口而出道：“这就是法家的行事风格，对于后者，常人往往会视为罪责轻于前者，法家却偏偏要罪加一等。”

    崔东山笑问道：“先生想得通其中关节所在？”

    陈平安深思之后，感叹道：“真是厉害。”

    崔东山随口道：“三教之外的诸子百家，能够屹立千年不倒传承至今的，都有其立身之本，和独到之处。所以有个家伙早就说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俗人喜好前半句，修道之人就会觉得妙在后半句。说到底，三教百家学问，单独一门，恐怕修士穷其一生，都不敢说走到了学问的尽头。就看怎么取舍了，取了，又几分学问真正变成自身本事，舍掉的，又是否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陈平安点点头。

    崔东山抓起一颗香梨啃咬起来，含糊不清道：“只不过学问是学问，为人是为人，有些关系，却无绝对关系。所以这才有了世事复杂嘛。一个人如何活，跟读了哪些书，读了书有无用，都是自己的缘法因果。世上笨蛋实在太多，不知道读书一事，首要之事，是让我们更多认识这个世道，白瞎了三教百家圣贤们的苦口婆心。圣人传授学问，一本本经籍，就像一盏盏悬挂夜间的灯笼，道路有不同，灯笼有明暗大小，只可惜世人自己睁眼瞎。”

    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

    崔东山本就是没话找话，就转移了话题，说了些关于小宝瓶的光辉事迹。

    说去年末，李槐这个小愣子跟同窗起了争执，一本书院刚刚分发的书籍，给同窗拿了去，说是他的，李槐又拿不出证据来，结果李宝瓶刚好路过，立马断案，她用了个法子，拿过那本书，对李槐两人说，反正说不明白，撕成两半好了，一人一半。李槐急眼，另外那个孩子则高高兴兴答应下来，于是李宝瓶就将书本丢给了李槐，狠狠揍了另外孩子一顿，一直在远处袖手旁观的一位老夫子，哈哈大笑，那个孩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哭着去跟老夫子喊冤告状，结果又挨了一顿板子。

    陈平安听完后，开怀而笑。

    裴钱在一边听着，叹气道：“那个偷书的家伙也太笨了吧，唉，果然是天底下笨蛋太多，么得办法。”

    陈平安一板栗砸过去，“不是笨不笨的事情，是偷书一开始就不对，偷了书聪明得不露马脚，更不对。”

    裴钱委屈道：“我没说偷书就对啊。”

    崔东山笑道：“天底下又蠢又坏的人，也不少。这些货色，儒家学问是教不了的。”

    裴钱深以为然，点头道：“你们刚才聊的法家就挺好，对付坏人，感觉很管用。”

    说到这里，裴钱立即住嘴，生怕陈平安生气。

    陈平安笑道：“你现在这么想是没错的，但是还需要看更多的书才行，不要觉得这会儿就已经得出正确答案了。”

    裴钱想了想，“那还是儒家更好吧。”

    她现在抄那本儒家典籍就已经够累的了，再多出一本法家书籍来，不是自找罪受吗？

    崔东山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朱敛所说的铁骨铮铮。”

    裴钱假装没听见。

    崔东山笑问道：“裴钱，你跟魏羡关系不错？”

    裴钱心生警惕，笑眯眯道：“关系一般哩。”

    崔东山哎呦一声，“见风使舵，很是灵气嘛。”

    裴钱翻了个白眼。

    到了师父这边，马屁一个接一个，到了自己这里，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一句好话，这个家伙真是讨厌。

    哪天这个姓崔的惹恼了师父，而她作为开山大弟子，那会儿又练成了绝世剑术和刀法，就学那游侠演义上的，清理门户！

    崔东山好像裴钱肚子里的蛔虫，笑呵呵道：“怎么，就凭你那拙劣的剑术刀法，也想要将来哪天，找机会跟我掰腕子？”

    裴钱一脸茫然，“你在说啥呢？”

    崔东山从小碟子里边捡起一颗枣子，轻轻砸在裴钱额头上，“小样儿，跟我斗？”

    裴钱伸手接住坠落的枣子，假装要丢回去，崔东山不动如山，裴钱几次动作，崔东山都笑着纹丝不动，裴钱想着自己应该是砸不中这家伙的，万一真得逞了，估计最后还是她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干脆就将枣子塞进嘴里，狠狠瞪他。

    崔东山蓦然惊慌，“不好，这枣子是百花苑枣树精魅的子孙，我们练气士不怕那精魅缠身，你裴钱这么个小不点，那家伙肯定觉得是软柿子可以欺负，所以你睡觉前一定要小心管好房门窗户，不然大半夜一根根树枝爬进屋子，实在太吓人了……”

    言语之间，崔东山还故意扭转胳膊，绘声绘色，模仿一头树木精魅如何潜伏入室害人。

    吓得裴钱立即拿出那张心爱符箓，重重贴在额头，然后双臂环胸。

    崔东山哀叹一声，“不行啊，你这张符箓是宝塔镇妖符，草木成精，不吃这一套的。”

    裴钱再拿出那张陈平安很后边赠予她的阳气挑灯符，又贴在额头上。

    崔东山以拳击掌，忧心忡忡道：“别啊，这张符箓是引路符，又不能抵御鬼魅精怪的，说不定反而会吸引其它树魅的注意力，觉得你是在挑衅它们呢，到时候花草精怪，浩浩荡荡跟着枣树精魅，一起去你屋子做客了，到时候你床边啊，床底啊，全是。”

    裴钱抿着嘴皱着黑炭小脸，眼眶里开始泪珠打转了。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崔东山脑袋上，笑骂道：“少吓唬裴钱。”

    崔东山哦了一声，然后一手捧腹，伸手指着恍然大悟的裴钱，“哈哈，小笨蛋一个！”

    裴钱恼羞成怒，就要去隔壁房间取出那根行山杖，毕竟她如今还是觉得自己独创的疯魔剑法，更有威力，跟他拼了！

    崔东山见机不妙，已经脚底抹油跑路了。

    裴钱在崔东山溜掉后，跟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道：“师父，刚才我是假装害怕哩。就算没有这两张符箓，我晚上睡觉前都会背诵圣贤书籍的，一定可以万邪不侵，鬼魅不近，对吧？”

    陈平安看着脑门上还贴着两张符箓的小家伙，忍着笑，点头道：“可能是吧。”

    裴钱有些慌张，“只是‘可能’？”

    陈平安笑道：“这里是仙家客栈，哪有敢祸害客人的精魅。”

    裴钱可怜兮兮道：“万一呢？”

    陈平安愣了愣，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吧，我不就在你隔壁吗，怕什么。”

    裴钱眼睛一亮，赶紧摘了符箓放入袖中，跑去窗口那边踮起脚跟，对着花园念念有词，无非是些我师父可是陈平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之类的天真言语。

    ————

    客栈别处，隋右边主动找到了崔东山，问道：“你是不是有养出本命飞剑的秘法？”

    崔东山笑着不说话。

    隋右边径直问道：“你要我付出什么？”

    崔东山坐在桌旁，看着站在门口的负剑女子，微笑道：“很简单，不忘本。”

    隋右边皱眉道：“怎么说？”

    崔东山一脸嫌弃，挥手赶人，“这都想不明白，还敢奢望以纯粹武夫之身，早早温养出本命飞剑的胚子？”

    隋右边脸如冰霜，转身离去。

    崔东山不以为意，想了想，去了魏羡住处。

    朱敛正在逛百花苑，恰好不在屋内，房门未拴，崔东山直接推门而入。

    魏羡正在看一些沿途购买的地方县志、稗官野史，放下书本，问道：“有事？”

    崔东山大修飘摇，跨过门槛后，屋门自行关上。

    崔东山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握拳，“你魏羡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四人当中，你是最大的臭棋篓子，却也是无意中最近棋理之人，终有一拳，迟早要砸在我家先生要害处，不如我今天先将你打死了事。”

    魏羡淡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东山一挥袖子，一幅画卷落在魏羡身边的桌上，还有三颗金精铜钱。

    崔东山大步向前，一手负后，一手握拳，“错杀便错杀了，杀得你境界跌到不能再跌，等到我家先生伤势痊愈，再顺势破开五境瓶颈，你到时候再想出手，已经做不到了。”

    魏羡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我跌境损失更大，还是你丢了师徒名分更惨重。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幅画卷是你崔东山的障眼法？陈平安是什么人，想必你我心知肚明。”

    崔东山略微有些惊讶，放缓脚步，“之前倒是小觑了你这位南苑国的开国皇帝，说吧，咱俩同样心知肚明，你魏羡就是那个真正的隐患，可你为何迟迟不肯动手，我很是好奇，是因为……裴钱？”

    魏羡面无表情，闷不吭声。

    崔东山笑着坐下，“与我先生借着下棋的机会，帮他复盘之时，事无巨细，关于藕花福地的事情，我都询问过了，其中关于你们画卷四人的来历背景，只要是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没有注意的蛛丝马迹，我会留心。”

    崔东山指了指桌上一本不入流的野史，“比如根据后世南苑国野史记载，他们那位铁血手腕的开国皇帝，最宠溺年幼早夭的小公主，为了她，派遣所有宫廷方士，出去寻访仙人。那么在你魏羡眼中，裴钱与你女儿，有几分相似？是不是杀了陈平安，你就能让她在藕花福地复活，或是干脆是依附裴钱之身，在这座浩然天下父女重逢？嗯，兴许你魏羡还是会死，可毕竟她能够多活一世，至于是不是在那故国故乡的南苑国，无所谓了，反正亲人早已是枯骨，在浩然天下说不定成就更大，所以你魏羡选择默默等待，希冀着为她铺路更多？积攒更多家底，避免再度夭折的结局？所以陈平安必杀，但是他身上的诸多宝贝，你也要，好留给新的裴钱，作为她以后的修行家底？”

    魏羡桌下一手握拳。

    崔东山啧啧道：“我家先生说得好，那位老前辈真是道法通天，算无遗策，在规矩内，给陈平安，给裴钱，给你魏羡，都有自己的选择余地，在某些规矩内谋划大道。”

    魏羡由衷赞叹道：“我虽然不懂棋，可是崔先生的棋术确实高明。”

    然后魏羡笑道：“可我要是在陈平安那边打死不承认，崔先生又能怎么办？”

    崔东山爽朗大笑，“你魏羡真以为自己了解陈平安？不说我一些独门秘法，拘押魂魄要你口吐真言，我敢确定，只要我原原本本与说过了陈平安这些推断，你魏羡的下场应该是……我以飞剑画圈，遮蔽天地，然后他陈平安就以当下的修为境界，打得你魏羡连死三次。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你魏羡此生都注定见不着你最想见的人了。”

    魏羡松开桌底下的拳头，坦然道：“确实如此。”

    这应该是崔东山在画卷四人面前，第一次直呼陈平安的名字。

    崔东山驾驭那把飞剑，金光画圈之后，拿出那幅走马图，摊开后，截取了其中一段光阴流水，笑道：“和气生财，不用打打杀杀，你魏羡心性不错，还是输在了眼界窄，来来来，我告诉你这个土老帽，我之前在骊珠洞天，是怎么以一大堆破破烂烂的本命碎瓷片，精心拼凑出一个活蹦乱跳的活人，好好瞪大你的狗眼，仔细看好，好教你知道，除了你们藕花福地的那位臭牛鼻子天老爷，我崔东山一样有机会让你得偿所愿，不敢保证肯定成，可机会之大，总大过你这位开国皇帝在我眼皮子底下，兵行险着吧？”

    半炷香过后。

    魏羡站起身，低头抱拳而无言语。

    崔东山收起光阴画卷走马图后，也没有开口说话。

    魏羡抬起头，依旧抱拳，“先生就是大骊国师，绣虎崔瀺吧？”

    崔东山一挑眉头，“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见微知著，比卢白象聪明不少。”

    魏羡眼神炙热，“国师大人，能否告知在下，具体是如何以大骊一隅之地，吞并一洲半壁江山？”

    崔东山笑容玩味，“你凭什么跟我提这种要求？”

    魏羡收起架势，坐回位置，“就凭国师大人愿意在这屋子，与我魏羡一个必输之人，浪费这么多口水。我身上总有国师认为值钱的东西，今天没有，以后也会有。”

    崔东山点点头，感慨道：“老魏啊，你很上道啊，跟你聊天，心不太累。”

    魏羡犹豫片刻，正要说话。

    崔东山摆摆手，“你想说的，我知道，这才是你真正活下来的关键。裴钱作为我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你要真能狠下心，对她意图不轨，只将她当做一副傀儡皮囊，一旦你露出蛛丝马迹，你早死得不能再死了，不是我杀你，是陈平安。”

    崔东山眼神深沉，“你在等机会，陈平安在等你出手罢了。有可能是这样，有可能不是这样，但是可能性比较大。”

    魏羡摇头，“此事我不信。”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道：“那是你还不知道，陈平安跟哪些人在心境上拔过河，较过劲。所以说你魏羡眼界窄嘛。”

    魏羡问道：“国师又想要什么？”

    崔东山叹了口气，“不好说，等等看。记住，以后别喊我国师，如今我跟自己是半个仇家。”

    崔东山站起身，一挥袖子，地上出现了一幅宝瓶洲形势图，是大骊宋氏吃掉卢氏王朝之前的那幅图，崔东山走到一洲最北端的地图方位上，意气风发，朗声笑道：“闲来无事，就与你说说我当年的丰功伟业，是如何一路南下，未来又是如何将一洲版图变作一国江山！”

    ————

    裴钱离开屋子后。

    陈平安独自一人，闭目养神，似乎有些疲惫。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口。

    又一年春将尽。

    陈平安趴在窗口上，笑望向窗外。

    ————

    云霞山一座新开辟出来的仙家府邸，是仙子蔡金简如今的修道居所。

    府邸邻近山崖，视野开阔，可以远眺。

    她屏退那些修道资质尚可的婢女，独自一人，盘腿而坐在蒲团上，手持一幅从不示人的画卷。

    蔡金简如今在云霞山名声大噪，甚至在宝瓶洲诸多仙家门派当中，成为有资格与地仙前辈平起平坐的年轻翘楚。

    除了她从骊珠洞天归来后，境界暴涨之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比如她与老龙城苻南华的关系莫逆。

    而蔡金简经历过一番大起大落后，尤其是那场连师门祖师都不曾告知的生死劫难之后，蔡金简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都获得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让人感到惊艳。

    蔡金简在前些年经常会下山远游，这两年则经常闭关。

    蔡金简打开手中画卷，上边是一位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

    是她自己绘画而成。

    在旁人眼中道心愈发坚定、大道可期的蔡金简，低下头，睫毛微颤，轻声道：“齐先生。”

    她缓缓收起画卷，捧在怀中，神游万里。

    当年死而复生，与齐先生分别之际，他说有一事相求。

    蔡金简当然愿意。

    齐先生要她将一幅光阴走马图，帮着寄往倒悬山剑气长城。

    而且在那之后，齐先生让她帮忙，又陆陆续续寄了几幅画卷过去。

    画卷主要人物，正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画卷内容，除了骊珠洞天里的孩子陈平安，到大隋远游，再到独自一人南下送剑，最后一幅，是在到达彩衣国之前，在那之后，齐先生就与她蔡金简道谢和告别。

    蔡金简曾经壮着胆子好奇询问，自己能否浏览画卷。

    那位齐先生笑容温柔，点头说可以。

    最后一幅画卷上，出现了齐先生，说了些临终遗言。

    是说给剑气长城那人听的。

    “我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宁姑娘考虑。”

    “这样的陈平安，会善待世人。那就请宁姑娘，善待陈平安。”

    “若是最后宁姑娘仍是不喜欢陈平安，没有关系，只请莫要让我的小师弟，在情之一字上，太过伤心。齐静春在此拜谢。”

    此时此刻，蔡金简抬起头，怔怔望向远方。

    齐先生，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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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

    既然要在郡城逗留一天，陈平安就带着裴钱出去游玩，在一家纸鸢铺子，给裴钱买了青鸾国特产的木鹞，价格不菲，陈平安掏钱结账的时候，看得裴钱小心肝直疼，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指了指铺子里边一大堆相对廉价的蝴蝶纸鸢，说其实它们也挺好看的。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笑着说这些银钱不用节省，日常开销一事，师父心里有数。

    买木鹞之前，裴钱瞅得既欢喜又心疼，可买了之后就只有雀跃了，腰间刀剑错，手捧昂贵的木鹞，笑得嘴角能咧到耳后边去。

    带着裴钱去了几处郡城游人必须要逛的风景名胜，城隍庙街，塔寺碑林，一座前朝宰相的古宅故居，一个上午就这么悠哉悠哉过去。

    正午时分，陈平安带着裴钱下了小馆子吃午饭，物美价廉，就是有些辣，吃得裴钱满头大汗，汗水都糊了眼睛，仍是下筷如飞。

    桌上三样菜肴没剩下多少的时候，汗如雨下的裴钱狠狠抹了把黝黑脸庞，突然发现陈平安已经放下筷子，笑望向自己，裴钱笑了笑，有些难为情，自个儿这吃相是有些糟糕，以后悠着点，不然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会不小心给师父丢脸哩。

    回到那座仙家客栈，陈平安帮她挑了个百花苑的空旷处，裴钱开始放飞纸鸢。

    陈平安坐在凉亭里边的长椅上，看着飞奔的瘦小女孩，随风飘荡的纸鸢，小口喝着咫尺物中所剩不多的一壶桂花酿，心境安宁。

    裴钱转头大声问道：“师父，你要不要来放纸鸢？”

    陈平安摆摆手。

    裴钱便继续撒腿飞奔。

    百花苑园圃，多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崔东山带着隋右边走向凉亭这边，崔东山作揖行礼后，盘腿坐在长椅上，背靠朱漆亭柱，隋右边却没有落座，说道：“陈平安，我打算离开这里，提前去往桐叶洲的玉圭宗。”

    陈平安没有感到意外，点头道：“路上小心。”

    隋右边静等下文，只是陈平安说完这四个字后，好像就已经说完了所有言语。隋右边冷着脸，既不离开凉亭，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气氛尴尬，与陈平安对峙。

    陈平安看了眼崔东山，后者心中了然，以金色飞剑围绕凉亭画出一个大圈，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胚子，以防客栈内外的窥探可能，终究不是名副其实的小天地，未必挡得住地仙之流的掌观山河，只不过如此一来，崔东山就会心生感应，随手打死青鸾国这么个小地方的狗屁金丹元婴，又有何难？可别把他崔大爷不当根葱。

    陈平安这才说道：“隋右边，那我就说些大煞风景的务实话，不管你爱不爱听，你都听完，首先，痴心剑是借给你的，得还，还有那片斩龙台，一样要还钱的。第二，加入大骊王朝的谱牒籍贯一事，这是你我先前就定好的事情，不可反悔，所以在你离开宝瓶洲之前，还要让崔东山敲定，不可一走了之。第三，画卷我会留下，但是你一旦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练气士，金精铜钱能否继续让你从画卷走出，这件事情，你我都不确定，所以除了一路南下，务必小心，不可意气行事之外，到了玉圭宗，更要收一收你的脾气，作为剑修，练剑是修行，可修行不只有练剑。”

    隋右边看了眼陈平安，缓缓点头。

    崔东山抹了抹眼角，故作哽咽道：“感人肺腑，我若是稍稍有些良心的女子，便不走了。”

    他转头望向亭子外边空中的纸鸢，“世人只道神仙好逍遥，我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陈平安和隋右边都没理睬崔东山的插科打诨。

    隋右边默不作声。

    陈平安道：“路上盘缠准备好了没？当我没问，肯定没有，你们这一路就没有挣钱的营生，那我给你准备两只钱袋子好了，一袋子世俗金银，一袋子雪花钱，小暑钱我自己都没剩下几颗了，谷雨钱更是一颗都没，所以你此去南下桐叶洲，就没机会大手大脚，说不定一路上拣选仙家渡船和路线，都需要你自己多打打算盘，更住不得昂贵房间，省得走到一半就得步行远游，如此一来，容易横生枝节。”

    陈平安突然改变主意，“你可以先去趟老龙城，找到范二，就说我答应你的，让他借钱给你。”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最多五颗谷雨钱，最多五颗！”

    隋右边嘴角微微翘起，仍是不说话。

    陈平安以为她是在讥讽自己的吝啬财迷，没好气道：“没得商量，撑死了就只能跟范二借五颗。”

    隋右边点头道：“好。”

    崔东山想了想，没有越俎代庖，替陈平安当那善财童子，小事上，他这个难逃钱袋子命运的可怜弟子，帮着自家先生大包大揽没关系，这种涉及生离死别的大事情上，还是交由先生自己处置吧。

    不过两袋子钱还是在崔东山手中凭空出现，丢给隋右边，然后转头对陈平安笑道：“回头先生再还我。”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陈平安和隋右边，其实都是不太喜欢拖泥带水的性子，所以接下来就真没话说了。

    隋右边转身走向凉亭，崔东山便撤去那座金色雷池的禁制，隋右边一直走下台阶，都没有转头，看得崔东山啧啧出声，真是个败家娘们外加狠心婆娘。

    只是崔东山会心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握拳，开始数数，默念一声一，就伸出一根手指。

    隋右边离开凉亭后，找到了裴钱，裴钱赶紧收了纸鸢，跟隋右边聊了起来，又点头又摇头后，然后很快飞奔向凉亭，气喘吁吁道：“师父，隋姐姐说想要你送她一程，到了客栈门口就行，不用远送。”

    崔东山刚好数到十，双拳变双掌，哈哈大笑，朝陈平安挤眉弄眼。

    陈平安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就快步跟上已经渐渐走远的隋右边。

    陈平安跟上了隋右边后，两两无言，到了客栈门口那边，身后就是大门上两尊等人高的彩绘门神。

    隋右边停下脚步，陈平安跟着停步。

    隋右边没有望向陈平安，抬起头，望向蔚蓝澄净的天空，轻声道：“是不是从来只觉得我是累赘，所以我说要走，你觉得轻松不少。”

    陈平安转头看着隋右边的侧脸，笑道：“别总把人想得那么糟糕。”

    不可否认，隋右边是一位容颜极美的女子，尤其是当她偶尔不那么神色冰冷的时候，宛如昙花一现，会给人惊艳感觉。

    不知道隋右边，会不会在江湖里遇上心仪的男子，在桐叶洲玉圭宗，会不会与谁成为神仙眷侣，多半是一位差不多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

    陈平安挺好奇以后隋右边会看上哪位男子，也挺期待下次在宝瓶洲重逢，她与人并肩而立跟自己打招呼的模样。

    一想到这些很难想象、又十分有趣的画面，陈平安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隋右边转过头，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陈平安没敢说出心里话，有些无礼轻薄了，隋右边脸皮子薄，气性又大，可别好好一场离别送行，结果挨了隋右边一两剑。

    陈平安只是说道：“保重。”

    隋右边大步离去，对陈平安撂下一句话，是一句嗓音轻柔的豪言壮语，“我会很快就成为上五境剑仙的。”

    走到了大街尽头，隋右边转过头望去，已经没了陈平安的身影，唯有两尊彩绘门神。

    隋右边有些笑意，就此离去。

    ————

    就跟约好了似的，隋右边刚离开，卢白象也来请辞，说是要去逛一逛白水寺在内的青鸾国境内所有大寺庙，之后去庆山国、云霄国四处走走，大概几年后才能去陈平安的家乡龙泉郡。

    陈平安在屋子里，瞥了眼崔东山，后者赶紧解释道：“与学生无关！若是学生撒谎，就用五雷正法劈死自己！”

    卢白象笑道：“确实与崔先生无关，是我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像当年在藕花福地，尽情浏览大好山河，希望三年之内，除了跻身第七境之外，也可以达到远游境，能够像练气士那样御风远游，以便将山上的绝美风光一并看遍。在那之后，卢白象就会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以扈从身份跟随，给你效命，直到将来哪天静极思动，再去外边游历便是。”

    陈平安前不久，刚将两袋子银钱和神仙钱还给崔东山，这会儿又得掏钱，气笑道：“说吧，要跟我借多少钱当盘缠？”

    卢白象哈哈大笑，“无需一颗神仙钱，借些银子就行。”

    不过陈平安仍是给了两袋子钱，交给卢白象，“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袋子雪花钱还是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卢白象并未客气拒绝，接过了钱，突然自嘲道：“若是我一出门就死在外边，岂不是尴尬至极。”

    陈平安笑道：“你很快就是七境武夫，又不是那种急躁性情，两者足以让你在宝瓶洲横行了。”

    卢白象起身告辞，抱拳道：“那就再会？”

    陈平安抱拳还礼，“再会。”

    陈平安打趣道：“这可是浩然天下，不是藕花福地，你别捣鼓出一个魔教来。”

    崔东山拆台道：“卢白象又不是山上仙家，江湖门派立教称祖不打紧。”

    裴钱突然喊道：“小白，你等会儿我。”

    裴钱背转过身，掏出那只桂夫人赠送的香囊钱袋，从里头摸出一枚雪花钱来，跑到卢白象身前，“小白，伸手。”

    卢白象笑着摊开一只手掌。

    裴钱将那颗雪花钱重重拍在卢白象手心，郑重其事道：“小白，送你的。礼不轻，情意更重啊！”

    卢白象握住那颗雪花钱，对于这个小貔貅而言，让她主动掏出一颗神仙钱，而且是送不是借，情意真不轻了。卢白象微笑道：“放心，我这几年游历江湖，会帮你留心些好东西，看能不能挣到手，下次重逢再送你当做见面礼。”

    裴钱使劲点头，一本正经道：“玩归玩，可千万别耽搁练武啊，习武一途，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学我，每天走桩抄书、练习剑术刀法，勤勤恳恳，笨鸟先飞！”

    卢白象笑着伸手，“知道啦。”

    裴钱灵巧躲过摸她脑袋的手掌，埋怨道：“会长不高的。”

    她很快对陈平安灿烂笑道：“师父摸脑袋，么得事情。”

    卢白象开怀而笑，最后望向那个跷二郎腿坐在陈平安身边的白衣少年神仙，崔东山抬起一只手掌，让卢白象把话收回肚子，“咱俩爷们，就别磨磨蹭蹭卿卿我我了。”

    卢白象潇洒离去。

    屋内寂静无声。

    陈平安问道：“我是不是需要再准备准备？接下来是朱敛还是魏羡？”

    崔东山指了指自己。

    裴钱绷着脸，辛苦忍住笑意。

    崔东山捻起一粒枣子，屈指一弹，精准砸中裴钱额头。

    裴钱弯腰接住枣子，这次没敢吃，生怕崔东山又拿乌烟瘴气的事情吓唬她，只敢放回桌上的小碟子里，坐在陈平安身边。

    陈平安问道：“不看一看青鸾国的佛道之辩？”

    崔东山摇摇头，泄露天机道：“一般人只能看到京师重地的两帮人吵架，臭牛鼻子和老秃驴们相互指着鼻子骂来骂去，意思不大。真正的较量，是在白水寺那位佛子转世，以及青鸾国京城白云观观主，在这两人之间。一个曾是久负盛名的高德大僧，这辈子同样悟性极高，一个是没有任何根脚，只会读书、什么书都读得通的中年道士。只是这两人论道，关注的人不会多，但个个是不小的麻烦，观湖书院，云林姜氏，说不定还有许多从天上落下的闲云野鹤，和难得爬出水底透口气的老王八，一来我是见过大世面的，仍是瞧不起这场辩论，再者我的仇家太多，不适合去那边。”

    陈平安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崔东山站起身作揖赔罪，“学生此去，需要带上魏羡同行，恳请先生答应。”

    陈平安嚼着枣子，笑道：“难道不是我应该感谢你吗？”

    崔东山破天荒没有那些谁都不当真的言语，双臂放在桌上，十指交缠，缓缓道：“如今宝瓶洲中部形势复杂，山上山下都一团糟，山泽野修趁火打劫，尤其是凶狠，冒出许多浑水摸鱼的地仙，其中不少是出身正派的仙家，行事很不讲究。那座书简湖，本就是鱼龙混杂的臭水缸，臭鱼烂虾一大缸。所以我建议先生离开青鸾国京师后，先去大隋的山崖书院，刚好可以去那边炼化金色文胆，作为第二件本命物。”

    “我会书信一封，除了大骊可以直接将剩下的金精铜钱送往书院，届时茅小冬会帮先生护阵。对先生而言，是锦上添花，可这对于大隋高氏而言，却算是无形中的雪中送炭。先生不用觉得占了人家多大便宜。大隋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国，炼化那颗品相极好的金色文胆，最是适宜。”

    “此后，是旧地重游彩衣国梳水国一带，还是返回龙泉郡，看一看老宅，问题都不大。”

    “在那之后，先生再去书简湖就稳妥了，那会儿宝瓶洲中部已经稳定下来，说不定一块大骊礼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就能够随便让一位地仙低头。”

    陈平安思考了很久，摘下养剑葫喝了口小炼药酒，终于点头道：“可行，离开青鸾国后，大致上就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

    崔东山毫不掩饰自己的如释重负，“先生放心，这里边绝无坑害先生的谋划。再说了，学生我与先生你，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走了一条道，先生成就越高，我崔东山就是惫懒得整天无所事事，也能沾先生的光，被先生硬生生提上去。”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你如今跟京城那位，是怎么打交道的？”

    崔东山脑袋重重磕在桌上，一副想死的颓丧模样，咚咚作响了三下，抬起头道：“一说这个，学生就心口疼。”

    陈平安笑道：“你们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崔东山委屈道：“可凭啥是那老家伙享福，继续当威风八面的大骊国师，学生却连绣虎的绰号都没了，每次只要往外边跑，就得风餐露宿，藏头藏尾？”

    陈平安幸灾乐祸道：“你就知足吧，除了咫尺物里边的那么多件法宝，还有这副比杜懋阳神身外身更好的仙人遗蜕。”

    崔东山哀叹一声，单手托腮，摆出抬头望天状，“倒也是，亏得我如今对那打打杀杀兴趣不大，少年郎嘛，就是容易比较无聊。出了大隋书院还好，与先生朝夕相处，乐在其中。在那座东山，小宝瓶不稀罕搭理我，于禄谢谢之流，我看着烦心，李槐林守一又没得聊，好一个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啊。”

    陈平安懒得安慰他什么，何况这位大骊绣虎需要别人宽解心境？天大的笑话。

    崔东山直起腰，笑道：“先生，藕花福地这画卷四人，差不多算是暂时收官了，学生为先生小小复盘，就当离别之前，最后教先生下了局棋外棋吧。”

    陈平安下意识端坐，每次与崔东山学棋，都是如此认真，“请说。”

    崔东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小小的伤感，只是这些情绪收敛得很好，没有流露出丝毫。

    先以飞剑画出雷池。

    “那隋右边就是个傻妞儿，龙窑瓷瓶，漂漂亮亮的，一砸就碎。不过傻归傻，确实是个先天剑胚，只要玉圭宗愿意栽培，元婴剑修不在话下，至于能否成为上五境的女子剑仙，可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得问过这方天地答应不答应才行。不管如何，这隋右边算是画卷四人，运气最好的一个，先生这一路，对她呵护得真好。死了三次，隋右边的心境非但没碎，反而更加明亮。”

    陈平安眼神古怪。

    崔东山伸出并拢双指，斩钉截铁道：“对天发誓，学生这番话绝对没有双关，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陈平安递给裴钱一颗白如雪的香梨，裴钱双手捂住香梨，拧转几下，算是擦拭干净过了，这才轻轻啃咬起来。

    崔东山继续道：“至于魏羡这颗烫手山芋嘛……已经帮先生摆平了，反正就是个憨傻汉子，不用多提。”

    崔东山原本还想格外细说这里边的精妙对弈，只是发现陈平安对他使眼色，崔东山何等精明，立即心领神会，改了口风，忽略而过。

    崔东山斜瞥一眼摇头晃脑吃着水果的裴钱，“吃吃吃，就知道吃，没半点眼力劲儿……”

    结果在桌子底下，崔东山挨了陈平安一脚踹。

    崔东山悻悻然，“卢白象才情极高，是有望成为一位通才人物的，武道登顶极难便是，九境不难，十境不用奢望，除非天上掉下一份大的造化才行。当然，九境武夫，便是在将来的大骊王朝，仍是身负一定武运的超然存在，到时候以卢白象的脑筋，我教他一些旁门左道，仍然算是战力相当不俗的好走狗……不对，是好打手，好扈从。”

    裴钱瞪眼道：“在我师父你先生面前，好好说话啊，不许胡说八道，这么糟践老魏和小白。”

    崔东山笑眯眯道：“我与你说说与这颗香梨相关的精魅故事吧？”

    裴钱立即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是天大的好事情哩，师父有你这样的学生，不跌份儿。”

    崔东山模仿裴钱的口气，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荡，啧啧道：“我家先生有你这样铁骨铮铮的好徒弟，也是天大的好事情哩。”

    裴钱装傻扮痴，脸上笑呵呵。

    崔东山神色微变，沉声道：“唯独这朱敛，看似是最不钻牛角尖的一个，随遇而安，在哪里都能活得滋润，可这意味着，他才是那个人心最起伏不定的家伙。出身藕花福地的钟鸣鼎食之家，曾是俊美无双的豪阀贵公子，却跑去习武，真就给他练出了个天下第一。精于厨艺，喜好美食，嘴上说着愿得美人心。并且能屈能伸，故而画卷四人，数他朱敛眼界最高，心气一样最高。”

    裴钱使劲点头。

    四人当中，她就最怕那个佝偻老人。

    崔东山突然笑了，“这种家伙，其实无所执。先生你如果教得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朱敛就把先生卖了。可是如果先生教得好……便会有意外之喜，到时候四人当中，朱敛是唯一一个，愿意为先生赴死之人！而且说死则死，毫不犹豫，即便是他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也不例外。其余三人，我可以管一管，唯独朱敛，学生我教不动，还是只有先生出马才行。”

    崔东山见陈平安似有不解，耐心解释道：“隋右边不行，她在求剑道，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卢白象与先生看似性情最为契合，实则不然。此人几近无情。”

    然后崔东山不再口述，而是以心声秘密告知陈平安，“魏羡觉得自己死不得，还没有得偿所愿，又是皇帝出身，除了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之外，世间人都可杀，世间物皆可买卖。关于这个执念，先生别怪我多事，学生还需要通过桐叶洲关系，关于南苑国开国初期魏羡的帝王家事，好好挖上一挖。”

    陈平安提醒道：“涉及那位观道观老道人，你悠着点。”

    崔东山笑了笑，“那个臭牛鼻子老道士，我肯定会极其小心的，说实话，就算是我在十二境仙人巅峰之时，都不敢主动招惹他，老秀才与他倒是有些不一般的交情。”

    崔东山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回踱步，双手掌心摩挲，好似在教陈平安“下棋”，又好像在为自己当年那一文脉复盘，轻声道：“先生切记，弟子也好，门生也罢，一座山头，得杂，不能只有一种人，尤其不能所有人都像是先生。”

    “不能人人都如先生这般与人为善，守着君子之道。不能人人只做道德文章大学问。不能人人只会不动脑子，喊打喊杀。”

    “必须有我这样的，做得违心事，会钻规矩的漏洞，看得清大势，懂得顺势而为，当得好那种惹人厌的恶人，衬托得出先生的好，就可以让先生的形象，始终山高水长，风光霁月。”

    “必须有人愿意只认定先生一人，先生之生死，就是她之生死，甚至前者更有分量。”

    “有继承先生学问衣钵的，是那文运大道上的真正同道中人，有这样撑场面的好苗子。”

    “也要有震慑邪魔外道、屑小之徒、尤其是伪君子的疯子，例如朱敛。”

    “要有家底，比如落魄山竹楼里头那位……好吧，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就是我爷爷。”

    “有逗乐的活宝，展露天真稚趣的。免得一座山头，过于死气沉沉的，比如我当年帮先生在黄庭国收服的那两条水蛇火蟒。”

    “总之，与人讲道理时，有人可以站出来，帮助先生以理服人。”

    “与人切磋大道高低之时，有人可以挺身而出，帮助先生以德服人。”

    “若是有人我们喜欢讲理之时出拳头拼修为、我们被迫出手、拳头更大时又装可怜，那就得有人帮着先生先打得他们服气，到最后先生责骂几句，最多对鼻青脸肿的对手补偿一二，给颗枣子吃，旁人就挑不出我们山头的家风、门风、文风问题。”

    崔东山站定，笑道：“随口说说，若是先生肯拣选一二，学生就心满意足。”

    陈平安正襟危坐，说道：“受教了。”

    崔东山看着陈平安那双明亮眼眸，作揖致礼之时，笑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裴钱在一旁听得脑壳疼。

    崔东山的话语一下子拐出十万八千里，笑道：“青鸾国京城有两样东西，先生有机会的话，必须尝上一尝，一样是佛跳墙，一样是街边那些深巷老铺的卤煮，一贵一贱，皆是人间美食。”

    陈平安笑道：“好的。”

    崔东山小心翼翼道：“先生，我想与裴钱说些同门之谊的悄悄话，可以不可以？可能聊完之后，就会带着魏羡离开，先生无需相送，之后就只有石柔和朱敛担任扈从了。”

    陈平安点点头，转头看了眼裴钱，她猛然站起身，“谁怕谁！”

    崔东山笑着走出屋子，裴钱紧随其后，跨过门槛的时候转头对陈平安笑了笑，扬了扬拳头给自己壮胆打气。

    只是一走在廊道里边，看不见陈平安了，裴钱就立即拿出那张宝塔镇妖符贴在额头，这才跟在那个家伙身后。

    到了崔东山屋子，立即很狗腿地帮崔东山关上门，满脸谄媚笑意地坐在桌旁，伸手去抓一颗香梨，“你是我师兄唉，我帮你擦擦，可以解渴的。”

    崔东山白眼道：“你可拉倒吧，还师兄，我喊你大师姐好不好？”

    裴钱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师出同门，我们还是要讲一讲先来后到的。”

    崔东山嗤笑道：“瞧你那点出息。”

    裴钱使劲点头，小鸡啄米道：“对对对，我如今年纪太小，出息是不大的。”

    崔东山站起身，拿出那幅光阴流水走马图，却没有立即摊开，问道：“你觉得你师父小时候是怎么个光景？”

    裴钱愣了愣，“听师父跟我说过，也听他跟别人闲聊过些，好像小时候挺穷的，是在那个什么骊珠洞天的泥瓶巷长大的。”

    崔东山缓缓打开画卷，招手道：“那就来瞅瞅。”

    这幅画卷上，先是小镇外边的那条河水，以及那座最后被拆掉的廊桥。

    崔东山缓缓道：“世间修行之人，欺山不欺水。因为诸子百家的圣贤们，对于水之喜好，其实是要远远多于山的。上善若水。智者乐水。佛观钵水。至于这里边的遥远真相，以后你会知道的。”

    此后就是陈平安的那段儿时岁月。

    神仙坟放纸鸢，有个远远独自蹲着的黝黑孩子，羡慕看着那些奔跑的同龄人，那些高高飘在天上的纸鸢。

    去杨家药铺买药，回去煮药，踩在小板凳上做饭烧菜。偷偷跑去神仙坟对着破败神像祈福。

    再后来，大太阳底下，背着个差不多跟他差不多大的箩筐，去上山采药，结果肩膀火辣辣疼，摘了箩筐，走在山脚就嚎啕大哭。

    饿得一次次在泥瓶巷来回走，最后是一位妇人开了门。

    光阴流水潺潺而流，一幅幅画面缓缓变换。

    从孩子变成少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天的小镇东门口，陈平安站在门内，等着跑腿送信挣铜钱。

    裴钱目不转睛，神色变幻不定，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期间看得入神，也会有些自言自语，“这个宋集薪和稚圭都该死。我刚好有一刀一剑，以后一刀砍掉脑袋，一剑戳穿心口！”

    “难怪师父会编草鞋做书箱，什么都会。”

    “哈哈，师父也会眼馋糖葫芦唉，咦？师父怎么跑了，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不是都要送师父一串了吗？想不明白。”

    “龙窑这个娘娘腔男人，跟那个叫石柔的老头子有点像。”

    “坟头这棵树，就是师父跟小白聊天时说过的楷树吧？”

    “这个姚老头怎么总喜欢骂师父呢，他眼瞎啊。”

    “门外边这位姐姐，该不会就是师父喜欢的姑娘吧？比隋右边没好看多少呀，好像还不如传授我剑术刀法的女冠黄庭哩。”

    啪一声。

    崔东山收起画卷，收入咫尺物。

    裴钱便默默坐在凳子上。

    崔东山坐在一旁，神色淡漠，“你师父跟我复盘藕花福地之行的时候，没怎么喝酒，只是后来提到你裴钱的时候，接连喝了不少，说他原本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爹娘，都会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子女，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有那么的一个娘亲，会偷偷藏着馒头，选择在大半夜独自偷吃，即便女儿快要饿死了，都不愿意拿出来。”

    裴钱耷拉着脑袋。

    崔东山淡然道：“我得感谢你裴钱，从头到尾，让我家先生更多知道了天底下又蠢又坏的人，何其多也。”

    崔东山问道：“知道你师父当年在小镇上，最难熬过去的是哪三次吗？”

    裴钱趴在桌子上，喃喃道：“一个是如果那个妇人没有开门，所以师父后来对那个小鼻涕虫特别好。一个是第一次上山采药，所以师父对那个杨老头儿特别感激。最后一个，我想不出来。”

    崔东山还算满意，笑道：“你裴钱当然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是那串糖葫芦。”

    裴钱转过头，脸颊贴着桌面，有些疑惑，望向那个眉心有痣的家伙。

    崔东山轻声道：“换成是你当时在场，那串糖葫芦，你裴钱可以吃，尽管吃，跪在地上求人给你吃，偷着吃抢着吃，吃一摊子的糖葫芦都没问题。可是陈平安吃不得。一颗都吃不得。世间事世间人，世事人心，看似复杂，其实只要瞧得见极其细微处，皆有脉络可循……”

    裴钱突然恼火道：“喊先生！竟敢直呼先生名讳，你胆子真大！小心我跟师父告状啊！”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做出弹指状。

    裴钱赶紧坐起身，双手护住自己额头和宝贝符箓。

    崔东山双手笼袖，斜靠桌面，望向窗外，轻声道：“我们啊，不要总是让先生失望。”

    这话说得有些让裴钱犯迷糊，总是？

    不过很快就不迷糊了，裴钱随便掰手指头算一算，自己确实少惹陈平安生气。

    崔东山扭转脖子，笑望向裴钱，“天有日月而照临万方，人有眼目而明见万象。裴钱，你很幸运，更幸运的是你能够遇上陈平安，这就像……陈平安遇见了齐静春。”

    崔东山眼神恍惚，脸上却有些笑意，低语喃喃：“记得有个老秀才在最落魄的时候，跟我，还有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家伙，以及陈平安心目中的那位齐先生，对我们当时仅有的三位弟子说过，这人啊，若是活得心安，有钱没钱没那么重要，喝水都会觉得甜，嚼白馒头都能吃出烤鸡腿的味儿来。当时姓左的就傻乎乎说，反正一辈子喝水吃馒头，又饿不死，挺好的。老秀才气得拍桌子瞪眼睛，说有点出息好不好，没钱的时候，不拿这些道理来顶饿，日子还怎么过，天底下哪有不想着日子过得更好的笨蛋，当所有人想过好了，又能走一条堂堂正正的好路子，这个世道就能往上走……然后那个齐静春就问了，先生那咱们啥时候才能吃上有油水的饭菜？先生吃瘪，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指了指我这个冤大头，那两个家伙的狗屁大师兄，笑眯眯说这就得看你们大师兄家里啥时候寄钱过来了嘛……只是这些家常话，后世是不会有人知道了，全部都留在那座陋巷里边的小学塾了。后来，老秀才两次参加三教辩论，门下记名不记名的弟子如云，举世瞩目，可是这些，我们三个，其实反而不太愿意经常想起，好像老秀才在那之后，每天都忙，跑这跑那，为所谓的天下苍生忙碌得焦头烂额，要一座座学宫一座座书院跑个遍，要为更多的笨蛋传道受业解惑，我们最早三个得意门生呢，久而久之，就各有各的道路了。”

    裴钱听得并不真切，实在是崔东山嗓音太小的缘故。

    崔东山深呼吸一口气，双袖一卷，如雪花翻滚，转头望向裴钱，微笑道：“心离其形，如鸟出笼。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既然你不适合师父的拳法，而是开始练了刀剑，那就要练出快哉剑，出剑最快，快到风驰电掣，快到一剑可破万法。

    要练出爽快刀，手起刀收鞘，仇寇头颅已是滚滚落！”

    裴钱皱了皱黝黑脸庞，“你又不是我师父。”

    崔东山笑眯眯道：“可你是我大师姐嘛，如今我罩你，以后你罩我，这才是可歌可泣的师门友谊。”

    裴钱眨眨眼，“你可别骗我，不然我才不当大师姐。”

    崔东山想起一事，掏出一张折成纸鹤的小东西，“小心收好。你跟随我家先生此次远游，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你才可以拿出来给他看。但是我希望直到我与先生重逢，你都没有拿出来。收起来，就放在你那香囊里边，记得别擅自打开，不然后果自负。”

    裴钱哦了一声，小心翼翼收入香囊钱袋里边。

    崔东山指了指金光流淌的雷池，“你不是有根行山杖吗，想不想学我这门神通？”

    裴钱说道：“我可没啥钱了，都给小白当盘缠啦。”

    说到这里，又是一桩伤心事，给眼前这个家伙，下五子连珠棋，足足骗去七颗铜钱。

    崔东山大袖一挥，笑道：“谈钱多伤感情，不用你花钱，就当是你帮我那个小忙的报酬。”

    ————

    陈平安最后还是将崔东山送到了客栈大门口。

    魏羡和裴钱正在唠嗑。

    朱敛和石柔站在陈平安身后。

    崔东山对两人笑道：“两位，一定要照顾好我家先生啊。”

    朱敛点头微笑，“你先生是我老爷，当然无需多说。”

    石柔则心情复杂，崔东山在时，畏惧如虎，崔东山走时，又担心前路渺茫。

    崔东山作揖拜别，“山水迢迢，先生珍重。”

    在崔东山起身后，陈平安突然抬起手臂，拳头贴在身前，背对着“杜懋”，竖起大拇指，低声道：“干得漂亮！我和郑大风都要谢你。”

    崔东山憋了半天，第一次拍马屁如此不顺畅，只得别扭说道：“先生真是……厚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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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

    崔东山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让一位相貌平平的汉子跑了趟客栈，找到陈平安，出示了一块大骊仙家谍子才能携带的太平无事牌。

    陈平安神色如常，可心中差点炸毛，要知道在桐叶洲给算计最狠的一次，就是那块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玉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两块玉牌刚好都有“太平”二字，陈平安难免犯怵。

    那名蛰伏青鸾国多年的大骊谍子，能够担任这种身份的修士，得三者兼备，本事高，能杀人也能逃命。心智坚韧，耐得住寂寞，可以坚守初衷，数年甚至是数十年死忠大骊。再就是必须擅长察言观色，不然就会是一颗没有生发之气的呆板棋子，意义不大。

    所以汉子一瞬间就捕捉到这位年轻仙师的细微异样，只是这些，与他无关，此次光明正大地现身走入百花苑，事后收尾一事，少不得要解决诸多麻烦，没办法，那位大人身份太过吓人，进入这座青鸾国皇帝眼皮子底下的郡城后，不但直接上门找到了他，还出示了一枚品秩最高的绣虎兵符，能够调动所有大骊之外的谍子死士。

    大骊谍报机构，最早是三足鼎立之势，牛马栏、铜人捧露台、绿波亭，国师绣虎，藩王宋长镜，和那位后宫娘娘，各自执掌一块地盘，前几年手握绿波亭的娘娘，突然去了一座毗邻京城的仙山结茅修行，退出大骊中枢，绿波亭就划归国师，后来竟是连藩王宋长镜的捧露台，在皇帝陛下授意下，一并交给国师经营，绣虎崔瀺如今可谓大权独揽。

    汉子以久违的大骊官话，与陈平安说了那位大人交待的事情。

    原来是那头隐匿城外的黄牛，决定跟随崔东山远游，而崔东山也会给这头地牛之属的观海境妖物，一份机缘，顺利结成金丹，希望很大。

    陈平安微微松了口气，问道：“敢问先生手上这块无事牌，是什么品秩？”

    汉子没有任何犹豫，坦诚道：“回禀公子，是第二高品。在下受之有愧，诚惶诚恐。”

    关于太平无事牌的品秩高低，这本身就是一桩不小的机密，只是那位大人要求自己有问必答，汉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汉子站起身，毕恭毕敬拿出一只钱袋子，“那位大人还要属下将此物交给公子，说是‘束脩数条’。”

    陈平安起身接过一袋子……铜钱，哭笑不得，放在桌上，对这位大骊谍子抱拳道：“劳烦先生跑这一趟了，希望不会给先生带来一个烂摊子。”

    汉子有了些笑意，有这句话其实就很够了，何况为大骊卖命效死，本就是职责所在，抱拳还礼，“公子客气了。”

    陈平安在汉子离开后，打开那只材质普通的棉布钱袋，将铜钱倒出，一小堆，不知道崔东山葫芦里卖什么药，难道就真的只是私塾拜师礼？

    裴钱埋怨道：“崔东山真是的，不说一袋子小暑钱，一袋子雪花钱也行啊。怎么给师父你当学生，恁的小气。”

    陈平安见钱袋子和铜钱应该真没有什么玄机，反而心情好转几分，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入地盘更大的咫尺物，而是收起来放入方寸物飞剑十五当中，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黑炭小丫头笑眯起眼。

    像只小猫儿。

    之后裴钱开始抄书写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习惯成自然，如今若是让她哪天不抄书，反而浑身不自在。

    陈平安就绕着桌子，练习那个扬言拳意要教天地倒转的拳桩，姿势再怪，旁人看久了，就见怪不怪了。

    这天暮色里，朱敛来到陈平安屋子，看到裴钱正坐在桌旁，一手拿着他送她的游侠演义，一手比划着书上描述的蹩脚招式，嘴里哼哼哈哈的，陈平安落座后，桌上手边隔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法家典籍。朱敛笑道：“少爷真是事事勤勉，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老话应该就是专门为少爷说的。”

    画卷四人，虽说走出画卷之初，哪怕是到今天为止，仍是各怀心思，可抛开这些不说，从桐叶洲大泉王朝一路相伴，走到这宝瓶洲青鸾国，多次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结果一天功夫，隋右边、卢白象和魏羡就离去远游，只剩下眼前这位佝偻老人，陈平安要说没有半点离别愁绪，肯定是自欺欺人。

    于是陈平安拿出了两壶桂花酿，一人一壶，对坐而饮。

    朱敛笑道：“少爷为何始终不问老奴，到底怎么就能够在武道上跨出两大步？”

    如果是在崔东山下完那盘“棋外棋”之前，陈平安可能还会斟酌权衡一番，又兴许是喝过了几口桂花酿，便不愿意太过勾心斗角，笑道：“是还没有点压箱底的心事和秘密，不愿拿出来晒太阳给人看，很正常，我不也一样，只要不是害人之心，藏着就藏着吧，说不定就……跟我们手里的桂花酿一样，越放越香。”

    朱敛晃了晃手中酒壶，咧嘴笑道：“可既然少爷愿意给这壶酒喝，那老奴也就愿意拿出来开怀痛饮了，老酒，新酒，都是酒，先喝为敬，少爷，走一个？”

    陈平安笑着跟朱敛酒壶碰酒壶，各自大喝了一口。看得裴钱十分眼馋，桂花酿她是尝过滋味的，上次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那顿年夜饭上，陈平安给她倒了一小杯，甜得很，好喝极了。

    朱敛抹了把嘴，“少爷还记得那位姓荀的老前辈吧？”

    陈平安点点头。

    朱敛笑道：“老奴破开六境大瓶颈，紧跟着隋右边跻身第七境金身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少爷不会感到任何奇怪，但是后来老奴偷偷摸摸又成了远游境，这里边，九境武夫郑大风的喂拳，老龙城战死了一次，荀老前辈的指点迷津，以及最后又拉扯了老奴一把，再加上老奴自身所走武学路数，与隋右边三人大不相同，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非是老奴自夸，老奴所走武道，虽是藕花福地那么个小地方悟出来的，可根祇就只有四个字，厚积薄发，自认便是在奇才辈出、神仙乱飞的浩然天下，都不算差。”

    “老奴打一套拳，少爷看看能否瞧出些端倪。”

    朱敛放下酒壶，笑着起身，走到桌子与房门之间的空地，本就身形矮小佝偻、拳意貌似松垮提不起的武疯子，身架子愈发“蜷缩”，手脚背脊肩腰，皆是如此，让旁人看得十分别扭，裴钱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个朱敛愈发“小”了，只是比起平时懒洋洋的矮老头，这一缩去，力气和拳意，好像反而一下子就都迸发出来了。

    猿猴之形。

    朱敛身形拧转，步伐诡谲，看似随意出拳，骨架收拢，只是在身架偶尔舒展的某一瞬间，就有雷霆万钧的拳意倾泻而出。

    裴钱觉得有些眼熟。

    陈平安心中赞叹不已，武疯子武疯子，真是天资卓绝，不愧是丁婴之前的藕花福地天下第一人，一场场生死大战之后，之前陈平安就心中坚信，单论捉对厮杀分生死，画卷四人，在境界相当的前提下，最后活下来的，多半会是这个朱敛。

    竟是将太平山女冠黄庭当初在药铺后院，传授裴钱白猿背剑术和拖动法时的刀剑真意，转变成了朱敛自身的拳意。

    当然，这其中，又有朱敛近水楼台的先天优势，因为朱敛的拳法和武学，相对隋右边三人，最为接近黄庭传授剑术刀法的精气神。

    可朱敛能够在旁观看黄庭几眼，就学得如此形神具备，并且融入自身拳意，朱敛这份眼力和根骨，陈平安不得不佩服。

    朱敛停下拳架，笑道：“少爷好眼力。”

    裴钱有些服气。

    老厨子你适可而止啊，这样的马屁也说得出口？我师父可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朱敛敛了敛笑意，以比较罕见的认真神色，缓缓道：“这条路，类似隋右边的仗剑飞升，只能惨淡收场，在藕花福地已经证明是一条不归路，所以老奴到死都没能等到那一声春雷炸响，只是在少爷家乡，就不存在攻不破的关隘城池了。”

    陈平安由衷赞叹道：“可是归根结底，还是你朱敛站得高，看得足够远。”

    陈平安突然担忧道：“只是你连破两境，第七境的底子，会不会不够牢固？”

    朱敛叹了口气，点头道：“比起第六境的坚固程度，我先前那金身境确实很一般。”

    朱敛喝了口酒，“但是没办法，荀老前辈道破了一句天机，说宝瓶洲所有看似前程远大的天才武夫，如果再磨磨蹭蹭，那么这座宝瓶洲，就会是所有七八境纯粹武夫的伤心地，这辈子就算是没啥大指望了。所以我就想要走得快一些，步子迈得大一些，趁早到达九境，先占据一席之地再说，至于之后是否如同围棋国手里边，沦为弱九段，总好过一辈子待在八段。”

    陈平安思量一番，先前在县城武庙，崔东山以神通显化过青鸾一国武运，所以朱敛所说，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唯一的隐患，朱敛自己已经看得真切，就是某天跻身九境后，断头路极有可能就断在了九境上，无望到达真正的止境，再就是屈指可数的九境武夫当中，又有强弱高低，一旦厮杀，甚至不同于围棋九段对弈，可以用神仙手扭转劣势，九境武夫底子差的，对上好的，就只有死。

    按照郑大风的说法，当初宋长镜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如果不是杨老头暗中授意，李二当时就能打死同为九境的宋长镜。

    陈平安说道：“先到先得，落袋为安，不失为一条可行的路子。”

    朱敛笑道：“老奴当然奢望传说中的武道十境，却不敢半点瞧不起九境，灰尘药铺那边，郑大风一打四，帮着喂拳，我们四个，其实谁肚子里不憋着口窝囊气。只不过技不如人，就得认，我们四个，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不然郑大风瞧不起咱们藕花福地，说不定少爷也会。”

    陈平安感慨道：“我算是半个藕花福地的人，因为我在那边滞留的日子，不短，你们四个岁数加起来，估计还差不多，只是就像你说的，脚下走得快，步子大，当时我对于光阴流逝感觉不深而已。”

    朱敛说道：“少爷是鸿运当头的天之骄子，有此福缘，理所当然……”

    裴钱蓦然大怒，“放你个屁！”

    朱敛愕然，然后笑容玩味，呦呵，这小黑炭腰杆硬了不少啊。只是朱敛再一看，就发现裴钱神色不太对劲，不像是平常时候。

    陈平安也有些讶异，知道朱敛不太会在这种事情上生气，陈平安就没有深思裴钱为何突然恼火起来。

    朱敛没来由想起那位眉心有痣的神仙少年，第一次切磋前，崔东山说看你这副脸上笑嘻嘻心里贱兮兮的鸟样，我很不爽，我们打一架，我说到做到，双手双脚都不动，任你拳打脚踢，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最后嘛，就让朱敛知道了什么叫大隋书院的多宝神仙，如何在京城一战成名，给崔东山挣到手一个“蔡家便宜老祖宗”的绰号。

    朱敛笑道：“少爷，你这位学生崔东山，真真是位妙人，妙不可言。”

    陈平安无奈道：“甘苦自知，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跟你说说里边的恩怨。”

    朱敛走后，裴钱还在生闷气。

    陈平安笑问道：“午饭吃得太辣，火气大？”

    裴钱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安只当是来去如风的孩子脾气，就开始继续翻阅那本法家书籍。

    第二天清晨时分，背着“剑仙”和竹箱的陈平安，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错的裴钱，朱敛，石柔，动身去往青鸾国京城。当然还有在地底下穿行自如的莲花小人儿。

    依旧是寒碜的步行远游，算是陈平安一行人默认的老规矩了。

    裴钱头顶戴着个柳条编织而成的花环，跟陈平安说崔东山教了她用行山杖在地上画圆圈，能够让山水精怪和鬼魅魍魉一看到就吓跑，只是太难学了些，她今儿还这门仙术的边儿都没摸找呢，本来想着哪天学成了再告诉师父的，后来想了想，觉得万一这辈子都学不会，岂不是几十年一百年都得憋着不说，那也太可怜啦。

    陈平安笑着听裴钱絮絮叨叨。

    女鬼石柔在画卷四人当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色眯眯的佝偻老头。

    如今她和朱敛在陈平安裴钱这对师徒身后并肩而行，让她浑身难受。

    可每次她故意放慢脚步，朱敛就跟着放慢，从来不说话，就是看着老者形容的“杜懋”笑。

    石柔忍不住心中作呕，总觉得朱敛的视线，尤为油腻恶心。尤其是在陈平安帮着裴钱折断柳条的时候，朱敛这个老王八蛋，竟然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了一下“杜懋”的肩膀。

    石柔吓了一大跳。

    朱敛当时笑眯眯道：“不小心不小心，莫见怪。”

    她如今虽然是这副仙人遗蜕的主人，只是暂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类似不被朝廷正统认可的地方淫祠，所以即便拥有直指大道的方便法门，可以走一条让地仙瞠目的捷径，但是崔东山帮她掂量过斤两，她先前所学那点阴物天赋的微末伎俩，打个经验老道的观海境修士都悬，即便崔东山教了她一手傍身术法和几件保命符，至多对付个龙门境修士，唯一的用处，就是靠着遗蜕，在危急时刻，站出来帮助陈平安扛刀子挡飞剑、抵御地仙法宝。

    崔东山也告诉过她，那个喜欢看才子佳人神仙打架的老色胚，如今已是远游境武夫，要她悠着点。

    所以石柔一直故意粗着嗓音与人说话，以及尽量不开口。

    石柔自认可以遭受世间万般苦，身躯皮囊挨上千刀万剐也好，死后神魂被点灯也罢，都熬得住，唯独朱敛这种视线，让她束手无策。

    朱敛突然凑近些，石柔赶紧挪开数步。

    朱敛轻声笑道：“你这副体魄我摸得出来，应该不是女子之身，给人施展了仙家障眼法，的的确确是个男子身躯……”

    石柔冷声道：“朱老先生真是慧眼如炬。”

    朱敛继续道：“那么敢问小姐芳龄？”

    石柔心中一颤，“你在开什么玩笑？”

    朱敛脚步不停，转头笑望着石柔，“我朱敛看人看心，皮囊俊丑，其实没那么重要。”

    石柔几乎要疯了。

    石柔快步向前，打算“投靠”陈平安。

    朱敛这次没有跟上，就在石柔背后微笑道：“只看姑娘走路时天然流露的风情，哪怕故意遮掩，仍是给我瞧出了腰肢拧转如柳枝摇曳的滋味，所以我敢断言，姑娘生前必然是一位美人！”

    石柔真疯了。

    陈平安只得转头，仗义执言道：“行了，朱敛你收敛点，以后不许拿此事调笑石柔。”

    朱敛立即点头，“老奴记下了。”

    裴钱有些迷糊，师父也学会自己的变脸神通啦，方才转头前，脸上还带着笑意呢，一转头，就严肃许多。

    陈平安回头后，对裴钱眨眨眼。

    裴钱立即以眼神示意自己懂了。

    裴钱偷着笑，我们师徒，心有灵犀哩。

    ————

    藕花福地。

    南苑国京师的某些有心人，都注意到了状元巷附近的那栋宅子，出现了一位仅凭相貌、气度就可以断定为谪仙人的年轻人。

    他深居简出，每次外出露面，要么手持折扇，要么拎着一壶酒，悠闲散步，不会走远，而且路线固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街巷。

    他名叫陆抬，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从京城教坊陆陆续续买了几名出身官宦的妙龄少女，作为奴婢，金屋藏娇在那栋僻静宅子，不过说实话，论姿容，那些美婢其实还不如他这个主人。

    陆抬跟附近那座学塾的教书匠，种老先生，讨要了一名长相过得去的南苑国女谍子，作为他跟朝廷传递消息的桥梁，省得他在宅子和皇宫之间飞来飞去，南苑国皇室多没面子。

    今天拂晓时分，陆抬走出宅子，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手心，当他走过街巷拐角，很快就从一间绸缎铺子走出位妇人，小心翼翼走到陆抬身边，没敢多看这位世间罕见的贵公子，她害怕自己深陷其中，某天连家国大义都能不管。世间男人好美色，女子不一样？谁不愿意看些赏心悦目的风景？

    这位曾经深入塞外腹地的老资历谍子，一身市井殷实门户妇人的装束，轻声道：“陆公子，最新的十人榜单，敬仰楼那边已经出炉，即将传遍四国朝野，只是这次没有详细的名次，有些奇怪，我们衙门这边觉得应该是登榜新人太多，相互之间又无比试记录，所以暂时无法给出确切的名次。”

    陆抬目视前方，微笑道：“说说看。”

    妇人嗓音轻柔，“除了陆公子和我们国师大人之外，还有湖山派掌门俞真意，鸟瞰峰剑仙陆舫，前不久从我们这边离开的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臂圣程元山，已经还俗的前白河寺老禅师。此外四人，都是新鲜面孔，敬仰楼给出了大略背景和出手。”

    陆抬点点头，“说说看。”

    一位首次现身于某座湖边的年轻道人，无名无姓，疯疯癫癫，反反复复说着谁都听不懂的一句话。

    一个将簪花郎从春潮宫驱逐出去的青衫书生，约莫三十岁，似乎精通仙家术法，扬言三年之后，要与大宗师俞真意一较高下。

    一名自称南苑国方士之祖的高大老人，穿着与口音，确是我们南苑国早期风格，此人如今正往南苑国赶来，说他已经完成了皇帝密令，一路上收取了十数位弟子。

    一位赤手空拳的中年武夫，侏儒体型，出现在塞外边境上，杀戮成性，性情乖僻，所到之处，全凭喜好，一通滥杀，死在他手上的无辜百姓已经多达数百人，草原四百精骑围杀此人，给他杀了一干二净。

    妇人又道：“除了公子在内天下十人，还有副榜十人，我们皇子殿下，簪花郎周仕，都位列其中。”

    陆抬晃了晃折扇，“这些无需细说，意义不大。将来真正有机会挤掉前十的人物，反而不会这么早出现在副榜上边。”

    妇人识趣停步。

    陆抬走在一条恢复市井热闹的大街上，早前有人在这里，一人对峙各方大宗师，打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动静极大，南苑国京城百姓都有所察觉，所以如今成为了一处外乡江湖人士，必须来此瞻仰的武林圣地，只是这些江湖豪侠、门派高人，清楚此处必然有南苑国谍报眼线盯着，反而不敢造次，一般都是走完了这条街就离开。

    先前就有魔教中人，借此机会，鬼鬼祟祟，试探那座于魔教而言极有渊源的宅子，无一例外，都给陆抬收拾得干净，要么被他拧掉脑袋，要么各自帮他做件事，活着离开宅子附近，撒网出去。一时间分崩离析的魔教三座山头，都听说了此人，想要重整山头，而且给了他们几位魔道巨擘一个期限，若是到时候不去南苑国京城纳头便拜，他就会一一找上门去，将魔教三支铲平，这家伙猖狂至极，甚至让人公然捎话给他们，魔教如今面临灭门之祸，三支势力应当同仇敌忾，才有一线生机。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不多，市井烟火气还不算重，陆抬行走其中，抬头看天，“要变天了。”

    一座藕花福地，难不成要变成一座小洞天？这得花费多少颗神仙钱？这位观主的家底，真是深不见底啊。

    陆抬拐入一条小巷子，刚好遇见那位去私塾读书的孩子，曹晴朗。

    陆抬停步笑问道：“今天怎么早了些？”

    曹晴朗有些脸红，道：“陆大哥，昨天去衙门那边领了些银钱，昨夜儿就特别想吃一座摊子的馄饨，路有点远，就要早些去。陆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陆抬笑着摇头，“我不太爱吃这些，你自己去吧。”

    曹晴朗告辞小跑离去，停步转身，“对了，陆大哥，我昨天回家路上，给你买了壶酒，就放在桌上了，自己喝啊。”

    陆抬点点头。

    他是有曹晴朗宅子钥匙的。

    曹晴朗转身跑出巷子。

    与人言语时，曹晴朗这个孩子，都会特别认真，所以曹晴朗是绝对不会一边跑一边回头说话的。

    陆抬走向那栋宅子，开了院门，果然正屋桌上放了一壶酒，七钱银子，对于吃一碗馄饨都要思量半夜的曹晴朗来说，不便宜了。

    陆抬拿过了酒壶，拎了条板凳坐在门槛外，手腕一拧，手心多出一只散发出酒酿醇香的小虫子，打开酒壶，将这种名为酒虫的小家伙丢入壶中，然后慢慢等待这壶酒水，以极快速度，沉淀出等同于窖藏、埋放数十年醇厚的美酒口感。

    陆抬轻轻摇晃手中酒壶，满脸笑意。

    第一次找到曹晴朗，陆抬就开门见山。

    “我叫陆抬，陆地的陆，抬起的抬，是陈平安的朋友，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好朋友。”

    当时那个孩子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后来陆抬说了些陈平安的事情后。

    曹晴朗就喊他陆大哥了。

    然后陆抬就有了这栋孤零零宅子的钥匙。

    有一次，陆抬笑着问曹晴朗，“你想不想成为陈平安那样的人？”

    “想！”

    “那想不想比陈平安更好？”

    “不想。”

    “是不敢想？觉得太难，差了太多？”

    “就是不想。”

    在那天闲聊之后，拿了钥匙却没有自己开门入院的陆抬，就经常来这边坐着，有曹晴朗身在私塾的时候，也有曹晴朗在家中晨读时分，陆抬一开始会给需要自己开灶烧火做些米粥吃食的曹晴朗，带些精致吃食当早饭，可是曹晴朗吃了两次后，第三次终于忍不住，很一本正经地与陆抬说了些心里话，说他如今领着衙门那边的钱财，学塾束脩，柴米油盐，都够用了。

    陆抬耐心听完曹晴朗这个孩子的肺腑之言后，就笑问道：“那以后可就真吃不着这几家百年老店的美食了？不后悔？”

    曹晴朗有些难为情，赧颜笑道：“若是真的很嘴馋，实在忍不住，也会跟陆大哥说一声。”

    陆抬哈哈大笑，说没问题。

    只是在那之后，直到今天，曹晴朗唯一嘴馋的，仍是一碗他自己买得起的馄饨。

    所以陆抬今天有些开心。

    竟然在藕花福地这么个小地方，给他找着了一个很像那家伙的曹晴朗。

    有趣有趣。

    陆抬终于觉得这趟藕花福地之游，让自己的心气上生出些劲头来。

    回到宅子，莺莺燕燕，环肥燕瘦。院落各处，一尘不染，道路皆都以竹木铺就，给那些婢女擦拭得亮如明镜。

    一路上有三位因为陆抬而脱离苦海的婢女，先后与陆抬这位恩公和主人，打招呼。

    方式有些奇怪，是些陆抬教她们从书本上搜刮而来的溢美之词。三名妙龄少女本就是教坊戴罪的官宦小姐，对于诗词文章并不陌生，如今古宅又藏书颇丰，所以不难。

    所以有人说公子诗词，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

    又有美婢说公子气度，似东海扬帆，风日流丽。

    还有少女说公子容貌，若芝兰玉树，光耀满庭。

    陆抬开怀大笑。

    一路走去，陆抬脱了靴子，走在其中，最后斜靠在一座造型简洁素雅的罗汉榻上，有美婢想要上前服侍，给陆抬挥手赶走。

    他嗅了嗅酒壶，抿了口酒，虽然比起藕花福地的酒水，味道已经好上不少，可哪里能够与浩然天下的仙家酒酿媲美。

    陆抬将还壶底还趴着一只珍稀酒虫的酒壶，随手抛在远处桌上，稳稳当当，滴酒不溅。

    之后半天，在这栋宅子的欢歌笑语中，藕花福地已是风起云涌，江湖是如此，庙堂沙场更是。

    陆抬正在教一位聪慧婢女斗茶，有美婢说是屋外有位老儒士登门拜访。

    陆抬便放下手头雅事，亲自去迎接那位学塾种老夫子。

    按照曹晴朗的说法，种先生虽然严厉，可是对学塾所有人都教得很好，耐心更好。

    门外，正是南苑国国师种秋，脸色不太好看，拒绝了进门的邀请，说在门口说完事情就走。

    陆抬笑道：“洗耳恭听夫子教诲。”

    种秋沉声道：“陆公子，你虽是好心，却是在拔苗助长！”

    陆抬故意讶异，“此话怎讲？”

    种秋恼火道：“陆公子敢做就不敢认？”

    陆抬啪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风流倜傥，“敢问种夫子，我错在何处？”

    种秋深呼吸一口气。

    这个陆抬，这半年内，教了曹晴朗一大通所谓的世情和道理。

    若非今天学塾那边，种秋无意间发现曹晴朗在与同窗争执，恐怕都不知道这个陆抬，给曹晴朗灌输了那么多“杂学”。

    什么恨人有笑人无。什么好人难做，难在少有好人真正懂得君子是恩不图报，所以这类好人，最容易变得不好。什么那些开设粥铺救济难民的善人，是在做善事不假，可接受施舍喝粥吃饼之穷苦人，亦是这些富家翁的善人。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学问道理之外的乱七八糟，连素来以博学著称的种秋都闻所未闻，什么道家兵马科，墨家机关术，药家百草淬金身，什么反老得还婴。

    所幸曹晴朗，在那位教书先生和颜悦色地问起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所学内容。

    种秋稳了稳心神，缓缓道：“曹晴朗秉性如何？”

    陆抬想了想，“纯良向善。”

    种秋又问：“曹晴朗才情如何？”

    陆抬叹了口气，“尚可。”

    种秋再问，“曹晴朗今年几岁？”

    陆抬破天荒有些心虚。

    种秋感慨道：“为人，不是武夫学艺，吃得住苦就能往前走，快慢而已，不是你们谪仙人的修道，天赋好，就可以一日千里，甚至也不是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儒士做学问，要往高了做，求广求全求精，都可以追求。为人一事，尤其是曹晴朗这般大的孩子，唯精诚淳朴最为重要，年幼读书，疑难重重，不懂，无妨，写字，歪歪扭扭，不得其神，更无妨，但是我种秋敢说，这世间的儒家典籍，不敢说字字句句皆合事宜，可到底是最无错的学问，如今曹晴朗读进去越多，长大成人后，就可以走得越心安。这么大的孩子，哪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多驳杂学问？”

    陆抬收起折扇，作揖赔罪道：“陆抬知错了。”

    种秋叹了口气，冷哼道：“若是陈平安留在曹晴朗身边，就绝对不会如你这般行事。”

    陆抬抬起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容畅快，“种夫子此番教诲，让我陆抬大受裨益，为表谢意，回头我定当送上一大坛子好酒，绝对是藕花福地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仙酿！”

    种秋沉声道：“免了。”

    种秋转身离去。

    陆抬突然笑问道：“若是陈平安请你喝酒，种秋你会又如何？”

    种秋看来给这位谪仙人气得不轻，头也没转，“就他那点酒量，不够看，几下撂倒。”

    陆抬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叹息一声。

    道之精微，莫若性命。

    大梦先觉。

    若是生在浩然天下，这位种老夫子，了不得啊。

    ————

    走在郡城外的官道上，因为是踏春郊游的时节，多有鲜衣怒马。

    若是寻常的马车行驶，扬起的尘土不会太大，可一旦有骑队纵马飞奔，两边行人就要遭罪了，裴钱就吃了不少灰尘，衣裳灰扑扑的，气得她赶紧从斜挎包裹里掏出一颗香梨，狠狠啃咬掉大半个，这才消了气。这些百花苑客栈每天更换的仙家瓜果，裴钱都没敢开口询问师父，能不能带走，反而是陈平安自己去跟客栈管事问过，得知可以任由客人带离客栈，才将几间屋子的碟子收刮一空，打包带走！

    然后陈平安给了裴钱一颗香梨和一捧枣子，让她路上吃。

    这会儿官道上又有锦罗绸缎的数骑男女，策马一冲而过，好在裴钱早早转过身，双手捧住剩下的小半颗香梨。

    陈平安伸手挥了挥灰尘，对裴钱笑道：“记得把梨核留下。”

    裴钱吃完香梨，将梨核放入包裹，问道：“师父，你说这些骑马的家伙，可恶不可恶？么得真本事，还喜欢耍威风。”

    陈平安摇头道：“不过是吃些灰尘而已，谈不上可恶。”

    裴钱想了想，大概是没想明白。

    陈平安笑着问道：“以后轮到你闯荡江湖，要不要骑马，想不想快马扬鞭，嚷嚷着江湖我来了？”

    裴钱恍然，“倒也是。”

    陈平安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轻声道：“以后你第一次行走江湖，磕磕碰碰，也别失望，江湖里头，总能遇到好的人，请你喝好喝的酒。”

    裴钱小声嘀咕道：“可是走多了夜路，还会遇见鬼哩，我怕。”

    陈平安给逗乐了，笑道：“那会儿你骑着一匹骏马，师父帮你准备好降妖除魔的刀剑，妖魔鬼怪怕你才对。”

    裴钱乖巧讨好道：“师父，刀剑要得，然后我有头小毛驴儿就行，跑得慢些不打紧！”

    ————

    在半路上，有天陈平安一行人在河边僻静处烧火做饭。

    远方有人犹犹豫豫，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来，最终仍是打定主意，向陈平安这边凑近。

    距离着二十多步远，那个汉子就停下脚步，最后视线投向摘了竹箱依然背剑的白衣年轻人，以宝瓶洲雅言笑问道：“公子，能否商量个事情？”

    陈平安点头道：“你说。”

    那汉子走近些，问道：“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说香火摊贩？”

    陈平安笑道：“知道些，你是青鸾国哪座道观寺庙的递香人？是山香还是水香？”

    汉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年轻仙师是个讲究人，晓得称呼自己为更顺耳的递香人，更是个行家明白人，自己眼光果然不差，这伙人虽是步行游历，可那一身神仙气做不得假。

    香火摊贩是山泽野修里边的一种营生，做着跑腿买卖，帮着山水神祇祠庙或是道观寺庙，担任说客，请那些有希望一掷千金的大香客，去敬香。一般来说，香火摊贩身上都会携带一定数量的神香，这类山水祠庙和真人高僧精心制作的神香，价格不菲，练气士焚香之后，可以静心凝神，汲取灵气会更加快速，而将相公卿、显贵人家，点燃这类香火，在家祠祭祖，据说能够为子孙积攒阴德，品相有高低，价格悬殊，山香是山神庙和五岳庙出产，水香自然就是来自各处河伯、水神的祠庙了。

    陈平安对于崔东山提及过的递香人，记忆深刻。

    汉子指了指附近这条大河，笑道：“是本地河伯祠庙的水香。”

    陈平安放下碗筷，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向那汉子，问道：“如果我想请香，需要多少雪花钱？”

    汉子说道：“三炷香，一颗雪花钱。”

    裴钱蓦然瞪大眼睛，一颗雪花钱可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陈平安便请了三份水香，递给那汉子，汉子则交给陈平安三只古雅的长条木盒，各装有三炷香。

    原本请香之后，其实不需要立即去祠庙敬香，任何时候都可以，甚至去与不去，不强求，在别处烧香一样没问题，除了山水有别必须要讲究，只要不是请了山香却礼敬水神就可以，去往任何一座道观寺庙也没事，祭奠祠堂先祖、文武庙城隍阁等等，仍是好事。

    陈平安仍是让汉子稍等片刻，然后让裴钱他们吃完饭，动身去往那座河伯祠庙。

    去的路上，裴钱小声问道：“师父，这么走，咱们会绕路唉。”

    不过裴钱很快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好像师父经常这样，只要是名胜古迹啊，好些的风景啊，只要他们不着急赶路，师父都会走走停停，走了好多的冤枉路。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远方，默不作声。

    和煦春风里，白衣年轻人衣袖飘摇，缓缓而行，呢喃道：“我想要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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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

    去往河伯祠庙敬香，约莫需要走上半个时辰，不算近，陈平安没觉得什么，那个递香人汉子倒是有些愧疚，不过愈发好奇这一行人的来历。

    老农下田见稗草，樵夫上山见好柴。既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么不同行当营生，眼中所见就会大不相同，这位汉子身为山泽野修，又是递香人，眼中就会看到修士更多。而且青鸾国与宝瓶洲绝大部分版图不太一样，跟山上的关系极为密切，朝廷亦是从不刻意拔高仙家门派的地位，山上山下诸多摩擦，唐氏皇帝都展露出相当不俗的魄力和硬气。这使得青鸾国，尤其是富贵门庭，对于神神怪怪和山泽精魅，十分熟稔。

    故而青鸾国人氏，一向自视颇高。

    如今又有无数衣冠士族涌入青鸾国，加上这场举国瞩目的佛道之辩，青鸾国在宝瓶洲东南部的风头一时无两。

    汉子修为实在浅薄，三境而已，偶尔钱包鼓鼓，邀二三好友小酌闲聊，发现身为青鸾子民的优越感，竟是半点不比身为练气士逊色。

    这大概就是家国情怀吧。

    只是汉子也不敢保证，等到自己成为那中五境神仙后，会不会与那些谱牒仙师一般无二。

    不过美好的愿景太过遥远，脚下路终究还要一步步走，碗里的饭要一口口吃，比如当下自己就需要尽量拉拢这拨外乡人。

    一行人当中，是背剑背竹箱的年轻人为首，毋庸置疑，脚步轻盈，气度森严，应该是出身谱牒仙师那一卦的，不过真正的根脚，应该还是来自于豪阀世族。

    而且上山修行不会太早，不然汉子见过许多出身不太好的年轻仙师，投胎投的好，故而资质极佳，小时候早早获得修道机缘，给某些云游高人，或是某些大仙家门派专门负责寻找拣选好苗子的修士，一眼相中，一步登天，可是这类年轻修士的后天脾气性情嘛，确实是餐霞饮露不带人气儿的小仙师，每次下山游历，在红尘里砥砺道心，兴许谈不上对谁咄咄逼人，却也极少有平易近人的，无论是面对达官显贵将相公卿，还是江湖豪侠武林好汉，一视同仁，唯有漠然二字。

    悬佩竹刀竹剑的黑炭小丫头，多半是年轻公子的家族晚辈，瞧着就很有灵气，至于那两位矮小老者，多半就是走江湖途中遮风挡雨的扈从侍卫。

    在汉子打量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陈平安在用桐叶洲雅言，给裴钱讲述河伯这一级山川神祇的一些内幕。

    河伯，河婆等，虽是朝廷认可的神灵，可以享受当地百姓的香火供奉，只是品秩极低，相当于官场上不入清流的胥吏，不在山川正神的金玉谱牒上边，但是比起那些违反礼制的野祀、淫祠，后者哪怕再大，前者规模再小，仍是后者艳羡前者更多，后者属于空中阁楼，没了香火，就此断绝，金身腐朽，等死而已，而且没有上升阶梯，并且很容易沦为谱牒仙师打杀目标，山泽野修觊觎的肥肉。前者河伯河婆之流，哪怕一地风水流逝，香火寥寥，只要朝廷正统犹存，愿意出手相助，便可以更换神主位置，再受香火，金身就能够得到修缮。

    到了那座占地十余亩的河伯祠庙，庙祝很快就出门迎接，亲自为陈平安一行人讲解河伯老爷的事迹，以及一些墙壁上文人骚客的题诗墨宝。

    去主殿敬香途中，庙祝还暗示陈平安只要再花三颗到五颗不等的雪花钱，就能够在几处雪白墙壁上留下笔迹，价格按照地段好坏计算，可以供后人瞻仰，祠庙这边会小心保护，不受风雨侵袭。再就是供养一事，以及点燃长明灯，都是结缘的好事，不过这些就看陈平安自己的心意了，祠庙这边绝对不强求。

    那位递香人汉子脸色略微尴尬，没有掺和其中，庙祝几次眼神提醒要汉子帮着美言几句，汉子仍是开不了那个口，虽说做着与练气士身份不符的营生，可大概是本性憨厚人说不得漂亮话，只当是没看见庙祝的眼色。

    陈平安给裴钱和朱敛都给了三炷香，唯独石柔没给，毕竟是女鬼阴物寄居在仙人遗蜕中，怕犯冲。

    敬完香后，庙祝已经觉得再添几笔香油钱应该是没戏了，不过也没因此而变了脸色，遗憾居多，仍是客客气气，还挽留陈平安一行人去他精舍那边喝杯清茶，递香人汉子先前一直沉默，这会儿开口了，跟着庙祝一起邀请陈平安饮茶，说河水自古就不是煮茶好水，可这河伯祠庙畔的河水汲取，大有讲究，蕴含着些许水精，能够裨益体魄。

    庙祝有些气笑，在游廊当中，趁着陈平安一行人欣赏廊道碑刻拓片之际，庙祝稍稍落后一个身形，偷偷踹了这汉子一脚，胳膊肘往外拐得有些厉害了。

    汉子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嘿嘿一笑。

    陈平安婉拒了庙祝邀请喝茶的好意，只是询问裴钱，“想不想在墙壁上写字？”

    裴钱使劲摇头。

    三五颗雪花钱！这庙祝老爷怎么不直接去抢钱，若是折算成银子，都能砸死她裴钱了，她可不愿意让师父花这钱，郡城那边纸鸢铺子买的木鹞，也才八两银子！

    只是陈平安却转头望向庙祝老人，笑道：“劳烦帮我们挑一个相对没那么显眼的墙壁，三颗雪花钱的那种，我们两个写几句话。对了，这字数篇幅，有要求吗？”

    裴钱差点连手中的行山杖都给丢了，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庙祝赶紧说道：“若不是咱们这儿风水最佳的墙壁，三颗雪花钱，公子就算一堵墙壁写满，都没关系。”

    之后庙祝快步领路，让汉子帮忙打声招呼，让祠庙里边赶紧去准备上好笔墨。

    一行人停留在第四进院落的抄手游廊中，在等待笔墨取回的间隙，庙祝笑容有些自得，指了指不远处墙壁上的一首文人诗词，自夸道：“这儿虽然靠后，不显眼，其实却是咱们祠庙的风水宝地，说句真心话，我是实在见与公子有缘，才领着公子来此，那边正是咱们青鸾国柳老侍郎的墨宝，这位柳老侍郎可真真正正是咱们青鸾国的名士，是当之无愧的硕儒大家，一手行书，想必公子早已看得出功力火候，无需我多说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笔力遒劲，筋骨老健。”

    这倒不是陈平安附庸风雅，而是确实见过不少好字的缘故。

    比如那李希圣，崔东山，钟魁。

    庙祝伸出大拇指，“公子是行家里手，眼光极好。”

    陈平安便有些心虚。

    与学棋差不多的光景，在写字这件事上，陈平安实在是资质平平，再往前推，烧瓷拉坯一样谈不上天赋。

    裴钱更加忐忑，钱是肯定要花出去了，不写白不写，如果没人管的话，她恨不得连这座河伯祠庙的地板上都写满，甚至连那尊河伯神像上都写了才觉得不亏，可她给朱敛老厨子讥讽为蚯蚓爬爬、鸡鸭走路的字，这么大大咧咧写在墙壁上，她怕丢师父的脸面啊。

    汉子跟一位河伯祠庙收养的相熟少年拿来了笔墨砚台。

    裴钱越发紧张，赶紧将行山杖斜靠墙壁，摘下斜靠包裹，掏出一本书来，打算赶紧从上边摘抄出漂亮的语句，她记性好，其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是这会儿小脑袋一片空白，哪里记得起来一句半句。朱敛在一边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嘲笑她，说读了这么久的书抄了这么多的字，算是白瞎了，原来一个字都没读进自家肚子，仍是圣贤书归圣贤，小笨蛋还是小笨蛋。裴钱没空搭理这个心眼贼坏的老厨子，哗啦啦翻书，可是找来找去，都觉得不够好，真要给她写在墙壁上，就会丢脸丢大了。

    裴钱合上书，哭丧着脸，对陈平安说道：“师父，你不是有很多写满字的竹简，借我几支行不行，我不知道写啥唉。”

    陈平安原本已经接过毛笔，打算写几句自己欣赏的诗句佳文，看到裴钱这副可怜模样，就忍住笑，将毛笔递给裴钱，“就写你觉得书上最有道理的句子，实在想不出，随便写点心里话就行了，不用这么紧张，就跟平时抄书一样。”

    看着陈平安的笑容，裴钱稍稍心安，深呼吸一口气，接了毛笔，然后扬起脑袋，看了看这堵雪白墙壁，总觉得好可怕，于是视线不断下移，最后缓缓蹲下身，她竟是打算在墙根那边写字？又没有她最害怕的妖魔鬼怪，也没有一物降一物的崔东山在场，裴钱露怯到这个地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了。

    陈平安想起少年时的一件旧事，那是他和刘羡阳，还有小鼻涕虫顾璨，一起去那座小庙用木炭写字，刘羡阳和顾璨为了跟其它名字较劲，两人为此想了无数法子，最后还是偷了一户人家的梯子，一路飞奔扛着离开小镇，过了石拱桥到那小庙，架起梯子，这才将三人的名字写在了小庙墙壁上的最高处。是刘羡阳在骑龙巷一户人家偷来的梯子，顾璨从自家偷的木炭，最后陈平安扶住梯子，刘羡阳写得最大，顾璨不会写字，还是陈平安帮他写的，那个璨字，是陈平安跟邻居稚圭讨教来的，才知道怎么写。

    于是陈平安笑着扯住她的耳朵，把她拎起来，然后蹲下身，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写在最高处，一样没人看得见。”

    裴钱手持毛笔，坐在陈平安脖子上，一手挠头，久久不敢下笔，陈平安也不催促。

    朱敛坏笑道：“裴大女侠你就写铁骨铮铮墙头草、见风使舵赔钱货得嘞，多应景，还实在。跟我送你那本游侠演义上的江湖豪侠，砍杀了恶人之后，都要大呼一声某某某在此，是一个道理。一定可以声名远播，名震江湖。说不定咱们到了青鸾国京城，人人见着你都要抱拳尊称一声裴女侠，岂不是一桩美谈？”

    裴钱转过头，皱着小脸，“朱敛你再这样，再这样，我就……哭给你看啊！”

    陈平安抬腿踹了朱敛一脚，笑骂道：“为老不尊，就知道欺负裴钱。”

    朱敛哈哈大笑，点头道：“少爷发话，老奴就放她一马，这家伙每次吃得肚儿滚圆还挑三拣四，老奴气不过。”

    石柔有些受不了这一老一小。

    比如之前偶尔离开官道大路，跋山涉水路过些山野村落，遇上了土狗狂吠他们陌生人，这个叫裴钱的丫头，就会手持行山杖，飞奔过去就是一通疯魔剑法，尘土飞扬，人比狗跑得还快。

    老色胚朱敛会无聊到帮着小女孩拦路堵截，截下夹尾巴趴地的土狗后，裴钱蹲着按住狗头，瞪眼问道：“小老弟，怎么回事？还凶不凶了？快跟裴女侠道歉，不然打你狗头啊……”

    然后村民和孩童看见了，骂骂咧咧跑来，陈平安带头脚底抹油，一行人就开始跟着跑路。

    石柔不明白，这有意思吗？

    但是那个平时挺正儿八经一人的陈平安，似乎还……跑得很欢快？

    不提裴钱那个孩子，你们一个崔大魔头的先生，一个远游境武夫大宗师，不害臊啊？

    还有在河边路上遇见只大白鹅，老色胚就怂恿裴钱去过过招，结果裴钱给追得哇哇叫，屁股被啄了好多下，满头大汗跑到陈平安身边，感慨一句太厉害了，根本打不过。陈平安那会儿笑得可不比朱敛少。

    石柔一直觉得自己跟这三人，格格不入。

    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跟在崔东山身边，会更好？

    这会儿裴钱总算开始提笔写字，只是墙壁题字与纸上抄书是两回事，第一笔，那一横就歪歪扭扭了，裴钱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苦兮兮咬着牙，写完四个字，“天地合气”，只是写了半句话后，她身体微微后仰，怎么看怎么滑稽，简直就没有平时抄书一半的一半功力，她不用去看朱敛，就知道这个老厨子在偷着乐呵，取笑她的下笔只有鬼没有神。

    裴钱犹犹豫豫，干脆就将那半句话晾在一边。

    笔锋稍稍往下挪了挪，蘸了蘸墨，写了句“裴钱与师父到此一游”。

    收功！

    裴钱觉得还算满意，字还是不咋的，可内容好嘛。

    不愧是师徒，当初陈平安在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的庄子，瀑布后边的石崖上，一样是这么个蹩脚路数。

    陈平安也没有强求裴钱多写些什么，把她放下，对朱敛说道：“你也写点？”

    朱敛搓搓手，笑呵呵道：“还是算了吧，这都多少年没提笔了，肯定手生笔涩，贻笑大方。”

    陈平安还是将毛笔递给朱敛。

    朱敛不是什么扭捏人，接了笔就不拖泥带水，一手负后，一手持笔蘸墨，在心中酝酿。

    见过了小女孩的“笔力”，其实庙祝和递香人汉子，再有石柔，都对朱敛不抱希望，而且佝偻老人自称“老奴”，便是豪阀出门的奴仆，晓得丁点儿文章事，粗通笔墨，又能好到哪里去？

    陈平安却知道朱敛的底细。

    在藕花福地，朱敛在彻底发疯之前，被誉为“朱敛贵公子，羞煞谪仙人”。

    朱敛写了一篇藕花福地的雄文诗篇，以草书写就，字数不多，百余字，内容字字珠玑，至于墙上字，行云流水得更是令人惊愕。

    庙祝是识货之人，喃喃道：“聚如山岳，散如风雨，迅如雷电，捷如鹰鹘……妙至巅峰，已然出神入化，绝对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书坛巨匠……”

    朱敛多淡墨枯笔，故而蘸墨极少，气韵衔接紧密，堪称一气呵成。

    便是那石柔都不得不承认……一个老色胚能够写出这么好的字，实在是天理难容！

    朱敛将毛笔递还给陈平安，“少爷，老奴斗胆抛砖引玉了，莫要笑话。”

    陈平安哭笑不得，心想你朱敛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堆上架？

    河伯祠庙三人果然满是期待神色。

    陈平安心想只能是让他们失望了。

    朱敛可不是什么抛砖引玉，等下祠庙三人就知道什么叫珠玉在前，瓦砾在后。

    陈平安本想按照心中所想，照搬几支竹简上的文字。

    朱敛微笑道：“少爷不然也写点心里话？少爷胸有沟壑，大可以另辟蹊径，何必处处效法古人。”

    陈平安想了想，站定后，一手握拳在腹部，一手提笔写字，依旧是端端正正的楷书，谈不上任何出彩之处，唯有认真规矩而已。

    等到陈平安写完两句话后，寂静无声。

    陈平安苦笑着还了毛笔。

    庙祝和递香人汉子将他们送出河伯祠庙。

    路上庙祝又顺嘴提及了那位柳老侍郎，很是忧心。

    原来这位青鸾国大儒在辞官归隐后，在青山绿水间，那座被誉为青鸾国十大名园之一的狮子园，去年冬末出了一桩怪事，有狐魅作祟，神出鬼没，将柳老侍郎待字闺中的小女儿祸害得神魂颠倒，从一位风华正茂的妙龄少女，硬是给以俊美少年现世的狐魅，欺负成了皮包骨头的可怜人，那头道行高深的狐魅性情古怪难测，并不杀人，反而文采飞扬，精通三教学问，一次与柳老侍郎坐而论道，竟是说得誉满一国的老侍郎哑口无言，之后老侍郎耗尽家产，聘请了许多山上神仙去家中降服妖物，不曾想各个流派、许多山头的老神仙、谱牒仙师，甚至是一些声名不佳却本领高超的山泽野修，去了，无一例外都给狐魅戏耍得灰头土脸，不是给抢了趁手兵器就是偷了灵器法宝，还得私底下求爷爷告奶奶跟狐妖讨要回去。

    这桩事，陈平安在郡城那座仙家客栈百花苑的山上邸报，看到过，只是当时没有上心，邸报上边还写有狮子园的悬赏金额，不管是谁，只要谁能够驱逐那头狐魅，柳老侍郎愿意拿出三件祖传古董，双手奉上。

    临近祠庙大门的时候，递香人汉子不由得感慨道：“柳老侍郎是难得的好官清官，家风很好，我前几年，曾经有幸跟一位柳氏子弟打过交道，那位年轻读书人，确实温良恭让，由此可见，柳氏家风之正。”

    庙祝唏嘘道：“可不是，再看那位在咱们附近担任县令的柳氏子弟，四年内，勤勤恳恳，可是做了诸多实事，这都是咱们真真切切瞧在眼里的，若说你见着的柳氏读书人，还只是学问家教好，这位县令可就是实打实的经世济民了，唉，不知道狮子园那边现在怎样了，希望已经赶跑那头狐魅了吧。”

    裴钱听得毛骨悚然。

    差点就要拿出符箓贴在额头。

    朱敛笑容玩味。

    好嘛，想要咱们去替天行道？

    石柔自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够在京畿之地兴风作浪的狐魅，道行修为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万一是位金丹地仙的大妖，到时候朱敛又故意坑害自己，选择袖手旁观，难道真要给她去给意气用事的陈平安挡刀子拦法宝？

    陈平安始终没有插话，走出大门后，与庙祝他们抱拳告别。

    然后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陈平安突然说道：“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朱敛笑着点头，“正解。”

    陈平安他们走后，暂时已无香客的河伯祠庙内。

    一位身形缥缈、金光流转的儒雅文士，从神像走出，来到第四进的游廊当中，站在那堵墙壁下。

    庙祝有些慌张，苦口婆心劝说道：“河伯老爷，如今香火不多，可别滞留太久。”

    山川神祇，若想以金身现世，可是需要精粹香火支撑的。

    山岳正神，香火鼎盛，自然无所谓，可是这座小小河伯祠庙，必须精打细算。

    那位中年儒士形象的河伯老爷笑了笑。

    露出久违的释然神色，转头望向天空，快意道：“吾庙太小，夫子气魄太大。小小河伯，如饮醇酒，醉醺醺然。幸哉幸哉，快哉快哉！”

    庙祝茫然不知何解。

    却发现自家这位一向忧愁积郁的河伯老爷，不但眉宇间神采飞扬，而且此刻金光流转，似乎比先前凝练许多。

    庙祝猛然转头，再看那墙壁。

    不是看那篇草书。

    而是那字字端正的两句楷体字。

    天上月，人间月，负笈求学肩上月，登高凭栏眼中月，竹篮打水碎又圆。

    山间风，水边风，御剑远游脚下风，圣贤书斋翻书风，风吹浮萍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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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高明之家，法刀道士

    官道上多豪车大马，或是一些装束鲜明的怪人，除了懵懵懂懂的裴钱，除了只看出有钱之外，陈平安三人的眼光，只会比那位递香人更好，如今在青鸾国游历、趟浑水的练气士，真的很多。

    裴钱估计还在心疼请香和题字的雪花钱，精气神没缓过来，病恹恹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愧疚自己的字写得最差。

    朱敛这次没怎么挖苦裴钱。

    所以这一路走得就比较安静，反而让石柔有些不适。

    按照正常路线，他们不会经过那座狐魅作祟的狮子园，陈平安在可以通往狮子园的道路岔口处，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径直去往京城，这让石柔如释重负，若是摊上个喜欢打尽世间所有抱不平的任性主人，她得哭死。

    狮子园作为柳老侍郎的私邸，是京郊西南方向上的一处著名园林，柳氏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狮子园是一代代柳氏人不断拓建而成，并非柳老侍郎这一辈飞黄腾达，一蹴而就，所以在清廉二字上，柳氏其实没有任何可以拿出诟病的地方。

    曾经有好事者专门搜罗历代文人撰述狮子园风景的诗篇文章，收集成册后，版刻精良，据说各地书肆卖得还不错。

    只是他们行出二十余里后，河伯祠庙那位递香人竟然追了上来，送了两件东西，说是庙祝的意思，一只雕刻精美的竹制香筒，看大小，里边装了不少水香，再就是那本狮子园集子。

    陈平安没有立即接受河伯祠庙那边的馈赠，一手手心摩挲着腰间的养剑葫芦。

    汉子说得直白，眼神真诚，“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但是说心里话，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陈公子能够帮狮子园一次，一来那头狐魅并不伤人，七八拨各路神仙前去降妖，无一例外，皆性命无忧，再者陈公子如果不愿出手，哪怕去狮子园当做游览风景也好，到时候量力而行，看心情要不要选择出手。”

    朱敛冷笑道：“怎么，你想要以道德二字压我家少爷？”

    汉子苦笑道：“我哪敢这么得寸进尺，更不愿如此行事，委实是见过了陈公子，更想起了那位柳氏读书人，总觉得你们两位，性情相近，即便是萍水相逢，都能聊得来。听说这位柳氏庶子，为了书上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专门出门远游一趟，去寻找所谓的龙虎山游历仙师，结果走到庆山国那边就遭了灾，回来的时候，已经瘸了腿，就此仕途断绝。”

    陈平安突然接过汉子手中的香筒和书籍，点头道：“我只能说去看一下，不保证一定出手。”

    汉子抱拳笑道：“如此才最好！”

    这位递香人原路返回河伯祠庙，没有提什么给陈平安领路去往狮子园。

    朱敛讥笑道：“一个做个蝇头小利的买卖人，不好好努力挣钱，偏偏学那侠客的古道热肠，真是不务正业。”

    陈平安笑道：“古道热肠不分人的。”

    石柔面无表情，心中却恨死了那座河伯祠庙。

    一行人需要折返一里多路，然后岔出官道，去往狮子园。

    裴钱小声问道：“师父，我到了狮子园那边，额头能贴上符箓吗？”

    陈平安点头，提醒道：“当然可以，不过记得贴那张挑灯符，别贴宝塔镇妖符，不然恐怕师父不想出手，都要出手了。”

    裴钱大声答应下来。

    陈平安突然问道：“既然这么怕，怎么不干脆拦着师父去狮子园？”

    裴钱怔怔，灿烂一笑，“大人的事，小孩儿说不上话哩。”

    陈平安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朱敛啧啧道：“裴女侠可以啊，马屁功夫天下无敌了。”

    裴钱冷哼道：“近墨者黑，还不是跟你学的，师父可不教我这些！”

    朱敛嘿嘿一笑，“那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裴钱老气横秋地抱拳，还以颜色，“不敢不敢，比起朱老前辈的马屁神功，晚辈差远啦。”

    朱敛抱拳还礼，“哪里哪里，后生可畏。”

    有了一老一小这对活宝的打岔，此去狮子园，走得悠哉悠哉，无忧无虑。

    临近那座位于山坳中的狮子园，如果不算那条纤细溪涧和黄泥小路，其实已经可以称为四面环山。

    陈平安感慨道：“早知道应该跟崔东山借一块太平无事牌。”

    朱敛疑惑道：“大骊铁骑如今不才驻扎在宝瓶洲中部吗？又有观湖书院与之对峙，能否顺利南下，尚未成为定局，不然大骊宋氏就不用在老龙城那么大费周章了，还需要请动桐叶宗杜懋，这可是引狼入室的举措，很容易引起宝瓶洲公愤。藕花福地历史上，为此眼前利益，而最终失去立国之本的藩镇割据势力，数不胜数。”

    陈平安解释道：“跟藕花福地历史，其实不太一样，大骊谋划一洲，要更加稳健，才能有如今高屋建瓴的大好格局……我不妨与你说件事情，你就大致清楚大骊的布局深远了，之前崔东山离开百花苑客栈后，又有人登门拜访，你知道吧？”

    朱敛点头道：“怕是些密事，老奴便待在自己屋子了。”

    陈平安拍拍裴钱的脑袋，笑道：“你先跟朱敛说一声太平无事牌的来历渊源。”

    裴钱在得知太平无事牌的作用后，对于那玩意儿，可是志在必得，她想着一定要好好攒钱，要赶紧给自己买一块。

    太平无事牌最早是宝瓶洲南北两座兵家祖庭，真武山和风雪庙的兵符，用来庇护两座山头下山历练的兵家子弟，真武山修士下山投军，大骊王朝当然是首选之地，加上风雪庙兵家圣人阮邛进入骊珠洞天，担任坐镇圣人，后来直接在龙泉郡开宗立派，这注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决定，意味着很早之前大骊宋氏就与风雪庙勾搭上了。

    一来二去，这太平无事牌，逐渐就成了整个大骊王朝练气士的头等保命符，当初墨家豪侠许弱，那个能够轻松挡下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的男人，就送给陈平安身边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各一块玉牌，当时陈平安只觉得珍稀贵重，礼很大。但是如今回头再看，仍是小看了许弱的大手笔。

    朱敛听过了裴钱关于无事牌的根脚，笑道：“接下来少爷可以画龙点睛了。”

    陈平安只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与朱敛隐秘说了一句话，“去客栈找我的那个汉子，是大骊谍子，手持一块大骊王朝第二高品的太平无事牌。”

    朱敛瞬间了然，“懂了。”

    青鸾国虽然兴盛，国力不弱，比庆山、云霄诸国都要强大，可放在整个宝瓶洲去看，其实仍是弹丸小地，相较于那些大王朝，说是蕞尔小国都不过分。

    所以这意味着，大骊王朝早就盯上了青鸾国不说，而且分量极重，视为了一块庙算上的必争之地。

    那么那几波被宝瓶洲中部战火殃及的豪阀世族，士子南徙、衣冠南渡，不过是大骊早就谋划好的的请君入瓮罢了。

    这青鸾国，根本不是什么避难的世外桃源。

    朱敛赞叹道：“以半洲大势，简简单单赶鱼入网，一网打尽，坐等鱼获，大骊绣虎真是好手段。难怪心高气傲的卢白象，唯独对这位彩云谱国手，最是心神往之。”

    陈平安笑了笑。

    先前大骊国师，准确说来是半个绣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画卷四人，只有双方对弈最为凶险的魏羡，借机认出了身份。

    高耸青山潺潺绿水间，视野豁然开朗。

    白墙黑瓦翘檐的狮子园，就坐落在宽阔山坳中。

    如山野幽兰，如香草美人。

    朱敛大笑道：“风景绝美，哪怕只收了这幅画卷在眼中，藏在心头，此行已是不虚。”

    朱敛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观点，比如看那美人美景，收入眼帘便是等同于收入我袖中，是我心头好，更是我朱敛囊中物了。

    陈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觉得其实挺好。

    陈平安从来没有将画卷四人当做傀儡，既是自身性格使然，又何尝不是画卷四人各有千秋？容不得陈平安以画卷死物视之？

    先前道路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来的路上，陈平安就很好奇这三四里山水小路，若是两车相逢，又当如何？谁退谁进？

    有一棵参天古木盘踞在溪畔，石崖雪白嶙嶙。

    附近有一座小行亭，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儒雅老人，和一位衣裳素雅的豆蔻少女。

    两人向陈平安他们快步走来，老人笑问道：“诸位可是慕名远道而来的仙师？”

    陈平安有些尴尬。

    倒是老人率先帮着解围了，对陈平安说道：“想必如今狮子园变故，公子已经知晓，那狐魅最近出没极其规律，一旬出现一次，上次现身蛊惑人心，如今才过去半旬光阴，所以公子若是来此入园赏景，其实足够了。而京城佛道之辩，三天后就要开始，狮子园亦是不敢夺人之美，不愿耽搁所有仙师的行程。”

    陈平安便也不绕圈子，说道：“那我们就叨扰几天，先看看情况。”

    老管事应该是这段时间见多了各路仙师，恐怕那些平时不太抛头露面的山泽野修，都没少接待，所以领着陈平安去狮子园的路上，省去许多兜兜圈圈，直接与只报上姓名、未说师门背景的陈平安，一五一十说了狮子园当下的处境。

    那头狐魅自称青老爷，道行极高，种种妖法层出不穷，让人疲于应付。祸事的根源，是去年冬在集市上，这头大妖见过了小姐后，惊为天人，便要一定要结为神仙道侣，最早是携带礼金登门求亲，当时自家老爷并未看破俊美少年的狐妖身份，只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有生气，只当是少年心性，以小女儿早有一桩亲事，婉拒了少年，少年当时笑着离开，在狮子园都以为此事一笔揭过的时候，不料少年在大年三十那天再次登门，说要与柳老侍郎对弈十局，他赢了便要与小姐成亲拜堂，还可以送给整个柳氏和狮子园一桩神仙缘分，足以鸡犬升天。

    柳老侍郎虽然精于手谈，便是对弈青鸾国几位棋待诏都不落下风，可自然不会拿女儿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再次拒绝。

    此后俊美少年就每隔一天登门纠缠一次，而那位小姐也随之日渐消瘦，憔悴得几乎无法正常行走，柳老侍郎这才意识到祸事临头，立即让人去京城求援，但是那人竟是鬼打墙，次次走回狮子园，如何都走不出那条山水小路。好在狮子园一位幕僚客卿粗通仙家事，一番辛苦谋划，才好不容易将狮子园风波传递出去。

    先是与柳氏交好的一位京城道观老神仙，慷慨而来，成功破开山水迷障，成功进入狮子园，守在可怜少女的绣楼下边，设坛做法，画符四方，结果第二天狮子园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龙门境神仙，被双手绑缚，赤条条悬挂在一棵大树上。被救下之后，老观主羞愧难当，只说这头狐妖道行太高，他不是对手。

    此后一拨拨练气士前来驱逐狐妖，既有仰慕柳氏家风的侠义之人，也有奔着柳老侍郎三件祖传古董而来。

    都给那狐妖戏耍得狼狈不堪。

    以至于狐妖对柳老侍郎公然放话，它一旬拜访狮子园一次，“老丈人”只管邀请八方来客，与他这位乘龙快婿斗法，好教狮子园知道它的厉害，以后成了一家人，今日之祸事，必然是来日之美谈。

    陈平安默默听在耳中。

    那位鼻尖有些雀斑的豆蔻少女，是狮子园管家之女，少女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先前应该是陪着父亲在行亭说话聊天而已。

    入园之前，瞥了眼裴钱额头上那张挑灯符，陈平安悄悄以手指一点，对于阴煞之气极其敏感的符箓并无动静。

    陈平安便没了摘下符箓的念头，心情并不轻松，这头胆大包天的狐妖，肯定有其术法独到之处，说不定真是地仙之流的大妖。

    狮子园当下还有三拨修士，等待半旬之后的狐妖露面。

    加上陈平安，就是四伙人。

    陈平安他们被柳氏管家老赵去往下塌处，分别安排住在狮子园那栋小姐绣楼的四角，其实狐妖来去无踪，这种粗浅布置，不过是稍稍安抚人心罢了。

    去往住处途中，饱览狮子园怡人风景，堂楼馆榭，轩舫亭廊，桥墙草木，匾额楹联，皆给人一种妙手天才的舒适感觉。

    书香门第，若是既富且贵，在这私家园林，散步其中，哪怕不与人打交道，没有琴棋书画饮酒品茶，也能这般令人赏心悦目。

    没有市井百姓想象中的金玉满堂，更不会有几根金扁担、几条银凳子放在家中。

    宰相门房七品官，世族屋前无犬吠。

    如果不说权势高下，只说门风观感，一些个骤然而起的豪贵之家，到底是比不得真正的簪缨世族。

    陈平安四人住在一栋雅致的独门小院，其实位置已经过了花院，距离绣楼不过百余步，于风俗礼仪不合，宝瓶洲一些个理学独尊的地方，会极其讲究女子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有了所谓的通家之好，只是如今那位少女性命难保，为人父的柳老侍郎又非迂腐酸儒，自然顾不得讲究这些。

    柳老侍郎有三儿二女，大女儿已经嫁给门当户对的世族俊彦，正月里与夫君一起反回娘家，不曾想就走不了，一直留在了狮子园。其余子女也是这般惨淡光景，唯有长子，作为河伯祠庙附近的一县父母官，没有回家过年，才逃过一劫，出了事情后柳老侍郎传递出去的书信，其中就有一封家书，措辞严厉，不准长子不许返回狮子园，绝不可以私废公。

    柳老侍郎的二子最可怜，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瘸子。

    说是柳老侍郎，其实柳敬亭年纪不算太大，只是神童出身，科举顺遂无比，十八岁就高中状元，仕途上平步青云，为官三十年，其中有十二年是坐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所以尚未五十岁就辞官退隐后，朝野上下都喜欢敬称为柳老侍郎。

    陈平安刚放下行李，柳老侍郎就亲自登门，是一位气度风雅的老者，一身文气浓郁，虽然家族遭逢大难，可柳敬亭依旧神色从容，与陈平安言谈之时，谈笑风生，并非那强颜欢笑的神态，只是老人眉眼之间的忧虑和疲惫，使得陈平安观感更好，既有身为一家之主的沉稳，又身为人父的诚挚感情。

    将柳敬亭送到院门外，老侍郎笑着让陈平安可以在狮子园多走动。

    回到院子，裴钱在屋内抄书，脑袋上贴着那张符箓，打算睡觉都不摘下了。

    石柔有些无奈，原来院子不大，就三间住人的屋子，狮子园管家本以为两位年迈扈从挤一间屋子，不算待客失礼。

    哪里知道“杜懋”遗蜕里住着个枯骨女鬼，让石柔跟朱敛老色胚住一间屋子，石柔宁肯每晚在院子里一夜到天明，反正作为阴物，睡与不睡，无伤魂魄元气。

    只是陈平安说要她住在正屋那边，他来跟朱敛挤着住。

    石柔犹豫片刻，点头答应，道了一声谢。

    朱敛一脸遗憾表情，看得石柔心中翻江倒海。

    朱敛转头望去院门外，陈平安朝他点点头，朱敛便起身去开门，远处走来六人，应该是来狮子园降妖除魔的练气士中两伙人。

    一对修士夫妇，男子瞧着岁数更大些，四十来岁，女子则相对年轻些，三十岁上下，应该都是洞府境，男子背了一把鲨皮鞘的长剑，这也是修士惯有的路数，练气士若是负剑游历，无形中就会有一种震慑力，万一是剑修？

    宫装妇人，中人之姿，只是肌肤胜雪，多少给人一些天生丽质之感。

    其余四人，有老有少，看位置，以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为首，竟是位纯粹武夫，其余三人，才是正儿八经的练气士，黑衣老者肩头蹲着一头皮毛鲜红的灵动小狸，高大少年手臂上则缠绕一条碧绿如竹叶的长蛇，年轻人身后跟着位貌美少女，如同贴身婢女。

    朱敛领着他们进了院子，用宝瓶洲雅言一番客套寒暄。

    夫妇二人，是云霄国人氏，来自一座山上门派。

    年轻男人复姓独孤，来自宝瓶洲中部的一个大王朝，他们一行四人，又分为主仆和师徒，双方是路上认识的投缘朋友，一起对付过一伙占山为王、危害四方的妖魔邪祟，因为有这场声势浩大的佛道之辩，双方便结伴游历青鸾国。

    那位年轻公子哥说还有一位，独自住在东北角，是位佩刀的中年女冠，宝瓶洲雅言又说得拗口难懂，性情孤僻了些，喊不动她来此拜会同道中人。

    陈平安再次送行到院门口。

    回到院子后，想起那位佩刀女冠，自言自语道：“应该没这么巧吧。”

    朱敛好奇问道：“有说法？”

    陈平安点点头，“我曾经在婆娑洲南边的那座倒悬山，去过一个名叫师刀房的地方。”

    道老二有一脉道士，一律使用法刀，被称为师刀房道士。

    曾经在中土神洲很出名，只是后来跟墨家神秘赊刀人差不多的际遇，慢慢淡出视野。

    石柔始终无动于衷。

    陈平安察觉到这个细节后，就知道师刀房道士，在宝瓶洲确实名声不显。

    理由很简单，说来可笑，这一脉法刀道人，个个眼高于顶，不但修为高，极其强横，而且脾气极差。

    完全看不上宝瓶洲这个小地方。

    陈平安当时在师刀房那堵墙壁上，就曾经亲眼看到有人张贴榜单悬赏，要杀大骊藩王宋长镜，理由竟是宝瓶洲这么个小地方，没资格拥有一位十境武夫，杀了算数，省的碍眼恶心人。除此之外，国师崔瀺，游侠许弱，都在墙壁上给人颁布了悬赏金额。只不过剑仙许弱是因为有痴情女子，因爱生恨，至于崔瀺，则是由于太过声名狼藉。

    在陈平安将师刀房道士的传闻说了一遍后。

    石柔总算脸色微变。

    朱敛见陈平安笑望向自己，赶紧信誓旦旦道：“少爷放心！老奴再武痴，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擅自挑衅一位有可能是师刀房的别洲女冠，再说了，万一她是位动人女子，朱敛哪里舍得辣手摧花，给她去狮子园花圃摘花折柳献殷勤殷勤，还来不及呢。唉，这么一说，老奴是真有些好奇了，不知那位女冠的姿容如何，虽说石柔姑娘生前必然是位绝代佳人，可每天对着杜老儿这副皮囊，老奴再不以貌取人，也委实是有些……腻歪了啊。”

    朱敛懊恼道：“看来还是老奴境界不够啊，看不穿皮囊表象。”

    佝偻老人转过头，对石柔歉意道：“石柔姑娘，你请放心，我自认这种庸俗眼光要不得，我得改，你若是不介意，我朱敛今晚就与你同住一屋，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心境！说不得一夜顿悟，学那禅宗佛子的立地了成佛，从今往后，再来看你，便是处处动人，时时美艳了……”

    陈平安咳嗽两声，摘下酒壶准备喝酒。

    石柔脸若冰霜，转身去往正屋，砰然关门。

    陈平安轻声笑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她。”

    朱敛大义凛然道：“少爷有所不知，这也是我辈风流子的修心之旅。”

    言语之间，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

    朱敛便心领神会。

    墙头上蹲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俊美少年，拍手叫好道：“好好好，说得甚和我心，不曾想你这老儿拳意高，人更妙！”

    陈平安仰头问道：“神仙有别，妖人不犯，鸟有鸟道，鼠有鼠路，就不能各走各的吗？”

    那俊美少年一屁股坐在墙头上，双腿挂在墙壁，一左一右，后脚跟轻轻磕碰雪白墙壁，笑道：“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道理嘛，是这么个道理，可我偏偏要既喝井水，又搅河水，你能奈我何？”

    骤然之间，一抹雪白光彩从那黑袍少年脖颈间一闪而逝。

    头颅从墙头坠落。

    只是没有一滴鲜血。

    脑袋搬家的俊美少年身形消散，竟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幻象，除此之外，有一根细若发丝的黑色狐毛，在空中飘飘荡荡。

    狐妖气急败坏的话语回荡院内，“丑婆娘好俊的刀法！你等着，哪天晚上大爷一定会以布遮眼，吹了灯火，让你领教一下大爷的胯下剑法！”

    屋顶那边，有一位面无表情的女道士，手持一把雪亮长刀，站在翘檐的尖尖上，缓缓收刀入鞘。

    陈平安和朱敛相视一眼。

    还真是一位师刀房女冠。

    这位女冠是位金丹修士，比较棘手。

    朱敛不敢托大。

    寻常宝瓶洲的金丹地仙，朱敛身为远游境武夫，应该胜算极大。即便自称金身境的底子打得不够好，那也是跟郑大风、跟朱敛自己之前的六境作比较。

    但是对上能够在中土神洲闯下偌大名声的法刀道人，朱敛不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讨得到便宜。

    两颊消瘦凹陷、容貌枯槁的中年女冠，收刀后，用蹩脚的宝瓶洲雅言缓缓道：“这头狐妖，是我囊中物，你们如果敢抢，到时候就别怪我刀子不长眼睛。”

    朱敛笑了。

    这脾气对胃口。

    佝偻老人就要起身，既然对了胃口，那他朱敛可就真忍不了了。

    陈平安伸手拦下朱敛，然后手掌摊向院墙之外，示意师刀房女冠可以走了。

    佩刀女冠身形一闪而逝。

    朱敛笑问道：“怎么说？”

    陈平安想了想，“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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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

    师刀房女冠离开后没多久，裴钱就蹑手蹑脚从屋里边走出来，额头贴着黄纸符箓。

    石柔站在屋门那边，神色紧张，即便已经察觉不到女冠的丝毫气机，仍是心有余悸。

    她是女鬼阴物，大摇大摆行走人间，其实处处是凶险。沐猴而冠，只是惹来耻笑，可她这种鸠占鹊巢、窃据仙蜕的歪门邪道，一旦被出身谱牒仙师的大修士看破根脚，后果不堪设想。

    裴钱到了陈平安和朱敛身边，瞥了眼墙根那边。

    朱敛笑道：“一根灵气殆尽的狐毛而已，也要捡起来当个宝？”

    他伸手一抓，将墙角那根支撑起狐妖障眼法幻术的黑色狐毛，双指捻住，递给裴钱，“想要就拿去。”

    裴钱躲在陈平安身后，小心翼翼问道：“能卖钱不？”

    朱敛指尖拧转那根韧性极佳的狐毛，竟是没能随手搓成灰烬，微微讶异，仔细凝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很难有实实在在的用处，若是能够剥下一整张狐皮，说不定就是件天然法袍了吧。”

    陈平安提醒道：“这种话少说为妙。”

    朱敛笑道：“确实是老奴失言了。”

    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其余两拨捉妖人，复姓独孤的年轻公子哥一行人，那对修士道侣，都闻声赶来，入了院子，神色各异。看待陈平安，眼神便有些复杂。本该半旬后露面的狐妖竟然提前现身，这是为何？而那抹凌厉刀光，气势如虹，更是让双方心惊，不曾想那佩刀女冠修为如此之高，一刀就斩碎了狐妖的幻象，之前狮子园给出的情报，狐妖飘忽不定，无论是阵法还是法宝，尚无任何仙师能够抓住狐妖的一片衣角。

    陈平安将狐妖和师刀女冠的那场冲突，说得有所保留，女冠的身份更是没有道破。

    那名肩上蹲着一头火红小狸的老者，突然开口道：“陈公子，这根狐毛能够卖给我？说不定我借此机会，找出些蛛丝马迹，挖出那狐妖藏身之所，也未尝没有可能。”

    陈平安笑问道：“价格如何？”

    老者一番权衡利弊，道：“狐毛已经完全失去灵性，其实本身已经不值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说法。

    孤独公子身后的那位貌美女婢，一双秋水长眸，泛起微微讥讽之意。

    看来眼前这位背负白鞘长剑、一袭白袍的年轻仙师，瞧着挺像山上人，实则市侩得很呐，一颗雪花钱的狐毛，还要做一做文章？不过她很快释然，所谓的谱牒仙师，可不就是这般道貌岸然？

    她跟随自家公子，一起游历山河，一路上的江湖见闻，以及多次上山下水寻访仙人，有几人能够让公子刮目相看？难怪公子会次次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这位婢女突然发现那人身后的黑炭小丫头，正望向自己。

    婢女对裴钱展颜一笑。

    裴钱咧咧嘴。

    陈平安对那老者说道：“我突然想起，原来自己也有些不入流的术法，能够以此搜寻狐妖，就不卖了。”

    老者洒然笑道：“大家都是降妖而来，既然陈公子自己有用，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就不勉强了。”

    他们走后，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对裴钱正色道：“知道师父为何不肯卖那根狐毛吗？”

    裴钱干脆利落道：“那人说谎，故意压价，心存不轨，师父慧眼如炬，一眼看穿，心生不喜，不愿节外生枝，万一那狐妖暗中窥视，白白惹恼了狐妖，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打乱了师父布局，本来还想着隔岸观火的，看看风景喝喝茶多好，结果引火上身，小院会变得腥风血雨……师父，我说了这么多，总有一个理由是对的吧？哈哈，是不是很机智？”

    朱敛啧啧道：“某人要吃板栗喽。”

    果不其然，陈平安一板栗敲下去。

    裴钱转头怒视朱敛，“乌鸦嘴！”

    朱敛笑道：“欺软怕硬？觉得我好欺负是吧，信不信往你最喜欢吃的菜里撒泥巴？”

    裴钱有些心虚，看了看陈平安，耷拉着脑袋。

    在藕花福地从第一次见面，到给臭牛鼻子老道人丢出，裴钱觉得陈平安是天底下对自己最知根知底的人了，用书上的话说，她就是劣迹斑斑，所以她如今有些怕。

    陈平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声说道：“我在一本文人笔札上看到，佛经上有说，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知道什么意思吗？”

    裴钱抬起头，轻轻摇头。

    陈平安笑道：“以后就会懂了。”

    裴钱眼睛一亮，“师父，这句话能不能刻在一片小竹简上，送给我行不行？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上河伯祠庙那两句？”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为裴钱就狐毛卖与不卖这件小事，比较少见地给她说了些大道理，“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但是如果连防人之心都没有，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坏人？时时刻刻都讲究表面上的待人以诚，对谁都掏心窝子，财帛动人心，反而只会让江湖更加险恶。真正的待人以诚，自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如何呵护好它，不伤人不害己，就需要自己积攒江湖阅历了。”

    朱敛微笑道：“心善莫幼稚，老道非城府，此等金玉良言，是书上的真正道理。”

    陈平安嗯了一声，“朱敛说得比我更好，话还不絮叨。”

    陈平安取出最后三壶桂花酿里边的一壶，递给朱敛。当初范家捎来不少桂花酿，只不过分两种，一种让陈平安路上喝，数量不少，只是这一路这一壶那一壶，徐远霞一壶，张山峰一壶，这还没走到青鸾国京城，就快没了。另外一种极为稀少，据说是桂夫人在桂花岛上亲手酿造，只有六坛，当时便是范峻茂都眼馋，死皮赖脸顺走了一坛。

    裴钱转头望向朱敛，好奇问道：“哪本书上说的？”

    朱敛哈哈笑道：“人生苦难书，最能教做人。”

    裴钱最受不得师父给人压了一头，就对朱敛嗤笑道：“那我还学海无边，书囊无底呢，随便瞎诌几句谁不会，还是我师父说得好，好多了！”

    朱敛摇头晃脑喝着酒，有了好酒喝，就再没有跟这个丫头顶针的心思。

    陈平安对裴钱说道：“别因为不亲近朱敛，就不认可他说的所有道理。算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陈平安最后还是觉得急不来，不用一下子把所有自认为是道理的道理，一股脑儿灌输给裴钱。

    像裴钱这么记性好的，背了几万字几十万字的圣贤书，都不如她自己真正懂得一两句书上教诲。

    朱敛在河伯祠庙有一句无心之言，说得让陈平安十分深思，圣贤书归还圣贤，陈平安便开始自省，比起真正的读书人，自己读看不多，但是比起市井百姓，却也其实不算少，那么仔细思量一番，这些年还给圣贤的圣贤书何曾少了？

    陈平安叹息一声，说是去屋子练习拳桩。

    在院子这边，太过惹眼。

    屋内女鬼石柔，听到陈平安说的那句佛经言语后，她怔怔出神，最终微微叹息，收了收心绪，屏气凝神，开始以崔东山传授的一门口诀，开始呼吸吐纳，点点滴滴，以水磨功夫，炼化这副仙人遗蜕。

    在陈平安关门后，裴钱小声问道：“老厨子，我师父好像不太开心唉？是不是嫌我笨？”

    朱敛笑眯眯问道：“要不喝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嘛。”

    裴钱双臂环胸，气呼呼道：“我已经在崔东山那边吃过一次大亏了，你休想坏我道心！”

    朱敛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你个丫头片子，有个屁的道心？”

    裴钱站起身，双手负后，唉声叹气，不忘回头用怜悯眼神瞥一眼朱敛，大概是想说我才不乐意对牛弹琴。

    朱敛在她转头后，一脚踹在裴钱屁股蛋上，踹得黑炭丫头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长久以来的山水路途和习武走桩，让裴钱双手一撑地面，翻转了个，立定后转身，恼羞成怒道：“朱敛你干嘛暗箭伤人，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我身上可是穿了没多久的新衣裳！”

    朱敛问道：“想不想跟我学自创的一门武学，名为惊蛰，稍有小成，就可以拳出如春雷炸响，别说是跟江湖中人对峙，打得他们筋骨酥软，就算是对付魑魅魍魉，一样有奇效。”

    裴钱反问道：“你谁啊？”

    朱敛倒不是不介意什么好心当做驴肝肺，只是不想听这家伙接下来的歪理，挥手道：“滚滚滚，练你的疯魔剑法去。”

    裴钱一肚子话语说不得，有些苦闷，就去自己屋内拿了行山杖出来，开始练习同样是她“自创”的这门武学，在路上那次降服了那条路边土狗后，她信心暴涨，这段时日除了老老实实跟随陈平安六步走桩，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都给她暂时搁放一边，偶尔敷衍几下而已，更多是主攻这套威力极大、立竿见影的绝世剑术。

    裴钱乐在其中。

    看得身为远游境武夫的朱敛……那叫一个伤眼睛。

    朱敛环顾四周。

    并无异样。

    看来挨了那一记法刀后，狐妖长了些记性。

    小院两间屋内，石柔在以女鬼之魂魄、仙人之遗蜕修行崔东山传授的上乘秘法。

    陈平安则是以天地桩倒立而走，双手只伸出一根手指。

    同时心神沉浸在那座炼化了水字印的“水府”当中。

    根据崔东山的解释，那枚在老龙城上空云海炼制之时、出现异象的碧游府玉简，极有可能是上古某座大渎龙宫的珍贵遗物，大渎水精凝聚而成的水运玉简，崔东山当时笑言那位埋河水神娘娘在散财一事上，颇有几分先生风采。至于那些篆刻在玉简上的文字，最终与炼化之人陈平安心有灵犀，在他一念升起之时，它们即一念而生，化作一个个身穿碧绿衣裳的小人儿，肩抗玉简进入陈平安的那座气府，帮助陈平安在“府门”上绘画门神，在气府墙壁上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更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大道福缘。

    以至于心高气傲如崔东山，都不得不坦言，除非是先生学生二人精诚动天，否则即便他这个学生殚精竭虑，万般谋划，在大隋炼化金色文胆那第二件本命物，品相很难很难与第一件水字印齐平。

    对于这些，陈平安自然看得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但是在这虚无缥缈的得失之间，陈平安还是喜欢家乡螃蟹坊四块匾额里的一块，那上边的四个字，莫向外求。

    求神拜佛，先要精诚求己，再谈冥冥天命。

    随着养剑葫内的小炼药酒喝完，加上这一路的调养，如今陈平安已经恢复大半，武道修为，差不多相当于藕花福地跟丁婴一战前的水准。

    在河伯祠庙墙上题字后，陈平安隐隐约约发现，体内那座宛如水府的窍穴，似乎生出某些感应，大渎之水流速提高些许，雾霭升腾，笼罩水面，偶尔甚至会流溢出“水道”，弥漫气府，只是在水府大门那边受到阻挡，重返墙壁上的水道，恢复平静。

    所以今天陈平安就以粗浅的山上“内视”之法，试图好好观察一下。

    不曾想身为主人，差点连府门都进不去，一时间那口武夫孕育而出的纯粹真气，汹汹杀到，大概有那么点“主辱臣死”的意思，要为陈平安打抱不平，陈平安当然不敢任由这条“火龙”破门而入，不然岂不是自家人打砸自己院门，这也是世间高人为何可以做到、却都不愿兼修两路的关键所在。

    陈平安光是为了安抚那条火龙，就差点跌倒在地，只得将手指撑地换成了拳头。

    将火龙转移到别处脉络“驿道”后，呼吸这才稍稍好转，与此同时，府门上的两尊门神，在碧绿衣裳的玉简文字小人儿驾驭下，赶紧给陈平安打开了大门，对陈平安做出愧疚难当的作揖赔罪状，“陈平安”一点内视灵光走入后，别有洞天，惊艳之感，比起初见四面环山的狮子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水字印之前被成功炼化的玉简悬在这处丹室水府中，而那枚水字印则在更高处悬停。

    那些绿衣小家伙，依旧在勤勤恳恳修缮屋舍各处，还有些个头稍大的，像那丹青妙手，蹲在墙壁上的大水之畔，绘画出一朵朵浪花儿的雏形。

    不但如此，一些质地并不精纯的水雾从大门涌入府邸之后，大多缓缓自行流散，每次只有细若发丝的一丁点儿，飞入绿衣小人笔下“水花”当中，一经飞入，水花便有了神气，有了流动迹象。只是墙壁上这些碧绿衣裳的可爱小家伙们，大多无所事事，它们其实画了许多浪花水脉，只是活了的，屈指可数。

    所以当水边它们见着了陈平安，模样都有些委屈，好像在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倒是多汲取、淬炼些灵气啊。

    陈平安自知是长生桥一断，根骨受损严重，使得这座水府的源头之水，太过稀少，而且炼化速度又远远当不得天才二字，两者累加，雪上加霜，使得这些绿衣童子，只能空耗光阴，无法忙碌起来，陈平安只得羞愧退出府邸。

    在“陈平安”走出水府后，几位个头最大的绿衣童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陈平安并未就此打断内视之法，而是开始循着火龙轨迹，开始神游“散步”。

    神识小如芥子，可是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火龙却是转瞬百里，“陈平安”在经脉道路上行走，可谓千里迢迢，虽然知晓那条火龙身在何处，却追赶不及。

    不过这也与当下陈平安挨了吞剑舟一戳有关系，不然仍旧可以一点灵光，驾驭那条真气火龙游曳而归，说不定还能够担任坐骑，巡狩四方。

    最后“陈平安”便返回水府门外，盘腿而坐，开始淬炼灵气。

    勤能补拙。

    陈平安擅长这个，很擅长。

    陈平安如今还不知道，能够让阿良说出“万法不离其宗，练拳也是练剑”这句话，是一种多大的认可。

    天下武夫千千万，世间唯有陈平安。

    ————

    一位少女待字闺中的精美绣楼内。

    形容憔悴的少女就像一朵枯萎花儿，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坐在了梳妆镜前，虽然病入膏肓的可怜模样，少女眼神依然明亮有神，只要心中有着念想和盼头，人便会有生气。

    这个可怜人，正是柳老侍郎的小女儿，柳清青。柳老侍郎按照家谱，是敬字辈，柳清青这一辈则是清字辈。

    大姐柳清雅虽已嫁为人妇，可是受她这个妹妹连累，如今和夫君滞留狮子园。

    二哥柳清山，原本经常回来与她说说话，已经好久没来这边看望她了。少女与这个二姐关系最好，所以便有些伤心。

    三弟柳清郁，倒是经常来这边玩耍，只是年纪小，太吵，她如今体弱，这个性情活泼的弟弟，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主，她生怕一不小心弟弟就又打碎、糟蹋了某样心爱物件，实在是让她头疼。

    婢女正是老管家的女儿赵芽，那位鼻尖缀着几粒雀斑的少女，见着了自家小姐这般要强，自幼便服侍小姐的赵芽忍着心中悲痛，尽量说着些安慰人的言语，比如小姐今儿瞧着气色好多了，如今天气回暖，赶明儿小姐就可以出楼走动。

    赵芽上楼的时候提了一桶热水，约好了今天要给小姐柳清青梳洗头发。

    柳清青坐在凳子上，抬臂摸了把消瘦脸颊，对赵芽说道：“芽儿，今儿让它们来吧，你歇息会儿，给我读一段书。”

    赵芽细细唉了一声，蹑手蹑脚，去打开书案上一只精致鸟笼的小门。

    里边虽然叽叽喳喳，看似热闹，其实嗓音细微，平时吵不到小姐。

    说是鸟笼，可除了蓄养鸟雀的样式外，其实里边打造得如同一座缩小了的阁楼，这是青鸾国大家闺秀几乎人人都有的京城特产“鸾笼”，里边饲养栖息之物，可不是什么鸟雀，而是许多种身形小巧玲珑的精魅，有貌若蜻蜓却是女子头颅面容的梳头小娘，天生亲近洁净之水，喜好为女子以小爪梳头，极其仔细，而且能够帮助女子润泽发丝，绝不至于让妇人早生华发。

    有画眉美誉的花蝶精魅，只要为它们打造出一整套微雕画笔，再给它们看过种种眉妆样式，它们就可以为女子描画出动人的黛眉。

    还有喜好吃食胭脂的小精魅，鸟爪人身且有双臂，长有一双羽翼，可以为女子仔细涂抹胭脂，比起女子自己动手，要更加增光添彩。

    当婢女赵芽开门后，数十只住在鸾笼阁楼内山野花草精魅古怪，井然有序地飞掠而出，开始为主人柳清青梳洗打扮，无比熟稔。

    赵芽则在一旁翻书，嗓音软糯，为自家小姐读着最近风靡青鸾国朝野的一本诗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却不见有人走入。

    赵芽心中叹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读着书上那一篇山水诗。

    微风拂过书页，很快一位身穿黑袍的俊美少年，就站在少女身后，以手指轻轻弹飞为主人梳洗青丝的小精魅，由他来为柳清青洗头。

    少女没有转身抬头，微笑道：“来了啊。”

    这头让狮子园鸡飞狗跳的狐妖笑容迷人，“世俗害人，只是苦了我家娘子。”

    柳清青轻轻摇头。

    狐妖轻声道：“别动啊，小心水溅到身上。”

    柳清青便坐着不动，歪着脑袋，任由那俊美少年帮她梳理一头青丝，他的动作轻柔，让她心中安稳。

    狐妖从头到尾，帮柳清青洗头、涂抹胭脂、画眉。

    最后他们肩头依偎而坐，柳清青轻声问道：“听芽儿说，家里又来了一拨人。”

    对外自称青老爷的狐妖笑道：“看不出深浅，有可能比那法刀道姑还要难缠些，但是没关系，便是元婴神仙来此，我也来去自如，断然不会少见娘子一面。”

    柳清青脸色泛起一抹娇红，转头对赵芽说道：“芽儿，你先去楼下帮我看着，不许外人登楼。”

    赵芽点点头，合上书籍，关了鸾笼小门，下楼去了。

    柳清青竖起耳朵，在确定赵芽走远后，才小声问道：“郎君，我们真能长久厮守吗？”

    狐妖伸出一根手指，温柔摩挲着少女的眉心，笑道：“自然，天长地久，远远不止百年。”

    柳清青神色黯然，“可是我爹怎么办，狮子园怎么办。”

    狐妖胸有成竹道：“我早有说过，只要你爹答应了我们这桩天作之合的亲事，以后他就是我老丈人，我岂会亏待了狮子园？”

    柳清青娇娇柔柔躺入他怀中，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只求郎君莫要负我。”

    狐妖低头凝视着那张憔悴稍减的脸庞，微笑道：“狐魅痴情，天下皆知。为何世间荒冢乱坟，多狐兔出没？可不就是狐护灵兔守陵吗？”

    ————

    当陈平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用手掌撑地，而窗外天色也已是夜幕沉沉。

    轻轻一拍地面，颠倒身形，飘然站定，推门而出，发现朱敛在院中桌旁酣睡，头顶月明星稀。

    朱敛笑着起身，解释道：“少爷处于类似道家记载‘得意忘形’的大好状态，老奴不敢打搅，这两天就没敢打搅，为了这个，裴钱还跟我切磋了三次，给老奴强行按在了屋内，今夜她便又踩在椅子上，在窗口打量老少爷屋子了半天，只等少爷屋内亮灯，只是苦等不来，裴钱这会儿其实睡去没多久。”

    陈平安惊讶道：“已经过去两天了？”

    朱敛笑着点头。

    陈平安和朱敛一起坐下，感慨道：“难怪说山上人修道，甲子光阴弹指间。”

    朱敛说道：“确实如此，还是我们武夫爽利，练了拳，吃了睡，睡醒了睁眼便杀人。”

    陈平安只当没听说什么睁眼杀人，问道：“最近狮子园有没有动静？”

    朱敛摇头笑道：“云淡风轻，花好月圆。只是注定要错过近在咫尺的京城佛道之辩，老奴有些替少爷感到可惜。”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你如果向往京城那边的盛事……也是不能离开狮子园的，少了你朱敛压阵，万万不行。”

    朱敛顺着竿子往上爬，晃了晃手中所剩不多的桂花酿酒壶，笑得眉眼挤在一堆，“那少爷就再打赏一壶？喝过了桂花酿，再喝狮子园的酒水，真是酒如水了。”

    陈平安拒绝道：“你就别打我桂花酿的主意了，只剩下两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朱敛唏嘘道：“良辰美景，醇酒佳人，此事古难全啊。”

    陈平安说起了正事，“世代积善之家，必有阴德庇护，此非虚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狮子园风水极好，而柳氏家风又正，应当有香火小人诞生，也会有土地公庇护才对。只可惜我没有崔东山的修为和神通，无法敕令土地公破土而出，不然的话，可以知道更多那头狐妖的底细。”

    朱敛瞥了眼正屋那边，“老奴去问问石柔？”

    陈平安疑惑道：“她若是可以做到，不会故意藏着掖着吧？”

    朱敛看了眼陈平安，喝光最后一口桂花酿，“容老奴说句冒犯言语，少爷对待身边人，兴许有可能做出最坏的举动，大致都有估算，可心性一事，仍是过于乐观了。不如少爷的学生那般……明察秋毫，细致入微。当然，这亦是少爷持身极好，正人君子使然。”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那我明天问问石柔。别人的言语真假，我还算有些判断力。”

    朱敛摇头笑道：“何须明天，现在又怎么了？少爷是她的主人，又有大恩赐予，几句话还问不得？若是只以老奴眼光看待石柔，那是痴情男儿看美人，当然要怜香惜玉，话说重了都是罪过。可公子你看她不当如此柔肠百转吧，石柔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需知世间不开窍之人，多是畏威不畏德的货色。不如先生的弟子裴钱远矣。”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还会说句裴钱的好话。”

    朱敛感慨道：“坏也纯粹，好也纯粹，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讨厌不起来。”

    正屋那边打开门，石柔现身。

    她来到两人身边，主动开口说道：“崔先生确实教了我一门敕令土地的法旨神通，只是我担心动静太大，让那头狐妖生出忌惮，转为杀心？”

    陈平安笑问道：“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只是我想问一问稍稍前边的两件事，第一，你更多是担心谁被狐妖盯上，是你石柔自己，还是我们三人。第二，既然懂得这旁门术法，能够敕令土地，事情可以不做，可话为何不先说？”

    朱敛笑眯眯煽风点火，“戳中要害。”

    石柔眼神游移不定。

    陈平安摆摆手，“你我心知肚明，下不为例。如果再有一次，我会把你请出这副皮囊，重新回到符箓就是了，六十年期限一到，你仍旧可以恢复自由身。”

    石柔眼神冰冷。

    朱敛嬉皮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打开后，从里边抽出一条折叠成纸马形状的小折纸，“崔先生在离别前，交予我这件东西，说哪天他先生因为石柔生气了，就拿出此物，让他为石柔说说好话。对了，石柔姑娘，崔先生叮嘱过我，说要交给你先过目，上边的内容，说与不说，石柔姑娘自行定夺。”

    朱敛袖手旁观，却已心生杀意，而且并不对石柔掩饰丝毫。

    即便是那君子施恩不图报，一样很难保证是个好结果，因为小人可是要斗米恩升米仇的。

    这位得了一桩天大造化的女鬼，未必心眼有多坏，说不得还曾是一头秉性不错的阴物，只是人心种种细微如芥子，一旦被外物扩大无数之后，某些瑕疵，就大如簸箕了。

    德不配位，便是广厦倾倒朝夕间的祸根所在。

    石柔心神起伏不定，结果那只纸马，打开后，身躯微颤。

    石柔握拳，攥紧手心纸条，对陈平安颤声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为主人喊出土地公，一问究竟？”

    对于石柔的生硬转变，陈平安也没如何生气，点头道：“狐妖已经来过这边，挑衅在先，你将土地公敕令出来也无妨。”

    石柔收起了那纸条在袖中，然后脚踩罡步，双手掐诀，行走之间，从杜懋这副仙人遗蜕的眉心处，和脚底涌泉穴，分别掠出一条熠熠金光和一抹阴煞之气，在石柔心中默念法诀最后一句“口吹杖头作雷鸣，一脚跺地五岳根”，最终重重一跺地，小院地面上有古老符箓图案一闪而逝。

    石柔深呼吸一口气，后退几步。

    然后她身前那片地面，如水波涟漪起伏，然后猛然蹦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滚落在地，只见老妪头戴一只翠绿柳环，脖颈、手腕脚踝四处，被五条黑色绳索束缚，勒出五条很深的印痕。

    老妪站不起身，蜷缩在地，抬起头望向将她从牢笼揪出的石柔，苦苦哀求道：“恳请这位神通广大的仙师，救救狮子园！”

    石柔脸色冷漠，道：“你拜错菩萨了。”

    头戴柳环的老妪转动脖子，稍稍动作，脖颈处那条绳索就勒紧几分，她却浑然不在意，最后看到了背剑的白衣年轻人，“小仙师，求你赶紧救下柳敬亭的小女儿柳清青，她如今给那狐妖施加妖术，鬼迷心窍，并非真心痴爱那头狐妖啊！这头大妖，道行高深不说，而且手段极其阴狠，是想要汲取柳氏所有香火文运，转嫁到柳清青身上，这本就是不合法理的悖逆之举，柳清青一个凡俗夫子的少女之身，如何能够承受得起这些……”

    老妪已经被不断收缩的黑绳，勒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头顶柳条花环的一片翠绿柳叶，枯萎凋零之后，老妪的脸色又稍稍好转几分。

    陈平安依旧没有着急斩断那几条“缚妖索”，问道：“可是我却知道狐妖一脉，对情字最为敬奉，大道不离此字，那头狐妖既然已是地仙之流，照理说更不该如此乖张行事，这又是何解？”

    身为此方土地的老妪摇头道：“不敢欺瞒仙师，我也不知为何，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狮子园的风水变化，做不得假！柳氏这一辈子弟，原本最有希望光耀门楣的柳敬亭二子，已经仕途彻底断绝，而柳氏祖荫与阴德厚重，更有先祖有幸在地下当差，柳清山如何都不该受此无妄之灾的……”

    老妪再次无法开口言语，又有一片柳叶枯黄，烟消云散。

    陈平安与朱敛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示意老妪不似作为。

    一拍养剑葫，却只掠出了如白虹的飞剑初一，一一斩断束缚老妪的五条绳索。

    剑灵留下了三块斩龙台，给初一十五两个小祖宗饱餐了其中两块，最后剩下薄片似的磨剑石，才卖给隋右边。

    如今两把飞剑的锋锐程度，远远超出以往。

    老妪如获大赦，战战兢兢站起身，感激涕零道：“先前老朽老眼昏花，在此拜见剑仙前辈！”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这么客气。”

    老妪突然跪地不起，泣不成声道：“恳请剑仙前辈速速替天行道。前辈既然能够就出老朽，又有大宗师扈从，更是一剑可破万法的剑仙，救下狮子园只是随手之举……”

    陈平安正要说话。

    老妪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神色悲怆，“柳氏七代，皆是忠良，前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座书香门第，毁于一旦，难道忍心那大妖逍遥法外？！”

    朱敛皱了皱眉头。老妪与那递香人，所求之事，一般无二，只是所行之法，则天壤之别。

    石柔也是心生不喜。

    在这件事上，佝偻老人和枯骨艳鬼倒是如出一辙。

    老妪砰砰磕头十数下，再次抬头盯着陈平安，“恳请剑仙出手，力挽狂澜，斩杀大妖！柳氏子弟定然会铭记大恩，此后世世代代，为剑仙前辈敬奉香火！”

    朱敛脸色阴沉，正要说话，陈平安对他摆摆手。

    陈平安伸手去搀扶老妪，“起来说话。”

    老妪却一把推开陈平安的手臂，然后继续磕头，“剑仙前辈如果不出手，老朽微末之身，死不足惜，就这么磕头到死算了。”

    陈平安只得蹲下身，默然无声，酝酿措辞。

    朱敛站在原地，脚尖摩挲地面，就想要一脚踹去，将这老妪踹得金身粉碎，别说是土地之流，就是一些品秩不高的山水神祇，甚至是那些版图还不如王朝一州之地的小国五岳正神，一旦被朱敛欺身而近，恐怕都经不起一位八境武夫几脚。

    石柔先是对老妪举止不屑，然后有些冷笑，看了眼似乎束手无策的陈平安。

    心想这可是你陈平安自找的麻烦。

    蹲着的陈平安和站着的朱敛几乎同时，转头望向翘檐处，头戴鱼尾冠的法刀女冠，再次高高站在那边。

    她瞥了眼被飞剑斩去绳索的本地神祇，冷笑道：“井底之蛙，粗鄙不堪，难怪救不了一座休戚相关的狮子园。”

    她看了眼朱红色酒葫芦，抬起手臂，双指并拢，在自己眼前抹过，如那俯瞰人间的神人，变作一双金色眼眸，恍然道：“原来是一枚上品养剑葫，所以能够轻松斩断那几条破烂绳子。”

    陈平安问道：“只杀妖，不救人？”

    别洲女冠反问道：“不然？”

    陈平安笑道：“那我来救人，你只管杀妖便是。”

    那位师刀房女冠犹豫了一下，“如此最好。”

    那老妪闻言大喜过望，仍是跪地，挺直腰杆一把攥住陈平安的手臂，满是殷切期望，“剑仙前辈这就去往绣楼救人，老朽为你带路。”

    这次无需陈平安搀扶，几乎是老妪抓着他站起身，就要往院门那边拽去，只是她发现年轻剑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她便有些皱眉，“仙师为何不动身？救人如救火，若是迟了……”

    陈平安脸色如常，温声解释道：“我还有弟子需要喊起床，与我待在一起才行，不然狐妖有可能趁机而入。再就是私自登上那柳清青闺阁绣楼，我总需要让人告知一声柳老侍郎，两件事，并不需要耽搁太多时分……”

    不等陈平安说完，老妪急匆匆怨言道：“剑仙前辈，你是山上人，何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先留下一人照顾弟子便是，至于柳敬亭那边，连家族都快覆灭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回头与他说了已经救下他女儿，那书呆子一样只会感恩戴德，哪敢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朱敛看着那老妪侧脸。

    朱敛负后一手，由掌握拳，咯咯作响。

    陈平安突然问道：“听说过君子不救吗？”

    老妪呆若木鸡，有些惧怕了。

    只是陈平安接下来的举动，又让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老妪松了口气。

    让朱敛去赶紧与柳敬亭解释此事。

    让石柔去喊醒裴钱。

    陈平安轻轻帮老妪擦拭袖子上的尘土，低头之时，轻声道：“要救的，老婆婆放宽心。只希望狮子园逃过此劫，若是遇上类似事情，量力而行后，也能救上一救。”

    到了那栋绣楼底下。

    朱敛已经返回，点头示意柳侍郎已经答应了。

    陈平安便登楼而上。

    迷迷糊糊的裴钱只是跟在身后，额头上贴着黄纸符箓，只要跟在师父身边，倒是不怎么怕。

    石柔紧随其后。

    朱敛站在最下边，迟迟没有挪步，只是看着陈平安的登高背影。

    佝偻老人仰着脖子，挠挠头，觉得这位崔先生的先生，走得有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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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登绣楼入闺阁。

    让朱敛和裴钱待在门外，他只带着石柔步入其中。

    进入之前，陈平安先敲门说了原因，说是柳老侍郎希望他们来看看柳小姐的屋子，有无狐妖藏匿。

    片刻之后，柳清青梳妆打扮完毕，让婢女赵芽去开门。

    陈平安认识这位婢女，老管家的女儿，是一位性情温婉的少女，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了传言被狐妖魅惑的柳清青身上。

    第一眼看到柳清青，陈平安就觉得传闻可能有些偏颇，人之眉目为心境外显，想要装作黯淡无光，容易，可想要伪装神采清明，很难。

    陈平安既松了口气，又有新的忧虑，因为可能当下的燃眉之急，比想象中要更好解决，只是人心如镜，易碎难补。

    不过那就是这位少女自己的因缘造化了，陈平安救得人，补不了一位萍水相逢女子的心境，也不会去做。

    柳清青虽是家族拘束不多的大家闺女，见识过许多青鸾国士子俊彦，闺阁内还有一只饲养精魅的鸾笼，可是对于真正的谱牒仙师，山上修士，她还是十分好奇。所以当她看到是一位算不得多英俊、却气质温和的年轻人，心结芥蒂少了些，此地终究是少女闺阁，任由外人踏足，柳清青难免会有些不适，若是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或是些一看就居心不轨的所谓神仙，如何是好？

    陈平安抱拳致歉，“我们此举于礼不合，但是柳老侍郎和狮子园土地公都担心柳小姐的身体，希望柳小姐见谅。我姓陈，随从姓石。”

    柳清青这才见着负剑白衣年轻仙师身后的老者，他眼神有些冷漠，她挤出一个笑脸，“陈仙师和石前辈是为救我而来，可以不拘小节，只管放开手脚搜寻。”

    婢女赵芽心中有些别扭，小姐也真是的，这拨人贸然拜访，小姐第一个念头，竟是闺阁有其他男子走入，那黑袍少年晓得后，会不会心生不喜。

    对于那狐妖幻化而成的俊美少年，赵芽早先当然是十分畏惧，第一次见面，吓得她拿起剪子就要与那擅闯闺阁的登徒子拼命，结果被小姐拦阻下来，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赵芽几次劝说小姐无果，眼睁睁看着小姐日渐憔悴，只得强忍下心中悲恸，尽量服侍好小姐的饮食。

    陈平安捻出一张阳气挑灯符，蓦然燃烧起来，只是火花不大。

    显而易见，狐妖确实来过此地，陈平安捻符缓缓而走，走遍闺阁各个角落，发现黄花梨花鸟镜台和床榻两处，符箓燃烧稍快些。

    陈平安始终神色淡然。

    柳清青和赵芽都是修行门外汉，看不出符箓燃烧快慢意味着什么，而且期间些许差异，她们的眼力未必可以发现。

    石柔则心中冷笑，对那看似娇柔端庄的少女柳清青有些腹诽，出身礼仪之家的千金小姐又如何，还不是一肚子男娼女盗。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个难题，自己一直将石柔视为最早镇压的枯骨女鬼，即便神魂搬入仙人遗蜕，陈平安还是习惯将她视为女子。但是有些涉及拘魂押魄、培植邪祟种子在窍穴的隐蔽手段，例如飞鹰堡邪修在堡主夫人心窍养育鬼胎，陈平安不擅长破解此法，石柔本身就是鬼魅，又有炼化仙人遗蜕的过程，再加上崔东山的暗中传授，石柔却是熟稔这些阴险路数，而且直觉更加敏锐。

    可石柔如今是以一副“杜懋”皮囊行走阳间，就有些麻烦。

    柳清青若是执意不愿让石柔触碰身体，死活不让石柔帮忙查探气脉虚实，一哭二闹三上吊，会很棘手。

    陈平安捻符走到赵芽身边，符箓并无异样，依旧缓缓燃烧，赵芽觉得神奇，询问过后，得到陈平安许可，她还伸出手指靠近那张黄纸符箓，发现并无半点灼热之感。陈平安微笑着来到柳清青身边，所剩不多的小半张符箓，猛然绽放出巴掌大小的火焰，瞬间燃烧殆尽。

    陈平安问道：“柳小姐，那少年可曾赠送定情物件给你？柳小姐有没有不小心携带在身？”

    这番言语，说得含蓄且不伤人。

    柳清青欲言又止。

    赵芽轻声道：“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

    看着赵芽满是祈求的可怜眼神，柳清青只得转过身去，最后拿出一只系挂怀中的彩丝香囊，绣有一对鸳鸯。

    陈平安问道：“能否交给我看看？”

    柳清青摇头，不答应。

    赵芽都快急死了。

    陈平安眼神清澈，“柳小姐痴情，我一个外人不敢置喙，可是如果因此而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境地，万一，我是说万一，柳小姐又所托非人，你抛却一片心，对方却是有所图谋，到最后柳小姐该如何自处？即便不说这最极端的万一，也不提柳小姐与那外乡少年的真心相爱、海枯石烂，我们只说一些中间事，一只香囊，我看了，不会减少柳小姐与那少年的情爱半点，却可以让柳小姐对柳氏家族，对狮子园，良心稍安。”

    陈平安言语之间，其实想起了第一次远游大隋，随行的朱河朱鹿那对父女。

    少女朱鹿便是为了一个情字，心甘情愿为福禄街李家二公子李宝箴飞蛾扑火，毅然决然，不管不顾，什么都舍弃了，还觉得问心无愧。

    柳清青眼眶通红，颤颤巍巍递出那只心爱香囊。

    心中对情郎的愧疚越来越浓重，交出香囊好似剐了心肝，两手空空，心更空落落的，便扭头落泪。

    陈平安接过香囊，细看之下，五色彩丝，其中黑丝先前飘落在地的狐毛材质，其余四种则暂时不知根脚。

    打开香囊，里边只是些乞巧物件，陈平安怕自己眼皮子浅，看不出里边的神神道道，便转头望向石柔，后者亦是摇头，轻声道：“香囊如同夜间亮起的一盏灯笼，可以方便那狐妖寻找到这位小姐，里边的东西，应该没有太多说头。”

    陈平安将香囊递给石柔，“你先拿着。”

    除此之外，陈平安还凭空取出那根在倒悬山炼制而成的缚妖索，以蛟龙沟元婴老蛟的金色龙须作为法宝根本，在世间千奇百怪的法宝当中，品相也算极高。石柔一手接过香囊收入袖中，一手持瞎子都能看出不俗的金色缚妖索，心中稍稍少去怨怼，香囊在她手上，可不就是祸水牵引在身，只是多了这根缚妖索傍身，还算陈平安对她“物尽其用”之余，弥补一二。

    陈平安对柳清青说道：“还请柳小姐让我们把把脉，许多山上术法，隐蔽极深，只以望气之法，看不出端倪。”

    先是步入闺阁，再要她交出香囊，现在还要有那肌肤之亲。

    柳清青心中悲苦至极，满脸泪水，对陈平安怒目相视，哽咽道：“你们不要得寸进尺！是不是把脉之后，还要我脱了衣裳，你们才肯罢休？”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当然不会。”

    柳清青恼羞成怒，扭转腰身，趴在花鸟镜台上，肩膀颤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要见我爹……他如果在这里……不会任由你们这些人肆意羞辱我。”

    陈平安想了想，对石柔说道：“我替你护驾，你以本来面目现身，再帮她把脉。”

    石柔虽然对陈平安怀有种种成见，但是有一点，石柔并无任何怀疑，那就是陈平安只要嘴上说了，就会做得很实在。

    所以婢女赵芽只见那老人身躯当中，飘荡出一位彩衣大袖的美人，亦真亦假，让她看得惊心动魄。

    赵芽赶紧喊道：“小姐小姐，你快看。”

    柳清青转过头之前，擦了擦脸上泪水，然后看到一位姿容犹在她之上的陌生女子。

    而先前那位老者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在打盹酣睡中。

    石柔面无表情，“伸出手来。”

    柳清青痴痴呆呆，抬起手臂。

    石柔抓住柳清青好似一截雪白莲藕的手腕。

    在石柔查看柳清青体内气机流转之时，继续仔细打量这间屋子的陈平安，突然发现那婢女在朝自己打眼色，顺着赵芽的暗示视线，陈平安看到了一盒尚未收入抽屉的精美小盒，好似女子的装胭脂水粉的盒子，陈平安默不作声，挪动脚步，打开一看，里边装有几颗药丸，散发出微微荤腥气息，陈平安便假装刚刚凑巧发现，转头对柳清青问道：“敢问柳小姐，里边这些药丸，是狮子园自家补药，还是外来仙师赠予？”

    赵芽觉得这位背剑的年轻公子，真是心思活络，更善解人意，处处为他人着想。

    换成之前那些其他仙师，个个趾高气昂、恨不得在自己额头贴着“神仙”二字不说，还喜欢当着自家小姐的面，一口一口狐妖孽障，落在小姐耳中，如何不刺耳伤心。

    柳清青怯生生道：“是他送我的定心丸，说是能够温补身子，可以安神养气。”

    石柔其实早早闻道了那股刺鼻药味，瞥了眼后，冷笑道：“定心丸，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定心丸吗？这是世间养鬼和制作傀儡的旁门丹药之一。服用之后，活人或是鬼魅的魂魄逐渐凝固，器格定型，原本游走不定、自由自在的三魂七魄，就像制造瓷器的山野土壤，结果给人一点点捏成了器物胚子，温补身子？”

    石柔笑意讥讽：“当然，也有可能是柳小姐的情郎，会说这是山上仙家，修补家族晚辈先天不足、根骨不全的一门上乘秘法，帮助没有修行资质的凡夫俗子，一步登天。这种话，不全是假，只不过舍得这么做的山上洞府，要么是出息不大的小门小户，要么是处境不妙，忧患重重，必须要多出些走捷径的后进修士。毕竟服用了又名为‘断头丹’的定心丸，后患无穷，被天地厌弃，人是半死人，鬼是半活鬼，人不人鬼不鬼，最狠的手段，是成为承载山水灵气的好容器之后，给人打碎了钱罐子，将钱罐里边的钱财一扫而空，至于破碎罐子下场如何，呵呵，要么魂飞魄散再无来世，若是死后一点灵光不散，必成厉鬼。”

    石柔说得直白。

    听得赵芽脸色惨白。

    柳清青先是心中大怖，只是仍然不愿死心，很快就帮自己找到了合理解释，只当是这位女子眼界不高，看不出定心丸更深层次的妙用。

    陈平安脸色阴沉。

    这种仙家手法。

    与骊珠洞天的烧制本命瓷，难道不像？

    如果说陈平安起先改变路线，不去京城，选择来狮子园趟浑水，是为了河伯祠庙递香人说的那个读书人，为了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是因为陈平安想着好朋友张山峰，是那龙虎山外姓天师，若是张山峰没有跟随师父去往龙虎山，听闻此事，一定会来此。

    那么现在陈平安还真就不信邪了，一个说不定连狐妖身份都是伪装的祸害，真能够为非作歹，搬弄山水气运和觊觎柳氏一家文运不说，还要害人性命，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歹毒，简直就是死上一次都不够。

    陈平安去门口那边，先让裴钱走入闺阁，再要朱敛立即去跟狮子园讨要朝廷官家金锭，研磨成粉，制作出越多越好的金漆。

    他要画符压胜！

    ————

    身为狮子园一带土地公的老妪，没有跟着去往绣楼，理由是闺阁有了陈仙师坐镇，柳清青肯定暂时无忧，她需要庇护柳老侍郎在内的众多柳氏子弟。

    在柳氏祠堂内，没了五条狐妖绳索禁锢的老妪，神完气足。

    事实上，柳氏历代家主，都认识这位年岁比狮子园还大的柳树娘娘，每年祭奠先祖的丰盛香火供奉当中，都有这位庇护柳氏的神灵一大份。

    此时祖宗祠堂内，人满为患，许多原本没有资格走入其中的仆役，仍是被柳老侍郎让管家老赵一并带来。此事若是传出去，少不得就是柳老侍郎被戴上一顶“有辱斯文，亵渎祖先”的高帽。

    柳老侍郎和二十余位柳氏族人，此刻都在祠堂僻静处相聚，许多人还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柳树娘娘。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在这座狮子园居住多年的外姓人，站在最边缘的地方，并不会对柳氏家事指手画脚。

    狮子园有家塾，在三十年前一位德高望重的士林大儒辞任后，又聘请一位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

    这也是一桩奇事，当时庙堂和文林，都好奇到底哪位硕儒，才能被柳老侍郎看得起，为柳氏子弟担任传道授业的师长。

    只是后来柳老侍郎的长子，科举顺遂却不瞩目，只是进士出身，名次还很靠后，笔下的制艺文章，以及诗词歌赋，都算不得出彩，比起妙笔生花的柳老侍郎，可谓虎父犬子，所以对于那位新先生的身份猜测，就都没了兴致，倾心教出来弟子如何一般，当先生的，能好到哪里去？

    至于柳清山，年幼就如父亲柳敬亭一般，是名动四方的神童，文采飞扬，可这是自家本事，与先生学问关系不大。

    这会儿柳敬亭与柳树娘娘起了争执。

    柳树娘娘的看法，是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争取、甚至可以不惜脸面地要求那陈姓年轻人出手杀妖，万万不可由着他什么只救人不杀妖，必须让他出手铲草除根，不留后患。

    柳敬亭便说了女冠出手灭去狐妖幻象的事情。

    柳树娘娘报以冷笑，一个外乡道姑，狮子园若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大女儿柳清雅便弱弱说了句，可是那陈仙师也是外乡人啊。

    柳树娘娘斜眼看了一下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吓得后者赶紧闭嘴。

    然后老妪一句话引人深思：“那陈姓年轻人，好歹是个读书人！”

    柳敬亭一番权衡后，仍是不愿以各种违心的龌龊手段，将那年轻人与狮子园绑在一起。

    柳树娘娘便指着这位老侍郎的鼻子大骂，毫不留情面，““柳氏七代，辛苦经营，才有这份光景，你柳敬亭死了，香火断绝在你手上，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吗？对得起狮子园祠堂里边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吗？为保唐氏正统死谏，杖毙而死，为救骨鲠忠臣，落了个流徙三千里而死，为官造福一方，在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而死，需要我给你报上他们的名字吗？”

    柳敬亭满脸愁苦。

    老妪继续骂道：“你要是脸皮不厚，端着狗屁老侍郎的架子，那你们柳氏就绝对迈过不去这个坎，你柳敬亭死则死矣，还要害得狮子园改姓，子女流散，藏书楼那么多孤本善本，到了柳清山这一辈人的暮年，最后能够留下几本？”

    柳敬亭无言以对。

    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沉默许久，氛围凝重。

    最后是一瘸一拐的柳清山向前走出数步，对老妪说道：“柳树娘娘，似乎说错了一点。”

    老妪眯起眼，“哦？小娃儿何以教我？”

    柳清山沉声道：“我柳氏能够传承至今，香火不绝，正是先祖立身之正，留下祖训家规，子孙恪守之严，才有今天狮子园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若是今日违心行违礼事，就算侥幸保住了这座狮子园，可我柳氏家风，从今日起，就已不正。”

    老妪大笑不已，讥讽道：“小娃儿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有本事与老朽聊这些有的没的，人都死光了，百年之后，除了那本狮子园文集，谁还惦念你们落难的柳氏！”

    不给书生柳清山说话的机会，老妪继续笑道：“你一个无望功名的瘸子，也有脸皮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哈哈，你柳清山如今站得稳吗你？”

    柳清山当初为了救下妹妹，与道观老神仙一起偷偷离开狮子园，去寻觅真正的正道仙师，却在半路惨遭祸事，瘸腿是身体之痛，但是就此仕途断绝，所有抱负都付诸流水，这才是柳清山这个读书人最大的苦痛。为此，婢女赵芽在绣楼那边，都没敢跟小姐提起这桩惨事，不然从小就与二哥柳清山最亲近的柳清青，一定会愧疚难当。事实上柳清山在被人抬回狮子园后的第一时间，就是要求父亲柳敬亭对妹妹隐瞒此事。

    这会儿被柳树娘娘这位庇护狮子园两百多年的土地公，当场揭开心头的伤疤，饶是柳清山这样瘸腿之后在所有外人面前，不曾有半点失态的读书人，也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老妪继续在年轻书生伤心处撒盐，“瘸腿之前，我还敬你三分，瘸了腿，你柳清山这辈子，就注定是个躲在狮子园混吃等死的废物，我劝你还是趁早摘下书斋那副对联吧，不嫌笑话？！”

    柳敬亭黑着脸，“柳树娘娘，请你老人家适可而止！”

    老妪冷哼一声。

    柳敬亭拍了拍二子肩膀。

    柳清山泪眼朦胧，对生平最敬重的父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低下头去，满脸泪水。

    人生天地间，大丈夫泪目，必是心碎时。

    狮子园家塾有两位先生，一位不苟言笑的迟暮老者，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

    后者皱眉。

    老人轻轻摇头，中年儒士便默然。

    一直等在绣楼底下那边的管家老赵匆忙跑入祠堂，到了柳老侍郎和柳树娘娘这边，抹了把额头汗水，笑道：“陈公子要我们狮子园准备画符用的金漆，需要官家金锭研磨成粉末，陈公子说是多多益善，然后在小街绣楼那边画符。”

    老妪厉色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这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

    老管家转头望向柳敬亭。

    老侍郎点头道：“去吧。”

    老侍郎突然喊住老管家，快步走出，“老赵，我随你一同前往，再喊上些胆大的青壮汉子，不过都要他们自愿才行。”

    不曾想老妪一把按住老侍郎肩头，“你去？柳敬亭你失心疯了不成？万一那狐妖破罐子破摔，先将你这主心骨宰了再跑，即便你女儿活了下来，届时狮子园形势仍是糜烂不堪的破摊子，靠谁支撑这个家族？靠一个瘸子，还是那以后当个郡守都勉强的庸才长子？”

    柳敬亭满脸怒气。

    真当他柳敬亭这么多年的宦海生涯是吃干饭嘛，眼前这土地公如此火急火燎，图什么？归根结底，还不是担心狮子园柳氏那点香火断了，就会牵连她的金身大道？！

    老妪见柳敬亭罕见动了肝火，微微犹豫，软了口气，好言相劝道：“书生不也告诫你们读书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柳敬亭一介文弱书生，能够搬动几颗金锭，比不上任何一位狮子园护院打杂的青壮男子，你去了有何用？就不怕狐妖将你抓住，胁迫狮子园？”

    柳清山猛然抬头，眼神坚毅道：“我去，即便搬不动多少金锭，可一旁盯着，总能免去些纰漏。”

    柳敬亭帮这个儿子正了正衣襟，“小心些。不当官，又如何，心术不正却窃据高位的读书人，早已不算真正的读书人，我儿子瘸了腿，当不了官，却还是能够当一辈子读书人，既然无法治国平天下，那就做好修身齐家，做得到吗？”

    柳清山终于有了笑意，“爹，这个不难。”

    柳清山跟着老管家，带上一拨几乎人人踊跃的狮子园青壮仆役，神色慷慨激昂，离开这座祠堂。

    柳敬亭看也不看那老妪，走到两位岁数差了一个辈分的外姓先生身前，作揖致谢道：“感谢伏夫子，刘先生，为我柳氏教出一位能够以一身正气传家的读书人。”

    老夫子依然神色木讷，甚至连轻轻点头都没有，好在狮子园对此见怪不怪，老人在谁面前都是这般刻板面容。

    中年儒士笑了笑，“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是教书匠职责所在。”

    ————

    一座小院住着四位远道而来的侠义之士，比陈平安更早成为狮子园的座上宾。

    复姓独孤的年轻公子哥，与名为蒙珑的贴身美婢，加上那各自豢养有小狸、碧蛇的师徒修士。

    双方偶遇，一起镇压过一座妖魔横生的山头，独孤公子出力更多，却只拣选了些与文雅沾边的寻常物件，几件珍贵灵器，一大堆神仙钱，都留给了师徒二人。

    师徒私底下掂量了一下，觉得两人性命加起来，应该不值得那位公子哥放长线钓大鱼，便厚着脸皮与这对主仆一起厮混，之后还真给他们占了些便宜，两次斩妖除魔，又有几百颗雪花钱进账。当然，这其中老修士多有小心试探，那位自称来自朱荧王朝的贵公子，则确实是不与人争钱财的脾气。

    公子哥从未出手，说他就是个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的江湖莽夫，师徒二人又不傻，自然不信。

    但是那婢女几次出手，真是够吓人的。

    她是一名剑修。

    不仅如此，竟然还能够使出传说中的仙堂术法，驾驭一尊身高三丈的夜游神！

    婢女蒙珑，可不是什么童颜永驻的老妖婆，实实在在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而已。

    一名即将跻身中五境的剑修。几次狠辣出手的手笔，分明已经达到洞府境的层次。

    拿一名极大希望成为地仙剑修的天才，当做端茶送水的丫鬟，而后者视为天经地义。

    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那独孤公子的身世背景，深不见底。

    只可惜老者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出朱荧王朝有哪个姓独孤的大人物，往南往北再搜罗一番，倒是能翻出两个豪阀、门派，要么是一国庙堂砥柱，要么是家中有金丹坐镇，可比起年轻人已经浮出水面的家底，仍是不太符合。

    思来想去，只当是那座剑修林立的朱荧王朝，沉在水底的老王八太多，年轻人来自某个不喜好张扬的仙家府邸。

    这也是无利不起早的野修师徒，胆敢怂恿主仆二人，前来狮子园降妖的原因所在。

    这会儿，独孤公子站在窗口，看着外边不同寻常的天色，“看来那头狐妖是给那姓陈的年轻人，踩痛尾巴了。如此更好，不用我们出手，只是可惜了狮子园三件东西里边，那幅字画和那只梅花瓶，可都是一等一的清供雅物啊。不知道到时候姓陈的得手后，愿不愿意割爱买给我。”

    婢女蒙珑笑道：“识货的人，都是相中了那件留在柳氏手中是鸡肋的祖传法宝，公子倒好，只想要那不值几颗神仙钱的玩意儿。”

    独孤公子叹了口气，“此间事了，咱们又得奔波劳碌了。”

    蒙珑也是愁眉不展，“公子，咱们这么找人找线索，无异大海捞针，似乎有些难。”

    年轻人无奈道：“又没有其它便捷门路，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法子。我们就当散心好了，一边逛，一边等待山上的消息。”

    蒙珑有些气愤，“愿意说话的，我们找到了，结果什么都不知道。不愿意开口的，一个个来历不小，咱们不好公开身份，招惹不起，那些家伙仗着俱芦洲身份，眼睛不是眼睛的，鼻子不是鼻子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多活了一百年几百年，如今境界高一些嘛，要我看呀，不用三十年，公子就可以一只手对付他们。”

    孤独公子没有理会婢女的抱怨，“先找到那个年轻女子再说吧。”

    蒙珑坐在桌旁，闲来无事，摆弄着桌面棋盘上的棋子，胡乱移动，“只知道个姓名，又是那艘打醮山渡船上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而已，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如果不是那位云游僧人说起她，我们更要苍蝇打转。公子，我有些想家了。可不许诓我，找到了那位小修士，咱们可就要打道回府了哦。”

    独孤公子转头打趣道：“呦，你一个下五境练气士，好意思说别人是小修士？”

    蒙珑笑眯眯道：“可奴婢好歹是一位剑修唉。”

    独孤公子瞪眼佯怒道：“剑修这貔貅，吃钱伤感情，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蒙珑掩嘴娇笑，“这话别人说得，公子可说不得。奴婢已经吃掉的神仙钱，且不说将来肯定赚得回来，放在公子家中，还不是九牛一毛？”

    独孤公子摇摇头，“等你真正跻身了中五境，就不会这么讲了。一个地仙剑修，修行路上耗费的天材地宝，最少是一般陆地神仙的双份。”

    蒙珑点点头，轻声道：“主公和主母，确实是花钱如流水，不然咱们不比老龙城苻家逊色。”

    独孤公子气笑道：“胆肥了啊，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爹娘的不是？”

    蒙珑撒娇道：“公子人好嘛，奴婢怕什么。”

    独孤公子笑道：“迟早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公子我就是个冤大头。”

    蒙珑摇头道：“才不要嫁人，嫁给那些绣花枕头作甚，奴婢这辈子只跟着公子了。”

    独孤公子不置可否，转头继续望着天色，“那头狐妖，行事处处透着古怪，很不好对付啊。希望那个年轻人，联手那用刀的女冠，可以有惊无险吧。”

    蒙珑笑道：“公子真是菩萨心肠。”

    独孤公子自嘲道：“我是想着只花钱不出气力，就能买到那两件东西，至于狮子园里里外外，是怎么个结局，没什么兴趣。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是自找的。”

    ————

    约莫过去半个多时辰，绣楼那边，朱敛和老管事以及柳清山三人赶到，各自端着一罐酒壶大小的特制金漆。

    绣楼内，石柔阴魂已经返回仙人遗蜕，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裴钱一开始只恨自己没办法抄书，不然今天就少去一件功课，等得十分百无聊赖。

    后来赵芽见小女孩额头贴着符箓，十分有趣，便凑近搭讪，一来二去，带着早有心动却不好意思开口的裴钱，去打量那座鸾笼，让裴钱细看之后，大开眼界。

    老管事和柳清山都没有登楼，一起返回祠堂。

    离开之前，柳清山对绣楼高处作了一揖。

    屋内，陈平安接过毛笔，朱敛在旁边端着装满金漆“墨水”的陶罐“砚台”，率先在一根柱子上画符。

    都是陈平安从李希圣赠送那本《丹书真迹》上学来的符箓。

    笔尖蘸了金漆，笔毫饱满。

    无需陈平安多说，朱敛便抖肩笑道：“公子请。”

    陈平安脚尖一点，手持毛笔飘荡而起，一脚踩在朱敛肩头，在柱子最上边开始画宝塔镇妖符，一气呵成。

    朱敛双膝微蹲，然后再以法袍金醴和水府积蓄灵气，同样一张镇妖符，换了一种方式，再画一张。

    两张之后，陈平安又踩在朱敛肩头上，在屋梁各处画满符箓。

    落地后，在闺阁窗户墙壁、窗户上继续画符，除了最有针对效果的镇妖符之外，还有其余三种，丹书真迹上最入门的静心安宁符和祛秽涤尘符，再就是在门口那边画出的几张阳气挑灯符。

    期间朱敛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休息片刻。”

    陈平安摇头不语，“说不定那头大妖已经在赶来路上，不能耽搁，多画一张都是好事。”

    闺阁内画符完毕。

    陈平安才用去大半罐金漆，然后去了屋外廊道，在栏杆美人靠那边继续画镇妖符，以及尝试性画了几张敕剑符和斩锁符，相对比较吃力。

    符胆成了，只是一张符箓大功告成后，灵光持续多久、抵御绵长煞气侵袭浸染是一回事，能够承受多少大妖术法冲击又是一回事。

    陈平安只能如一位勤恳庄稼汉，自家土地瘠薄，不是良田，使得每亩地的收成有效，那就以量取胜。

    罐内还剩下金漆，陈平安脚踩屋外廊道栏杆，与朱敛一起飘上屋顶，在那条屋脊上蹲着画符。

    裴钱总算找到了显摆机会，之前陈平安刚开始画符没几张，就跟婢女赵芽炫耀，双臂环胸，高高扬起脑袋，“芽儿姐姐，我师父画符的本事厉害吧？你觉得有些个花鸟篆，写得好不好看？是不是很有大家风范？”

    赵芽又不是修行中人，看不出这陈平安这一手符箓的功力深浅，可她是小姐柳清青的贴身丫鬟，对于琴棋书画是颇有见地的，真没觉得那位白衣仙师符箓中的古篆字体，写得如何入木三分，不过裴钱都这么问了，她只好敷衍几句，争取不让小女孩失望罢了。

    不料裴钱听完赵芽几句干巴巴的附和言语后，摇头晃脑道：“芽儿姐姐啊，你不懂，我师父的字，好在……有仙气儿！”

    裴钱对自己这个临时蹦出的说法，很满意。

    赵芽忍俊不禁，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怪我眼拙，没办法，毕竟不是你们山上神仙，看不出真正的门道。”

    裴钱一眼看穿她仍然在敷衍自己，偷偷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什么了，继续去趴在桌案上，瞪大眼睛，打量那只鸾笼里边的风景。

    大眼瞪小眼。

    鸾笼内许多古怪精魅都飞出了阁楼，一起看着这个黑炭小女孩。

    赵芽走到柳清青身边，惊讶道：“小姐，你感觉到了吗？好像屋内清新、亮堂了许多？”

    柳清青苦涩道：“我没感觉。”

    赵芽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自家小姐的冰凉小手。

    陈平安和朱敛飘落回屋外廊道，两手空空的朱敛，让石柔去抱起剩余两罐金漆，石柔不明就里，仍是照做，这位八境武夫，她如今招惹不起，先前小院朱敛杀气冲天，全无掩饰，矛头直指她石柔，其实让她十分惊恐。

    裴钱看到满脸汗水的陈平安，赶紧跑过去，“师父，我给你擦擦汗？”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要和石柔去狮子园各地继续画符，如此一来，一有风吹草动，符箓就会响应。这边有朱敛护着你们，不会有太大危险，狐妖即便来此，只要一时半会撞不开绣楼门窗，我就可以赶回来。”

    裴钱拍了拍腰间竹制刀剑，点头道：“师父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柳小姐和芽儿姐姐的！”

    陈平安拍了拍她小脑袋，轻声道：“先保护好自己。”

    裴钱笑开了花。

    朱敛微笑不语。

    方才在屋顶上，陈平安就悄悄叮嘱过他，一定要护着裴钱。

    那份言下之意。

    让朱敛觉得很舒心。

    真要跟了个一步步走向道德圣人、志在文庙神位的少爷，朱敛只会糟心不已。

    陈平安带着石柔一起从绣楼飘落到院子。

    陈平安要石柔将其中一只陶罐教给她，“你去提醒独孤公子那拨人和那对道侣修士，如果愿意的话，去祠堂附近守着，最好挑选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处，说不定狐妖很快就会在某地现身。”

    石柔默默离去报信。

    在狮子园一处拱桥，两头分别站着黑袍少年和法刀女冠，两两对峙。

    俊美少年一手按住桥栏，收下栏杆化作齑粉，“臭道姑，你真要铁了心拦我？”

    女冠站在桥栏上，摇摇头，“拦阻？我是要杀你取宝。”

    俊美少年脸色微变。

    师刀房女冠冷笑道：“贪图人间文运，你这妖物，越过雷池可不止一步半步。”

    俊美少年咬牙切齿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我作为妖物，却能够在这唐氏皇帝卧榻之侧的京畿之地，大摇大摆谋划此事？”

    中年女冠按住腰间那把法刀，“世俗琐碎，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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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

    自称青老爷的俊美狐妖，突然问道：“你这外乡婆姨，真是那名扬中土的师刀房道人？”

    中年女冠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意思，一手摸着刀柄，一手屈指轻弹头顶莲花冠，“怎么，还有人在宝瓶洲冒充我们？要是有，你报上名号，算你一桩功劳，我可以答应让你死得痛快些。”

    以一己之力搅乱狮子园风雨的黑袍少年，啧啧出声，“还真是师刀房出身啊，就是不知道吃掉你的那颗宝贝金丹后，会不会撑死大爷。”

    女冠嘴角翘起，“不愧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无论是山上山下，只要是跟练气士沾边的，一个个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对了，我叫柳伯奇，之所以来此，一开始是为了狮子园柳氏的这个姓氏，结果发现运气糟糕了一路的我，总算时来运转，我得谢你，所以要与你说这些，好让你这头真身为蛞蝓的妖物死个明白。”

    少年脸色剧变，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这可恶婆姨是如何识破真身。

    它并不清楚，陈平安腰间那只朱红色酒葫芦，能够遮蔽金丹地仙窥探的障眼法，在女冠施展神通后，一眼就看出了是一枚品相不俗的养剑葫。

    中年女冠仍是平淡无奇的口气，“所以我说那柳树精魅与瞎子无异，你这么多次进进出出狮子园，仍是看不出你的底细，不过凭着那点狐骚-味，外加几条狐毛绳索，就真信了你的狐妖身份，误人不浅。支持你祸害狮子园的幕后人，一样是瞎子，不然早就将你剥去狐皮了吧？这点柳氏文运的兴衰算什么，哪里有你肚子里边的家当值钱。”

    曾经扬言被元婴追杀都不怕的少年，已经破天荒心生怯意，以打商量的口气问道：“我若是就此离开狮子园，你能否放过我？”

    中年女冠答非所问，大概是不屑回答这种脑子拎不清的问题，掌心轻轻敲击刀柄，自顾自说道：“这把随身悬佩的法刀，名为獍神。在倒悬山师刀房排名第十七。至于我的本命之物，仍是刀，名为甲作。不过你放心，你见不着我的本命物，这是你的天大福气。”

    少年膝盖一软。

    他可怜兮兮道：“我吃掉的这副狐妖前身，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东西，又想要借姻缘证道结金丹，还想着借机汲取蚕食柳氏文运，竟然痴心妄想，还想要参与科举，我杀了它，囫囵吞下，其实已经算是为狮子园挡了一灾。此后不过是青鸾国有位老仙师，垂涎狮子园那枚柳氏祖传的亡国玉玺，便联手京城一位手眼通天的庙堂大人物，于是我呢，就顺势而为，三方各取所需而已，小买卖，不值一提，姑奶奶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若是有打搅到姑奶奶你赏景的心情了，我将狐妖那颗半结金丹，双手奉送，作为赔罪，咋样？”

    师刀房女冠柳伯奇笑了，“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找不出你的真身，所以一直在这儿装疯卖傻？”

    少年蓦然换上一副嘴脸，哈哈笑道：“哎呦喂，你这臭婆姨，脑子没我想象中那么进水嘛。师刀房咋了，倒悬山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刀獍神又咋了，别忘了，这里是宝瓶洲，是云林姜氏身边的青鸾国！丑八怪，臭八婆，好好与你做笔买卖不答应，偏要青老爷骂你几句才舒坦？真是个贱婢，赶紧儿去京城求神拜佛吧，不然哪天在宝瓶洲，落在大爷我手里，非抽得你皮开肉绽不可！说不得那会儿你还满心欢喜呢，对不对啊？”

    柳伯奇竟是半点不怒，笑容玩味，“老话说，庙小妖风大，真是一语中的。你这蛞蝓精魅聊天，挺有意思，比起我以往出刀后，那些妖魔巨擘的拼命磕头求饶，或是临死疯狂叫嚣，更有趣。”

    俊美少年看似嚣张跋扈，实则心里一直在犯嘀咕，这婆姨磨磨蹭蹭，可不是她的风格，难道有陷阱？

    可没有人知道它在作为土地公的柳树精魅身上，动了手脚，狮子园一切动静稍大的风水流转，他会立即感知到。

    若说在绣楼那边有所阴谋，大不了他暂时隐忍，先不去摘果子吃掉那女子身上的蕴含文运就是，看谁能耗得过谁，你这师刀房道姑，与那背剑年轻人，难不成能够守着狮子园一年半载？

    那又是什么自己预料不到的依仗，能够让这个丑道姑凭空生出如此多的耐心和定力？到现在都没有像之前小院墙头那次，一刀劈去自己的这副幻象？

    柳伯奇侧身站在桥栏上，伸手示意妖物只管走过拱桥，她绝不阻拦，“你如果走到了绣楼，就知道真相了。”

    先前柳伯奇拦阻，它很想要冲过去，去绣楼瞅瞅，这会儿柳伯奇放行，它就开始觉得一座小桥拱桥，是刀山火海。

    人心鬼蜮，可比它们妖物更可怕。

    它在漫长的岁月里，就吃过好几次大亏，不然如今兴许都可以摸着上五境的门槛了。

    这位吃了狐妖、以狐魅皮囊作为障眼法的俊美少年，不但真身为稀少的蛞蝓，之所以让柳伯奇如此不依不饶，还有大讲究。

    因为它是“天地运转，造化无穷”的化宝妖之一，蛞蝓本就成精极难，能够变成一头化宝妖，更是世间罕见，喜好吞食各种精怪鬼魅，最出奇的地方，不是它极其擅长伪装、隐匿和逃遁，以及极难被法宝斩杀。

    而是此妖可以吞食众多精怪鬼魅后，修行路上，好似接纳了那些食物的修道气数，可以几条路途，齐头并进，以原先妖丹作为阶梯，一步步结出多颗金丹。

    简直就是一条陆地版图上的吞宝鲸，谁能打杀谁发横财！

    故而哪怕是柳伯奇这么高的眼界，对于这条可笑的蛞蝓地仙，仍是志在必得，若是那个姓陈的年轻人胆敢争抢，她的腰间法刀獍神，以及本命之物古刀“甲作”，可就真不长眼睛了。

    柳伯奇见这家伙畏畏缩缩，环顾四周，笑道：“我知道你的真身就在这附近某处的地底深处，靠着山根气脉，躲避我的查探。”

    少年歪着脑袋，“你既然这么牛气冲天，怎的不直接出刀一通劈砍，那点山根水脉藏身之所，可经不起你半炷香功夫的挖地三尺，到时候我岂不是无处藏身，为何不这么做呢？是有在乎的事情吧。”

    它自问自答，“哦，我猜到了一种可能性，毕竟这段时日你的一举一动，比那剑修当丫鬟的公子哥，更让我上心嘛。”

    柳伯奇眯起眼。

    少年举起双手，笑嘻嘻道：“知道你不会让我说出口，来吧，给大爷来一刀，干脆点，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走着瞧！”

    柳伯奇果然一刀就将桥头那边的少年幻象斩碎。

    依旧是一根狐毛飘落坠地。

    柳伯奇远望四方，狮子园四周皆是青山。

    她见青山多妩媚，一见钟情。

    柳伯奇有些脸红，所幸四下无人，而且她皮肤微黑，不显眼。

    收起这份思绪，她重新换上那副冷硬面孔，感受着四面八方的细微气机流转，柳伯奇等着看热闹了，那条一身宝贝的蛞蝓，这次要栽大跟头。

    既然是帮人帮己的形势，那么柳伯奇就抽出那把师刀房著名的法刀獍神，身形长掠，在狮子园一连串地方，开始精准出刀，要么切断山根与水脉的牵连，要么对一些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刺上一刺，再就是故意折腾出一些动静，罡气大振，把狮子园的风水暂时搅浑。

    继续为那个腰系养剑葫的白衣年轻人，拖延时间。

    摊上蛞蝓妖魅这种好杀不好抓的狡猾货色，柳伯奇只能捏着鼻子做这种无聊事。

    ————

    在一座房门紧闭的书斋外头，俊美少年的幻象再度现身，双手负后，一脚踹开大门，跨过门槛。

    嗅了嗅鼻子，微微有些不适，它翻了个白眼，嘀咕道：“真不知道这柳氏祖上积了什么德，有这么浓郁的文运气息，在狮子园徘徊不去。也难怪那头龙门境狐妖眼红，可惜啊，命不好，白搭。”

    它开始东敲敲西摸摸，不停跺脚，看看有无机关密室之类的，最后发现没有，便开始在一些容易藏东西的场所，翻箱倒柜。

    那件宝贝，的的确确是在这座书斋才对。

    此次狮子园劫难，幕后那两个大佬，它都打过交道，当然是难缠的货色，一个修为高，一个权柄大，连它都不怎么愿意深交。

    那个喜欢收藏宝瓶洲各国玺宝的老家伙，鹰钩鼻，笑起来比鬼物还阴森，阴阳家总结出来的某种面相之说，很适合此人，“鼻如鹰嘴，啄人心髓”，一针见血。

    老变态走的是大隐隐于朝的扶龙路数，最喜欢搜刮亡国遗物，跟末代皇帝挨得越近的玩意儿，老家伙越中意，出价越高。

    据说那人已经收藏了近百枚历朝历代的皇帝玺宝，应有尽有，但是他唯有两大憾事，一件是某整套玉玺，唯独缺了一块，有小道消息说在蜂尾渡那边现身，只是老家伙对那条出过上五境修士的巷子，好像比较忌惮，没敢披张皮就去打家劫舍。

    第二件憾事，就是苦求不得狮子园世代珍藏的这枚“巡狩天下之宝”，此宝是一座宝瓶洲南部一个覆灭大王朝的遗物，这枚传国重宝，其实不大，才方二寸的规制，黄金质地，就这么点大的小小金块，却敢篆刻“范围天地，幽赞神明，金甲昭昭，秋狩四方”。

    它偶尔会抬起头，看几眼窗外。

    那个臭婆娘果真不愿罢休，开始用最笨的法子找自己的真身了，哈哈，她找得到算她本事！

    它沾沾自喜，这要归功于一本江湖游侠演义，上边说了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稳的地方，这句话，它越咀嚼越有嚼头。

    它继续搜寻那小金块，有些烦躁。

    这个柳小瘸子藏东西挺在行啊。

    虽说即便给它找到了，暂时也带不走，但是先过过眼瘾也好。

    说来荒诞，如今与狮子园风水有了些瓜葛渊源后，它竟然成了那小小金块都搬不起的可怜家伙。

    若是不计后果，倒也行，可它不乐意，妖物修行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光阴。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妖族更难修行的一种补偿吧，成精开窍难，是一道门槛，还要幻化人形去修行，又是门槛，最后找寻一部直指大道的仙家秘籍，或是走了更大的狗屎运，直接被“封正”，属于第三道门槛。根据历史记载，龙虎山天师府就有一头幸运至极的上五境狐妖，只是被天师印往皮毛上那么轻轻一盖，就挡下了所有元婴破境该有的浩荡雷劫，蹦蹦跳跳，就跨过了那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天堑，浩然天下的妖族谁不羡慕？

    它只是道听途说，就快羡慕死了。

    它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那高挂墙壁的书斋对联，是小瘸子柳清山自己写的，至于内容是照搬圣贤书，还是瘸子自己想出来的，它才读几本书，不晓得答案。

    一边是“笔下千军阵，诗词万马兵。”

    一边是“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

    一个气势外放，一个意气收敛。

    这点小意思，它还是看得出来的。

    它抬起头，一左一右，朝墙上对联各吐了口唾沫。

    然后它哈哈大笑。

    看到一个饱读诗书、特别意气风发的书生，如今跌落泥泞中去，比落汤鸡、落水狗还不如，真是大快人心啊。

    它大摇大摆绕过摆满文人清供的书案，坐在那张椅子上，后脑后仰，扭了扭屁股，总觉得不够惬意，又开始骂娘，他娘的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撑着，连做一张舒服的椅子都不乐意，非要让人坐着必须挺直腰杆受累。

    它直愣愣盯着上方。

    想起了另外那个幕后大佬，手握青鸾国权柄的一位唐氏老人。

    此人对柳敬亭不顺眼很久了。

    这就奇了怪哉，连它这么个局外人，都晓得柳敬亭之清流能臣，是一根撑起庙堂的栋梁，你一个当今唐氏皇帝的亲叔叔，咋就对柳敬亭视若仇寇了？

    这两年，有多少南渡衣冠，是冲着柳老侍郎的这么个好名声而来？

    它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倒是想起了去年末在狮子园，一场被它躺横梁上偷听的父子酒局。

    柳敬亭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喝酒聊天，不外乎柳敬亭的忧国忧民，以及大儿子的最新见闻，以及柳清山的针砭时政。

    记恨柳敬亭最多的文人文官，很好玩，不是早早就是政见不合的庙堂敌人，而是那些试图依附柳老侍郎而不得、竭力吹捧而无果的读书人，然后一拨人，是那些明明与柳老侍郎的门生弟子争执不休，在文坛上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恼羞成怒，转而连柳敬亭一起恨得刻骨铭心。

    柳敬亭可能自己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其实待人接物，一向不以对方官位高低、出身好坏而区分对待，最多就是对一些过火的溢美文字，不予置评，一些刻意的讨好不予理会，可恰好是柳敬亭的这种态度，最戳某些人的心窝子。对此，柳敬亭也是辞官退隐后，一次与大儿子闲聊官场事，那个给外人印象远远不如弟弟柳清山出彩的小小县令，将这些道理，给父亲说通透了，当时柳敬亭唯有饮尽一杯酒而已。

    柳清山则不以为然，直言不讳，反过来就说了自幼就关系莫逆的兄长一通。

    好在那位兄长知道柳清山的脾性，故而并不生气，只说自己是进了官场大染缸，希望柳清山以后莫要学他。

    好一个父慈子孝、兄良弟悌的融融恰恰。

    它那会儿其实心中冒出个念头，那头被自己吃掉的狐妖，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想要融入狮子园柳氏家族？之所以想要参加科举，有想过有朝一日，以柳敬亭的女婿身份，在庙堂和文章上都有所建树，最终反哺柳氏文运？

    只不过它当时光顾着嘴馋，一口吃掉了那头尚未结出金丹的狐妖，记得自己还打了几个饱嗝来着？

    它转过头，感受着外边师刀房臭婆娘注定徒劳无功的出刀，恶狠狠道：“长得那么丑，配个瘸腿汉，倒是刚刚好！”

    只可惜它不是那口含天宪的儒家圣人。

    哀叹一声，它收回视线，无所事事，在那些不值钱的文房四宝诸多物件上，视线游曳而过。

    它突然瞪大眼睛，伸手去摸一方长木镇纸旁边的小盒子。

    烫手！

    它赶紧缩回手，心情舒畅，笑骂道：“好你个柳清山，真贼！”

    ————

    柳氏祠堂那边。

    两位家塾教书先生，老人留在柳敬亭身边附近。

    柳敬亭苦笑道：“连累伏先生了。”

    老人摇头而已。

    除了教书，这位老夫子几乎就不说话，也没什么脸色变化。

    狮子园上上下下，其实都有些怕这位老夫子。

    而那位中年儒士刘先生，虽然也不算平易近人，规矩更多，几乎所有上过学塾的柳氏子孙和仆役子弟，都挨过此人的板子和教训，可仍是比伏姓老人更让人愿意亲近些。

    这会儿中年儒士就悄悄走到了祠堂门口，等着柳清山的回来。

    看到柳清山安然无恙地从绣楼返回后，这位刘先生面无表情，直到一瘸一拐的柳清山对他行学生礼后，才点头致意。

    柳清山跨过门槛，去父亲柳敬亭那边。

    中年儒士一直站在门口，之后视线上移，看到了藏书楼那边的两道身影，一对来自宝瓶洲中部的主仆。

    中年儒士不知是目力不及，还是视而不见，很快就转过身，返回祠堂里边。

    藏书楼檐下廊道栏杆处，婢女蒙珑笑问道：“公子，你说那伏昇和这姓刘的，会不会跟咱们一样，其是世外高人啊？”

    独孤公子给逗笑了，“你先给公子解释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是世外高人了？”

    蒙珑会心一笑，趴在栏杆上远眺。

    在宝瓶洲，他们难道不算吗？

    公子自谦罢了。

    她所在的那座朱荧王朝，剑修林立，数量冠绝一洲。国势强盛，仅是藩属国就多达十数个。

    早早下定决心放弃皇位的龙子龙孙当中，十境剑修一人，与曾经的宝瓶洲元婴第一人，风雷园李抟景，切磋过三次，虽然都输了，可没有人胆敢质疑这位剑修的战力。宝瓶洲有几位地仙，敢去挡挡看李抟景的一剑？李抟景，硬是一人一剑，力压正阳山数百年。那么这位朱荧王朝剑修，落败之后，能够让李抟景答应再战两场，剑术之高，可见一斑。

    还有九境剑修两人，是一对无视血缘亲近的神仙眷侣，为此与朱荧王朝决裂，最少台面上如此，夫妻二人极少露面，潜心剑道。传言其实朱荧王朝老皇帝的国库，其实交由这两人搭理经营，跟最南边的老龙城几个大姓关系密切，财源滚滚。

    蒙珑气恼道：“公子，北俱芦洲的修士，真是太霸道了。尤其是那个挨千刀的道家天君。”

    独孤公子微笑道：“在那些被咱们一锅端的山头妖魔眼中，我们何尝不是？难不成那些死在你那尊夜游神脚下的杂役丫鬟，都是死罪？自然不是，只不过我们懒得计较罢了。”

    蒙珑一时语噎。

    只得气咻咻地用脚尖踢着高楼栏杆。

    ————

    陈平安带着石柔，没有在绣楼附近画符，而是直奔狮子园大门那边。

    两尊彩绘门神灵气稀薄，已经无法支撑它们如何庇护柳氏。

    陈平安碎碎念叨些道歉言语，然后开始在两扇大门上，画宝塔镇妖符。

    不同于绣楼的“小打小闹”，府门两张镇妖符，各自一鼓作气，大开大合，神如泼墨。

    站在陈平安身后的石柔，暗暗点头，如果不是手中毛笔材质普通，陶罐内的金漆又算不得上乘，其实陈平安所画符箓，符胆饱满，本可以威力更大。

    陈平安画完之后，退后数步，与石柔并肩，确定并无破绽后，才沿着狮子园外墙石板路走去，隔了五十余步，继续画符。

    行走途中，陈平安对一直沉默不语的石柔说道：“我画符期间，必须聚精会神，未必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那头妖物的踪迹，所以你多留心。”

    石柔淡然道：“不提为主人分忧解愁的职责，还涉及到奴婢自己的身家性命，当然不敢掉以轻心，主人多虑了。”

    陈平安转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一个人穷怕了，突然有钱，反而会吝啬起来。”

    石柔听出其中的微讽之意，没有反驳的心思。

    不是她心虚或是愧疚，而是那张纸条的缘故。

    拆开崔东山留给朱敛的纸马后，纸条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就一句话，六个字。

    “老妹儿，别找死。”

    看似调侃，但是让石柔这具仙人遗蜕都忍不住遍体发寒。

    陈平安一次次画符极快，应该是下过苦功夫的，要不然就是师从高人。

    石柔不可否认，陈平安的韧性，无论是每一口精气神的稳，还是身躯体魄的定，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缺一不可。

    画符耗神。

    是符箓派一句流传很广的至理名言。

    一刻钟后，石柔趁着陈平安画完最新一张符箓，背靠墙壁，急促呼吸，轻声问道：“主人在结阵？”

    陈平安瞪了她一眼，赶紧伸出手指在嘴边，示意天机不可泄露，挪步前行的时候，大概是实在恼火，又瞪了眼口无遮拦的石柔。

    一手捧一个粘稠金漆的陶罐，石柔老老实实跟在陈平安身后，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也有慌张的时候，她嘴角微微有些弧度，只是被她很快压下。

    狮子园占地颇广，于是就苦了试图悄然画符结阵的陈平安，为了赶在那头大妖察觉之前完成，陈平安真是拼了老命在落笔白墙上。

    不比跟人捉对厮杀来得轻松半点。

    石柔跟画卷四人不同，没有经历过一场接一场的风波，更没有跨越两大洲的长久游历，所以对于陈平安的真正实力和心性，远远不如朱敛他们熟悉，其中关于陈平安的家底厚薄，石柔倒是了解颇多，一副飞升境大修士的阳神身外身，一个学生弟子崔东山，这两项，就已经不能再多了。

    但是当下陈平安尝试着关门打狗，再联系之前柳氏绣楼和祠堂的安排。

    石柔倒是由衷佩服这个家伙的行事风格。

    滴水不漏。

    若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么陈平安就是一旦打定主意走去危墙，且不谈初衷，之后种种布局，肯定是恨不得给自己撑上伞、戴斗笠、披挂甲胄什么都准备妥当的那种。

    陈平安当然不会揣测石柔的心思。

    一物降一物，石柔交给崔东山对付就是了。

    当陈平安绕着狮子园一圈，画完最后一张符箓，仍然觉得未必妥当，又重新绕了一圈，将许多早早画好却没有派上用场的珍藏符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一浇灌真气，贴在墙壁墙头各处。

    血本无归的赔钱买卖。

    陈平安掠上墙头，心想回头一定要找个理由，扯一扯裴钱的耳朵才行。

    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嘛，与她不讲些道理，么的关系！

    陈平安伸了个懒腰，笑着环视四周。

    已是春末，青山渐青。

    站在陈平安身边，石柔还捧着两只陶罐。

    看到陈平安的异样神色后，石柔有些奇怪。

    陈平安双手往后绕过肩头，十指交错，掌心刚好贴在背后那把“剑仙”的剑柄上。

    背着把剑仙，那么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剑仙呢？

    记得以前在一艘渡船上俯瞰宝瓶洲某处版图，有人笑语嫣然，伸手指向大地，说咱们脚下那个朱荧王朝，剑修是你们宝瓶洲最多的，只是比起她的家乡，毛毛雨而已。她还让陈平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北俱芦洲走走看看，就会知道那边才是名副其实的剑修林立，冠绝天下，哪里是什么冠绝一洲可以媲美的。

    陈平安对那座北俱芦洲，有些向往。

    缓缓收起这些心底思绪，陈平安摘下那枚养剑葫“姜壶”，却发现没酒了。

    有点尴尬。

    默默收好，希望石柔没看到。

    石柔觉得好笑，很不合时宜地问道：“不然我给主人拿壶酒过来？”

    陈平安摇摇头，一跺脚。

    狮子园外墙之上，一张张符箓骤然间，从符胆处，灵光乍现。

    如奉敕令，同时绽放出耀眼金光。

    刹那之间，如有一条金色蛟龙，环绕狮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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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

    当狮子园外墙异象横生后。

    柳伯奇率先掠上一座凉亭顶上，轻轻点头，破天荒有些赞赏神色。

    在倒悬山师刀房那边修行，能够见到的奇人异事，比浩然天下任何一洲之地都要多。柳伯奇又是被那位倒悬山大天君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而且经常跟随师门前辈出海捕捉布雨归来的疲惫老蛟，她的眼光，自然很高。

    朱敛站在美人靠栏杆那边，裴钱站在栏杆上，好奇问道：“是我师父吗？”

    朱敛笑道：“少爷会使用符箓，大泉边境山头一役，我是亲眼见过的，三张铁骑绕城符，结阵成为一套三才兵符，威力巨大，硬生生困住了那条埋河大妖。不曾想少爷还能自己画符，造诣不低，气魄不小……”

    裴钱没好气道：“我师父什么不会？有什么好奇怪的！”

    朱敛调侃道：“那你刚才眼珠子瞪得跟簸箕似的，偷偷笑得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作甚？”

    裴钱板起脸，不跟老厨子瞎扯，扬起脑袋，瞥了眼头顶屋檐，再看看栏杆外边的地面，深呼吸一口气，使劲一蹦，高高跳起，双手抓住屋檐，想要一个翻身滚向屋顶，结果拽着瓦片一起向下坠，朱敛刚要伸手拎住这个冒失鬼的后领，想要将她扯回廊道，只是朱敛突然改变了主意，任由裴钱摔向院子，她在坠落过程中，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凭借本能，体内一股火龙之气汹涌流转，瞬间蜷缩出与朱敛撑起拳架时有几分神似的猿猴之形，然后在离地一丈高度的时候，手脚蓦然舒展，如一只小野猫儿轻灵落地。

    朱敛趴在栏杆那边，啧啧道：“这位女侠还会飞檐走壁，轻功了得啊。”

    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她脸色雪白。回过神后，对着看人挑担不吃力的朱敛破口大骂道：“老厨子，你干嘛不救我？！我要是摔个半死，缺胳膊少腿的，师父嫌弃我怎么办，我本来就是个拖油瓶了，走路本来就慢，总会拖慢师父，到时候师父一个不高兴，直接就不要我了……”

    裴钱一想到那副悲惨场景，就开始嚎啕大哭。

    嚎得朱敛耳根子不清净，就连婢女赵芽都赶紧跑到屋外，看到坐在地上的裴钱，赵芽方才一直陪着小姐说悄悄话，此刻便满脸疑惑，不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怎么就坐院子里了。

    朱敛故作惊慌，“快上楼，有妖怪。”

    裴钱二话不说，飞快起身，停下哀嚎，蹬蹬瞪就跑上绣楼台阶，冲入未拴的闺阁房门，转身关紧，提起那根行山杖，一鼓作气跑到朱敛身边，四处张望，一边抹眼泪一边伸手拍了拍额头上的黄纸符箓，问道：“哪里哪里？”

    朱敛忍住笑，随口胡诌道：“算你运气好，好像那妖物见绣楼强攻不下，走了。”

    裴钱狠狠抹了把满脸泪水和汗水，实在是太过害怕，她从头到尾就没怎么留心朱敛的促狭神色，仍是使劲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妖物的踪迹，一本正经道：“朱敛，如果下次妖怪再来绣楼，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柳小姐和芽儿姐姐啊，不然师父回来一看，她们俩给妖怪抓走了，就算师父嘴上不骂我，心里边肯定会生我的气。”

    赵芽转过头，掩嘴偷笑。

    朱敛笑道：“不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

    裴钱又掏出一张符箓，贴在自己脑门上，攥紧手中行山杖，“师父要我保护好自己，我就一定要做到！”

    朱敛一手握拳负后，一手贴在身前腹部，无形中尽显宗师风范，微笑道：“放心吧，你师父也说了，要我保护好你。”

    ————

    藏书楼上。

    孤独公子笑道：“那头鬼鬼祟祟的妖物，恐怕要被关门打狗了。”

    蒙珑问道：“当真困得住整座狮子园？”

    独孤公子解释道：“未必经得起那头妖物几次冲撞，可是只要它以真身现世，就是那名女冠出刀斩杀的时候。”

    蒙珑又问，“可妖物就打定主意躲着不出来呢？”

    独孤公子指了指狮子园边缘地带的灵气异象，凡夫俗子身在狮子园内，未必看得出什么，可落在行家眼中，那条如溪涧流淌、环山而转的金光，“这一手不知名的符箓结阵，灵气化液，妙处不止是圈禁二字，如果不出意外，还会牵扯到此地的山根水脉，加上如今土地已经脱困，搜寻妖物藏匿之处，就可以更加简单。再者，既然这位年轻仙师能够画出这么大的一套符阵，接下来在狮子园内，不断圈圈画画，将一些藏风聚水的中枢地点都给画上符，妖物就算不被活活闷死，也会被恶心死，如人置身沸水中，很不好受。”

    蒙珑不以为然道道：“画了那么多张符箓，才折腾出这些动静，算不得厉害，公子的师父，随手一张符箓就可以气降紫烟，缠绕一座数十万人百姓的城池，不然就是手抓黑云化螣蛇，直接将一头金丹大妖镇压打杀……”

    独孤公子无奈道：“我在说那个年轻人的好，你在说我师父的厉害，两者又不相干。你啊，别总是瞧不起公子之外的练气士和纯粹武夫。”

    蒙珑直截了当道：“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能跟公子比较。若那姓陈的年轻人是个女子，就算是一位剑仙，公子看奴婢会不会嫉妒？”

    独孤公子笑问道：“那如果既是年纪轻轻的女子剑仙，又长得比你好看呢？”

    蒙珑趴在栏杆上，“那奴婢可要嫉妒得想杀人了。”

    独孤公子微笑道：“鼠肚鸡肠，欲多心窄。要引以为戒啊。”

    蒙珑望向远方，轻声道：“我们剑修，本就是走了条最险峻的羊肠小道，飞剑能过就行了。”

    独孤公子摇头道：“那是你走得还不够高不够远，但是无所谓，你天资足够好，在剑道一途慢慢攀爬就行，便是我爹娘都器重，觉得你是极好的先天剑胚，不然也不会将那尊夜游神赏赐给你。”

    蒙珑突然觉得自家公子好像有些心里话，憋着没有说出口，便转过头，脸颊贴在栏杆上。

    独孤公子沉默片刻，笑道：“你难道是我肚里的蛔虫？好吧，我便与你说一桩趣事，我爹娘当年曾经陪着那人一起赶赴风雷园，拜访李抟景，得以旁观第三场元婴剑修间的厮杀。当然是我们这边输了，只是那李抟景事后煮茶待客，说了句很怪的话，这位宝瓶洲第一元婴，笑言练气士哪来的狗脸俯瞰人间，瞧不起山下人，不过是凑巧走了条阳关道而已，若是最早的规矩，跟‘养炼灵气’无关，而是天底下谁种庄稼的本事最大，谁就最‘合道’，或是谁缝补鞋子最厉害，谁就‘得天独厚’，那么你看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会是什么光景。”

    蒙珑轻声道：“风雷园李抟景，真是位喜欢说怪话、做怪事的怪人。”

    独孤公子嗯了一声，“李抟景是当世真人。不过他死后，风雷园哪怕有黄河与刘灞桥，仍是压不住正阳山的剑气冲天了。”

    蒙珑突然想起一事，“那刘灞桥和苏稼，到底如何了？有没有像话本那般圆满，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独孤公子想了想，“即便这两人的情爱故事，真是一本花好月圆的话本，可如今估计咱们才翻书翻到一半吧。”

    蒙珑突然放低声音，悄悄道：“公子，真有那家云集于那处白纸福地，书上如何写，福地芸芸众生便如何做吗？主母还说诸子百家中的这一家圣贤，可厉害了，修为高的，可以写一国事态，修为差些的，就写一州一地，修为最低的家子弟，刚刚入门，则只能写一人之生老病死。最后家们笔下人物越写越越多，那座福地的版图就越来越大。”

    独孤公子笑了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蒙珑问道：“公子，哪天咱们都成了地仙，就去看看真假？”

    独孤公子双手抱住后脑勺，眯眼笑道：“好啊。”

    ————

    柳清山书斋内，黑袍少年神色惶惶。

    那个该死的背剑年轻人，怎么会精通符箓之法，并且身上还带着那么多张品相不俗的符箓？！

    这是要铁了心跟它不死不休？难道就不怕到最后，双方鱼死网破？谁都讨不了半点好？你这姓陈的外姓人到底图什么，桌上这块巡狩之宝，是那扶龙的老变态拿了才有用的！这么多张符箓砸下去，真当自己是那皑皑洲财神爷刘氏子弟？

    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斋团团转。

    疯子，都是疯子。

    一个什么獍神、狗屁甲作的师刀房婆姨就罢了，又冒出个施恩不图报的正人君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竟然懂得联手做局坑害于它，一个在外边绕墙鬼画符，一个在园子里边转移注意力，扰乱它的视线。

    难道自己这次顺着大势，图谋狮子园，都会功亏一篑？一想到那鹰钩鼻老变态，以及那个大权在握的唐氏老人，它便有些发虚。

    差点就要心念一动，让真身现世，不管不顾撞烂那墙壁就是，只要离开了狮子园，到时候就算天高任鸟飞，一个天赋异禀的遁地术，园外又是四面环山的极佳地带，除非是元婴地仙亲自前来搜捕，有惊天动地的实力，能够将四面青山随意劈开，不然它谁都不怕。

    只是它很快默默告诫自己，要临危不乱，狮子园暂时成为一座牢笼，已成定局，不能急，绝对不能忙中出乱。

    它展颜一笑，想出一个点子，“那就让青老爷先试探一下你们这些货色的虚实。”

    狮子园最外边的墙头上，陈平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让石柔去跟柳氏讨要青鸾国官家银锭，一样可以画符，只是银书材质，远远不如金锭研磨制成的金书，不过有利有弊，坏处是效果不佳，符箓威力下降，好处是陈平安画符轻松，不用那么劳心耗神。说实话，这笔赔本买卖，除了积攒许久的黄纸符箓一扫而空之外，还有些法袍金醴中尚未来得及淬炼灵气，也几乎给他挥霍大半。

    只是这些内幕，不足为外人道也。

    尽量往好处想吧。

    例如若是真给他画成了符满狮子园这么件盛举，也是值得以后与张山峰和徐远霞好好说道说道的……下酒菜。

    正当陈平安下定决心之时，眯眼望去。

    只见占地广袤的狮子园，几乎同时出现了近百位黑袍少年，开始或是在廊道、道路上撒腿狂奔，或是跃上屋脊，蜻蜓点水。

    纷纷向狮子园外逃逸而去。

    极有可能，其中某位俊美少年，就是那妖物真身。

    一旦被它逃出狮子园，下一次潜返，陈平安就真拿它毫无办法了。

    陈平安知道自己所画符箓的斤两，勉强能算气盛，但是不够绵长，灵气消散速度极快，这就是武夫画符最致命的缺陷。

    陈平安果断说道：“我留在这里，你去守住右手边的墙头，狐妖幻象，打碎不难，若是发现了真身，只需拖延片刻就行。我借给你的那根缚妖索……”

    石柔以为陈平安是要取回法宝傍身，便神色自若地递过去那根金色绳索，陈平安气笑道：“是要你好好使用，赶紧去那边守着！”

    石柔微微讶异，手持这条品相极高的缚妖索，一掠而去。

    陈平安轻拍养剑葫，心中默念道：“先不急着出来，你们可是我的杀手锏，确定了妖物真身在这个方向突破，你们再出来不迟。”

    藏书楼那边，婢女蒙珑跃跃欲试，眼神炙热，“不管是不是障眼法，公子，让奴婢出手吧？在这狮子园待着，闷死人了。”

    独孤公子提醒道：“现在青鸾国有很多人盯着狮子园，所以你不许使用本命飞剑，怀璧其罪，我可不想惹来一堆麻烦事。再就是别在狮子园踩坏太多建筑。”

    婢女有些失望，不过总好过当杵在原地当木头人好些，她脚尖点地，飘向栏杆站定，嘴中念念有词，一手掐诀，一手向前一伸，一双灵秀眼眸中，金光点点，最后轻喝道：“出来！”

    一尊身高三丈的金甲神灵，轰然落地，尘土飞扬。

    这尊神人除了身材巍峨外，高大身躯缠绕五条灵气汇聚的彩带，头戴冠冕，一条手臂的金色甲胄上，瘴气横生，另外一条手臂金甲篆刻有各种鬼魅面孔的狰狞图案。

    只是神灵始终闭眼。

    似乎得到蒙珑的命令。

    这尊罕见夜游神每次向前行走，虽然双眼紧闭，依旧可以刻意绕开了狮子园各个建筑，行走之间，大地震动。

    一脚就将一名躲避不及的黑袍少年踢得粉碎。

    五条仙师淬炼而成的彩带，如五条蛟龙离开龙潭，长不过两丈，但是游曳迅猛，轻松洞穿那些俊美少年的身躯。

    夜游神一臂横扫，一巴掌拍烂一位在屋顶上空飞掠的妖物幻象。

    蒙珑换了姿势，坐在栏杆上，不屑道：“这么不堪一击？”

    孤独公子解释道：“那妖物已经将一点神意灵光分散，能够有此矫健身形，相当不错了。”

    大概是亲眼见过了夜游神灵碾压狐妖的画面，胜负悬殊，危险应该不大，故而在狮子园别的地方登高望远的师徒二人，以及道侣修士，这才有意无意，刚好比藏书楼这边慢了一拍，开始各展神通，斩妖除魔。

    老人肩头那只火红的小狸，跃向空中，身躯一颤，蓦然变大无数，当它落在一处屋脊上，已是体型巨大如牛的一头火狸，浑身火焰飘荡。

    而高大少年一挥手臂，碧绿如竹叶盘踞手臂的那条蛇，亦是一扑而去，变成了一条长达两丈的巨蛇。

    各自扑杀那些向狮子园外疯狂逃窜的黑袍少年。

    那对道侣修士，两人结伴而行，拣选了一处花园附近，一人驾驭背后长剑出鞘，如剑师驭剑杀敌，一位双手掐诀，脚踩罡步，张嘴一吐，一口浓郁灵气激荡而出，散入花园，如雾气笼罩那些花草树木，转瞬之间，花园之中，蓦然掠起一道道手臂身高的各色精魅虚影，追上黑袍少年后，那些精魅便砰然炸碎。

    陈平安，石柔，藏书楼各据一方，加上师徒和道侣总计四人，守在狮子园西方。

    陈平安站在墙头上出拳，石柔以金色龙须缚妖索抵挡。

    只是妖物幻象实在太多，狮子园外墙四方，仍是有将近四十余位黑袍少年，不断撞向那堵外墙有金色符箓蛟龙游曳的墙壁。

    藏书楼那位独孤公子不许蒙珑使用本命飞剑，而他自己又袖手旁观。

    所以漏网之鱼不少，可即便如此，那尊夜游神实在太有威慑力，许多原本奔向藏书楼那边高墙的妖物幻象，临时更换了逃跑路线。

    藏书楼这个方向，反而是撞墙最少的。

    西边虽然“人多势众”，有四位修士坐镇，却是撞墙最多的险峻地带。

    而石柔这边，略微有些手忙脚乱，她终究不是那种擅长厮杀的鬼物，而崔东山赠予的压箱底，她哪敢现在使用，所以将近十位黑袍少年撞在了墙壁上，然后被外墙那条金光长河消融，一些侥幸挣脱开的幻象，继续再撞，视死如归。

    石柔应对得所幸没有太大纰漏。

    陈平安出拳看似不快，却阻挡得最为游刃有余。

    以六步走桩在墙头上辗转来回，两袖翻转，拳罡浩荡。

    只是那条以雪白墙壁作为河流的金色蛟龙，已经金光黯淡几分，至于四周墙壁更是被撞出无数窟窿“小门”。

    陈平安像是画符之后，再次应付这些眼花缭乱的黑袍少年，一口纯粹真气不济，就要停步换气。

    正在此时。

    柳氏祠堂那边如有鳌鱼翻背，然后四面八方皆有地震，轰隆隆作响。

    动静以西边最为激烈。

    蒙珑猛然起身，双手掐诀，闭上眼睛，以秘术神魂出窍，依附在那尊夜游神身上，金甲神人睁开眼眸，微微屈膝，拔地而起，脚下出现一个大坑，身高三丈的夜游神，往西边飞掠而去。

    夜游神双脚踩在西边高墙花园中，深陷地面，然后蹲下身，抡起一臂，一拳拳重重砸入地下，泥土飞溅。

    硬生生打断了一条狮子园地底下的小山根。

    独孤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手。

    只见藏书楼附近有一位身高五六丈的俊美少年，破土飘荡而出，几乎与藏书楼登高的妖物，往那边墙壁一冲而去。

    那条绕墙一圈的金色蛟龙，就像这位黑袍少年的绊脚绳索，现出真身的它咆哮着继续大踏步向前，以至于别处符箓金光都被拖拽向它这个方向。

    它已经撞开墙壁，只是膝盖处仍旧有一条金色符箓绳索死死黏住。

    它高高抬起一脚，依旧无法挣脱开那碍事的绳索，便干脆继续埋头前奔。

    那条原本首尾衔接的金色蛟龙，砰然绷断，被现出金身法相的黑袍大妖拉扯着向前，曳地晃荡。

    如同一条虽未脱钩的大鱼，但是气力实在太大，以至于连鱼线鱼竿都要一并拖走。

    陈平安伸手按住养剑葫的口子，心道：“不对劲，再等等。”

    一道始终站在凉亭顶上的修长身影，白虹挂空，脚下凉亭轰然倒塌，一刀劈去。

    终于出手的柳伯奇身形已经高过藏书楼，一刀直接将那金身法相一刀斩成两半。

    她看也不看货真价实的那副惨淡金身，冷笑道：“去！”

    只见从她后背处飘荡出有一位持刀之人，与常人登高身材，身躯如那水银雷浆，手持一把竟是比人还长的黑色纤细长刀。

    一闪而逝。

    下一刻，他以长刀刀尖刺入一处墙壁窟窿小门处，站定不动。

    石柔咽了一口唾沫，低头望去。

    只见刀尖处戳中了一只通体雪白、巴掌大小的蠕动妖物。

    柳伯奇一掠来到石柔附近的高墙下，走向那位持刀神人，两人重新重叠，变成柳伯奇一人而已。

    只是那把极长之刀尚在，静止悬停空中，柳伯奇走到刀尖处，笑道：“抓到你了。”

    她没有立即将这头化宝妖收入囊中，转头望向远处高墙上，那个手心已经离开养剑葫的白衣年轻人，问道：“怎么说？你们人多，要不要争上一争？”

    陈平安笑道：“得了便宜，就别卖乖。”

    柳伯奇“善解人意”道：“能够抓住这家伙，你其实出力不小，我不否认，但是我可没有与人分宝的习惯，所以怕你心里不痛快，不如我们双方打过一架，来决定这只小东西的归属。我可以答应不杀人，事后你心服口服了，说不定就会暗自庆幸，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陈平安便沿着墙头走向那个师刀房女冠。

    绣楼处，朱敛一掠而出，站在临近柳伯奇的一处屋顶翘檐处，与女冠第一次在他们小院露面，一模一样。

    石柔走出数步，悬空而停，则先给陈平安让出墙头，等到陈平安擦肩而过，她才尾随其后。

    陈平安先对朱敛摆摆手。

    柳伯奇也来到墙头，向陈平安走去。

    柳伯奇将那把本命之物“甲作”留在原地，只是手持出鞘佩刀，獍神。

    她眼神古怪，问道：“就凭你一人？”

    陈平安伸手绕后，继续前行，已经握住了那把“剑仙”的剑柄。

    一位师刀房女冠。

    一位背了把半仙兵的纯粹武夫。

    两人相距不过五十余步。

    柳伯奇突然转头望向一座青山之巅。

    陈平安几乎同时转头，看到那边有一位老者身形正巧消逝。

    柳伯奇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看到远处柳氏族人已经快跑而来，其中就有个一瘸一拐的可怜书生。

    柳伯奇收刀入鞘，“化宝妖，我七你三。”

    见陈平安疑惑不解。

    她有些恼火，“怎么，不肯要？！”

    陈平安想起她方才的视线，灵犀一动，松开剑柄，一手负后，一手摩挲着养剑葫，微笑道：“五五分账，我就答应。”

    柳伯奇眯起眼，“不要得寸进尺，见好就收是个好习惯。”

    石柔叹息一声，一脸遗憾，像是在劝说陈平安，又仿佛是害怕陈平安与柳伯奇厮杀起来，柔声道：“公子，不如就算了吧，公子终究不只是山上人，要个好名声也不错，干脆让仙长得个大便宜，事情了结，公子可还要在青鸾国待着，看那佛道之辩，又要拜访故人，名声口碑，对于那些要面子的读书人而言，很重要的。”

    陈平安一手负后，对石柔翘起大拇指。

    柳伯奇瞥了眼石柔，“你一个鬼物娘们，躲在一副糟老头子的皮囊里边，不嫌恶心吗？”

    石柔微笑不语。

    柳氏一行人越来越近。

    柳伯奇伸手一抓，本命法刀甲作被她握住，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只极小的手捻葫芦，将那只蛞蝓收入黄皮小葫芦中，压低嗓音，对陈平安愤愤道：“回头分赃。”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的。”

    ————

    柳老侍郎一大家子，自然对此次众人合力降妖，感激涕零，尤其是对柳伯奇和陈平安双方，更是感恩戴德。

    瘸子柳清山红着眼睛，单独找了个机会对那位中年女冠率先作揖，然后是陈平安他们。

    柳伯奇抿起嘴唇，没有说话。

    狮子园晚上办了一场洗尘庆功宴，柳伯奇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夹几筷子，但是即便觉得枯燥乏味，浪费光阴，她仍是坐到了宴席结束。

    第二天，柳清山不知如何，是与柳伯奇并肩而立，邀请陈平安去狮子园赏景。

    陈平安婉拒无果，只得与他们一起去散步。

    途中柳伯奇冷冷瞥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视而不见。

    今天太阳正好，在得到陈平安答应后，裴钱自告奋勇，独自一人，蚂蚁搬家，在狮子园一处空地晒书晒竹简。

    忙碌完毕，裴钱蹲在地上，心满意足。

    从远处走来两人，裴钱知道他们的身份，老夫子叫伏昇，中年儒士姓刘，是狮子园家塾的教书先生。

    所以裴钱就没拦着他们靠近。

    中年儒士站在远处就停步。

    只有老先生走到裴钱身边，笑问道：“小姑娘，我能瞧一瞧竹简上边的文字内容吗？”

    裴钱起身有模有样作揖致礼，喊了声伏老先生后，想了想，蹲回地上，摆摆手，“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好着呢，是我师父从书上辛苦摘抄下来的，要不就是远游四方，听别人说的。”

    就像最近朱敛那句随口瞎说的人生苦难书，最能教做人。

    也给陈平安一字不漏刻在了竹简上，不过裴钱最不喜欢这枚竹简，所以将它放在了最外边的地方，孤零零的。

    反正她觉得这枚竹简，比不上师父其它所有竹简。

    裴钱仰着脑袋，一丝不苟道：“老先生，事先说好啊，给你看了这些我师父珍藏的宝贝，若是万一我师父生气，你可得扛下来，你是不知道，我师父对我可严厉了，唉，么得法子，师父喜欢我呗，抄书啊，走桩啊，算了，这些事情，老先生你估计听不明白。书斋里做学问的老夫子嘛，估计都不晓得一个馒头卖几文钱。”

    裴钱再次郑重其事地提醒道：“老先生，你可不能让我好心没好报？中不中？”

    青衫老人展颜笑道：“中！”

    于是小的蹲在原地，老的也蹲下身，一片一片竹简浏览过去，轻轻拿起，小心放下。

    这让裴钱松了口气。

    一一看过约莫半数竹简，老人笑问道：“拳头大就是世间最大的道理。小姑娘，你信不信这套说辞？”

    裴钱毫不犹豫道：“信啊，不然我才这么点大，就每天走桩练拳、练习刀法剑术干啥？江湖很险恶，坏蛋茫茫多啊。”

    裴钱本想说些那几句关于自己远大志向的豪言，只是突然想到老魏说的，交浅言深是江湖大忌，于是她忍住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还是留在自个儿心窝子里吧。师父一个人知道就行。

    远处中年儒士习惯性皱眉。

    老人却是爽朗大笑。

    裴钱不知道这有啥好笑的，去将附近一些竹简翻过来晒太阳，一边辛苦劳作，一边随口道：“可是师父教我啦，要说清楚这个道理，就得讲一讲顺序，顺序错不得，是做人先讲理，然后拳头大了，与人不讲理的人讲理更方便些，可不是劝人只讲拳头硬不硬，然后噼里啪啦，一股脑忘记慎独啊、克己复礼啊、扪心自问啊啥的，唉，师父说我年纪小，记住这些就行，懂不懂，都在书上等着我呢。”

    裴钱最后盖棺定论，“所以老先生说的这句话，道理是有的，只是不全。”

    中年儒士这才脸色稍稍好转。

    老人倒是没有笑话裴钱，也没有说什么。

    裴钱眼神熠熠，“老先生，我师父，学问是不是很大？”

    老人答道：“单凭你师父这几句话，看不出学问大不大，但是最少……说得很对，嗯，就是无错。听着简单，其实颇为不易，践行此理，更难。”

    裴钱一挑眉头，气呼呼挡住老人继续翻看竹简的路线，双臂环胸，“那老先生你少看些竹简。”

    老人笑道：“呦，小丫儿还挺记仇。”

    裴钱点头道：“尊老爱幼，老先生你岁数大，我年纪小，咱俩扯平了，老先生可莫要跟一个小姑娘倚老卖老啊。”

    老人只得说道：“你师父教得对，更难能可贵的是，还能保住你的性灵之气，你师父很厉害啊。”

    裴钱先是开心笑起来，然后摇头晃脑道：“老先生这么说，是不是想多看些竹简？行吧行吧，看吧看吧，怕了你们这些老夫子了，一套一套的，唉，愁人。”

    如此一来，便是那位中年儒士都有了些笑意。

    至圣先师曾经编撰一书，其宗旨立意，不过是思无邪三字而已。

    以至于后世一位大圣人，为了维护至圣先师的道德无瑕，又不好擅自删去一些篇幅，所以注解训诂得很是辛苦。

    这让伏先生很是笑话了一番。

    这位中年儒士深以为然。

    似乎三教百家，帝王将相，整个天下，都有这个问题。

    不过中年儒士觉得今天的伏先生，有些奇怪，竟然又笑了。

    在狮子园待了这么久，可从未笑过。

    翻遍了竹简，老先生站起身，看着那个还在给竹简辛勤翻个儿的黑炭小丫头，想要搭把手，裴钱赶紧摆手，用手臂胡乱擦了擦额头汗水，笑道：“我可尊老得很哩，不用老先生你帮忙，不然给师父看到了，非要揪我耳朵。”

    老先生笑着告辞离去，也伸手虚按两下，示意裴钱不用起身作揖行礼，算是爱幼了。

    两位夫子并肩而行在林荫小道。

    中年儒士欲言又止。

    名为伏昇的老人淡然笑道：“不出意外，那个年轻人，就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

    中年儒士神色复杂。

    伏昇感慨道：“我们就别管了。”

    中年儒士点了点头，问道：“那么先生何时收取柳清山作为弟子？我觉得柳清山此次大考，已经过关了。”

    伏昇摇头道：“还早呢，在书斋读万卷书，道理是懂了些，可如何做呢？还需要柳清山行万里路，看更多的人和事。”

    中年儒士问道：“先生是准备带着柳清山一起返回中土神洲？再将那些当年先生一力救下的那些圣贤典籍摹本，交予柳清山？”

    伏昇想了想，“我不一定陪着这个孩子游历，那太显眼了，而且未必是好事。”

    这位曾经被誉为“为天下儒家续了一炷香火”的老先生，突然笑道：“虽说老秀才与我们文脉不同，可不得不承认，他挑选弟子的眼光，从崔瀺，到左右，再到齐静春……是越来越往上走的。”

    中年儒士摇头道：“那个年轻人，最少暂时还当不起伏先生这份赞誉。”

    ————

    瘸子柳清山带着陈平安和柳伯奇去了他的书斋坐坐。

    柳伯奇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小木盒，里边装着一个大王朝末代皇帝的巡狩之宝，落在不对路、眼界又不高的练气士手中，就是个小金块而已，撑死了卖出几颗小暑钱。

    而她当然就属于不对路的修士之列。

    她有了些想法。

    之后独孤公子和婢女蒙珑，率先离开狮子园，带着那两件俗世古董而已。

    与他们继续同行的那对师徒修士，也不知道柳氏从哪里拿出来的一堆神仙钱，更是满载而归。

    再之后，就是那对道侣修士离去，同样收获颇丰，兜里装着的可是小暑钱，远远超出预期，雀跃不已。

    陈平安原本早就想要走，只是一直被柳清山挽留，又多留了三天，把狮子园逛遍了。

    柳清山其实偶尔眉宇间有些忧愁，所以每次都要跟陈平安喝酒。

    陈平安知道是那栋绣楼的家务事，只是这些，陈平安不会掺和。

    这几天里，柳伯奇去小院找了陈平安两次，一次是告诉陈平安，她将那个柳树娘娘打了个半死，最近百年应该会很老实。

    一次是跟陈平安分赃。

    化宝妖总不能用法刀獍神一切为二，事实上，天地间任何一只地仙化宝妖，只要能够饲养、调教得当，大道可期。

    当然嫌它耗费神仙钱和机缘，杀了夺宝，也是一笔巨大财富。

    所以柳伯奇折算成一笔谷雨钱，当做陈平安赢得的报酬。

    当柳伯奇走后，陈平安和裴钱师徒二人，对着桌上的小山堆，裴钱笑得灿烂，陈平安也笑了，摸了摸裴钱的脑袋，“那就不扯你耳朵了。”

    裴钱一头雾水，“啥？”

    陈平安弯腰趴在桌上，没有给出答案，看着那座谷雨钱堆小山。

    裴钱双臂环胸，挺直腰杆，不去想那句话，开心问道：“师父，我这次不是赔钱货了吧？”

    陈平安坐起身，笑着伸出双手，将裴钱的脸颊搓圆弄扁。

    朱敛坐在门口翻书，看得聚精会神，看到精彩处，根本不舍得翻页。

    有些怀念那位荀老前辈啊。

    石柔瞥了眼朱敛那本书，差点没气死她。

    在狮子园的最后一天，陈平安一行人就要动身去往京城之际，天刚蒙蒙亮时分，柳伯奇独自一人前来，交给陈平安那块从木盒拿出的巡狩之宝，面无表情道：“这是柳老侍郎最早答应的事情，归你了。你拿来炼化本命物，会极其出众。因为这小金块当中，除了残留着一个世俗王朝的文运，在狮子园搁放数百年后，也蕴含着柳氏文运。我拿它无用，可你陈平安一旦炼化成功，对你这种半吊子读书人，就是奇效，最重要是此物，即便你已经有了五行之金的本命物，一样可以将其炼化消融，甚至可以帮你原本的本命物提高一个品秩，以后的修行路上，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陈平安拿着那枚小巧巡狩之宝，端详一番，然后递还给柳伯奇，小声道：“帮我偷偷放回柳清山书斋里边，记得别太显眼的地方。”

    柳伯奇皱眉道：“不要？你认为我是在骗你，觉得这枚巡狩之宝名不副实？”

    陈平安懒得跟她解释。

    喊上已经斜挎好包裹、手持行山杖的裴钱，离开院子，沿着狮子园外那条静谧小路。

    柳伯奇一直留在院子里，突然笑了笑。

    如果陈平安胆敢收下。

    她可就要出刀杀人了。

    那么陈平安到底是为何拒绝这份天经地义的馈赠？

    是察觉到她的动机，不敢收，还是当真只是不愿收下？

    柳伯奇不去深思，既然巡狩之宝留下，那么陈平安的想法，就与她无关了。

    裴钱蹦蹦跳跳跟在六步走桩的陈平安身边，好奇问道：“师父，为啥不要那块金子呢，瞧着很讨喜唉？而且那个女冠还说了那么多好处。”

    陈平安一边出拳走桩，一边微笑道：“柳氏文运跟它挂钩了，我们拿走，柳清山怎么办？他可是还送了你一本书的。”

    裴钱想了想，点头道：“也对，瘸子叔叔本来就那么可怜了，还是让他留着吧。”

    然后裴钱跟着陈平安一起走桩。

    裴钱冷不丁笑道：“师父，这叫不叫君子不夺人所好啊？”

    陈平安出拳不停，缓缓而行，摇头道：“我啊，距离真正的君子，还差得远呢。”

    “有多远？有没有从狮子园到咱们这儿那么远？”

    “大概比藕花福地到狮子园，还远吧。”

    “这么远？！”

    “可不是。”

    “师父，可是再远，都是走得到的吧？”

    “对喽。前提是别走错路。”

    裴钱突然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一会儿，等到朱敛和石柔都擦肩走向前，然后她悄悄伸手到屁股后头，手掌虚握拳头，跑到朱敛那边，笑嘻嘻问道：“想不想知道我手里藏着啥？”

    朱敛黑着脸：“滚蛋。”

    裴钱伸手向石柔，“石柔姐姐，你猜猜呗？猜中了我就送给你哦。”

    石柔翻了个白眼。

    陈平安本来还偷着乐呵来着，结果看到裴钱笑嘻嘻望向自己，不等她说话，立即一板栗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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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

    出了狮子园小路，路过一座小湖那片翠绿芦苇荡，一个拐弯，就可以岔入去往青鸾国京城官道，结果率先绕出芦苇荡小路的视野中，就看到有人乘坐牛车，风风仆仆，刚刚从官路那边进入小路，道路狭窄，路面颠簸，车子一个蹦跳，坐在后边的青衫男子差点甩出，给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散架，而驾车之人，是位书童模样的少年，大概是给自家老爷一路催促，本身又是毛躁的岁数和性情，加上驾驭牛车的手法生疏，牛儿四腿撒欢儿就窜入了这条小道，结果怎么都没有想到由这条小路尽头唯有狮子园的芦苇荡畔，会走出一行人来，为首一人还是个蹦蹦跳跳、手持行山杖的小姑娘，这要是撞上了，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少年书童慌了神，青衫男子更着急，一个手忙脚乱，一个大声提醒，于是裴钱就瞪大眼睛，看着那辆牛车，路线摇来晃去的老牛拖拽着两个大傻瓜，一溜烟儿冲入了芦苇荡湖泊里头去。

    其实裴钱早就躲过了，站在了一大丛芦苇荡当中，哪怕牛车直直前行，都么的问题，肯定撞不着她。

    咋的，一大早还有人凫水洗澡啊？难道其实是一伙神仙人物，那牛儿可以拽车踩水行走，特别仙气？之前她不就骑了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嘛，确实神奇，上山下水，稳稳当当。

    可是眼前这一幕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一大一小，哇哇乱叫着，然后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没影了。

    裴钱挪动脚步，顺着牛车碾压芦苇荡而出的那条小路望去，整辆牛车直接冲水里头去了。

    裴钱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听说山上神仙只要携带避水珠，探渊涉水捉蛟抓龙，如履平地。

    朱敛和石柔飞掠而去救人救牛。

    陈平安扯住裴钱耳朵，“要你小心看路。”

    裴钱踮起脚跟，大声求饶，解释道：“我哪里想得到，那牛车自个儿不走正道，非要跟喝醉酒似的汉子，扭来摆去，就把自己绕沟里去了啊，哎呦，疼疼疼……师父，我真的已经让出道路了……而且牛车骡车，师父你也见过，不都慢腾腾的吗，这辆牛车老霸气了，恨不得飞起来……”

    陈平安松开手，让裴钱立定站好，裴钱呲牙咧嘴，伸手轻轻揉着耳朵，真疼。

    果然朱敛是个乌鸦嘴，说什么要自己别得意忘形。

    陈平安略微松了口气，朱敛和石柔入水之后，很快就将主仆二人和牛与车一同搬上岸。

    少年心有余悸，坐在先前被牛车碾压倒地的芦苇上，嚎啕大哭。

    老牛上岸后，抖了抖身躯，刚好一尾巴摔在少年脑袋上，倒是不哭了。

    青衫男子约莫三十岁，面相不老，被救上岸后，对石柔作揖谢礼。

    陈平安走去，抱拳道歉。

    青衫男子羞愧难当，连忙再次作揖赔罪。

    最后这位男子擦过脸上水渍，眼前一亮，对陈平安问道：“可是与女冠仙师联手救下我们狮子园的陈公子？”

    陈平安点头后，试探性问道：“是柳县令？”

    青衫男子爽朗大笑，“在下柳清风，正是柳清山的大哥。”

    柳老侍郎长子柳清风，如今担任一县父母官，不好说飞黄腾达，却也算是仕途顺利的读书人。

    只是当他父亲是仕途平步青云、士林名声大噪的柳敬亭后，柳清风就显得很庸碌平平了，柳敬亭在他这个岁数，都快要担任青鸾国从三品的礼部侍郎，柳敬亭又是公认的文坛领袖，一国斯文宗主，如今再看长子柳清风，也难怪让人有虎父犬子之叹。

    需知柳敬亭去世后必然获得朝廷头等美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是“文”之后的字眼是什么，是正，还是忠，或是略逊一筹的恭，成。都有可能，这两者都需要皇帝特旨，不能由群臣擅议定夺，之前朝堂上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在二子柳清山瘸腿后，就大大降低了预期，莫说青鸾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文正，还觉得文忠都有些悬了。

    陈平安喊了一声裴钱。

    一直像是被贴了仙家定身符的裴钱，如获大赦，一路跑到陈平安身边，向柳清风和书童少年作揖致歉，大声讲述自己的诸多过失。

    其实心里边，裴钱可没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还有些埋怨这个柳清风太不济事，只是师父生气了，她有什么办法？莫说是不掉肉的道歉，就是要她掏银子赔偿，从多宝盒里头往外搬东西，裴钱也只能乖乖照做。

    柳清风连忙为裴钱说话，裴钱这才好受些，觉得这个当了个县太爷的读书人，挺上道。

    之后当然是挽留陈平安一同返回狮子园，只是当陈平安说要去京城，看能否赶上佛道之辩的尾巴，柳清风就不好意思再劝。

    陈平安先帮着柳清风修好牛车，然后双方道别，各自继续赶路。

    岔入官道后，朱敛笑道：“觉得狮子园这个老侍郎长子柳清风，比弟弟柳清山更像一块当官的材料。”

    陈平安不置可否。

    柳清山书生气更重，才气更大，满腹韬略，为人更是正人君子，兄长柳清风就似乎没那么锋芒毕露，几无棱角。

    但是陈平安觉得兄弟二人，都是这个世道需要的读书人，仅此而已，至于未来成就谁高谁低，归根结底，还不都是狮子园一家人？

    陈平安问道：“裴钱，知道柳县令最让人钦佩的地方在哪里吗？”

    裴钱脱口而出道：“当了官，脾气还好，没啥架子？”

    陈平安摇头道：“是发乎本心，不惜让自己身陷险境，也要给你让道。”

    裴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师父，我先记下来，就像前两天在狮子园晒书晒竹简那样，大太阳的时候，时不时就将这些事情，翻个个儿。”

    陈平安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再多说什么。

    朱敛笑道：“少爷，以后老奴有机会帮你喂喂拳？”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可以啊。”

    朱敛然后转头望向裴钱，“瞧见没，这就是发乎本心，需知世间纯粹武夫之间的喂拳养拳，蜻蜓点水，轻打轻放，毫无裨益，想要有效果，老奴就得拿出真本事，拿出了真本事，拳头就会有杀气，身上就会有杀意，那么万一老奴其实早有预谋，心中杀机，就会隐藏得很好，但是少爷仍然信得过老奴，这就叫发乎本心……”

    裴钱依旧似懂非懂，用心想了想，“老厨子，你在狮子园每天翻完书，就要自言自语，说兜里没钱心里发慌，到了京城万一错过了那些美好书籍，还说青鸾国那啥春宫图，是宝瓶洲一绝，入宝山而空手返，岂不心痛……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想要骗我师父的银子去买书和春宫图？”

    朱敛一脸羞赧，搓手不言语。

    陈平安当机立断道：“喂拳可以，银子没有！”

    朱敛急眼了，“少爷，咱们这趟狮子园，是挣着了钱的啊。老奴这次虽未如何出手，可日月昭昭，忠心可鉴啊！”

    陈平安对裴钱道：“你来说。”

    裴钱扯开嗓子朗声道：“么得银子！进了我师父兜里的银子，就不是银子啦！”

    石柔走在最后边，心中哀叹不已。

    瞧瞧，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仨又来了。

    ————

    柳清风一路上给书童埋怨得不行，柳清风也不还嘴，更不会拿身份压他，两人浑身湿漉漉的，乘坐牛车到了狮子园附近，书童过了石崖和老树，瞧见了再熟悉不过的狮子园轮廓，立即没了半点怨气，少年从小就是这边长大的，对青梅竹马的赵芽，那是相当喜欢的……

    清字辈，老侍郎柳敬亭五名子女，从大到小，刚好是“风雅山青郁”。

    换上了一身洁净衣衫，柳清风直奔弟弟书斋，书童说老爷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父子三人坐定。

    柳敬亭见着了柳清风后，如释重负，这份心神放松，不比亲眼见到妖物被擒拿更少。

    可能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无论是陈平安柳伯奇这些外乡仙师，甚至连同狮子园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一件事，狮子园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是官品不高、才名平平的柳清风，而非身为家主的柳敬亭。柳伯奇当初偷窥过三人喝酒，更多注意力，被柳清山吸引，没能嚼出那场酒局的滋味来。只是这种父子三人各自心态上的转变，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并非柳清风刻意为之，极其务实、推崇事功的长子柳清风，很早就担任类似柳敬亭客卿、幕僚的角色，因为柳清山除了游历和科举两事，都待在狮子园潜心学问，柳清风则不然，柳敬亭在京城为官期间，他这个长子一直在京城府邸陪同左右，所以远远比柳清山更早介入柳老侍郎的政务，更加熟稔青鸾国庙堂的风云变幻。

    柳清风笑道：“父亲寄到县衙的书信，我已经仔细看过。”

    柳清山发现兄长笑望向自己，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柳清风蓦然大笑起来。

    柳清山脸色微红，“大哥！”

    柳敬亭感慨道：“柳树娘娘一事，若是早些听了你的话，早早与她开诚布公谈一谈，说不定不用像如今这么关系僵硬。”

    柳清风安慰道：“父亲，为人也好，神祇受香火也罢，心性一事，到底是根祇所在，其实不是我们一方三言两语，道一番肺腑之言，就能改变这场狮子园变故，所幸柳树娘娘与我们狮子园柳氏荣辱与共，此次祸事，也算是对她的警戒，因祸得福，这就要归功于那位侠义心肠的陈公子，以及清山熟识的那位女冠……姓柳，叫什么来着？”

    柳清山恼羞成怒道：“柳伯奇！大哥你有完没完？！”

    柳清风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你可是真心喜欢人家？”

    柳清山有些难为情，左右张望。

    柳敬亭犹豫了一下，无奈道：“那位女冠终究是山上修道之人，只说狮子园一事，我们如何感激都不为过，可是涉及到你弟弟这终身大事，唉，一团乱麻。”

    作为青鸾国礼部老侍郎，与一国辖境的仙家或是过路仙师，并不陌生，加上唐氏皇帝历来强势，所以他这个侍郎，面对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腰杆子一直比较硬。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柳清风眼神示意父亲他心里有数，对柳清山说道：“清山，我相信你，喜欢便是真心喜欢，姿容，身世，品行，这些你都有自己的仔细考虑，我也相信你的眼光，我这个兄长不来谈这些，更不会对你们二人指手画脚。那我们就来假定那位名叫柳伯奇的别洲女冠仙师，接下来有可能嫁入我们狮子园，成为清山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么我们就要考虑两件事，第一，柳伯奇是一位修道之人，所以我们不苛求她与柴米油盐打交道，只是她愿不愿意在狮子园修行，真心以夫妻之礼，对待清山，还是相处久了，就要自恃山上仙师，事事凌驾于柳清山之上，甚至会插手狮子园家务？”

    “第二，清山，她有没有透露过一些言语，暗示你随她一起修行仙法？要你弃了所有圣贤书，离开狮子园，出世登山？”

    “世间男女情爱，一开始多是教人觉得处处美好，事事动人，就像这座狮子园，建造在青山绿水间，世外桃源一般，世代尊崇那位土地柳树娘娘，事到临头又是如何？如果不是柳树娘娘实在无法挪窝，恐怕她早就撇下狮子园，远远避难而去。柳氏七代人结下的善缘和香火情，到头来在祠堂，当着那么多祖宗牌位，柳树娘娘的些言语，不一样伤人至极？所以，清山，我不是要你不与那柳伯奇在一起，只是希望你明白，山上山下，是两种世道，书香门第和修道之人，又是两种世态人情，入乡随俗，成亲之后，是她柳伯奇迁就你，还是你柳清山顺从她？可曾想过，想过了，又可曾想清楚？”

    “对，柳伯奇是对狮子园有大恩，不但降服妖魔，救我们柳氏于大厦将倾之际，事后更是一掷千金，先替我们柳氏支付了那么多神仙钱，可是清山你要清楚一点，柳伯奇这份大恩大德，我柳氏不是不愿偿还，从父亲，到我这个兄长，再到整个狮子园，并不需要你柳清山一力承担，狮子园柳氏一代人无法偿还恩德，那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柳伯奇愿意等，我们就愿意一直还下去。”

    柳清风感叹道：“别怪我如此市侩功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我们今日多想一些，来年少愁许多。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希望清山你，过得好。与此同时，我当然有私心，狮子园柳氏家学和门风，我这个当兄长的，自认没有本事扛起来，仍是需要你来继承。”

    柳清山起身，由于瘸腿，肩头歪斜了一下，神色洒脱，作揖道：“我这就去问清楚。”

    柳清风眼神复杂，一闪而逝，轻声道：“世间多神仙，清山，你放心，能够治好的，大哥可以跟你保证。”

    柳清山只当是兄长在宽慰自己，笑着离去。

    柳敬亭却是公门修行出来的老辣眼光，他最是熟悉这个长子的心性，沉稳异常，心境豁达，远超凡人，于是这位柳老侍郎脸色微变。

    柳清山在柳清风离开书斋关上门后。

    柳清风神色疲惫，笑道：“来的路上，刚好遇见了那位陈平安。”

    柳敬亭压下心头那股惊颤，笑道：“觉得如何？”

    柳清风点头道：“极其少见的山上人，更像是个世族豪阀里走出的正经读书人。”

    柳敬亭笑道：“确实如此。”

    柳清风欲言又止。

    柳敬亭站起身，伸手按住这个长子的肩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清山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爹呢，说实话，不觉得你对，但也不觉得你错。”

    柳清风神色黯然。

    柳敬亭说道：“去看看清青，她亲近清山，却敬畏你，所以有些话，还是你来说最管用。”

    柳清风点点头，“我坐一会儿，等下先去拜见了两位先生，就去绣楼那边。”

    柳敬亭叹了口气，“理当如此。”

    老侍郎率先离开书斋。

    柳清风坐独自在椅子上，转头望向那副对联。

    笔下千军阵，诗词万马兵。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

    这其实不是这座书斋主人柳清山所写，而是柳清风他这个兄长，在当年弟弟加冠之礼，他亲笔撰写，赠柳清山予的礼物。

    柳清风神色萧索，走出书斋，去拜见老夫子伏昇和中年儒士刘先生，前者不在家塾那边，只有后者在，柳清风便与后者问过一些学问上的疑惑，这才告辞离开，去绣楼找妹妹柳清青。

    在柳清风离开后，老夫子伏昇凭空出现。

    中年儒士问道：“先生，柳清风这样做，将柳清山拖入青鸾国三教之争的漩涡当中，对还是错？”

    伏昇笑道：“不是有人说了吗，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今日对错，未必就是以后对错，还是要看人的。再说这是柳氏家事，刚好我也想借此机会，看看柳清风到底读进去多少圣贤书，读书人气节一事，本就唯有苦难砥砺而成。”

    中年儒士无可奈何，先生以佛家说法-论儒家门生的所作所为，不合礼啊。只是先生在中土正宗文庙，地位何其尊崇，他也知道，先生视野所及，很远，不涉及柳清风脚下大道偏差，先生都不会插手。若是柳清风这次在祠堂，没有挺身而出，反驳那个柳树娘娘，那么柳清风这辈子就只会知道，家塾两位教书匠，在狮子园待了这么多年，然后有天返乡离去，就此杳无音信。

    世间其实种种机缘，皆是如此，可能会有大小之分，以及诸子百家以及山上仙家收取弟子，脚下各有道路，相中弟子的切入点，又各有不同，可其实性质相同，还是要看被考验之人，自己抓不抓得住。道家神仙尤其喜欢这套，相较于先生伏昇的顺势而观，要更加坎坷和复杂，荣辱起伏，生离死别，父子、夫妻之情，诸多牵挂，诸多诱惑，可能都需要被考验一番，甚至历史上有些著名的收徒经过，耗时极其漫长，甚至涉及到投胎转世，以及福地历练。

    惊心动魄，且蔚为大观。

    伏昇突然说道：“其实柳清风，适合做你的嫡传弟子。”

    中年儒士摇头道：“我知道此人心性不错，而且志向远大，同时又做得繁琐事，只可惜并非适合继承我这一小脉学问的人选。”

    伏昇笑了笑，不再言语。

    没有说破。

    先生传道弟子。

    当真就只有弟子竖耳聆听夫子教诲那么简单？

    弟子难道当真无法为先生之学问，查漏补缺？

    只是这些，不可由外人来说，得自己想到才行。

    至圣先师曾有忧虑，儒家圣贤的学问越高，地位越高，神位不断远离人间，那么人间怎么办。

    礼圣，亚圣，还有他伏昇，或者说伏胜，以及那两位儒家副教主，各有各的答复。

    只是至圣先师仍是眉头不展。

    后来便有了那位陋巷老秀才的横空出世。

    那个时代，熠熠生辉。

    两次三教之争，佛道两教的那两拨惊才绝艳的佛子道种，毅然转投儒家门户，可不止一两位啊。

    曾有参与争辩的白玉京一位年轻仙人，问了一个问题，“既然你们儒家推崇人性本善，既然人人已经本性醇善，那你们儒家的教化之功，功在何处？”

    中年儒士突然问道：“若是柳清山先与师刀房女冠柳伯奇一同远游，最终与皆为夫妻？”

    老夫子伏昇，或者说儒家大圣人伏胜笑道：“这有什么，三教门户之见，只是在学问上较真。”

    中年儒士又有疑惑。

    老夫子点头道：“柳清风大致猜出我们的身份了。因为狮子园有了退路，所以才有此次柳清风与大骊绣虎的文运赌局。”

    中年儒士冷哼一声。

    老夫子却唏嘘道：“若是当年老秀才门下弟子中，多几个崔瀺柳清山，也不至于输……可能还是会输，但最少不会输得这么惨。”

    ————

    柳清风站在绣楼底下，让婢女赵芽请他妹妹柳清青下楼。

    赵芽有些为难。

    这几天小姐晓得了大致真相后，伤心欲绝，尤其是知道了二哥柳清山因为她而瘸腿，连轻生的念头都有了，如果不是她发现得快，赶紧将那些剪子什么的搬空，恐怕狮子园就要喜极而悲了。所以她日夜陪伴，寸步不离，小姐这两天下来，憔悴得比遭难之时还要吓人，消瘦得都快要皮包骨头。

    柳清风淡然道：“去喊她下楼。”

    赵芽悚然，立即转身跑上楼。

    柳清青怯生生走下楼，甚至没敢让赵芽搀扶。

    柳清风看了这个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柳清青低下头去，心中惶恐。

    从小她就畏惧这个分明处处不如柳清山出彩的大哥。

    柳清风放缓语气，“天塌不下来，我陪你走走。”

    半个时辰后，赵芽忧心忡忡站在绣楼这边翘首以盼。

    发现自家小姐回来时，脸上犹有泪痕，只是似乎打开了心结。

    拎着裙摆，柳清青登上绣楼，赵芽一头雾水跟在身后。

    柳清青突然笑问道：“芽儿，你陪我一起去山上修道吧？”

    赵芽愕然，看着不再死气沉沉的小姐，点了点头。

    柳清风独自走在狮子园。

    当一个醇儒，将学问做到极高极大，是做不得了。

    他柳清风既然跨出了那一步，那么这辈子注定要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

    柳清风心中悲苦，无法言说。

    读书人，谁不愿在书斋潜心立言，一篇篇道德文章，流芳百世。

    读书人，谁不愿桃李满天下，被奉为斯文领袖，士林盟主。

    读书人，谁不愿两袖清风，为儒家学脉正本清源，别开生面。

    可最难独善其身的官员，总得有人来当，鸡毛蒜皮的实事，为老百姓斤斤计较每一文钱，总得有人来做。

    好在据说读书学问做至极处，一样可以学问事功两不误。

    柳清风在小桥流水处，转过头，看到柳清山和那位女冠并肩走来。

    最后是柳清山独自一人，走向柳清风，笑道：“我想先与柳伯奇远游宝瓶洲，想要去观湖书院，还有那大隋山崖书院，以及最北边大骊龙泉郡新建书院游学。”

    柳清风笑问道：“想好了？如果想好了，记得先跟两位先生打声招呼，看看他们意下如何。”

    柳清山嗯了一声，“柳伯奇说我这条腿可以治好，但是我觉得不用着急。不然又要欠她一份人情，如果到时候……”

    柳清风打趣道：“如果是一家人了，倒是可以不用计较这么多。”

    柳清山转身要走。

    柳清风突然喊住这个弟弟，说道：“我替柳氏祖辈和所有青鸾国读书人，谢谢你。柳氏醇儒之风不减当年，青鸾一国读书人，得以抬头挺胸做人。”

    柳清山疑惑道：“这是为何？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柳清山帮着柳清山理了理衣襟，微笑道：“傻小子，不用管这些，你只管安心做学问，争取以后做了儒家圣人，光耀我们柳氏门楣。”

    柳清山玩笑道：“大哥，你是不是当官当傻了，如今才是县老爷，以后当了侍郎、尚书，怎么办？”

    柳清风微笑道：“看着办。”

    柳清风问道：“你去与两位先生道别的时候，我能不能跟柳伯奇撩撩？放心，就几句话。”

    柳清山点头道：“这有什么。”

    柳清山去与柳伯奇说了，柳伯奇答应下来，在柳清山去找伏老夫子和刘先生的时候。

    柳清风带着柳伯奇去往柳氏祠堂。

    一路上，柳清风并未开口说话。

    柳伯奇破天荒有些心中惴惴。

    当然主要是对柳清山一见钟情后，再与柳清风柳敬亭相处，她总觉得辈分上便矮人一头。

    但是柳伯奇也有些古怪直觉，这个柳清风，可能不简单。

    柳清风在祠堂门外停下脚步，问道：“柳伯奇，假若我弟弟柳清山，只有一介凡俗夫子的短暂寿命，你会怎么做？”

    柳伯奇答道：“我如今已是地仙修为，以后跻身上五境不难，所以我愿意为柳清山耽搁百年光阴。”

    柳清风又问，“那如果柳清山前程锦绣，立志于我们儒家三不朽，并且有希望做到，你又当如何？”

    柳伯奇答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敢坏我柳伯奇夫君大道之人，先问过我佩刀獍神和本命刀甲作答应不答应。”

    柳清风摇摇头。

    柳伯奇皱了皱眉头，“那要我如何做？”

    柳清风轻声道：“大事临头，尤其是那些生死抉择，我希望弟媳妇你能够站在柳清山的角度，考虑问题，不可第一个念头，便是‘我柳伯奇觉得如此，才是对柳清山好，所以我替他做了便是’，大道崎岖，打打杀杀，在所难免，但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真正知道，柳清山所想所求，所以我现在就可以与你说明白，以后肯定免不得你要受些委屈，甚至是大委屈。”

    柳伯奇原本听到那个“弟媳妇”，十分别扭，但是听到后边的言语，柳伯奇便只剩下由衷佩服了，展颜笑道：“放心，这些话说得我服气，心服口服！我这人，比较犟，但是好话坏话，还是听得出来！”

    柳清风如卸重担，笑道：“我这弟弟，眼光很好啊。”

    柳伯奇向祠堂伸出手掌，“你是山上神仙，对我们柳氏祠堂拜三拜即可。”

    柳伯奇照做了。

    却发现柳清风一样遥遥拜了三拜。

    柳伯奇心情有些沉重。

    柳清风轻声道：“如果没有意外，很快我就会被柳氏族谱除名，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柳清山的兄长了。到时候，若是柳清山收到家书，想要放弃远游，无论当时你们是在宝瓶洲还是中土，如果他执意要返回狮子园，跟我兴师问罪，你一定要拦下他，护着他继续游学万里。”

    柳伯奇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仍是点头，然后苦笑道：“这么快就要我做恶人？你倒是不见外。”

    柳清风转移话题，“听说你狠狠收拾了一顿柳树娘娘？”

    柳伯奇开始心虚。

    柳清风眯眼而笑：“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本来想着还需要再过七八年，才能做成，又得谢谢你了。”

    柳伯奇直到这一刻，才开始彻底认同“柳氏家风”。

    远处，柳清山一瘸一拐走向祠堂。

    发现兄长与心爱女子相谈甚欢，只要兄长点头，那自己与柳伯奇这门婚事应该是稳妥了，柳清山便笑了起来，这位尚且年轻的读书人，只觉得天地之间再无难事了。

    ————

    陈平安一行人顺利进入青鸾国京城。

    这是继老龙城之后，再次给人以人间熙攘的繁华感觉。

    陈平安到底还是给了朱敛一些金银黄白物，由着他去购买那些让石柔深恶痛绝的书画。

    陈平安自己也找了家百年老字号铺子，买了好些一文钱一分货的精美宣纸。

    在入城之前，陈平安就在僻静处将竹箱腾空，物件都放入咫尺物中去。

    崔东山之前在百花苑客栈提及过这场争辩的内幕，其中就有那座在青鸾国籍籍无名的白云观，所以陈平安就刻意绕过此地。

    总觉得好运气在狮子园那边用得差不多了，千万别太招摇，主动闯入云林姜氏和青鸾国唐氏皇帝的视野。

    在闹市一栋酒楼大快朵颐的时候，京城人氏的食客们，都在聊着临近尾声却未真正结束的那场佛道之辩，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不论是礼佛还是向道，言语之中，难以掩饰身为青鸾国子民的傲气。其实这就是一国国力和气数的显化之一。

    陈平安在一些地方见过，比如在风雪之中的大骊边军斥候身上见过，在大隋京城的老百姓身上见过，在老龙城那辆马车的少女身上见过，在倒悬山也见过。

    附近几张桌子都在说一桩京城刚刚发生的妙事，广为流传。

    陈平安便听着，裴钱见陈平安听得认真，这才稍稍放过剩下那半美味真美味的烧鸡，竖起耳朵聆听。

    朱敛便偷偷伸出筷子，想要将一只鸡腿收入碗中，给眼疾手快的裴钱以筷子挡下，一老一小瞪眼，出筷如飞，等到陈平安夹菜，两人便鸣金收兵，等到陈平安低头扒饭，裴钱和朱敛又开始较量高下。

    陈平安懒得理睬这对活宝，只是好奇那场看似偶遇的打机锋。

    原来昨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有个进京书生在屋檐下避雨，有僧人持伞在雨中。

    于是有了一场妙不可言的对话，内容不多，但是意味深长，给陈平安附近几座酒客琢磨出无数玄机来。

    当时书生询问僧人能否捎他一程，方便避雨。僧人说他在雨中，书生在檐下无雨处，无需渡。书生便走出屋檐，站在雨中。僧人便大喝一声，自找伞去。最后书生失魂落魄，返回屋檐下。

    酒客多是惊叹这位禅师的佛法高深，说这才是大慈悲，真佛法。因为即便书生也在雨中，可那位僧人之所以不被淋雨，是因为他手中有伞，而那把伞就意味着苍生普渡之佛法，书生真正需要的，不是禅师渡他，而是心中缺了自渡的佛法，所以最后被一声喝醒。

    实在是很难从裴钱眼皮子底下夹到鸡腿，朱敛便转为给自己倒了一碗鸡汤，喝了口，撇嘴道：“味儿不咋的。”

    陈平安笑道：“你骨子里还是读书人，自然觉得味道一般。”

    朱敛点点头，“可不是，劳心劳力还不讨好，换成是少爷或是柳氏兄弟，就得乖乖拿出伞去，为那书生遮风挡雨，捎他回家，说不定路上踩到了水坑，或是那人肩头给雨水打湿了，还不被那人念你们的好。换成是臭牛鼻子的话，估计都没这些事儿，看也不看屋檐下，直接就走了。”

    陈平安想了想，笑问道：“若是一声喝后，禅师再借伞给那书生，风雨同程走上一路，这碗鸡汤的味道会如何？”

    朱敛晃了晃碗里的鸡汤，笑道：“可能就会好多了。”

    石柔算是听明白了。

    裴钱听得迷糊，何况还要忙着啃鸡腿。

    陈平安对裴钱笑道：“别光吃鸡腿，多吃米饭。”

    裴钱使劲点头，身体微微后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道：“师父，都没少吃哩。”

    青鸾国京城这场佛道之辩，其实还出了很多咄咄怪事。

    有僧人劈烂了佛像当柴火烧，还有僧人大大咧咧在市井中喝酒吃肉，嚷了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可谓振聋发聩，难免引人深思。

    青鸾国道士反而少有惊世骇俗的举动言语，温温吞吞，而且据说各大著名道观的神仙真人们，已经在双方教义争论中，逐渐落了下风。

    尤其是京城南边那座白水寺的高僧斩猫公案，一开始好像是道家神仙攻讦佛家的突破口，但是给高德大僧们似乎早有预料，一通庄严说法，将道人们反驳得哑口无言。

    陈平安听过那些传闻就算了。

    吃过了午饭，带着裴钱他们逛街。

    买了一对青釉围棋瓷罐。器型相对一般罐子，尺寸硕大，但是偏偏秀雅精熟，殊为不易。店主所说此物曾是烧造极少的云霄国宫廷御用，应该不假。

    陈平安是烧瓷出身，这份眼光还是有的。关键是棋罐连盖，并非后世增补，所以贵就贵了，一对罐子，店铺开价五十两银子，陈平安掏得心甘情愿。

    再给裴钱买了一只手捻小葫芦，雅称草里金，个头极小却品相极好，当初在狮子园墙头上，女冠柳伯奇就用类似模样的小葫芦，收了那头蛞蝓妖物的真身。

    当然这只黄皮小葫芦，只是供人把玩的世俗寻常物。

    陈平安一眼相中，见裴钱也看得目不转睛，就买了下来。

    因为在裴钱心目中，行走江湖，大概就是师父陈平安这样的，得有个装酒喝酒的物件儿。

    这只一看就死贵死贵的小小黄皮葫芦，裴钱觉得跟她岁数刚好，裴钱当然没敢开口讨要，见陈平安主动买下了，立即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嚷嚷着有酒喝喽。

    结果一板栗打得她当场蹲下身，虽然脑袋疼，裴钱还是高兴得很。

    ————

    白水寺，那位白衣僧人坐在封堵多年的井口旁，喃喃道：“输了，输了。不是佛法输了，是我们输了。”

    年轻僧人满脸泪水，望向远处，“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窟。我错了，我错了。”

    ————

    京城白云观，一位又给小道观附近妇人，带着丢了纸鸢的孩子大骂不已，中年观主躲得远远的，那个小道童哭着过去，找到观主师父，伤心道：“师父，我们不如把那几棵树砍了吧，经常讨街坊邻居的骂，香客又给骂跑了，接下来我们真就没有香火啦，会挨饿的，师父以后也会买不起那些书的。”

    中年观主当然不会砍去那些古树，但是小徒弟哭得伤心，只得好言安慰，牵着小道童的手去了书斋，小道童抽着鼻子，到底是久经风雨的白云观小道童，伤心过后，立即就恢复了孩子的天真本性，他还算好的了，有师兄还被一些个埋怨他们晨钟暮鼓吵人的悍妇挠过脸呢，反正道观师兄们每次出门，都跟过街老鼠似的，习惯就好，观主师父说这就是修行，大夏天，所有人都热得睡不着，师父也会一样睡不着，跑出屋子，跟他们一起拿扇子扇风，在大树底下纳凉，他就问师父为啥咱们是修道之人，做了那么多科仪功课，心静自然凉才对呀，可为啥还是热呢。

    师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是笑。

    小道童就会气得从师父手中夺过扇子，好在观主师父从来不生气的。

    这会儿，把雨后天晴的小徒弟安置好，中年道人抽出一本儒家蒙学书籍给孩子看。

    中年观主继续翻看桌上的那本法家书籍。

    先前他看到一句，“为政犹沐，虽有弃发，必为之。”

    他便开始提笔做注解，准确说来，是又一次注解读书心得，因为书页上之前就已经写得没有立针之地，就只好拿出最廉价的纸张，以便写完之后，夹在其中。

    小道童不太爱看书，以前都是喜欢观主师父给他讲书上的故事，就放下书籍，走到师父身边，看到师父下笔如飞，写了些他看也看不懂的内容，踮起脚跟，看了看那本摊开的书，转头望向师父，小道童好奇问道：“师父，写啥呢？”

    中年观主放下手中毛笔，放在他自制的木雕笔架上，笑道：“重新读到了一句法家言语，心有所感，就写些东西，以便下次翻到，可以自省，好知道自己昨日之想，再来验证明日之思，一次次切磋琢磨之后，学问才能从诸子百家的圣贤书中，变成我们自己的学问。”

    小道童哦了一声，还是有些不开心，问道：“师父，我们既又不舍得砍掉树，又要给街坊邻居们嫌弃，这嫌弃那讨厌，好像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这样的光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和师兄们好可怜的。”

    中年观主神色和蔼，微笑着歉意道：“别怪街坊邻居，若是有怨气，就怪师父好了，因为师父……还不知道。”

    小道童挠挠头，白云观道人一律头戴方巾，不戴芙蓉、鱼尾和莲花三种道冠，小道童眼巴巴道：“那师父到底什么时候知道解决的答案啊。”

    虽然师徒二人说的“知道”，差了十万八千里，中年观主仍是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还是不知道啊。”

    小道童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师父的手臂，“师父，不急，我们不急啊，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胳膊？”

    中年道人对那句话做完了注解，想了想，拿出桌上一本佛家经典，上边记载了近百篇佛门公案，只是没有着急打开，他突然笑道：“佛祖可比我更应该愁啊，佛祖不愁，我愁什么。”

    小道童突然轻声道：“对了，师父，师兄说米缸见底啦。”

    中年观主点点头，缓缓道：“知道了。”

    小道童翻了个白眼。

    师父每次都这样，到最后咱们白云观还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对付着过。

    只是小道童突然看到一件奇怪事，好像有一阵金色的清风，从窗外飘入，翻开了观主师父的桌上书籍，然后好像整座屋子都给翻了一遍。

    小道童使劲眨眨眼，发现是自己眼花了。

    只是师父闭上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在打瞌睡。师父应该是看书太累了吧，小道童蹑手蹑脚走出屋子，轻轻关上门。

    ————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某处。

    裴钱问道：“咋了？”

    陈平安笑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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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

    （中秋快乐~）

    都察觉到了陈平安的异样，朱敛和石柔对视一眼，朱敛笑呵呵道：“你先说说看。”

    石柔强忍心中不适，这老匹夫老色胚的眼神，估计再过一百年还是这么令人作呕，低声道：“我是阴物，先天被京城重地克制，公子视野所及处，出现了让我更加心神不安的东西。你呢？”

    朱敛点头道：“方才少爷心生感应，转头望去，石柔姑娘你随之举目远眺的模样，眼神恍惚，很是动人。”

    石柔恼火道：“连裴钱都知道以诚待人，你这老不羞不懂？”

    裴钱有些委屈，“石柔姐姐，什么叫‘连’，我读书写字很用心的好不好。”

    石柔只得报以歉意眼光。

    裴钱大手一挥，又开始胡乱拼凑书上看来的大道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间无不可恕之人……”

    裴钱心知不妙，果然很快咿咿呀呀踮起脚尖，被陈平安拽着耳朵前行。

    陈平安教训道：“书上那些来之不易的圣贤道理，你现在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就敢拿来瞎显摆？”

    裴钱立即认错。

    耳朵那边火辣辣疼。

    经过一番风雨洗礼后，她现在已经大致晓得师父生气的轻重了，敲板栗，哪怕重些，那就还好，师父其实不算太生气，若是扯耳朵，那就意味着师父是真生气，如果拽得重，那可了不得，生气不轻。但是吃板栗拽耳朵，都比不上陈平安生了气，却闷着，什么都不做，不打不骂，裴钱最怕那个。

    陈平安找了一间闹市客栈，在京城最为繁华的昌乐坊，多书肆。

    只是如今青鸾国京城各地的客栈房间，都太紧俏，只剩下两间散开的屋子，价格明摆着是宰人，柜台那边的年轻伙计，一脸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的表情，陈平安还是掏钱住下，当然需要先给伙计看过了通关文牒，需要记录在册，事后京城官府衙门会查询，当陈平安拿出崔东山事先准备好的几份户籍关牒，伙计确认无误后，立即更换了一副嘴脸，抄录完毕，毕恭毕敬双手奉还，伙计殷勤无比，还给陈平安赔不是，说如今客栈实在是腾不出多余屋子，但只要一有客人离店，他肯定立马通知陈公子。

    陈平安笑着说好，很快就一位妙龄少女给伙计喊出，带着陈平安一行人去住处。

    伙计立即去找到客栈掌柜，说店里来了一拨南下游历的大骊王朝京城人氏。

    掌柜是个几乎瞧不见眼睛的臃肿胖子，身穿富家翁常见的锦衣，正在一栋雅静偏屋悠哉品茶，听完店里伙计的言语后，见后者一副洗耳恭听的憨傻德行，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过去，骂道：“愣这儿干啥，还要老子给你端杯茶解解渴？既然是大骊京城那边来的大爷，还不赶紧去伺候着！他娘的，人家大骊铁骑都快打到朱荧王朝了，万一真是位大骊官宦门户里的贵公子……算了，还是老子自己去，你小子做事我不放心……”

    年轻伙计邀功不成，反而挨了一脚踹，便有些腹诽，结果又挨了掌柜重重一巴掌，“老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你起先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要不是喊我一声姐夫的份上，早让你去街上捡狗屎去了。”

    攀着一层关系才在客栈当伙计的年轻人，回柜台那边才敢骂骂咧咧，自己那位如花似玉的姐姐，给这么头肥猪当小妾，真是……挺有福气的事儿。衣食无忧，穿金戴银，每次回娘家那条破烂巷子，都跟宫里头的娘娘似的，很风光，连带着他这个弟弟都脸面有光。

    掌柜亲自出马，硬是给陈平安再腾出一间屋子，于是裴钱跟石柔住一间，后者本就适合夜间修行，无需睡眠，床铺便让裴钱独占，陈平安担心裴钱忌讳石柔的阴物身份与杜懋皮囊，便先问了裴钱，裴钱倒是不介意。石柔当然更不介意，若是与朱敛共处一室，那才是让她毛骨悚然的龙潭虎穴。

    人间细事多如毛，陈平安早早习惯了多上些心。他上心，身边人就可以少做许多琐碎事，多做正经事，从大隋求学护送李宝瓶他们，就是这么个路子。

    两间屋子隔得有些远，裴钱就先待在陈平安这边抄书。

    陈平安练习天地桩，朱敛闲来无事，就站在墙角那边保持一个猿猴之形。

    其实已是远游境武夫的朱敛也好，尚未跻身六境的陈平安也罢，早早知道，功夫更在日常的点点滴滴，行走时的拳架，登山蹚水各有不同的门道，坐时呼吸，就连睡觉，朱敛和陈平安都有各自温养拳意的路数。至于裴钱，毕竟年岁尚小，还没有走到这一层境界，不过陈平安和朱敛不得不承认，世间某些家伙的确有那种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连出了名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可走的武道一途，都给裴钱走出了作弊的意思，例如陈平安教给裴钱的剑气十八停，进展之快，陈平安在老龙城灰尘药铺就已经自惭形秽。

    在陈平安收起天地桩的时候，朱敛跃跃欲试，陈平安心中了然，就让已经抄完书的裴钱，用行山杖在地上画个圈，与朱敛在圈内切磋，出圈则输。当年在彩衣国大街上，陈平安和马苦玄的“久别重逢”，就用这个分出了暗藏玄机的所谓胜负，若非陈平安知道马苦玄的真武山护道人在暗中冷眼旁观，恐怕泥瓶巷和杏花巷的两个同龄人，就要直接分出生死。

    对于那个父母很早就坐拥一座龙窑的马苦玄，陈平安不会客气，新仇旧怨，总有梳理出脉络真相、再来秋后算账的一天。

    裴钱画完一个大圆后，有些忧愁，崔东山传授给她的这门仙家术法，她如何都学不会。

    陈平安与朱敛站在圆圈内，方丈之地，沉闷出拳。

    朱敛自然压了武道境界，跟郑大风当初喂拳他们画卷四人如出一辙。

    一炷香后，陈平安给朱敛一拳打得向后仰去，两脚扎根在圈内，又给朱敛一肘敲在胸口，身体轰然坠地而去，陈平安双掌拍向地面，在后背距离地面只有一尺高度时，身体旋转，大袖摇晃，好似陀螺，双脚沿着刚好圆圈边界线，绕向朱敛一侧，结果被朱敛一脚踹中胸口，砰然撞向墙壁。

    陈平安双手掌心先于后背贴在墙面，卸去所有劲道，不然以朱敛那一脚的力道，就不只是撞破一堵墙壁的事情了，最终飘然落地，笑道：“输了。”

    朱敛笑问道：“少爷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招式，是藕花福地那场甲子收官战，偷学来的？比如当年拿走我那顶道冠的丁婴？”

    陈平安点头道：“丁婴武学驳杂，我学到不少。”

    两人落座后，朱敛给陈平安倒了一杯茶，缓缓道：“丁婴是我见过天赋最好的习武之人，而且心思缜密，很早就展露出枭雄风采，南苑国那场厮杀，我知道自己是不成事了，积攒了一辈子的拳意，死活就是春雷不炸响，当时我虽然已经身受重伤，丁婴辛苦隐忍到最后才露头，可其实那会儿我如果真想杀他，还不是拧断鸡崽儿脖子的事情，便干脆放了他一条命，还将那顶谪仙人遗物的道冠，送与他丁婴，不曾想之后六十年，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让我失望，野心甚至比我更大。”

    陈平安笑道：“难怪丁婴对于这场武道发迹之战，讳莫如深，从来不对人提起。应该是既不好意思吹牛，也不愿自曝其短。”

    裴钱气呼呼道：“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头儿害我师父吃了多少苦。”

    朱敛笑眯眯道：“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该一拳打死丁婴得了。对吧？”

    裴钱吃一堑长一智，先看了看陈平安，再瞅瞅朱敛一脸挖坑让她跳进去然后他来填土的欠揍模样，裴钱立即摇头道：“不对不对。”

    裴钱一见师父没有赏赐板栗的迹象，就知道自己答对了。

    她先将桌上笔墨纸小心翼翼放入陈平安的竹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突然站起身，在陈平安耳边小声道：“师父，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我再翻书看吧，乍一看，好像书上的字，漂亮了许多。”

    陈平安没有当真，笑问道：“怎么说？”

    裴钱小心提防着朱敛偷听，继续压低嗓音道：“以前那些小墨块儿，像我嘛，黑乎乎的，这会儿瞧着，可不一样了，像谁呢……”

    裴钱开始掰手指头，“教我剑术刀法的黄庭，狐媚子姚近之，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桂姨身边的金粟。师父，事先说好，是老魏说近之姐姐狐媚狐媚的，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儿，可不是我讲的哦，我连狐媚是啥意思都不晓得嘞。”

    朱敛大笑拆台道：“你可拉倒吧……”

    裴钱赶紧跑过去，想要一把捂住朱敛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妇人碎嘴，朱敛哪里会让她得逞，左摇右摆，裴钱张牙舞爪。

    陈平安看着一老一小的打闹，提醒道：“我们在京城买完了感兴趣的东西，再逛过一些名胜古迹，最多再待两天就去青鸾国东边的那座仙家渡口，直接去大隋山崖书院。”

    朱敛一边躲避裴钱，一边笑着点头，“老奴当然无需少爷担心，就怕这丫头无法无天，跟脱缰野马似的，到时候就像那辆一鼓作气冲入芦苇荡的牛车……”

    裴钱怒道：“朱敛，你总这么乌鸦嘴，我真对你不客气了啊！”

    朱敛正要逗弄几句黑炭丫头，不曾想陈平安说道：“是别乌鸦嘴。”

    朱敛立即点头道：“少爷教训的是。”

    裴钱坐着，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指着朱敛，总算逮住机会报了一箭之仇，哈哈大笑道：“还好意思说我见风使舵，老厨子，你可拉倒吧。”

    朱敛一本正经道：“你那叫墙头草，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英俊的俊，俊俏的俊。”

    裴钱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师父说你在咱们藕花福地，曾经是一位俊美无双的公子哥？”

    不等朱敛滔滔不绝说一说当年的丰功伟绩，裴钱已经双手捧腹，脑袋撞在桌上，“你可拉倒吧，笑死我了，哎呦喂，肚子疼……”

    朱敛看到陈平安也在忍着笑，便有些惆怅。

    ————

    在佛道之辩即将落下帷幕之时，青鸾国京郊一处避暑别宫，唐氏皇帝悄然亲临，有贵客大驾光临，唐黎虽是人间君主，仍是不好怠慢。

    因为来者是云林姜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既是一位定海神针一般的上五境老神仙，还是负责为整个云林姜氏子弟传授学问的大先生，名为姜袤。

    除此之外，还有嫁入老龙城苻家后、头回返家省亲的姜氏嫡女，以及一位随她一起离开姜氏的教习嬷嬷，传闻是位杀力可怕的元婴剑修。

    唐黎身边则有两人跟随，一位能够让他安心放权的皇室老人，唐重，按照辈分，其实算是皇帝唐黎的叔叔，跟老侍郎柳敬亭曾经在私底下书信往来颇多，吵架，那些书信，唐黎其实都看过。

    再就是一位鹰钩鼻老者，青鸾国所有谱牒仙师中头一号，周灵芝，很多人都已经忘记这位老仙师的山泽野修出身，但是辅佐唐氏皇帝已经三代之久，虽说名声不太好，只是唐黎生长于帝王家，视野所及是那江山一统、国祚万年，哪里会计较这些不痛不痒的非议。

    见着了那位云林姜氏的老神仙，唐黎这位青鸾国君主，再对自家地盘的山上仙师没好脸色，也要执晚辈礼恭敬待之。

    双方设席相对而坐。

    就像刻意不分出主宾，更没有什么君主。

    老人没有印象中的那种端架子，言谈和煦。

    唐黎让礼部官员为姜袤送上一大摞档案，和一些以仙家拓碑手法记录的画卷，是个相貌周正、口齿伶俐的礼部年轻官员，在姜袤随手翻阅档案和浏览画卷之时，这位礼部员外郎就为姜氏老神仙汇报佛道之辩的过程，详略得当，只在精彩处，惊心动魄处，细说，而且说得干脆利落，而且面对一位传说中的上五境修士，不卑不亢，偶有问答，应对得体，很给皇帝陛下长脸。

    所以唐黎很满意，侧过身，望向叔叔唐重。

    后者轻声介绍道：“礼部仪制清吏司宋山溪，青松郡宋氏子弟，秋魁二年的榜眼。”

    唐黎道：“下次京考，可以提一提。”

    唐重笑着点头。

    唐黎突然问道：“韦都督怎么今天不在场？”

    唐重解释道：“韦都督与一位名为姜韫的姜氏子弟关系好，姜韫与姐姐重逢于此，就拉上了韦都督。”

    名义上的青鸾国仙师第一人，老者周灵芝在一旁听到皇帝陛下以“韦都督”称呼韦谅后，眼皮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宝瓶洲东南版图一带，世人只知青鸾国中部有个世袭的韦家大都督，世代独苗，偏偏香火传承得有惊无险，顺顺利利。

    青鸾国唐氏太祖开国以来，皇帝陛下都换了那么多个，可其实韦大都督始终是一人。

    这个深藏不露且与唐氏渊源极其深厚的韦谅，就是周灵芝在青鸾国最忌惮之人，没有之一。

    玉璞境修士姜袤在看完听完之后，笑问道：“听说狮子园柳清山，临时被加入考验后，表现得极为出彩，除了文字记载，可有画卷能够观看？”

    唐重摇头道：“回禀姜老，有人提醒我们最好不要擅自进入狮子园，便是我们周供奉，也只能在狮子园外的山巅远观。但是通过里边谍子的见闻，加上周供奉点到即止的掌观山河，柳敬亭二子柳清山，确实属于靠自己过关，并无外力帮助。”

    姜袤微笑道：“不就是那个大骊国师崔瀺嘛，你们有什么好避讳的。”

    唐重笑道：“正是崔国师。”

    皇帝唐黎心中却不太舒服。

    青鸾国迫于一洲大势，不得不与崔瀺和大骊谋划这些，他这个皇帝陛下心知肚明，面对那头绣虎，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许多，当下姜袤如此云淡风轻直呼崔瀺姓名，可不就是摆明了他姜袤和背后的云林姜氏，没把大骊和崔瀺放在眼中，那么对于青鸾国，这会儿面子上客客气气，姜氏的骨子里又是何等瞧不起他们唐氏？

    唐黎虽然心中不悦，脸上不动声色。

    说句难听的，姜袤真要往他脸上吐口浓痰，他这个青鸾国皇帝也得笑脸受着，说不定还要来一句老神仙口渴不口渴。

    姜袤没有继续让唐黎难堪，抽出几幅画卷，画卷上边，就两处场所两个人，京城以南，以泉水清冽著称于世的白水寺，京城之中，名声不显的白云观，一位年纪轻轻的白衣僧人，一位中年观主道人，姜袤点头道：“就目前情形来看，佛家胜在台面上，道门赢在幕后，你们青鸾国儒家门生推出来的狮子园柳清山，表现不俗，说不定还有机会，但是如果没有更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拿出来，至多争一个第二，够吗？无论是道门还是佛家，成为青鸾国的国教，好吗？”

    有些咄咄逼人。

    云林姜氏作为宝瓶洲最古老的豪阀，曾经在中土神洲那都是第一流的大族大姓。

    姜氏作为儒家“立教”之前就作为掌礼之一的存在，这场出现在宝瓶洲历史上的首次三教之争，云林姜氏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但是若是青鸾国只是碍于姜袤和姜氏的颜面，将本就不在佛道争辩之列的儒家，硬生生拔高为唐氏国教，到时候明眼人，就都会知道是姜氏出手，姜氏怎会容忍这种被人诟病的“白玉微瑕”。

    所以说，这就是姜袤最难伺候的地方，结果得有，过程还得让所有旁观者挑不出毛病，不可以半句闲言碎语，往云林姜氏身上招引。

    如今宝瓶洲中部各国士子南徙、衣冠齐聚青鸾国，对于这场没有读书人参与其中的佛道之辩，本就十分不满，这些外乡豪阀，呼声很高，还有不少脾气不太好的倨傲世族，叫嚣着若是不管佛道谁成为国教，就要搬出青鸾国，其实青鸾国位居庙堂最中枢的那拨人物，以及真正的道门神仙和佛家高僧，也清楚，两教之争，是在争第二，争一个不去垫底。

    而庆山国皇帝，之所以愿意带着那几位惊世骇俗的爱妃，来青鸾国京城看热闹，其实就是想要看看唐氏皇帝到底怎么个不要脸，是如何讨好云林姜氏和那拨浩浩荡荡的南渡衣冠，到最后又会不会沦为半洲的笑柄，以至于儒释道三方都不讨好。

    皇帝唐黎有些笑意，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身前茶几。

    唐重开口道：“大骊国师崔瀺其实真正推出之人，是柳敬亭长子，柳清风，是一位学问近法的儒家弟子。”

    姜袤眯起眼，“哦？有何异于常人之处，我倒要见识见识。”

    唐重站起身，拿出两本早就准备好的泛黄书籍，一本儒家圣贤书，一本法家著作。

    唐重打算走过去送书。

    不见姜袤有任何动作，两本书就从唐重手中脱手，出现在了姜袤身前桌上，将那本儒家典籍随手放在角落，看一眼都嫌浪费光阴，宝瓶洲有几人有资格在云林姜氏面前谈“礼”，这倒不是这位老神仙目中无人，而确是有其家族底蕴和自身学问撑着，如山岳屹立。

    姜袤翻开那本柳清风读书批注的法家书籍，看得极快，有不以为然，有微微点头，最后视线停在某一页，在某一句旁边，看那落笔字迹，应该是先后三次注解批注，著书之人那句原话是“爱人不阿，憎人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最贴近这句话的书页处，柳清风第一次写了“‘至’字不妥，过高，应当修改为‘本’”。

    姜袤又看过其余两次读书心得，微笑道：“不错。可以拿去试试看那位白云观道人的斤两。”

    这位云林姜氏明面上修为最高的老神仙，随手将钤印有柳清风私章藏书印那一页撕去，两本书籍返回唐重身前桌上，姜袤笑道：“找个机会，让那白云观道人在近期凑巧得到这本书，到时候看看这位观主是怎么个说法。”

    唐重答应下来。

    相较于姜袤所在场合的暗流涌动。

    避暑别宫一座绿竹环绕的幽幽凉亭里，就要和睦喜庆许多。

    那个曾经从骊珠洞天得了那条铁链机缘的高大青年，住在蜂尾渡小巷尽头的姜韫，正在和一位出嫁老龙城的姐姐聊着天。

    大都督韦谅一旁坐着，与那位神色萎靡的教习嬷嬷也在闲聊。

    姜韫看着眼前的姐姐容貌，哭笑不得。

    女子一挑眉头，“怎么了，以貌取人？我觉得挺美啊。”

    姜韫笑道：“姐，我得说句良心话，你当下这幅尊容，真跟美不沾边。”

    肥胖女子白眼道：“我倒要看看你将来会娶个怎样的仙子，到时候我帮你掌掌眼，省得你给狐狸精骗了。”

    姜韫双手合十，求饶道：“别，我怕姐你这脾气，一两句话就把我未来媳妇吓跑了。”

    女子正要唠叨几句，姜韫已经识趣转移话题，“姐，苻南华这个人怎么样？”

    女子摇头道：“就那样，挺好的，谁也不管谁，相敬如宾，好得很。”

    姜韫大笑道：“那我有机会一定要找这个可怜姐夫喝个酒，相互吐苦水，说上个几天几夜，说不定就成了朋友。”

    那位姜氏嫡女无所谓道：“你爱咋咋地。”

    她想起一事，小声问道：“你师父跟至交好友去寻宝，得手没？如果得手了，我偷偷摸摸跟你去趟蜂尾渡，飞升境大修士身死道消后的琉璃金身，我还没亲眼见过呢。家里倒是有一块，可老祖宗藏着掖着，我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

    她悄悄道：“你要是让我见着了那件东西，姐姐送你一样很特别的礼物，保证让你羡煞一洲年轻修士。”

    姜韫摆手道：“免了。我师父的脾气一样不好，涉及到琉璃金身碎块这么大的事情，我如果敢擅作主张，平时再好说话，不管用，非得扒掉我一层皮不可，真不是开玩笑，师父当年就说，我要么去骊珠洞天，要么去神诰宗的那座福地历练，必须选一样。结果等我回来，师父就开始反悔了，说福地历练也是需要的，反正骊珠洞天都去过了，好事成双嘛，趁着这两年运道好，在洞天得了件宝贝，说不定在福地就能拐个水灵媳妇……”

    姜韫愁眉苦脸，无奈道：“摊上这么个无赖师父，没法讲理。”

    女子嗤笑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宝瓶洲历史上，有几人能以山泽野修的出身，跻身上五境？能够让李抟景这么眼高于顶的家伙，都敬佩有加？能够跟那位性情古怪的老帮主成为患难之交？你啊，就知足啊，有空赶紧回家族跟老祖宗们烧几炷香，好好感谢祖上积德。”

    姜韫神色淡然，摇头道：“就别劝我回去了，实在是提不起劲儿。”

    女子叹息一声，伸手在姜韫脑门上屈指一弹，“从小到大，就这么犟，如今都是山上神仙了，还看不开早年那点事情？”

    姜韫不搭话。

    他看了眼那位教习嬷嬷，女子轻轻摇头，示意姜韫不要询问。

    两人沉默期间，刚好大都督韦谅与那位教习嬷嬷闲聊到了竹海洞天，与那位青神娘娘。

    韦谅环顾四周，满眼的翠绿修竹，似真似假玩笑道：“贤人君子读书人，都喜好这青竹，我倒想斩去恶竹千万竿。”

    姜氏嫡女打趣道：“韦先生，你若是在这儿砍竹子，将我们那位想要找你切磋学问的老祖宗晾在一边，不好吧？”

    韦谅笑道：“我坐在那儿，太抢风头，有违臣子本分。”

    她正要刺他两句。

    韦谅笑眯眯道：“小生姜啊，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功夫，襁褓里的黑丫头，就大姑娘嫁人了。”

    她怒目相向，掏出一块自小就喜欢吃的生姜，狠狠啃了一口。

    韦谅爽朗大笑。

    姜韫佩服不已。

    ————

    京郊狮子园最近离开了许多人，作祟妖物一除，外乡人走了，自家人也离开。

    被困在娘家很久的大女儿柳清雅，火急火燎带着夫君率先离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那夫君这次，算是给结结实实吓惨了。

    之后是那两位柳氏家塾先生，结伴离去。

    然后是二子柳清山和女冠柳伯奇，两人准备骑马远游，一路北上，先去观湖书院看看。

    紧接着是柳敬亭的小女儿柳清青，与婢女赵芽一起前往某座仙家门派，兄长柳清风向朝廷告假，亲自护送着这个妹妹。那座山上府邸，距离青鸾国京城不算近，六百余里，柳老侍郎在任时，跟那个门派的话事人关系不错，所以除了一份厚重拜师礼，还写了一封信让柳清风带着，大致内容，无非是即便柳清青资质不佳，并非修道之才，也恳请收取他的女儿，当个记名弟子，在山上挂名修行几年。

    事实上，哪怕柳敬亭不是礼部侍郎了，只要他还在世，那么女儿柳清青进入青鸾国任意一座仙门，都不难，甚至完全不需要这封信。

    一路上，两辆马车缓缓而行，柳清青笑容渐多，婢女赵芽自然也跟着高兴。

    柳清风多是坐在车厢内翻书，到了沿途驿站下车，便打点关系，待人接物，不止是世家子的礼数周到那么简单，地方芝麻官和胥吏，无论清流浊流，即便官品极低，可哪个不油滑，没眼力？柳清风这位一县父母官，是假客气真清高，还是真对他们以礼相待，一眼看穿，所以柳清风根本不像是青鸾国士林领袖柳敬亭的长子，人人印象不错，成为各地驿站不约而同的一桩趣谈。

    柳清青本就是女眷，年纪又不大，所以看不出兄长柳清风的种种细节，心思细腻的赵芽却叹为观止，总觉得狮子园内的大少爷，跟走出狮子园的柳县令，完全是两个人。

    到了那座峰峦叠翠的仙家府邸，柳清青的访仙拜师，一帆风顺。

    柳清风安顿好柳清青后，却没有立即下山，被人领着去了一座崖畔观景高楼，登楼后，看到了一位凭栏赏景的青衫老儒士，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柳清风心中叹息，收敛了复杂情绪，作揖行礼，“柳清风拜见崔国师。”

    大骊国师崔瀺。

    竟是亲自来到了青鸾国。

    崔瀺笑着伸手虚抬，示意柳清风不用如此客气，然后指了指身边人，“李宝箴，龙泉郡人氏，如今是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东南的全权掌舵之人，以后你们会经常打交道。”

    那位俊逸青年对柳清风作揖道：“见过柳先生。”

    柳清风只得还礼。

    李宝箴以一口醇正的青鸾国官话说道：“柳先生，此行南下青鸾国，让我大开眼界，妙人太多，单说那位白云观道人，微末道行，就胆敢行合道之举，窃取天机，还真给他越过了那道元婴地仙都极难跨过的天堑。只是太过惹眼，是福是祸，估计得看云林姜氏的意思了。”

    柳清风笑了，没有出声。

    下马威？

    真是年轻气盛，锋芒毕露。

    李宝箴静待下文，见柳清风软绵绵不开腔，便也笑了起来。

    崔瀺看了眼柳清风，微笑道：“柳清风，以后青鸾、庆山、云霄三国，大事，不用你们二人劳心，至于小事，你多教教李宝箴。”

    柳清风点点头。

    李宝箴神色自若，面带微笑，一揖到底，“有劳柳先生。”

    ————

    那座陈平安曾经题字在墙壁上的河伯祠庙。

    最近来了一伙出手阔绰的大香客，而且就住在祠庙里边。

    两人一黄牛。

    让庙祝香火钱收得战战兢兢。

    眉心有痣的白衣翩翩少年，喜欢游览碑廊。

    正是不知为何仍滞留青鸾国的崔东山。

    这天晚上，圆月当空，崔东山跟河伯祠庙要了一只竹篮，去打了一篮子河水回来，滴水不漏，已经很神奇，更玄妙之处，在于竹篮里边河水倒映的圆月，随着篮中水一起摇摇晃晃，哪怕走入了廊道阴影中，水中月依旧光亮可爱。

    崔东山走到一处廊道，坐在栏杆上，将竹篮放在一旁，抬头望月。

    唯有竹篮水和水中月，与他作伴。

    崔东山思绪飘远。

    佛祖愁那众生苦，至圣先师担心儒家学问，到最后成为只是那些不饿肚子之人的学问。

    道祖呢。

    据说在观看那个一。

    可能被困井底的王朱是一，杨家药铺那个老人也是一。

    或者有可能在道法高到没边的道祖眼中，谁都是那个一？

    崔东山揉了揉脸颊，从袖中咫尺物，取出两只普通枣木材质的卷轴，将两幅小花卷摊开，悬停在他身前。

    一幅画卷。

    有位衣衫老旧的老秀才，端坐在一条长凳中央，弱冠之龄的崔瀺，坐在一侧，少年左右和少年齐静春，坐在另外一侧。

    一条长凳坐了四个人，略显拥挤。

    有个脑袋闯入本该独属于师徒四人的画卷之中，歪着脑袋，笑容灿烂，还伸出两个手指。

    另外一处，有个蹲着的壮硕身形，在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第二幅。

    那个在第一幅画卷中探头探脑的家伙，光明正大站在画卷中央，摊开双臂，少年左右和齐静春双手抱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屈膝收腿，悬挂空中，两个少年咧嘴大笑。

    年轻书生崔瀺，站在那人身后，笑得含蓄些，只是也笑得很真诚。

    ————

    崔东山就想着什么时候，他，陈平安，那个黑炭小丫头，也留下这么一幅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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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

    接下来两天，陈平安带着裴钱和朱敛逛京城铺子，石柔留在客栈那边看家护院。

    热闹是真热闹，就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佛道之辩，这座青鸾国首善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求名的求名，求利的求利，当然还有陈平安这样纯粹来赏景的，顺带购买一些青鸾国的特产。

    裴钱和朱敛约莫是灯下黑，都没有看出陈平安喜欢逛书肆有什么古怪，可是心如细发的石柔却看出些蛛丝马迹，陈平安逛那些大小书铺，版刻精良的新书，几乎从来不碰，诸子百家的典籍，也兴趣不大，反而对于稗官野史和各国县志类杂书，还有些只会被搁放在角落的生僻家谱，见一本翻一半，只不过翻完之后陈平安又不买。

    惹了不少白眼。

    好在有一有银子就喜欢大手大脚的朱敛帮衬，才没遭来铺子书坊的恶语相向。

    裴钱大概是觉得在京城，陈平安先是买了十数刀青鸾国最著名的昂贵宣纸，再给卢白象买了那对青釉御用棋罐，又给她买了只手捻葫芦，开销很大，已经远超平时，哪怕瞧见了真心喜欢的顺眼物件，都只偷偷看几眼而已，何况当初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真的已经满满当当，塞不下更多物件了，不然再跟师父讨要个崭新的多宝盒？裴钱一番思量之后，还是打消了念头，觉得虽说狮子园这次师父是挣了些谷雨钱，可自己也买了个手把件，下次再挣着钱，再跟师父开口。

    到底是穷。

    裴钱有些伤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积攒下一只只的多宝盒，全部装满，都是宝贝。老厨子说比多宝盒更好更大的，是那富贵门庭都有的多宝架，摆满了物件后，那才叫真正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珠子掉地上捡不起来。

    这两天逛街，听到了一些跟陈平安他们勉强沾边的小道消息。

    按照朱敛的说法，庆山国皇帝的口味，极其“鹤立鸡群”，令他拜服不已。这位在庆山国一言九鼎的君主，不喜欢婀娜多姿的苗条佳人，唯独癖好世间富态女子，庆山国宫中几位最得宠的妃子，有四人，都已经不能够用丰腴来形容，个个两百斤往上，被庆山国皇帝美其名曰媚猪、媚犬、媚罴和媚雀。

    而四媚之首的媚猪袁掖，还有一个更出名的身份，是宝瓶洲东南十数国版图的四大武学宗师之一。

    庆山国皇帝郑夔如今下榻青鸾国京城驿馆，身边就有四媚随行。

    前天郑夔身穿便服，带着妃子中相对“身姿纤细”的媚雀，一同游览京城寺庙道观，结果烧香之时，跟一伙世族子弟起了冲突，媚雀出手凌厉，直接将人打了个半死，闹出很大的风波，掌管京城治安的衙门，青鸾国礼部都有高品官员露面，毕竟涉及到两国邦交，好不容易安抚下去，闹事者是京城大族子弟和几位南渡衣冠世交同龄人，得知庆山国皇帝郑夔的身份后，也就消停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晚闹事者中，就有刚刚在青鸾国新宅邸落脚没多久的多人暴毙，死状凄惨，据说连衙门仵作都看得反胃。

    很快就有言之凿凿的消息传遍京城上下，凶手的杀人手法，正是庆山国大宗师媚猪的惯用手段，拔除四肢，只留头颅在身躯上，点了哑穴，还会帮忙止血，挣扎而死。

    青鸾国朝廷已经火速抽调各方人手，查探此事，更有一行由查案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朝廷供奉仙师、江湖名宿组成的队伍，第一时间进入姜夔所在驿馆。

    可仍是挡不住群情激愤，无数士子书生围堵皇帝郑夔下榻驿馆。如果不是京城衙役阻拦，以及大都督韦谅亲自派遣两百精锐甲士，虎视眈眈，没有任由局势糜烂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当然只能是被四媚之一的郑夔爱妃，打杀当场。

    媚猪袁掖放出话来，她跟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大泽帮竺奉仙，来一场厮杀，若是她输了，这一大瓢脏水，庆山国便认，可如果她赢了，当初在驿馆外边瞎嚷嚷的青鸾国士子，就得一个个跪在驿馆外磕头道歉。

    而传闻曾经架势一辆猩红马车、在数国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老魔头竺奉仙，确实近期身在京城，借宿于某座道观。

    然后在昨天，在三十年前恶名昭彰的竺奉仙重出江湖，竟是以青鸾国头一号英雄豪杰的身份，如约而至，步入驿馆，与媚猪袁掖来了一场生死战。

    竺奉仙从乘坐马车离开道观起，到沿途就有无数青鸾国京城百姓和江湖中人，为此人摇旗呐喊。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竺奉仙，竟是力战不敌那头媚猪，最后身受重伤，输给了四大宗师中排第二的袁掖。被浑身浴血却并无大碍的袁掖，随手拽住竺奉仙的脖子，大摇大摆走到驿馆大门口，环顾四周已经哑然的众人，将已经瘫软昏厥过去的竺奉仙丢到大街上，撂下一句，明天别忘了磕头。

    竺奉仙被大泽帮弟子含泪放入车厢，离开驿馆返回那座道观救治。

    驿馆外，门可罗雀。道观外，骂声不绝。

    在书肆凑巧听过了这桩风波的过程，陈平安继续找书。

    裴钱没心没肺，只觉得那个竺奉仙真是惨，本事不高，还喜欢出风头，就不知道躲在道观里边不出去？这不给那两百多斤的媚猪打得生死不知，况且一世英名也没了，按照那本演义所描述的江湖风貌、武林纷争，混江湖的人，没了名声，可不就等于没了命？裴钱唯一的惋惜，就是当初登山金桂观，他们还住过竺奉仙为他孙女在半山腰搭建的那座豪门宅邸，是个有钱又阔绰的主，她挺中意的，可惜现在看来，就算竺老头命硬，在道观那边没死，但是下次双方碰面，她估计也甭想跟那老头儿蹭吃蹭喝喽。

    那次两拨人偶遇，先是一起避雨，然后一起登山，最后老人的孙女竺梓阳，与云霄国胭脂斋少女刘清城，一同成为金桂观老神仙张果的嫡传弟子。

    裴钱和陈平安旁观过那场收徒礼，堪称繁文缛节，耗时将近一个时辰。到最后看得裴钱脑壳疼，害得她还要当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觉得比抄书还累。

    陈平安走出书肆，正午时分，站在台阶上，想着事情。

    朱敛轻声问道：“少爷，怎么说？”

    石柔心弦紧绷，心中默念，别掺和，千万别趟浑水。

    陈平安的答案，让石柔喜忧参半。

    陈平安说道：“去看看竺奉仙，如果伤得重，我身上刚好有些丹药，送了丹药见过了人，我们就离开道观。”

    朱敛赞叹道：“少爷有情有义，关键还稳重。”

    裴钱瞪眼道：“你抢我的话做什么，老厨子你说完了，我咋办？”

    朱敛不客气道：“咋办？吃屎去，不用你花钱，到时候没吃饱的话，跟我打声招呼，回了客栈，在茅厕外等着我就是，保证热腾腾的。”

    裴钱白眼道：“真恶心。”

    陈平安没理睬一老一小的日常斗法，问过了路，往那座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的京城道观行去。

    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才临近道观，围墙外边稀稀疏疏有些人，有人丢了石子大骂几句就跑，更多还是看热闹来的，在道观外边逛荡一圈就心满意足，还有些闻讯赶来的江湖中人，应该多是父辈祖辈在大泽帮手上吃过苦头的，倒是没敢破口大骂，更不会傻乎乎去痛打落水狗，毕竟老魔头竺奉仙生死未卜，可还有几名凶名赫赫的弟子待在道观，哪怕单独拎出一人，就够寻常的青鸾国武林高手吃上一大壶罚酒。

    道观不大，今日闭门谢客，陈平安在一处道观侧门敲门很久，才有道士开门，神色戒备，陈平安说与竺老帮主是旧识，劳烦道观这边通报一声，就说是陈平安拜访。

    年轻道士点点头，要陈平安稍等片刻，关上门后，约莫半炷香后，除了那位回去通风报信的道士，还有个当初陪同竺奉仙一起送竺梓阳登山拜师的随从弟子之一，认出是陈平安后，这位竺奉仙的关门弟子松了口气，给陈平安带路去往道观后院深处。此人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些感谢陈平安记得江湖情谊的客套话。

    当众人临近一座屋舍，药味极为浓重，竺奉仙的几位弟子，肃手恭立在门外廊道，人人神色凝重，见到了陈平安，只是点头致意，而且也没有任何松懈，毕竟当初金桂观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萍水相逢，人心隔肚皮，天晓得这个姓陈的外乡人，是何居心。如果不是躺在病榻上的竺奉仙，亲口要求将陈平安一行人带来，没谁敢答应开这个门。

    陈平安让朱敛三人留在廊道拐角处，都没让他们靠近那间屋子。

    在一位竺奉仙嫡传弟子开门后，陈平安负剑背箱，独自走入屋子。

    竺奉仙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覆有一床被褥，微笑道：“山上一别，异地重逢，我竺奉仙竟是这般可怜光景，让陈公子见笑了。”

    伤得极重。

    屋内除了病榻上的竺奉仙，还有一位神色木讷的老道人，帮忙开门的弟子关上门后，给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后就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以免陈平安暴起杀人。

    陈平安摘下竹箱放在脚边，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道：“老帮主此次入京，没有隐藏行踪？”

    竺奉仙咳嗽几声，竭力笑道：“怎么没有隐藏，只不过朝廷那边耳目灵光，没能藏好罢了。这座京城道观，是大泽帮近三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处分舵，说不定早就被朝廷盯上了，这没什么，咱们那位青鸾国唐氏皇帝，年少时就一直对于江湖十分憧憬，登基以后，还算优待江湖，绝大多数的恩怨仇杀，只要别太过火，官府都不太爱管。

    “事实上，当年我驰骋数国武林，所向披靡，那会儿还在龙潜之邸当皇子的唐黎，据说对我十分推崇，扬言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召见我这个为青鸾国长脸的武夫。所以这次莫名其妙给那头媚猪点了名，我虽然明知道是有人坑害我，也实在没脸皮就这么悄悄离开京城。”

    陈平安见竺奉仙说得吃力，断断续续，就打算不再询问，弯腰去打开竹箱。

    当他做出这个动作，老道人和屋内男子都蓄势待发，陈平安停下动作，解释道：“我有几瓶山上炼制的丹药，当然没办法让人白骨生肉，迅速修复损坏筋脉，但是还算比较补气养神，对武夫体魄进行缝缝补补，还是可以的。”

    竺奉仙想要抬起手臂，却无力做到，就只是搁在被子上边，轻轻摇晃，对两位心腹笑道：“你们不用紧张，我竺奉仙看人的本事，比学武要更好。当下这座京城，谁都可能来捡漏，唯独陈公子不会。”

    陈平安在来的路上，就选了条僻静小巷，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三瓶丹药，挪到了竹箱里边。不然凭空取物，太过惹眼。

    陈平安拿出三只瓷瓶后，伸手递给那位老道长，“劳烦老真人先辨别药效，是否适合老帮主疗伤。”

    竺奉仙忍不住笑道：“陈公子，好心给人送药救命，送到你这么委屈的地步，天底下也算独一份了。”

    老道长接过三只瓷瓶，依旧不苟言笑，去了桌边，各自倒出一粒丹丸，从袖中拿出一根银针，将丹药细细掰碎。

    陈平安非但没有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恼火，反而觉得老道长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江湖人行江湖事。

    竺奉仙气色虽差，可心情不错，而且毕竟七境武夫的底子不俗，无视屋内弟子的眼神示意可以送客了，竺奉仙笑问道：“陈公子，觉得那头媚猪是不是真凶？”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见过，不知道真正性情如何，所以不好说。按照一般情况，那个庆山国妃子没这么傻，在别国京城，以独门手法一口气虐杀数人，可若是以此作为障眼法，撇清自己，可能性不大，但终归还是有的。可能到最后……还是两国国力之争，宝瓶洲东南方的形势之争，是不是那个袁掖杀人，反而不重要。所以老帮主这场架，打得不值，设计老帮主的幕后人，则相当高明，接下来如何离开京城，老帮主就需要小心再小心了。”

    竺奉仙点头道：“确实如此。”

    一直聚精会神查验丹药的老道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白衣负剑的年轻人。

    陈平安又跟竺奉仙闲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竺奉仙无法起身下床，就只好十分勉强地抱拳相送，只是这个动作，就牵扯到伤势，咳嗽不断。

    陈平安一行人离开了道观，返回客栈。

    道观屋内，那个将陈平安他们送出屋子和道观的男子，返回后，欲言又止。

    竺奉仙笑道：“怎么，还想着要陈平安送我们离开京城？”

    男子老老实实回答：“若是他愿意帮忙，当然是好事。既然他肯来这里，就已经表明对我们大泽帮亲近，我们若是劝一劝，说不得……”

    竺奉仙一声嗤笑，打断这位徒弟的痴心妄想，冷笑道：“蠢货，人心不足蛇吞象，陈平安那句要我们出城小心的言外之意，你假装听不出来？那就已经挑明了态度，送药，是当初一场江湖相逢的那点情分在，登门拜访，送完了药，就算仁至义尽，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可别把人家的做人厚道，当做痴傻。”

    男人何尝不知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低头道：“当下处境，太过凶险。”

    竺奉仙叹了口气，“亏得你忍住了，没有画蛇添足，不然下一次换成是梓阳在金顶观修行，出了问题，那么就算他陈平安又一次遇上，你看他救不救？”

    男人默不作声。

    道理都懂，可是现在师父竺奉仙和大泽帮的生死大坎，极有可能绕不过去，从道观到京城大门，再往外去往大泽帮的这条路，说不定路途中某一段就是黄泉路。

    竺奉仙洒然笑道：“行啦，行走江湖，生死自负，难道只许别人学艺不精，死在我竺奉仙双拳之下，不许我竺奉仙死在江湖里？难不成这江湖是我竺奉仙一个人的，是我们大泽帮后院的池塘啊？”

    男人笑了笑，“早个三四十年，在咱们青鸾国，确实如此。”

    竺奉仙闭上眼睛。

    那位老道长开口道：“丹药没有问题，品相极高，注定价格不菲，有助于你的伤势恢复，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

    男人欣喜万分，“当真？”

    老道长斜眼道：“不信？”

    男人咧嘴道：“不敢。”

    这位老道长，正是为大泽帮兢兢业业、出谋划策数十年的老军师，而竺梓阳早早就踏足修道之路，也要归功于老道长的慧眼如炬。

    竺奉仙突然睁开眼睛，先让那名徒弟离开屋子，在关上门后，缓缓说道：“说吧，帮了我这么多年，然后坑了我这么一次，到底图什么，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怨你，只希望你和幕后人，以后多照拂梓阳，尽量别将她牵扯进来，好好做她的山上修行人。”

    老道长站起身，坐在陈平安先前那张椅子上，答非所问，“老竺，我觉得那个陈平安，年纪轻轻，倒是江湖气老。”

    老道长感慨道：“咱们这些老江湖，好像是越来越吃不开了，现在的年轻人，为了上位，喜欢乱拳打死老师傅，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不讲，不认这个。”

    竺奉仙转过头，笑问道：“你到底几岁了，当年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么个面容，差不多六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怎么变。”

    老道长想了想，“刚好半辈子在家乡闯荡，半辈子在你们青鸾国度过。”

    竺奉仙见这位老友不愿回答，就不再刨根问底，没有意义。

    京城世族子弟和南渡士子在寺庙启衅，姜夔身边的妃子媚雀出手教训，当晚就有数人暴毙，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同仇敌忾，南迁青鸾国的衣冠大姓愤怒不已，挑起青鸾国和庆山国的冲突，媚猪点名同为武学大宗师的竺奉仙，竺奉仙重伤落败，驿馆那边没有一人磕头，媚猪袁掖随后公然讥讽青鸾国读书人风骨，京城哗然，一时间此事风头掩盖了佛道之辩，诸多南迁豪阀联络本地世族，向青鸾国皇帝唐黎试压，庆山国皇帝姜夔即将携带四位妃子，大摇大摆离开京城，以至于青鸾国所有江湖人都愤懑异常。

    短短数日，风起云涌。

    环环相扣。

    在陈平安一行人离开京城之时。

    京郊狮子园，夜幕中一辆马车行驶在小路上。

    驾车的马夫，真实身份，是四大宗师之首的一位易容老者，身材极为高大，刚刚从云霄国悄悄进入青鸾国，一身武学修为，其实已是远游境的大宗师，远在七境的庆山国媚猪袁掖和大泽帮竺奉仙之上。

    柳清风看完一封绿波亭谍报后，说道：“可以收手了。”

    坐在对面的一位英俊公子哥，微笑道：“这就收手？我原本打算假公济私，去会一会的某人，好像没有咬钩。”

    柳清风神色平淡，“可以了。”

    车厢内柳清风对面之人，正是龙泉郡李宝箴，与柳清风对视一眼后，笑道：“好吧，既然柳先生说火候够了，那我就照国师大人所说，向柳先生多学着点。反正此次……也只是我上任后，给你们青鸾国皇帝唐黎的一道开胃小菜，省得他以为靠着云林姜氏这棵大树，就可以高枕无忧，毕竟一些个歪风斜雨，也是能让人伤寒动骨的。”

    柳清风不置一词。

    临近那座狮子园，李宝箴突然笑道：“我就不进园子了，我在车上，等着柳先生向老侍郎交待完事情，一起返回县衙官署便是。”

    柳清风走下马车，独自走入夜幕中的狮子园。

    李宝箴出了车厢，没有下车，坐在那位车夫身后，这位与陈平安一样来自昔年骊珠洞天的年轻人，无所事事，晃荡着双腿，笑道：“一想到我那宝贝妹妹喜欢喊陈平安小师叔，我就火大啊。怎么办呢，我这个当哥哥的，可舍不得对小宝瓶说半句重话，那就只好逗逗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了。如果不是看在那趟护送小宝瓶的情分上，袁掖啊竺奉仙什么的，可就不是这么个自相残杀的路数。不过我最佩服国师的一点，是算计人心，安插棋子在别人家院子这种事情，其实谁都在做，当年在咱们大骊的京城，还有那座长春宫，甚至是在宋长镜身边，好些地方，其实都有，还不少，就连咱们皇帝陛下不也一样，有那诸子百家的高人居心叵测？可到最后收官，咱们再来看一眼棋盘各处，似乎这边小亏些那边大赚一笔，到头来总是咱们国师大人更得利，这就很可怕了。”

    李宝箴自言自语了半天，对那车夫笑问道：“你的档案，就算是我都暂时无法翻阅，能不能说说看，为何愿意为咱们大骊效力？”

    老车夫淡然道：“希望你在仕途上别崴了脚，不然到时候我第一个宰了你。”

    李宝箴全然不在意，“你这份对谁都说心里话的糟糕习惯，真得改改，好歹等到了抓住机会的那天，可以杀我的时候，再说这些啊。”

    老车夫冷笑道：“好的，到时候我再重复一边。”

    沉默片刻。

    柳清风尚未返回。

    李宝箴随口问道：“江湖好玩吗？”

    车夫沉声道：“不好玩，容易死人。”

    李宝箴哦了一声，“这样啊，那我悠着点。初来驾到，先熟悉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我这人从小就胆子不大，家乡高人又多，走大街上放个屁，都怕惊扰到隔壁邻居的陆地神仙啊、武道大宗师啊。”

    李宝箴双手轻轻拍打膝盖，“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知道下次见面，我跟那个姓陈的泥腿子，是谁哭。唉，朱鹿那笨丫头当时在京城找到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我都快心疼死啦，心疼得我差点没一巴掌拍死她，就那么点小事，怎么就办不好呢，害我给娘娘迁怒，白白葬送了在大骊官场的前程，不然哪里需要来这种破烂地方，一步步往上攀爬。”

    老车夫笑道：“你这种坏种崽子，等到哪天落难，会特别惨。”

    李宝箴叹了口气，“瞧瞧，又说真心话了，你这人怎么总不听劝，这样不好。”

    夜幕沉沉。

    李宝箴望向那座狮子园，笑道：“咱们这位柳先生，可比我惨多了，我顶多是一肚子坏水，怕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可是一肚子苦水，骂他的人络绎不绝。”

    ————

    青鸾国京郊一处小驿馆。

    气氛凝重至极。

    小小驿馆，今夜藏龙卧虎。

    一间屋子里。

    大眼瞪小眼。

    白衣少年指着青衫老者的鼻子，跳脚怒骂道：“老王八蛋，说好了咱们规规矩矩赌一把，不许有盘外招！你竟然把在这个关口，李宝箴丢到青鸾国，就这家伙的秉性，他会不公报私仇？你还要不要点老脸了？！”

    青衫老人面无表情，淡然道：“小兔崽子，偷偷传信给陈平安，让他去堵狮子园的路，你就要脸了？”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继续破口大骂道：“老东西你他娘的先坏规矩，设计陷害陈平安，就是坏我大道根本，还不许老子反手给你一通挠？”

    屋内两人。

    正是崔东山。

    绣虎崔瀺。

    其实一人而已。

    崔瀺始终神色淡漠，抬手抹去脸上的口水，“自己骂自己，有意思？”

    崔东山狞笑道：“爽得很！”

    崔瀺冷笑道：“看到你现在的这副可怜模样，才知道为何我们当年最高境界，会止步于十二境巅峰。”

    崔东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如果早知道是你这么个窝囊废，老子当年就自己把自己掐死算了。”

    崔瀺微笑道：“你现在想死也来得及，不过记得把这副遗蜕和方寸物留下。”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双手摊开，趴在桌上，脸庞贴着桌面，闷闷道：“皇帝陛下，死了？过段时间，由宋长镜监国？”

    崔瀺点点头。

    崔东山头也不抬，“那谁来当新帝？还是原先那两个人选，各占一半？”

    崔瀺置若罔闻。

    崔东山抬起头，从趴着桌面变成瘫靠着椅背，“贼没劲。”

    崔瀺道：“我看你给人当学生弟子挺带劲的。”

    崔东山就那么一直翻着白眼。

    苦中作乐？

    崔瀺也有些纳闷，自己年少的时候，似乎也不是这副德行吧？

    崔东山收起白眼，犹豫了一下，“老头子在落魄山竹楼过得咋样？”

    崔瀺沉默许久，答道：“给陆沉彻底打断了去往十一境的路，但是如今心态还不错。”

    崔东山盘腿坐在椅子上，问道：“如果陈平安打死了那个李宝箴，你会怎么做？”

    崔瀺摇头道：“陈平安曾经答应过李希圣，会放过李宝箴一次，在那之后，生死自负。”

    崔东山猛然抬头，直愣愣望向崔瀺。

    崔瀺淡然道：“对，是我算计好的。如今李宝箴太嫩，想要将来大用，还得吃点苦头。”

    崔东山大笑着跳下椅子，给崔瀺揉捏肩膀，嬉皮笑脸道：“老崔啊，不愧是自己人，这次是我错怪了你，莫生气，消消气啊。”

    崔瀺无动于衷，“早知道最后会有这么个你，当年我们确实该掐死自己。”

    崔东山轻轻一巴掌拍在崔瀺脑袋上，“说什么晦气话，呸呸呸，咱俩不管如何大道不同，都争取祸害活千年。”

    崔瀺说道：“你再往我头上吐口水，可就别想祸害遗千年了。”

    ————

    狮子园通往官道的芦苇荡小路上。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老车夫如临大敌，李宝箴掀开车帘子，看到那人后，一脸匪夷所思，这也行？真就老乡见老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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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

    李宝箴看到那个绝对不该出现在道路上的年轻人后，心思急转。

    是身后的柳清风陷害自己，希望一人独霸青鸾国幕后江山？不应该。国师大人不会由着柳清风一家独大，让自己与柳清风相互掣肘才是正理。

    那就是无巧不成书，今夜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偶遇？

    李宝箴叹了口气，如果自己的运气这么差，还不如是有人算计自己，毕竟棋力之争，可以靠脑子拼手腕，若说这运道不济，难道要他李宝箴去烧香拜佛？

    李宝箴站在那老车夫身后，轻声问道：“怎么讲？”

    老车夫沉声道：“此人身后扈从之一，佝偻老人，极有可能是远游境武夫，境界不比我低。”

    李宝箴一拍额头，“谍报误我。”

    按照近期谍报上的说法，陈平安在京城百花苑客栈，四位宗师扈从离开三人，只带了两位扈从，一人名为朱敛，深浅未知，可能是金身境武夫，另外一人行为古怪，在狮子园风波中表现平平，实力应该不如朱敛。至于陈平安本人，以狮子园墙头出拳水准来看，最低五境纯粹武夫修为，能够画符，身穿一件品秩难测的仙家法袍，随身悬挂的葫芦，为养剑葫“姜壶”，其中是否温养飞剑，暂时不知。

    虽说将零零碎碎的谍报内容，拼凑在一起，依旧没能给出陈平安的真正底细。

    但是并不重要，李宝箴判定陈平安身在青鸾国京城，就算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陆地神仙，与他李宝箴仍是没有关系。

    李宝箴是在借助大骊大势作为自己的棋盘，逗弄那个身在棋局中的陈平安。

    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东南版图的谍报，随着一颗颗棋子的悄然而动，就像一张不断扯动的蛛网。

    在离开大骊之前，国师崔瀺给了李宝箴三个选择，去大隋，负责盯着高氏皇族与黄庭国在内的大隋旧藩属；去眼下大骊铁骑马蹄前边的最大拦路石，剑修众多的朱荧王朝，南边观湖书院的动向，也是重中之重；最后一个就是青鸾国，只是相对前两者，这边最早属于偏居一隅的乡下小地方，只是随着宝瓶洲中部衣冠南渡，绿波亭最近两年才开始加大投入，当然，这些都是他李宝箴新官上任后看到的一些表面现象，不然他也不会连这个老车夫的档案都无法查阅，但是李宝箴不笨，世族官场有青鸾国老人唐重，江湖草莽有大泽帮竺奉仙之流，尤其是国师崔瀺亲临此地，甚至破例见了狮子园柳清风一面……这一切都说明李宝箴的眼光不差，挑选此地作为自己在大骊庙堂的“龙兴之地”，暂时远离大骊宋氏中枢那场动辄让人粉身碎骨的漩涡，绝对是赌对了。

    李宝箴有些恼火，若是再等个几天，等到一位负责保护他安危的大人物进入青鸾国，那就是万事不惧的大好形势。什么大都督韦谅、唐氏首席供奉周灵芝，都不值一提。

    这个泥瓶巷泥腿子怎么就这么会挑时间地点？

    李宝箴转身弯腰，掀开帘子微笑问道：“柳先生，你有没有后手？”

    柳清风摇头笑道：“与你一样，需要等几天才能有一位大骊武秘书郎，担任我的贴身扈从。”

    李宝箴苦着脸道：“柳先生难道忍心看着我这位盟友，出师未捷身先死？”

    柳清风想了想，答道：“要相信崔国师的算无遗策。”

    李宝箴哀叹一声，放下帘子，今夜看来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

    李宝箴倒不是不相信那头绣虎的棋力，而是国师大人未必真正把他这棵墙头草当回事啊。李宝箴甚至坚信，若是需要崔瀺在自己和柳清风做个取舍，崔瀺最少在当下毫不犹豫将柳清风留在棋盘上，而将他李宝箴随手捻起，丢回棋罐了事，家乡那座碎瓷山怎么堆积而成的，不都是些分量不重、在大道之争中化作齑粉的可怜弃子吗？

    李宝箴很早就喜欢独自一人，去那边爬上瓷山顶上，总觉得是在踩着累累白骨登顶，感觉挺好。

    陈平安让石柔护着裴钱站在远处，只带着朱敛继续前行。

    崔东山突然寄了一份密信给自己，说是李宝箴出现在了狮子园，言简意赅，以“可杀”二字结尾。

    陈平安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火速离开京城，直奔狮子园。

    在某些不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陈平安选择信任崔东山，比如选择枯骨女鬼石柔作为占据杜懋遗蜕的人选，再就是这次。

    在距离那辆马车不足五十步后，陈平安缓缓而行，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那位站在车夫身后的年轻公子哥。

    正是此人，以朱鹿的仰慕之心和少女情思，再抛出一个帮父女二人脱离贱籍、为她争取诰命夫人的诱饵，使得朱鹿当年在那条廊道中，笑语嫣然地向陈平安走去，双手负后，皆是杀机。

    那是陈平安生平第一次离开骊珠洞天后，比之前在小镇与正阳山搬山老猿命悬一线的对峙，更能感受到人心的细微与险恶。

    “陈平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李宝箴站在老车夫身后，微笑着打招呼：“忘了介绍自己，我叫李宝箴，是李希圣的弟弟，李宝瓶的哥哥。”

    陈平安站定，问道：“如果你今晚死在这里，会后悔吗？”

    李宝箴点头道：“肯定要悔青肠子。”

    陈平安笑道：“是后悔做事情不够小心吧？”

    李宝箴仿佛破罐子破摔，坦诚道：“对啊，一离开龙泉郡福禄街和咱们大骊王朝，就觉得可以天高任鸟飞了，太不明智。陈平安你一前一后，教了我两次做人做事的宝贵道理，事不过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朱敛抬起手臂，双掌手心摩挲，跃跃欲试，微笑道：“那个驾车老头儿，虽是远游境武夫，老奴完全可以应付，少爷，好歹是一个境界的，到时候若是老奴一个不小心，没能收住手，可别见怪。”

    老车夫眼神炙热，死死盯住那个佝偻老人，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以及周边那些小国，江湖水浅，又有职责所在，不好擅自远游，白白糟蹋了纯粹武夫第八境的称呼，今夜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岂能错过，只是身后还有个坏种李宝箴，以及车厢内的柳先生，让他难免束手束脚，问道：“对付这名扈从就够呛，李大人，你有没有锦囊妙计可以授我？既能护住你不死，又能由着我痛快打一架？”

    李宝箴苦笑道：“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我那些锦囊妙计，只害人，不自救。”

    车夫站起身，冷笑道：“那就是空空如也？算计来算计去，瞧着让人眼花缭乱，结果就这么点出息。”

    李宝箴笑道：“那就劳烦今夜你多出点力，给我赢得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

    老车夫身为宝瓶洲武道第一人，实力高，肩上担子自然就重，不至于因为厌恶李宝箴这个人就落井下石，一走了之。

    马车微颤，李宝箴只觉得一阵微风拂面，老车夫已经长掠而去，直扑陈平安。

    小路两边芦苇荡向陈平安和朱敛那边倒去。

    朱敛习惯性佝偻向前数步，身形快若奔雷，伸出一掌。

    接住老车夫拳罡激荡、袖口鼓胀的迅猛一拳。

    朱敛向后倒滑出去，刚好与陈平安并肩而立，老车夫则借势向后飘落在地。

    道路两侧芦苇荡又哗啦一下向左右两侧倒去，簌簌作响，在原本万籁寂静的夜幕中，极为刺耳。

    李宝箴看到那些四处流散的拳罡气流，飘荡到纹丝不动的陈平安身前之际，如一阵斜风细雨遇到了一把油纸伞，滴水不沾撑伞人。

    李宝箴眼皮子颤抖了一下。不愧是最低武道五境的家伙。

    这个泥瓶巷小杂种，离开了骊珠洞天之后，看来际遇不错啊。

    李宝箴有些遗憾，难道自己当初应该走走修行的路子？

    不到十八岁的五境巅峰纯粹武夫，搁在武夫辈出的大骊王朝，恐怕都当得起天才二字了吧？

    难不成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的那股磅礴武运，都给这家伙独占了去？不对啊，藩王宋长镜，李二，再加上郑大风，三人瓜分，最多留下点残羹冷炙才是。

    朱敛抖了抖手腕，笑呵呵道：“这位大兄弟，你拳头有些软啊。咋的，还跟我客气上了？怕一拳打死我没得玩？不用不用，尽管出拳，往死里打，我这人皮糙肉厚最挨揍。大兄弟要是再这么藏着掖着，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话音刚落。

    朱敛身如山野猿猴，一窜而去，速度之快，好似仙师使用了缩地千里的方寸物，眨眼之间就来到老车夫身前，还以颜色，同样是一拳直直而去。

    李宝箴眼力有限，只看到朱敛那一拳，之后双方对峙，在一处小地方礼尚往来，看得他头晕眼花。

    李宝箴很快就觉得耳朵难受，咽了口唾沫，这才稍稍好受些。

    老车夫一声轻喝，双手连粘带打，将那朱敛一把摔向芦苇荡，他自己则一步后撤，重重踩地，另外一只脚轻轻提起，稳住身形。

    如果不是担心身后那个李宝箴，老车夫自然可以出拳更为酣畅。

    朱敛身形在空中舒展，单脚踩在一根纤细的芦苇荡上，左摇右晃了几下，微笑道：“大兄弟，看来你跻身第八境这么多年，走得不顺遂啊，登高之路，是用爬的吧？”

    老车夫讥笑道：“这话说早了吧？”

    朱敛走在一丛丛芦苇荡顶端，蜻蜓点水，随着愈发筋骨伸展，发出黄豆崩裂的一连串声响，嘿嘿笑道：“不早不早，我这是担心咱哥俩真要玩命，你到时候留不下遗言，听说天底下的八境武夫，还是比较稀罕的，你要是这么暴毙而亡，我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趁着我家少爷没嫌弃你碍眼，赶紧跟你唠唠嗑。”

    老车夫默不作声。

    车厢内柳清风想要起身。

    陈平安腰间养剑葫一抹白虹乍现，疾速画弧，毫无阻滞地穿透车壁，悬停在柳清风眉心处。

    柳清风笑着坐回原位。

    李宝箴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刚刚有所动作，一抹幽绿剑光一闪而逝，刺破他袖口，随后将一张符箓钉入身后车壁上。

    那张金色符箓，极其奇怪，竟是正反两面都书写了丹书符文，不但如此，符箓中央，正反各自绘有一尊黑甲、白甲神将。

    是一张在浩然天下早已失传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李宝箴叹了口气，对老车夫说道：“收手吧，不用打了。我李宝箴束手待毙便是了。”

    朱敛火急火燎道：“别啊，大兄弟，咱们打咱们的，不耽误我家少爷跟你家主子的正事。”

    老车夫点点头，向朱敛一掠而去。

    陈平安走到马车旁边，李宝箴坐在车上，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陈平安却是望向车帘子那边，“本来以为是书上讲的高明之家，鬼瞰其户。原来是书上的另外一句话。”

    车厢内柳清风说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陈平安不再开口说话。

    大道理小道理，读书人其实都懂。

    尤其是柳清风这样自幼饱读诗书、并且在官场历练过的世族俊彦。

    竺奉仙之流的江湖枭雄，其实反而更容易让旁观者看得透彻。

    生死荣辱，直来直往。

    李宝箴望向陈平安。

    他坐着，陈平安站着，两人刚好对视。

    李宝箴好奇问道：“不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今夜杀了我后，你以后怎么回大骊，龙泉郡泥瓶巷祖宅不打算要了？”

    陈平安看着这位两人从未见过、却一心想着置他陈平安于死地的福禄街李氏子弟。

    同样是一家人，怎么跟李希圣和小宝瓶是天壤之别的秉性。

    见陈平安不说话，李宝箴笑道：“我就是一介书生，经不起你一拳，真是风水轮流转，可这才几年功夫，转得未免也太快了。早知道你变化这么大，当初我就应该连朱河一起拉拢，也不至于背井离乡不说，还要死在他乡。”

    一拳。

    李宝箴双手抱住腹部，身体蜷缩，差点呕出胆汁。

    陈平安这一拳只用了二境武夫修为。

    陈平安伸手抓住李宝箴的发髻，一把从车上拽下，随手一丢，李宝箴在黄泥道路上翻滚而去，最后此人双手双脚摊开，满脸泪水，却不是什么伤心悔恨，就只是纯粹肌肤之痛的身体本能，李宝箴大笑道：“不曾想我李宝箴还有这么一天，柳清风，记得帮我收尸，送回大骊龙泉郡！”

    陈平安蹲下身。

    李宝箴与他对视。

    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这种眼神，不同于国师崔瀺那种深不见底的深渊，李宝箴庆幸自己看不见底，不然估计自己就是一具尸体了，因为察见渊鱼者不祥，他如今远远没有资格，去窥探那头绣虎的内心深处所思所想。

    但是当下陈平安的眼神，和大骊国师唯一的相同之处，李宝箴记忆深刻。

    隐隐约约，一个深渊之中，一个古井底下，皆藏有恶蛟游曳欲抬头。

    李宝箴突然眼神中充满了快意，轻声说道：“陈平安，我等着你变成我这种人，我很期待那一天。”

    陈平安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一手掌刀轻敲李宝箴喉结，在后者不由自主张嘴瞬间，将泥土塞入其中，然后手心捂住李宝箴嘴巴，问道：“好不好吃？”

    李宝箴手脚挣扎，满脸涨红。

    陈平安微微转头，“说啥？我听不见，不然你大声点说话。”

    李宝箴蓦然停止挣扎，一点点强自咽下那一大口泥土，眼睛死死盯住那张神色漠然的年轻脸庞。

    陈平安抬起手掌，李宝箴脸庞扭曲，含糊不清道：“味道不错！”

    陈平安点点头，“这会儿想吃屎不容易，吃土有什么难的。”

    跟先前如出一辙，李宝箴吃了一大把泥土后，又给陈平安捂住嘴巴，这一次陈平安力道加重，李宝箴后脑勺开始微微陷入泥地。

    在陈平安松手后，李宝箴胸膛起伏，呼吸困难至极，然后开始剧烈咳嗽，从嘴里喷出许多泥土。

    陈平安举起右手，轻轻一挥袖，拍散那些向他溅来的泥土。

    与此同时，李宝箴哀嚎一声。

    陈平安左手攥住李宝箴左手，咯吱作响，李宝箴那只悄然握拳之手，手心摊开，是一块被他悄悄从腰间偷拽在手的玉佩。

    篆刻有“龙宫”古拙二字的那块祖传羊脂美玉，原本并不起眼，只是此时晶莹剔透，其中更有一条细如丝线的光彩快速流转。

    陈平安捏碎李宝箴手腕骨头后，李宝箴那条胳膊瘫软在地，只差一步就被开启术法的玉牌，被陈平安握在手心，“谢了啊。”

    飞剑初一和十五，分别从柳清风眉心处和外车壁返回，那张世人未必认得出根脚、陈平安却一眼看穿的珍稀符箓，连同“龙宫”玉佩一起被他收入方寸物当中。

    在那本《丹书真迹》上，这张日夜游神真身符，是品秩极高的一种，在书本倒数第三页被详细记载。

    李宝箴右手捂住左手手腕，凄惨而笑，“算你狠，怕了你了。”

    这两件东西，龙宫玉佩，是李氏祖传的保命符之一，那张符箓，更是大哥李希圣的临别赠礼。

    最关键是两件价值连城的仙家器物，必须由他李宝箴亲自“开门”后，外人才能借机一探究竟，不然上五境修士之下，任你是地仙，谁拿了都是不值一文的死物。

    陈平安一脚踹在李宝箴腰肋处，后者横扫芦苇荡，坠入湖中。

    伤筋动骨一百天。

    柳清风起身走出车厢，跳下马车，“不管缘由是什么，还是要谢过陈公子对李宝箴的不杀之恩。”

    陈平安问道：“狮子园怎么办，柳清山怎么办？”

    柳清风说道：“已经为他们找好退路了。”

    陈平安有些神色疲惫，原本不想与这个老侍郎长子多说什么，只是一想到那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书生，问道：“我相信你想要的结果，多半是好的，你柳清风应该更知道自己，如今是换了一条路在走，可是你怎么保证自己一直这么走下去，不会距离你想要的结果，愈行愈远？”

    柳清风笑容苦涩，举目远眺，感慨道：“只能走走看，不然我们青鸾国，从皇帝陛下到士子书生，再到乡野百姓，所有人的脊梁骨很快就会被人打断，到时候我们连路都没法走。饮鸩止渴，谁都知道是坏事，可真要渴死了，谁不喝？就像在狮子园祠堂，那个我很不喜欢的柳树娘娘唆使我父亲，将你牵连进来，我如果只是局中人，就做不到柳清山那样挺身而出，坚守着柳氏家风，而我柳清风权衡利弊之后，就只会违背本心。”

    柳清风收回视线，笑道：“所幸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个当兄长的，就来念那难念的经，好读的书，就让我弟弟去读。”

    陈平安瞥了眼李宝箴落水方向，“你比这家伙，还是要强不少。”

    陈平安望向芦苇荡远方厮杀处，喊道：“回了。”

    陈平安然后对柳清风说道：“你们可以救人了。”

    柳清风问道：“为何不直接杀了李宝箴？”

    陈平安摇头道：“以前答应过别人，要放过李宝箴一次。”

    朱敛一掠而至，满脸遗憾，伸手抹了把脸上血迹，自己才刚刚手热，接下去就该那老车夫筋骨酥软、欲仙欲死了。

    只是看陈平安不愿说话的样子，朱敛便没有说些玩笑话，只是默默跟随。

    柳清风突然对陈平安的背影说道：“陈公子，此后最好不要留在京城附近等待机会，想着既遵守了承诺，又能够再次遇上李宝箴。”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为何？”

    柳清风笑着摇摇头，没有泄露更多。

    大骊王朝即将会派遣两人，分别担任他柳清风和李宝箴的扈从，据说其中一人，是昔年卢氏王朝的沙场砥柱。

    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致命之处，在于大骊国师崔瀺如今极有可能仍然身在青鸾国。

    陈平安一行人走出视野。

    老车夫将奄奄一息的李宝箴救上来，轻轻出手，帮李宝箴赶紧吐出一肚子积水。

    李宝箴过了半天，才缓过来。

    鬼门关逛游了一圈，坐在道路上，神色怔怔。

    老车夫站在李宝箴身边，转头望向柳清风。

    柳清风笑着摇头。

    于是李宝箴又一次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儿。

    李宝箴背对着互换眼色的两人，但是这位今夜狼狈至极的公子哥，伸手一阵使劲拍打脸颊，然后转头笑道：“看来柳先生还是很在乎国师大人的看法啊。”

    柳清风蹲下身，微笑道：“换一个人来青鸾国，未必能比你好。”

    李宝箴装模作样打了个嗝，“又吃泥土又喝水，有点撑。果然是江湖水深，容易死人，差点就凉在水底了。”

    柳清风将李宝箴搀扶起身，“看来我们还得回趟狮子园，先给你换上一身衣衫。”

    李宝箴歪着脑袋，蹦跳了好几下，将耳朵里的水晃出来后，笑容灿烂道：“不用换不用换，给自己长点记性，省得以后还觉得老天爷第一国师第二我第三！”

    柳清风没有说什么。

    上车后坐入车厢，李宝箴瑟瑟发抖。

    马车缓缓前行，一直离开芦苇荡驶入官道，都没有再遇上陈平安一行人。

    柳清风淡然道：“第一，我劝你返回狮子园，不然到了县衙官署，我还得照顾卧病不起的你。第二，再劝你，也是告诫自己一句话，以言伤人者，利于刀斧；以术害人者，毒于虎狼。”

    李宝箴嘴唇发白，盯着这个家伙，牙齿打颤，问道：“柳清风，你知不知道我这次与那个陈平安狭路相逢，失去了什么？这些轻飘飘的话语，需要你来讲？”

    柳清风问道：“有命重吗？”

    李宝箴咧嘴笑了，“那倒是没有。”

    他转头对老车夫喊道：“掉头回狮子园！”

    柳清风开始闭目养神。

    李宝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将眼前此人，视为能够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盟友。

    又或者，李宝箴承认当下的自己，确实不如这个柳清风。名为清风，心如死灰，却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为人处世，用心专者，不闻雷霆之震惊。

    不曾想小小青鸾国，还能生出这种人物。

    ————

    石柔是心境最轻松的一个。

    莫名其妙连夜出城，还说是要见一位老乡。

    裴钱没太当回事，可是石柔却感受到陈平安身上藏着的那股陌生气息，杀意。

    果不其然，朱敛跟人大打出手。

    所幸陈平安和朱敛返回后，说没事了。

    石柔没有多问，只要是陈平安亲口说没有事，可信。换成朱敛就算把胸脯拍烂，保证没有后顾之忧，石柔都不信。

    裴钱虽然不明就里，可是朱敛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味，还是十分吓人。

    裴钱轻声问道：“师父，是家乡那边的仇家？”

    陈平安想了想，吐出一口在心胸间积郁已久的浊气，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青鸾国京城酒肆买来的雾凇酒，微笑道：“不用管这些，告一段落了。”

    裴钱点点头，然后笑问道：“师父这次出手，是挣了还是亏了？”

    朱敛知道陈平安得了一张符箓和一块玉佩。

    虽然没有仔细看过，但是朱敛认准一点，陈平安的老乡，只要是在外边瞎逛荡的，估计没哪个是平常人，比如老龙城的郑大风，以及后边匆忙露个面就走的李二，一个九境，一个十境，所以陈平安从那个家伙手上抢来的两件东西，绝对值钱。

    只是陈平安却说道：“不亏不赚，得手的两件东西，我刚好送给一个更适合拿着它们的人。”

    裴钱哦了一声。

    没事就好。

    她转头遥遥望了一眼青鸾国京城。

    她一手行山杖，一手握着手捻小葫芦。

    朱敛转过头，石柔也随之视线偏移。

    朱敛笑问道：“石柔姑娘，在担心我？”

    石柔闭口不言。

    朱敛啧啧道：“石柔姑娘你是不晓得，与我交手之人，是一位远游境武学大宗师，一身修为登峰造极，实力强悍至极，一拳山崩地裂，再一拳搬山倒海……”

    石柔讥讽道：“这都没打死你，你朱敛岂不是拳法通天，世间无敌了？”

    朱敛嘿嘿笑道：“你这就不知道了，是那位大兄弟太客气，从头到尾就不愿意跟我换命，不然我没办法这么全须全尾站你身边，少不得要石柔姑娘见着我皮开肉绽、双臂白骨的凄惨模样，到时候石柔姑娘触景伤情，伤心落泪，我可要肝肠寸断，肯定要怒发冲冠为红颜，回去将那大兄弟散落各方的碎块尸身，给重新拼凑起来再鞭尸一顿……”

    石柔当做耳旁风。

    陈平安突然说道：“这趟去了大隋山崖书院后，我们就回龙泉郡的路上，可能要去找一位府邸隐匿于山林的嫁衣女鬼，道行不弱，但是不一定能找到它。”

    朱敛惊喜道：“少爷，那嫁衣女鬼俏不俏？ 比之石柔姑娘生前模样如何？”

    陈平安笑道：“当年第一次见到她，身穿一袭鲜红嫁衣，惨白的脸庞，只觉得瘆人，具体长得如何，没太注意。”

    裴钱偷偷咽了口口水，拿出一张符箓贴在额头。

    陈平安轻声问道：“那个八境老者，你大概出几分气力能够打赢？”

    朱敛有些难为情，“少爷，我与人捉对厮杀，手一热，就都会倾力而为。所以如果少爷再晚上片刻喊我停手，那位大兄弟可就真要被大卸八块，当不当得成水鬼，都两说。”

    陈平安无奈道：“是个……好习惯。”

    朱敛悻悻然。

    裴钱幸灾乐祸道：“老厨子，这回咋不溜须拍马了，不说是跟我师父学的啦？”

    朱敛呵呵一笑，一脚踹在裴钱屁股蛋上，裴钱身体前扑，只是下意识就以行山杖往地面一戳，身形围绕行山杖飞快旋转一圈，没急着大骂朱敛，也不是好奇自己为何没摔倒，裴钱只是拔出那根相依为命已经很久的行山杖，跑到陈平安身边，疑惑道：“师父，怎么我这根‘山神老爷’到现在都没有断掉啊，你瞧瞧，连一点裂缝都没有哩？难道一开始就给我捡到宝啦？真是某位山神老爷栽种的神仙树木？”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朱敛哈哈大笑道：“是少爷早早帮你以仙家的小炼之法，炼化了这根行山杖，不然它早稀巴烂了，寻常树枝，扛得住你那套疯魔剑法的糟践？”

    裴钱挠挠头，“这样啊。”

    好像感觉很意外，又理所当然。

    然后想法比较天马行空的裴钱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夜幕，“咋还不下雨呢？”

    陈平安以六步走桩边走边问道：“为什么要下雨？”

    裴钱也一边演练白猿背剑术，行山杖暂且当做她的剑，一边回答道：“下了雨，我就可以帮师父撑伞了啊。”

    朱敛又一脚踹过去，给裴钱灵活躲开，朱敛笑骂道：“你个光吃饭不长个的饭桶矮冬瓜，怎么给少爷撑伞？”

    裴钱纠结万分，颓头丧气道：“也对。”

    陈平安安慰道：“心意到就行了。”

    朱敛笑道：“这个赔钱货，也就只剩下心意了。”

    裴钱对朱敛怒目相向，“如果不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非要让你领教一下我自创的疯魔剑法。”

    “来来来，咱们练练手。”

    朱敛一步跨出，裴钱哈哈大笑，绕着陈平安开始奔跑。

    石柔一时间有些失神。

    一直围绕在陈平安身边的裴钱，虽然上山下水，还是一块小黑炭。

    可当她奔跑在明月当空、光辉素洁的大道上，小姑娘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皎洁光明。

    就是不知道，有朝一日，裴钱自己一人行走江湖的时候，会不会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比如一轮大日骄阳，远远看一眼，旁人都觉得灼烧眼眸？

    只是这种复杂情绪，随着一起跋山涉水，石柔就开始后悔自己竟有这种无聊想法了。

    实在是这个裴钱，太野丫头了。

    入夏已经有段时间，即将到达那座位于青鸾国东面边境的仙家渡口。

    这天在深山老林中，裴钱在跑去稍远的地方拾取枯枝用来烧火做饭，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土，满头草，逮着了一只灰色野兔，给她扯住耳朵，飞奔回来，站在陈平安身边，使劲摇晃那只可怜的野兔，雀跃道：“师父，看我抓住了啥？！传说中的山跳唉，跑得贼快！”

    陈平安笑道：“今天我们只吃素不吃荤，放了吧。”

    裴钱错愕，随即有些不舍，辛辛苦苦才抓到的，便问道：“师父，能不能养肥了再杀了吃？我找根长绳子绑住它，一路上我带着它好嘞。”

    陈平安摆摆手，“真想吃肉，回头让朱敛给你抓只野猪。”

    裴钱想了想，还是一笔稳赚买卖，放了就放了吧，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身体旋转一圈，将手中野兔使劲丢掷出去，嗖一下，不知是幸运还是可怜的野兔瞬间没影儿，“飞吧，小老弟！”

    石柔伸手扶额。

    裴钱拍拍手掌，蹲在搭建灶台的陈平安身边，好奇问道：“师父，今儿是啥日子吗？有讲究不？比如说是某位厉害山神的诞辰啥的，所以在山里头不能吃荤？”

    陈平安只是微笑道：“没讲究。”

    边境上那座仙家渡口，是陈平安见过最没架子的一座。

    不但没有遮遮掩掩的山水禁制，反而生怕世俗有钱人不愿意去，还离着几十里路，就开始招徕生意，原来这座渡口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路线，比如去青鸾国周边某座仙家洞府，可以在山巅的“钓鱼台”上，抛竿去云海里垂钓某些珍稀的鸟雀和飞鱼。

    所以一路上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陈平安在这边，听到了许多京城那边的消息。

    比如唐氏皇帝顺应民心，将儒家作为立国之本的国教。

    至于佛道两家是谁排在第二，据说还需要等待。

    一座叫白云观的京城小道观，突然就成了青鸾国皇室烧香拜神的御用道观。

    白水寺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年轻僧人，开始为世人说法，在寺庙内，在通衢大道，在市井坊间，传闻说得极其朴素粗浅，蒙学稚童也能听懂。

    顺顺利利，登上了那艘不大不小的仙家渡船后。

    裴钱好像便有些兴致不高，心情不好，在陈平安屋子抄完书，就默默返回自己房间，跟以往的裴钱，判若两人。

    陈平安便去问朱敛，朱敛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去问石柔，石柔便说了自己的见解。

    所以这天裴钱抄完书，就要离开。

    陈平安喊住了她，带着她一起离开屋子，去船头欣赏云海风景。

    一大一小在渡船栏杆那边，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准备喝酒。

    裴钱掏出那只手捻小葫芦，高高举过头顶，左看右看。

    陈平安还是没有喝，别好酒葫芦在腰间，转头笑问道：“有心事？”

    裴钱使劲踮起脚跟，趴在栏杆上，轻声问道：“师父，会不会到了山崖书院，你就只喜欢那个喊你小师叔的小宝瓶，不喜欢我了啊？”

    陈平安眺望远方，摇摇头，“不会啊。”

    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环胸，“我不信唉！”

    陈平安坐在她身边，抬了抬脚，给裴钱使眼色。

    裴钱一看到他脚上那双靴子，立即笑眯起眼，双指捻住黄皮小葫芦，晃了晃，“师父，我们喝酒！”

    陈平安大笑着重新摘下养剑葫，跟那只小葫芦轻轻碰了一下，喝了口酒。

    裴钱假装自己小葫芦里也有酒，做了个仰头喝酒的样子，然后站起身，后退几步，貌似晕晕乎乎，跟醉醺醺的小酒鬼似的，晃来晃去，“哎呦，师父，喝多啦喝多啦……”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陈平安刚要出声提醒。

    裴钱就轻轻撞在了从那边走过的一名魁梧男子，那人腰佩长刀，嗤笑一声，“不长眼睛的小东西，给老子滚远点！”

    那男子一巴掌按住裴钱的脑袋，手腕一拧，就要将裴钱摔出去。

    只是不等他加重力道，手腕就被先前只看到一个负剑背影的年轻人握住。

    裴钱赶紧对那人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没看到你们走过，对不起啊。”

    男子皱了皱眉头，约莫是觉得出手被阻，丢了脸面，不信邪了，他骤然间加重力道，就要以罡气弹开不知死活的这个绣花枕头，再将那碍事的小黑炭摔出去。

    只是一瞬间，手腕处传来剧痛，以至于悬佩长刀的魁梧壮汉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地，大汗淋漓。

    陈平安对裴钱微微一笑，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

    陈平安一手握葫芦，搁在身后，一手从握住那名纯粹武夫的手腕，变成五指抓住他的天灵盖，弯腰俯身，面无表情问道：“你找死？”

    五指如钩。

    那名魁梧壮汉脸色惨白，咬牙不求饶。

    实在吃痛难忍，这汉子厉色出声道：“梁子结下了，这事情没完！”

    与他结伴游历乘坐渡船的七八人，一拥而来，就要仗着人多势众，找点乐子，刚好打残这一大一小当做解闷。

    结果两柄飞剑，恰好悬停在冲在最前边的男子眉心处。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盛夏时分，遍体生寒。

    天底下就数剑修杀人，最理直气壮！

    只是那伙人应该不知道，不提什么剑修不剑修，只就结梁子这件事而言，陈平安真没少做，而是那些死对头的来头，都不小。

    所以陈平安最不怕的就是这件事。

    陈平安一手提拽起那跪地的魁梧壮汉，然后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倒飞出去，撞倒好几个同伴，鸡飞狗跳，然后难兄难弟一起拼命逃窜。

    陈平安回头对裴钱微笑道：“别怕，以后你行走江湖，给人欺负了，就回家，找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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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

    船头一场闹剧，雷声大雨点小。

    因为剑修祭出了本命飞剑，而且还是反常的两把，到最后竟然不见血？

    看客们觉得不太过瘾。

    渡船载了小两百号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对于青鸾国人氏而言，无论是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为利奔波的山泽野修，还是携带家眷拓展视野的达官显贵，乘坐仙家渡船，并不稀奇，云海滚滚、仙鹤翱翔之类的如画美景，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反而不如亲眼目睹这种冲突来得让人精神一振，各持己见，相较于当事双方的一个云淡风轻，一个藏头露尾，他们聊得十分起劲，看法杂乱，到最后大致达成一致，都觉得那名年轻剑修，行事太霸道了，这么点小事，何至于出手伤人，摆明了剑修身份就能解决，非要一脚踹得那名汉子倒地不起，不是仗势凌人是什么？

    只有一个被父母带着游历山河的小姑娘，懵懵懂懂说了句不是那个被打的家伙有错在先吗？

    附近看热闹说热闹的大人们，连同她那在青鸾国世族当中极为门当户对的父母在内，都只当没听到这个孩子的天真言语。继续猜测那位年轻剑修的来历，是出了个李抟景的风雷园？还是剑气冲霄的正阳山？要不就是冷嘲热讽，说这传说中的剑修就是了不起，年纪轻轻，脾气真不小，说不定哪天碰上了更不讲道理的地仙，迟早要吃苦头。

    小姑娘又怯生生说，如果那个背剑穿白袍的大哥哥，没有本事傍身，不就已经被那一大帮人欺负了吗？

    大人们依旧没理睬一个孩子的幼稚看法，屁大孩子，能懂什么。

    没人搭理她，小姑娘有些气愤，跑到一处人少的船头栏杆附近，踮着脚尖使劲向外眺望，那些云朵，跟天底下最大的棉花糖似的，看得她眼馋，伸出手去，做了几个抓取的手势，然后往嘴里塞，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就不跟那些大人生闷气了。她其实挺想找那个长得仿佛小黑炭的同龄人玩的，只是那会儿她不太好意思，而且爹娘叮嘱过她，上了这艘船就不能像在自家那样随意，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就更不敢凑过去。

    小姑娘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栏杆旁边，那人长得特别好看，比之前护着黑炭丫头的那个大哥哥，还要符合书上说的玉树临风。

    那人约莫而立之年，只是整个人依然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年轻，朝气。

    他转头与她对视一眼，小姑娘赶紧转过头，假装赏景。

    那人笑了笑，学着小姑娘向渡船附近的形若山峰的一朵悬浮白云，伸手一探，然后那座雪白山峦微微晃动，之后有一条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白线，游到了那人手中，给他双手揉捏成一团线球，他笑着伸向小姑娘，像是在询问要不要尝尝看，小姑娘使劲摇头，那人便丢入自己嘴中。

    小姑娘大为赞叹，张大嘴巴，佩服不已。

    是个长得好看的神仙唉。

    那人趴在栏杆上，无所事事。

    此次告假出门，他既是散心，也是想要近观那位极有可能是法出同门的年轻人。

    他正是青鸾国大都督韦谅。

    既是当初设局围剿黄牛、诱杀野修的地仙修士，也是本次青鸾国佛道之辩的京城看门人。

    佛道之辩尚未真正落幕，所以韦谅这位岁数比青鸾国祚还要大的大都督，青鸾国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昔年的头号谋士，这次跟现任皇帝陛下请辞，唐黎哪怕再不情愿，毕竟没有韦谅坐镇京城，如今青鸾国形势复杂至极，卧榻之侧皆虎狼，可这位唐氏皇帝仍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青鸾国太祖皇帝立国后，为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建造阁楼、悬挂画像，“韦潜”排名其实不高，但是其余二十三位文臣武将孙子的孙子都死了，而韦潜不过是将名字换成了韦谅而已。

    这艘名为“青衣”的仙家渡船，与世俗王朝在那些巨湖大江上的战船，模样相仿，速度不快，还会绕路，为的就是让半数渡船乘客去往那些仙家名山找乐子，在高出云海之上的某座钓鱼台，以奇木小炼特制而成鱼竿，去垂钓价值千金的鸟雀、飞鱼；去客栈林立的某座高山之巅欣赏日出日落的壮丽景象；去某座仙家门派收取重金购买种子、然后交由农家修士培育种植的一盆盆奇花异草，取回之后，是放在自家门庭欣赏，还是官场雅贿，都行。还有一些山头，故意饲养一些山泽仙禽猛兽，会有修士负责带着喜好狩猎之事的有钱人，全程随侍陪同，上山下水，“涉险”捕获它们。

    韦谅在青鸾国花团锦簇的岁月里，其实一直孑然一身。

    大都督府，每次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个幌子，故而也无子嗣。

    恍恍惚惚，这么多年了。

    韦谅蹲下身，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我叫元言序。”

    韦谅点头道：“言必有物、序，这么看来，你家中有长辈是当年桐城派‘义法说’的推崇者，这一脉学问已经沉寂好些年，那么我猜应该不是你爹取的名字，是你爷爷吧？”

    小姑娘瞪大眼睛，对这个人更加佩服了，这都猜得到？

    韦谅笑问道：“咱们聊聊？”

    小姑娘小跑几步，蹲在他身边，“先生你说，我听好了。”

    远处，小姑娘的娘亲面有忧色，就要去将自己女儿带回身边。

    妇人的夫君，一位儒雅中年文士，也是这般打算，仙家渡船之上，就没有谁是简单人物。

    只是他们身边那位随行的家族老客卿，却对中年儒士摇摇头，轻声说道：“说不定是一桩仙家机缘，我们最好静观其变。”

    夫妇二人这才稍稍放心，同时又有些期待。

    韦谅干脆盘腿而坐，双手撑膝盖上，这艘仙家渡船驶入一片云海上方，栏杆外如一条雪白长河，成了名副其实的渡船。

    韦谅先问了小姑娘元言序关于先前那场风波的看法，小姑娘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看到这位神仙先生点头，元言序就有些开心，终于有个认可自己看法的人了。

    韦谅缓缓道：“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孩子，都是……怎么讲呢，就像是一件最漂亮却有最脆弱的瓷器，未来是登大雅之堂，还是沦为井边破罐，就看教得好不好，教得好，形制就正，教不好，就长歪了。”

    “言传身教，又以后者更重要，言传为虚，身教为实，因为孩子未必听得懂大人的那些个道理，但是对世界最好奇，要孩子耳朵里听得进、装得下道理，很难，孩子眼睛里看见更多，更容易记住这个世道的大致模样，比较浅显，黑白分明，稚嫩却尤为可贵，这么潜移默化下去，自己都浑然不觉，点点滴滴，年年月月，心目中的世界就定型了，再难更改。”

    “所以好些个看似长大成人后，有违旁人印象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举措，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在一个打磨器型的关键时刻，父母的言行，至关重要，一句做错了事却骂不到点子上的训斥，或是做错了，干脆就觉得自家孩子年纪太小，选择视而不见，最后可不就是害人害己害子女嘛。所以要赏罚分明，父母要学会给子女立规矩。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

    韦谅说得语速平稳，不急不缓。

    小姑娘听得认真，偶尔眨眨眼睛。

    韦谅继续道：“所以在小的时候，父母以身教子女仁义，稍大一些，学塾先生教弟子书本上的仁义。两者相辅相成，前者往实处教，后者往高处教，缺一不可，相互拆台更不行。”

    小姑娘始终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但是别人说话时，竖耳聆听，不插话，小姑娘还是懂的。

    韦谅转头笑问道：“知道什么人相对比较愿意听人讲道理？”

    小姑娘摇摇头。

    韦谅便自问自答，“一开始，孩子听父母。随后学生听先生。长大后，弱者听强者，贫者听富者，臣子听君王，又比如山下听山上，山上听山顶。那么问题来了，强者若是说的不对，弱者却将强者的所有言语道理，死心塌地奉为圭臬，怎么办？道德仁义，已经很难有效了，就需要有法，世上得有一种东西，比山上的所有仙家术法，更让人感到敬畏，让所谓的强者都束手束脚，让这些人像犯错的孩子畏惧父母的训斥，像是教书先生的鸡毛掸子和戒尺，一犯错就会立即敲在手心，知道疼。”

    韦谅笑容灿烂，“听不太懂，对吧？”

    她当然听不懂，小脑袋瓜里一团浆糊呢，“嗯！”

    韦谅哈哈笑道：“你其实听进去了，只是暂时不懂而已，可都放在了你心上，比好多大人都要厉害，他们往往吃过亏后，只是学了些为人处世的小聪明。小姑娘，你虽然修行资质一般，可如今家境好，衣食无忧，不太会有心性大变的事情出现，以后再嫁给好男人，这辈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元言序有些害羞。

    嫁人这种事情，过家家的时候，倒是跟同龄人玩过，每次都会找出一块红缎子，给“新娘”盖在头上，如果“夫君”是隔壁刘府的那个小书呆子，她就会笑得多些，若是马府那个小胖墩，她可就不愿意笑了。

    韦谅伸出一根手指，“看在你这么聪明又懂事的份上，记住一件事。等你长大以后，如果遇上了你觉得家族无法应对的天大难关，记得去京城南边的那座大都督府，找一个叫韦谅的人。嗯，如果事情紧急，寄一封信去也可以。”

    元言序怯生生道：“先生，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呢，还是算了吧？”

    韦谅摇头笑道：“可不能这么觉得，光阴如水哗啦啦，一眨眼功夫，你就长大了，再一眨眼……”

    可能就已经老死了。

    只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言语，韦谅没有说出口。

    韦谅微笑道：“人善被人欺，不做好人了吗？恶人唯有恶人磨，就去当坏人了吗？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就觉得欺负君子对吗？这样不对啊。”

    “只是论人之善恶，太复杂了，即便认定了对错是非，怎么处置，还是天大的麻烦。就像今天渡船上那场风波，那个背剑的年轻人，若是与那伙人耐着性子讲道理，人家听吗？嘴上说听，心里认可吗？那么说与不说，意义何在？因为那伙人愿意听的，不是那些真正的道理，是当下的形势，双方分道扬镳，形势一去，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一切照旧。说不定坐下来好好说了道理，反而惹得一身腥臊……算了，不聊这些，咱们还是看看云海比较舒心。”

    这些其实更多算是韦谅的自言自语了，更不奢望小姑娘听得明白。

    事实上，换成元言序的爹娘来听，一样没用，不是听不懂，而是觉得世道如此，聊这些，还不如已经够离地万里的清谈玄理来得实在。

    韦谅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位地仙，但是为了推行自家学问，打算以一国之地风土人情的转变，同时作为自身证道与观道的契机。于是当时他化名“韦潜”，来到了宝瓶洲东南部，帮助青鸾国唐氏太祖开国，此后辅佐一代又一代的唐氏皇帝，立法，在这这次佛道之辩之前，韦谅从未以地仙修士身份，针对庙堂官员和修行中人。

    如此一来，劳心劳力不说，而且进展缓慢，甚至在两任皇帝期间，还走了一大截的回头路。

    这让韦谅很失望。

    韦谅最后笑着离去，只是提醒小姑娘在书信与都督府一事上，保守秘密。

    元言序的爹娘和家族客卿在韦谅身影消失后，才来到小姑娘身边，开始询问对话细节。

    小姑娘不敢隐瞒，但是一开始也想着要保密，答应那位先生不说都督府和书信的事情。

    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给那位家族客卿老先生抓住了蛛丝马迹，一番神色和煦却暗藏玄机盘问，元言序纠结许久，拗不过爹娘的殷切追问，只得和盘托出。

    老客卿开怀不已，与中年儒士窃窃私语，说那人必然是那座大都督的供奉修士！说不定还是韦大都督身边的红人！

    元家有福了！

    元家老客卿又叮嘱那位儒士，这些山上神仙，性情难料，不可以常理揣度，所以切不可画蛇添足，登门拜访感谢什么的，万万不可做，元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夫妇二人，激动万分。

    只有小姑娘对那位神仙先生满是愧疚，蹲在栏杆旁，觉得有些失落。

    已经走远的韦谅叹息一声。

    这类小事，谈不上让韦谅失望，更不会因此就反悔，只是没有惊喜罢了。以后在青鸾国京城只算二流世家的元家，一旦遇上麻烦，哪怕那封书信无法寄到都督府，他韦谅仍然会出手相助一次。

    不过那个名叫元言序的小姑娘，已经失去了一桩可以踏上修行路的仙家机缘。

    只是韦谅同样知道，对于元言序而言，这未必就真是坏事。

    能在世间得一个安稳，已经殊为不易。

    上了山修了道，成了练气士，一旦开始跟老天爷掰手腕，不提人道之善恶，只要是心志不坚者，往往难得善终。

    ————

    陈平安牵着裴钱的手返回渡船房间。

    裴钱破天荒说今天要多抄五百字。

    陈平安没有阻拦，只是提醒今天多写的，不能算是明天的。

    裴钱挺起胸膛，说那当然。

    抄书的时候，黄皮小葫芦被她搁放在手边。

    陈平安坐在桌对面，继续翻看一本经由崔东山提醒后购买的法家书籍，不是什么孤本善本，但却是属于那类支撑起三教百家的根本“正经”之一，关于读书一事，陆台给了陈平安的建议，陈平安都记在心中。比如读书之法的先厚再薄，以及“顺藤摸瓜找亲戚”，以及挑书的诀窍，别看诸子百家学问驳杂，汗牛充栋，书海无涯，其实便是书籍流传最广的儒释道三教学问，真正需要当得起“开卷有益”四字的书籍，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本，世间所有七十古稀年的凡夫俗子，都可以精读细读反复读。

    所以陈平安所选三本法家典籍，也就只是确保版刻无误而已。

    今日之事，裴钱最让陈平安欣慰的地方，仍是先前陈平安与裴钱所说的“发乎本心”。

    做错事，先与人由衷道歉。

    再就是如今的裴钱，跟当初在藕花福地初次见到的裴钱，天翻地覆，比如从风波起到风波落，裴钱唯一的念头，就是抄书。

    而不是在转身就咒骂那伙人不得好死之类的。

    陈平安问道：“裴钱，给那家伙按住脑袋，差点把你摔出去，你不生气？”

    “气啊。这不在来的路上，我就在肚子里骂死他们了，八个大坏蛋，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哩，比如被师父教训了的家伙，出门不小心崴脚，掉下渡船，啪叽一下，摔了个稀巴烂。那个按照老厨子交给我的面相说法，叫卧蚕厚而鼓者的臭娘们，突然跟人吵架，然后被人左一巴掌右一耳光，最后给人打得满嘴牙都找不到，哈哈，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吃坏了肚子，渡船上没有郎中救治，满地打滚，嗷嗷叫……”

    裴钱忙着专心抄书，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蓦然惊醒，苦着脸，“师父，敲板栗，还是扯耳朵，看着办。”

    陈平安没有如何生气，笑问道：“那如果……”

    裴钱好似晓得陈平安要问什么，挺直腰杆道：“师父你放心，我也就是想一想，让自己乐呵乐呵，就算我哪天练成了绝世剑术和无敌拳法，碰到这些家伙，也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的！至多就像师父这样，踹他们一脚。”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

    裴钱一脸天经地义的神色，“我是师父你的徒弟啊，还是开山大弟子！我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是给师父丢脸吗？再说了，多大事儿，小时候我给人揍啊给人踹啊的次数，多了去啦，我如今是有钱人哩，还是半个江湖人，度量可大了！”

    朱敛刚好带着石柔推门而入，伸出大拇指，“裴女侠的马屁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裴钱继续埋头抄书，今天她心情好得很，不跟老厨子一般见识。

    陈平安对朱敛说道：“等下那伙人肯定会登门道歉，你帮我拦着，让他们滚蛋。”

    裴钱突然问道：“师父，为啥不见，与他们讲讲道理呗？”

    朱敛笑道：“你懂个屁。”

    裴钱破天荒没有顶嘴，咧嘴偷笑。

    上次在离开狮子园的小路上，她就抓个屁给朱敛和石柔猜，所以老厨子你才是真懂个屁呢。

    朱敛站在裴钱身边，看她抄书，写字的章法，应该是跟陈平安学的，如今写得勉强算是端正了。

    朱敛一边看她一丝不苟写字，一边说道：“少爷与这种人好好说话，他们当面肯定心悦诚服，嘴上说些以后肯定不再犯的屁话。转过身去，就蹬鼻子上脸，指不定就会引以为傲，逢人就说与少爷不打不相识，下了船，继续混他们的江湖，就有了个一渡船人都可以证明的剑修朋友，如何不让人忌惮，你以为是小事？”

    裴钱抬起头，疑惑道：“咋就是朋友了，我们跟他们不是仇家吗？”

    朱敛坐在一旁，淡然道：“我们知道，江湖不知道。”

    裴钱停下笔，气得她另外一只手一拍桌子，“江湖咋这鸟样呢！”

    陈平安笑道：“好好抄书，争取要一鼓作气写完，中间最好不要磨磨蹭蹭。”

    裴钱哦了一声，继续抄书。

    果然。

    门外廊道响起一阵脚步声，多是三四境的纯粹武夫，只有一位五境。

    开始敲门。

    朱敛打开门后，一脚将其踹飞出去，“少来这边打搅我家少爷的清净，再来碍眼，我见一个拍死一个。”

    那伙人战战兢兢，低头哈腰，一窝蜂告罪离去。

    这条廊道，附近房间差不多有半数打开，都很好奇接下来是一言不合的血溅三尺，还是书上所谓的江湖美谈。

    结果是这么个光景，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无趣。

    不过有几位山泽野修，倒是心中好受些。

    若是真给那帮莽夫因祸得福，攀附上了这么个深不见底的年轻剑修，他们还不得眼红死。

    看着安安静静看着裴钱抄书、一笔一划是否有纰漏的陈平安。

    石柔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数百年的鬼物岁月，都活到了狗身上。

    他不是还没有二十岁吗？

    对于人心细微，不该看得这么透彻吧。

    陈平安突然转头，笑问道：“你看我半天了，干嘛？”

    石柔有些羞赧，摇摇头。

    见陈平安脸色古怪，石柔便害怕他想岔了，误以为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石柔愈发不自在，猛然起身，拧转腰肢，走了。

    陈平安一头雾水。

    他就是觉得给一个“杜懋”这么盯着，他起鸡皮疙瘩。

    朱敛幸灾乐祸道：“少爷真是人中龙凤，世间女子遇上了少爷这般人物，可不就是都要误了终身？”

    陈平安叹了口气，“朱敛，有些时候，你的马屁真不如裴钱顺耳。”

    朱敛呵呵笑道：“毕竟拍马屁这种事，裴钱天赋异禀，老奴只是后天努力。”

    裴钱抄书，头也不抬，只是神色愤懑道：“老厨子，你等着，等我抄完书，还差一百二十五个字，到时候你就惨了。”

    朱敛笑道：“咋的，是跟我比吃屎啊，还是比骂人？”

    陈平安有些听不下去了，干脆就取出那张价值连城的日夜游神真身符，和那块篆刻龙宫的玉佩。

    因为被李宝箴“开门”，陈平安又不知道关门之法，所以两者一直在灵气流失，只是相较于符箓和玉佩本身的充沛灵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狮子园外那座芦苇荡湖泊，有人以锄头凿出一条小水沟放水。

    这就衬托出纯粹武夫画符的致命缺陷。

    一个烈火烹油，如四季轮转，过时不候。

    一个细水流长，如仙家洞府，四季常青。

    朱敛啧啧称奇道：“玉佩看不出名堂，但是李家二公子的这张宝贝符箓，应该算是……仙家法宝中的法宝？”

    陈平安点头道：“符箓一脉，是道家一支大脉，千变万化皆天机。运用纯熟之后，足可以让修士横行四方。便是对上吃钱最多、杀力最大的剑修，一样有井字符、锁剑符可以针对，相对其他畏惧剑修如虎的练气士而言，已经算是很好了。何况还能够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所以一般修士都会随身携带几张符箓，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数量多寡、品秩高低，当然要看各自的钱袋子。”

    发现朱敛看向自己。

    狮子园一战，陈平安除了以金漆画符，可是还掏出一大把的上品珍稀符箓。

    陈平安笑道：“这里边的故事，到了龙泉郡落魄山，到时候再说给你和裴钱，总之，这差不多就是我没杀李宝箴的原因。”

    朱敛不再多问，搓搓手，“少爷，给个喂拳机会？”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这次你下手重一点，不用担心我能不能扛得住，你朱敛是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给人喂拳的，见过了，才知道郑大风当时在老龙城药铺给你们喂拳，真是……嗯，如果按照你朱敛的说法，就是男子给女子画眉，手法温柔。”

    朱敛笑道：“这敢情好。那会儿老奴就觉得不够爽利，只是有隋右边在，老奴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裴钱已经抄完书。

    陈平安说道：“回自己屋子，不然你到时候肯定要大惊小叫。”

    裴钱朗声保证道：“不会的！”

    陈平安先拿出一张祛秽符，贴在房内。

    结果一炷香后，裴钱只是观看两人切磋，就看得满头大汗，心惊胆战。到后来干脆跑去墙角那边，翻陈平安那个竹箱，将自己的多宝盒取出来。

    若是她也要这么练拳习武，才能成为心目中的绝世高手，裴钱一定会假装江湖不存在，天底下么得江湖这东西，书上翻翻故事就好了。

    陈平安身穿法袍金醴，省去许多麻烦。

    与朱敛坐回桌旁，取出一壶从青鸾国京城买来的雾凇酒，给朱敛倒了一杯。

    朱敛一口痛饮而尽，不用陈平安倒酒，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裴钱提醒道：“老厨子你少喝些，酒喝多了伤身体，再说了一壶雾凇酒，要三两银子呢。”

    朱敛开始慢饮慢酌，小声问道：“公子打算何时破开瓶颈，跻身六境？”

    陈平安心中早有定论，说道：“再等等吧，有份机缘，可以争取争取。”

    陈平安没有细说机缘为何物，毕竟“最强”二字，比能够显化为气象的一国武运，还要虚无缥缈。

    陈平安笑道：“要我去那些破碎后的洞天福地秘境碰运气，抢机缘、夺法宝，希冀着找到各种仙人传承、遗物，我不太敢。”

    但是靠着一拳一拳积攒出来的武道底子，这件事情，陈平安觉得试试看又无妨。

    不过陈平安也知道，只要曹慈还待在五境，别说是他陈平安，谁都没有希望。

    老大剑仙都亲口说过，曹慈的武学修养，拉开同辈武夫太多，每一境，都会是世间最强。

    当时宁姚还不太服气，说即便曹慈师父是四座天下的武道第一人，武运也可以显化具象，可天大地大的，每天都有不测之风云，曹慈怎么就一定是境境最强？难不成他曹慈祖祖辈辈是开铺子的，一家独大，垄断了天下武运？

    陈清都当时说了一句让陈平安记忆深刻的话。

    “人家曹慈就是这么强，从根骨、天赋到性情、武运，皆是如此，没道理可讲。”

    陈平安那会儿刚刚连输三场给曹慈，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宁姚已经气得不行。

    看到那样的宁姚，陈平安觉得挺开心，结果宁姚见他如此，更气。

    这会儿朱敛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少爷是洪福齐天的人物，岂有入宝山空手回的可能，如今老奴好歹是金身境，对那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秘境仙府，也有些了解，知道上五境的修士进不去，一进去秘境就会不稳，容易崩碎，容易被那些无序的光阴长河裹挟，严重消磨道行。没了上五境修士暗中觊觎，又有老奴帮衬一二，故而如今少爷是可以去碰碰运气的，下次若是遇上了这类地儿，少爷不放带上老奴，毕竟咱们纯粹武夫，不打紧，不受这类约束。”

    陈平安思考片刻，点头道：“有理，是我习惯了避开这些，现在看来，是得改改以往的心态。”

    裴钱原本一听“洪福齐天”，立即就横眉竖眼，只是听到朱敛后来的言语，才眉头舒展。

    朱敛略有所思。

    之后这艘仙家渡船上的光阴，悠悠而逝。

    许多挂着山上仙家洞府招牌的山水形胜之地，打造不出一座需要源源不断消耗神仙钱的仙家渡口，所以这艘渡船无法“靠岸”，不过早早准备好一些能够浮空御风的仙家舟子，将渡船上到达目的地的客人送往那些山头小渡口。在途径那座位于青鸾国北境的著名钓鱼台，下船之人尤其多，陈平安和裴钱朱敛来到船头，看到在两座巍峨大山之间，有巨大的云海飘荡而过，流淌如溪涧，左右对峙的两大钓鱼台，就建造在大山之巅的云海之畔，时不时能够看到有彩色鸟雀振翅破开云海，画弧后又坠入云海。

    裴钱看得入神，只恨自己没办法御风而行，不然嗖一下过去，手持行山杖，一棍子敲在那些鸟雀、飞鱼上，抓了就跑回渡船，应该能卖不少钱，说不定多跑个几趟，她就能买只多宝盒甚至是多宝架了。

    朱敛是第八境武夫，但是跟着陈平安这一路，从来都是步行，从无御风远游的经历。

    陈平安好奇问道：“朱敛，你就没点想法？不会觉得亏待自己的境界？”

    朱敛摇头笑道：“少爷，老奴在家乡那边，早就腻歪了旁人一惊一乍的眼光，实在是提不起那股子愣头青心劲。”

    石柔在一旁沉默赏景。

    对于朱敛那些个迥异于常人的想法，她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

    在陈平安一行人赏景的时候。

    韦谅正坐在一间屋内书桌旁，正在写些什么，手边放有一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匣，里边装满了“君子武备”的裁纸刀。

    从中取出了一把竹黄刻刀，作为当下的镇纸。

    韦谅虽然离开京城，用了个游山玩水散散心的理由，其实这一路都在做一件事情。

    与青鸾国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在帮一个人编撰宝瓶洲谱牒仙师的品第，需要做一份提纲挈领的东西。

    韦谅制定了一份九品制的初稿框架。

    第一品，唯有宝瓶洲上五境中的仙人境，可以跻身此列。

    第二品，上五境中的玉璞境。或是对于大骊宋氏铁骑南下，建立灭国之功。

    第三品，元婴境。或是功劳相当于开疆拓土一州之地。

    第四品，金丹境。

    渐次往下，直到最末尾的第九品。

    具体划分，颇为复杂。与练气士的境界并不是绝对挂钩，需要参考大骊朝廷、尤其是军方在此次马蹄南下途中，记录修士的功劳大小。

    其中龙泉剑宗的阮邛。既是第二品的第一人，还是如今这份将来会被大骊宋氏作为功劳簿的仙人谱，暂时位居第一高位。

    此外，真武山和风雪庙两座兵家祖庭，以及风雷园和正阳山两座剑修大派。

    再往下，是大骊长春宫，云霞山，清风城许氏之流。

    都需要有一两个名额，板上钉钉要荣登此谱，而且品第肯定不会低。

    至于拥有大骊刑部颁发太平无事牌的修士，必然入列。

    此后率先投诚大骊的各路仙师，不论出身，谱牒仙师，山泽野修，都可以跻身其中。

    韦谅最近一直在完善细节，这需要那个人提供给他大量的谍报，甚至是涉及到一国国祚、帝王生死的内幕。

    韦谅将手中毛笔搁在笔架山上，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

    之所以愿意做此事。

    并非韦谅迫于大势，不得不投靠那头绣虎，事实上以韦谅的脾气，如果崔瀺无法说服自己，他韦谅大可以舍了青鸾国两百多年经营，去别洲另起炉灶，比如更加无法无天的俱芦洲，比如相对格局稳固的桐叶洲，有了青鸾国的基础，无非是再折腾一两百年。

    但是这次崔瀺亲临青鸾国，第一个找到的人，就是他韦谅。崔瀺与他有过一番坦诚相谈，韦谅得知这位大骊国师、以及大骊王朝的既定国策大方向后，韦谅决定合作。

    合作，而非投诚。

    韦谅没有委曲求全，没有讨价还价，崔瀺同样对此没有半点质疑。

    不可否认，崔瀺所求，比韦谅更为深远，所以韦谅很期待崔瀺所说的那幅画面，有一天出现在自己眼前。

    “将大骊国法篆刻碑文，立碑于宝瓶洲群山之巅！”

    韦谅来到窗口，眼神炙热，心中有豪气激荡。

    犹胜脚下那座在寥寥两座大山中流淌的滚滚云海。

    大丈夫当如此，方能不枉此生走一遭，不辜负一身所学！

    ————

    陈平安已经坐过三趟跨洲渡船，知道这艘渡船“青衣”本来就慢，不曾想绕了不少弯路，故意沿着青鸾国东北和北方边境线航行之后，放下好几拨乘客，好不容易离开了青鸾国版图，本以为可以快一些，又在云霄国北边的一个藩属国境内停停留留，最后干脆在今天的正午时分，在这个小国的中岳辖境悬空而停，说是明天黄昏才起航，客人们可以去那座中岳赏赏景，尤其是恰逢一年四次的赌石，有机会一定要小赌怡情，万一撞了大运，更是好事，承天国这座中岳的灯火石，被誉为“小云霞山”，一旦押对，用几颗雪花钱的低价，就开出上等灯火石髓，只要有拳头大小，那就是一夜暴富的天大好事，十年前就有一位山泽野修，用身上仅剩的二十六颗雪花钱，买了一块无人看好、石墩大小的灯火石，结果开出了价值三十颗小暑钱的灯火石髓，通体赤如火焰。

    当然若是渡船客人不愿下船，可以留在渡船“青衣”上休息。

    陈平安听到渡船婢女的解释后，一时间无言以对，在那位婢女离开后，陈平安走到窗口，看了眼不远处那座所谓的一国中岳，哭笑不得。

    说是中岳，别说跟家乡那座披云山媲美，就连独属于他陈平安的那座落魄山，都要比这座山雄伟许多。

    陈平安只好带着三人准备下船，等着一艘艘小舟往返，带着他们去往那座承天国中岳“大山”。

    陈平安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座中岳的神祇，跟“青衣”渡船的主人，是互惠互利的生意伙伴。

    在陈平安他们等待小舟接人期间，四周渡客们下意识避让开来，倒是没有公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是免不了。

    先前那拨在“年轻剑修”手上的吃亏的江湖人，在登门致歉无果后，早已灰溜溜下船，不敢久留。

    众人心态各异。

    谱牒仙师无论年纪大小，多是对温养出两把本命飞剑的陈平安，心怀嫉妒，只是隐藏极好。

    山泽野修，则惧怕无比。

    世俗有钱人，经过渡船各方人士的谈论渲染后，大多觉得剑修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骄横跋扈。

    唯有渡船这边，最近对陈平安一行人相当毕恭毕敬，专门挑选了一位俏丽女子，时不时敲门，送来一盘仙家蔬果。

    渡船上还有一栋美其名曰“仙气斋”的小阁楼，专门是让乘坐过青衣渡船的某些贵客们，留下一幅墨宝。

    陈平安婉拒了，只是让朱敛去对付着写了幅字。

    乘坐一艘底部篆刻符箓、金光流转的掠空小舟，来到了那座中岳的山脚。

    真正的香客不多，当下还是以来此赌石的承天国权贵子弟和江湖豪客居多。

    只是这些在俗世王朝习惯了鼻孔朝天的人物，碰到了那些从小舟走下的渡客，走路说话的嗓门都要比平时小许多。

    在渡船上，就有三位隶属于中岳不同祠庙的递香人，为了争抢客人，差点没打起来，中岳神庙的香火贩子，脾气最暴躁，其余一座半腰道观和山脚寺庙的香火贩子，虽然看着避其锋芒，但言语间也是软刀子乱飞，反正三人各展所长，都有收获，此次乘坐小舟登船揽客，都带了些有烧香意愿的渡客一同下船。

    渡船管事专程领着那位中岳山神庙的递香人，来到陈平安一行人这边，介绍了一下。

    那汉子听说陈平安暂时没有请香的想法后，依旧笑脸相向，说了一大通例如陈公子大驾光临、便已是蓬荜生辉的客气话。

    等到陈平安双脚落了地，还在渡船上的那位香火贩子，站在栏杆旁，往外边狠狠吐了口唾沫。

    朱敛笑眯眯道：“少爷怎么说？不如老奴这头一回御风，就打赏给这位壮士了？”

    陈平安摆摆手，“说不定一辈子就打这一次照面，无恩无怨的，计较这些做什么。”

    裴钱好奇问道：“咋了？”

    朱敛笑道：“有人在你头顶拉屎撒尿，快抬头看看。”

    裴钱翻了个白眼。

    山脚有一条专门提供赌石的长街，大大小小数十座铺子。

    铺子内外都堆满了灰色的灯火石，最小的不过巴掌大小，最大的等人高，重达万余斤，这样的巨石，多是各个铺子的镇店之宝。这种承天国中岳特产石头，之所以被命名为灯火石，在于传说中品相最高的灯火石髓，鲜红如血，极为浓稠，毫无杂质，而且会如灯火摇曳，手持一块，能够天然震慑邪祟鬼魅。

    而出奇之处，在于开石之前，连地仙修士都看不穿内里成色。

    陈平安对这些不感兴趣，给了裴钱三人各自十颗雪花钱，让他们自己去拣选、开石。

    他则独自登山，想要去山顶中岳祠庙看看，约好了黄昏时分在山脚一家客栈碰头。

    裴钱有些扭捏，问能不能不买石头。

    陈平安笑着捏了捏她的黝黑脸蛋，“反正十颗雪花钱归你了，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裴钱哦了一声。

    等到陈平安走远，开始往山上行去。

    裴钱立即雀跃得一个蹦跳起来，张牙舞爪，耍了一通疯魔剑法。

    朱敛还没逛完两家铺子，就买了一块顺眼的灯火石，当场剖开一看，血本无归。

    气得裴钱差点跟他拼命。

    朱敛一手按住裴钱脑门，任由裴钱手脚乱动。

    石柔手持十颗雪花钱，看得仔细，听得用心，一家家铺子逛过去，经常一颗灯火石拿起端详半天又给放下，迟迟没有花去一颗雪花钱。

    朱敛赞叹不已：“真是会过日子。”

    裴钱跟在石柔身边，每次盯着大小不一的灯火石，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屁股蛋挨了朱敛好几次踹，还被朱敛嘲笑掉钱眼里也就算了，掉石头堆里算哪门子事。

    朱敛很快就后悔没有跟随陈平安一起登山。

    石柔和裴钱这两大小娘们，真是逛起铺子来毅力卓绝，不但非要一家一家逛荡过去，还要一颗一颗灯火石打量过去，再加上只要有顾客买了灯火石让店铺帮忙开石，两人必然要驻足不前，从头到看到尾，神色肃穆，好像比一掷千金花钱买石的豪客们，还要在乎结果。

    朱敛走路是不吃力，可是心累啊。

    结果等到朱敛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连陈公子都快下山走到山脚了。

    石柔总算买了一颗巴掌大小的灯火石，按招店铺标价，花了两颗雪花钱。

    开出来的石头，竟然有拇指大小的鲜红石髓，连店铺掌柜都由衷感到震惊。

    不是这么点灯火石髓有多么价值连城，而是这么点大的灯火石，能够开出这么多石髓，确实很罕见。

    石柔微笑，没打算卖掉那块鲜红浓稠的灯火石髓。

    走出铺子后，裴钱突然扯了扯石柔袖子，小声开口道：“石柔姐姐，你借我八颗雪花钱好不好？”

    石柔好奇道：“你又不买石头，借钱做什么？”

    裴钱一本正经道：“我买石头啊！”

    石柔更疑惑了，“这都逛完了，这么多铺子，你还记得住是那颗？”

    裴钱使劲点头。

    石柔便笑着将剩余八颗雪花钱交给裴钱。

    裴钱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撒腿飞奔。

    石柔和朱敛相视一眼，快步跟上。

    不知道这个裴钱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最后两人发现裴钱在一家各色灯火石堆积成山的大铺子里边，站在一个角落，很吃力地“拔出”一颗灯火石，她双手都未必能够抱住，灯火石估计得有

    灯火石虽然看不出里边光景，但是数百年的开采历史，中岳那几条山根石脉也有讲究，加上不断开出石髓的丰富经验，各个铺子的掌眼人，大致会有个估计，难免有些偏差，但一般都不大，小漏偶尔会有，却几乎不会让人捡个大漏。

    所以不少灯火石虽然大，价格却极低，有些石头不大，价格反而高。

    蹲着的裴钱，脚边这块灯火石，个头挺大，就只标价二十颗雪花钱。

    已经在铺子里边搁置了一百多年，始终无人问津。

    裴钱开始跟掌柜正儿八经砍价，说她只有十五颗雪花钱，是辛苦积攒多年的所有的积蓄了。

    老掌柜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趣，瞧着半点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长得黑不溜秋的，却能拥有十五颗雪花钱，这可是一万五千两白银，在承天国的郡县城池，都算富家翁了。

    老掌柜其实觉得砍掉五颗雪花钱，十五颗雪花钱，这个价格不亏，不然这么块掌眼师傅私底下估算为十颗雪花钱的大灯火石，可能再放个一百年，铺子都已经传到自己孙子手上了，还卖不出去。

    不过老人仍是跟裴钱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勾心斗角了约莫半炷香功夫，老掌柜就想看看这小闺女为了省下下五颗雪花钱，能想出哪些借口和由头来。

    最后老掌柜哈哈大笑，答应下来，结果看到那黑炭丫头掏出一大把雪花钱后，捡出三颗放回自己袖子，剩余十五颗都交给他。

    看得老人嘴角抽搐。

    小姑娘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啊。

    裴钱装傻扮痴，咧嘴笑着。

    石柔假装不认识裴钱。

    朱敛则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开山大弟子。”

    老掌柜倒是不生气，反而觉得鬼灵精怪的小姑娘，是个会做生意的好胚子，便笑问道：“要不要我们铺子帮你现场开石？”

    裴钱点头道：“要开的，不然这么重我可抱不动，按照你们这边的规矩，二十颗雪花钱以下的灯火石，无偿开石的。还有，如果开出了好石头，给不给铺子彩头，是买家自愿，我到时候不给老先生你彩头，可不许生气。”

    老掌柜乐不可支，点头答应下来。

    裴钱突然要老掌柜等会儿，转头望向朱敛。

    朱敛心有灵犀，点头道：“开吧，少爷不在，有我在。”

    裴钱歪了歪脑袋，灿烂而笑，蓦然转头，对老掌柜大手一挥，“开石！”

    然后她将剩余三颗雪花钱，还给石柔，轻声道：“还欠你五颗，以后还你啊。”

    一炷香后。

    山脚整条长街都震撼不已。

    本来就斜挎包裹的裴钱，又多了一个沉重行囊。

    身后那家店铺的老掌柜，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百年难遇的灯火石髓！

    价值三颗谷雨钱！

    朱敛双手笼袖，笑眯眯慢悠悠，跟在大摇大摆的裴钱身后。

    石柔只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陈平安刚好下山，来到街道尽头那边。

    看到那个被万众瞩目的裴钱，陈平安一头雾水。

    裴钱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即飞奔过去，跑得气喘吁吁。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了，是朱敛还是石柔捡漏了？”

    裴钱就只是笑。

    朱敛和石柔来到师徒二人身边，朱敛轻声笑道：“少爷，这个赔钱货，用十五颗雪花钱，开出一块最少价值三颗谷雨钱的灯火石髓。”

    陈平安笑了，摸了摸裴钱的脑袋，“这么厉害啊。”

    高兴是高兴，但是谈不上如何震惊或是惊喜。

    裴钱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歪斜脑袋，有些吃力地摘下那只包裹，递给陈平安，“师父，送你了哦。”

    陈平安笑着摆手道：“自己留着吧，以后等你攒钱买了多宝架，放在上边最显眼的地方，不挺好，谁看到了都羡慕，晓得你是个小财主。”

    裴钱使劲摇头，解释道：“我想起来了，我逮着山跳又给放了的那天，原来刚好是师父你生日呢，刚好这个当做我送师父的生日礼物。”

    陈平安愕然，沉默许久，手心放在裴钱小脑袋上，竟是难得也笑眯起眼，“这样啊，那师父就收下了？”

    朱敛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开心的陈平安。

    当初陈平安与张山峰和徐远霞重逢，自然也很开心，但不是陈平安当下的这种开心。

    裴钱点头，歉意道：“可是师父，明年的五月初五，我可不一定能送这么好的礼物了哦？”

    陈平安接过那只包裹，放入背后竹箱中，然后牵着裴钱的手，一起走在街上。

    裴钱兴高采烈说着开石后所有人瞪大眼睛的光景。

    陈平安微笑听着裴钱的絮絮叨叨。

    夕阳西下。

    余晖拉长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朱敛依旧双手笼袖，石柔眼神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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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

    一行人原本打算住在山脚客栈，不料人满为患，多是这家剩一间那家余一间，陈平安不放心，担心石柔一个人护不住裴钱，就只好乘坐飞舟，返回那艘悬停空中的渡船青衣。

    朱敛询问山顶那座中岳祠庙香火如何，陈平安说就没进去烧香，只是在山顶转了圈，不过一路往上，经过几座道观寺庙，看得出来，为了争夺香客，不遗余力。道观请承天国三品高官立碑在观外门口，寺庙就去聘请书法名家撰写匾额，除此之外，将各自通往寺庙道观的山路修筑得异常平坦，绿树荫荫。

    一岳山上，是如此，一国五岳之间，争夺香火，更加激烈，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一岳神祇经常会请那些中五境练气士结茅修行，哪怕人不到，茅屋在就行，这叫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还会盛情邀请文人骚客，来自家山头游历风景，留下诗篇墨宝，再让人去世俗王朝推波助澜，等等，花样百出。据说承天国南岳，有一位后世被誉为芭蕉学士的著名文臣，在南岳避雨期间，写了那篇脍炙人口的绝妙诗词，被观湖书院副山长极为推崇，编入诗集，并且作为压轴之作，以至于百年之后的今天，南岳祠庙还受这股“文气”的惠泽。

    陈平安对于这些跟仙气不沾边的经营，谈不上喜欢，却也不会抵触。

    说不得以后在龙泉郡家乡，万一真有天要创立个小门派，还需要照搬这些路数。

    乘坐飞舟升空之前，朱敛轻声道：“公子，要不要老奴露一手？裴钱得了那么块灯火石髓，难免有人觊觎。”

    陈平安摇头笑道：“如今我们一没有惹是生非，二不是挡不住寻常鬼蜮之辈，哪有好人夜夜防贼、敲锣打鼓的道理，真要有人撞上门来，你朱敛就当为民除害好了。”

    石柔难得主动开口，“可我们身怀重宝，才让人眼馋。”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你错了，第一，见财起意，心起夺宝杀人之心，本就不对。第二，看似我们是怀璧其罪在前，使得外人眼红在后，实则不然，是恶人心中存恶在先，今日见灯火石髓，明天见什么法宝灵器，后天他人福缘，都会是他们铤而走险、枉顾律法的理由。”

    前后顺序，说的仔细，陈平安已经将道理等于掰碎了来讲，石柔点点头，表示认可。

    陈平安最后微笑道：“江湖已经足够乌烟瘴气，咱们就不要再去苛责好人了。春秋责备贤者，那是至圣先师的良苦用心，可不是我们后世谁都可以生搬硬套的。”

    朱敛笑眯眯问裴钱，“听得懂吗？”

    裴钱瞪眼道：“要你管？！”

    朱敛啧啧道：“赔钱货终于踩到了狗屎，难得挣了回大钱，腰杆子比行山杖还要硬喽。”

    飞舟缓缓升空。

    裴钱坐在陈平安身边，辛苦忍着笑。

    朱敛问道：“怎么不多买几块灯火石……赌赌运气？比如你手头还剩下三颗雪花钱，实在不行，可以让石柔卖了那块小灯火石髓嘛，以小博大，越赚越多，金山银山，岂不是在这块风水宝地，让你发了大财？别说今年送你师父的生日礼物，说不定明年后年都一块儿妥当了……”

    裴钱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得意。

    朱敛微笑道：“给说道说道，我洗耳恭听。”

    裴钱学那陈平安缓缓道：“第一，离开狮子园的路上，师父教了我，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我可不会要石柔卖了灯火石髓。第二，行走江湖，要见好就收！这也是师父讲的。”

    朱敛双手抱拳，“受教了受教了，不知道裴女侠裴夫子何时开办学塾，传道授业，到时候我一定捧场。”

    裴钱递出一拳故意吓唬朱敛，见老厨子纹丝不动，便悻悻然收回拳头，“老厨子，你咋这么幼稚呢？”

    朱敛一拳递出。

    裴钱身体瞬间后仰，躲过那一拳后，哈哈大笑。

    朱敛跟陈平安相视一笑。

    石柔到底不是纯粹武夫，不知这里边的玄妙。

    一行人上了渡船后，大概是“一位年轻剑修，两把本命飞剑”的传闻，太具有震慑力，远远大于三颗谷雨钱的诱惑力，所以直到渡船驶出承天国，始终没有不轨之徒胆敢试一试剑修的斤两。

    不过这艘渡船速度之慢、航线之绕，以及变着法子挣钱的种种手段，真是让陈平安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天又有渡船悬停、飞舟撒网出去一座仙家府邸走“独木桥”的时候，连陈平安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咱们真是上了艘贼船。

    那座仙家门派，在宝瓶洲只是三流，但是在两座山峰之间，打造了一条长达十数里的独木桥，常年高出云海，风景是不错，只是收钱也不含糊，走一趟要花费足足三颗雪花钱。据说当年那位蜂尾渡上五境野修，曾在此走过独木桥，刚好看到旭日东升的那一幕，灵犀所致，悟道破境，正是在这里跻身的金丹地仙，正是跨出这一步，才有了以后以一介野修低贱身份、傲立于宝瓶洲之巅的大成就。

    陈平安仍是乖乖掏了十二颗雪花钱。

    裴钱一开始想着来来回回跑他个七八趟，只是一位有幸上山在仙家修行的妙龄婢女，笑着提醒众人，这座独木桥，有个讲究，不能走回头路。

    让裴钱懊恼得直跺脚，又亏钱了不是？！

    说是独木桥，其实并不狭窄难行。

    当年那位蜂尾渡野修那条所走之桥，确实破破烂烂。

    后来给山门砸锅卖铁，修出了现今规模，宽阔稳固不说，还重修得无比精致秀美。

    此后渡船绕过了战火如荼的宝瓶洲中部，绕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圈。

    以至于渡船脚下版图，地底下正是那条陈平安曾经坐船南下的走龙道。

    那一次，陈平安与张山峰和徐远霞分别，独自南下。

    这一次，身边跟着裴钱、朱敛和石柔。

    这段在渡船上的时日，陈平安除了练习拳桩，不得不分出半数光阴，入定坐忘内视，汲取灵气，温养那座“水府”。

    越是涉足修行一途越久，对于脚踏练气、习武两条船的后遗症，感触越深，陈平安大致得出一个结论，这条路，会在陈平安跻身武道第七境、练气士洞府境后，有一个短暂的红利路程，但是再往后，尤其是本命物炼制完毕、最终某天结成金丹后，两者冲突就会越来越无法调和，使得武道攀登处处坎坷，进阶元婴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些都是将来事。

    当下拳还是要打，天地灵气还是要竭尽全力去汲取和淬炼。

    陈平安将那最入门的六步走桩，在剑气长城打完一百万拳后，从离开倒悬山到桐叶洲，再到藕花福地，再到大泉王朝、青虎宫和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到如今从东南方青鸾国去往北部大隋，又大概打了将近四十万拳。

    在青衣渡船远去后。

    小暑时节，已经步入了上蒸下煮的酷暑时分，有三位老者登山来到这架独木桥。

    游人稀疏。

    除了在独木桥两端收钱的山门女子，桥上几乎看不到客人。

    一位身材矮小、身穿麻衣的老人，长得很有匪气，个子最矮，但是气势最足，他一巴掌拍在一位同行老者的肩头，“姓荀的，愣着作甚，掏钱啊！”

    那荀姓老者，正忙着跟那位妙龄女子询问此处风景有何独到之处，给按住肩头后，立即很狗腿地掏出九颗雪花钱，当那冤大头。

    而这位掏腰包的老人，正是朱敛嘴里的荀老前辈，在老龙城灰尘药铺，赠送了朱敛好几本神仙打架的才子佳人。

    朱敛是很佩服这位前辈的学识的，学问做得很是精深了。

    之后隋右边便是去往这位老人所在的桐叶洲玉圭宗，在桐叶宗杜懋飞升失败后，元气大伤，玉圭宗如今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一洲执牛耳者。

    剩余一位相貌平平的老人，欲言又止，想要劝说一下这位大大咧咧的至交老友，人家荀老前辈好心好意跨洲拜访你，你从头到尾一点好脸色都不给，算怎么回事？真当这位前辈是你那无敌神拳帮的晚辈子弟了？何况这次如果不是荀老前辈出手相助，那杜懋遗落人间最大的那块琉璃金身碎块，自己又岂能顺利拿到手。

    退一万步讲，荀渊，终究是桐叶洲的仙人境大修士，更是玉圭宗的老宗主！你一个跌回元婴境的家伙，哪来的底气每天对这位前辈吆五喝六？

    这位老人，正是蜂尾渡的那位上五境野修，也是姜韫的师父。

    所以这条独木桥，当年正是老人结成金丹客的福地。

    那位才三境修士的婢女，可认不出三人深浅，别说是她，就算是那位观海境山主站在这里，一样看不出底细。

    一位仙人境，一位玉璞境，一位元婴境。

    随便哪个一跺脚，估计这座山头都要塌掉。

    在荀渊交过了钱后，三位老人缓缓走在独木桥上。

    论岁数和修为，都是荀渊为尊。

    可这位桐叶洲一尺枪，在宝瓶洲玉面小郎君跟前，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一次观看同一场镜花水月，小郎君破天荒主动询问一尺枪能不能打，如果能打，就来帮个小忙。

    荀渊拍胸脯保证就算不能打，也绝不至于拖后腿。

    然后身为练气士却给门派取了个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就给了荀渊一个地址，约好在那边碰头。

    荀渊便直接御风而去，可谓风驰电掣。

    结果是神诰宗那位刚刚跻身十二境没多久的道家天君，跟蜂尾渡口的玉璞境野修，起了冲突，双方都对那块琉璃金身碎块势在必得，僵持不下。

    如果不出意外，不论最终结果是什么，最少无敌神拳帮都会与神诰宗结怨。

    结果荀渊出现后，立即才打破了僵局。

    勉勉强强算是皆大欢喜，玉璞境野修花钱买下那块千年难遇的大块琉璃金身，几乎掏空了家底，可显而易见，名义上宝瓶洲的修士第一人，道家天君祁真，是退让了一大步的，除了收钱之外，荀渊还帮着神诰宗跟坐镇宝瓶洲版图上空的一位儒家七十二贤之一，讨要了那块琉璃金身逃窜、钻进的一座远古不知名破碎洞天遗址，交由天君祁真带回宗门修缮和缝补，若是经营得好，就会成为神诰宗一处让弟子修行事半功倍的小福地。

    一般而言，上五境修士，都不会轻易进入洞天福地的碎片，只是事无绝对。

    何况浩然天下的儒家圣人们，其中就专门有“开疆拓土”的一拨圣贤，去寻觅那些飘荡在光阴长河底部的遗址，打捞起来后，或者稳固为新的洞天福地之一，或者直接将其逐渐融入浩然天下版图。

    历史上因此而彻底陨落于光阴长河的儒家圣人，不在少数，为此折损大道根本的，更是不计其数。

    只是这些凶险和付出。

    人间不知。

    ————

    李槐到了大隋山崖书院求学后，虽然一开始给欺负得不行，只是雨过天晴，之后不但书院没人找他的麻烦，还新认识了两个朋友，是两个同龄人，一个天资卓绝的寒族子弟，叫刘观。

    一个生于世代簪缨的大隋豪阀，叫马濂。

    贫苦出身的刘观胆大包天，总是会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出身最好的马濂反而畏畏缩缩，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成了他们两个的小跟班，整天只管跟着刘观和李槐厮混，由于马濂所在家族，是大隋头等豪阀，与戈阳高氏又有联姻，马濂更是嫡长孙，如今却跟李槐刘观厮混在一起，所以很受大隋书院其他同龄人的排挤，被嘲讽为马屁虫和钱袋子。

    入夏后，三位同年同窗同学舍的孩子，学院夜禁后，仍是偷摸出学舍，要去湖边纳凉，这是要给夫子逮着，可是训斥抄书、罚站吃板子的事情。

    今夜刘观带头，走得大摇大摆，跟书院先生巡夜似的，李槐左右张望，比较谨慎，马濂苦着脸，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跟在李槐身后。

    三人顺顺利利来到湖边，刘观脱了靴子，双脚放入微凉的湖水中，觉得有些美中不足，转头对如释重负的一个同伴说道：“马濂，大夏天的，闷热得很，你们马家不是被称为京城藏扇第一家嘛，回头拿三把出来，给我和李槐都分一把，做课业的时候，可以扇风去暑。”

    马濂苦着脸道：“我爷爷最精贵那些扇子了，每一把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不会给我的啊。”

    刘观白眼道：“那就偷几把你爷爷不经常拿来出把玩的扇子，真给发现了，难道还能打死你这个孙子？”

    马濂欲哭无泪。

    李槐打圆场道：“算了，马濂胆儿小，脸上最藏不住事，真要他回家偷扇子，估计一到家就给爹娘看出了马脚。”

    马濂使劲点头。

    刘观叹了口气，“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出身，这也做不得，那也不敢做，马濂你以后长大了，我看出息不大，最多就是吃老本。你看啊，你爷爷是咱们大隋的户部尚书，领文英殿大学士衔，到了你爹，就只有外放地方的郡守，你叔叔虽是京官，却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符宝郎，以后轮到你当官，估摸着就只能当个县令喽。”

    马濂唉声叹气，没有还嘴，既没那跟刘观吵架的胆识气魄，更是因为觉得刘观说得挺对。

    三人当中，教书先生虽然责骂刘观最多，可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夫子们其实对刘观期望最高，他马濂不上不下，比万年垫底的李槐的课业略好一些。

    李槐拍了拍马濂肩膀，安慰道：“当个县令已经很厉害了，我家乡那边，早些时候，最大的官，是个官帽子不知道多大的窑务督造官，这会儿才有了个县令老爷。再说了，当官大小，不都是我和刘观的朋友嘛。当小了，我和刘观肯定还把你当朋友，但是你可别当官当的大了，就不把我们当朋友啊？”

    马濂赶紧保证道：“不会的，我这辈子都会把你们当成最好的朋友。”

    刘观笑嘻嘻道：“那我和李槐，谁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马濂愣愣无语，总觉得怎么回答，自己都讨不到好，他虽然更佩服刘观的聪明才智，以及小大人似的做什么事情都果断，可其实内心深处，马濂还是相对更喜欢跟李槐相处，好说话，不会拿话刺他，也不会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李槐笑将双脚放入水中后，倒抽一口冷气，打了个激灵，哈哈笑道：“我第二好了，不跟刘观争第一，反正刘观什么都是第一。”

    刘观一把搂过李槐脖子，笑道：“说得像是故意让我，你小子争得过我嘛。”

    李槐赶紧求饶道：“争不过争不过，刘观你跟一个课业垫底的人，较劲作甚，好意思吗？”

    马濂偷偷笑。

    三个孩子，到底还是无忧无虑的岁月。

    结果远处传来一声某位夫子的怒喝，刘观推了李槐和马濂两人肩头一把，“你们先跑，我来拖住那个酒糟鼻子韩夫子！”

    马濂二话不说就撒腿狂奔，还光着脚。

    李槐帮着马濂拿上靴子，问道：“那你咋办？”

    刘观瞪眼道：“赶紧走，咱仨被一窝端了明天更惨，责罚更重！”

    李槐火急火燎穿上靴子，跑得比马濂要稳重一些，毕竟是从大骊龙泉郡一路走来的大隋书院。

    最后是刘观一人扛下值夜巡查的韩老夫子怒火，如果不是一番课业问对，刘观回答得滴水不漏，老夫子都能让刘观在湖边罚站一宿。

    刘观回到学舍，李槐开门后，问道：“咋样？”

    刘观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道：“天底下没有我刘观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槐观察敏锐，问道：“你不是左撇子吗？”

    刘观立即骂了一句娘，坐在桌旁，摊开手掌，原来左手已经手心红肿，愤懑道：“韩老酒鬼肯定是心里窝着火，不是京城酒水涨价了，就是他那两个不肖子孙又惹了祸，故意拿我撒气，今儿戒尺打得格外重。”

    刘观心大，是个倒头就能睡的家伙，在李槐和马濂惴惴不安担心明天要吃苦头的时候，刘观已经酣睡。

    刘观睡在床铺草席的最外边，李槐的被褥最靠墙，马濂居中。

    李槐没有睡意，借着月光，靠墙而坐，手里拿着一只彩绘木偶，念念有词。

    马濂轻声问道：“李槐，你最近怎么不找李宝瓶玩了啊？”

    李槐随口道：“我从小就怕她，再说了，总找一个姑娘玩算怎么回事，要是给人误会我喜欢李宝瓶，到时候风言风语的，我一定会被李宝瓶打个半死。”

    马濂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他觉得那个红棉袄姑娘真好看。

    如果哪天能够在书院远远看到她一眼，他就能开心一整天。

    马濂沉默很久，李槐还在那里晃着那只彩绘木偶，正假装自己是统军将帅，玩得乐此不疲。

    马濂知道在李槐的小绿竹箱里边，装着李槐最喜欢的一大堆东西。

    马濂突然问道：“李槐，你经常说的那个陈平安，你到书院都快三年了，他怎么从来不来看看你呢？”

    李槐停下手上动作，怔怔出神，最后笑道：“他忙呗。”

    马濂发现李槐竟然很快就躺在了凉席上，将彩绘木偶放在脑袋旁边，以往李槐能折腾小半个时辰，今天是例外。

    李槐其实瞪大眼睛，望向窗外的月色。

    绿竹书箱，一双草鞋，一支篆刻有槐荫的玉簪子，墨玉材质。

    这三样东西，是李槐最稀罕的。

    簪子，李宝瓶和林守一也各有一支，陈平安当时一起送给他们的，只不过李槐觉得他们的，都不如自己。

    还有一本购自红烛镇的《断水大崖》，是陈平安掏的银子。

    再就是李槐经常拿出来戏耍、显摆的这只彩绘木偶，它与娇黄木匣，是在棋墩山土地公魏檗那边，一起分赃得来，木偶是李槐麾下头号大将。

    当时李槐想要送给陈平安，陈平安没要，只是让李槐好好收起来。

    然后他就夹在了那本《断水大崖》里边。

    还有一套栩栩如生的泥人，是风雪庙魏晋赠送，它们不如彩绘傀儡那么“高大雄壮”，五枚泥人塑像，才半指高，有游侠剑客，有拂尘道人，有披甲武将，有骑鹤女子，还有锣鼓更夫，都给李槐取了绰号，按上某某将军的头衔。

    当初那个飞来飞去的魏剑仙还说了些话，李槐早给忘了，什么阴阳家、墨家傀儡术和道家符箓派什么的，什么七八境练气士的，当时只顾着乐呵，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跟两个朋友介绍泥人的时候，想要好好吹嘘它们五个小家伙的值钱，绞尽脑汁也吹不好牛，才终于想起这一茬，李槐也没去问记性好的李宝瓶或是林守一，就想着反正陈平安说好了要来书院看他们的，他来了，再问他好了。反正陈平安什么都记得住。

    一张纸上，写着齐先生当年要他们几个临摹的那个齐字。

    可是陈平安好像把他们给忘了。

    一开始还会给李宝瓶写信、寄画卷，后来好像连书信都没有了。

    ————

    相较于李槐和两个同龄人的小打小闹。

    林守一已经是山崖书院公认的天之骄子。

    做学问与修行两不误，深受书院诸多夫子们的重器。

    早早就跟随一位精深雷法的老神仙游历大隋山河，在书院和在外边的时间，几乎对半分。

    上一位有此待遇的，还是那位大隋最年轻的观湖书院贤人，而且被观湖书院副山长誉为君子器格。

    随着年龄渐长，林守一从翩翩少年郎成为一位潇洒贵公子，书院内外钦慕林守一的女子，越来越多。许多大隋京城头等世族的妙龄女子，会专门来到这座建造在小东山之上的书院，就为了远远看林守一一面。

    林守一身上，逐渐孕育出一种仿佛离开人间越来越远的出尘气质。

    随着林守一的名声越来越大，而且白玉无瑕一般，以至于大隋京城诸多豪门的话事人，在衙门公署与同僚们的闲聊中，在自家庭院与家族晚辈的交流中，听到林守一这个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都开始或多或少将视线投注在这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对于这些幕后视线的关注，以及日常点滴的诸多纠缠。

    龙泉郡官署胥吏私生子出身的林守一，既没有志骄意满，也没有不厌其烦。

    修心也是修行。

    昨日今日砥砺心境越肯下苦功夫，明日将来破境瑕疵就越少。

    林守一对于大隋朝野的风起云涌，因为游历的关系，见闻颇多，原本一洲北方最为文风鼎盛的王朝，多悲怆氛围。

    但是林守一都不感兴趣。

    甚至就连家乡大骊铁骑南下的势如破竹，亦是不上心。

    林守一除了那位书院老夫子传授的雷法，一直勤勉研习那部得自棋墩山的《云上琅琅书》。

    此次跟随老夫子去了趟大隋边境的北岳，和一座名为神霄山的仙家洞府，耗时三月之久，林守一也生平首次乘坐了一艘仙家飞舟，为的就是去近距离观看一座雷云，景象壮阔，惊心动魄，老夫子御风而行，离开那艘摇摇晃晃的飞舟，施展了一手手抓雷电的神通，收集在一只专门用来承载雷电的仙家瓷瓶中，名为雷鸣鼓腹瓶，老夫子当做礼物，赠送给了林守一，便于林守一返回书院后，汲取灵气。

    今夜，林守一独自行走于夜幕中，去往藏书楼观看典籍，值夜夫子自然不会阻拦，儒家书院规矩多，却并不死板。

    登上书楼，挑灯夜读，直到天明。

    林守一成为练气士后，只要神气温养得当，熬夜读书，不会疲倦。

    林守一放回书籍，来到窗口，正是天地间浊气下沉、清气上浮之际。

    练气士眼中的世界，与凡夫俗子所见截然不同。

    肉眼凡胎，看不见灵气流转，煞气升腾，阳气的集聚，阴气的飘散。

    只是凡夫俗子的一座座洞府大门紧闭，虽然无法接受灵气浸染淬炼，延年益寿，却同时可以不受世间种种罡风吹拂激荡，生老病死，皆由天定。

    崔东山曾经吟诗。

    让林守一无比向往。

    风高浪快，万里骑乘蟾背，身游天阙，俯瞰积气濛濛。醉里仙人摇桂树，人间唤作清风。

    进入书院后，翻阅那些泛黄典籍，传闻上古仙人，确实可以去那日殿月宫，与那神灵共饮仙酿，可醉千百年。

    林守一对此充满了憧憬。

    林守一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那位杨柳依依的女子，陪在自己的身边。

    林守一想起了她后，便情不自禁地泛起了笑意。

    若是大隋京城女子看到这一幕，恐怕就要心神摇荡了。

    林守一这几年也会偶尔想起那趟少年时懵懵懂懂的游历，走得有惊无险，处处新奇。第一次见到山泽精怪，第一次见到土地神祇，第一次拿到修行机缘，第一次入住仙气萦绕的仙家客栈，第一次见到与人等高的彩绘门神。第一次得到馈赠小书箱和玉簪子。第一次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隋书院，跟一起游历至此的那些人同仇敌忾，共渡难关。

    林守一突然有些遗憾。

    好像那个人离开后，所有人就散了，哪怕还在一座书院，经常会碰个面，可人心已散。

    一条清浅的源头之水，开始分叉，各奔东西，虽然像是逐渐壮大，变成了李槐这样的欢快溪涧、自己这般开始浩荡起伏的江河，或是李宝瓶那般选择停步等待的湖泊，又或是于禄谢谢那样的深井、地下河流，可回头再看，当年最早的时候，吵吵闹闹，磕磕碰碰，大家都是满腿泥泞，草鞋竹箱，风餐露宿，有人值夜……

    林守一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

    ————

    于禄起先学舍并无同窗居住，后来搬进来一个皇子高煊，两人影形不离，关系莫逆。

    只是前不久于禄又成了一位“孤家寡人”，因为高煊悄然离开了山崖书院，去了龙泉郡披云山上的那座林鹿书院，说是求学，真相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非是质子罢了。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签订那桩山盟后，除了高煊，其实还有那位十一境的大隋京城高氏守门人，与黄庭国那条本来辞官退隐山林的老蛟，一起成为大骊新建林鹿书院的副山长。

    于禄当时将高煊送到书院山脚就不再相送。

    今天清晨，于禄破天荒敲响了一座独栋小院的院门。

    开门之人，是谢谢。

    于禄看到手持扫帚的谢谢。

    哪怕崔东山已经离开书院一段时间，看来她每天还是勤勤恳恳做着丫鬟婢女的事务。

    谢谢板着脸问道：“你来做什么？”

    于禄微笑道：“突然想起来很久没见面了，就来看看。”

    谢谢问道：“现在已经看过了，然后？”

    于禄无奈道：“进去喝杯茶，不算过分吧？”

    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于禄这位她本该敬称为太子殿下的年轻男人，步入院子。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若是到了容易落叶的秋天，或是早些时候容易飘絮的春天，应该会辛苦些。

    谢谢指了指正屋那边，屋门紧闭，檐下廊道以青竹串成铺就，就像一张大凉席，于禄甚至可以想象那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夜凉如水时分，就在此慵懒侧卧观看星象。

    谢谢提醒道：“上台阶之前，记得脱鞋，不然你走后我还要多擦拭一次。”

    于禄脱了靴子，坐在青竹地板上，应该是大隋境内某座仙家府邸农家练气士种植的绿竹，寻常大隋权贵，用来制作笔筒已经算是奢侈手笔，文人雅士相互惠赠，十分得体，若是有张避暑睡席或是纳凉竹椅，更是了不起的香火情与财力，只是在这座院落，就只是这样了。

    谢谢继续忙碌，没有给于禄倒什么茶水，大清早的，喝什么茶，真当自己还是卢氏太子？你于禄如今比高煊还不如，人家戈阳高氏好歹好住了大隋国祚，比起那拨被押往龙泉郡西边大山里担任役夫苦力的卢氏遗民，一年到头烈日曝晒，风吹雨淋，动辄挨鞭子，要不就是沦为货物，被一座座建造府邸的山头，买去担任杂役婢女，两者差距，天壤之别。

    于禄后仰倒去，问道：“谢谢，你有过想过以后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吗？”

    谢谢坐在石桌旁，“没想过。”

    身穿书院儒衫的于禄双手叠放在腹部，“你家公子离开书院前，将我揍了一顿。”

    谢谢讥笑道：“怎么，打不过他崔东山，就要来拿我当出气筒？不愧是身负半国武运的七境武夫，不过你确定一定能赢过我？”

    她被大骊抓住后，被那位宫中娘娘让一位大骊供奉剑修，在她几处关键窍穴钉入了多颗困龙钉，阴毒至极。

    后来被崔东山拔除一半困龙钉，修为恢复到练气士洞府境，之前崔东山离开书院，又拔掉几颗，谢谢体内，只留下最后一颗钉死本命物所在窍穴大门的困龙钉，不过当下总算已经重返观海境。再加上崔东山在小院布置了许多秘术，大多都阵法中枢控制都传授给谢谢开启、驱使和关闭之法，因此谢谢只要身在小院，就有了茅小冬坐镇山崖书院的雏形。

    于禄坐起身，微笑道：“真要交手，你还是会输的。”

    谢谢哦了一声，神色淡漠，“那你真了不起，是我看走眼，需不需要跟你赔罪道歉？”

    于禄又躺回去，双手当做枕头，感慨道：“你啊。”

    虽然同是卢氏王朝余孽，本该同病相怜、相互搀扶才对，可谢谢内心深处，对这个随遇而安的于禄极其厌恶，而且毫不掩饰。

    于禄闭上眼睛，“这里躺着舒服，让我眯会儿。”

    谢谢犹豫了一下，没有赶人。

    她其实有些好奇，为何于禄没有跟随高煊一起去往林鹿书院。

    于禄去了大骊，最少能够看顾一下水深火热之中的卢氏遗民，何况如今其实有不少卢氏文臣武将，虽然依附大骊，可还算被器重信任，许多武将更是追随大骊铁骑一起南下，据说建功立业，极为瞩目，开始融入大骊军方。

    哪怕这些都不论，于禄如今已是大骊户籍，如此年轻的金身境武夫。

    说出去能吓死人。

    大骊宋氏皇帝别的不说，有一点谢谢必须承认，不缺气度。

    藩王宋长镜也是如此。

    怎么看，于禄都应该去林鹿书院。

    可于禄偏偏留在了山崖书院。

    他们这拨当年一起进入书院的外乡人当中，在大隋朝廷和书院最顶层的视野之外，一直是修道胚子的林守一最出彩，未来成就最高，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最有趣，谁讨厌不起来，谢谢最有靠山，李槐做学问的资质最平庸，但是最招惹不起。而于禄，始终是最不惹人注意的那个，容易被人遗忘，哪怕与皇子高煊成为朋友后，仍是不会让人觉得年轻人于禄，值得关注，反而更让人看轻，一个喜好投机取巧、攀附天潢贵胄的年轻人而已。

    于禄突然睁开眼睛，“你家公子说，陈平安已经是即将破境的五境武夫了，真实战力，还要更高。”

    谢谢幸灾乐祸道：“怎么，你怕被赶上？”

    于禄摇头道：“肯定会被赶上的。”

    谢谢皱眉道：“很快？”

    于禄点头道：“快到超乎你的想象。”

    谢谢又问，“武运恩泽？”

    于禄摇头，“正因为跟这个没有关系，所以我才觉得有些……惆怅。”

    谢谢无言以对。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陈平安会是这么个样子。

    谢谢想象不出来。

    大概还是背着竹箱、穿着草鞋，就只是个子高了些？

    ————

    李宝瓶也是独自一人住着学舍。

    这是茅小冬和崔东山两个死对头，唯一一件没有起争执的事情。

    因为学舍是四人铺，照理说一人独住的红棉袄小姑娘，学舍应该空空荡荡。

    可事实上，除了她自己住的那张床铺，其余三处，满满当当，纸张堆积，一摞摞摆放得齐齐整整。

    为此教书先生不得不跟几位书院山主抱怨，小姑娘已经抄完了可以被责罚百余次的书，还怎么罚？

    值夜巡视的夫子们更是啼笑皆非，几乎人人每夜都能看到小姑娘的挑灯抄书，落笔如飞，勤勉得有些过分了。

    一开始还有些老先生为小姑娘打抱不平，误以为是负责传授李宝瓶课业的几位同僚，太过针对小姑娘，太过严苛，私底下很是埋怨了一通，结果答案让人哭笑不得，那几位夫子说这就是小姑娘的喜好，根本用不着她抄那么多圣贤文章，李宝瓶偶尔缺课去小东山之巅发呆，或是溜出书院逛荡，事后按照书院规矩罚她抄书不假，可哪里需要这么多，问题是小姑娘喜好抄书，他们怎么拦？别的书院学子，尤其是那些性情跳脱的同龄人，夫子们是用板子和戒尺逼着孩子们抄书，这个小姑娘倒好，都抄出一座书山来了。

    好在这位书院人人皆知的小姑娘，除了时不时翘课让夫子恼火之外，还是很招人稀罕的，当然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样经常会让夫子们头大。小脑袋瓜里，怎么就装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为何天底下那些河流都喜欢扭来扭去，夫子你知道答案吗？下大雨的时候，学舍外边的蚊子会不会被雨点砸死，夫子你晓不晓得，反正我天晴后去地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具蚊子的尸体唉？湖里那些鱼儿，为什么喝了那么多水也不会撑死，夫子你还是不知道对吧，那书上有讲吗，我自己去翻书就行……

    以至于为小姑娘授课的几位夫子，头疼之余，闲聊打趣，是不是什么时候可以编撰一部李宝瓶问题集。

    ————

    今天李槐鬼使神差地没有跟着刘观和马濂，说是要去趟茅厕，独自一人，去了东山之巅。

    很巧，果然看到了那个坐在树枝上身穿着红裙襦的李宝瓶。

    李槐没敢打招呼，就趴在山顶石桌上，遥遥看着那个经常来这里爬树的家伙。

    李宝瓶发完呆后，无比娴熟地抱着树干滑落在地，撒腿飞奔。

    她也看到了那边高高举起手臂却说不出话的李槐。

    李宝瓶只是瞥了眼李槐，就转过头，脚下生风，跑下山去。

    李槐一时间有些哀怨和委屈，便从地上找了根树枝，蹲地上圈圈画画。

    李槐眼睛一亮，记得上次自己写了爹娘，他们果然就来书院看自己了。

    那么自己写一写陈平安的名字，会不会也行？

    李槐咧嘴笑着，开始写陈平安三个字。

    不等他写完，就伸出一只手，把只差一笔就写完的字都给抹去。

    李槐一头雾水，看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李宝瓶。

    李槐又赌气地写了个陈字，李宝瓶伸手擦掉。

    若是以往，李槐可能就会退缩了，可今天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愣是硬着头皮又要开始写。

    李宝瓶也不说话，李槐用树枝写，她就擦伸手擦掉。

    结果等到李槐写断了那根枯枝，还是没能在地上写出一个完完整整的陈字，更别提后边的平安两字了。

    李槐丢了半截树枝，开始嚎啕大哭。

    李宝瓶不理睬李槐，捡起那根树枝，继续蹲着，她已经有些尖尖的下巴，搁在一条胳膊上，开始写小师叔三个字，写完之后，比较满意，点了点头。

    李槐胡乱擦了把脸，抽泣道：“李宝瓶，你再这么欺负我，陈平安来了后，我就跟他告状！他一生气，说不定就不乐意当你的小师叔了！”

    李宝瓶换了一种字体，继续写小师叔三个字，聚精会神盯着地面，对于李槐的威胁，置若罔闻。

    李槐突然挤出一个笑脸，小心翼翼问道：“李宝瓶，你就让我写三个字呗？可灵验了，说不定明儿陈平安就到咱们书院了。真不骗你，上次我想爹娘，这么一写，他们仨不就都来了，你是知道的啊。”

    李宝瓶头也不抬，只是递过了树枝。

    李槐雀跃不已，只是手上树枝刚刚落笔，李宝瓶冷不丁皱眉道：“好好写！”

    李槐吓得手一抖，立即歪歪扭扭得不像话了，他哭腔道：“你干嘛？！”

    李宝瓶帮着擦掉痕迹。

    李槐破涕为笑，开始认真写那个陈字。

    写完之后。

    李宝瓶环顾四周，“人呢？”

    李槐哭丧着脸道：“哪有这么快啊。”

    李宝瓶起身麻溜儿跑向那棵大树，站在树枝上举目远眺。

    李槐眼珠子急转，心知不妙，丢了树枝就开始跑路。

    只是他哪里跑得过李宝瓶，给下了树的李宝瓶很快就追上，李槐吓得蹲身抱头。

    只是李宝瓶这次破天荒没有揍他，沿着山路一直跑向了书院山门，去逛荡大隋京城的大街小巷。

    在李宝瓶风风火火游览京城街巷、李槐劫后余生返回学舍的时候。

    大隋山崖书院的山门那边。

    风尘仆仆的一行四人，一位白衣负剑背竹箱的年轻人，笑着向山门一位年迈儒士递出了通关文牒。

    老儒士看了很久，上边的两洲各国各地印章，钤印得密密麻麻，老人心中满是惊讶，抬头笑道：“这位陈公子游历了这么多地方啊？”

    拜访书院的年轻人微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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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

    （十一快乐~）

    老儒士将通关文牒交还给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年轻人。

    这位书院夫子对此人印象极好。

    老夫子又看了眼陈平安，背着长剑和书箱，很顺眼。

    负笈仗剑，游学万里，本就是我们读书人会做、也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

    陈平安问道：“先生认识一个叫李宝瓶的小姑娘吗，她喜欢穿红棉袄红襦裙。”

    老夫子哈哈笑道：“咱们书院谁不知道这丫头，莫说是书院上上下下，估摸着连大隋京城都给小姑娘逛遍了，每天都朝气勃勃，看得让我们这些快要走不动路的老家伙羡慕不已，这不今天就又翘课偷溜出书院，你如果早来半个时辰，说不定刚好能碰到小宝瓶。”

    陈平安问道：“就她一个人离开了书院？”

    老夫子点头道：“次次如此。”

    看到陈平安神色担忧，老夫子笑道：“放心，小姑娘出去那么多回，都不曾出过纰漏，毕竟是书院弟子，何况我们大隋京城一向安稳，民风朴素，加上礼部尚书又是书院山主，经常要来这座小东山与几位副山主喝茶，不会有事的。”

    陈平安这才微微放心。

    老夫子问道：“怎么，这次拜访山崖书院，是来找小宝瓶的？看你通关文牒上的户籍，也是大骊龙泉郡人氏，不但是小姑娘的同乡，还是亲戚？”

    陈平安笑道：“只是同乡，不是亲戚。几年前我跟小宝瓶他们一起来的大隋京城，只是那次我没有登山进入书院。”

    老夫子心中有些奇怪，当年这拨龙泉郡孩子进入新山崖书院求学，先是派遣精锐骑军去往边境接送，之后更是皇帝陛下亲临书院，很是隆重，还龙颜大悦，御赐了东西给所有游学孩子，这个名为陈平安的大骊年轻人，照理说即便没有进入书院，自己也该看到一两眼才对。

    老夫子问道：“你要在这边等着李宝瓶返回书院？”

    陈平安点点头。

    他当然希望在山崖书院，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小宝瓶。

    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陈平安当然也要去看看，尤其是年纪最小的李槐。

    只是他们都比不上秋冬春红棉袄、唯有夏天红裙裳的小姑娘。陈平安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他就是与小宝瓶最亲近，游学大隋的路上是如此，后来独自去往倒悬山，同样是只寄信给了李宝瓶，然后让收信人的小姑娘帮着他这位小师叔，捎带其余信件给他们。桂花岛之巅那幅范氏画师所绘画卷，一样只送了李宝瓶一幅，李槐他们都没有。

    这种亲疏有别，林守一于禄谢谢肯定很清楚，只是他们未必在意就是了，林守一是修道美玉，于禄和谢谢更是卢氏王朝的重要人物。

    至于窝里横是一把好手的李槐，大概到如今还是觉得陈平安也好，阿良也罢，都跟他最亲。

    老夫子摆手笑道：“我劝你们还是先进书院客舍放好东西，李宝瓶每次偷溜出去，哪怕是一大早就动身，仍是最早都要黄昏时分才能回来，没有哪次例外，你要是在这门口等她，最少还要等三个时辰，没有必要。”

    陈平安想了想，转头看了看裴钱三人，如果只有自己，他是不介意在这边等着。

    他转头看了眼大街尽头。

    朱敛一直在打量着山门后的书院建筑，依山而建，虽是大隋工部新建，却极为用心，营造出一股素雅古拙之气。

    这座从大骊搬迁到大隋京城的这座山崖书院，昔年浩然天下的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这是朱敛离开藕花福地后见到的第一座儒家书院。

    圣人讲学处，书声琅琅地，名声著天下。

    山崖书院在大骊建造之初，首任山主就提出了一篇开明宗义的为学之序，主张将学问思辨四者，落在行之一字上。

    在朱敛举目打量书院之时，石柔始终大气都不敢喘。

    石柔虽然寄居于一副仙人遗蜕，其实能够抵御那股无形的浩然正气，但是鬼魅阴物的本能，仍是让她心中惊惧不已。

    裴钱始终一言不发，好像比石柔还要紧张。

    在老龙城下船之时，还在心中扬言要会一会李宝瓶的裴钱，结果到了大隋京城大门那边，她就开始发虚。

    到了山崖书院山门口，更是犯怵。

    陈平安笑问道：“敢问先生，如果进了书院入住客舍后，我们想要拜访茅山主，是否需要事先让人通报，等待答复？”

    老先生笑道：“其实通报意义不大，主要是我们茅山主不爱待客，这几年几乎谢绝了所有拜访和应酬，便是尚书大人到了书院，都未必能够见到茅山主，不过陈公子远道而来，又是龙泉郡人氏，估计打个招呼就行，咱们茅山主虽然治学严谨，其实是个好说话的，只是大隋名士历来重玄谈，才与茅山主聊不到一块去。”

    陈平安仍是没有立即走入书院，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负责大隋京城治安秩序的，是步军统领衙门？”

    老先生心中了然，看来还是担心李宝瓶，笑道：“正是如此，而且那座衙门主官的幼子，如今就在书院求学。”

    陈平安又松了口气。

    陈平安再问过了一些李宝瓶的琐碎事情，才与那位老先生告辞，走入书院。

    裴钱走得步伐沉重，尤其是过门之后，一段坡度平缓的山路，走得像是在下河蹚水，雪地跋涉。

    书院有专门招待学子亲戚长辈的客舍，当年李二夫妇和女儿李柳就住在客舍之中。

    书院只是象征性收取了些铜钱，每间客舍一天才十文钱，得知如今客舍入住不多后，陈平安一口气要了四间毗邻客舍。

    各自放了行礼，裴钱来到陈平安屋子这边抄书。

    陈平安摘下了竹箱，甚至连腰间养剑葫和那把半仙兵“剑仙”一并摘下。

    朱敛来问要不要一起游览书院，陈平安说暂时不去，裴钱在抄书，更不会理睬朱敛。

    朱敛就去敲石柔的屋门，浑身不自在的石柔心情不佳，朱敛又在外边说着文绉绉中带着荤味的怪话，石柔就打赏了朱敛一个滚字。

    朱敛只得独自一人去闲逛书院。

    ————

    李宝瓶可能已经比在这座京城土生土长的老百姓，还要更加了解这座京城。

    她去过南边那座被老百姓昵称为粮门的天长门，通过运河而来的粮食，都在那里经过户部官员勘验后储入粮仓，是四方粮米汇聚之处。她曾经在那边渡口蹲了小半天，看着忙忙碌碌的官员和胥吏，还有汗流浃背的挑夫。还知道那里有座香火鼎盛的狐仙祠，既不是朝廷礼部认可的正统祠庙，却也不是淫祠，来历古怪，供奉着一截色泽光润如新的狐尾，有疯疯癫癫、神神道道贩卖符水的老妇人，还有听说是来自大隋关西的摸骨师，老头儿和老妪经常吵架来着。

    她去过长福寺庙会，人山人海，她就很眼馋一种用牛角制成的筒蛇，来这边的有钱人很多，就连那些比权贵子弟瞧着还要趾高气昂的长随仆役，都喜欢穿着染黑川鼠皮衣，混充貂皮裘衣。

    李宝瓶还去过皇城边上，在那边也蹲了好多个下午，才知道原来会有许多舆夫、绣娘，这些不是宫里人的人，一样可以进出皇城，只是需要随身携带腰牌，其中就有一座编撰历朝国史、纂修史书的文华馆，外聘了不少书手纸匠。

    再绕着去北边的皇城后门，那边叫地久门，李宝瓶去的次数更多，因为那边更热闹，曾经在一座杂银铺子，还看到一场闹哄哄的风波，是当兵的抓蟊贼，气势汹汹。后来她跟附近铺子掌柜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个做不干净生意、却能日进斗金的铺子，是个销赃的窝点，售卖之物，多是大隋皇宫里边偷窃而出的御用物件，偷偷藏下来的一些个荷包香囊，甚至连一座宫殿修缮沟渠的锡片，都被偷了出来，宫廷岁修剩余下来的边角料，同样有宫外的商贩觊觎，许多造办处的报失报损，更是利润丰厚，尤其是金玉作、匣裱作这几处，很容易夹带出宫，变成真金白银。

    李宝瓶当时不太明白，就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都敢有人偷皇帝家的东西。与她混熟了的老掌柜便笑着说，这叫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

    李宝瓶还去过距离地久门不远的绣衣桥，那边有个大湖，只是给一座座王府、高官府邸的院墙合伙拦住了。步军统领衙门就坐落在那边一条叫貂帽胡同的地方，李宝瓶吃着糕点来回走了几趟，因为有个她不太喜欢的同窗，总喜欢吹嘘他爹是那衙门里头官帽子最大的，就算他骑在那边的石狮子身上撒尿都没人敢管。

    李宝瓶还去过城南边的中官巷，是好多年迈宦官、白头宫女离开皇宫后颐养天年的地方，那边寺庙道观很多，就是都不大，那些宦官、宫女多是不遗余力的供养人，而且无比虔诚。

    所以李宝瓶经常能够看到驼背老人，仆役扶着，或是独自拄拐而行，去烧香。

    逛荡次数多了，李宝瓶就知道原来资历最深的宫女，被誉为内廷姥姥，是服侍皇帝皇后的年长女官，其中每天清晨为皇帝梳头的老宫人，地位最为尊荣，有些还会被恩赐“夫人”头衔。

    在京城东边，有着大隋最大的坊市，商铺众多，车马往来，人流即钱流。其中又有李宝瓶最爱闲逛的书坊，一些胆子大的书铺掌柜，还会偷偷贩卖一些依照朝廷律法，不能放行出关出境的书籍。各个藩属国使节，往往会派遣仆役私下购买，但是运气不好的，一旦遇上坊丁巡查，就要被揪去衙门吃挂落。

    这三年里。

    不管棉袄还是衣裳、总是一抹大红颜色的小姑娘，搀扶过许多去烧香的蹒跚老人，帮站在树底下大哭的孩子，上树拿下纸鸢，

    给装着木炭陷入大雪泥泞中的牛车，与衣衫褴褛的老翁一起推车，看过街巷拐角处的老人下棋，在一座座古董铺子踮起脚跟，询问掌柜那些文案清供的价钱，在天桥底下坐在台阶上，听着说书先生们的故事，无数次在大街小巷与挑担子吆喝的小贩们擦肩而过，还给在地上拧打成一团的孩子劝架拉开……

    小姑娘听过京城上空悠扬的鸽哨声，小姑娘看过摇摇晃晃的漂亮纸鸢，小姑娘吃过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馄饨，小姑娘在屋檐下躲过雨，在树底下躲着大太阳，在风雪里呵气取暖而行……

    今天李宝瓶又去逛了书坊，去的路上，午饭是吃了一间价廉物美的小饭馆儿，回的路上，换了一家祖传手艺的小巷面馆，老掌柜和老板娘都跟她很熟了，经常说要便宜些算钱，要不就干脆不收钱了，可是李宝瓶都没答应，说可能下次就要便宜了哦，只是一次次的下次，两家馆子也没这么个机会，久而久之，就只当是小姑娘在说客气话，不愿意让他们的小本买卖少赚那几文钱，只是他们其实都想笑，遇上这么个可爱又懂事的客人，他们就算再挣钱不易，也不会计较那点钱的。

    暮色里。

    李宝瓶的飞奔身影，出现在山崖书院门外的那条大街上。

    小姑娘觉得书上说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好像不太对唉，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走得慢悠悠、急死个人呢？

    一个眼睛里好像只有远方的红襦裙小姑娘，与看门的老夫子飞快打了声招呼，一冲而过。

    正在打盹的老先生想起一事，向那个背影喊道：“小宝瓶，你回来！”

    李宝瓶没有停下身形，双手挥动，原地踏步，扭头看了眼正在朝自己招手的老夫子，便倒退而跑，竟然跑得还不慢……

    李宝瓶倒退着跑回了门口，站定，问道：“梁先生，有事吗？”

    姓梁的老先生好奇问道：“你在路上没遇到熟人？”

    李宝瓶瞪大眼睛，摇头道：“没啊。”

    老先生笑问道：“那你今儿是不是没从白茅街那边拐进来？”

    李宝瓶点头道：“对啊，怎么了？”

    老先生笑眯眯问道：“宝瓶啊，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学问大不大？”

    李宝瓶想了想，“比茅山主小一些。”

    老先生顿时给这位实诚的小姑娘，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换个角度去想，小姑娘把自己跟一位儒家书院圣人作比较，怎么都是句好话吧？

    于是老先生心情还不错，就告诉李宝瓶有个年轻人来书院找她了，先是在门口站了挺久，后来去了客舍放下行李，又来这边两次，最后一趟是半个时辰前，来了就不走了。

    老先生笑道：“我就劝他不用着急，我们小宝瓶对京城熟悉得跟逛荡自家差不多，肯定丢不掉，可那人还是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着，后来我都替他着急，就跟他讲你一般都是从白茅街那边拐过来的，估计他在白茅街那边等着你，见你不着，就又往前走了些路，想着早些瞧见你的身影吧，所以你们俩才错过了。不打紧，你在这儿等着吧，他保准很快回来了。”

    李宝瓶猛然转身，就要飞奔离去。

    老先生着急道：“小宝瓶，你是要去白茅街找他去？小心他为了找你，离着白茅街已经远了，再万一他没有原路返回，你们岂不是又要错过？怎么，你们打算玩捉迷藏呢？”

    李宝瓶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原地团团转。

    这可是书院夫子们从未见过的光景。

    李宝瓶泫然欲泣，突然大声喊道：“小师叔！”

    老夫子心神一震，眯起眼，气势浑然一边，望向大街尽头。

    有一袭白衣，身影如同一道白虹从白茅街那边拐入视野中，然后以更快速度一掠而来，转瞬即至。

    当那位年轻人飘然站定后，两只雪白大袖，依旧飘荡扶摇，宛如风流谪仙人。

    他站在红衣小姑娘身前，笑容灿烂，轻声道：“小师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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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

    李宝瓶积攒了很多话，可真当她见到了陈平安，一句句到了嘴边，就都又掉回了肚子。

    陈平安伸手比划在李宝瓶额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不少嘛。”

    李宝瓶蹦跳了一下，愁眉苦脸道：“小师叔，你怎么个子长得比我还快啊，追不上了。”

    陈平安帮小姑娘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李宝瓶一下子撞入怀中，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轻轻抱住小姑娘，会心而笑，看来长大得不多。

    姓梁的老夫子看着这一幕，怎么说呢，就像在欣赏一幅世间最清新温馨的画卷，春风对杨柳，青山对绿水。

    有句诗词写得好，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所以老夫子也挺开心，乐呵呵的。

    一大一小，跟老夫子打过招呼后，步入书院。

    李宝瓶像只小黄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陈平安介绍书院里边的情况。

    两人来到客舍那边，陈平安看到一位高大老者与裴钱站在门口，裴钱悄悄张大嘴巴，没出声，摆出了个“茅”字的口型。

    走多了江湖，陈平安下意识就要抱拳，只是赶紧收起来，学那儒生向这位山崖书院副山主作揖行礼。

    茅小冬点头致意，向前跨出，“陈平安，我们聊聊。”

    留下十二岁的李宝瓶和十一岁的裴钱在客舍门口。

    一个红襦裙，一个小黑炭。

    李宝瓶看着裴钱，裴钱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李宝瓶绕着裴钱走了一圈，最后站回原地，问道：“你就是裴钱？小师叔说你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裴钱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说你习武天赋很好，人可聪明了，跟我当年一样能吃苦，还说你最大的憧憬，就是以后骑头小毛驴儿闯荡江湖？”

    裴钱抬起头，看了眼李宝瓶，又低下头，点点头。

    李宝瓶想了想，说道：“好吧，那我送你两件东西，作为见面礼，跟我走。”

    裴钱咽了口唾沫，不敢挪步，虽然裴钱知道这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姐姐，肯定不是那种坏人，可她就是害怕走到那个阴暗巷弄，李宝瓶一转身就给自己套了麻袋，到时候往书院外头的大隋京城某个角落一丢。

    李宝瓶本来已经转身跑出几步，转头看到裴钱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善解人意道：“小师叔说了好些你的事情，说你胆儿小，行吧，把黄纸符箓贴额头上再跟我走。”

    裴钱赶紧掏出一张宝塔镇妖符，啪一下贴在脑门上，这才有了些胆气，慢慢悠悠向前走。

    李宝瓶脚步飞快，只是为了照顾裴钱的走路速度，所以只好步子极小，双臂就像在荡秋千，后退着跑到裴钱身边，“裴钱，你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唉，就算再人生地不熟，害怕书院遇上陌生人，也要假装胆子很大啊，再说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放心吧。”

    裴钱挤出一个笑脸，掏出一张挑灯符，递给李宝瓶，不愧是见风使舵墙头草，就想着先讨好了李宝瓶再说，至于当初的豪言壮志，什么跟李宝瓶掰手腕较劲，早给抛之脑后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一拿出手，裴钱就有些后悔，觉得会给这个李宝瓶瞧不起，不曾想李宝瓶直接接过手，蘸了蘸口水，使劲拍在额头上，哈哈大笑。

    裴钱也跟着笑了起来。

    裴钱连当初太平山老祖宗的方丈神通都看得破，所以其实她还看得到一些人心起伏，有些人一团好似墨汁，心肝漆黑，有些人一团浆糊，迷迷糊糊没个主见，比如女鬼石柔就是迎风煞雨，只有不太容易给人瞧见的一粒金色的种子，刚刚抽芽儿，有了那么一点点绿意，再例如朱敛就特别吓人，血雨腥风，雷电交加，只是隐约有一座景秀阁楼，富贵气派。

    但是有些人……净如琉璃，就像这个红衣小姐姐，所以裴钱会格外自惭形秽。

    李宝瓶见她还是走得不快，便放弃了飞奔回自己客舍的打算，陪着裴钱一起乌龟散步，随口问道：“听小师叔说你们遇上了崔东山，他有欺负你吗？”

    裴钱没敢说实话，只说还好。

    李宝瓶一手抓物状，放在嘴边呵了口气，“这家伙就是欠收拾。等他回到书院，我给你出口恶气。”

    裴钱转头偷看了一眼李宝瓶，一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师父，从老魏小白他们四个，再到石柔姐姐，甚至就连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谁不怕崔东山？裴钱更怕。

    崔东山的心中像是有一座巨大的幽暗深潭，却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死水，影影绰绰，有一条裴钱从书上、挂像上看到的所谓蛟龙，有一个阴影轮廓，在缓缓游动，每次蛟龙身躯临近水面，都带起让人心寒的涟漪，不过好在水潭旁边，堆满了一本本的金色、银色书籍，才显得不那么阴森恐怖，不然裴钱哪里敢跟崔东山相处。

    高大老者，腰间悬挂那把戒尺，正是山崖书院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茅小冬。

    茅小冬领着陈平安一路去往他自己的书斋，路上与陈平安几乎没有任何客套寒暄。

    两人落座后，一直板着脸的茅小冬蓦然而笑，站起身，竟是对陈平安作揖行礼。

    陈平安赶紧挪步让开，自认绝对当不起这份突如其来的儒家大礼。

    茅小冬起身后，笑道：“我们山崖书院，如果不是你当年护道，文脉香火就要断了大半。”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茅小冬解释道：“方才在外边，耳目众多，不方便说自家话。小师弟，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陈平安苦笑着正要说什么。

    茅小冬大手一挥，“自家人，心里有数就行。”

    陈平安无奈坐下。

    茅小冬微笑着打量陈平安，伸出手，“小师弟，给我看看你的通关文牒，让我长长见识。”

    陈平安又起身，双手递过那份通关文牒。

    茅小冬接过后，笑道：“还得感谢小师弟收服了崔东山这个小王八蛋，如果这家伙不是担心你哪天造访书院，估计他都能把小东山和大隋京城掀个底朝天。”

    陈平安说道：“其实崔东山还是忌惮文圣先生，跟我关系不大。”

    茅小冬伸手点了点陈平安，“小师弟这副德行，真是像极了我们先生当年，做了越大的壮举，面对我们这些弟子，越是这般谦虚说辞，哪里哪里，小事小事，功劳不大不大，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你们啊马屁少拍，好像先生做得一件多泽被苍生的大事似的，先生我吵赢的人，又不是那道祖佛祖，你们这么激动作甚，怎么，难道你们一开始就觉得先生赢不了，赢了才会意外之喜，你茅小冬，笑得最不像话，出去，跟左右一起去院子里罚读书，嗯，记得提醒左右偷爬出墙出去的时候，也给小齐带一份宵夜，小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记得别太油腻，大晚上闻着让人睡不着觉……”

    茅小冬一边说些自家先生的陈年旧事，一边笑得大快人心。

    陈平安一阵头大。

    怎么感觉比崔东山还难聊天？

    陈平安问道：“先前听门口梁老先生说，林守一很有出息了，不用担心，只是李槐好像课业一直不太好，那么李槐会不会学得很累？”

    茅小冬微笑道：“就李槐那崽儿的乐天脾气，天塌下来他都能趴地上玩他的那些彩绘木偶、泥人，说不定还要高兴今天总算可以不用去听夫子先生们唠叨授课了。你不用担心李槐，次次课业垫底，也没见他少吃少喝，上次他爹娘和姐姐不是来了趟书院嘛，给他留了些银钱，倒是也没乱花钱，只是有次给值夜夫子逮了个正着，当时他正带着学舍两个同窗，以碗装水代酒，三人啃着大鸡腿呢，出去罚站挨板子后，李槐还打着饱隔，夫子问他是板子好吃，还是鸡腿好吃，你猜李槐怎么讲？”

    陈平安忍着笑道：“如果挨了板子就能吃鸡腿儿，那么板子也是好吃的。不过我估计这句话说完后，李槐得一顿板子吃到饱。”

    茅小冬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护送了他们一路的小师弟，果然还是你最懂这个李槐。”

    然后茅小冬笑道：“李槐虽然读书开窍慢，但其实不笨的，很多同龄人，只会背书，李槐只要读进去了，就是真读成了自己的东西，所以授课夫子们其实对李槐印象很好，每次垫底，都不会怎么说他。”

    陈平安试探性道：“要李槐更勤勉读书，不能偷懒，这些道理还是要说一说的。”

    茅小冬眼神激赏，“是该如此。那会儿，李二刚刚大闹了一场皇宫，一个个吓破了胆，夫子们一来比较喜欢李槐，二来确实担心李二太过护犊子，有段时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所以我便将那几位夫子训了一通，在那之后，就步入正轨了。该打板子就打，该训斥就训斥，这才是先生弟子该有的状态。”

    陈平安问道：“那次风波过后，李槐这些孩子，有没有什么他们自己注意不到的后遗症？”

    茅小冬笑道：“有我在，最不济还有崔东山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东西盯着，没闹出什么幺蛾子。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也算是求学知礼、读书学理的一部分，不用太过在意。”

    陈平安嗯了一声，“收放自如，不走极端。只是茅山主就要比较劳心了。”

    茅小冬一脸抱怨道：“喊声茅师兄，就这么难？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茅小冬比起齐静春、左右差得太远，甚至比崔瀺和崔东山都比不上，所以不愿意喊一声茅师兄？”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恳请茅山主谅解。”

    涉及文脉一事，容不得陈平安客客气气、随便敷衍。

    茅小冬看似有些不满，实则暗自点头。

    若是个自己山崖书院的所谓圣人一殷勤、再一黑脸就改变主意的年轻人。

    喊自己茅师兄，肯定还是有资格的，可要做先生的关门弟子，齐静春和左右的小师弟，可就未必合适了。

    见微知著。

    茅小冬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当初文圣门下，四位嫡传弟子中，首徒崔瀺最博学通才，齐静春学问最深最正，推崇“大道自行”的左右，大器晚成、修为最高，还有个家伙看似性情鲁钝，成材最慢，但却是齐静春之外，先生当年最喜爱的，事实上当初三四之争落败，昔年如日中天的文圣一脉，逐渐沉寂，只有此人一直追随先生，从始至终，陪伴着最后自囚于功德林的先生。

    而在一众记名弟子当中，他茅小冬之流，也算不得出彩。

    以此可见，当年文圣一脉，是如何的万众瞩目，文运璀璨。

    茅小冬有些惋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齐静春离开中土神洲，来到宝瓶洲创建山崖书院。外人说是齐静春要掣肘、震慑欺师灭祖的昔年大师兄崔瀺，可茅小冬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左右更决绝，直接远离人间，独自一人出海访仙。

    那个传闻曾经唯一一个能撵着阿良满大街乱窜的一根筋傻大个，更是寂寂无声百余年了。

    茅小冬收起繁乱思绪，最终视线停留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如今先生收取了这位继承文脉学问的闭关弟子。

    在陈平安过书院而不入后的将近三年内，茅小冬既好奇，又担心，好奇先生收了一个怎样的读书种子，也担心这个出身于骊珠洞天、被齐静春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会让人失望。

    只是当茅小冬以坐镇书院的儒家圣人神通，远远观看陈平安的一言一行。

    既无惊艳，也无半点失望。

    就是觉得，这个名为陈平安的寒门子弟，才是先生会收的弟子，才是齐静春愿意代师收徒的小师弟，如此才对。

    之后陈平安又详细询问了林守一的修道和求学，会不会有所冲突。

    问了高煊与于禄成为朋友，友谊会不会不够纯粹。

    谢谢成为崔东山的婢女后，心境会不会出现问题。

    茅小冬一一作答，偶尔就翻翻那份通关文牒。

    一切都大致知道了，陈平安才真正如释重负。

    茅小冬最后笑问道：“自己的，别人的，你想的这么多，不累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半点不累。”

    茅小冬点点头，轻声道：“做学问和习武练剑其实是一样的道理，都需要蓄势。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故而一起奇想，一有妙想，好像绚烂文采从天外来，世人不曾见不可得。”

    陈平安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大了，他有些忐忑。

    茅小冬突然低声问道：“先生可曾提及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仍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像……不曾说起。”

    茅小冬一拍膝盖，气呼呼道：“天底下竟有如此偏心的先生？！”

    茅小冬犹不死心，问道：“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是漏了？”

    陈平安果断摇头。

    茅小冬抚须而笑，胸有成竹道：“想必是先生心中有弟子，自然不用时常挂在嘴边。”

    陈平安心中大定。

    眼前这位茅山主，绝对是文圣老先生一手教出的弟子了。

    ————

    大概是觉得李宝瓶比较好说话，裴钱走路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轻盈。

    只是当裴钱来到李宝瓶学舍后，看到了床铺上那一摞摞抄书，差点没给李宝瓶跪下来磕头。

    难怪刚才裴钱壮着胆子小小显摆了一次，说自己每天都抄书，李宝瓶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裴钱一开始觉得自己总算小小扳回了些劣势，还有点小得意来着，腰杆挺得略微直了些。

    李宝瓶给裴钱倒了一杯茶水，让裴钱随便坐。

    她爬上床铺，将靠墙床头的那只小竹箱搬到桌上，拿出那把狭刀“祥符”，和阿良赠送给她的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说道：“送你了。”

    裴钱看了看狭刀和小葫芦，她如今比较识货了，抬头望向裴钱，问了一句废话，“很贵很贵吧？”

    李宝瓶倒是没有故意藏藏掖掖，一五一十说道：“听阿良私底下说，这把祥符刀，品相一般，是那什么半仙兵。这只从风雪庙剑仙魏晋那边拐骗来的小葫芦才算好，是道祖早年结茅修行期间，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上，结出的七枚养剑葫之一。世间剑修用这个温养飞剑，会比较厉害，裴钱你不是已经开始学剑了吗，那就你拿去用好了。”

    裴钱已经舌头打结，含含糊糊道：“可我才刚开始练剑，练得很马虎哩，更不是剑修，本命飞剑什么的，我比较笨，可能这辈子都养不出来的……”

    李宝瓶直截了当问道：“祥符和小葫芦，你喜不喜欢？”

    裴钱怯生生点了点头。

    李宝瓶挠挠头，心中哀叹一声。

    小师叔怎么找了这么个憨憨笨笨的弟子呢。

    裴钱愈发惴惴不安，眼角余光陪着床铺上那些书山，再瞅瞅桌上的狭刀和银色养剑葫。

    裴钱灵光乍现，轻声道：“宝瓶姐姐，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敢收哩，师父会骂我的。”

    李宝瓶眨眨眼睛，“那你就跟师父说，我借你的啊，一年十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反正我又不跟你讨要，你又能心安理得拿着它们去闯荡江湖，不就行了吗？”

    裴钱耷拉着脑袋，“对哦。”

    李宝瓶换了个位置，坐在裴钱身边那张长凳上，安慰道：“不用觉得自己笨，你年纪小嘛，听小师叔说，你比我小一岁呢。”

    裴钱一听，好像很有道理，立即抬起头笑了起来，双手趴在桌上，小心翼翼问道：“宝瓶姐姐，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李宝瓶猛然站起身，吓了裴钱一大跳，李宝瓶眼神示意裴钱不要慌张，然后让裴钱好好看着。

    结果裴钱就看到李宝瓶一下子抽刀出鞘，双手持刀，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葫芦就一刀劈砍下去。

    看得裴钱跟一头小呆头鹅似的。

    李宝瓶这一刀砍得比较霸气，结果小葫芦光滑，刚好一下子崩向了裴钱，给裴钱下意识一巴掌拍飞。

    银色养剑葫啪一下，砸在了李宝瓶脸上。

    砰一声。

    葫芦坠地。

    愣了一下的李宝瓶开始流鼻血。

    裴钱觉得自己死定了。

    这会儿李宝瓶手里还拿着祥符呢，极有可能下一刀就要砍掉自己的脑袋了吧？

    不料李宝瓶抬起手，手掌随便一抹，将祥符刀熟门熟路地放回刀鞘，轻轻脚尖挑起养剑葫握在手心，一起放回桌上。

    坐下后，李宝瓶对裴钱开心笑道：“裴钱，你刚才那一挡一拍，很漂亮唉，很有江湖风范！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小师叔的徒弟。”

    裴钱哭丧着脸，指了指李宝瓶的鼻子，呆呆道：“宝瓶姐姐，还在流血。”

    李宝瓶又抹了一把，看了看手心，好像确实是在流血，她神色自若地站起身，跑去床铺那边，从一刀宣纸中抽出一张，撕下两个纸团，仰起头，往鼻子里一塞，大大咧咧坐在裴钱身边，裴钱脸色雪白，看得李宝瓶一头雾水，干嘛，怎么感觉小葫芦是砸在了这个家伙脸上？可就算砸了个结结实实，也不疼啊。李宝瓶于是揉着下巴，仔细打量着黝黑小裴钱，觉得小师叔的这位弟子的想法，比较奇怪，就连她李宝瓶都跟不上脚步了，不愧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还是有一点门道的！

    裴钱忍着心痛，犹犹豫豫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心爱的黄皮手捻小葫芦，放在了桌上，往李宝瓶那边轻轻推了推，“宝瓶姐姐，送你了，就当我给你赔罪啊。”

    李宝瓶有些生气，这个裴钱咋这么见外呢，瞪眼道：“收起来！”

    裴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乖乖将小葫芦收入袖中。

    ————

    从茅小冬书斋那边离开，余晖将尽，暮色临近，陈平安便去找应该正在听夫子授课的李槐。

    在学塾窗口外，陈平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高竖起手中书本，在书本后边，小鸡啄米打瞌睡的李槐。

    李槐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同龄人，一个满脸灵气，是个坐不住的主，正在左右张望，早早瞧见了陈平安，就跟陈平安大眼瞪小眼。

    另外一个孩子正襟危坐，听课听得专心致志。

    刘观见那个白衣年轻人一直笑望向自己这边，知道年纪轻轻的，肯定不是书院的夫子先生，便偷偷做了个以拳击掌的挑衅手势。

    结果教书夫子一声怒喝：“刘观！”

    刘观乖乖起身。

    正在做千秋美梦的李槐给吓得魂飞魄散，惊醒后，放下书本，茫然四顾。

    夫子立即喊道：“还有你，李槐！你们两个，今晚抄五遍《劝学篇》！还有，不许让马濂帮忙！”

    课业已经结束，老夫子板着脸走出学塾。

    对早有留心的陈平安点头致意。

    陈平安作揖还礼。

    走出欢天喜地闹哄哄的课堂，李槐突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着招手。

    李槐咧嘴大笑，突然轻喝一声，“陈平安，领教一下李大宗师的无敌拳法！”

    李槐随后以稀里糊涂的六步走桩向陈平安飞奔过去，被陈平安一掌按住脑袋。

    李槐扑腾了半天，终于消停下来，红着眼睛问道：“陈平安，你咋这么晚才来呢，我姐姐都走了好久，不然你要是跟她见了面，我再一撮合你们，你们眉来眼去，再卿卿我我，在咱们书院月下柳梢头啥的，这会儿我就可以喊你姐夫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

    李槐一把抱住陈平安的胳膊，转身对刘观和马濂笑道：“他就是陈平安，送我书箱、给我编草鞋的那个陈平安！我就说吧，他一定回来书院看我的，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

    刘观翻了个白眼。

    原来这个家伙就是李槐念叨得他们耳朵起茧的陈平安。

    马濂赶紧向陈平安作揖。

    李槐笑得肆无忌惮，突然止住笑声，“见过李宝瓶没有？”

    陈平安点头道：“到了书院，先见的小宝瓶。”

    李槐使劲点头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找李宝瓶，她得谢我，是我把你请来的书院，当时她在山顶那会儿，还想我揍我来着，呵呵，小姑娘家家的，跑得能有我快？真是笑话，我李槐如今神功大成，健步如飞，飞檐走壁……”

    陈平安咳嗽一声。

    李槐突然发现刘观在幸灾乐祸，马濂在扭扭捏捏，李槐缓缓转头，看到了身后的李宝瓶，以及身边一个黑炭似的小丫头，一眼李槐就觉得有缘分，因为挺像最早认识陈平安的时候。

    李宝瓶双手环胸，冷笑道：“李槐，我让你先跑一百步。是躲树上还是屋顶茅厕，都随你。”

    李槐悻悻然道：“李宝瓶，看在陈平安果真来了书院的份上，咱们就当打个平手？”

    李宝瓶笑道：“平手？”

    李槐想了想，“好吧，那算我憾败一场？”

    李宝瓶看在小师叔的份上，这次就不跟李槐计较了。

    李槐见李宝瓶不像是要收拾自己，立即趾高气昂起来，拽着陈平安的手臂，雀跃道：“你现在住哪儿，要不要先去我那儿坐坐？”

    裴钱眼睛一亮，这个李槐，是个同道中人哩！

    一行人去了陈平安暂住的客舍。

    马濂其实很想跟着李槐，但是给刘观拉着吃饭去了。

    朱敛依旧游历未归。

    石柔始终待在自己客舍不见人。

    身处一座儒家书院。

    任你是名副其实的地仙阴物，谁敢在这种地方招摇过市？

    石柔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亵渎书院，满是愧疚和敬畏。

    这就是浩然天下。

    陈平安，李宝瓶，裴钱，李槐。

    刚好围成一桌，吃过了书院会开小灶的客舍伙食。

    坐在陈平安对面的李槐嗓门最大，反正只要有陈平安坐镇，他连李宝瓶都可以不怕。

    李槐问道：“陈平安，要不要吃完饭我带你去找林守一？那家伙如今可难见着面了，快活得很，经常离开书院去外边玩儿，羡慕死我了。”

    陈平安笑道：“现在正值戌时，是练气士比较看重的一段光阴，最好不要打搅，等过了戌时再去。不用你带路，我自己去找林守一。”

    大道修行，锱铢必较。

    有一些修行规矩，放之四海而皆准。

    比如一天讲究四时，不可懈怠，子时天地清明，最适宜内视生气、以长生桥沟通人身小天地和外边大天地，寅时养气流转、裨益气府经脉，午时以阳火炼气成液、戌时炼液化神，点点滴滴储藏于本命窍穴那些重要“府邸”内，积攒茁壮大道根本。

    一天四时之外，又有一月一年的各自讲究。

    大道根本，无非都是以后天修补砥砺先天，后天之法似水磨镜，以致渐行渐明，最终达到传说中的琉璃无垢。

    最关键是那些细微变化，只要跨过了修行门槛，开始登山，一日懈怠，就知道自己一日所失，所以容不得修行人偷懒。

    若是了解此中玄妙，许多因此而衍生的规矩，看似云遮雾绕，就会豁然开朗，例如俗世王朝的帝王君主，不可修行到中五境。又比如为何修道之人，会逐渐远离俗世人间，不愿被红尘滚滚裹挟，而要在一座座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修行，将下山游历重返世间，只是视为砥砺心境，而于实实在在修为精进无关的无可奈何之举。又为何修士跻身飞升境后，反而不许擅自离开山头，擅自鲸吞别处灵气与气数。

    崔东山曾经笑言，有了追求不朽长生的练气士，修为越高，不愿讲规矩的人越多，不讲究的事情就越来越密集，山下的人间就开始摇摇晃晃，就像那一张卯榫关节开始松动的凳子。

    作为浩然天下一家之主的儒家圣人们，修补得有些辛苦。

    只说“家教”一事上，青冥天下的臭牛鼻子道士们，最省心省力，只要有大修士胆肥了，一不合心意，那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就会有仙人得了三教某位“掌楼”教主的敕令，飞掠而出，一巴掌拍死拉倒。倒是也有些逃过一劫的大修士，在那座天下的某座登天台上，敲天鼓鸣冤，历史上只有道祖座下大弟子的芙蓉道冠大掌教，会经常听人诉苦，帮忙开脱一二，最少也会稍稍减轻责罚，甚至还有过直接免去责罚、反过来责备和重罚白玉京仙人的记录。

    道祖小弟子陆沉当家做主的话，就得看这位掌教的心情了，心情好，万事好说，指不定是机缘一桩，心情不好，有可能还会罪上加罪。

    若是轮到道老二坐镇白玉京。

    就绝对不会有人击天鼓鸣大冤了。

    因为肯定会道老二直接出手打杀，残余魂魄，多半要被拽入他掌心中，那座天地间最精粹的“雷池炼狱”。

    天大地大。

    凡俗夫子，终其一生，哪怕喜好游历，都未必可以走完一国之地，而即便成为修行人，都不敢说可以走完一洲之地，而侥幸跻身上五境的山顶神仙，同样不敢说自己能够走完所有天下。

    李宝瓶吃饭的时候不太爱说话。

    裴钱是不敢说。

    所以都是李槐在那里咋咋呼呼，李宝瓶瞪了几眼李槐，好多书院事情都给李槐说了，她还怎么说给小师叔听。

    李槐摇头晃脑，还在那里不知死活地挑衅李宝瓶，这叫破罐子破摔，反正将来肯定会被李宝瓶秋后算账的。

    陈平安言语不多，吃饭一如既往的细嚼慢咽，更多是给三个孩子夹菜。

    李槐突然问道：“陈平安，你咋换了身行头，草鞋也不穿了，小心由奢入俭难……”

    不等李槐说完，就开始弯腰哀嚎。

    李宝瓶和裴钱桌底下，一人赏了李槐一脚。

    陈平安笑道：“其实有想过，来书院的时候换上以前的衣服草鞋，只是怕给你们丢脸。如今这一身，是因为行走江湖，要很小心，加上穿着能够帮助修行，所以身上这件法袍金醴穿久了就习惯了，不过以前那身，也不会觉得就不舒服了。”

    李槐呲牙咧嘴道：“我当时在学塾外边，差点都认不出你了，陈平安你个子高了好多，也没以前那么乌漆嘛黑的，我都不习惯了。”

    陈平安打趣道：“李槐你倒是没变，一看书就犯困？”

    李槐哀叹一声，“陈平安，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读书有多辛苦，比我们那会儿赶路还要累人，尤其是在夫子们讲课的时候，憋着尿，能憋个半死。”

    李宝瓶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李槐注意言辞。

    李槐懊恼道：“烦，比夫子们规矩还多。”

    差不多都已经吃完，桌上也没剩下什么饭菜。

    陈平安说道：“等会儿我还要去趟茅山主那边，有些事情要聊，之后去找林守一和于禄谢谢，你们就自己逛吧，记得不要违反书院夜禁。”

    李槐问道：“陈平安，你要在书院待几年啊？”

    李宝瓶破天荒笑了笑。

    裴钱苦着脸，战战兢兢。

    陈平安气笑道：“不会待太久，但也不是几天就走。”

    李槐哦了一声，在李宝瓶和裴钱收拾碗筷的时候，问道：“陈平安，你干嘛不留在书院读书呢，以后我们一起返回龙泉郡多好。怎么，在外边逛久了，是不是心野了，你就算不把李宝瓶当回事，可书院有我李槐啊，咱们可是患难之交的好兄弟好哥们，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喊你姐夫，你就忍心把我这个小舅子晾在书院？你可是知道的，当年阿良哭着喊着要当我的姐夫，我都没答应！”

    陈平安无奈道：“这种话，你可别在林守一和董水井面前讲。”

    李槐重重叹了口气，“这两家伙，一个不晓得有话直说的闷葫芦，一个榆木疙瘩不开窍，我看悬，我姐不太可能喜欢他们的。我娘呢，是喜欢林守一多些，我爹喜欢董水井多些，但是我家是啥子情况，我李槐说话最管用啊，就连我姐都听我的，陈平安，咱们打个商量呗，你只要在书院陪我一年，好吧，半年就成，你就是我姐夫了！都不用屁的聘礼！”

    陈平安笑骂道：“滚蛋！”

    李槐一拍桌子，“陈平安，好好跟小舅子说话！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宝瓶一巴掌拍得李槐缩头缩脑，骤然间气焰顿消。

    李槐趁着李宝瓶和裴钱将那些碗筷端去客舍外的灶房那边，来到陈平安身边，趴在桌上，悄悄道：“陈平安，我姐如今长得可水灵啦，真不骗你。”

    陈平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真不用你牵线搭桥当媒人，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李槐神色黯然。

    陈平安轻声道：“不当你的姐夫，又不是不当朋友了。”

    李槐有气无力道：“可我怕啊，这次一走就是三年，下次呢，一走会不会又是三年五年？哪有你这么当朋友的，我在书院给人欺负的时候，你都不在。”

    陈平安无言以对。

    如果按照心中的那个打算，还真不一定三五年就能重逢。

    他准备去过了龙泉郡和书简湖，以及彩衣国梳水国后，就去北方，比位于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骊王朝更北。

    李槐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笑道：“算了，咱们都是大人了，这么婆婆妈妈不像话，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陈平安拍了拍李槐的脑袋，“裴钱好像有些怕宝瓶，这段时间你可以多陪陪裴钱。”

    李槐立即嬉笑道：“那块小黑炭啊，没问题，怕李宝瓶有什么丢人的，我也怕啊，谁怕谁才是英雄好汉！”

    能够把这么件丢人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和豪气干云，估计也就只有李槐能做到了。

    之后陈平安又去了茅小冬那座书斋。

    开始商议炼化第二件本命物之事。

    茅小冬已经收到崔东山的那封密信，竟是想得比当事人陈平安还要滴水不漏。

    关于炼制那颗金色文胆所需的天材地宝，他已经购买得七七八八，有些尚未送到书院，但在入秋之前，肯定可以一样不差收集完毕。

    陈平安说可能需要以后还钱。

    茅小冬没有矫情，说就按照市价算钱，争取二十年内结清。

    因为是炼制极为特殊的金色文胆，作为五行本命物之一，茅小冬除了仔细端详陈平安从方寸物中取出的那颗文胆，在这之前，其实已经详细了解过彩衣国国史与那座城隍阁所在地方县志，最终判定文臣成神的沈温，以精粹香火和浩然气，极有可能还要再加上那枚大天师亲自炼制而成的印章浸染影响和雷法加持，最终孕育而出的这颗金身文胆，极其不俗。

    所以茅小冬打算先带着陈平安私底下，去逛一逛大隋京城文庙等地。

    不过最终炼化场所，肯定还是要放在他可以坐镇气运的山崖书院。

    两人不断打磨细节。

    茅小冬愈发欣慰。

    即便涉及到最终成就高低的修行根本，陈平安仍是不急不躁，心境古井不波，让茅小冬很满意。

    许多看似随意闲聊，陈平安的答案，以及主动询问的一些书上疑难，都让茅小冬没有惊艳之感、却有心定之义，隐约透露出坚韧不拔之志。

    这就很够了！

    尤其是当陈平安看了眼天色，说要先去看一趟林守一和于禄谢谢，而不是就此一鼓作气聊完比天大的“正事”，茅小冬笑着答应下来。

    在陈平安带着歉意离去后。

    一向给所有人古板印象的高大老人，独坐书斋，情难自禁，老泪纵横，却笑意快慰。

    在茅小冬看来，他娘的十个天资卓绝的崔瀺，都比不上一个陈平安！

    ————

    没了李宝瓶在身边。

    裴钱一下子无拘无束起来，意气风发。

    到了李槐学舍那边，坐了没多久，不单是李槐，就连刘观和马濂都给震慑得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裴钱腰间已经悬佩上了刀剑错的竹刀竹剑，端坐在长凳上，对着三个并排坐的家伙。

    她在给他们讲述自己的江湖历程。

    开场白就很有威慑力，“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我裴钱，作为我师父的弟子，是一个很冷酷铁血的江湖人！被我打死、降服的山泽精怪，不计其数。”

    被她以疯魔剑法打杀的牛虻，山路上被她一脚踹飞的癞蛤蟆，再比如被她按住脑袋的土狗，被她抓住的山跳，都被她想象为未来成精成怪的存在了。

    将信将疑的刘观端茶送水。

    马濂趁着裴女侠喝水的间隙，赶紧掏出瓜子糕点。

    李槐怀抱着那只彩绘木偶，脸上装傻笑着，心底其实觉得这个黑丫头，人不可貌相啊，比自己和阿良还能吹牛！自己算是碰到对手了！

    ————

    陈平安走出茅小冬住处后，发现李宝瓶就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还背着那只小竹箱。

    他一点不奇怪。

    陈平安第一次离开家乡，走向骊珠洞天外边的世界，自然是陈平安护送李宝瓶去大隋求学。

    可又何尝不是小姑娘陪着小师叔一起行走江湖？

    在最早只有两人相互为伴的那段路程，那些走过的青山绿水，格外可爱可亲。

    陈平安没有着急赶路，蹲下身，笑问道：“宝瓶，这几年在书院有人欺负你吗？”

    李宝瓶用心想了想，摇头道：“小师叔，没有唉。”

    陈平安挠挠头，竟是觉得有些失落。

    心湖之中，突然响起茅小冬的一些言语。

    陈平安神色不变，听完之后，站起身，牵着李宝瓶的手，他开始眺望书院小东山之外的京城夜景。

    一大一小开始下山。

    “小师叔，我刚才已经把抄的书分成五份，分别背在小书箱里，交给五位教书先生啦。不过那些只是一个月翘课罚抄书的份，我学舍里还多着呢。小师叔你不用担心。”

    “那夫子们有没有生气？”

    “夫子们不生气，习惯喽，就是要我搬书的时候跑慢些。”

    “那夫子们都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可就是学问都不如齐先生。”

    “为什么？”

    “齐先生学问最大，小师叔人最好，没有为什么啊。”

    “哈，有道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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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

    陈平安先去了趟崔东山独占的那座别院，在门口那边，李宝瓶询问晚上能不能让裴钱睡她那儿，陈平安说裴钱答应就行。

    李宝瓶还问能不能把狭刀祥符和银色小葫芦，送给或是借给裴钱，好让裴钱闯荡江湖更气派些。

    陈平安就笑着说，暂时不用送裴钱这么贵重的礼物，裴钱以后行走江湖的包裹行囊，一切所需，他这个当师父的，都会准备好，何况第一次走江湖，不要太扎眼，坐骑是头小毛驴就挺好，刀跟祥符是差不多的模样，叫停雪，剑是一把痴心，都不算差了。

    李宝瓶还有些惋惜来着。

    与小师叔挥手告别，背着小绿竹箱飞奔而去。

    不等陈平安敲门，谢谢就轻轻打开院门。

    陈平安笑问道：“不会不方便吧？”

    谢谢摇头，让出道路。

    对于陈平安，印象比于禄终究要好很多。

    再者还是“自家公子”的先生，谢谢不敢怠慢，不然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她。

    正大光明地打量了几眼陈平安，谢谢说道：“只听说女大十八变，怎么你变了这么多？”

    陈平安进了院子，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同时还有些自嘲，就如今自己这幅不堪入目的尊容，陈平安就算失心疯，他吃得下嘴，算他本事。

    何况陈平安是什么样的人，谢谢一清二楚，她从不觉得双方是一路人，更谈不上一见如故心生倾慕，不过不讨厌，仅此而已。

    就跟世人看待书法，是钟情于酣畅淋漓的草书，还是喜欢规规矩矩的楷书，个人趣味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比起不待见于禄，谢谢对陈平安要客气宽容许多，主动指了指正屋外的绿竹廊道，“不用脱鞋子，是大隋青霄渡特产的仙家绿竹，冬暖夏凉。适宜修士打坐，公子离开之前，让我捎话给林守一，可以来这边修行雷法，只是我觉得林守一应该不会答应，就没去自讨没趣。”

    陈平安还是脱了那双裴钱在狐儿镇偷偷购买，最后送给自己的靴子。

    盘腿坐在果真舒适的绿竹地板上，手腕翻转，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买自蜂尾渡口的水井仙人酿，问道：“要不要喝？市井佳酿而已。”

    不远处，斜坐-台阶上的谢谢点点头。

    陈平安将酒壶轻轻抛去。

    谢谢接过了酒壶，打开后闻了闻，“竟然还不错，不愧是从方寸物里边取出的东西。”

    谢谢没急着喝酒，笑问道：“你身上那件袍子，是法袍吧？因为是在这座院子的缘故，我才能察觉到它的那点灵气流转。”

    陈平安点了点头，“袍子叫金醴，是我去倒悬山的路上，在一个名为蛟龙沟的地方，偶然所得。”

    谢谢转过头，望向院门那边，眼神复杂，喃喃道：“那你运气真不错。”

    陈平安嗯了一声，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谢谢笑道：“还真会喝酒了啊，这趟江湖远门没白走。”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伸手摸了摸竹地板，灵气如细水流淌，虽说还比不上一等一的仙家府邸、洞天，已经比起世俗王朝那些仙家客栈的最上等屋舍，所蕴含的灵气更加充沛了。

    天地寂寥。

    谢谢自言自语道：“星星点点灯四方，一道银河水中央。消暑否？仙家茅舍好清凉。”

    陈平安微笑道：“是你们卢氏王朝哪位文豪诗仙写的？”

    谢谢缓缓摇头，“很久以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我师父随口念叨的一段，没头没尾的，她说词是‘诗余’，小道而已，与书法弈棋一样，不值一提。”

    陈平安说道：“在倒悬山灵芝斋，我本来给你和林守一都准备了份礼物，你那份，当时我误以为只是一副无法修复的破败甘露甲，很低的价格就买下来，后来才知道是神人承露甲的八副祖宗甲丸之一，还给一个朋友修好了。跟崔东山在青鸾国那边遇上后，关于此事，崔东山说不要送你这么贵的东西，交情没好到那份上，说不定还要被你误会有所企图。我觉得挺有道理，就想着大不了先存着，哪天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再送你不迟。所以今天先送你这个，接着。”

    谢谢转过头，伸手接住一件雕琢精美的羊脂美玉小把件，是那白牛衔灵芝。

    陈平安笑道：“是当时倒悬山灵芝斋赠送的小彩头，别嫌弃。”

    谢谢笑道：“你是在暗示我，只要跟你陈平安成了朋友，就能拿到手一件价值连城的兵家重器？”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谢谢攥着那质感温润细腻的玉把件，自顾自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陈平安举起养剑葫，忍住笑，“谢谢了啊。”

    谢谢瞥了眼陈平安，“呦，走了没几年功夫，还学会油嘴滑舌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双手笼袖，感慨道：“那次李槐给外人欺负，你，林守一和于禄，都很仗义，我听说后，真的很高兴。所以我说了那件甘露甲西嶽的事情，不是跟你显摆什么，而是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你谢谢成为朋友。我其实也有私心，就算我们做不成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够跟小宝瓶，还有李槐，成为要好的朋友，以后可以在书院多照顾他们。”

    还有一点原因，陈平安说不出口。

    不管其中有多少弯弯道道，陈平安如今终究是崔东山名义上的先生，很有管教无方的嫌疑。

    崔东山将谢谢收为贴身婢女，怎么看都是在祸害谢谢这位曾经卢氏王朝的修道天才。

    只是世事复杂，许多看似好心的一厢情愿，反而会办坏事。

    别人的一些伤疤不去碰，相安无事。

    一揭开，鲜血淋漓。

    陈平安坐在台阶底部，穿着靴子。

    谢谢轻声道：“我就不送了。”

    陈平安摆摆手，“不用。”

    陈平安走后，谢谢没来由掩嘴而笑。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人像是偷腥的猫儿，大半夜溜回家，免得家中母老虎发威。

    当然这只是谢谢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想法。

    女人心海底针。

    只能说明谢谢当下心情不错。

    谢谢抬起手，将那只白牛衔灵芝玉把件高高举起。

    还挺好看。

    ————

    陈平安离开这处书院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于禄一人独住学舍，虽然此刻屋内已经熄灯，陈平安敲门敲得没有犹豫。

    于禄很快随便踩着靴子来开门，笑道：“稀客稀客。”

    于禄率先转身去点灯，陈平安帮着关上门，两人对坐。

    于禄屋内，除了一些学舍早就为书院学子准备的物件，此外可谓空无一物。

    这就是于禄。

    好似心头没有任何挂碍。

    身为一个大王朝的太子殿下，亡国之后，依旧与世无争，哪怕是面对罪魁祸首之一的崔东山，一样没有像刻骨之恨的谢谢那样。

    这一点，于禄跟豪阀出身的武疯子朱敛，有些相似。

    陈平安当年在赶往大隋书院的路途中，多是他和于禄两人轮流守夜，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若是守前半夜的人没有睡意，在篝火旁坐着，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聊，经常是陈平安练习立桩剑炉或是六步走桩，若是立桩，于禄就自顾自发呆，若是走桩，于禄就看一会儿。

    于禄不喝酒。

    陈平安也没有喝酒。

    将那本同样买自倒悬山的神仙书《山海志》，送给了于禄。

    于禄自然道谢，说他穷的叮当响，可没有礼物可送，就只能将陈平安送到学舍门口了。

    陈平安离开后。

    于禄轻轻关上门。

    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内，闭眼“散步”，双拳一松一握，以此反复。

    在于禄练拳之时，谢谢同样坐在绿竹廊道，勤勉修行。

    ————

    林守一看到陈平安的时候，并没有惊讶。

    事实上他先前就知道了陈平安的到来，只是犹豫之后，没有主动去客舍那边找陈平安。

    陈平安送出了灵芝斋那部残本的雷法道书，当时有文字注解，“世间孤本，若非残缺数十页，否则无价”。

    林守一没有拒绝。

    陈平安笑道：“谢谢让我捎句话给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去她那边日常修行。”

    林守一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白天只要有空，就会去的。”

    陈平安没有久留，屁股还没坐热长凳，待了不到半炷香，就要告辞离去，林守一在开门前，明显是在一张蒲团上，修习一门吐纳术。

    林守一突然笑问道：“陈平安，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吗？”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怎么说？”

    从不会留人在学舍的林守一，破天荒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水，陈平安便返身坐下。

    已经成为一位风度翩翩公子哥的林守一，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以后自己肯定回礼更重。”

    陈平安笑着点头。

    果然没变，这家伙还是那副冷淡性子。

    林守一转头看了眼竹箱，嘴角翘起，“再就是，我很感激你一件事情。你猜猜看。”

    你都做出这么个动作了，还猜什么，陈平安无奈道：“不就是送了你一只竹箱吗，虽然是当年我棋墩山那边，用青神山移植生发而成的竹子制成，可说实话，肯定比不上现在那本雷法道书。”

    林守一微笑摇头，“再猜。”

    陈平安回忆那次游历，试探性问道：“住客栈那次？”

    林守一还是摇头，爽朗大笑，起身开始赶人，玩笑道：“别仗着送了我礼物，就耽误我修行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地离开学舍。

    见过了三人，没有按照原路返回。

    比起预期要早了半个时辰送完礼物，陈平安就稍稍绕了些远路，走在山崖书院寂静处。

    刚好路过客舍，结果陈平安看到李槐独自一人，鬼鬼祟祟跑过来。

    见到了陈平安，李槐加快步子，急匆匆道：“陈平安，我来就是为了问你个问题，不然我睡不着觉。”

    陈平安笑道：“关于裴钱？你问吧。”

    李槐小声问道：“一开始我觉得是裴钱在吹牛，可我越听越觉着裴钱了不得啊，陈平安，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裴钱真是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啊？”

    陈平安完全能够想象裴钱在扯这谎的时候，她板着脸、心里偷乐的模样，说不定还要笑话李槐三人这也信，傻不傻。

    别说是李槐，当初在大泉边陲的狐儿镇，就连镇上经验老道的三名捕快，都能给胡说八道的裴钱唬住，李槐刘观马濂三个屁大孩子，不中招才怪。

    只是这些孩子之间的天真戏弄，陈平安不打算拆台，不会在李槐面前揭穿裴钱的吹牛。

    陈平安拍了拍李槐的肩膀，“自己猜去。”

    李槐使劲点头，恍然道：“那我懂了！”

    陈平安笑着问道：“你懂什么了？”

    李槐双臂环胸，一手揉着下巴，“难怪这个小黑炭，瞧见了我的彩绘木偶，一脸嫌弃表情，不行，我明儿得跟她比一比家底儿，高手支招，胜在气势！到时候看是谁宝贝更多！公主殿下怎么了，不也是个黑炭小屁孩儿，有啥了不起的，啧啧，小小年纪，就挎着竹刀竹剑，吓唬谁呢……对了，陈平安，公主殿下喜欢吃啥？”

    陈平安伸手按住李槐脑袋，往他学舍那边轻轻一拧，“赶紧回去睡觉。”

    李槐问过了问题，也心满意足，就转身跑回自己学舍。

    不久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不用想，肯定是李槐给巡夜夫子逮了个正着。

    陈平安刚要去给李槐解围，很快就看到李槐大摇大摆走来，身边还跟着朱敛。

    原来是朱敛已经找了借口，说是李槐的远房亲戚，大晚上不认识路，要李槐帮着返回客舍。

    李槐伸出大拇指，对陈平安说道：“这位朱大哥真是仗义！陈平安，你有这样的管家，真是福气。”

    然后李槐转头笑望向佝偻老人，“朱大哥，以后要是陈平安待你不好，就来找我李槐，我帮你讨回公道。”

    朱敛左看看右看看，这个名叫李槐的小子，虎头虎脑的，长得确实不像是个读书好的。

    郑大风，李二，李宝箴，李宝瓶。

    难得碰到个从骊珠洞天走出来不怪胎的存在。

    朱敛觉得自己需要珍惜，所以一下子觉得李槐这小家伙顺眼许多，所以愈发慈眉善目。

    等会儿，这李槐瞅着怎么跟老龙城登门拜访的那位十境武夫有点像啊，李二，李槐，都姓李，该不会是一家人吧？

    只有自己身为纯粹武夫，才能够最知道一位止境大宗师的恐怖。

    朱敛对自己的武学天赋再自负，也只敢说若是自己在浩然天下土生土长，天资不变的前提下，有生之年捞到个九境山巅境不难，十境，悬乎。

    朱敛转过头，眼神充满询问，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笑着点头。

    朱敛气了个半死，一脚轻轻踹在李槐屁股上，“大半夜还跟孤魂野鬼似的瞎逛荡，赶紧滚蛋。”

    李槐吓了一大跳，跑出去后，远远指着朱敛说道：“帮我一回，踹我一脚，你我恩怨了清，明天若是再在书院狭路相逢，谁先跑谁就是大爷！”

    朱敛做了个抬脚的动作。

    李槐很快消失无踪。

    在李宝瓶学舍那边。

    李宝瓶和裴钱，同桌抄书，相对而坐。

    一个下笔如飞。

    一个乌龟爬爬。

    李宝瓶每抄完一张纸，就要喊“走你”二字，然后搁下毛笔，拧转手腕，来到裴钱这边瞅瞅。

    裴钱默默无言，满头大汗。

    ————

    大隋毗邻京城的旒州州城内，刚刚搬来没多久的蔡家府邸，来了一位“辈分极高”的贵客。

    正是在山崖书院，凭借一件咫尺物里边的茫茫多法宝，为自己赢得一个“蔡家老祖宗”敞亮绰号的崔东山。

    深更半夜的，白衣少年使劲捶打蔡家府门，震天响，大声嚷嚷道：“小蔡儿小蔡儿，快来开门！”

    眉心一粒红痣的俊美少年，身后还跟着位矮小精悍的汉子，汉子身边还有条黄牛。

    蔡家那位曾经在山崖书院附近驻扎的大隋供奉老神仙，脸色铁青地走出密室，在院子里一掠起身，落在自家大门外的街道上，“姓崔的，你来干什么？！”

    当年在那座被大隋京城百姓习惯称为“小东山”的上空，崔东山和蔡京神有过一场荡气回肠的神仙交手。

    崔东山一战成名，像是给京城百姓无偿办了一场烟花爆竹盛宴，不知道有多少京城人那一夜，抬头望向书院东华山那边，看得不亦乐乎。

    因为有一位元婴地仙的老祖宗担任定海神针，原本在京城威风八面的蔡家，结果很快就搬出京城，只留下一位在京城为官的家族子弟，守着那么大一栋规格不输王侯的宅子。

    崔东山哈哈笑道：“京神啊，这么客气，还亲自出门迎接？走走走，赶紧去咱们家里坐坐，进城比较晚了，又有夜禁，饿坏了我，你赶紧让人做顿宵夜，咱们爷孙好好聊聊。”

    蔡京神黑着脸道：“这里不欢迎你。”

    崔东山突然伸手指向蔡京神，跳脚骂道：“不认祖宗的龟孙，给脸不要脸对吧？来来来，咱们再打过一场，这次你要是撑得过我五十件法宝，换我喊你祖宗，要是撑不过，你明儿大白天就开始骑马游街，喊自己是我崔东山的乖孙子一千遍！”

    蔡京神咬牙切齿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要么今夜打死我，否则休想踏足我蔡家半步！”

    崔东山一闪而逝，使了缩地成寸的术法神通，看似稀拉平常，实则迥异于寻常道家脉络，崔东山又一闪而返，回到原地，“咋说？你要不要自己抹脖子自刎？你这个当孙子的不孝顺，我这个当祖宗却不能不认你，所以我可以借你几件锋利的法宝，省得你说没有趁手的兵器自尽……”

    那家伙絮絮叨叨个没完。

    身材魁梧的老人气得整个人丹田气机，翻江倒海，煽风点火，气势暴涨。

    崔东山突然收敛笑意，眯起眼，阴恻恻道：“小王八蛋，你大概是觉得东华山一战，是老祖宗占据了书院的天时地利，所以输得比较冤枉，对吧？”

    蔡京神心湖激荡不已，就在生死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他惊骇发现崔东山那双眼眸中，瞳孔竟是竖立，而且散发出一种刺眼的金色光彩。

    蔡京神如同被一条兴风作浪的远古蛟龙盯上了。

    如芒在背。

    蔡京神迅速收敛气势，伸出一只手掌，沉声道：“请！”

    躲在那边门缝里看人的门房老人，从最早的睡眼惺忪，到手脚冰凉，再到这会儿的如丧考妣，颤颤巍巍开了门。

    崔东山大摇大摆率先跨过门槛。

    蔡京神紧随其后。

    魏羡和那头黄牛也先后走入蔡家府邸。

    门房关上门后，心中哀叹不已，好不容易躲过了这个瘟神，老祖宗在州城这边狠狠露了一手，帮着刺史大人摆平了一条狡猾的作祟河妖，才在地方上重新树立起蔡家威严，可这才几天清净安稳日子，又来了，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只希望接下来和气生财，莫要再折腾了。

    崔东山念叨着要一份宵夜，必须拿出诚意来，蔡京神忍了，给那姓魏的纯粹武夫要一坛州城最贵的美酒，忍，连那头小小龙门境的黄牛妖物，都要在蔡家来一栋独门独院的宅子，蔡京神不能忍……也忍了。

    蔡京神伸手驱散两个满眼好奇的府上婢女，再无旁人在场，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干脆些！”

    崔东山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手持酒壶，一手下筷如飞，佳肴与美酒两不耽误，狼吞虎咽，含糊道：“你在大隋京城好歹当了百余年的地头蛇，与我说说看，如今谋划那桩刺杀案的蠢货，幕后主使是哪些货色，骠骑将军唐庄山、兵部右侍郎陶鹫、龙牛将军苗韧这几个，不用你说，我是知道的，但是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家伙，还不是你们大隋庙堂和山上，真正谋划此事的幕后大佬。你知道几个就说几个，说说看。”

    蔡京神眼皮子微颤。

    崔东山丢掉一块极其美味的秘制酱鸭腿，舔了舔手指头，斜眼瞥着蔡京神，微笑道：“我允许你每说一个牵连此事的幕后人，再说一个与此事全然没有关系的名字，可以是结怨已久的山上死对头，也可以是随随便便被你看不顺眼而已的高氏宗亲。”

    崔东山打了个饱嗝，“在我吃完这顿宵夜之前，都有效，吃完后，你们蔡家就没这个机会了，可能你还不太清楚，你留在京城的那个高氏子孙，嗯，就是在国子监当差的蔡家读书种子，也是马前卒之一，读书人嘛，不愿眼睁睁看着大隋沉沦，向蛮子大骊低头俯首，可以理解，高氏养士数百年，不惜一死以报国，我更是欣赏，只是理解和欣赏当不了饭吃，所以呢，蔡京神，你看着办。”

    崔东山开始继续大吃大喝。

    蔡京神沉声问道：“我要先知道一件事，蔡丰是否真的深陷其中？！”

    崔东山讥笑道：“蔡丰的文人风骨和志向远大，需要我来废话？真把老子当你蔡家老祖宗了？”

    蔡京神满脸痛苦之色。

    别看他是一位足可傲视王侯的元婴地仙，是大隋屈指可数的仙家大供奉。

    可是荫庇家族，是人之常情的祖辈本分事，逝者先祖只能依靠玄之又玄的阴德，蔡京神这些修行有道之人，当然会拿捏好尺寸火候，既不妨碍自身修行，也要鼎力扶持那些有机会反哺家族的好苗子，至于那些子孙后裔，或是走文武仕途，或是走上修行路，光大门楣，光宗耀祖，更是职责所在。

    这百余年间，蔡家就只出了一位高不成低不就的练气士，即便不缺蔡京神的指点迷津，以及大把的神仙钱，如今仍是止步于洞府境，而且前途有限。

    所以蔡京神更多还是寄希望于那个榜眼郎蔡丰，甚至蔡丰连之后五六十年内的官场升迁、死后获赠皇帝赐下文贞之流的美谥、继而阴神显灵在某地、随之大隋朝廷顺势敕封为某座郡县城隍神祇、再大致有百余年光阴经营、一步步擢升为本州城隍，这些事情，蔡京神都已经准备妥当，只要蔡丰按部就班，就能走到一州城隍爷的神祇高位，这也是一位元婴地仙的人力之竭尽了，再往后，就只能靠蔡丰自己去争取更多的大道机缘。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凡夫俗子很难把握，可能一次错过就是一辈子再无机会，可是练气士不同，只要活得足够长久，风水总能流入自家的一天，到时候就可以用仙家秘法尽量截留在自家门内，不断积累家底，如世俗人积攒金银钱财如出一辙，就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香火小人诞生。

    蔡京神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蔡丰，大好的前程不要，竟然脑子进水了，要背着自己和整个家族，掺和这么一桩谋划。

    崔东山轻轻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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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

    崔东山随手放下了那双筷子，低下头，将两根筷子摆放得齐齐整整，抬起头，笑道：“看来你笃定我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崔东山拍掌而笑，缓缓起身，“你赌对了。我确实不会由着性子一通滥杀，毕竟我还要返回山崖书院。罢了，子孙自有子孙福，我这个当老祖宗的，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蔡京神却伸手示意崔东山坐回位置，问道：“你怎么证明自己说话管用，在大隋朝野管用，在大骊庙堂一样管用？”

    崔东山慵懒靠着椅子，伸手抓着自己的发髻玩，轻轻扭转，“不好证明。”

    蔡京神只得退一步，犹豫片刻，沉声道：“那你如何将蔡丰摘出来，而且必须是不留后患的那种，不会影响到他以后的仕途？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不可以让蔡丰临阵倒戈，卖友求荣，这会阻碍蔡丰死后封正为神祇的道路，蔡丰未来百年千年，都要跟大隋国祚、文运和风水戚戚相关，做了这等恶心事，生前尊荣不难，死后却会被大隋香火排斥。”

    崔东山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放心，我保证蔡丰生前官至六部尚书，礼部除外，这个位置太重要，老子不是大骊皇帝，至于死后，百年内做到一个大州的城隍阁老爷，高氏戈阳的龙兴之地除外，如何？”

    蔡京神试探性问道：“那我蔡家抉择和声誉？”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我让你和蔡家配合两出苦肉计，谁都要朝你蔡京神竖起大拇指，以后史书，肯定都是美言。”

    蔡京神欲言又止。

    崔东山嗤笑道：“你我之间，签订地仙之流的山水盟约？蔡京神，我劝你别多此一举。”

    蔡京神想起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心中悚然，虽然自己与蔡家任人宰割，心里憋屈，可比起那个无法承受的后果，因为蔡丰一人而将整个家族拽入万丈深渊，甚至会连累他这位老祖宗的修行，当下这点愁闷，并非难以忍受。

    既然成为了暂时的盟友。

    蔡京神就想要表达一点诚意，“当年崔先生在书院，被人以金线刺杀，以替死符逃过一劫，崔先生难道就不想知道幕后主使？还是说你觉得其实是一拨人？”

    崔东山斜眼蔡京神。

    蔡京神给瞧得浑身不自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崔东山站起身，从桌上拎了壶尚未开封的窖藏老酒，“我当年在书院闷得快要去山顶上吊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有趣的事情，你看我事后是如何做的？等了许久，不见他们继续偷袭刺杀，我只好自己主动跑去青霄渡伸长脖子，结果呢，愣是没人敢出手，我只好搬了几大车子青霄渡绿竹回书院铺地板，该是什么价格，我就给多少小暑钱，凭啥？感激他们给我解闷啊，我为了应对第二场暗杀，谋划了那么多后手，虽然没有施展的机会，可那个动脑子的过程，还是很能打发无聊光阴的。”

    崔东山绕过桌子，拍了拍蔡京神肩膀，“小蔡啊，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我的脾气，以后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认了个好祖宗。有空去你家祖坟瞅瞅，肯定青烟滚滚，近期如果有蔡家先祖托梦给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我感恩戴德，你就告诉他们，不用谢我，乐善好施，一直是我这个人的学问之本。”

    蔡京神板着脸，置若罔闻。

    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早已去了“牛栏”休憩。

    魏羡却一直坐在崔东山和蔡京神所在的酒桌上，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魏羡跟随崔东山一起去往住处。

    两人两座后，崔东山以那把金色飞剑画出一座雷池，隔绝蔡京神的窥探。

    崔东山踢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笑问道：“你来帮着用一两句话盖棺定论。”

    魏羡缓缓道：“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在魏羡看来，蔡京神之流，首鼠两端，不值一提。

    大势之下，滚滚洪流，即便是一位元婴地仙，仍是螳臂当车。

    在进入州城之前，崔东山给魏羡看过了众多关于大隋内幕的谍报，京城蔡丰密谋一事，相较于高氏老供奉蔡京神自身隐藏的秘密，小事而已。

    大隋高氏当年能够与卢氏王朝联手，压制拥有国师崔瀺和山崖书院的大骊崛起，拖延了数十年之久。

    可不只是大隋高氏皇帝高瞻远瞩那么简单。

    大骊当初有墨家一支和阴阳家陆氏高人，帮忙打造那座仿制的白玉京，大隋和卢氏，当年也有诸子百家的大修士身影，躲在幕后，指手画脚。

    蔡京神就是一枚埋得比较深、同时比较重要的棋子。

    别看今晚的蔡京神表现得畏畏缩缩，局势全盘掌控在崔东山手中，事实上蔡京神，就连当初“负气请辞”，举家搬迁离开京城，看似是受不得那份羞辱，应该都是高人授意。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下最高品秩的山盟，一方以山崖书院所在、龙脉王气所聚的东华山，一方以最新的王朝北岳披云山作为山盟祭天告地的场所。看似是皆大欢喜，大隋不用与大骊铁骑硬碰硬，赢得了百余年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只不过是割让出了黄庭国这些屏藩附属，而大骊则能够保存实力，全力南下，势如破竹杀到了朱荧王朝边境。

    但是相安无事的背后，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自然各有心思。

    尤其是大骊皇帝宋正醇死后，即便大骊中枢秘而不发，但是相信大隋这边，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会蠢蠢欲动。

    如今大骊铁骑虽然势如破竹，囊括了宝瓶洲半壁江山，只是并不稳固，一旦大骊和大隋同时后院起火，再加上观湖书院和朱荧王朝那边骤然发力，大骊这盘看似形势大好的棋局，就会瞬间被屠大龙，到时候被大骊铁骑踩踏碾压的整个北方版图，在后发制人而得胜的幕后大佬眼中，处处皆是一块块可以名正言顺放入嘴中的大肥肉。

    崔东山之行，与魏羡坦言并无目的，因时而异，是招徕是镇杀，还是作为诱饵，只看蔡京神如何应对。

    魏羡不敢说崔东山一定能赢过那些幕后的山顶人物。

    但是一个蔡京神，肯定不在话下，只会被崔东山玩弄于鼓掌。

    所以魏羡才有鸟鱼贪吃饵食之说。

    崔东山摇摇头，崔东山伸出并拢双指，在空中写了同样十六个字。

    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

    魏羡皱眉道：“大隋真要撕毁盟约，孤注一掷，难道是想对大骊取而代之？”

    崔东山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

    魏羡愣了愣，拱手抱拳，“国师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

    崔东山有些埋怨，“以后称呼崔先生就行了，一口一个国师，总觉得你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在占我便宜。”

    魏羡感叹道：“小小南苑，不过大骊数州之地，当初也曾有谪仙人，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我才命南苑国方士入山寻隐、出海访仙，可是不真正来到浩然天下一趟，仍是无法想象真正的天地之大。”

    崔东山笑道：“中土神洲有位很厉害的读书人，曾有沧海一粟与陆地芥子之叹，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到时候你再作井底之蛙的感慨，就很合时宜了。”

    崔东山双手扶住椅把手，一摇一晃，椅子随之开始“走动”，崔东山就那边像是骑马颠簸，显得极其滑稽可笑。

    只是魏羡这段时日与崔东山朝夕相处，早已习以为常，在对待这件事上，魏羡和于禄就要远远比谢谢更早适应。

    这大概就是帝王、皇储心胸。

    崔东山缓缓道：“与你说过了答案，反正大隋幕后人与大骊都在比拼后手，蔡丰这类卒子的生死与否，以及蔡京神之流，投诚与否，都掀不起风浪，那么我之所以滞留州城，不去京城书院，就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家先生最心疼小宝瓶，茅小冬是个藏不住话的，一定会告诉他大隋这场不光彩的密谋，我这会儿一头撞上去，肯定要被迁怒，骂我不务正业。”

    “我若是与先生说那社稷大业，更不讨喜，说不定连先生学生都做不成了。可事情还是要做，我总不能说先生你放心，宝瓶李槐这帮孩子，肯定没事的，先生如今学问，愈发趋于完整，从初衷之顺序，到最终目的好坏，以及期间的道路选择，都有了大致的雏形，我那套比较冷血市侩的事功措辞，应付起来，很吃力。”

    “所以还不如我躲在这边，将功补过，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帮忙掐断些联系，再去书院认罚，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揍，总好过让先生落下心结，那我就完蛋了。一旦被他认定心怀不轨，神仙难救，就是老秀才出面求情，都未必管用。”

    魏羡思量片刻，正要说话。

    已经连人带椅子搬到了窗口那边的崔东山，背对着魏羡，摆摆手，“你魏羡暂时没资格评论我与先生之间的纠缠，所以多看少说。”

    崔东山喃喃道：“龙泉郡郡守吴鸢，黄庭国魏礼，青鸾国柳清风，大都督韦谅，还有你魏羡，都是我……们相中的好苗子，其中又以你和韦谅起点最高，但是未来成如何，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韦谅不去说他，孤云野鹤，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棋子，属于大道互补，但是吴鸢和柳清风，是他精心栽培，而你和魏礼，是我选中，以后你们四人是要为我们来打擂台的。”

    说得有些云遮雾绕，魏羡默默记在心中。

    崔东山突然一巴掌拍在椅把手上，“石柔那个蠢东西，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锦囊里边折纸上的那句话，可是我的肺腑之言，情真意切，字字血泪，是一位过来人最珍贵的经验之谈。下次在书院见到，如果没有半点长进，看我怎么收拾她！哼，杜懋那副仙人遗蜕，不用吃喝拉撒睡，所以她才能忍着恶心，我到时候就要她吃喝拉撒洗澡，一股脑做个几遍！还要她知道什么叫真男人！”

    魏羡告辞离去。

    崔东山一挥袖，撤去那座一圈金光的雷池禁制。

    魏羡由衷佩服、敬畏此人。

    佩服，在于大骊能有今日大势，从一个卢氏王朝的藩属小国，不到百年，就能够有此气象，是靠无中生有四个字。

    但是这些，还不足以让魏羡对那国师崔瀺感到敬畏，此人在打天下之时，就在为如何守江山去殚精竭虑。

    魏羡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弈棋。

    崔东山在魏羡离去后，一抖手腕，将桌上那壶酒驾驭到手中，小口饮酒。

    跌宕起伏的游历途中，他见识过太多的人和事，读过的书更多，看过的山河景色数不胜数。

    在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三四之争当中，曾有一位生死都不起眼的文官，有一句估计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的，却一直让崔瀺动容，铭记至今。

    “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草木春秋，荣必有枯，此为天理！你们这些枉顾律法、草菅人命的练气士，视百姓如蝼蚁的山上神仙，与那妖族何异？！”

    崔东山双指捻住酒壶，瘫靠着椅子，喃喃自语，嗓音细微若蚊蝇，断断续续：“我曾是那谪仙人，饮的是天庭神酿酒泉水，下的是白帝城间彩云谱……我看那铁面横波，终不快意……身无分文，餐霞饮露，凉风大饱。张灯行酒，可敌风雨雷电之气……先生醉醺头摇晃，高举空杯，问天理人心谁在先，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与先生吧唧声相和……先生脱衣为童子披衣，一个踉跄，跌倒破庐内，席地而眠，鼾声如雷，人间千秋梦……”

    崔东山突然伸手挠挠脸颊，“没啥意思，换一个，换什么呢？嗯，有了！”

    开始哼唱一支不知名乡谣小曲儿，“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蛤蟆四条腿，噼里啪啦跳下水，蛤蟆不吃水，太平年，蛤蟆不吃水，太平年……”

    ————

    京城蔡家府邸。

    车马悄无声息间，高朋齐聚，群贤毕至。

    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的榜眼郎蔡丰，已算俊彦人物。

    不曾想今夜，七八人当中，蔡丰不过是官职最低的一个。

    礼部左侍郎郭欣，兵部右侍郎陶鹫，开国功勋之后龙牛将军苗韧，职掌京城治安的步军衙门副统领宋善……

    多是大隋京城的青壮官员，岁数不大。年长者如陶鹫，不过四十五岁。

    蔡丰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英俊青年，器宇轩昂，哪怕面对这些高官，依旧不输气势。

    这既是自恃才学，也跟这栋府邸的姓氏有关系。蔡家老祖宗蔡京神，哪怕再沦为笑柄，那也是一位庇护大隋京城多年的元婴老神仙。

    众人或饮茶或喝酒，已经谋划妥当，极有可能大隋未来走势，甚至是整个宝瓶洲的未来走势，都会在今夜这座蔡府决定。

    半旬后就是皇帝陛下召开千叟宴，在这前后，都可行事！

    蔡丰起身朗声道：“苦读圣贤书，全山河，百姓不受凌辱，保国姓，不被异邦外姓凌驾于上，我辈书生，舍身取义，正在此时！”

    另外一位尚在翰林院的新任状元郎，猛然起身，将手中酒杯丢掷在地，摔得粉碎，沉声道：“子无二父，臣无二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大隋开国三十六将，大半皆是儒士出身！”

    群情激愤，激昂慷慨。

    有人振臂高呼，“誓杀文妖茅小冬！”

    有人怆然落泪，手掌一次次重拍椅把手，“我大隋岂可向那蛮夷宋氏卑躬屈膝，割地求和，不战而败，奇耻大辱！”

    众人渐次散去。

    蔡丰并没有为谁送行，不然太过扎眼。

    虽说宋善已经安排妥当，蔡家附近夜禁都已经清理干净，全是这位步军衙门副统领的心腹校尉士卒，但还是小心为妙。

    蔡丰独自留在寂寥的宴客厅，犹有酒香弥漫。

    蔡丰眼神炙热。

    挽狂澜于既倒，舍我蔡丰其谁？！

    苗韧和那位名为新科状元郎章埭同乘一辆马车离去。

    两人在车厢内相对而坐。

    苗韧看着神色自若的年轻人，心中有些自嘲，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弱冠之龄的晚辈来得镇定，不愧是被誉为宰相器格的年轻人，与那山崖书院的未来君子李长英，楠溪楚侗，再加上一个蔡丰，号称京城四灵，是大隋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此外还有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潘元淳在内的四魁，不过这些都是将种子弟，在最年轻的潘元淳离开书院去往边境投军后，四魁就都身在行伍。

    这四灵四魁，总计八人，豪阀功勋之后，例如楚侗潘元淳，有四人。奋发于寒门庶族，也有四人，比如眼前章埭和李长英。

    苗韧知道，被卷入此次谋划的，仅是这些前程似锦、注定仕途顺遂的年轻人，就多达三人。

    因此苗韧觉得大隋所有英灵都会庇护他们大功告成。

    苗韧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深沉，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还在思量着林守一说的那件事情，可是思来想去，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林守一感激在心的壮举。

    若说是李宝瓶和李槐心心念念，陈平安丝毫不奇怪，小嘛，

    可是林守一不同，大概是出身比较敏感的缘故，从来就心思细腻，极有主见，而且志向高远，所以在求学途中就早早涉足修行之路，陈平安并不意外。

    朱敛直觉敏锐，没有径直返回自己客舍，而是跟随陈平安进了屋子，轻声问道：“有状况？”

    名义上的主仆二人，接连不断的大战死战，养出了默契。

    陈平安没有对朱敛隐瞒，倒了两碗酒后，点头道：“茅山主告诉我，近期大隋京城有人要针对书院学子，希望借着大隋皇帝举办千叟宴的关键时期，有大骊使节参与盛会，一旦书院这边出了问题，就可以挑起两国民愤，继而打破微妙平衡，说不定就要掀起边境战火。这两年大隋朝野上下，对于高氏皇帝主动向眼中的蛮夷大骊俯首帖耳，本来就憋着一口邪火，从倍感屈辱的文臣武将，到义愤填膺的士林文坛，再到困惑不解的庶民百姓，只要出现一个契机，就会……”

    朱敛接话道：“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大隋将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是高氏皇帝，都要被迫撕毁山盟。”

    陈平安淡然道：“这些朝堂大事，求仁得仁复无怨怼，我懂，所以我本来不会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跟我们行走江湖各担生死是一样的道理，只是牵扯到了宝瓶他们……”

    陈平安一饮而尽碗中酒，不再说话。

    朱敛微微讶异。

    好重的杀气。

    心湖之中，激荡起一股凶横之气。

    朱敛欲言又止。

    陈平安脸色淡然，“我知道。”

    陈平安倒了一碗酒，“越是练剑，就越是被剑仙魏晋当年劈开夜幕一剑，以及左右在蛟龙沟的大杀四方所影响，我这个人，胆子小，最不敢随心所欲，但是后来被杜懋的吞剑舟穿腹重伤，再到后来，遇到仇人李宝箴，我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甚至有可能，与我最早的时候，本命瓷破碎还有很大关系，总之很麻烦。”

    朱敛担忧道：“那少爷如何处置？这似乎涉及到心结……或者说是修道之人的心魔？”

    陈平安抬起酒碗，与朱敛碰了一下，微笑道：“多读书。”

    见朱敛一脸匪夷所思，陈平安苦笑道：“不是跟你开玩笑。”

    朱敛喝了口酒，摇摇头。

    这要不是玩笑，天底下还有玩笑？

    陈平安轻声道：“我在到达东华山书院之前，其实就开始有意无意，去深读精度圣贤书，在青鸾国我为何会去看法家书籍？就在于我发现只读儒家书籍，似乎与我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心，不是完全契合，效果不大，才在崔东山的建议下，想要将儒家道德文章跟法家根本学问，相互验证，回头来看，确实有些用处，等到了书院，看到了茅山主腰间戒尺，看到了上边的刻字，我才豁然开朗，觉得路是走对了，只是先前迷迷糊糊，凭借直觉而行，到底要去何方，其实心里没底，你可能不清楚，我陈平安最怕那种……”

    陈平安开始酝酿措辞。

    朱敛试探性道：“拔剑四顾心茫然。”

    陈平安笑道：“有这么点意思。只要给我看到了……有人站在某个远处，或是高处，再远再高，我都不怕。”

    陈平安用手指在桌面轻轻写字，缓缓道：“圣人有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就是对症之药。”

    朱敛举着酒碗，总觉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陈平安大笑道：“喝酒还需要理由？走一个！”

    两人饮尽碗中酒。

    陈平安觉得既然武夫历练，生死大敌，最能裨益修为，那么自己练气士，以此砥砺心性，苦中作乐，当做修行的斩龙台，有可不可？

    就像当初在承天国中岳，渡船飞舟之上，朱敛向裴钱递出一拳，给裴钱躲过。

    石柔不是纯粹武夫，不知道裴钱凭借“本能”、破境躲过四境一拳，妙在何处。

    朱敛也同样因为不是修道之人，不了解地仙之流视心魔如死敌之恐怖，所以不理解陈平安所求境界，到底有多高。

    喝过了酒。

    朱敛开始习惯性盘算，道：“听石柔说，上次在狮子园墙头上，少爷差点跟师刀房那个娘们柳伯奇打起来，几乎要拔出背后长剑，但是石柔在你身后，发现少爷哪怕只是握住了剑柄，事后手心就被灼烧受伤？事后不得不缩手入袖，以免被柳伯奇发现真相？”

    陈平安点头道：“没办法，半仙兵就是这么难伺候。”

    朱敛面露疑惑。

    关于藕花福地与丁婴一战，陈平安曾经说得仔细，算是主仆二人之间的棋局复盘。

    陈平安解释道：“之前跟你讲过的那把‘长气’剑，虽然品秩更高，却被那位老大剑仙破开了绝大多数禁制，不然我到死都拔不出那把剑，而老龙城苻家作为赔罪的‘剑仙’，一方面他们是心存看戏，知道送了我，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所谓的半仙兵，只是鸡肋，再者也是合乎规矩的，他们帮忙打开所有禁制，意味着这把剑仙剑，就像一栋宅院，直接没了大门钥匙，落在我陈平安手里，可以用，若是不小心落在别人手里，一样可以自由进出府邸，反而是用心叵测的举动。”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床铺上的那把剑仙驾驭入手，“我一直在用小炼之法，将那些秘术禁制抽丝剥茧，进展缓慢，我大概需要跻身武道七境，才能一一破解所有禁制，运用自如，如臂使指。如今拔出来，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它。”

    朱敛恍然，喝了口酒，然后缓缓道：“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五人都来自大骊。刺杀于禄意义不大，谢谢已经挑明身份，是卢氏遗民，虽曾是卢氏第一大仙家府邸的修道天才，但是这个身份，就决定了谢谢分量不够。而前三者，都来自骊珠洞天，更是齐先生昔年悉心教诲的嫡传弟子，其中又以小宝瓶和李槐身份最佳，一个家族老祖已是大骊供奉元婴，一个父亲更是止境大宗师，任何一人出了问题，大骊都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是不愿意，一个是不敢。”

    陈平安并没有跟朱敛提起李希圣的事情，所以朱敛将“不敢”给了父亲是李二的李槐。

    李希圣当年在泥瓶巷，以六境练气士修为对峙一名先天剑胚的九境剑修，防御得滴水不漏，完全不落下风。

    之后在落魄山竹楼上画符，字字万钧，更是使得整座落魄山下沉。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陈平安而言。

    李宝瓶本身的安危，最重要。

    陈平安又给朱敛倒了一碗酒，“怎么感觉你跟着我，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

    朱敛大口喝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少爷你若是早些进入藕花福地，遇到最风光时候的老奴，就不会这么说了，生生死死的，从来是弹指一挥间。”

    陈平安笑道：“当时我能赢过丁婴，也跟他一味托大有些关系，如果遇到你这么不讲究宗师风范的，估计死的会是我。”

    朱敛赶紧喝完碗中酒，舔着脸伸出酒碗，“就冲少爷这句话，老奴就该多喝一碗罚酒。”

    陈平安还真就给朱敛又倒了一碗酒，有些感触，“希望你我二人，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经常能有这般对饮的机会。”

    朱敛咧嘴道：“这有何难？”

    陈平安今夜酒没少喝，已经远超平时。

    两人分开后，陈平安去往茅小冬书斋，关于炼化本命物一事，聊得再细都不过分。

    夜幕中。

    陈平安一人独行。

    ————

    学舍熄灯前。

    裴钱赧颜道：“宝瓶姐姐，我睡相不太好唉。”

    李宝瓶想了想，就去将占据一张床铺的所抄小书山，搬去叠放在另外一座小书山上边。

    两人躺在各自被褥里，李宝瓶直挺挺躺好，说了“睡觉”二字后，转瞬间就熟睡过去。

    裴钱小心翼翼地辗转反侧，很晚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似一颗粽子，给裹在了被角垫好的温暖被褥中。裴钱转头一看，李宝瓶的被褥收拾得整齐得不像话，就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裴钱一想到自己每次收拾被褥的随便一锅端，想了想，有些愧疚，便又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养好精神，今天才能继续糊弄那个呆头呆脑的李槐，以及两个比李槐更笨的家伙。

    至于跟李宝瓶掰手腕，裴钱觉得等自己什么时候跟李宝瓶一般大了，再说吧，反正自己岁数小，输给李宝瓶不丢人。

    明年自己十二岁，李宝瓶十三岁，自然仍是大她一岁，裴钱可不管。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挺不错的。

    李宝瓶起床后一大早就去找陈平安，客舍没人，就飞奔去茅山主的院子。

    等在门口。

    茅小冬作为坐镇书院的儒家圣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对书院上下洞若观火，所以只得与陈平安说了李宝瓶等在外边。

    陈平安离开书斋，去将李宝瓶接回书斋，路上就说游览大隋京城一事，今天不行。

    李宝瓶得知陈平安最少要在书院待个把月后，便不着急，就想着今儿再去逛些没去过的地方，不然就先带上裴钱，只是陈平安又建议，今天先带着裴钱将书院逛完，夫子厅、藏书楼和飞鸟亭这些东华山名胜，都带裴钱走走看看。李宝瓶觉得也行，不等走到书斋，就风风火火跑了，说是要陪裴钱吃早餐去。

    茅小冬笑道：“既要担心出门遇到刺杀，又不忍心让李宝瓶失望，是不是觉得很麻烦？”

    陈平安点头道：“是很犹豫。”

    茅小冬问道：“就不问问看，我知不知道是哪些大隋豪阀权贵，在谋划此事？”

    陈平安摇头，“即便是这书院，到底还是大隋国土。”

    “当前要务，还是你的炼化一事。”

    茅小冬摆摆手，“崔东山满嘴喷粪，但是有句话说得还算人话，我们书院立身所在，身家性命和学问功夫，只在一个行字上。”

    茅小冬站起身，缓缓而行，“佛家说放下所执，此生种种苦，便不见得苦，是一种大自由。道家追求清净，苦难如那虚空凌渡的飞舟，早早避开人间，是一种真逍遥。唯独我们儒家，迎难而上，世间人今生苦，不逃不避，道路之上，一本本圣贤书籍，如灯笼盏盏为人指路。

    陈平安忍不住轻声说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茅小冬停下脚步，深以为然，喟叹道：“正是此理！”

    ————

    不过两个时辰，李宝瓶就带着裴钱跑完了一趟书院，如果不是要为裴钱耐心讲解，李宝瓶一个时辰就能解决。

    最后李宝瓶还带着去了东山之巅的那棵参天大树，一前一后爬上树枝，带着裴钱高高眺望远方，然后伸出手指，为裴钱讲述大隋京城哪儿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如数家珍，那份气魄，就像……整座京城，都是她家的庭院。

    裴钱偷看了一眼李宝瓶。

    可以想象，一身红裙襦或是红棉袄的宝瓶姐姐，这些年就站在这里，等待小师叔的场景。

    两人坐在树枝上，李宝瓶掏出一块红帕巾，打开后是两块软糯糕点，一人一块啃着。

    裴钱说下午她自己逛就可以了。

    李宝瓶点头答应，说下午有位书院之外的老夫子，名声很大，据说口气更大，要来书院讲课，是某本儒家经典的训诂大家，既然小师叔今天有事要忙，不用去京城逛荡，那她就想要去听一听那个来自遥远南方的老夫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学问。

    连训诂都不知为何物的裴钱怯生生问道：“宝瓶姐姐，你听得懂吗？”

    李宝瓶点头又摇头道：“我抄的书上，其实都有讲，只是我有好多问题想不明白，书院先生们要么劝我别好高骛远，说书院里的那个李长英来问还差不多，现在便是与我说了，我也听不懂的，可我不太理解，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算了，他们是夫子，我不好这么讲，这些话，就只能憋在肚子里打滚儿。要么就是还有些夫子，顾左右而言他，反正都不会像齐先生那样，次次总能给我一个答案。也不会像小师叔那样，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直白跟我讲他也不懂。所以我就喜欢经常去书院外边跑，你大概不知道，咱们这座书院啊，最早的山主，就是教我、李槐还有林守一蒙学的齐先生，他就说所有学问还是要落在一个‘行’字上，行字怎么解呢，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行万里路，增长见识，二个是融会贯通，以所学，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如今还小，就只能多跑跑。”

    说起这些的时候，裴钱发现李宝瓶难得有些皱眉头。

    裴钱由衷感叹道：“宝瓶姐姐，你想的真多哩。”

    李宝瓶见裴钱竟然还没吃完那块糕点，跟小老鼠啃玉米似的，便笑了起来，拍了拍裴钱肩膀，“小师叔想的才多。”

    李宝瓶摇晃着脚丫，一本正经道：“崔东山曾经说过，总有一天，我的小师叔，会遇到他最喜欢的姑娘，我就只能在小师叔心里排第二了，说不定将来哪天我也会遇到更喜欢的人，小师叔也要在我心里排第二。我觉得崔东山在胡说八道，小师叔有喜欢的姑娘，我是不介意的，可我怎么会喜欢别人多于小师叔，对吧，裴钱？”

    裴钱赶紧点头。

    李宝瓶很满意裴钱的态度，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后跟着小师叔游历江湖，你要再接再厉，更懂事些，淘气是可以的，但不要总淘气，让小师叔劳心劳力，我的小师叔，你的师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师叔也会有烦心事，有需要借酒浇愁的伤心事，所以你要懂事些，能不能做到？你看当年小师叔都不喝酒的，如今都喝上酒了，这说明你这个开山大弟子，就做的有不够的地方，对不对？”

    裴钱还是点头，心悦诚服。

    关于借给自己那银色小葫芦和狭刀祥符，李宝瓶说了当初师父陈平安与钟魁所说的言语，大致意思，如出一辙。

    在那一刻，裴钱才承认，李宝瓶称呼陈平安为小师叔，是有理由的。

    两人又先后溜下了大树。

    李宝瓶要去听那位外乡夫子的讲学，飞奔而去，在一群老夫子先生和年轻书院学子当中，李宝瓶无疑年纪最小，又一抹大红色，极其扎眼。

    裴钱踩着李槐三人下课的点，去了他们学舍。

    三人依旧同行。

    刘观问道：“马濂，你给说说，如果家里有人当官的，得了圣旨，真像那裴钱说的那样，光是摆放，就有那么多讲究？”

    马濂使劲点头，“有些小小的出入，可大体上真是她讲的那样。”

    “还有裴钱说她小时候睡的拔步床，真有那么大，能摆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马濂还是点头，“对啊，我姐就有一张！”

    刘观无奈道：“得嘞，还真是位天潢贵胄的公主殿下！那下次见面，咱们怎么行礼？给她作个大揖够不够？总不能下跪磕头吧？”

    马濂一脸为难道：“皇帝陛下和皇子公主倒是去过我家，可那会儿我太小，根本没有印象了啊。”

    李槐开心道：“公主殿下咋了，还不是陈平安的徒弟，没事，见着了她，就跟我一样，大伙儿就当是一场江湖相逢，平起平坐，拱手为礼。”

    刘观点头道：“这个好，反正她自己都说她是江湖人，咱们也不用跌份儿。”

    在门口见到了裴钱。

    三人一起拱手抱拳。

    裴钱一挑眉头，抱拳还礼。

    进了学舍。

    裴钱很快开始给三人绘声绘色描述一次江湖冲突。

    一伙不知死活的剪径蟊贼，从草丛两侧窜出，数十号彪形大汉，刀枪棍棒，十八般武器皆有。

    为首一人，手持宣花大斧，抬臂以斧刃直指我师父，大喝一声，嗓门大如晴天霹雳，‘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如果设身处地，就问你们怕不怕？！

    马濂点头。

    刘观嘿嘿笑道道：“反正有你师父护着，山寇蟊贼而已，怕什么。”

    裴钱双手环胸，白了一眼刘观，“我师父就反问，如果不掏钱，又如何？你们是不知道，我师父那会儿，何等大侠风采，山风吹拂，我师父哪怕没有挪步，就已经有了‘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宗师风范，看那些茫茫多的匪人，简直就是……此等小辈，土鸡瓦狗，插标卖首尔！”

    裴钱心中不由得佩服自己，那几本讲述沙场和江湖的演义，果真没白读，这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刘观急不可耐道：“你师父的厉害，我们已经听了好多，拳法无双，剑术无敌，既是剑仙，还是武学大宗师，我都晓得，我就想知道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了？是不是一场血腥大战？”

    裴钱瞪眼道：“你以为江湖就只有鲁莽粗鄙的打打杀杀吗？江湖人，无论绿林好汉还是梁上君子，无论修为高低，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谁都不笨！”

    刘观挨了训，破天荒没有还嘴。

    裴钱跳下凳子，走到一边，“那为首大山贼就勃然大怒，提了提重达七八十斤的巨斧，恼羞成怒，问我师父，‘小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是不是不想活了？’”

    裴钱小跑几步，转身道：“只听我师父云淡风轻说了一个字，想。一时间风云变幻，群贼鼓噪不已，气势汹汹。”

    刘观和马濂听得聚精会神。

    李槐嗑着瓜子。

    他可是跟陈平安见过大世面的，连嫁衣女鬼都对付过了，一伙小小山贼，他李槐还不放在眼里。

    裴钱再跑向前，故作脸色狰狞状，转身道：“只听那厮厉色道，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裴钱再原路跑回，“我师父又说两字，知道。”

    然后裴钱立即以手指做笔，凌空写了个死字，转头对三人道：“我当时就做了这么个动作，怎么样？”

    马濂眼神呆滞。

    刘观拍手叫好。

    裴钱走去桌边，先前马濂准备好了茶水，她喝了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那伙蟊贼气得哇呀呀直叫，捶胸顿足，像那沙场擂鼓一般，为首那人，朝天怒吼，两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了，向收下喽啰们发号施令，‘兄弟们，抄家伙，砍死这个喜欢装蒜的家伙！尤其是那个腰间刀剑错的小姑娘，莫看她年纪小，瞧着却是老江湖，修为高深莫测，不容小觑……’”

    裴钱突然停下“说书”。

    原来脑袋上按住了一只温暖大手。

    裴钱转过头，悻悻然而笑，“师父，你来了啊，我在跟李槐他们……”

    裴钱本想老实交代自己在瞎扯。

    不曾想陈平安已经笑道：“行了，李槐他们还是书院学生，你不要多讲这些江湖事，以后可以的话，你们成了朋友，可以在李槐、刘观和马濂在负笈游学的时候，你再跟他们结伴游学好了，到时候再与他们三人细细道来。”

    裴钱重重嗯了一声，兴高采烈。

    陈平安让李槐先和朋友吃饭，回头去客舍找他，陈平安则带着裴钱去找李宝瓶。

    路上，陈平安小声提醒道：“如果将来真有机会，跟李槐三人一起游学，记住一件事，那个时候，你自己到底有多少武学修为，趟过多少深浅的江湖，一定要与他们说清楚，不可以一味吹嘘自己，大包大揽，给他们误认为所谓的江湖，不过如此，那么就会很容易出事情，记住了吗？”

    裴钱点头道：“记住嘞！”

    陈平安正色道：“要放在心上。”

    裴钱咧嘴笑道：“回头我就一字不漏刻竹简上！”

    陈平安走在一条僻静的书院小路上，心有所感，轻声道：“为什么要行走江湖呢，不是只去追逐那些美好的风景，不止是练拳习武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还要多见见比自己更好的江湖人。”

    “像师父我啊，在打醮山渡船上看到饿肚子的张山峰，看到一身侠义豪气冲入鬼宅的徐远霞，在破败古寺内出现的梳水国老剑圣，那对看似可怕却相亲相爱的鬼魅精怪夫妇，老龙城的范二，倒悬山猿蹂府的刘幽州……师父也会有这样那样的惭愧，敬仰和羡慕，甚至偶尔还会有些嫉妒。”

    裴钱惊讶道：“师父还会这样？”

    陈平安揉了揉那颗小脑袋，“你以为？师父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很多的臭毛病，不喜欢不看好师父的人，从来不少。只是看到了更好的人，也不能白看了，一定要高山仰止，虽不能至，心神往之……”

    裴钱脚步越走越慢。

    陈平安走出十数步后，转过头，看到站在原地不挪步的黑炭小丫头，笑问道：“怎么了？”

    裴钱笑了起来，“宝瓶姐姐，说她的小师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是我觉得，师父当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唉。”

    陈平安微笑道：“有本事这话跟你的宝瓶姐姐说去？”

    裴钱快步跑向陈平安，“我又不傻！”

    先前看着师父的背影。

    裴钱突然有些感伤。

    徒步行走山河，漫长的游历途中。

    他们曾经在大雨泥泞的山路官道上，见到了一大堆滚落石头。

    裴钱觉得绕过去就行了。

    可是师父就会在大雨中停步，将一块块石头从道路上搬开。

    黑漆漆的雨幕，一袭白衣的师父，忙忙碌碌。

    他们还曾在茶马道一座经久维修的木桥旁停下，师父就傻乎乎在那边看了半天木桥，然后一个人跑去深山，砍了大木扛回来，劈成一块块木板，丢了柴刀换成榔头，叮叮咚咚，缝补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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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

    那位拜访东华山的老夫子，是山崖书院一位副山长的邀请，今日下午在劝学堂传道授业。

    陈平安带着裴钱绕梁过廊，在绿荫浓浓的劝学堂门外，刚好碰到讲学散会，只见李宝瓶在人海中如一尾小锦鲤灵活穿梭，一下子就率先飞奔出院门，出了院子，李宝瓶一握拳，以此自我嘉奖。很快看到陈平安和裴钱，李宝瓶加快脚步，裴钱看着在书院风驰电掣的李宝瓶，愈发佩服，宝瓶姐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三人碰头后，一起去往客舍，李宝瓶与陈平安说了许多趣事，例如那个老夫子讲学的时候，身边竟然有一头雪白麋鹿盘踞而坐，据说是这位老夫子当年开创私人书院的时候，天人感应，白鹿守候夫子左右，那座建造在深山老林中的书院，才能够不受野兽侵袭和山精破坏。

    李宝瓶最后说赵老夫子身边那头白鹿，瞧着好像不如神诰宗那位贺姐姐，当年带入咱们骊珠洞天的那头，来得灵气漂亮。

    陈平安一想起贺小凉就头大，再想到之后的打算，更是头疼，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位昔年福缘冠绝一洲的女冠了。

    当年在龙须河畔的石崖那边，陈平安与代表道统一脉的神诰宗贺小凉初次见面，见过那头莹光神采的白鹿，事后与崔东山随口问起，才知道那头麋鹿可不简单，通体雪白的表象，只是道君祁真施展的障眼法，实则是一头上五境修士都垂涎的五彩鹿，自古唯有身负气运福缘之人，才可以豢养在身边。

    当年掌教陆沉以无上道法将他与贺小凉，架起一座气运长桥，使得在骊珠洞天破碎下沉之后，陈平安能够与贺小凉平摊福缘，这里边当然有陆沉针对齐先生文脉的深远谋划，这种心性上的拔河，凶险无比，三番两次，换成别人，恐怕已经身在那座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某地，看似风光，实则沦为傀儡。

    所以陈平安对于“福祸相依”四字，感触极深。

    只是陈平安的心性，虽然没有被拔到白玉京陆沉那边去，却也无形中落下许多“病根”，例如陈平安对于破碎洞天福地的秘境寻访一事，就一直心怀排斥，直到跟陆台一趟游历走下来，再到朱敛的那番无心之语，才使得陈平安开始求变，对于将来那趟势在必行的北俱芦洲游历，决心愈发坚定。

    那座号称剑修如林、浩然天下最崇武的地方，连儒家书院圣人都要恼火得出手狠揍地仙，才算把道理说通。

    陈平安想要去那边练剑。

    就一个人。

    最纯粹的练剑。

    陈平安笑问道：“夫子讲学，说得如何？”

    李宝瓶想了想，说道：“有本书上有这位赵老先生的推崇者，说夫子讲学，如有孤鹤，横江东来，戛然一鸣，江涌月白。我听了很久，觉得道理是有一些的，就是没书上说得那么夸张啦，不过这位老夫子最厉害的，还是登楼眺望观海的感悟，推崇以诗歌辞赋与先贤古人‘见面’，百代千年，还能有共鸣，继而进一步阐述、推出他的天理学问。只是这次讲学，老夫子说得细，只拣选了一本儒家典籍作为训诂对象，没有拿出他们这一支文脉的看家本领，我有些失望，如果不是着急来找小师叔，我都想去问一问老夫子，什么时候才会讲那天理人心。”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这位老夫子，算是出自南婆娑洲鹅湖书院的陆圣人一脉？”

    李宝瓶灿烂笑道：“小师叔你懂得真多！可不是，这位赵老夫子的祖师爷，正是那位被誉为‘胸怀天下、心观沧海’的陆圣人。”

    陈平安想起赠送给于禄那本《山海志》上的记载，陆圣人与醇儒陈氏关系不错。不知道刘羡阳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裴钱一直想要插嘴说话，可从头到尾听得如坠云雾，怕一开口就露馅，反而给师父和宝瓶姐姐当傻瓜，便有些失落。

    好在陈平安扯了扯裴钱的耳朵，教训道：“看到没，你的宝瓶姐姐都知道这么多学问流派和宗旨精义了，虽说你不是书院学生，读书不是你的本业……”

    裴钱一跺脚，委屈道：“师父，她是宝瓶姐姐唉，我哪里比得上，换个人比，比如李槐？他可是在书院求学这么多年，跟他比，我还吃亏哩。”

    陈平安不再絮叨，哈哈大笑，松开手，拍了拍裴钱脑袋，“就你机灵。”

    回到了客舍，于禄竟然早早等候在那边，与朱敛并肩站在屋檐下，似乎跟朱敛聊得很投缘。

    有于禄在，陈平安就又放心不少。

    当初那场书院风波，正是于禄不声不响地一锤定音，硬是当着一位剑修的面，打得那位贤人李长英给人抬下了东华山。

    陈平安吃过饭，就继续去茅小冬书斋聊炼化本命物一事，让于禄多帮忙看着点裴钱，于禄笑着答应下来。

    在陈平安离开后，李宝瓶说要回学舍去做今天听夫子讲学的笔记，裴钱就找了个借口没跟着去，然后去陈平安客舍那边搬出竹箱，拿出多宝盒，她与李槐私底下有一场宗师之战，约战于东华山之巅。

    于禄陪着裴钱登山，朱敛已经默默离开，按照陈平安的吩咐，暗中护着李宝瓶。

    到了东华山山顶，李槐已经在那边正襟危坐，身前放着那只来历不俗的娇黄木匣。

    裴钱咧咧嘴，将多宝盒放在桌上。

    于禄蹲在石凳上，看着对峙的两个孩子，觉得比较有趣。

    李槐看到那多宝盒后，如临大敌，“裴钱，你先出招！”

    裴钱嗤笑一声，打开当年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九宫格制式，里边有精致小巧的木雕灵芝，还有姚近之购买的几枚孤品稀世钱币，堪称名泉，还有一块岁月悠久包浆厚重的道家令牌，雕刻有赤面髯须、金甲红袍、眉心处开天眼的道家灵官神像，经过师父陈平安鉴定，除了灵官牌和木灵芝，多是世俗珍玩，算不得仙家灵器。

    裴钱轻轻拿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请接招！”

    李槐打开娇黄匣，从里边拿出一位游侠仗剑的泥人偶，双臂环胸，“我有剑仙御敌，还能杀敌，你怎么办？”

    裴钱立即拿出那块质地细腻、造型古朴的木雕灵芝，“就算挨了你麾下大将的剑仙一剑，灵芝是大补之药，能够续命！你再出招！”

    李槐哼哼唧唧，掏出第二只泥塑小人儿，是一位锣鼓更夫，“敲锣打鼓，吵死你！”

    裴钱冷笑着掏出那几枚名泉，放在桌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心你的小喽啰叛变，反过来在你窗外锣鼓喧天！轮到你了！”

    李槐摆出第三只泥人儿，是一尊披甲武将塑像，“这这沙场武将，对我最是忠心耿耿，你用钱，只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然后李槐拿出一尊拂尘道人泥人，“这可是一位住在山上道观里的神仙老爷，一拂尘摔过来，可以排江倒海，你认不认输？”

    裴钱这次没有从多宝盒里取出宝贝，而是从袖口里小心翼翼掏出那只桂夫人赠送的香囊钱袋，先转过身将里边的私房钱与桂枝桂叶倒出来，藏好后，再将散发出清新芬芳气息的香囊放在桌上，“我这只乾坤袋，什么仙术、法宝都能收入囊中，一个臭牛鼻子老道士的拂尘算什么！”

    然后裴钱将那截晶莹剔透、见之可爱的桂枝放在桌上，又开始吹牛，“这可是月宫桂树的一截树枝，一丢在地上，明天就能长出一棵比楼房还要高的桂树！”

    李槐赶紧拿出最后一枚泥人，仙子骑鹤模样，“我这名侍女的坐骑是仙鹤，可以将你的桂枝偷偷叼走！”

    裴钱摘下腰间竹刀竹剑，重重拍在桌上，“一剑削去仙鹤的爪子，一刀砍掉侍女的脑袋！”

    李槐终于将麾下头号大将的彩绘木偶拿出来，半臂高，远远超出那套风雪庙魏晋赠送的泥人，“一手抓住你的剑，一手攥住你的刀！”

    之后两人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小炼过的行山杖，多宝盒里其余那些只是值钱而无助于修行的世俗物件。

    李槐则拿出了那本《断水大崖》，就连里边住着当年阿良一巴掌排进书里边的精魅，也拿出来说道。

    不过大体上，还是裴钱占据上风。

    石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裴钱和李槐的家当。

    两个小家伙的勾心斗角，于禄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李槐长叹一声，抱拳道：“好吧，我输了。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我李槐顶天立地大丈夫，输得起！”

    裴钱双臂环胸，点点头，用赞赏的眼神望向李槐，“没关系，你这叫虽败犹荣，在江湖上，能够跟我比拼这么多回合的英雄好汉，屈指可数！”

    李槐转过头，对于禄说道：“于禄啊，你有幸看过这场巅峰之战，算是你的福气。”

    裴钱老气横秋道：“我不是那种喜欢虚名的江湖人，所以于禄你自己记住就行，不用到处去宣扬。”

    李槐和裴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咧嘴一笑。

    惺惺相惜。

    裴钱想着以后李槐负笈游学，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江湖高手，何谓人间绝顶剑术、霸道刀法。

    李槐想着以后离开书院远游，一定要拉着裴钱一起闯荡江湖，又能聊到一块去，他也比较心安。

    于禄默默蹲在一旁，叹为观止。

    既为两个小家伙能够拥有这么多珍贵物件，也为两人的脸皮之厚、臭味相投而叹服。

    因为李槐是翘课而来，所以山巅这会儿并无书院学子或是访客游览，这让于禄省去许多麻烦，由着两人开始慢悠悠收拾家当。

    于禄作为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而当初卢氏又以“藏宝丰富”著称于宝瓶洲北方，一行人当中，除去陈平安不说，他的眼光可能比山上修行的谢谢还要好。所以于禄知道两个小家伙的家当，几乎能够媲美龙门境修士，甚至是一些野修中的金丹地仙，如果抛开本命物不说，则未必有这份丰厚家底。

    于禄对裴钱开玩笑道：“裴钱，就不怕我见财起意啊？”

    于禄对李槐的性情，十分了解，是个心比天大的，所以不会有此问。

    裴钱白了于禄一眼，有些嫌弃，觉得这个叫于禄的家伙，好像脑子不太灵光，“你可是我师父的朋友，我能不信你的人品？”

    于禄哑口无言。

    ————

    在书斋那边，在两人一起推演完炼物所有细节后，茅小冬一拍腰间戒尺，一件件用以炼制金色文胆的天材地宝，飘出戒尺，纷纷落在桌上，总计十八种，大小不一，价格有高有低，当下还欠缺六样，其中四样很快就可以寄到山崖书院，又有两件比较棘手，不是可以替代，只是或多或少会影响金色文胆炼制后的最终品秩，毕竟茅小冬对此期望极高，希望陈平安能够在自己坐镇的东华山，炼制出一件圆满无瑕的本命物，坐镇第二座气府。

    茅小冬有些话憋在肚子里，没有跟陈平安说，一是想要给陈平安一个意外惊喜，二是担心陈平安因此而顾虑重重，患得患失，反而不美。

    金色文胆一旦炼制成功，如权贵王侯开辟府邸，又像那沙场之上主将竖起一杆大纛，能够在特地时辰与地点，额外加快汲取灵气的速度，例如五行属金的干支，庚、辛、申、酉。适宜汲取灵气的地点则是灵山秀水之处的正西与西南两处。再者金为义，主杀伐，修行之人若是任侠仗义，性格刚强、拥有浓厚的肃杀之气，就越是事半功倍，故而被誉为“秋风大振、鸣如钟鼓，何愁朝中无大名”。

    只是这些玄机，多是世间所有五行之金本命物都具备的潜质，陈平安的那颗金色文胆，有更加隐秘的一层机缘。

    茅小冬也是在一部极为偏门晦涩的孤本杂书上所见记载，才得以知晓内幕，就算是崔东山都不会清楚。

    炼制一颗品秩极高的金色文胆，作为本命物，难在几乎不可遇不可求，而只要炼制得毫无瑕疵，并且重中之重，是需要炼制此物之人，不止是那种机缘好、擅长杀伐的修道之人，而且必须心性与文胆蕴含的文气相契合，再以上乘炼物之法炼制，环环相扣，没有任何纰漏，最终炼制出来的金色文胆，才能够达到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道德当身，故不以外物惑”！

    进入污秽阴煞之地，不敢说一定能够万邪不侵，让世间所有阴物鬼魅避让三尺，最少可以先天压制、压胜那些不被浩然天下视为正统的存在。

    这种效果，类似于生活在远古时代江渎湖海中的蛟龙，天生就能够驱使、震慑万千水族。

    茅小冬收起思绪，在陈平安仔细打量那些天材地宝的时候，缓缓道：“这几天我们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白天，在夜间拜访大隋京城的文庙与其余几处文运浓郁之地，我需要跟那些神祇取回和预支一些文运，有些是我们山崖书院相当于……‘寄存’在他们那边的，说句市侩的，其实就相当于是做买卖的分红了，大隋高氏皇族和礼部衙门也会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给我取回东华山而已，就像你说的，东华山终究还是大隋版图。”

    茅小冬提醒道：“在此期间，你只管站在我身边，不用你说什么。之所以要带上你，是试试看有无独属于你的文运机缘，怎么，觉得别扭？陈平安，这就是你想岔了，你对儒家文脉之争，其实如今只知皮毛，只看其表不知其义，总之你暂时不用考虑这些，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又不是要你对哪支文脉认祖归宗，别紧张。”

    陈平安点点头，“好的。”

    茅小冬又直言不讳道：“如今大隋京城酝酿着妖风妖雨，很不安生，这次我带你离开书院，还有个想法，算是帮你脱离了两难困局，只是会有危险，而且不小，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茅小冬明摆着是要以自己担任诱饵。

    陈平安担忧道：“我当然愿意，只是茅山主你离开书院，就等于离开了一座圣人天地，一旦对方有备而来，最早针对的就是身在书院的茅山主，如此一来，茅山主岂不是十分危险？”

    “想要对付我，哪怕离开了东华山，对方也得有一位玉璞境修士才有把握。”

    茅小冬哈哈笑道：“可你以为宝瓶洲的上五境修士，是裴钱和李槐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显摆？大隋唯一一位玉璞境，是位戈阳高氏的老祖宗，还是个不擅长厮杀的说书先生，早已经去了你家乡的披云山。加上如今那位桐叶洲飞升境大修士身死道消，琉璃金身碎块在宝瓶洲上空散落人间，有资格争上一争的那些千年老王八，例如神诰宗天君祁真，传闻早已偷偷跻身仙人境的姜氏老祖，蜂尾渡野修出身的那位玉璞境修士，这些家伙，肯定都忙着斗智斗勇，不然剩下的，像风雪庙魏晋，就聚在了宝瓶洲中部那边，准备跟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大打出手。”

    茅小冬感慨道：“宝瓶洲大大小小的王朝和藩属，多达两百余国，可本土的上五境修士才几人？一双手就数得出来，在崔瀺和齐静春来到宝瓶洲之前，运道差的时候，可能更加寒酸，一只手就行。所以怪不得别洲修士瞧不起宝瓶洲，实在是跟人家没法比，方方面面都是如此，嗯，应该要说除了武道外，毕竟宋长镜和李二的接连出现，而且如此年轻，很是惊世骇俗啊。”

    陈平安便说了倒悬山师刀房关于悬赏宋长镜头颅的见闻。

    茅小冬笑道：“浩然天下习惯了小觑宝瓶洲，等到你以后去别洲游历，若说是自己是来自最小的宝瓶洲，肯定会经常被人瞧不起的。就说山崖书院建造之初，你知道齐静春那二三十年间唯一做成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陈平安摇摇头，“不知道。”

    茅小冬微笑道：“那就是辛辛苦苦为大骊王朝培养出了一拨拨读书种子，却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要去名声更大的观湖书院求学，为此齐静春也不拦着，最可笑的是，齐静春还需要给那些年轻书生写一封封引荐信，替他们说些好话，以便顺利留在观湖书院。”

    陈平安愕然。

    茅小冬神色淡然，“那时候的大骊王朝，几乎所有读书人，都觉得你们宝瓶洲的圣贤道理，就算是观湖书院的一个贤人君子，都要讲得比山崖书院的山主更好。”

    书斋内沉默许久。

    茅小冬转头望向窗外，自嘲道：“所以从我们先生，再到齐静春，最后到我茅小冬，竟然是谁都没个准话，关于哪些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嫡传弟子，到底有几人是名副其实的入室弟子，谁又是真正的关门弟子，都说不清楚。陈平安，你说好不好玩？反观其余几支大的文脉，那叫一个传承有序，法度森严，好一个群星荟萃，蔚然大观。”

    陈平安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茅小冬走到窗口，不知不觉，已是月明星稀的景象。

    高大老人转过头去，看到那个始终不愿承认是自己小师弟的年轻人，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喝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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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

    陈平安在陪着茅小冬下山去京城文庙“碰运气”之前，先安排好了书院里边的人手，以免给人莫名其妙就钻了空子，诱饵别人咬钩不成，反而白白送给敌人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先让裴钱搬出了客舍，去住在有谢谢搭理的那栋宅院，与之作伴的，还有石柔，陈平安将那条金色缚妖索交给了她。

    林守一早前白天都会在崔东山名下的院子修行，加上“杜懋”入住，林守一与陈平安聊过后，便干脆大大方方住在了院子。

    陈平安再让朱敛和于禄暗中照看李宝瓶和李槐。

    朱敛，于禄，一个见着了女子就会笑眯眯的佝偻老人，一个脸上总是带着恬淡笑意的高大青年，谁能想象，竟是两位金身境的纯粹武夫。

    李宝瓶和裴钱晚上一起住崔东山的正屋，相信崔东山不会有意见，也不敢有。

    谢谢和林守一各自住在一间偏屋，石柔是阴物，可以担任守夜一职，李槐则与林守一挤一间屋子。

    朱敛不用住在院子，晚上睡在原先的客舍即可。

    但是于禄必须与石柔搭档，守半夜。

    陈平安不太相信石柔能够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反观于禄，一直让人放心。

    而茅小冬的书院那边，巡夜的夫子先生当中，历来就有文武之分，像对林守一青眼相加的那位大儒董静，就是一位精通雷法的老金丹修士，还有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更是不为人知的元婴地仙，与茅小冬一样，来自大骊，正是那位看守书院大门的梁姓老人，关键时刻，此人可以代替茅小冬坐镇书院。

    最后陈平安单独将李宝瓶喊到一边，交给她那两件从李宝箴那边拿到手的物件，一枚篆刻有“龙宫”的玉佩，一张品秩极高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李宝瓶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没有隐瞒，将自己与李宝箴在青鸾国遇上的事情经过，大致跟李宝瓶说了一遍，最后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轻声道：“以后我不会主动找你二哥，还会尽量避开他，但是如果李宝箴不死心，或是觉得在狮子园那边受到了奇耻大辱，将来再起冲突，我不会手下留情。当然，这些都与你无关。”

    李宝瓶有些情绪低落，只是眼神依旧明亮，“小师叔，你跟我二哥只管按照江湖规矩，恩怨分明……”

    李宝瓶说到这里，问道：“小师叔，那我可以给我大哥写封信吗，让他劝劝二哥收手？”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可行。”

    李宝瓶刚要说话，准备将玉佩和符箓赠送给陈平安。

    小师叔此次下山之前，已经跟他们说了当下的处境。

    李宝瓶就想着让小师叔多两件东西傍身。

    陈平安已经笑道：“我在狮子园跟一位很厉害的法刀女冠，联手擒拿了一头极其罕见、相当于一只活的聚宝盆的妖物，收获颇丰，那位女冠独占了妖物，作为补偿和报酬，她给了我六十二颗谷雨钱。所以我想跟你借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不是买，是借，有点类似当铺，只是我们反一下，你将符箓当给我，我给你这些谷雨钱。因为这张符箓品秩极高，不是一次性消耗的那种，能够反复使用，只要神仙钱支撑得起，那两尊日夜游神就可以一直存在于世，甚至被打散灵气金身后，只要画符之人，有本事为那符胆画龙点睛，依旧能够敕令两尊神祇现身。说实话，六十二颗谷雨钱，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是购买这张价值连城的符箓，仍是不太够。所以我不是买符……”

    憋了很久，李宝瓶实在忍不住，一本正经道：“小师叔，你这么跟我见外，我很伤心。”

    陈平安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跟你，还有你大哥，都不见外，但是跟整个福禄街李氏，还是需要见外一下的。你在小师叔这间临时当铺当掉符箓后，那笔谷雨钱，可以让茅山主帮忙寄往龙泉郡，你爷爷如今是我们家乡土生土长的元婴神仙，各类法宝之类的，多半不缺，毕竟咱们骊珠洞天要说捡漏功夫，肯定是四大姓十大族最擅长，可是神仙钱，你爷爷如今一定是多多益善，虽说家中压箱底的法宝，也可以卖了换钱，肯定不愁卖，只是对于练气士而言，除非是与自身大道不符的灵器法宝，一般都不太愿意出手。”

    李宝瓶眉开眼笑，“原来小师叔还是为我着想啊，是我错怪小师叔了，失礼失礼，罪过罪过。”

    李宝瓶开始有模有样地向陈平安作揖赔礼。

    陈平安在李宝瓶站直后，伸出双手，捏住她的脸颊，笑着打趣道：“趁着小宝瓶还没长大，这会儿赶紧捏捏。”

    李宝瓶站着不动，一双灵动眼眸笑得眯成月牙儿。

    陈平安最后看着李宝瓶飞奔而去。

    去往书院山门那边，茅小冬等候已久。

    两人离开书院，走过大街，拐入那条白茅街，陈平安这才悄悄将那张符箓交给茅小冬。

    茅小冬瞥了眼，收入袖中。

    高大老人以心湖涟漪问话陈平安，“这张符箓不曾见过，材质也古怪，有说法？”

    陈平安则以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回答道：“是一本《丹书真迹》上的古老符箓，名为日夜游神真身符，精髓在‘真身’二字上，书上说可以勾连神祇本尊，不是一般道家符箓派敕神之法靠着一点符胆灵光，请出的神灵法相，形似多余神似，这张符箓是神似居多，据说蕴含着一份神性。”

    之后陈平安详细解释了这张符箓的驾驭之术和注意事项。

    茅小冬越听越惊讶，“这么宝贵的符箓，哪里来的？”

    陈平安略过与李宝箴的私人恩怨不提，只说是有人托他送给李宝瓶的护身符。

    茅小冬笑问道：“你就这么交给我？”

    陈平安道：“在茅山主手上，物尽其用。我是武夫用符，又不得其法，没有学会那本《丹书真迹》最正宗法门，所以很容易伤及符胆本元，任何符箓被我开山点灵光后，都属于涸泽而渔。”

    茅小冬说了一句奇怪言语，“好嘛，我算是亲身领教了。”

    陈平安有些莫名其妙。

    茅小冬也没有说破。

    不愧是给崔东山说成送财童子的小师弟，真是见人就送礼、散财啊？

    两人走在白茅街上，陈平安问道：“小宝瓶为了我这个小师叔，逃课那么多，茅山主不担心她的学业吗？”

    茅小冬说道：“李宝瓶才是我们书院学得最对的一个。学问嘛，山崖书院藏书楼里那么多诸子百家的圣贤书籍，只是读书一事，极有意思，你不心诚，不开窍，书上的文字一个个娇气、傲气得很，那些文字是不会从书上自己长脚，从书本挪窝离开，跑到读书人肚子里去的，李宝瓶就很好，书上文字阐述的一些个道理，都不大，不但长了脚，住在了她肚子里，还有再去了心里，最后呢，这些文字，又返回了天地人间，又从心扉间窜出，长了翅膀，去到了她给老翁推卖炭牛车上，落在了她观棋不语的棋盘上，给两个顽劣孩子劝架拉开的地方，跑去了她搀扶老妪的身上……看似皆是琐碎事，其实很了不起。我们儒家先贤们，不就一直在追求这个吗？读书三不朽，后世人往往对言、功、德三字，垂涎三尺，殊不知‘立’一字，才是根本所在。如何才算立得起，站得住，大有学问。”

    茅小冬双手负后，抬头望向京城的天空，“陈平安，你错过了很多美好的景色啊，小宝瓶每次出门游玩，我都悄悄跟着。这座大隋京城，有了那么一个风风火火的红衣裳小姑娘出现后，感觉就像……活了过来。”

    茅小冬说得比较感性，陈平安单纯就是有些开心，为小宝瓶在书院的求学有得，感到高兴。

    茅小冬突然说道：“你如今儒法两家书籍都在看，那我就要提醒你几句了，若是儒家学得杂而不精，就容易捣浆糊，仿佛所有事情都能从书上找出自己想要的道理，所以反而让人困惑，尤其是遇到那些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会让人生出茫然之感。但是你也应当注意，为何遍观历史，从未有一个国家的君主，愿意公然宣扬，独尊法家？”

    不等陈平安说话，茅小冬已经摆手道：“你也太小觑儒家圣贤的肚量，也太小看法家圣人的实力了。”

    茅小冬轻声感慨道：“你知道圣人们如何看待某一脉学问的高低深浅吗？”

    陈平安笑道：“这我肯定不知道啊。”

    他下意识摘下了酒葫芦，茅山主这些肺腑之言，拿来下酒，滋味极好，可以让陈平安回味无穷。

    茅小冬伸手指向熙熙攘攘大街上的人流，随便指指点点几下，微笑道：“打个比方，儒家使人相亲，法家使人去远。”

    陈平安若有所思。

    茅小冬说道：“这只是我的一点感想罢了，未必对。你觉得有用就拿去，当佐酒菜多嚼嚼，觉得没用就丢了一边，没有关系。书上那么多金玉良言，也没见世人如何珍惜和吃透，我茅小冬这半桶水学问，真不算什么。”

    陈平安喝着酒，没有说话。

    茅小冬沉默片刻，看着川流不息的京城大街，没来由想起某个小王八蛋的某句随口之言，“推动历史踉跄前行的，往往是一些美妙的错误、某种极端的思想和几个必然的偶然。”

    茅小冬思绪飘远，等到回过神后，还是没有等到陈平安说话，老人转头讶异道：“这会儿不该说几句茅山主学问极好、不可妄自菲薄之类的客套话？”

    陈平安哑口无言。

    齐先生，剑仙左右，崔瀺。

    再到身边这位高大老人。

    陈平安总觉得文圣老先生教出来的弟子，是不是差别也太大了。

    只是回头一想，自己“门下”的崔东山和裴钱，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再加上藕花福地的曹晴朗，更是人人不同。

    记得一本蒙学书籍上曾言，百花齐放才是春。

    有道理。

    ————

    暮色里，陈平安和茅小冬尚未返回书院。

    崔东山的院子那边，头一回人满为患。

    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

    加上裴钱和石柔。

    林守一和谢谢坐在青霄渡绿竹廊道的两端，各自吐纳修行。

    束手束脚的石柔，只觉得身在书院，就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在这栋院子里，更是局促不安。

    关于李槐等人的身世来历、或是修为实力，陈平安断断续续大致提到过一些。

    李宝瓶的二哥李宝箴，石柔是见识过的，是个极有城府的狠人。

    李槐的父亲据说是一位十境武夫，曾经差点打死大骊藩王宋长镜，还一人双拳，独自登山去拆了桐叶宗的祖师堂。

    于禄的身份，陈平安没有说过，但石柔已经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高大书生，是一位第八境的纯粹武夫。

    谢谢当下的身份，据说是崔东山的婢女，石柔只知道谢谢曾经是一个大王朝的修道天才。

    石柔站在院门口那边，有意无意与所有人拉开距离。

    石柔知道这些人第一次来大隋求学，一路上都是陈平安“当家作主”，按照陈平安和裴钱、朱敛闲聊时听来的言语，那会儿陈平安才是个二三境武夫？

    为何这些放在任何一个大王朝都是天之骄子的人物，好像对于陈平安一个初来驾到书院的外乡人，对于他的安排，觉得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甚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宝瓶在崔东山的小书房那边抄书。

    裴钱和李槐趴在正屋门口那边的绿竹地板上，搬出了崔东山颇为喜爱的棋盘棋罐，开始下五子连珠棋。

    规矩是当初崔东山坑惨了裴钱的那种下法。

    于禄盘腿坐在两人之间，裴钱与李槐约好了，每个人都有三次机会找于禄帮忙出招。

    脚踏两条船、担任狗头军师的于禄，比经常斗嘴的裴钱和李槐还要聚精会神。

    石柔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外人。

    可她明明是一副仙人遗蜕的主人，大道可期，未来成就可能比院内所有人都要高。

    换成宝瓶洲任何一座宗字头山门，不应该将她供奉起来？

    而在这里，谁都对她客气，但也仅是如此，客气透着毫不掩饰的疏远冷淡。

    石柔想不明白。

    ————

    蔡府总算送瘟神一般将那位便宜老祖宗给礼送出门。

    从蔡京神到府上灶房的厨子，都如释重负。

    大概唯一略有失落的，便是那些有机会伺候那位俊美神仙的俏丽婢女了。

    崔东山离开了州城，没有直奔京城，而是寓居于京畿之地的一座大道观内。

    道观一位主持斋仪、度人入道，故而在道门谱牒上缀以“法师”尊称的年迈道人，以论道玄谈的名义，登门拜访。

    魏羡心知肚明，老道人必然是一位安插在大隋境内的大骊谍子。

    这半点不奇怪，崔东山闲来无事的时候，还给魏羡看过一份名单，是大隋如今仍然蛰伏在大骊各地的死士、谍子，三教九流，尚未挖掘出来的谍子自然更多。上边许多以朱笔画圈的名字，崔东山说是专门贩卖情报的货色，属于两面谍子，最好玩，六亲不认，只认钱，跟他们打交道，比较提神。

    只是有些出乎魏羡意料，老道人虽是大骊谍子无疑，可简明扼要说完了一份谍报后，真开始与崔东山各自坐在一块蒲团上，坐而论道，谈天说地。

    听得魏羡打瞌睡。

    在老道人离开后，崔东山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说道：“趁着热乎，赶紧坐。”

    魏羡虽然坐下，却没有坐在蒲团上，只是席地而坐。

    崔东山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张古色古香的小案几，上边摆满了文房四宝，铺开一张多半是宫廷御制的精美笺纸，开始埋头写字。

    魏羡问道：“崔先生为何临时改变主意，离开蔡家，急匆匆往京城这边跑，但是又止步于此？”

    这是魏羡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崔东山没有抬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离题万里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人心复不复杂？”

    魏羡点头道：“自然。”

    崔东山曾是中土神洲公认的书法大家，笔下行云流水，哪怕是魏羡远观，仍是觉得赏心悦目。

    崔东山继续书写那份所有谍报汇总后的脉络梳理，缓缓道：“人心，看似难料。其实远远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复杂，世人皆贪生怕死，这是人之秉性，甚至是有灵万物的本性，之所以有异于禽兽，在于还有舔犊情深，儿女情长，香火传承，家国兴亡。对吧？越是出类拔萃之人，某一种情感就会越明显。”

    魏羡想了想，“是此理，但更多还有那些模糊杂糅的均衡之人。”

    崔东山停下笔，放在瓷器笔架上，抖了抖手腕，讥笑道：“什么均衡，就是糊涂蛋，心性摇摆不定，随波逐流，见美人起色心，见钱财见名利，都想要，想要，可以，就怕不自量力。柳清风，李宝箴，魏礼，吴鸢，这四人就属于聪明瓜子，可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毛病。”“担任龙泉郡太守的吴鸢，内心认同我的事功学说，更是我名义上的门下弟子，只是早年受恩于那位在长春宫吃斋修道的娘娘，自认今日所有一切，都是娘娘赏赐而来，所以在私恩与国事之间，摇晃不已，活得很纠结。”

    “李宝箴所求，并不稀奇，也没有吴鸢那么符合儒家正统，就是为了立功，有朝一日，位极人臣，但是大智若愚，李宝箴暂时还不懂，这会儿还是只知道装傻。可天底下所谓的聪明人，算个屁啊，不值钱。”

    “黄庭国魏礼，相对而言，四人中最是醇儒，心中最重，就是山河社稷，苍生百姓。但是格局还是小，看到了一国之地和百年风俗，尚未习惯于去看看一洲之地和千年大计。”

    “小小青鸾国县令的柳清风，在四人当中，我是最看好的。只可惜没有修行资质，最多百年寿命，实在是……天妒英才？”

    魏羡听到这里，有些惊讶。

    崔先生竟然愿意形容别人为“英才”？

    魏羡其实内心一直在咀嚼崔东山所谓的人心之论。

    崔东山从几案上抓起一摞被划分为末流的谍报，丢给魏羡，“是大骊和大隋两国科举士子最新的落第诗，我无聊时候用来解闷的法子之一。”

    魏羡接住后，崔东山说道：“你大概是想问我判定人心深浅、方向的法子，看似可行，实则世事难测，人心起伏不定，说不定一场变故，就会产生诸多临时改变，仍是麻烦至极，而且极难精准，故而算不得真正的学问，对不对？”

    魏羡点头，没有否认。

    崔东山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山修行，除了长寿之外，这里也会跟着灵光起来。”

    崔东山随后一抖手腕，撒了一大把神仙钱在几案上，“我先所说的几大人心划分，可以辅以诸子百家中术家的计数术算，从一到十，分别判定，你就会发现，所谓的人心起伏，并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不等魏羡开口，崔东山笑道：“一到十，仍是不够准确，那如果能做到一到一百，又如何？”

    魏羡感慨道：“这术家之法，在浩然天下一直被视为小道，不是历来只被名声好不到哪里去的商家推崇吗？先生还能如此用？难道先生除了儒法之外，还是术家的推崇者之一？”

    崔东山冷笑道：“术家也值得我推崇？”

    崔东山站起身，“我连神人之分，三魂六魄，世间最细微处，都要探究，小小术家，纸上功夫，算个屁。”

    魏羡拿着那一摞写满两国士子落第诗的纸张，怔怔无言。

    崔东山绕了十万八千里，总算绕回魏羡最开始询问的那个问题，“书院那边里里外外，我都一清二楚，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夫子。”

    魏羡疑惑道：“一个年迈书生，一个坐镇一座书院小天地的儒家圣人，双方对峙，前者还能掀起波澜？何况按照崔先生的说法，茅小冬并不是刻板酸儒，岂能出现纰漏。再者，依照先生的讲解，大隋皇帝除非自取灭亡，否则绝不敢对李宝瓶和李槐动手。”

    崔东山直愣愣看着魏羡，一脸嫌弃，“好好想想，我之前提醒过你的，站高些看问题。”

    魏羡心中一震。

    崔东山伸手搓着脸颊，冷笑道：“大隋皇帝在于国祚，可幕后人，会在乎大骊和大隋的打生打死、玉石俱焚吗？如果说刺杀一两个人，就可以决定一洲格局走势，你魏羡会不会心动？商家门生会乐见其成，打仗嘛，发死人财，赚得才多，至于……喜欢鬼鬼祟祟、躲在重重幕后的纵横家高人，更会！”

    魏羡心情激荡，双手竟是有些颤抖。

    这才是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真正向往的世道！

    大乱大争！

    什么山上山下，帝王将相与仙师神祇，全部都要被裹挟在大势洪流当中，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是崔东山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抹了把脸，戚戚然道：“你看看，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和学问，这会儿却在做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算计来算计去，不过是蚊子腿上剐精肉，小本买卖。老王八蛋在乐呵呵谋取整座宝瓶洲，我只能在给他看家护院，盯着大隋这么个地方，螺蛳壳里做道场，家业太小，只能瞎折腾。还要担心一个办事不利，就要给先生驱出师门……”

    崔东山伸手握拳，重重捶在心口，“老魏啊，我心痛啊。”

    然后魏羡看了看在屋内满地打滚的白衣少年，再低头看看手上的那些被说成可见真性情的落第诗。

    他倒是不心痛，就是心累。

    ————

    大隋高氏优厚善待文人，这是自开国以来就有的传统。

    更别提是章埭这样的新科状元郎，虽然暂时仍在翰林院，可已经在京城有了栋十间屋子的三进院落，是朝廷户部掏的钱。

    这天黄昏，章埭在空荡荡的宅院散步，喂过了大缸里边的几尾红鲤鱼，就去书斋独自打谱。

    章埭是地方寒族出身，在县试乡试的制艺文章写得可圈可点，却算不得惊才绝艳，只是在殿试上一鸣惊人，得以鱼跃龙门。

    成为状元郎后，搬来了这栋宅子，唯一的变化，就是章埭聘请雇佣了一位车夫和一辆马车，除此之外，章埭并无太多的酒宴应酬，很难想象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是大隋新文魁，更无法想象会出现在蔡家府邸上，慷慨出声，最后又能与开国功勋之后的龙牛将军苗韧，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这一切，蔡丰也好，苗韧也罢，都认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章埭拥有一个很值钱的状元身份，是名声传遍朝野的大隋四灵之一，身份卑微却清白，一腔热血，所以易于掌控，觉得此人愿意为了家国大义，身先士卒。

    章埭听到敲门声，停下围棋打谱，抬头说道：“进来。”

    是那位借住在宅院里边的老车夫。

    老人站在略显阴暗的书房门口，缓缓道：“茅小冬已经带着一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离开了书院。”

    “他们不是嚷着誓杀文妖茅小冬吗，只管杀去好了。”

    章埭面无表情道：“你让书院里边的内应找个由头，让赵轼和白鹿一起离开书院，找个僻静地方，打晕了藏匿起来，控制住那头白鹿后，你切记不要让看门的元婴修士梁任思起疑心，只要顺利进入书院，动手果断一点，一定要死一个，死两个更好。”

    老人点点头。

    章埭犹豫了一下，“我今晚就会离开大隋京城。”

    老人微笑道：“做成了这桩事情，公子回到中土神洲，定能鹏程万里。”

    章埭不置可否。

    在老人离开后。

    章埭放下手中棋谱，俯瞰着棋局。

    纵横捭阖。

    ————

    宝瓶洲东南，青鸾国京畿之地的边缘，一处名声不显的私人宅邸。

    作为大骊绿波亭谍子头目之一的年轻人，脸色阴沉。

    堂上众人身份各异，都是青鸾国官场、文坛的笔刀高手，当然更是被大骊王朝拉拢的心腹。

    李宝箴看着地面，手指旋转一口茶水都没有喝的茶杯。

    众人战战兢兢。

    他们之所以汇聚在此，是做一件事。

    将青鸾国的斯文宗主、文坛领袖，那位已经归隐狮子园的老侍郎柳敬亭，凭借一支支笔，将柳敬亭打入泥泞中去，要让此人万劫不复，再难对那些仓皇迁徙的南渡衣冠们形成凝聚力。青鸾国依旧需要一座文风茂茂的士林，但是不需要一枝独秀的柳敬亭。

    只要柳敬亭的名声毁于一旦，那些衣冠大族就会分崩离析。

    大骊愿意见到这一幕，甚至就连青鸾国皇帝都会觉得各有利弊，不至于被那群分不清形势的外来户掣肘，天天被这群不懂入乡随俗的家伙，对青鸾国朝政指手画脚，每天吃饱了撑着在那儿针砭时事，到时候唐氏皇帝就可以与大骊坐地分赃，分别拉拢那些世族豪门。

    可是今夜在座十数人，动用了所有家世和势力，对柳敬亭大肆攻讦，几乎将柳老侍郎的每一篇文章都翻出来，诗词，公文，逐字逐句寻找漏洞。

    不曾想效果不显著不说，还引起了青鸾国士林绝大多数文人的公愤，一些个原本与柳敬亭政见不合的在朝官员，还有许多地方大儒，都有些看不下去，开始替柳敬亭发声说话。尤其是那些南奔至此的衣冠大族，更是群情激愤，为柳敬亭四处奔走，以至于连柳敬亭即将重返庙堂中枢、升任礼部尚书的小道消息，都开始在京城蔓延开来。

    李宝箴抬起头，笑道：“大家不用紧张。这桩事情做得不好，开门没红反而一抹黑，摔了个大跟头，第一个挨刀的，是我李宝箴，之后才轮到你们。如果国师大人体谅，说不定会觉得我们情有可原，换个棋盘，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不说这些“安慰话”还好，李宝箴这么一讲，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

    毛骨悚然。

    大堂内烛火摇晃。

    李宝箴当然恼火万分，一群酒囊饭袋！

    就在此时，大堂那边出现两道身影，一人走入，一人留在门外。

    看着那位走入大堂的儒衫文士，李宝箴有些无奈，本以为绕开此人，自己也能将此事做得漂漂亮亮，哪里能想到是这般田地。

    那人嗓音不大，缓缓道：“在座各位，已经做成了一半，接下来还有三小步要走。”

    “第一步，暂停向柳敬亭泼脏水的攻势，掉转过头，对老侍郎大肆吹捧，这一步中，又有三个环节，第一，诸位以及你们的朋友，先丢出一些中正平和的持重文章，对此事进行盖棺定论，尽量不让自己的文章全无说服力。第二，开始请另外一批人，神化柳敬亭，措辞越肉麻越好，天花乱坠，将柳敬亭的道德文章，吹嘘到可以死后搬去文庙陪祀的地步。第三，再作另外一拨文章，将所有为柳敬亭辩解过的官员和名士，都抨击一通。不分青红皂白。措辞越恶劣越好，但是要注意，大致上的文章立意，必须是将所有人形容为柳敬亭的帮闲之辈，比喻成帮腔走狗。”

    起先堂上众人听到此人的第一句话后，皆心中冷笑，腹诽不已。

    只是越听到后边，越觉得……章法新颖！

    那人继续道：“第二步，静等一段时日之后，重新调转矛头，直指柳敬亭一人，需要一些小技巧，所有文章，宗旨与根脚，一律在‘虽然’、“即便”这些措辞上，例如‘虽然’柳敬亭此人道德有所瑕疵，可是瑕不掩瑜，门下弟子出了许多人才，然后你们可以一一列举出来，杀机在于那一个个令人眼红的显赫官身。再比如‘即便’柳敬亭的政绩平平，可到底还算清廉，就是一座名动半洲的狮子园而已。”

    那人解释道：“为何要如此？因为对于旁观者而言，这些文章表面上还算心平气和，也是在为柳敬亭辩解，许多原本不掺和这场文坛笔战的中立之人，无形之中，都开始默认了那些假定事实，加上之后暗藏杀机的所谓辩解，便是雪上加霜。”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那人微笑道：“第三步，在私德上做文章。例如请人捉刀，不用在乎文笔优劣，只需要噱头就行了，比如柳敬亭风雨夜宿尼姑庵的艳事，又比如老汉扒灰，再比如狮子园与俏丽婢女的一枝梨花压海棠，顺便再做一些朗朗上口的打油诗，编成说书故事，请说书先生和江湖人氏大肆渲染开去。”

    那人看到众人既震惊又不解，依然耐着性子解释道：“别觉得没有用处，没有功名的落魄读书人，爱看这个，不在乎真相的老百姓就爱听这些。士林中，三人成虎。市井处，聚蚊成雷。”

    那人最后笑了，掏出一张纸张，走到李宝箴身前，递过去，环顾四周，“在座各位，未必知晓版刻一部艳情书籍的门路、价格，以及请那些说书先生应该支付多少银钱，种种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我都写在了纸上，免得诸位不小心当了冤大头，而且许多做生意的市井小民，虽然位低，其实颇为狡黠聪慧，各有各的一套处世之道，一旦给他们在钱财上占了大便宜，说不定还要轻视诸位。”

    这人告辞离去。

    临近门口，他突然转身笑道：“诸位珠玉在前，才有我在这显摆雕虫小技的机会，希望多少能够帮上点忙。”

    所有人怔怔看着那个人离去。

    李宝箴口干舌燥，死死攥紧手中纸张。

    其余诸位，更是头皮发麻。

    要知道那人，名叫柳清风。

    正是柳敬亭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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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

    要去大隋京城文庙索要一份文运，这涉及到陈平安的修行大道根本，茅小冬却没有火急火燎带着陈平安直奔文庙，就是带着陈平安缓缓而行，闲聊而已。

    茅小冬一路上问起了陈平安游历途中的诸多见闻趣事，陈平安两次远游，但是更多是在深山大林和江河之畔，跋山涉水，遇到的文武庙，并不算太多，陈平安顺嘴就聊起了那位看似粗犷、实则才情不俗的好朋友，大髯豪侠徐远霞。

    这位当年离开行伍的汉子，除了记载各地山水，还会以工笔绘画各国的古木建筑，茅小冬便说这位徐侠士，倒是可以来书院作为挂名夫子，为书院学生们开课讲学，好好说一说那些山河壮美、人文荟萃，书院甚至可以为他开辟出一间屋舍，专门悬挂他那一幅幅工笔画手稿。

    陈平安便答应茅小冬，给已经返回故国家乡的徐远霞寄一封信，邀请他远游一趟大隋山崖书院。

    大隋规模最大、礼制最高的那座京城文庙，位于西北方位，所以两人从东华山出发，得穿过小半座京城，期间茅小冬请陈平安吃了顿午饭，是躲在陋巷深处的一座小饭馆，生意却不冷清，酒香不怕巷子深，饭馆自酿的米酒，很有门道。

    茅小冬说每次酿酒，除了主人家必然会精选糯米之外，还会带上儿子出城，赶往京城六十里外的松风泉挑水，父子二人轮流肩挑，晨出晚归，才酿造出了这份京城善饮者不愿停杯的米酒。

    陈平安离开酒馆的时候，买了一大坛米酒，到了无人巷弄，小心翼翼倒入已经见底的养剑葫内，再将空坛子收入咫尺物当中。

    咫尺物里边，“无奇不有”。

    衣衫书籍，文案清供，锅碗瓢盆，柴刀针线，草药火石，零零碎碎。

    见陈平安收起了不值几文钱的空酒坛，茅小冬提醒道：“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是好事，只是不要钻牛角尖，事事处处吹毛求疵，不然要么心性很难澄澈皎然，要么劳心劳力，虽然筋骨雄壮，却早已心神憔悴。”

    陈平安笑道：“记下了。”

    茅小冬抚须而笑。

    实则吹毛求疵的，是他这个茅师兄罢了，但是不如此，不跟陈平安摆点小架子，怎么体现当师兄的尊严？自己先生不惦念、唠叨自己半句，他茅小冬总得在先生的关门弟子身上，找补一点回来不是。

    随后又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已经到了那座所有大隋地方学子心中的圣地，京城文庙。

    文庙散落浩然天地各处，星罗棋布，像是大地之上的一盏盏文运灯火，照耀人间。

    除非是一些太过偏僻的地方，否则最小的郡县，按例都需要建造文武庙，所有郡守、县令在新官上任后，都需要去往文庙敬香礼圣，再去武庙祭奠英灵。

    所以哪怕是骊珠洞天内陈平安生长的那座小镇，闭塞阻绝，在破碎下坠、在大骊版图落地生根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大骊朝廷让首任县令吴鸢，立即着手准备文武两庙的选址。

    茅小冬站在文庙外边，陈平安与老人并肩而立。

    茅小冬问道：“先前喝米酒，如今看文庙，可有心得？”

    陈平安答道：“以上好糯米酿酒，买酒之人络绎不绝，可见京城百姓衣食无忧不说，还颇多闲钱。至于这座文庙，我还没有看出什么。”

    陈平安答对了一半，茅小冬点点头，只是这次倒真不是茅小冬故弄玄虚，给陈平安指点道：

    “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大隋文庙那些住在泥块里边的家伙们，并不看好你陈平安的文运。”

    说到这里，茅小冬有些讥讽，“大概是给香火熏了百年几百年，眼神不好使。”

    茅小冬继续道：“游学士子，心思虔诚，拜访文庙，若是身负文运盛者，文庙神祇就会有所感应，悄悄分出些许增长文采的文运，作为馈赠。世人所谓的妙笔生花，文章天成，落笔时腕下犹如鬼神相助，就是此理，不过文庙先贤神祇能做的，只是锦上添花，归根结底，还是读书人自家功夫深不深。”

    “愿意做这些小动作的，多是本国文臣成神的香火神祇所作所为，各国京城文庙，供奉的至圣先师与陪祀七十二贤，就只是泥塑神像而已了。当然，事无绝对，也有极少数的例外，浩然天下九大王朝的京城文庙，往往会有一位大圣人坐镇其中。”

    听到此处，陈平安轻声问道：“现在宝瓶洲南边，都在传大骊已经是第十大王朝。”

    茅小冬笑道：“等到大骊新五岳全部出现后，再来谈这个，这会儿才一个北岳披云山，还算名正言顺，为时尚早。”

    茅小冬向前而行，“走吧，咱们去会一会大隋一国风骨所在的文庙圣人们。”

    陈平安尾随其后。

    文庙占地极大，来此的文人墨客、善男信女很多，却也不显得拥挤。

    但是当陈平安跟着茅小冬来到文庙主殿，发现已经四下无人。

    看来是文庙庙祝得到了授意，暂时不许游客、香客接近这座前殿祭祀天下、后殿供奉一国圣人的大殿。

    大院寂静，古木参天。

    一位大袖高冠的年迈儒士，腰间悬佩长剑，以金身现世，走出后殿一尊泥塑神像，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茅小冬与这位大隋史书上的著名骨鲠文臣，相互作揖行礼。

    步入这座院子之前，茅小冬已经与陈平安讲述过几位如今还“活着”的京城文庙神祇，生平与文脉，以及在各自朝代的丰功伟绩，皆有提及。

    眼前这位文庙神祇，名为袁高风，是大隋开国功勋之一，更是一位战功显赫的儒将，弃笔投戎，跟随戈阳高氏开国皇帝一起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下马之后，以吏部尚书、授衔武英殿大学士，殚精竭虑，政绩斐然，死后美谥文正。袁氏至今仍是大隋头等豪阀，英才辈出，当代袁氏家主，曾经官至刑部尚书，因病辞官，子孙中多俊彦，在官场和沙场以及治学书斋三处，皆有建树。

    袁高风本人，也是大隋开国以来，第一位得以被皇帝亲自谥号文正的官员。

    袁高风问道：“不知茅山主来此何事？”

    茅小冬反问道：“明知故问？”

    袁高风神色不变，“有请茅山主明言。”

    茅小冬缓缓道：“我要跟你们文庙取走一份文运，再借一份，一众文庙礼器祭器当中，我大致要暂时拿走柷和一套编磬，此外簠、簋各一，烛台两支，这是我们山崖书院本该就有的份额，以及那只你们后来从地方文庙搬来、由御史严清光出资请人打造的那只青花大罐，这是跟你们文庙借的。除了蕴含其中的文运，器物本身当然会如数归还你们。”

    袁高风问道：“你茅小冬怎么不去抢？”

    果然是儒将出身，单刀直入，毫不含糊。

    茅小冬笑道：“我要是抢得到，倒是不跟你们客气了。”

    袁高风讥讽道：“你也知道啊，听你开门见山的言语，口气这么大，我都以为你茅小冬如今已经是玉璞境的书院圣人了。”

    袁高风随即又道：“可是玉璞境似乎还不够，你茅小冬除非能够将整座东华山搬迁到文庙来，才能够得逞吧？境界不足是一难，以仙人移山神通、搬动东华山文运又是一难，难上加难，真是难为你茅大山主了。”

    茅小冬环顾四周，呵呵笑道：“怎么搬，山比庙大，难道一下子砸下来，覆盖文庙？大隋这座头把交椅的文庙，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袁高风厉色道：“茅小冬，你少给我在这里玩弄商家伎俩，要我袁高风陪着你在这边讨价还价，你可以不要脸皮，我还害怕有辱斯文！文庙底线，你一清二楚！”

    茅小冬浑然不觉。

    陈平安却感受到一股气势磅礴的浩然正气，隐隐约约，出现一条条七彩流光，聚散游荡不定，几乎有凝如实质的迹象。

    陈平安体内真气流转凝滞，温养有那枚水字印本命物的水府，不由自主地大门紧闭，里边那些由水运精华孕育而生的绿衣小童们，战战兢兢。

    茅小冬没有出手阻拦袁高风的故意示威，由着身后陈平安独自承受这份浓郁文运的镇压。

    茅小冬伸出手掌，指了指大殿那边，“我们去后殿详谈。”

    袁高风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

    茅小冬让陈平安去前殿逛逛，至于后殿，不用去。

    在茅小冬和袁高风步入后殿，又有数位金身神祇走出泥塑神像。

    陈平安则在肃穆庄严的前殿缓缓而行，这是陈平安第一次走入一国京城的文庙主殿，当时在桐叶洲，没有跟随姚氏一起去大泉王朝蜃景城，不然应该会去看看，之后在青鸾国京城，由于当时盛行佛道之辩，陈平安也没有机会游览。至于藕花福地的南苑国京城，可没有祭祀七十二贤的文庙。

    走得再远，看得再细，终究会有这样那样的错过，不可能真正将风景看遍。

    光阴流逝，临近黄昏，陈平安独自一人，几乎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已经反复看过了两遍前殿神像，先前在神仙书《山海志》，各国文人笔札，散文游记，或多或少都接触过这些陪祀文庙“贤人”的生平事迹，这是浩然天下儒家比较让老百姓难以理解的地方，连七十二书院的山主，都习惯称呼为圣人，为何这些有大学问、大功德在身的大圣人，偏偏只被儒家正统以“贤”字命名？要知道各大书院，比起更加凤毛麟角的君子，贤人不在少数。

    茅小冬从后殿那边返回，陈平安发现老人脸色不太好看。

    身在文庙，陈平安就没有多问。

    两人走出文庙后，茅小冬主动开口道：“个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真是难聊。”

    陈平安点了点头。

    茅小冬抬头看了眼天色，“正大光明逛完了文庙，稍后吃过晚饭，接下来刚好趁着天黑，我们去其余几处文运集聚之地碰碰运气，到时候就不磨磨蹭蹭赶路了，速战速决，争取在明早鸡鸣之前返回书院，至于文庙这边，肯定不能由着他们如此吝啬，以后我们每天来此一趟。”

    两人横穿两条大街后，就近找了栋酒楼，茅小冬在等饭菜上桌之前，以心声告知陈平安，“文庙的氛围不对劲，袁高风如此不近人情，我还能理解，可其余两个今天跟着冒头、为袁高风摇旗呐喊的大隋文圣人，向来以性情温和著称于青史，不该如此强硬才对。”

    陈平安从养剑葫里倒了两碗米酒，问道：“会不会袁高风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京城文庙诸位神祇，面对当下大隋的暗流涌动，必然早就看在眼中，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涉及大隋高氏国祚和文运，他们很难作出决定，就只好袖手旁观，但是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蒙在鼓里，坏了东华山书院的文脉，所以故意黑脸示人，以违反常理的言行，要我们小心文庙之外的形势？”

    茅小冬有些欣慰，微笑道：“答对喽。”

    茅小冬望向酒楼窗外，啧啧道：“本以为咱们这对抛竿入水的诱饵，对方总该再多观察观察，要么就是趁着晚上人少，先派遣一些小鱼小虾来啄几口，没有想到，这还没天黑，离着文庙也不远，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他们就直接祭出了杀手锏，丧心病狂。什么时候大隋文人，如此杀伐果决了？”

    陈平安慢悠悠喝着那碗香醇米酒。

    茅小冬笑问道：“半点不紧张？”

    陈平安放下酒碗，道：“不瞒茅山主，我没少打打杀杀，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

    茅小冬又问，“多大的世面？”

    陈平安想了想，坦诚道：“打过蛟龙沟一条坐镇小天地的元婴老蛟，背过剑气长城那位老大剑仙的佩剑，挨过一位飞升境修士本命法宝吞剑舟的一击。”

    茅小冬爽朗大笑。

    陈平安忍着笑，补充了一句马屁话，“还跟茅山主同桌喝过酒。”

    茅小冬赶紧端起大白碗，“前边的不去说什么，这后边的，可得好好喝上一大碗酒。”

    陈平安喝完了碗中酒，突然问道：“大致人数和修为，可以查探吗？”

    茅小冬点头道：“我这几年陪着小宝瓶看似瞎逛荡，其实有些谋划，一直在争取做成一件事情，事情到底是什么，先不提，反正在我周围千丈之内，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和九境之下的纯粹武夫，我一清二楚。这五名刺客，九境金丹剑修一人，兵家龙门境修士一人，龙门境阵师一人，远游境武夫一人，金身境武夫一人。”

    陈平安无奈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

    茅小冬笑着起身，将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从袖中取出，交还给跟着起身的陈平安，以心声笑道：“哪有当师兄的挥霍师弟家当的道理，收起来。”

    陈平安犹豫不决。

    茅小冬笑问道：“怎么，觉得敌人来势汹汹，是我茅小冬太自负了？忘了之前那句话吗，只要没有玉璞境修士帮着他们压阵，我就都应付得过来。”

    陈平安皱眉道：“万一有呢？”

    茅小冬笑了笑，“那我就更放心了。出现在这里，打不死我的，同时又证明了书院那边，并无他们埋下的后手和杀招。”

    趁着茅小冬暂时没有出手的迹象。

    陈平安默默又倒了一碗酒。

    茅小冬好奇问道：“干嘛？”

    陈平安正低头大口喝着酒，“学那朱敛，喝罚酒。”

    茅小冬笑骂道：“好小子，眼巴巴等着这儿出现一位玉璞境修士，对吧？！”

    陈平安微微一笑。

    茅小冬瞥了眼那根玉簪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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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

    （期刊第四期已经更新，1：剑来均订其实早就破三万了，2：这个月事情比较多，但是争取最少15万字的更新。）

    很奇怪，茅小冬明明已经离开，文庙主殿那边不但依旧没有对外开放，反而有一种戒严的意味。

    后殿，除了袁高风在内一众金身现世的文庙神祇，还有两拨贵客和稀客。

    微服出宫大隋皇帝，他身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蟒服的白发宦官。

    还有两位男子，老者白发苍苍，在人间君主与文庙圣人之中，依旧气势凌人，还有一位相对年轻的儒雅男子，兴许是自认没有足够的资格参与密事，便去了前殿瞻仰七十二贤神像。

    老人并非宝瓶洲人氏，自称林霜降，只是有一口醇正的宝瓶洲雅言与大隋官话。

    林霜降多半是个化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人出现在大隋京城后，术法通天，大隋皇帝身后的蟒服宦官，与一位皇宫供奉联手，倾力而为，都没有办法伤及老人丝毫。

    林霜降瞥了眼袁高风和其余两位联袂现身与茅小冬磨嘴皮子的文人神祇，脸色不悦。

    视线偏移，一些开国功勋儒将身份的神祇，以及在大隋历史上以文臣身份、却建立有开疆拓土之功的神祇，这两伙神祇自然而然聚在一起，如同一个庙堂山头，与袁高风那边人数寥寥的阵营，存在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界线。林霜降最后视线落在大隋皇帝身上，“陛下，大隋军心、民心皆可用，庙堂有文胆，沙场有武胆，大势如此，难道还要一味忍辱负重？若说签订山盟之时，大隋确实无法阻挡大骊铁骑，难逃灭国命运，可如今形势大变，陛下还需要苟且偷生吗？”

    林霜降冷笑道：“要不要我一个外乡人，给陛下说说看这几年里，大隋挂印辞官的京城官员、去山林逃禅的文人，到底有几百人？还有大隋从京城到地方，各地武庙气运的衰减有多严重，需要讲一讲吗？说是百年盟约，陛下以一人之青史骂名换大隋一国百姓的百年太平，但是陛下当真确定，就算大骊宋氏蛮夷果真信守承偌，不对大隋动用一兵一卒，可你们大隋就真能安安稳稳支撑百年？然后眼巴巴望天，等着天上掉馅饼，大骊宋氏自取灭亡，然后由着你们戈阳高氏摘果子？”

    林霜降脸色冷漠，“上梁不正下梁歪，大骊宋氏是什么德行，陛下想必清楚，如今藩王宋长镜监国，武夫掌权，当初大骊皇帝连与高氏国祚戚戚相关的五岳正神，都能够算计，全部撤销封号，大隋东华山与大骊北岳披云山的山盟，当真管用？我敢断言，无需五十年，最多三十年，哪怕大骊铁骑被阻滞在朱荧王朝，但给那大骊皇位继任者与那头绣虎，成功消化掉整个宝瓶洲北部，三十年后，大隋从百姓到边军、再到胥吏小官，最后到朝堂重臣，都会以大骊王朝作为梦寐以求的安乐窝。”

    林霜降厉色道：“等到大隋百姓从内心深处，将他国异乡视为比故国家乡更好，你这个一手促成此等亡国祸事的大隋皇帝，有何脸面去见戈阳高氏的列祖列宗？”

    袁高风怒喝道：“林霜降，你放肆！我大隋国事，容不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位凭借制定国策、一举将黄庭国纳为藩属国的大隋文臣，轻声道：“陛下三思啊。”

    林霜降不再说话。

    捭阖之术，捭即开，即言。阖即闭，即默。

    说了之后的留白，那些不说直言，更见功力，更能够蛊惑人心。

    在后殿沉默的时候，前殿那边，面容给人俊朗年轻之感的长衫男子，与陈平安一样，将陪祀七十二贤一尊尊神像看过去。

    大隋皇帝终于开口说话：“宋正醇一死，才有两位先生今日之拜访，对吧？”

    林霜降点头承认。

    大隋皇帝伸手指了指自己，笑道：“那如果我哪天给一位十境武夫打死，或是被那个叫许弱的墨家游侠一飞剑戳死，又怎么算？”

    大隋皇帝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背后的那座前殿位置，“若是许弱出手滥杀君王，许弱作为修道之人，多半会被那边的某位圣人责罚，许弱是墨家重要人物，之前墨家旁支帮忙打造的仿制白玉京遭受破坏，中土墨家主脉反而改变主意，押注、选中了大骊宋氏，许弱极有可能就是关键人物，所以许弱不一定愿意出手，跟我‘兑子’，墨家太亏本。可李二杀我，一个纯粹武夫，好像按照你们山上的规矩，儒家圣人们是不会管的。”

    林霜降淡然道：“那个李二，只要没有达到十境武夫中的‘神到’境界，我可以让他连大隋京城都进不来，前提是你们文庙到时候愿意配合我，启动护城大阵。”

    即便如此，大隋皇帝仍是没有被说动，继续问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到时候千日防贼，防得住吗？难道林老先生要一直待在大隋不成？”

    林霜降皱了皱眉头。

    这会儿所有人心湖之中，都有一个温醇嗓音响起，“如果李二敢来大隋京城杀人，我负责出城杀他。我只能保证这一件事，其余的，我都不会插手。”

    袁高风讥笑道：“好嘛，中土神洲的练气士就是厉害，击杀一位十境武夫，就跟稚童捏死鸡崽儿似的。”

    林霜降没有多说，沉声道：“范先生说

    得出，就做得到。”

    大隋皇帝笑道：“当真？”

    前殿那人微笑回答道：“商家传世，诚信为立身之本。”

    ————

    李槐按照裴钱说的那个法子下五子连珠棋，输得一塌糊涂。

    认输之后，气不过，双手胡乱抹掉密密麻麻摆满棋子的棋盘，“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这棋下得我头晕眼花肚子饿。”

    听着棋子与棋子间磕磕碰碰响起的清脆响声。

    在绿竹地板廊道一端修行的谢谢，睫毛微颤，有些心神不宁，只得睁开眼，转头瞥了眼那边，裴钱和李槐正各自拣选黑白棋子，噼里啪啦随手丢回身边棋罐。

    棋罐虽是大隋官窑烧制的器物，还算值几十两银子，可是那棋子，谢谢深知它们的价值连城。

    如果换成之前崔东山还在这栋小院，谢谢偶尔会被崔东山拽着陪他弈棋，一有落子的力道稍重了，就要被崔东山一巴掌打得旋转飞出，撞在墙壁上，说她如果磕碎了其中一枚棋子，就等于害他这藏品“不全”，沦为残缺，坏了品相，她谢谢拿命都赔不起。

    世间棋子，寻常人家，漂亮些的石子磨制而已，富裕人家，一般多是陶制、瓷质，山上仙家，则以特殊美玉雕琢而成。

    但是崔东山这两罐棋子，来历惊人，是天下弈棋者都要眼红的“彩云子”，在千年之前，是白帝城城主的那位师弟，琉璃阁的主人，以独门秘术“滴制”而成，随着琉璃阁的崩坏，主人销声匿迹千年之久，特殊的‘大炼滴制’之法，已经就此断绝。曾有嗜棋如命的中土仙人，得到了一罐半的彩云子，为了补全，开出了一枚棋子，一颗小暑钱的天价。

    然后这会儿，琉璃棋子在裴钱和李槐手上，比地上的石子好不到哪里去。

    谢谢心中叹息，所幸彩云子到底是物有所值，青壮男子使出全身气力，一样重扣不碎，反而愈发着盘声铿。

    李槐不愿意玩连珠棋，裴钱就提议玩抓石子的乡野游戏，李槐立即信心满满，这个他擅长，当年在学塾经常跟同窗们玩耍，那个叫石春嘉的羊角辫儿，就经常输给他，在家里跟姐姐李柳玩抓石子，更是从无败绩！

    两人分别从各自棋罐重新捡取了五颗棋子，玩了一场后，发现难度太小，就想要增加到十颗。

    谢谢听到那些比落子再枰更加清脆的声响，心肝微颤，只希望崔东山不会知道这桩惨事。

    时不时还会有一两颗彩云子飞出手背，摔落在院子的青石地板上，然后给全然不当一回事的两个小家伙捡回。

    谢谢已经完全无法静心吐纳，干脆站起身，去自己偏屋那边翻看书籍。

    李宝瓶走出正屋书房，蹲在裴钱和李槐旁边观战，李槐还是被杀得丢盔弃甲。

    李宝瓶默默从另外一只棋罐抓出了五颗黑棋，将五颗白棋放回棋罐，地板上，黑白棋子各五枚，李宝瓶对面面相觑的两人解释道：“这么玩比较有趣，你们各自选取黑白一色，每次抓石头，比如裴钱你选黑棋，一把抓起七颗棋子后，里边有两颗白棋，就只能算抓起三颗黑棋。”

    裴钱怯生生道：“宝瓶姐姐，我想选白棋。”

    李宝瓶点点头，“可以。”

    李槐恼火道：“我也想选白棋！”

    李宝瓶瞥了他一眼。

    李槐立即改口道：“算了，黑棋瞧着更顺眼些。”

    石柔心思微动。

    这个穿红襦裙的小姑娘，似乎想法总是这般奇特。石柔在所有人当中，因为陈平安明显对李宝瓶对偏心的缘故，石柔观察最多，发现这个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不能说她是故意老气横秋，其实还挺天真无邪，可偏偏很多想法，其实既在规矩内，又超乎于规矩之上。

    就在石柔暗中观察李宝瓶没多久，那边大战已落幕，按照李宝瓶的规矩玩法，李槐输得更惨。

    裴钱摇头晃脑，手心掂量着几颗棋子，一次次轻轻抛起接住，“寂寞啊，但求一败，就这么难吗？”

    李槐鬼头鬼脑，眼珠子急转，想要换个事情找回场子。

    裴钱丢了棋子，拿起脚边的行山杖，蹦跳到院子里，“宝瓶姐姐，手下败将李槐，我给你们耍一耍，啥叫手拄长杆，飞房越脊，我现在神功尚未大成，暂时只能飞檐走壁！看好了！一定要看好啊！”

    只见裴钱退到院落一边墙壁尽头，面朝对面墙头，深呼吸一口气，飞奔而去，猛然间将行山杖精准戳-入院落石板缝隙，裴钱双脚离地，长杆弯曲出一个大弧度，随着行山杖砰然绷直，裴钱高高跃起，娇小身躯在空中舒展，稳稳站在墙头，转过身，对着李宝瓶和李槐咧嘴大笑，“看吧！”

    李槐看得目瞪口呆，嚷嚷道：“我也要试试看！”

    裴钱身影轻盈地跳下墙头，像只小野猫儿，落地无声无息。

    大大方方将行山杖丢给李槐。

    李槐也学着裴钱，退到墙根，先以急促小步向前奔跑，然后瞥了眼地面，骤然间将行山杖戳-入石板缝隙，轻喝一声，行山杖崩出弧度后，李槐身形随之抬升，只是最后的身体姿势和发力角度不对，以至于李槐双腿朝天，脑袋朝地，身体歪斜，唉唉唉了几声，竟是就那么摔回地面。

    于禄瞬间一阵清风而去，将李槐接住以及扶正站姿。

    李槐大言不惭道：“功亏一篑，只差毫厘了，可惜可惜。”

    裴钱冷笑道：“那再给你十次机会？”

    李槐一本正经道：“我李槐虽然天赋异禀，不是一千年也该是八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可是我志不在此，就不跟你在这种事情上一争高低了。”

    李宝瓶从李槐手里拿过行山杖，也来了一次。

    结果这位红襦裙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但成功了，而且太过成功，直接飞出了墙头。

    墙外传来轻微声响。

    对这类事情熟门熟路的李宝瓶倒是没有摔伤，只是落地不稳，双膝逐渐弯曲，蹲在地上后，身体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宝瓶站起身，浑然无事。

    一位佝偻老人笑呵呵站在不远处，“没事吧？”

    李宝瓶笑道：“这能有啥事！”

    朱敛笑着点头。

    李宝瓶飞奔返回院子。

    朱敛身为远游境的武学宗师，眼光卓然，当然是清楚李宝瓶不会有事，才没有出手相助。

    朱敛继续在这栋院子周围散步。

    陈平安当时离开书院前，跟李宝瓶那场对话，朱敛就在不远处听着，陈平安对他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朱敛甚至替隋右边感到可惜，没能听到那场对话。

    之前他们画卷四人尚未分道，在老龙城灰尘药铺那边，那个早早相中隋右边“剑仙之资”的荀姓老人，很喜欢往药铺凑，一次观棋，隋右边和卢白象在院中对弈，老人寥寥几句，以弈棋之理，阐述剑道。

    横竖纵横，落子在点。

    精妙在于切割二字。这是剑术。

    棋形好坏，在于界定二字。占山为王，藩镇割据，山河屏障，这些皆是剑意。

    棋局结束，加上复盘，隋右边始终无动于衷，这让荀姓老人很是尴尬，还给裴钱笑话了半天，大吹法螺，尽挑空话大话吓唬人，难怪隋姐姐不领情。

    只是当晚隋右边就闭关悟剑，一天两夜，不曾离开屋子。

    如今隋右边去了桐叶洲，要去那座莫名其妙就成了一洲仙家领袖的玉圭宗，转为一名剑修。

    魏羡跟着崔东山跑了。

    卢白象要独自一人游历山河。

    就只剩下他朱敛选择跟在了陈平安身边。

    陈平安在狮子园那边两次出手，一次针对作祟妖物，一次对付李宝箴，朱敛其实并未觉得太过出彩。

    但反而是陈平安与李宝瓶的一番谈话，让朱敛反复咀嚼，由衷佩服。

    李宝箴，李宝瓶，李希圣，福禄街李氏。

    四者之间，以血缘关系牵连，而陈平安虽然被李宝瓶称呼为小师叔，可到底是一个外人。

    陈平安如何处置李宝箴，极其复杂，要想奢望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伤李宝瓶的心，更难，几乎是一个做什么都“无错”，却也“不对”的死局。

    若是陈平安隐瞒此事，或是简单说明狮子园与李宝箴相逢的情况，李宝瓶当下肯定不会有问题，与陈平安相处依旧如初。

    可陈平安一旦哪天打杀了自寻死路的李宝箴，即便陈平安完完全全占着理，李宝瓶也懂道理，可这与小姑娘内心深处，伤不伤心，关系不大。

    这就是症结。

    于是就有了那番对话。

    朱敛缓缓而行，自言自语道：“这才是人心上的剑术，切割极准。”

    何谓切割？

    陈平安先不杀李宝箴一次，是守约，完成了对李希圣的承诺，本质上类似守法。

    又以李宝箴身上家族祖传之物，与李宝瓶和整个福禄街李氏做了一场“典当”，是情理，是人之常情。

    这就将李宝箴从整个福禄街李氏家族，单独切割出来，如同崔东山一手飞剑，画地为牢的雷池秘术，将李宝箴单独拘束在其中。

    李宝箴是李宝箴，李宝瓶和李希圣背后的李氏家族，是将李宝箴摘出后的李氏家族。

    陈平安做了一场圈画和界定。

    以及在悄无声息之间，给李宝瓶指出了一条心路轨迹，提供了一种“谁都无错，到时候生死谁都可以自负”的豁达可能性，以后回头再看，就算陈平安和李宝箴分出生死，李宝瓶就算依旧伤心，却绝不会从一个极端转入另外一个极端。

    这就是那位荀姓老人所谓的剑术。

    陈平安的出剑，恰好无比契合此道。

    是一场人心上的微妙拔河。

    所以那一天，陈平安同样在药铺后院观棋，同样听到了荀姓老人字字千金的金玉良言，但是朱敛敢断言，隋右边哪怕闭关悟剑一天两夜，隋右边学剑的天资再好，都未必比得上陈平安的得其真意。

    人人脚下大道有远近之分，却也有高低之别啊。

    还记得李宝瓶教给裴钱两句话。

    背竹箱，穿草鞋，百万拳，翩翩少年最从容。

    背仙剑，穿白袍，千万里，人间最好小师叔。

    朱敛喃喃自语：“小宝瓶你的小师叔，虽然如今还不是剑修，可那剑仙心性，应该已经有了个雏形吧？”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通往小院的小路尽头，眯眼望去。

    那边出现了一位白鹿相伴的年迈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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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

    酒楼内外依旧喧闹。

    大隋王朝素来富饶，老百姓愿意花钱，也敢于花钱，毕竟坐龙椅的戈阳高氏，在这数百年间，打造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太平盛事。

    二楼窗口那边，茅小冬对望向窗外，对身后的陈平安提醒道：“记得护住自己，不用担心我。”

    九境金丹剑修，龙门境兵家修士，龙门境阵师，远游境武夫，金身境武夫。

    五名刺客。

    不管身份，无论立场，总之都齐聚在了一起，就隐匿在这栋酒楼方圆千丈之内。

    这种阵仗，别说是追剿围杀一名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恐怕玉璞境修士，都可杀。

    陈平安想起彩衣国城隍阁那场降妖除魔，那个手腕脚踝系有铃铛的少女，当时两人萍水相逢，身为郡守之女的她，虽然修为不高，但是每次出手帮忙，都恰到好处，让陈平安对她观感很好。

    之后游历两洲外加一座倒悬山，从来都是他陈平安或者独自与强者捉对厮杀，或是有画卷四人相伴后，一锤定音之人，仍是他陈平安。这次在大隋京城，变成了他陈平安只需要站在茅小冬身后，这种局面，让陈平安有些陌生。不过心底，还是有些遗憾，毕竟不是在“头顶有位老天爷以天道压人”的藕花福地，重返浩然天下，他陈平安如今修为仍是太低。

    茅小冬笑道：“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要还是个没出息的元婴修士，看我不替先生骂死你。”

    陈平安无奈，拍了拍腰间养剑葫，以心声告诉飞剑初一和十五，随时准备刺客的出现。

    法袍金醴的那两只大袖内，右手指尖捻有一张以防偷袭的缩地方寸符，左手则是那张用以抵御强敌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茅小冬放心不少。

    小师弟那么远的江湖路，没白走。

    茅小冬突然在陈平安心湖上响起嗓音，问道：“之前有没有过走在光阴长河之畔的经历？比起先前在文庙感受浩然正气的镇压，更加难受。”

    陈平安则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回答道：“走过两次，第一次尚未习武，在骊珠洞天小镇走过。第二次在藕花福地，被观道观的老观主拉着，大概看过最少两百余年的光阴流水，而且经常顺序颠倒，来回交错，所以我那会儿虽然已经是五境武夫，仍是觉得异常难熬，比当初在落魄山给人喂拳，滋味半点不差了。”

    茅小冬笑问道：“之前在书斋你我闲聊游历经过，怎么不早说，这么值得炫耀的壮举，不拿出来与人说道说道，等于苦头白吃了。就算是我这么个元婴修士，在成为山崖书院的坐镇之人前，都不曾领略过光阴长河的风光，那可是玉璞境修士才能接触到的画卷。”

    陈平安灵光乍现，一语道破天机，“茅山主真有搬山神通，暂时将此处作为一座书院小天地？！”

    茅小冬点头道：“对喽，这几年借着庇护小宝瓶，在大隋京城四处行走，瞒天过海，就是做成了这件密事。肩上挑着一座书院的文脉香火，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

    茅小冬气笑道：“你连一声茅师兄都没喊过，我要你理解？”

    陈平安自认理亏，不再说话。

    茅小冬一手负后，一手抬臂，以手指做笔，转瞬间就写了“山崖书院”四字，每一笔落成，便有金光从指间流淌而出，并不散去。

    写完之后，茅小冬一抖袖子，微笑道：“天地四方！”

    四个金色文字便向四方一闪而逝。

    茅小冬转头道：“坐着喝酒便是。”

    话音刚落，茅小冬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铭刻在心的熟悉感觉，如江水汹涌而至，陈平安仿佛一个不擅游泳的人，瞬间置身于水底。

    天地寂静。

    酒楼上下再无半点动静声响。

    那位龙门境阵师正在偷偷摸摸“排兵布阵”，当一身灵气骤然凝滞、运转不畅之际，猛然抬头，只见路上行人静止不动，眼角余光中的天空飞鸟，只只悬停。

    这位阵师顾不得会被那山崖书院茅小冬发现踪迹，立即不再遮掩气机，磅礴倾泻而出，手指间捻住一张金色符箓，正要有所动作。

    一只手按住此人肩膀，笑道：“你这阵法，是脱胎于中土道君宁全真所传龙门阵一脉，对吧？”

    阵师愕然。

    竟是死活挣脱不开身后那人搁在肩头的那只大手，此人满脸涨红，希冀着其余四人有谁能够及时救援，帮助自己脱困。

    一名阵师，需要假借所布阵法牵引的天地之力，自身体魄的打磨淬炼，比起剑修、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差距极大。

    好在阵师没有彻底绝望。

    一抹起始于东北方向的璀璨剑光，像是一根白线，迅猛飞掠而至，剑尖所指，正是向阵师身后的茅小冬眉心处。

    这抹剑光身在小天地当中，轨迹并不完全笔直一线，剑尖出现微妙的颤抖，那把本命飞剑的剑身，起伏不定。

    呲呲作响，飞剑所到之处，摩擦溅射起一连串的电光火石，极为瞩目。

    这是那把凌厉飞剑，与这座小天地起了冲突。

    茅小冬没有躲避，根本没有任何调用一位元婴充沛灵气的迹象。

    那柄距离高大老人与阵师不足一丈距离的飞剑，蓦然激起一圈涟漪，如石投湖，一头撞入水中，就此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阵师七窍流血，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这一动，就又与小天地无所不在的光阴流水起了冲撞，愈发血流不止，更恐怖之处，在于体内气机絮乱不已不说，所有温养有本命物的关键气府，心扉以及一座座府门之上，像是被万针钉入，阵师竭力移动捻有那张保命符的双指，手指可动，但是体内浓稠如水银的灵气，结冰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茅小冬握住此人脖颈，随手丢向身后某处。

    那柄金丹剑修的本命飞剑，在茅小冬身后激起一处流水漩涡，如恶客破门而入，迅猛刺出。

    可已经姗姗来迟。

    本就重伤濒死的阵师刚好拦阻那名飞剑的路线。

    远处那名九境剑修没有任何停下飞剑的意图，直接刺透阵师身躯，以心意驾驭飞剑，继续刺杀茅小冬！

    阵师就此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不是说茅小冬离开了东华山，就只是一名元婴修士吗？

    修行路上，三教诸子百家，条条大路，炼丹采药，服食养生，请神敕鬼，望气导引，烧炼内丹，却老方，一旦跨过大门槛，跻身中五境，成了凡俗夫子眼中的神仙，确实风光无限。

    可修道之人，在山上断绝红尘，不理俗世是非，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山下同样有不信邪的练气士。

    更有儒家书院。

    茅小冬一步跨出，身形出现在数十丈外，转过身后，不晚不早，刚好以双指夹住那柄尾随至此

    的飞剑。

    虽然这一手以双指轻松定住飞剑的壮举，可谓惊世骇俗，传出去足够让一洲地仙吓掉大牙。

    可是当茅小冬在消磨剑意的同时。

    茅小冬坐镇的这座小天地，其实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摇动。

    那名远游境武夫置身于别人天地中，已是无法做到御风远游，可仍是飞奔如雷，最后直接撞开两堵墙壁，穿过整座店铺，朝茅小冬一拳轰砸而来。

    店铺内有数人被他直接撞碎身躯，崩开的碎块，最后缓缓悬停在铺子里边的空中。

    此人一拳，汇聚了那一口纯粹真气的所有罡气，再无半点蓄力，竟是不惜以命换命的打法。

    茅小冬调动天地灵气，而成的一座碑文金字轻轻晃荡的石碑，以及一座同样是凭空出现的牌坊，都给远游境武夫这一拳打得化作齑粉。

    那名八境武夫的老者，大踏步而冲，势不可挡。

    另外那名跃上屋脊，一路蜻蜓点水而来的金身境武夫，没有远游境老者的速度，一身金身罡气，与小天地的光阴流水撞在一起，金身境武夫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大团火焰，最终一跃而下，直扑站在街上的茅小冬。

    双指被割裂出细微伤口的茅小冬，将那柄禁锢在指尖的飞剑，丢掷向那名金身境武夫。

    茅小冬伸出手掌，挡住那名远游境武学宗师的一拳。

    茅小冬大袖剧烈鼓荡，须髯飘拂。

    金身境武夫多半与那金丹剑修是挚友，不管那剑尖直指心口的飞剑，依旧杀向茅小冬。

    果不其然，剑修心湖，灵犀微动，竭尽全力，稍稍偏移剑尖，只是刺透那武夫肩头。

    茅小冬被本该是最弱之人的七境武夫，一拳砸在后背心。

    小天地随之震荡开来。

    拳头被阻、拳势与意气犹然壮烈的远游境武夫，借此机会，顺利出拳如擂鼓。

    流光掠影一般，茅小冬整个人一步步后退，远游境老者双臂肌肉虬结，渗出血丝，浸染衣衫，但是一拳比一拳更加悍勇无匹。

    一旁金身境武夫没有趁火打劫，跟着远游境宗师一起近身茅小冬厮杀，而是尽量跟上两人脚步。

    并非不想一鼓作气重创茅小冬，而是他知晓轻重利害。

    陈平安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掠出窗口，上了视野开阔的酒楼屋顶。

    他同样没有插手这场战局。

    远游境老者最后一拳，将茅小冬打得倒飞出去十数丈。

    老者立即停步，并且向后而掠，他要换上一口新气。

    金身境武夫则立即横移数步，挡在远游境身前，站在后者与茅小冬之间的那条线上。

    如此仍是不够稳妥。

    九境剑修的见缝插针。

    飞剑一掠而去。

    直刺茅小冬。

    速度之快，竟是已经超出这柄本命飞剑的第一次现身。

    既是茅小冬气机不稳，倒是天地规矩不够森严的关系，更是这名老金丹剑修在这短短时间内，仅仅凭借数次飞剑运转，开始寻找出一些缝隙和捷径，三教圣人坐镇小天地内，被誉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一张渔网的网眼再细密，并且这张渔网一直在运转不定，可终究还有漏洞可钻。

    能够成为天底下最吃神仙钱的剑修，并且跻身金丹地仙，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茅小冬伸手握住腰间那把戒尺，顿时稳住身形。

    雪白胡须上，已经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面对那柄如同跗骨之蛆的纤细飞剑，茅小冬这次没有以双指将其定身。

    大袖一卷，直接将飞剑笼入袖中。

    随后只见大袖之中，绽放出丝丝缕缕的剑气，袖口翻摇，同时传出一阵阵丝帛撕裂的声响。

    远游境武夫已经换气完毕，一蹬地面，大街上裂出好似蛛网的痕迹，这名武道宗师裹挟风雷之势，再次要利用盟友创造出来的机会，与那茅小冬近身厮杀，不给这位出乎意料“跻身”为玉璞境的书院山主，拉开距离后以水磨功夫耗死他们的机会。

    被一位远游境宗师死死盯住。

    寻常地仙修士的气海都会为之牵引，容不得分心旁顾。

    一名身披银白甲胄的魁梧男子，接连使用了两张极其珍稀的高品秩方寸符、与遮掩身形气机的青蓑衣符，竟是让抓住一个光阴流水最为薄弱的地带，使得他从天而降，双手十指交错，合为一拳，对着茅小冬的头颅一砸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

    茅小冬袖中笼罩住的那把飞剑，即将破开跃出。

    远游境宗师马上就要一拳杀到。

    但是真正最凶险的杀招，还是那名以甲丸覆身为甲的龙门境兵家修士。

    除去那位几乎就没有派上用场的阵师不说，其余四名刺客，堪称配合得天衣无缝。

    很难想象，四人当中，只有九境剑修与金身境武夫是相识已久的熟人。

    茅小冬腰间悬挂的戒尺，自行脱落。

    如同一耳光拍在那兵家修士的脸颊上，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远处一座屋脊上，瓦片粉碎一大片。

    茅小冬脚尖摩挲地面，抬起大袖，伸手向距离自己最远的剑修一指，“还你便是。”

    刹那之间，天地倒转且扭曲。

    就像一张被顽劣蒙童胡乱拧转、却又不曾揉成纸团的宣纸，说不出的怪诞荒谬。

    那名远游境武夫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茅小冬擦肩而过。

    而且茅小冬变成了“倒立”之姿。

    明明近在咫尺。

    却偏偏远在天边。

    而呈现出来的那一层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一个个大小如拳，是一篇篇儒家圣贤教化苍生的经典文章。

    他转头怒吼道：“小心！”

    茅小冬看似缓缓自行，却是东边一个茅小冬的身影消失后，就出现在西边，随即变成北方，可不管方位如何，茅小冬始终在拉近他与金身境武夫的距离。

    那金身境武夫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躲避。

    就那样被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老人，一巴掌拍掉了整颗脑袋。

    而那名龙门境兵家修士，一直在被那块戒尺如雨点般砸在甲胄上。

    小天地重归正常秩序。

    茅小冬一手扶住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肩膀，不让尸体倒地，望向远处那个眼眶通红的九境老剑修，问道：“不给你的朋友报仇？”

    茅小冬猛然间一抖手腕，尸体横飞出去，撞在一间店铺墙壁上，变成一大摊烂肉。

    九境剑修和远游境武夫都看到天地间，无数更加细小的金色文字，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入那高大老人的气府。

    两人神色悲壮，心中都有凄凉之意。

    这还怎么打？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之意。

    茅小冬环顾

    四周，从头至今，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那么应该没有玉璞境修士藏身其中。

    也就说这五名心存死志的刺客，没有后手。

    茅小冬抬起那只残破袖子，打量了一眼，抬头后说道：“你们这些剑修啊地仙啊，什么武道宗师啊，不都一直嚷嚷着书院修士，全是只会动嘴皮子的绣花枕头吗？”

    茅小冬笑道：“对，你们确实说得没错。”

    剑修和远游境老人心中一紧。

    茅小冬闲庭信步，如读书人在书斋沉吟。

    这座小天地的边境地带，随之飞旋起一把把宛如剑修本命物的飞剑。

    飞剑品秩虽然不高，大致相当于观海境、龙门境剑修的本命飞剑。

    可是数量如此之多，谁敢掉以轻心？

    不但如此，还有各处屋脊上，出现了一位位年龄悬殊或捧书、或佩剑的青衫儒士。

    一样修为不高。

    一样以数量取胜。

    大街小巷，涌出一拨拨身披铁甲的魁梧士卒。

    那些形制、大小各异的飞剑，纷纷掠向金丹剑修。

    屋脊上的儒士和地上的披甲武卒，则冲向了远游境武夫。

    茅小冬则来到了那个面对戒尺疲于应付的兵家修士身边，但是没有靠近，说道：“你才是真正的死士吧，以兵家甲丸作为遮掩，怀揣着一颗地仙修士的金丹，只要近我的身，就要跟我同归于尽，即便杀不死我，给你拼去少掉半条命，留给其余几名刺客，也够将我茅小冬留在这里了。”

    那名兵家龙门境修士眼神坚毅，对于茅小冬的言语，置若罔闻，只是一拳拳拦阻那戒尺，防止甲丸被它敲打到崩碎的地步。

    茅小冬伸出手，对着那名修士指指点点。

    修士四周的地面，升起一串串金色文字，如屋舍栋梁平地起。

    最终形成一座牢笼。

    那名兵家修士惨然一笑，脸色狰狞，无数条金色光线从身躯、气府绽放，整个人轰然粉碎。

    竟是杀不掉茅小冬，也要将那定然是关键本命物的戒尺毁去。

    只是一名龙门境兵家修士的自尽，加上一颗金丹的炸裂，虽然将那座圣贤文字的金色牢笼破坏殆尽。

    那戒尺却安然无恙，唯独上边篆刻的文字，灵性黯淡几分。

    它轻轻飘回茅小冬手中。

    茅小冬挂在腰间。

    九境剑修虽然险象环生，可性命无忧。

    远游境老者更是大杀四方，近身三丈内的儒士与甲士，悉数破碎，并且以雄浑罡气混淆其中，将那些傀儡蕴含灵气，硬生生打成茅小冬暂时无法驾驭的浑浊之气。

    茅小冬面无表情，任由最后两名刺客慢慢消耗自身灵气与真气。

    小天地内灵气终究会有极限。

    这直接关系到这座“山崖书院”的稳固程度和持续时间。

    所以当下这座天地，已经不知不觉缩小到方圆四百丈。

    若是在东华山，真正的山崖书院所在，茅小冬一样的出手，恐怕现在还能维持八百丈天地范围。

    这一手并非儒家书院正统的搬山秘术，让茅小冬一步跨入玉璞境，缺陷就在于山崖书院的形神不全，根本仍是留在了东华山那边。

    但是问题不大。

    那两名仅剩刺客，只要没有外人插手，还是要将命交待在这里。

    退一万步说，就算茅小冬此刻撤去小天地神通，将东华山暂时交还给看守书院大门的梁姓元婴。

    杀敌有些难，自保则不难。

    不过真出现那种状况，到底不是什么快意事。

    茅小冬皱了皱眉头。

    一把如金黄麦穗的飞剑，突兀地闯入这座小天地。

    骤然悬停在高空后，剑尖翘起又落下，如此反复，指了指一个方向。

    茅小冬二话不说就撤去神通，“跌境”回元婴修为。

    而一直站在屋顶上观战的陈平安，甚至无需茅小冬以心声通知。

    一拍养剑葫，初一十五掠出。

    陈平安袖中一张方寸符砰然燃烧，没有选择针对那位远游境老者，而是缩地成寸，直奔瞬间杀力、更为恐怖的九境剑修。

    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觉得陈平安选错了对手。

    与此同时，两尊身高一丈的日游神和夜游神“神性真身”，比先前兵家修士更加气势磅礴地从天而降，在陈平安出手之前，率先砸向那位武学大宗师。

    日游神披挂金甲，全身光芒四射，双手持斧。

    夜游神则身穿一副漆黑甲胄，手持一杆大戟。

    茅小冬会心一笑。

    同样一拍戒尺，然后向九境剑修掠去。

    那名已有决心死在此地的远游境武夫，在茅小冬打造出来的小天地中，并不惧战。

    等到茅小冬不知为何要将神通匆忙撤去，照理说只要他与金丹剑修精诚合作，说不定还会有些胜算。

    可就在形势好转、再不是必死境地的时候，远游境武夫一个犹豫之后，就拔地而起，远遁逃离。

    那名剑修先是微微讶异，随即二话不说，亦是倒掠而走。

    茅小冬开口道：“既然不是稳占上风，就穷寇莫追。”

    只是发现陈平安早已停步，根本就没有追赶的念头，但也没有立即收起那两尊日夜游神，任由神仙钱哗啦啦从钱袋子里溜走。

    茅小冬来到陈平安身边，“等我稍作休息，就带你返回书院。”

    陈平安点了点头，依旧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就连那只绕过肩头握住身后剑柄的手，都没有松开五指。

    任由手心灼烧，血肉模糊。

    小小年纪老江湖。

    那九境剑修，死了一位挚友在此，杀心更重。

    所以陈平安第一时间就选择此人作为厮杀对象。

    远游境武夫老者，则在有退路可走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预知一定会撤走，可最少比起金丹剑修，此人撇下盟友离开险地，自行退走的可能性，会更大。

    茅小冬撤去小天地，是一瞬间的事情。

    陈平安做出这个决定，同样是一瞬间而已。

    正因为如此。

    这个举动，才会让一名远游境武夫生出忌惮和猜测。比如为何对方拣选更为危险的剑修下手，是打算真正收网？还是又有陷阱在等待他们？

    陈平安松开握剑之手，同时将两尊散发出罕见天威的神祇，收回那张真身符。

    天地恢复后，四周的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

    陈平安瞥了眼不远处，有一颗那位金身境武夫滚落在地的头颅。

    死了三个，跑了两个。

    “准备走了。”

    茅小冬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肩头，只说了一句话：“有些别人的故事，不用知道，知道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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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

    朱敛没有见过受邀拜访书院的老夫子赵轼，但是那头扎眼万分的白鹿，李宝瓶提起过。

    高冠博带的赵轼，行走时的脚步声响与呼吸快慢，与寻常老人无异。

    即便朱敛没有看出异样，可是朱敛却第一时间就绷紧心弦。

    这会儿，出现在院子附近的所有人物，都极有可能是大隋死士。

    仙家术法，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仙家斗法，更是斗智斗勇。朱敛领与崔东山切磋过两次，清楚修行之人一身法宝的诸多妙用，让他这个藕花福地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大开眼界。

    如果不是跟随了陈平安，谱牒户籍又落在了大骊王朝，按照朱敛的本性，身在藕花福地的话，此刻早已经动手，这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不过拗着性子不去暴起杀人，不意味着朱敛没有手腕试探对方深浅。

    朱敛瞥了眼道路两旁的一棵梧桐树，一片翠绿梧桐叶的叶柄悄然断裂，如箭矢激射向那个拥有白鹿相伴的老夫子赵轼。

    赵轼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前行。

    桐叶在即将割掉老夫子头颅之际，骤然间失去驾驭，变成一片寻常落叶，飘飘荡荡，坠落在地。

    朱敛走过两洲之地，知道一座儒家书院山主的分量，即便不是七十二书院，而是各国大儒自建筹办的私立书院，就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

    这种身份，与人间君主、宗室藩王差不多，会得到儒家庇护。

    修道之人，如果胆敢擅自刺杀，就会招来儒家书院的追捕，整座浩然天下都是儒家坐镇，能跑到哪里去？要么通过秘密渠道躲入一些名声不显的破碎洞天福地，要么干脆就只好远离世间。可若是奸臣宦官、藩将外戚之流残害君主，篡位也好，扶植傀儡也罢，七十二书院则不会插手。

    朱敛如果真这么削掉了一位私人书院山主的脑袋，万一赵轼不是什么死士，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年迈硕儒，今天不过是心血来潮，来此拜访崔东山，那么朱敛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朱敛犹不罢休，以脚尖踢中一颗路边鹅卵石，击向赵轼小腿。

    将力度巧妙掌控在七境金身境修为。

    可怜老夫子哎呦一声，低头望去，只见小腿一侧被撕裂出一条血槽，满头冷汗。

    赵轼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是谁？！为何要行凶伤人？知不知道这里是山崖书院！”

    朱敛一脸意外，略带一丝惶恐，先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不都说书院山主是那口含天宪的高明练气士吗，既然有白鹿这等通灵神物相伴，怎么如今不经打，竟是个废物，惨也，惨也……”

    然后赵轼就看到那人一路小跑而来，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神游万里，踢石子玩来着，不小心就挡了赵山主的大驾，真是罪该万死……”

    赵轼吃痛不已，不得不弯腰，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大概是不敢去看鲜血淋漓的伤口，狠狠瞪着那个战战兢兢佝偻老人。

    朱敛来到赵轼身边，伸手搀扶，“赵山主，我扶你去院子那边疗伤。”

    赵轼任由朱敛搭住手臂，哀叹道：“岂会有你这么毛毛躁躁的武人，既然学了一点技击之术，就更应该约束自己，稚子蒙童撒泼打滚，与青壮男子打架斗殴，能一样吗？侠以武乱禁，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朱敛连连点头称是。

    电光火石之间。

    本就习惯了佝偻弯腰的朱敛，身形顿时收缩，如一头老猿，一个侧身，一步重重踩地，凶狠撞入赵轼怀中。

    一把本该刺入朱敛眉心处的本命飞剑，在朱敛变作猿猴之身后，只是刺透了肩头。

    赵轼被朱敛势大力沉的一撞，倒飞出去，直接将身后那头白鹿撞飞。

    赵轼身形飘转，落地站稳，心情大恶。

    为何书院还有一位远游境武夫藏身在此！

    朱敛对于鲜血浸透的肩头伤势，竟是半点不理会，眼神炙热，咧嘴笑道：“总算领教了一名地仙剑修的能耐，爽哉！”

    院子里边，于禄跃上高墙，沉声道：“来了。”

    谢谢提醒道：“宝瓶，李槐，裴钱，你们三人退入正屋书房，记得关好门，除非我去开门，你们一步都可以走出！”

    三个孩子没有多问半句，飞奔进屋子。

    林守一轻声道：“我如今未必帮得上忙。”

    于禄盯着道路上对峙的朱敛和老夫子赵轼，“自己找机会。”

    谢谢来到院子，在心中默念法诀，双手掐诀，脚踩罡步，按照崔东山所授秘术，开始驾驭小院灵气，将此地临时打造成一座玲珑袖珍的小天地，而她就有机会尝一尝“一方圣人”掌控光阴长河的滋味，如果说茅小冬驾驭的光阴，是一条江河，那么谢谢就只能调动一条溪涧。

    所幸院子占地不大，不容易出现太大的漏洞。

    那个莫名其妙就成了刺客的老夫子，没有驾驭本命飞剑与朱敛分生死。

    那把飞剑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长虹，一次次掠向院子。

    每次飞剑试图闯入院子，都会被小天地的天幕阻拦，炸出一团绚烂光彩，如同一颗颗琉璃崩碎。

    于禄已经退回院内，轻声问道：“能支撑多久？”

    谢谢额头渗出汗水，嗓音微颤，惨笑道：“就算朱敛能够拖住这名剑修，不让他全力驾驭飞剑，我仍是最多只能撑住半炷香……飞剑攻势太迅猛，小院储藏的灵气，消耗太快了！”

    剑修，本就是世间最擅长破开种种屏障的存在。

    一剑可破万法，可不是天下剑修的自我吹嘘。

    谢谢无奈道：“可惜茅山主离开了东华山。”

    于禄摇头道：“茅山主不离开东华山，对手就会有不离开的其它对策，说不定茅山主和陈平安这会儿，已经成功诱使了敌人主力，比这里还要凶险。”

    院外小道之上，朱敛身形快到了只见一阵青烟影像，而那名剑修则尽量避开，将更多心神放在御剑破开小天地一事上，小院上空，一次次绽放出五彩琉璃色彩。

    面对一位占据地利、能够近身搏杀的远游境宗师，那名剑修老夫子应付得颇为吃力。

    若是原本实力相当的纯粹武夫与练气士，一旦给前者拉近距离，后者就要叫苦不迭了。

    可剑修之所以谁都不愿意招惹，就在于远攻近战，瞬间爆发出来的巨大杀力，都让人忌惮不已。

    朱敛一鞭腿扫得那名剑修脑袋撞在一棵梧桐树上，大树断折。

    朱敛也不好受，给对手本命飞剑一剑穿过腹部。

    朱敛不愧是武疯子，抹了把肚子上流淌鲜血，伸手一看，放声大笑，抹在脸上，一路而去，继续追杀剑修。

    大战正酣，生死一线，朱敛犹然有闲情逸致提醒小院那边，“小心这老家伙在隐藏修为，我觉得不是一般的元婴境界，万一再来点狗屁秘术……”

    那老夫子赵轼呕出一口鲜血，闻言后笑了笑，捏出一枚兵家甲丸，覆甲在身，竟是打算当起了缩头乌龟。

    然后转头望向那小院，怒喝道：“给我开！”

    一剑而去。

    一直以快示人的本命飞剑，剑身流溢飘荡起一股至精至粹的离火。

    撞在小天地屏障后，轰然作响，整座小院的光阴流水，都开始剧烈晃荡起来，于禄作为金身境武夫，尚且能够站稳身形，坐在绿竹廊道那边的林守一如今尚未中五境，便极为难熬了。

    谢谢嘴角渗出血丝，纹丝不动。

    作为这座小天地阵眼所在，谢谢毕竟修为太浅，不敢挪动脚步，否则整座小院的天地就会不稳，破绽更多。

    谢谢双手掐剑诀，眼眶都开始流淌出一滴血珠。

    老夫子赵轼穿上了兵家甲丸，与朱敛厮杀过程中，笑道：“打定主意要跟我缠斗，任由我那飞剑破开屏障，不去救上一救？”

    他这把离火飞剑，如果本命剑修炼到极致，再等到他跻身玉璞境剑修后，焚江煮湖都不难，一座名不副实的小天地，又是个连龙门境都没有的小丫头片子在坐镇，算什么？

    谢谢已是满脸血污，仍在坚持，只是人力有穷尽时，喷出一口鲜血后，向后晕厥过去，瘫软在地。

    飞剑不但一寸寸刺入那座小天地，看样子，被剑身蕴含的那股离火燃烧，还能牵扯出一个簸箕大小的窟窿。

    所以谢谢住持的这座小天地，不管清醒还是晕死过去，都已经意义不大。

    于禄高高跃起，一拳击中飞剑。

    拳罡炸碎，那把元婴地仙的飞剑直接穿透手指，再从手背“破土而出”，直接向正屋书房那边掠去。

    身处于光阴流水就已经遭罪不已，小天地蓦然撤去，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天地转换，让林守一意识模糊，摇摇欲坠，伸手扶住廊柱，仍是沙哑道：“挡住！”

    石柔身形出现在书房窗口那边，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把离火飞剑刺入这副仙人遗蜕的腹部。

    一个响指声，轻轻响起，却清晰响彻于小院众人耳畔。

    东华山的山脚，院门口那边，姓梁的老夫子，交出一枚玉牌后，死死盯住那个身边飞旋有一柄金色飞剑的白衣少年，厉色道：“崔东山，我信你一回，暂时将书院交到你手上，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那个站在门口的家伙攥紧玉牌，深呼吸一口气，笑眯眯道：“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姓梁的话最多。”

    那把形若金色麦穗、名为“金秋”的飞剑，正是先前去茅小冬那边提醒东华山有变故的飞剑。

    崔东山一步跨过书院大门，闭眼抬头，满脸陶醉，“多少年没有以上五境神仙的身份，呼吸这浩然正气了？”

    崔东山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东华山刹那之间自成天地，“先关门打狗。”

    然后一步跨出，下一步就来到了自己小院中，搓手笑呵呵，“然后是打狗，大师姐说话就是有学问，要打就打最野的狗。”

    谢谢已经昏死过去，突然又被丢入小天地中的林守一也是。

    于禄即便是金身境，竟是都无法挪步。

    石柔当下的情形最滑稽可笑，因为有着一副仙

    人遗蜕，相对而言，神魂不太容易收到小天地中光阴长河的冲刷。

    只是肚子里吃下那柄离火飞剑后，飞剑如入雷池牢笼，无头苍蝇一般疯狂乱窜。

    害得挡在窗口外的石柔在空中前扑后仰，颠来倒去。

    看到石柔这副德行，崔东山翻了个白眼，觉得太给自己丢人现眼，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虚空一拍。

    石柔整副仙人遗蜕给拍入绿竹廊道中，地板碎裂无数。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巴掌，直接将躲在遗蜕中的石柔神魂意识，都给拍晕过去。

    崔东山一脚踩在石柔腹部，被石柔误打误撞，让其“自投罗网”的离火飞剑，顿时消停安静下来。

    崔东山蹲下身，正要以秘术将那把品秩不错的飞剑，从石柔腹部给“捡取”出来。

    小院外道路那边，那名元婴剑修划出一道长虹，往东华山西边逃遁远去，竟是见机不妙，确认杀掉任何一人都已成奢望，便连本命飞剑都舍得丢弃。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亏得茅小冬不在书院里边，不然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他这个书院圣人得羞愧得刨地挖坑，把自个儿埋进去。”

    东华山西边的书院小天地边缘地带，出现一位身高数十丈的金身神像，是一位儒家陪祀圣人法相。

    剑修吓得立即往北方飞掠而去。

    又有一位陪祀圣人的金身法相，屹立在天地间。

    大概是崔东山今天耐心不好，不愿陪着剑修玩什么猫抓耗子，在东方和南方两处，同时立起两尊神像。

    剑修一咬牙，蓦然笔直向书院小天地的天幕穹顶一冲而去。

    东华山之巅，出现最为高大的一尊神像，竟是大骊国师崔瀺的老儒形象，伸出金色大手，直接抓住那名元婴剑修，攥紧后，手心里边轰隆作响，如神人掌心有雷滚走。

    一位白衣少年站在年老绣虎法相的肩头上，丰神如玉，他揉着自己眉心那颗红痣，慢慢等待那个元婴剑修被东华山的充沛灵气一点点消磨道行。

    当然，那个老家伙愿意破釜沉舟，一举爆裂金丹和元婴，崔东山不拦着，反正折损的，也只是东华山的文运和灵气。

    只不过崔东山还是希望能够从这个元婴修士手上，挤出一点小彩头的，比如……那把暂时被隔绝在一副仙人遗蜕腹中的本命飞剑。

    崔东山转头看了眼小院那边。

    那头白鹿，的确是那个酸儒赵轼的身边灵物，只是被高人施展了秘术。

    至于被金身法相抓在手心的那个老夫子，自然不会是赵轼了。

    赵轼虽是一座世俗书院的山主，自身体魄却没有修行资质，学问又不至于达到天人感应的境界，在某天“读书读至与圣人一起会心处”，突然就可以自成一座小洞天，所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一个极其稀少的元婴剑修。在宝瓶洲，元婴剑修，屈指可数。

    这个刺杀不成的可怜地仙，崔东山就算用屁股想、用膝盖猜，都知道不会是宝瓶洲的本土修士。

    多半是那个大隋新科状元“章埭”身边的随从死士了。

    纵横家嫡传子弟，以各种身份秘密行走天下，身边往往有一到两位大修士担任死士。

    崔东山盘腿坐下，啧啧道：“算你小子跑得快，一箭双雕，倒是好算计，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一起给你算计了，有我当年的风采嘛。咱们真该好好聊聊的，你想啊，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不把你神魂塞进一个娘们的皮囊中去，我不跟你姓？嗯，还必须是个黄花闺女！要你晓得一个大老爷们流血不流泪，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英雄好汉。”

    崔东山看似在絮絮叨叨，实则一半注意力放在法相手心，另一半则在石柔腹中。

    对于这类现身的死士，根本不用什么做什么严刑拷打，身上也绝对不会携带任何泄露蛛丝马迹的物件。

    崔东山可不就得小心翼翼盯着那把离火飞剑？

    他虽然法宝无数，可天底下谁还嫌弃钱多？

    那剑修元婴即便没有本命飞剑可以驾驭，可仍是战力极其不俗，以阳神身外身，打碎了金身法相的拳头，再阴神出窍，三者各自挑选一个方向逃窜。

    其中受伤惨重、跑得看似最慢的真身体魄，突然一个闪电画弧，急急下坠，落在小院，对于刺杀一事，仍是不死心。

    依旧坐在那尊法相肩头的崔东山叹了口气，“跟我比拼阴谋诡计，你这乖孙儿算是见着了老祖宗，得磕响头的。”

    远游阴神被一位对应方向的儒家圣人法相，双手合十一拍，拍成齑粉，那些激荡流散的灵气，算是对东华山的一笔补偿。

    那具阳神身外身则被另外一尊圣人金身法相打入书院湖水中，法相一脚踩踏而下，溅起巨浪，将那身外身踩得支离破碎。

    已是魂魄不全、又无飞剑可控的那名老元婴，就要将一颗金丹炸碎，想要拉上整个院子一起陪葬。

    只是老人突然僵住。

    那把崔东山当年与人下棋赌赢来的仙人飞剑“金秋”，钉入老人金丹，一搅而烂。

    随后老人身上“爬满”了一个个黑金色泽的古怪文字，与茅小冬坐镇小天地之时，浩然正气的金字，略有不同。

    崔东山站在这个“赵轼”身前，在老人脸上一抹，摘下一张鲜血淋漓的墨家秘制上乘“面皮”，再以指尖剥离掉原本就属于老人本来面目的那层皮肉，抖了几下，抖落鲜血和碎肉屑，收入袖中，抬头看着那张可见白骨的恐怖“脸庞”，笑道：“谢了啊，帮我小赚一笔。”

    老人已经无法开口言语，不但浑身肌肤碎裂如开片紧密的瓷器，就连眼珠子都是如此布满了裂纹，破碎不堪，老人唯有神魂深处剧烈激荡，充满了仇恨和不甘。

    崔东山瞪大眼睛，向前走出一步，与那人大眼瞪小眼，“干嘛，想用眼神杀死我啊？来来来，给你机会！”

    片刻后，崔东山在对方额头屈指一弹，其实生机已经彻底断绝的老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就化作一团血雨。

    崔东山站在院中，走向正屋，期间路过倒地晕厥不起的谢谢，恼火道：“没用的玩意儿。”

    一脚踹得谢谢撞在墙壁上。

    于禄站在原地，有些苦笑。

    崔东山跟他擦肩而过，没好气道：“我都不稀罕说你。”

    临近台阶。

    崔东山一拍脑袋，想起自家先生马上就要和茅小冬一起赶来，赶紧随手一抓，将谢谢身形“搁放”在绿竹廊道那边，崔东山还跑过去，蹲在她身前，伸手在她脸摸来抹去。

    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坐着微笑的谢谢。

    崔东山看了看，比较满意的自己的手艺，只是越看越气，一巴掌拍在谢谢脸上，将其打醒，不等谢谢迷迷糊糊说话，又一把掌将其打晕，“还是刚才的笑脸顺眼一些。”

    又一阵捣鼓。

    谢谢继续保持那个微笑坐姿。

    崔东山确定昏迷中的石柔，她腹中那把离火飞剑在悲伤颤鸣，暂时没有挣脱牢笼的可能性。

    他这才高举双手，重重拍掌。

    撤去了东华山的书院小天地。

    朱敛返回院中，坐在石凳旁，低头看了眼腹部，有些遗憾，那元婴剑修束手束脚，自己受伤又不够重，估计双方都打得不够尽兴。

    崔东山屁颠屁颠跑入正屋，去敲书房门，谄媚道：“小宝瓶啊，猜猜我是谁？”

    ————

    一场别说蔡丰苗韧等人、就连大隋皇帝都被蒙在鼓里的阴险刺杀，就这样落幕。

    书院上上下下，在茅小冬以心声告诉几位副山长和老夫子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书院门口那边，茅小冬和陈平安并肩走在山坡上。

    茅小冬微笑道：“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护着身边在意之人，将他们都护在那栋院子里边，外边的风雨飘摇，山河变幻，都伤害不到他们半点。当然了，长大之后，走出了那座院子，除非是有人太不讲理，不然晚辈们，该吃的亏，就让孩子们自己吃去，该哭哭，该流血就流血，不然岁数再高，其实一辈子都没真正长大。”

    茅小冬感慨道：“”为人父母者，为人师长者，尚未无法照顾谁一辈子，学问高如至圣先师，照顾得了浩然天下所有有灵众生吗？顾不过来的。”

    陈平安点头道：“是这个理。”

    茅小冬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个姓崔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茅小冬沉默许久，走在小院外那条破碎不堪的道路上，突然说了一些让陈平安很意外的言语。

    “我觉得天底下最不能出问题的地方，不是在龙椅上，甚至不是在山上。而是在世间大大小小的学塾课堂上。如果这里出了问题，难救。”

    “那些穷酸秀才、功名无望、每天可能听得见鸡鸣犬吠的教书先生，决定了一国未来。”

    “崔东山，或者说崔瀺，在大骊王朝，台前幕后，做了无数厉害、或是龌龊的事情，在我看来，只有一件事，就连至圣先师都挑不出毛病。

    国师崔瀺在大骊王朝奉行‘国之将兴，必尊师重傅’之宗旨，为此推出了许多厚待教书匠的政策，并且亲自盯着地方官吏，将此事纳入决定官员升迁的地方考评中去。国师国师，这才有点国师的样子。”

    大隋输在绝大多数读书人相对务虚，所谓的蛮夷大骊，不但兵强马壮，更胜在连书生都尽力务实。

    最后茅小冬停下脚步，说道：“虽然有小人嫌疑，可我还是要说上一说，崔东山如今与你大道绑在一起，可是世间谁会自己坑害自己？他归根结底，都是要跟崔瀺更为亲近，虽然将来注定不会合二为一，但是你还是要注意，这对老王八蛋和小兔崽子，一肚子坏水，一天不算计别人就浑身不舒服的那种。”

    小院门口那边，额头上还留有印章红印的崔东山，跳脚大骂道：“茅小冬，老子是刨你家祖坟，还是拐你媳妇了？你就这么离间我们先生学生的感情？！”

    茅小冬一挥袖子，将崔东山藏藏掖掖的那块玉牌，驾驭回自己手中，“物尽其用，你跟我还有陈平安，一起去书斋复盘棋局，事情未必就这么结束了。”

    崔东山正要对茅小冬破口大骂

    ，下一刻，三人就出现在了那座书斋。

    三人落座。

    崔东山竟是出奇没有纠缠不休，让茅小冬有些惊讶。

    茅小冬大致将文庙之行与那场刺杀说了一遍。

    陈平安偶尔会查漏补缺。

    听完之后，崔东山直愣愣看着茅小冬。

    茅小冬瞪眼道：“管好你的狗眼。”

    崔东山哀叹一声，“人家袁高风不都告诉你所有答案了吗？只是你茅小冬眼界太窄，比那魏羡好不到哪里去，袁高风用心良苦，胆子也大，只差没有直截了当告诉你真相了，你这都听不出来？那袁高风是怎么骂你来着，讨价还价，商家伎俩，有辱斯文！”

    茅小冬皱眉道：“真有商家参与其中？唯恐天下不乱？”

    崔东山冷笑道：“还不止，有个以章埭身份现身大隋多年的家伙，多半是某位纵横家大佬的嫡传子弟，在参与一场秘密大考。”

    茅小冬疑惑道：“是两拨刺客？不是早就约定好的同一伙人？能够一步步走得如此隐蔽，并且将时间机会，拿捏如此之准？不说其它，只说我和陈平安出去当诱饵……”

    崔东山讥笑道：“还不许坏人里边有聪明人了？”

    茅小冬心情沉重，挥挥手，“轮到你了。”

    崔东山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转头问道：“小冬啊，就没有一杯茶水喝喝？”

    茅小冬理也不理，闭目沉思起来。

    崔东山叹息一声，笑望向陈平安，“劳烦先生，听学生唠叨一些粗鄙之见。”

    茅小冬实在是听不下去，怒喝道：“小王八蛋！你要点脸行不行，少在这里恶心人！”

    陈平安微笑道：“习惯就好。”

    崔东山洋洋得意，斜眼茅小冬，“看不出来啊，小冬从大骊到了大隋后，很有长进嘛，看来是与我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沾了不少灵光，都知道早早着手准备搬山一事了，占尽了天时地利和先机不说，还知道第一个打杀最关键的阵师，不然那场偷袭，给那兵家修士藏着的金丹一炸，你肯定就要死翘翘了吧，你茅小冬死了拉倒，我家先生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可是要往你尸体上吐唾沫的……”

    结果崔东山挨了陈平安一脚踹，陈平安道：“说正事。”

    崔东山立即坐着作半揖，毕恭毕敬道：“听先生的。”

    茅小冬重新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崔东山稍稍酝酿后，站起身，绕过椅子，习惯性踱步，缓缓说道：“这场布局，大致分四层人物和境界。”

    崔东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

    “大隋供奉蔡京神的子孙，蔡丰之流，官职不高，人多了之后，却能够把朝野上下的持舆论风评，鼓噪不已，寄希望于青史留名，内心仰慕那开国儒将风采。蔡丰在其中算是好的，有个元婴老祖宗，怀揣着极大野心，奔着有朝一日死后美谥‘文正’而去

    其余诸多书生意气，多是不谙庶务的蠢蛋。如果真能成就大事，那是走狗屎运。不成，倒也未必怕死，死则死矣，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嘛，活得潇洒，死得悲壮，一副好像生死两事、都很了不起的样子。”

    “至于会不会留下一个残局，以及烂摊子到底有多糜烂，他们可不会管，因为想不到这些。书上记载将人以两脚羊贩卖烹食的惨剧，看过就算，到底距离他们太远。”

    “我见过，还不少。”

    崔东山笑道：“当然，先生在藕花福地应该也见过了。”

    崔东山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

    “礼部左侍郎郭欣，龙牛将军苗韧之流，豪阀功勋之后，大隋承平已久，久在京城，看似风光，实则空有头衔，将京城和朝堂视为牢笼，渴望将先祖勇烈遗风，在沙场上发扬光大。加上外有相当数量的边军实权武将的世交将种，与苗韧之流遥相呼应。”

    “兵部右侍郎陶鹫，职掌京城治安的步军衙门副统领宋善，相对务实，对于行伍之事，比较熟悉。正值壮年的大骊皇帝宋正醇‘暴毙’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稍纵即逝，不可错过，在此时撕毁盟约，趁着大隋举国上下憋着一口恶气，打算顺应民心，借助战力不俗的大隋边军，豪赌一场，不愿坐以待毙，被蒸蒸日上的大骊将来，以温水煮蛙的方式，换了国姓，彻底沦为宋氏藩属。这一类人，属于权衡利弊之后，得出的结论。比起郭欣、苗韧，要高明一些，但仍是大致在一个层次上。而大隋的底蕴，就在于这样的人，在庙堂，在边关，都有不少，这大概勉强能算一国国力所在了。”

    崔东山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接下来才是那位可怜兮兮的大隋皇帝。”

    “此人处境最为尴尬。本来做好了承担骂名的打算，力排众议，签订耻辱盟约，还把寄予厚望的皇子高煊，送往披云山林鹿书院担任质子。结果仍是小觑了庙堂的汹涌形势，蔡丰那帮崽子，瞒着他刺杀书院茅小冬，一旦成功，将其污蔑以大骊谍子，妖言惑众，告诉大隋朝野，茅小冬处心积虑，试图凭借山崖书院，挖大隋文运的根子。这等包藏祸心的文妖，大隋子民，人人得而诛之。”

    茅小冬没有反驳什么。

    文妖？

    他茅小冬都觉得是在夸他了。

    浩然天下曾经被骂为最大文妖的人物，是谁？

    他与崔瀺的先生。

    崔东山笑道：“当然，蔡丰等人的动作，大骊皇帝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后者可能性更大些，毕竟如今他不太得人心嘛，不过都不重要，因为蔡丰他们不知道，文妖茅小冬死不死，大骊宋氏根本不在乎，那个大隋皇帝倒是更在乎些，反正不管如何，都不会破坏那桩山盟百年誓约。这是蔡丰他们想不通的地方，不过蔡丰之流，肯定是想要先杀了茅小冬，再来收拾小宝瓶、李槐和林守一这些大骊学子。不过那个时候，大隋皇帝不打算撕毁盟约，肯定会阻拦。但是……”

    崔东山笑意森森，“宋正醇一死，看来确实让大隋皇帝动心了，身为帝王，真以为他乐意给朝野上下埋怨？愿意寄人篱下，以至于国境四周都是大骊铁骑，或是宋氏的藩属兵马，然后他们戈阳高氏就躲起来，苟延残喘？陶鹫宋善都看得到机会，大隋皇帝又不傻，而且会看得更远些。”

    “此人坐在那张椅子上，看待蔡丰这些人的捣鼓。怎么说呢，喜忧参半吧，不全是失望和恼火。喜的是，戈阳高氏养士数百年，的的确确有无数人，愿意以国士之死，慷慨回报高氏。忧的是，大隋皇帝根本没有把握赌赢，一旦公然撕毁盟约，两国之间，就没了任何回旋余地。一旦落败，大隋版图必然要承受大骊朝野的怒火。”

    崔东山那只手始终保持三根手指，笑了笑，“当初我说服宋长镜不打大隋，是花费了不少气力的。为此宋长镜大怒，与皇帝陛下大吵了一架，说这是养虎为患，将外出征战的大骊将士性命，视为儿戏。好玩的很，一个武夫，大声训斥皇帝，说了一通文人措辞。”

    “那会儿，咱们那位皇帝陛下瞒着所有人，阳寿将尽，不是十年，而是三年。应该是担心墨家和阴阳家两位修士，当时恐怕连老王八蛋都给蒙蔽了，事实证明，皇帝陛下是对的。那个阴阳家陆氏修士，确实意图不轨，想要一步步将他制成心智蒙蔽的傀儡。如果不是阿良打断了咱们皇帝陛下的长生桥，大骊宋氏，恐怕就真要闹出宝瓶洲最大的笑话了。”

    崔东山眼神眯起，伸出第四根手指，“然后就轮到了幕后人物，又分两拨。”

    “那拨真正的高人，我猜测是出自商家与纵横家这两方，他们并无多余动作，不针对茅小冬，更不是针对先生你，不针对任何人，只是在顺势而为，对大隋皇帝诱之以利罢了，将大骊取而代之，不说大骊铁骑已经碾过的半洲之地，半洲的一半，也足够让大隋高氏先祖们在地底下，笑得棺材本都要盖不上了吧。”

    “最有意思的，反而不是这拨山顶高人，而是那个打晕陆圣人一脉门生赵轼的家伙，以新科状元章埭的身份，隐藏在蔡丰这一层人物当中。之后连夜出城，大隋大骊双方恨不得刮地三尺，可竟是谁都找不到了。就像我先前所说，纵横家嫡传，以这桩谋划，作为学以致用的试练。”

    “这个章埭巧妙在何处呢？”

    “放过来说，只要大隋皇帝被第一拨幕后人说服，孤注一掷，山崖书院死不死人，无论是茅小冬还是小宝瓶他们，已经不会改变大局。若是还有犹豫，那么给章埭捅了这么大一个补都补不上的篓子后，大隋皇帝就真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然后章埭拍拍屁股走人了，整个宝瓶洲的大势却因为他而改变。”

    “修行之人，自己出手滥杀人间君主，导致改换山河，那可是大忌讳，要给书院圣人们收拾的。但是操纵人心，培植傀儡，或圈禁架空皇帝，或是扶龙有术，凭此翻云覆雨等闲间，儒家书院就一般只会默默记录在档，至于后果严不严重，呵呵，就看那个练气士爬的多高了，越高摔越重，爬不高，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东山收起那四根手指，轻轻握拳，笑道：“之所以铺垫了这么多，除了帮小冬解惑之外，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崔东山坐回椅子，正色道：“元婴破境跻身上五境，精髓只在‘合道’二字。”

    “我与先生细说这些，就是希望先生看待这个世界，更加全面且透彻，晓得如今天地运转的规矩，到底有哪些条条框框。哪些必须不去触碰，哪些可以破而后立，立起来，就是‘合道’！被浩然天下的正统所认可，哪怕儒家的学宫和书院圣人不认，都得乖乖捏着鼻子！因为至圣先师和礼圣，认！”

    陈平安陷入沉思。

    崔东山走到窗口那边，眺望山景，突然转头笑道：“先生，我也有个问题要问，希望先生为学生解惑。”

    陈平安抬起头，笑道：“说说看。”

    茅小冬看似打盹，实则如临大敌。

    崔东山问道：“若是以错误的方法去追求一个正确的结果。对还是不对？”

    陈平安笑了笑。

    他与柳清风聊过此事。

    崔东山又问，“那么以错误的方法，达成了一个极其难得的正确结果，错，有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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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

    书斋内落针可闻。

    陈平安在思考这两个问题，下意识想要拿起那只装有小巷米酒的养剑葫，只是很快就松开手。

    崔东山没有催促。

    茅小冬手指摩挲着那块戒尺。

    陈平安说道：“现在还没有答案，我要想一想。”

    崔东山点点头，灿烂笑道：“这个，不急。学生随便问，先生随便答。”

    陈平安起身告辞，崔东山说要陪茅小冬聊会儿接下来的大隋京城形势，就留在了书斋。

    陈平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伸手指了指崔东山额头，“还不擦掉？”

    崔东山一脸恍然模样，赶紧伸手擦拭那枚印章朱印，赧颜道：“离开书院有段时间了，与小宝瓶关系略微生疏了些。其实以前不这样的，小宝瓶每次见到我都特别和气。”

    陈平安关上门，廊道中脚步渐渐远去。

    崔东山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耳朵贴在房门上，蓦然大笑起来。

    只见崔东山直起身，横着伸出双臂，开始使劲摇晃，两只大袖如波浪翻摇，欢天喜地道：“不用挨骂挨揍喽。”

    茅小冬看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疑惑道：“在先生门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鸟样的，在大骊的时候，听齐静春说过最早遇到你的光景，听上去你那会儿好像每天挺正儿八经的，喜欢端着架子？”

    崔东山一个蹦跳，高高悬在空中，然后身体前倾，摆出一个凫水之姿，以狗刨姿态开始划水，在茅小冬这座肃穆书斋游来荡去，嘴上念念叨叨，“我给老秀才坑骗进门的时候，已经二十岁出头了，如果没有记错，我光是从宝瓶洲家乡偷跑出去，游历到中土神洲老秀才所在陋巷，就花了三年时间，一路上坑坑洼洼，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三年之后，没能苦尽甘来，修成正果，反而掉进一个最大的坑，每天忧心忡忡，饱一顿饿一顿，担心两人哪天就给饿死了，心态能跟我现在比吗？你能想象我和老秀才两个人，那会儿拎着两根小板凳，饥肠辘辘，坐在门口晒太阳，掰着手指头算着崔家哪天寄来银子的惨淡光景吗？能想象一次渡船出了问题，我们俩挖着蚯蚓去河边钓鱼吗，老秀才才有了那句让世间地牛之属感恩戴德的名句吗？”

    “所以说啊，老秀才的学问都是饿出来的，这叫文章憎命达，你看后来老秀才有了名声后，做出多少篇好文章来？好的当然有，可其实无论数量还是立意，大体上都不如成名之前，没办法，后边忙嘛，参加三教辩论，学宫大祭酒盛情邀请，书院山主哭着喊着要他去传道讲学，以本命字将一座大岳神祇的金身都给压碎了，然后跑去天幕那边，跟道老二撒泼，求着别人砍死他，去光阴长河的水底捞取那些破碎洞天福地，这些还是大事，小事更是多如牛毛，去旧友的酒铺喝酒唠嗑，跟人书信往来，在纸上吵架，哪有功夫写文章呢？”

    茅小冬冷哼一声，“少跟在我这里显摆老黄历，欺师灭祖的玩意儿，也有脸缅怀追思以往的求学岁月。”

    崔东山悬在空中，绕着正襟危坐的茅小冬那把椅子，悠哉悠哉游荡了一圈，“小冬你啊，心是好的，害怕我和老王八蛋合伙算计我先生，所以忙着在心湖一事上，为先生求个‘堵不如疏’，只是呢，学问底子终究是薄了些，不过我还是得谢你，我崔东山如今可不是那种嘴蜜腹剑手笔刀的读书人，念你的好，就实实在在帮你宰了那个元婴剑修，书院建筑都没怎么毁坏，换成是你坐镇书院，能行？能让东华山文运不伤筋动骨？”

    茅小冬呵呵笑道：“那我还得感谢你爹娘当年生下了你这么个大善人喽？”

    崔东山翻转身体，变成仰面凫水的姿势，气呼呼道：“吵架就吵架，骂人就骂人，扯上爹娘祖宗算什么本事？”

    茅小冬啧啧道：“你崔东山叛出师门后，独自游历中土神洲，做了哪些勾当，说了哪些脏话，自己心里没数？我跟你学了点皮毛而已。”

    崔东山飘落在地，笑道：“小冬你又不是我弟子，学我作甚？你要是愿意花钱学，我倒是不介意教你。不然我告诉你，读书人偷学问那也是偷！”

    茅小冬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口，眉头紧皱，一闪而逝，崔东山随之一起消失。

    两人站在东华山之巅的那棵大树上，茅小冬问道：“我只能依稀通过大隋文运，模模糊糊感受到一点飘忽不定的迹象，但是很难真正将他们揪出来，你到底清不清楚到底谁是幕后人？能否指名道姓？”

    崔东山坐在高枝上，掏出那张墨家机关师辅以阴阳术炼制而成的面皮，爱不释手，真是山泽野修杀人越货的头等法宝，绝对能卖出一个天价，对于茅小冬的问题，崔东山嘲笑道：“我劝你别多此一举，人家没有刻意针对谁，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茅小冬又不是什么大隋皇帝，如今山崖书院可没有‘七十二之一’的头衔了，万一碰到个诸子百家里边属于‘上家’的合道大佬，人家以自身一脉的大道宗旨行事，你一头撞上去，自己找死，中土学宫那边是不会帮你喊冤的。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惨事。”

    茅小冬冷笑道：“纵横家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家之列’，可那商家，连中百家都不是，如果不是当年礼圣出面说情，差点就要被亚圣一脉直接将其从百家中除名了吧。”

    崔东山感慨道：“只见其表，不见其里，那你有没有想过，几乎从不露面的礼圣为何要破例现身？你觉得是礼圣贪图商家的供奉钱财？”

    茅小冬勃然大怒，“崔东山，不许侮辱功德圣人！”

    难得被茅小冬直呼其名的崔东山神色自若，“你啊，既然如此内心推崇礼圣，为何当年老秀才倒了，不干脆改换门庭，礼圣一脉是有找过你的吧，为何还要跟随齐静春一起去大骊，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开创书院，这不是咱们双方相互恶心吗，何苦来哉？换了文脉，你茅小冬早就

    是实打实的玉璞境了。江湖传闻，老秀才为了说服你去礼记学宫担任职务，‘赶紧去学宫那边占个位置，以后先生混得差了，好歹能去你那边讨口饭吃’，连这种话，老秀才都说得出口，你都不去？结果如何，如今在儒家内，你茅小冬还只是个贤人头衔，在修行路上，更是寸步不前，虚度百年光阴。”

    茅小冬喃喃道：“修道之人，境界高低，很重要吗？”

    茅小冬自问自答：“当然很重要。但是对我茅小冬，不是最重要的，所以取舍起来，半点不难。”

    崔东山唏嘘道：“痴儿。”

    茅小冬脸色不善，“小王八蛋，你再说一遍？！”

    崔东山掂量了一下，觉得真打起来，自己肯定要被拿回玉牌的茅小冬按在地上打，一座小天地内，比较克制练气士的法宝和阵法。

    所以崔东山笑嘻嘻转移话题，“你真以为这次参加大隋千叟宴的大骊使节里边，没有玄机？”

    茅小冬问道：“怎么说？”

    崔东山掏出一把正反两面皆有文字的折扇，轻轻摇动清风，“彻底打碎戈阳高氏的侥幸心，教大隋遵守盟约，安分守己龟缩百年。”

    茅小冬疑惑道：“这次谋划的幕后人，若真如你所说来头奇大，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即便是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谢实，也未必有这样的分量吧？”

    茅小冬很快点头道：“豪侠许弱。能够说服墨家主脉与他所在旁支摒弃前嫌，并且全力押注大骊，这个许弱果然很不简单。”

    崔东山哗啦啦摇晃折扇，“小冬，真不是我夸你，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果然是与我待久了，如那久在芝兰之室，其身自芳。”

    茅小冬瞥了眼崔东山，朝他这一面的折扇上边，写了“以德服人”四个大字。

    崔东山也瞥了眼茅小冬，“不服？”

    茅小冬笑眯眯道：“不服的话，怎么讲？你给说道说道？”

    崔东山手指拧转，将那折扇换了一面，上边又是四字，大概就是答案了，茅小冬一看，笑了，“不服打死”。

    茅小冬一袖子，将崔东山从山巅树枝这边，打得这个小王八蛋直接撞向山腰处的湖面。

    只见那故意不躲的崔东山，一袭白衣并未砸入湖水中去，而是滴溜溜旋转不停，画出一个个圆圈，越来越大，最后整座湖面都变成了雪白皑皑的场景，就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积雪压湖。

    崔东山飘出湖面，站在湖边，欣赏着眼前适值夏日却如寒冬雪后的人间美景，沾沾自喜，点头道：“干得漂亮！我是服气的！”

    ————

    陈平安来到崔东山院子这边。

    朱敛已经包扎完了伤口，除了散发出一身淡淡的血腥气，朱敛谈笑自若，坐在台阶上，正在跟李槐和裴钱两个小鬼头，说那场大战是如何的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林守一正在平稳心神和气机，比较辛苦，只是三番两次进出于光阴长河当中，对于任何修道之人而言，只要不留下病根遗患，都会大受裨益，尤其有助于将来破境跻身金丹地仙。

    谢谢脸色惨白，受伤不轻，更多是神魂先前随着小天地和光阴流水的跌宕起伏，可她竟是没有坐在绿竹廊道上疗伤，而是坐在裴钱不远处，时不时望向小院门口。

    石柔被于禄从破碎地板中拎出来，平躺在廊道中，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腹内“住着”一把元婴剑修的离火飞剑，正在翻江倒海，让她腹部绞痛不已，眼巴巴等着崔东山返回，将她救出苦海。

    李宝瓶蹲在“杜懋”一旁，好奇询问道：“裴钱说我该喊你石柔姐姐，为什么啊？”

    石柔正要说话，李宝瓶善解人意道：“等你肚子里的飞剑跑出来后，我们再聊天好了。”

    石柔苦笑着点点头。

    于禄正在拿着扫帚打扫院落，那只受伤的手也已经包扎妥当。

    陈平安松了口气。

    来的时候，在路上见到了那头属于老夫子赵轼的白鹿，中了幕后人的秘术禁制后，仍是僵硬躺在那边。

    陈平安不敢胡乱搬动，只能留给崔东山处理。

    陈平安在于禄身边停步，抬起手，当初握住背后剑仙的剑柄，血肉模糊，涂抹了取自山野的止血草药，和山上仙家的生肉膏药，熟门熟路包扎完毕，这会儿对于禄晃了晃，笑道：“难兄难弟？”

    于禄笑问道：“你是怎么受的伤？”

    陈平安摇头道：“说出来丢人，还是算了吧。”

    陈平安转头望向李宝瓶和裴钱他们，“继续玩你们的，应该是没有事情了，不过你们暂时还是需要住在这边，住在别人家里，记得不要太不见外。”

    李槐说道：“陈平安，你这是说啥呢，崔东山跟我熟啊，我李槐的朋友，就是你陈平安的朋友，是你的朋友，就是裴钱的朋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不见外才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你这套歪理，换个人说去。”

    李槐猛然转过头，对裴钱说道：“裴钱，你觉得我这道理有没有道理？”

    裴钱果断道：“我师父说得对，是歪理！”

    李槐痛心疾首道：“裴钱，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江湖道义呢，咱俩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闯荡江湖、四处挖宝的吗？结果咱们这还没开始走江湖挣大钱，就要拆伙啦？”

    裴钱呵呵笑道：“吃完了拆伙饭，咱们再搭伙嘛。”

    李槐揉了揉下巴，“好像也挺有道理。”

    陈平安来到林守一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怎么样？”

    林守一叹了口气，自嘲道：“神仙打架，蝼蚁遭殃。”

    陈平安不再说什么。

    林守一微笑道：“等到崔东山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以后还会常来这边，记得注意措辞，是你的意思，崔东山师

    命难违，我才来的。”

    陈平安忍了忍，毕竟还有谢谢在场，就没有将当时是崔东山邀请林守一来此修行的真相给道破，说道：“你开口，一样没问题的。”

    林守一压低了嗓音，“欠他崔东山的人情，迟早要还，还得由他来定，不如欠你人情，也要还，但是好歹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陈平安无奈道：“你这算欺软怕硬吗？”

    林守一摇头，道：“我这叫欺善不欺恶。”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里边的甘醇米酒。

    林守一问道：“书院的藏书楼还不错，我比较熟，你接下来如果要去那边找书，我可以帮忙带路。”

    陈平安说道：“不太会去，吃不下那么多学问了。”

    林守一气笑道：“你好歹故意点头答应下来，让我先还你一个小人情啊，怎么这么不谙人情世故呢？”

    陈平安一阵咳嗽，抹了抹嘴角，转过头，“林守一，你进了一个假的山崖书院，读了好几年假的圣贤书吧？”

    林守一哈哈大笑。

    裴钱以手肘撞了一下李槐，小声问道：“我师父跟林守一关系这么好吗？”

    李槐头也不抬，忙着撅屁股摆弄他的彩绘木偶，随口道：“没有啊，陈平安只跟我关系最好，跟其他人关系都不咋样。”

    李宝瓶默默来到李槐身后，一脚踹得李槐趴在地上。

    李槐坐起身，哭丧着脸，“李宝瓶，你再这样，我就要拉着裴钱自立门户了啊，再不认你这个武林盟主了！”

    李宝瓶撇撇嘴，一脸不屑。

    如今李槐和裴钱，前者捞了个龙泉郡总舵辖下东华山分舵、某某学舍小舵主，只是给开除过，后来陈平安来到书院，加上李槐死皮赖脸，保证自己下次课业成绩不垫底，李宝瓶才法外开恩，恢复了李槐的江湖身份。

    至于裴钱，李宝瓶说要公私分明，裴钱资历还浅，只能暂时靠挂在最底层的学舍小分舵，记名弟子而已。裴钱觉得挺好，李槐觉得更好，比裴钱这位流亡民间的公主殿下，都要官高一级，以至于如今刘观和马濂两个，都一起成为了武林盟主李宝瓶麾下的记名弟子，不过李槐两个同窗，醉翁之意不在酒，鬼精鬼精的刘观，是冲着裴钱这位公主殿下的天潢贵胄身份去的，至于出身大隋顶尖豪阀的马濂，则是一看到李宝瓶就脸红，连话都说不清楚。

    崔东山大摇大摆走入院子，手上拽着那头可怜白鹿的一条腿，随手丢在院中。

    白鹿似乎已经被崔东山破去禁制，恢复了灵性神物的本真，只是精神气尚未恢复，略显萎靡，它在院中滑出一段距离，发出一阵哀鸣。

    毫无书上记载呦呦鹿鸣的那种美好。

    李槐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这就是赵老夫子身边的那头白鹿？崔东山你怎么给偷来抢来了？我和裴钱今晚的拆伙饭，就吃这个？不太合适吧？”

    裴钱差点流口水，抹了把嘴，赶紧给李槐使眼色。

    李槐咳嗽了几下，“吃烤鹿肉，也不是不行，我还没吃过呢。”

    李槐转头对陈平安大声嚷嚷道：“陈平安，油盐带着的吧？！”

    陈平安笑骂道：“吃鹿肉？想不想被书院夫子让你吃一整年的板子戒尺？”

    李槐眨了眨眼睛，“崔东山偷的，朱老厨子杀的，你陈平安烤的，我就只是禁不住嘴馋，又给林守一怂恿，才吃了几嘴鹿肉，也犯法？”

    崔东山突然咦了一声，蹲在地上，瞅着那头白鹿，发现它正盯着李槐。

    李槐也发现了这个情况，总觉得那头白鹿的眼神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便有些心虚。

    白鹿摇摇晃晃站起，缓缓向李槐走去。

    吓得李槐屁滚尿流，转头就向正屋那边手脚并用，飞快爬去。

    白鹿一个轻灵跳跃，就上了绿竹廊道，跟着李槐进了屋子。

    陈平安疑惑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微笑道：“先生不用担心，是李槐这小子天生狗屎运，坐在家中，就能有那福从天降的好事发生。这头通灵白鹿，对李槐心生亲近。等到赵轼被大隋找到后，我来跟那家伙说说这件事情，相信以后山崖书院就会多出一头白鹿了。”

    陈平安摸了摸额头。

    不愧是李槐。

    片刻之后，李槐骑白鹿身上，哈哈大笑着离开正屋，对李宝瓶和裴钱炫耀道：“威风不威风？”

    李宝瓶懒得搭理他，坐在小师叔身边。

    裴钱点点头，有些羡慕，然后转头望向陈平安，可怜兮兮道：“师父，我啥时候才能有一头小毛驴儿啊？”

    陈平安笑道：“以后等到了龙泉郡，我帮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裴钱眉开眼笑。

    崔东山走到石柔身边，石柔已经背靠墙壁坐在廊道中，起身仍是比较难，面对崔东山，她很是畏惧，甚至不敢抬头与崔东山对视。

    崔东山蹲下身，挪了挪，刚好让自己背对着陈平安。

    正要嘴上说着安慰人的话，然后做些让石柔生不如死又发不出声音的小动作。

    石柔惊骇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看到了崔东山那张阴恻恻泛着冷笑的脸庞。

    所幸远处陈平安说了一句落在石柔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的言语，“取剑就取剑，不要有多余的手脚。”

    崔东山皱着脸，唉了一声。

    陈平安坐在那边慢慢喝着酒，看着略显拥挤的小院，比起当年大隋求学游历，这次多了朱敛和裴钱，还有石柔，就是少了个头戴斗笠挎着刀的剑客。

    陈平安收起思绪，突然望向崔东山的背影，说道：“我要再想一想。”

    崔东山正专心致志，降伏那柄开始在仙人遗蜕内东躲西藏的离火飞剑，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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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

    山崖书院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自然不能不彻查，而祸端起始于被书院某位副山长邀请讲学的赵轼，所以茅小冬与那位大隋世族出身的副山长聊了聊，不欢而散，那位副山长觉得茅小冬这是排除异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干脆就撂挑子，说副山长不做了，就在自家书斋待着，是书院直接动用私刑，还是茅小冬让大隋朝廷抄家灭族，他都受着，最后大声嚷嚷了句你茅小冬少在这里狗血喷人。

    茅小冬着实给那迂腐老古董气得不轻，于是真就放狗咬人了，让崔东山出马。

    崔东山开心得很，蹦蹦跳跳就去找人谈心，不到半个时辰，崔东山就屁颠屁颠去茅小冬书斋邀功，说那位副山长没问题，赵轼也没问题，的的确确是一场无妄之灾。茅小冬不太放心，总觉得崔东山的神色，像是偷吃了一只大肥鸡的黄鼠狼，不得不提醒一句，这涉及到李宝瓶他们的安危，你崔东山如果有胆子假公济私，摆弄那些鬼蜮伎俩……不等茅小冬说完，崔东山拍胸脯保证，绝对是秉公办事。

    茅小冬将信将疑。

    然后崔东山很快就大摇大摆走出了书院，用上了那张刚刚从元婴剑修脸上剥下的面皮，加上一点不同寻常的障眼法，大大方方走入了京城一座大骊新设驿馆，是大骊使节下榻的地方。

    茅小冬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山没有尾随崔东山。

    陈平安炼化金色文胆的天材地宝，最后差的那两样，还需要通过私谊关系去想办法。

    大隋京城文庙那边，还得去。

    不过目前还要先看看大隋皇帝的表态，对于蔡丰、苗韧具体参与刺杀的这拨人，是以雷霆手段打入牢狱，给山崖书院一个交待，还是捣浆糊，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茅小冬对此，很简单，如果大隋朝廷含糊应付，那么书院既然已经建在了东华山，山崖书院教学依旧，茅小冬绝不会用书院去留兴废来威胁戈阳高氏，可他茅小冬也不是没有火气的泥菩萨，在你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我茅小冬给五名刺客围杀，又有一位元婴剑修闯入书院杀人，这座京城难道是一栋八面漏风的破茅庐？

    蟊贼和匪寇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那茅小冬就不介意去文庙，还有其余几处文运汇聚之地，不择手段，好好搜刮一通了，至于茅小冬要不要搬了东西在墙壁上留下一句“茅小冬到此一游”，看心情，反正是戈阳高氏不要脸在先。

    崔东山并没有在驿馆逗留太久，很快就返回书院。

    陈平安在茅小冬书斋那边探讨修炼本命物一事，尤其是跟大隋“借取”文运一事，需要重新计划。林守一去大儒董静那边讨教修行难题，李宝瓶李槐这些孩子开始继续上课，裴钱被李宝瓶拉着去听课，说是夫子答应了，允许裴钱旁听，裴钱嘴上跟宝瓶姐姐道谢，其实心里苦兮兮。

    朱敛继续一个人在书院逛荡。

    所以当下院子里，只剩下谢谢和石柔。

    当崔东山笑眯眯返回院子，谢谢和石柔都心知不妙，总觉得要遭殃。

    石柔腹中那把离火飞剑，已经被崔东山以秘法剥离出仙人遗蜕，石柔当初只觉得跟妇人生了孩子一般，十分难熬，怀疑崔东山是故意如此，只是石柔不敢有半点质疑。

    崔东山踢了靴子，走上台阶，躺在廊道里，埋怨道：“能者多劳，苦了你家公子。”

    谢谢和石柔坐在廊道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

    崔东山坐起身，“你们去将我的两罐彩云子和棋盘取来。”

    谢谢心中一紧，脸色发白，和石柔去搬来棋盘和两只青瓷棋罐。

    崔东山打开棋罐后，捻起一颗，呵了一口气，小心擦拭，突然瞪大眼睛，双指捻住那枚得自于白帝城琉璃阁“滴水”大炼而成的的彩云子，高高举起，在太阳底下映照，熠熠生辉，双指轻轻捻动，不知为何，在崔东山指尖的那颗彩云子四周，云烟氤氲，水雾升腾，就像一朵名副其实的白帝城彩云。

    崔东山转过头，盯着谢谢。

    谢谢心中惊骇，这颗彩云子，难道给李槐裴钱他们给磕碰出了瑕疵？

    崔东山蓦然大笑，“这事儿做得好，给公子涨了不少颜面，不然就凭你谢谢这次坐镇阵法中枢的糟糕表现，我真要忍不住把你扫地出门了，养了这么久，什么卢氏王朝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板上钉钉的上五境资质，比林守

    一好到哪里去了？我看都是很寻常的所谓天才嘛。”

    谢谢怯生生道：“公子不怪我任由裴钱李槐他们那般糟践彩云子？”

    崔东山一拍额头，“你可是真蠢啊，也就是傻人有傻福。”

    若是谢谢表现得小家子气了，岂不是就是他崔东山家教不严、教导无方？到最后自家先生埋怨谁？

    两罐彩云子，比得上李宝瓶、裴钱和李槐在先生心中，一根发丝儿那么重要吗？

    崔东山心情大好，随手将彩云子丢回棋罐，清脆一声，似乎触动了某种秘术禁制，那只棋罐竟然生出一幅海市蜃楼之境，棋罐上方彩云飘荡，隐约可见一座袖珍白帝城的轮廓，更有彩虹挂空，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雪白仙鹤长鸣于天。

    石柔都看得心神摇曳，这个崔东山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崔东山第一次对谢谢露出真诚的笑意，道：“不管如何，这件事是你做的好，公子历来赏罚分明，说吧，想讨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

    谢谢看着那个令她倍感陌生的白衣大魔头，百感交集。

    崔东山叹息一声，站起身，伸手点了点谢谢，教训道：“大人物，随随便便一句嘘寒问暖，就能让很多人感恩戴德，铭记于心。这样真的好吗？”

    谢谢如坠冰窟。

    崔东山走到谢谢身边，后者四肢僵硬，崔东山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倒是不重，“没关系，比起一开始，你还是有很大长进的，这就行。”

    崔东山抬起手，摊开手心，那把品秩不俗的离火飞剑在手掌上方缓缓旋转，通体鲜红的飞剑，萦绕着一股股湛然莹莹的精粹火苗。

    崔东山笑道：“这把已经无主的本命飞剑，送你了，好好修行，不奢望将其淬炼为本命物，太难，你只需偷偷温养在某座气府，可以拿来当做压箱底的杀手锏，到时候你虽非剑修，与人对敌，胜算更大。别给你家公子丢人现眼，别看如今林守一境界不高，那是董静故意压着林守一境界的缘故，你如果不多用点心，迟早会被林守一追赶上。”

    谢谢见崔东山不像是在开玩笑，小心翼翼调用灵气，驾驭那把离火飞剑飞掠到自己手心。

    一位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位元婴剑修的所有家当和毕生心血，几乎全在这件小东西里边了。

    如果一定要折算成神仙钱，那最少都是一百枚谷雨钱往上走！

    卢氏王朝覆灭之前的鼎盛之时，一国的一年赋税才多少？

    崔东山看着泪流满面的谢谢，覆有面皮的关系，一张黑丑黑丑的脸庞。

    崔东山双脚并拢，往后一跳，大骂道：“长得这么辟邪，还要哭哭啼啼，你是想要吓死你家公子吗？！”

    谢谢羞赧不已，赶紧转过头，擦拭泪水。

    崔东山身体歪斜，对石柔勾了勾手指，“老妹儿，过来，咱们谈谈心。你这一路护着我家先生，没有功劳，还算有些苦劳，这次又帮我抓住了一把离火飞剑，我得犒劳犒劳你。”

    石柔-毛骨悚然，使劲摇头。

    直觉告诉她，走过去就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崔东山咧嘴一笑，手腕猛然翻转，只见谢谢腹部砰然绽放出一朵血花，一颗困龙钉被他以蛮横手法拔出窍穴，再一手虚抓，将石柔拽到身前，一巴掌拍在石柔额头，将那颗困龙钉扎入杜懋眉心、石柔魂魄之中的幽光。

    谢谢瘫软在地，坐着捂住腹部，虽然痛彻心扉，不过到底是天大的好事，神色萎靡，却也满心欢喜。

    崔东山五指抓住石柔脑袋，低头俯瞰着内里神魂哀嚎不已、却没有半点嗓音发出的石柔，微笑道：“滋味如何？”

    受石柔的魂魄牵扯，杜懋那副仙人遗蜕都开始剧烈颤抖。

    崔东山凝视着石柔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眸，轻声问道：“需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吗？”

    石柔神智趋于涣散，如果崔东山继续下去，说不定就要魂飞魄散，世间再无石柔，那颗道脉最后一点灵光的金色种子，恐怕就要随着石柔“心田”的枯萎干裂，而彻底消亡。

    崔东山冷哼一声，轻轻向下一按，将石柔摔在绿竹廊道上，“敢说出去，你将来的下场，比这还要惨千万倍。”

    石柔身躯在廊道上，一下子一下子抖动抽搐。

    一旁谢谢不明就里，

    只是根本不敢探究。

    崔东山一脚将石柔踹得画弧飘荡摔入正屋，然后转头对谢谢说道：“准备待客。”

    不久之后，李槐和一位老夫子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那头白鹿。

    正是大儒赵轼，不过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那位私人书院山主，南婆娑洲陆大圣人一脉鹅湖书院的门生。

    崔东山光脚站在台阶上，幸灾乐祸道：“赵轼啊，你这趟出门没看黄历吧？给人一棍子打晕了套麻袋不说，连用来士林养望、沽名钓誉的看家宝都弄丢了。”

    额头还有些红肿的赵轼微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崔东山故作讶异，“怎么，真舍得将这头白鹿送给李槐？”

    赵轼点头道：“不管如何，这次有人拿我作为刺杀的铺垫环节，是我赵轼的失职，本就应该赔礼道歉，既然白鹿本就相中了李槐，我于情于理，都不会挽留白鹿。”

    崔东山拉长尾音哦了一声，笑道：“我很好奇，你给人打晕丢在了哪里？大隋官府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赵轼虽然养气功夫极好，不然也做不到让朱荧王朝极为推崇的私人书院山主，可崔东山哪壶不开提哪壶，终究有些神色不太自然。

    崔东山哈哈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赵轼你不愧是有福之人。”

    李槐有些听不下去，瞪眼道：“崔东山，你怎么跟赵老山主说话呢？！岂可直呼名讳，信不信我回头就跟陈平安告状去？”

    崔东山气笑道：“李槐，你良心给狗吃了吧，是谁帮你找来这桩福缘？再说了，你到底跟谁更熟，胳膊肘往外拐？信不信我让李宝瓶将你除名？”

    李槐偷偷朝崔东山使眼色，示意自己是害怕那老夫子反悔，将白鹿带走，你崔东山赶紧配合一点。

    “那就请赵山主喝个茶。”崔东山走下台阶，谢谢立即往石桌那边搬动茶具。

    崔东山抬头看了眼天色。

    许弱差不多应该已经见到幕后人了。

    聊得好，万事好说。聊不好，估计大隋京城能保住一半，都算戈阳高氏老祖宗积德了。

    只不过好与不好，跟山崖书院关系都不大。

    崔东山如今已不是崔瀺。

    他会想要一块净土，想要在心中有一座世外桃源。

    ————

    在崔东山与老夫子赵轼喝茶的时候。

    一位高大老人与人谈完了事情，去到那位范先生身边，一起出城。

    瞧着年纪轻轻的范先生笑问道：“谈妥了？”

    老人点头道：“大致谈妥了，就是私事方便，有些闹得不痛快。”

    范先生好奇问道：“怎么说？”

    老人笑道：“一笔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不敢脏了范先生的耳朵。”

    范先生微笑不语。

    脏话？

    要知道他被骂了这么多年，而且骂他之人，不是儒家圣人，就是诸子百家其他的老祖宗，换成寻常人，真早就给活活骂死了。

    老人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不再藏掖，笑道：“范先生，应该知道许弱那小子一直跟那人有私交吧？”

    范先生点头道：“听说过，许弱对那人很推崇。”

    老人哈哈笑道：“我就偏偏要当着那许弱的面，说那阿良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本就没有外界传闻那么夸张！”

    范先生疑惑道：“为何你会有此说？”

    老人似乎想起了人生最值得与人吹嘘的一桩壮举，意气风发，得意笑道：“当年我们十人设局围杀他，还不是给我一人溜掉了？！”

    范先生愣了一下，无奈道：“我无话可说。”

    ————

    山崖书院的山脚门外。

    两位主仆模样的年轻男女，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想要进去看看，说不知道比起家乡披云山的林鹿书院，会不会更好。她则不太愿意，说书院这种地方，她比学塾还要更不喜欢。

    最后只好他一人登山进了书院。

    她就独自留在门口。

    姓梁的那位书院看门人，始终在眯眼打盹，对两人从头到尾，故意视而不见。

    好重的龙气。

    竟是女子身上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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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

    年轻人来到了湖边，看得出来，戈阳高氏为这座书院花了不少心血和财力，而大骊的山崖书院旧址，即将成为大骊京城新文庙所在地。

    年轻人转过头，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陌生是因为那人的相貌、身高和装束，都有了很大变化，之所以还有熟悉感觉，是那人的一双眼睛，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从当年的两个隔壁邻居，一个沸沸扬扬的窑务督造官私生子，一个孤苦无依的泥腿子，各自变成了如今的一个大骊皇子宋睦，一个远游两洲千万里山河的读书人？游侠？剑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听茅山主说你们到了书院，我就来看看你。”

    宋集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平安，据说背着把半仙兵的剑仙，是老龙城苻家的赔罪礼，至于腰间酒壶，是当初购买几座大山的彩头，北岳正神魏檗帮陈平安精心拣选的一枚养剑葫，宋集薪笑呵呵道：“我们当邻居那会儿，总觉得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家伙，有钱有势，没有想到现在看来，还是咱们泥瓶巷和杏花巷的人，更有出息一些。杏花巷就靠一个真武山的马苦玄撑着，反观我们泥瓶巷，你，我，稚圭，还有小鼻涕虫，不知道几十年后，外人看待我们那条当初连条狗都不爱撒尿的泥瓶巷，会不会视为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

    陈平安正要说话。

    宋集薪摆摆手，“好歹听我讲完，不然就你陈平安那种不会讲话的脾气，我怕咱们这场难得的异乡重逢，会不欢而散。”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湖边杨柳依依的幽静小径，并肩散步。

    宋集薪笑道：“你这趟出远门，走得真远，也久，你大概不知道这会儿的小镇是怎么个光景吧？自从老百姓知道骊珠洞天的大致渊源后，又对外打开了大门，无论是福禄街桃叶巷这些有钱人家，还是骑龙巷杏花巷这些鸡粪狗屎满地的穷地儿，家家户户在翻箱倒柜，把祖传之物，还有所有上了年头的物件，一样有小心翼翼搜出来，吃饭的瓷碗，喂猪的石槽，腌菜的大缸子，墙壁上扣下来的铜镜，都特别当回事，这些都不算什么，还有很多人开始上山下水，特别是那条龙须河，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人满为患，都在捡石头，神仙坟和瓷山也没放过，全是搜宝的人，然后去牛角山那座包袱斋请人掌眼，还真有不少人一夜暴富。以前无比稀罕的银子金子算什么，如今比拼家底，都开始按照兜里有多少颗神仙钱来算。”

    陈平安问道：“庄稼地都荒废了吧？龙窑那些烧瓷的窑口也停了不少？”

    宋集薪点头道：“可不是，谁还在乎这点收成。”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是人之常情，换成他陈平安如果没有那些经历，留在了骊珠洞天泥瓶巷，当了个普普通通的窑工，上山下水只会更加殷勤，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不会忘记手头的本分事，如果有庄稼地，舍不得丢下不管，如果当了正儿八经的窑工，手艺舍不得废。

    当年被陆沉提醒了一句，陈平安一听说有可能换钱，当晚就去了龙须河，背着大箩筐，寻觅那些尚未灵气消散的蛇胆石，那叫一个撒腿飞奔和废寝忘食。

    只不过那次陈平安翻翻捡捡，恨不得将整条龙须河搜刮殆尽，当然收获颇丰，可事实上马苦玄只是一次下水，就找到了那颗最值钱的蛇胆石，拿着出水之时，那块石头便如明月升空。

    宋集薪停下脚步，“你恨不恨我？”

    陈平安摇头道：“谈不上恨，就想着跟你敬而远之。”

    宋集薪疑惑道：“那位娘娘都派人杀你了，你还不恨我？”

    陈平安问道：“是你说服她来杀我的？”

    宋集薪自嘲道：“我可没这份本事。所谓的母子之情，我在宗人府档案将名字改为宋睦后，有当然有，不过亲疏有别，不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如今才知道，帝王家事，虽然都比较大，可本质上跟咱们早年那些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一户人家只要有多个子女，爹娘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偏袒。”

    陈平安说道：“这不就得了。以后有机会，我找她就行了，没必要恨你宋集薪。”

    宋集薪在折柳，打算编织柳环，陈平安轻声道：“她跟国师崔瀺一样，是大骊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可我不觉得这就是大骊的全部。大骊有最早的山崖书院，有红烛镇的繁华热闹，有风雪中主动要我去烽燧遮挡风寒的大骊边军斥候，有我在青鸾国凭借关牒户籍就能让掌柜笑脸相迎，甚至有她亲手创建绿波亭的局外人谍子，愿意为了大骊亲身涉险来给我捎信，我觉得这些也是大骊王朝。”

    陈平安转头对宋集薪继续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以后如果还是决定要面对面一拳打死她，我可以做到清清爽爽，两个人的恩怨，在两个人之间了结，尽量不波及其他大骊百姓。”

    宋集薪笑道：“她可不会这么想。”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道理我已经有了，甚至儒家规矩都挑不出毛病，我还管她怎么想？”

    宋集薪再次打量起陈平安，“你是不是看了某些法家书籍？”

    陈平安仍是反问，“齐先生留给你的那些书，有些你留在了小镇屋子里，有些带走了，带走的书，你看没看？”

    宋集薪编制了一个小柳环，套在手臂上，轻轻晃动，“你管我啊？”

    陈平安也不愿多聊这些，问了个与恩怨、公私无关的问题，“你怎么跑到大隋来了？”

    宋集薪双手抱住后脑勺，“当年高煊跑去咱们那儿寻找机缘，有人说我不如他，我就来这边逛逛。”

    陈平安笑道：“能一样吗？你这是来大隋耀武扬威来了，当时高煊才算名副其实的深入敌国腹地。再说了，现在高煊又去了披云山林鹿书院当质子，你也学学？”

    宋集薪哑然失笑，“陈平安，现在你可比以前强太多，都知道说些怪话了。难道是跟我学的？”

    陈平安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集薪蹲下身，捡起石子丢入湖中，“求你一件事，怎么样？”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答应。”

    宋集薪抬起头，满脸委屈道：“为啥？陈平安，你扪心自问一下，除了骗你去当龙窑学徒那次，我其它事情，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

    陈平安说道：“你看我不爽，我看你就爽了？何必假装是朋友？”

    宋集薪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捧腹大笑，“陈平安啊陈平安，现在的你，比以前那个性格死板的木头人，可要顺眼多了，早是这么个脾气，当年我肯定诚心诚意跟你做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宋集薪，其实你清楚，我们两个是做不成朋友的，只要别成为仇人，你我就都知足吧。”

    宋集薪摘下柳环，丢入湖中，然后捡起石子，试图往柳环中央丢掷，“落魄山的山神庙，如今处境不太好，魏檗对在你家山头上的这位山神很……有芥蒂，我先前就是想要你帮着在魏檗那边说几句话，不奢望魏檗能够提携那座山神庙，只求尽量不要哪天突然更换了山神庙里边的神像。”

    陈平安欲言又止。

    如今的落魄山山神，正是曾经的窑务督造官宋煜章。

    宋集薪看着那只渐渐飘荡远去的柳环，轻声道：“你想说什么，我其实一清二楚，他之所以会被过河拆桥，被卢氏降将王毅甫割掉头颅，除了遮掩那座廊桥的皇室丑闻内幕之外，其实也有皇帝陛下的私心，毕竟谁乐意自己的亲生儿子，心中会有个‘便宜老爹’？王毅甫私底下告诉我，他死之前，祈求过王毅甫，捎一句话给我，说他那么多年，一直想要我给他写一副春联来着。你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臣子，不死，谁死？”

    陈平安想了想，“我本来就要返回龙泉郡，这件事，我会与魏檗说说看，但是我不会要求魏檗做什么，也没这本事去对一位北岳正神指手画脚，这点，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清楚。甚至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宋煜章将来多半会站在你娘亲那边，身为落魄山山神，却要来对付我，到时候我只要做得到，就一定会将宋煜章的金身打成粉碎，再无拼凑成一尊神像的可能性，绝不含糊。”

    宋集薪笑道：“这一来一去的两笔账，怎么觉得我都不用谢你了？”

    陈平安冷笑道：“就没想过你宋集薪这辈子会感谢我。”

    宋集薪哎呦一声，发出一连串啧啧啧的声响，站起身拍拍手，“陈平安，你这会儿的言行举止，真像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极有神仙心性了。”

    陈平安无动于衷。

    宋集薪笑问道：“见过了你，求过了事情，我就要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对了，稚圭就在山脚那边的书院门口等着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了。”

    宋集薪又道：“如今的真武山马苦玄，闭关之后破关，破境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凡夫俗子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一样，所以如今已经被誉为第二个风雪庙魏晋，你说杏花巷就靠他一个，在名声上，就跟能我们整条泥瓶巷掰手腕，气不气？”

    陈平安默不作声。

    宋集薪伸出两根手指，弯曲其中一根手指后，“本来想要告诉你两件事情，作为报答你关于落魄山山神庙一事，现

    在我发现还是看你不爽，就只说一件事好了，如今龙泉郡西边大山，随着形势变幻，好像咱们大骊宋氏有翻船的迹象，不少买下山头、打造府邸的别国势力，不太看好我们，尤其是一些靠近宝瓶洲中部的山门，都有了贱卖山头的打算，以免将来被谁拿捏把柄。已经有一两笔买卖秘密交易成功，其中阮邛就一口气收了三座山头，其中就有包袱斋出手的牛角山，你如果早点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到一两座，如今只需要谷雨钱就行。”

    陈平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集薪白眼道：“来的路上，我刚听许弱说的，约莫就是一旬前的事情。在那之前，谁舍得将山头转手？一个个恨不得将整座山门都搬迁到龙泉郡的架势，据说魏檗所在的披云山，这几年热闹得一塌糊涂，全是溜须拍马之辈。亏得魏檗来者不拒，愿意一个个笑脸应付过去，换成我，早给恶心得反胃了。”

    陈平安点点头，“我会试试看。”

    宋集薪笑道：“不用送我。”

    陈平安道：“那就不送。”

    宋集薪哈哈大笑，“这点没变，还是没劲。”

    宋集薪离开湖边，向山脚走去。

    陈平安站在原地，目送此人缓缓离去。

    宋集薪到了书院门口，对稚圭笑道：“走了。”

    稚圭问道：“公子心情不错？”

    宋集薪笑嘻嘻道：“见到了陈平安，混得风生水起，公子特别开心。”

    稚圭哦了一声。

    宋集薪回头看了眼山崖书院，好奇问道：“真不逛逛？想的话，公子可以陪你再走一趟。”

    稚圭摇摇头，“没兴趣。”

    宋集薪哀叹一声，“你说两位国师会不会都站在我那弟弟那边？”

    稚圭掩嘴而笑，“公子，你都问了我很多遍了啊。”

    宋集薪无奈道：“公子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叔叔又不肯跟我交个底，两位国师大人又是那么高深莫测，公子在京城那边毫无根基，比起陈平安当年在泥瓶巷还要一清二白，他好歹还有个祖宅，公子可是什么都没有，文臣武将，山上山下，除了一些个信奉赌大赢大的家伙，谁愿意真正看好你公子？”

    稚圭安慰道：“还有奴婢陪在公子身边呀。”

    宋集薪笑了起来，高高举起手臂，摊开手掌，手背朝向天空，手心朝向自己，“公子反正就是个傀儡，他们爱怎么摆弄都随他们去。陈平安都能有今天，我为什么不能有明天？”

    稚圭还是丫鬟婢女的装束打扮，只是相比泥瓶巷那会儿，衣饰多了些富贵气而已，身材愈发出挑，她笑道：“公子拿自己跟他比，好像有些……丢人？”

    宋集薪收起手，以拳击掌，转头称赞道：“这句安慰话，中听！”

    ————

    大隋京城，在千叟宴即将举办之际，这段时日氛围有些云波诡谲。

    蔡丰已经向钦天监告假，只是蔡家府邸也没有了蔡丰的身影。

    新科状元郎章埭不知为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最为清贵、培养储相之才的翰林院。

    据说步军衙门副统领宋善还去串门了一趟刑部衙门。

    小道消息在京城官场和市井满天飞。

    那位名义上的山崖书院山主，大隋礼部尚书在一天深夜莅临书院，单独拜访了副山长茅小冬，见面地点，不在书斋，而是在祭祀尊奉有三位儒家圣人的夫子堂。

    当晚后半夜，茅小冬没有跟陈平安细说此事，只是喊上陈平安离开书院，去了趟大隋京城文庙，比起第一次的狮子大开口，茅小冬从文庙带走了更多承载文运的礼器、祭器。

    返回东华山后，茅小冬带着陈平安来到山巅，拿出那枚玉牌，以圣人姿态坐镇书院。

    陈平安取出三十余件茅小冬帮忙准备的天材地宝，姗姗来迟的最后两件，一件是千年水牛角，一件是宝瓶洲中部某国京城武庙、一位武圣人生前佩刀，蕴含着浓郁的金戈肃杀之气。茅小冬关于收集炼化材料一事，没有故作清高，而是从一开始，就跟陈平安讲述过这些天材地宝的来历、价格与独到之处。

    由于第一次在老龙城炼化水字印，筹备一事，是范峻茂帮忙，所以陈平安这才真正了解为何练气士炼化本命物一事，为何耗钱以及耗费光阴，寻常练气士，想要成功，除了依靠钱袋子，还要拼运气，运气不好，欠缺了关键之物，就会直接导致炼制一直停滞不前，而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这里边的无形损失，让练气士都要心焦抓狂。

    运气稍好一些，也要伤筋动骨，打个比方，得到一件适合的炼化之物，之后对于辅助材料的价格，大致心里有数，原先计划花费一颗谷雨钱，这是所需天材地宝的真实价格，可即便所有材料都能够遇到，但是如何变成自己手中物？山泽野修多半靠抢，喜欢推崇杀人越货金腰带，美其名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谱牒仙师多半靠买，靠香火情，以神仙钱跟人购买，或是以物易物，若是没有交情，就能在倒悬山灵芝斋、龙泉郡牛角山包袱斋、青蚨坊这类各大神仙店铺，砸下神仙钱，这还不算什么，最费钱的一种状况，是那些供不应求的天材地宝，神仙店铺会有专门的袖里乾坤楼，喊上一些个有购买意向的金主，各自出价，自有一套让人割肉、心头滴血的商家手法，一旦走到这一步，最终成交价格，比起一位练气士的最早估价，翻上一番都很正常，甚至还专门有人喜欢拆台抬杠，一旦看准了某人势在必得，便故意坏事恶心人，一颗小暑钱的物件，硬生生哄抬到三颗四颗小暑钱的价格，苦主买还是不买？不买，许多好东西就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耽搁了本命物的炼制，如何是好？

    何况一座座仙家山头之间，一般来说越是邻近，越是勾心斗角，谁乐意眼睁睁看着别家山头多出一位中五境，尤其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地仙修士？打生打死未必有，可暗中相互下绊子肯定层出不穷。

    所以当茅小冬收集完所有天材地宝后，陈平安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些揪心。

    第三件本命物如何炼制？

    按照既定计划，那会儿自己应该已经身在北俱芦洲。

    难道改变主意，将老龙城一役剩余的大骊赔偿收拢，砸锅卖铁，在落魄山炼制完第三件后，再去游历那座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

    陈平安微微叹息，只能告诉自己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还没有炼制成功金色文胆，就开始想那第三件本命物，不妥。今日事今日毕，先将今日事做得尽善尽美，才是正途大道。

    陈平安收敛思绪，凝神屏气，最后取出了那只来自桐叶洲青虎宫的炼物之器，五彩-金匮灶。

    然后开始在心中默念一遍埋河水神娘娘相赠的那套炼物道诀。

    茅小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多说无益。

    修行是自己事。

    即便是传道人，解惑几句，指点几句，就已经差不多了。

    哪怕是护道人，对此更是不会插手，最多就是那人不幸炼制失败，尽量保住那人的大道根本，竭力追求一个被护道之人的“留得青山在”而已。

    陈平安身前已经摆满了各异天材地宝，突然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茅小冬，问道：“茅山主，我其实有个疑惑，一直想不明白。”

    茅小冬点头道：“问。”

    陈平安问道：“我们浩然天下，既然有七十二书院坐镇九洲，为什么不是七百二十座？是中土文庙做不到，还是至圣先师不愿意这么做？”

    茅小冬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缓缓道：“我只说我个人见解，你拿去参考，未必正确，但是可以作为你理解这个世道的一种可能性，如何？”

    陈平安点头，“好！”

    茅小冬这才说道：“关于此事，我曾经与人探讨过。如今可能已经不太有俗世人记得，很早之前，嗯，要在三四之争之前，北方皑皑洲，在昔年四大显学之一的某位老祖宗提议下，刘氏的鼎力支持下，以及亚圣的点头答应之下，曾经出现过一座被当时誉为‘无忧之国’的地方，人口大概是千万余人左右，没有练气士，没有诸子百家，甚至没有三教。人人衣食无忧，人人读书，夫子先生们所传学问所教道理，皆是四大显学与诸子百家的精粹内容，但是尽量不涉各自学问根本宗旨，不过主要是以儒家典籍为主，其余百家为辅。”

    说到这里，茅小冬缓了一缓。

    说得极慢，极其认真。

    以至于茅小冬此刻身为书院圣人，都显得有些吃力。

    陈平安开口问道：“学塾先生，是那精心挑选的书院贤人君子？”

    茅小冬摇头道：“当然不是，不然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即便成功，一国风俗最多演变成一洲，可却会饿死其余八洲，以八洲文运支撑一洲安乐，意义何在？所以皑皑洲刘氏在各方监督下，为此前期秘密筹备了将近四十年，方方面面，都必须得到到场的许多诸子百家代言人的认可，只要一人否定，就无法落地实施，这是礼圣唯一一次露面，提出的唯一要求。”

    陈平安好奇问道：“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

    茅小冬点点头，“不然就不会有后来的三四之争了。”

    陈平安陷入沉思，思考为何会

    失败。

    一团乱麻。

    茅小冬轻声道：“从至圣先师到礼圣，一位阐述仁义道德，一位具体制定规矩框架，为什么？”

    茅小冬自问自答：“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曾请教那人，为何至圣先师和礼圣，在奠定浩然天下的独尊和正统地位后，依旧容得下诸子百家？为何不干脆只留下儒家学问，教化苍生？那个人的回答，让我这榆木疙瘩，豁然开朗，才知道原来天地如此之大，那人说，道祖在看那个一，所以当初那场作乱余孽，才得以迁徙去往剑气长城。而我们浩然天下，也没有对妖族斩尽杀绝。佛祖也只是留下了一句，预言那末法时代终会到来，‘从是以后，于我法中，虽复剃除须发，身着袈裟，毁破禁戒，行不如法’。”

    茅小冬反问道：“你觉得这三位，在求什么？”

    陈平安摇头不知。

    茅小冬说道：“那人告诉我，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也许是希望给世间所有有灵众生，一种趋近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一种你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就能够达到的自由。”

    茅小冬问道：“可曾明白？”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不懂。”

    茅小冬笑了，“陈平安，你没有必要现在就去追问这种问题的答案。”

    茅小冬站起身，抬起一只脚，离地寸余，悬停空中，然后往上抬高两次，“当下种种所学，知其根本与真意，循序渐进，步步登高，那么一个人无论站在怎么样的高位，心都稳。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最少我们读书人，都应该是这样的。”

    陈平安想起自己在大泉王朝山巅与姚近之所说之事，关于一个个从里到外、从小到大的圈子，会心笑道：“这个我懂。”

    茅小冬坐回原位，笑问道：“真懂？”

    陈平安点头道：“真懂！”

    茅小冬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具，那就可以炼物了。”

    陈平安先闭上眼睛，轻轻呼吸一口气。

    一颗金色文胆，安安静静悬停在他身前。

    陈平安依旧没有急于以一口纯粹武夫真气，去“开灶生火”，反而没来由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泥瓶巷祖宅的那件事。

    二月二，龙抬头，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那大概才是陈平安行走江湖的最开始。

    那会儿，很多人都还没有遇到。

    但是就那么一步步走，一个一个遇到了。

    练拳不辛苦。读书很值得。

    坚持与人讲道理，原来是一件未必次次痛快、却不会后悔的事情。

    原来我陈平安也能有今天。

    原来宁姑娘的眼光这么好啊？

    茅小冬怒喝道：“心境过于快意了，停一停！”

    茅小冬差点一戒尺打过去，气呼呼教训道：“就算有了喜欢的姑娘，也在炼制成功了本命物再去想！到时候谁管你想几个时辰，是不是乐开了花？！没轻没重！”

    陈平安悻悻然，赶紧抹了把脸，将脸上笑意敛起，重新凝心静意。

    茅小冬看似恼火万分，实则自己心中乐呵着，默默念叨，先生，这件事，弟子做得可还行？跟先生讨要一句嘉奖不过分吧？

    ————

    在东华山之巅，茅小冬与陈平安对坐之时。

    书院内还有两人相对而坐，精通雷法的大儒董静，与半个弟子林守一。

    当天地寂静停滞，光阴流水出现显化迹象，董静皱了皱眉头，看到林守一的一点秉性灵光即将随之停歇，一挥衣袖，隔绝出一方小天地，只是这位大儒略显吃力。

    董静沉声道：“不要分心，与读书一事一样，见着了妙不可言的圣贤文章，心神能够沉浸其中，是本事，拔得出来，更见功力。不然一辈子就是书呆子，谈什么与圣贤共鸣？！”

    林守一点点头。

    董静继续先前的话题，“不要急。争取再多开辟出两座本命气府。破境不迟。我们儒家门生炼气修行，自身体魄的修道资质，算不得最重要，儒家已是浩然天下正统，儒生修行，归根结底就是修学问二字，我问你，林守一，为何有许多世人明明晓得那么多书上道理，却依旧浑浑噩噩，甚至会立身不正？”

    林守一沉声道：“不知某个道理、某种学问的根脚所在，自然不知如何去以道理为人处世，故而字字千钧重的金玉良言，到手之后，已是破败棉絮，风吹即飘荡，无法御寒，到头来埋怨道理非道理，大谬矣。”

    “你只说对了一半，错的那一半，在于许多圣贤道理，本就不是让世人双手抓住诸多实在之物，而是心有一处所安歇之地罢了。”

    董静欣慰点头，“那么我今日就只与你说一句圣贤言语，我们只在这一句话上做文章。”

    林守一正襟危坐，“愿听先生教诲。”

    董静问道：“圣人有云，君子不器。何解？礼记学宫作何解？醇儒陈氏做何解？鹅湖书院作何解？青鸾国昔年桐城派又是作何解？你自己更是作何解？”

    林守一胸有成竹，正要回答这一连串问题。

    突然发现董先生转过头，望向窗外，比他林守一要分心多了。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见董先生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就跟着转头望去。

    结果看到一颗脑袋挂在窗外。

    董静怒道：“崔东山，你在做什么？！”

    崔东山一脸无辜道：“我这不是怕林守一问到了你董静回答不上的道理，太过尴尬，我好帮你解围嘛。”

    董静伸出手指，怒目相视，“你赶紧走！”

    传道一事，何等庄重肃穆，结果给这颗臭名远扬的书院老鼠屎在这里瞎捣乱。

    崔东山始终用双手扒住窗台，双脚离地，眨了眨眼睛，“我如果不走，你会不会动手打我？”

    董静平稳了一下心神，正打算对这个家伙晓之以理，然后搬出书院茅山主威胁此人几句，不曾想崔东山已经松开双手，那颗碍眼的脑袋终于消失不见。

    董静冷哼一声。

    结果崔东山又一个蹦跳，胳膊搁在窗台上，哈哈笑道：“我又来了。”

    董静怒斥道：“崔东山，你一个元婴修士，做这种勾当，无聊不无聊？！”

    崔东山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快无聊死了，才来你这儿找有聊啊，不然我来干嘛。”

    董静站起身，“打一架？！”

    崔东山摇摇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董静气得大踏步走去。

    修行雷法之人，尤其是地仙，有几个是脾气好的。

    崔东山脚尖在墙壁上一点，向后飘荡而去，挥手作别。

    林守一满脸苦笑。

    董静站在窗口那边，确定崔东山远去后，依旧等了许久，才返回原位。

    崔东山倒是没有继续纠缠，大摇大摆去了几座学堂和几间学舍，见到了正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李槐，崔东山打赏了这小崽子好几颗板栗，将一位在光阴长河中静止不动的大隋豪阀年轻女子，坐在她身前的那张学堂几案上，为她更换了一个他觉得更符合她气质的发髻样式，去见了一位正在学舍，偷偷翻看一本才子佳人的漂亮少女，取了笔墨，将那本书上最精彩的几处羞人描写，全部以墨块涂抹掉……

    由此可见，崔东山确实是无聊得很。

    逛荡来游荡去，最后崔东山瞥了眼东华山之巅的景象，便返回自己小院，在廊道中呼呼大睡。

    石柔“穿着”一副仙人遗蜕，能够行走自如。

    没了最后一颗困龙钉禁锢修为的谢谢，想要行走比较艰难，但是坐在台阶上感受光阴长河的玄妙，还算可以。

    崔东山一个毫无征兆的鲤鱼打挺，猛然站起身，吓了谢谢和石柔一大跳。

    崔东山突然想起前些年那个名叫李柳的少女，在书院门口那边，对自己所做的那个恐吓手势。

    少女看似不谙世事，不知天高地厚。

    崔东山后仰倒地，扑通一声，嘴上哼哼哈哈，一次次出拳，啧啧道：“江湖共主啊，难怪心比天高。”

    崔东山闭眼睡去。

    谢谢和石柔几乎同时转头望向东华山之巅。

    那边的光阴流水，不知为何仿佛染上了一层浩浩荡荡的金黄色彩。

    只是石柔一瞬间，就转头飞快瞥了眼崔东山。

    那天当陈平安说出“再想一想”之后，她分明看到背对着陈平安的崔东山，满脸泪水。

    崔东山明明已经酣睡，却打了个响指。

    石柔顿时腹部如雷鸣，已经数百年不曾有过的感觉。

    崔东山转过头，笑眯眯提醒道：“可别在我院子里啊，赶紧去找个茅厕，不然要么你熏死我，要么我打死你！”

    石柔悲愤欲绝，飞奔离去。

    崔东山在廊道不断翻滚，嘴上说道：“谢谢，你上哪去找一个会帮你擦拭廊道的公子，对不对啊？”

    谢谢只得附和道：“谢谢谢过公子。”

    崔东山趴在廊道上，以凫水姿势，从一头游到了另一端，然后掉转身形，再来一遍，重复哼唱着“蛤蟆不吃水，太平年呦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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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

    书院已成圣人坐镇的小天地，东华山之巅，又别有洞天。

    在茅小冬运转大神通后，山巅气象，竟已是金秋时分。

    秋高气爽。

    陈平安坐于正西方，身前摆放着一只五彩-金匮灶，以水府温养储藏的灵气“煽风”，以一口纯粹武夫的真气“点火”，驱使丹炉内熊熊燃烧起一丛丛炼物真火。

    丹炉蓦然间大放光明，如一轮人间骄阳。

    那颗金色文胆悬停在丹炉上方，缓缓下降。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按部就班，以脱胎于埋河水神庙前仙人祈雨碑的那道仙人炼物法诀，驾驭起巴掌大小的一罐金砂，洒入丹炉内，火势更加迅猛，照耀得陈平安整张脸庞都鲜红明亮，尤其是那双看过千山万水的清澈眼眸，愈发灵秀万分。那双曾经无数次烧瓷拉坯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心湖如镜，又有一口古井不波不漾。

    那颗被城隍爷沈温从心口处“剖出”的金色文胆，在丹炉内起起伏伏，缓缓旋转翻动。

    既有那彩衣国数百年间善男信女，年复一年的香火浸染，也有文臣沈温死后，秉持一口真灵不散的浩然正气，还有与龙虎山大天师亲手篆刻印章朝夕相处后，孕育出来的神性灵光，星星点点，如初夜天幕的粒粒星辰。

    众多天材地宝之中，以宝瓶洲某国京城武庙的武圣人遗物佩刀，以及那根长达半丈的千年牛角，炼化最为不易。

    陈平安心神安宁，只管步步稳当，步步无错，以“万物可炼”的那道仙诀缓缓炼化。

    曾经追随那位武圣人戎马生涯一生的佩刀，悬停在丹炉上空，逐渐消融，从刀尖处起始，熔出一滴金色水珠，坠入五彩-金匮灶内，越到后面，水滴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串连成线，若是有人能够以内视之法，栖身于丹炉小天地内，再仰头望去，那串水珠便会像是一条金色的天河瀑布，来到人间。

    金主肺。

    而想要调养肺腑，修道之人，早已摸索出一条规律，气海、膻中与肺俞三穴，至关重要。

    陈平安呼吸之时，有意无意以剑气十八停的运转方式，将气机途径这三座气府，三座关隘，顿时剑气如虹，陈平安随之外显的肌肤微微起伏，如沙场擂鼓，东华山之巅不闻声响，实则人身内里小天地，三处战场，充满了以剑气为主的肃杀之意，就像那三座巨大的战场遗址，犹有一位位剑仙英灵不愿安息。

    三十余件天材地宝的炼化，皆有先后顺序，必须在既定的时辰准时入炉，丝毫差不得，丹炉火候大小，更是不能出现偏差。

    茅小冬此刻作为坐镇书院的儒家圣人，可以用醇正秘法出声提醒，而不用担心陈平安分心，以至于走火入魔。

    只是陈平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陈平安始终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以仙人炼物道诀化一件件天材地宝由实为虚，以水府继续灵气和一次次新生的纯粹真气，小心翼翼驾驭丹炉的火候，以剑气十八停壮大三座气府关隘的“沙场”声势，由于炼化这颗金色文胆，涉及到了儒家修行，相较于寻常练气士的炼化本命物，还要多出一件天大的麻烦事，就是默默念诵一些与五行之金相关的文字，例如带有西、秋、然在内字眼的那些圣贤文章、诗篇，一大半是陈平安从竹简上自己拣选，小半才是茅小冬当时在书斋的建议。

    这一关，在儒家修行上，被誉为“以肺腑之言，拜访请教圣贤”。

    茅小冬其实比较担心这道关卡。

    事实上之前初次去往大隋京城文庙，不但要取回山崖书院的既得分红，还要借取更多的礼器、祭器，就在于茅小冬害怕陈平安的炼物，在此处出现纰漏，毕竟陈平安从未接触过书院儒家门生的修行法门，而且又无瞒天过海的捷径可走，就只能以一件件文庙器物蕴藏的浓郁文运作为弥补，强行破关而过。

    但是好在陈平安做得比老人想象中，还要更好。

    这意味着陈平安读书，真正读进去了，读书人读那书上道理，相互认可，于是成了陈平安自己的立身之本。就像茅小冬在带着陈平安去文庙的路上，随口所说，书上的文字自己是不会长脚的，能否跑进肚子、飞入心扉间，得靠自己去“破”，读书破万卷的那个破！儒家的道理的确繁多，可从来不是拘束人的牢笼，那才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的根本所在。

    茅小冬感慨不已。

    中土神洲的那座正宗文庙，有一处秘不示人的学问堂，全部是儒家圣贤留给浩然天下、并且被天地认可的一篇篇文章、一句句道理。

    字有大小，金光分浓淡。

    离地最近的金色文字，往往字体越大，散发出来的光彩越是光明纯粹。

    曾有诸子百家的许多开山鼻祖，或是一些名动天下的后起之秀，瞻仰此地，任由他们施展神通，有些高处的，已经算是字字万钧、不动如中土五岳、足可流芳百世的文章，他们可以摇动，甚至可以将其中许多文字挪到别处，可是至今无一人，能够稍稍移动地面上那些如巨大粟米的金色文字。

    因为那就是至圣先师，与礼圣的根本学问。

    但是即便如此，至圣先师与礼圣某些悬停在学问堂稍高处的文字，一样会金光褪去，会自行消散，在文庙秘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后，学宫圣人震动，惊骇不已。就连当时坐镇文庙的一位儒家副教主，都不得不赶紧沐浴更衣后，去往至圣先师与礼圣的神像下，分别点燃清香。

    只是两位圣人依旧不曾露面。

    正是那个时候，尚未被儒家文脉尊奉为亚圣的读书人，说了一句话，“天底下没有万世不易的学问，天底下没有尽善尽美的文章，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然要我们后人读书做学问做什么？”

    文庙因此而人心大定。

    茅小冬收起思绪，望向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年轻人。

    其形，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风尘物外。

    其神，夜光之珠，仿佛一轮遗落人间的袖珍明月，未被月宫神人收回天庭，无数的碎片像那璀璨星光，如众星拱月。

    有这样的小师弟。

    身为师兄，岂能不与有荣焉？

    这与出身贵贱、修为高低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茅小冬的先生是文圣，师兄有齐静春、左右他们，也早早认识阿良，还被礼记学宫看好，甚至曾经问道于那位一剑打开黄河小洞天的中土读书人。

    他一样有过很多的大机缘，走过很多求学路，认识过无数高人逸士，甚至还与农家老祖喝过无数场酒，同行万里山河。

    可茅小冬还是觉得自己不如陈平安。

    因为他茅小冬错过了太多，没能抓住。

    崔东山曾经无意间说起过，陈平安离开骊珠洞天后的最凶险一段心路。

    不是什么打打杀杀，而是阿良找到了他。

    那场看似只有福缘没有半点风险的考验，如果陈平安心性移动分毫，就会沦为跟赵繇一样，可能将来的岁月里，又像赵繇那般，另有自己的机缘，但陈平安就一定会错过阿良，错过齐静春，错过齐静春帮他辛苦挣来的那桩最大机缘，错过老秀才，最后错过心仪的女子，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茅小冬当时不得不问，“那陈平安又是靠什么涉险而过？”

    崔东山当时给了一个很不正经的答案，“我家先生知道自己傻呗，当然，运气也是有的。”

    茅小冬还想要刨根问底，只是崔东山已经不愿再说。

    到最后，茅小冬从京城文庙搬来的那些礼器祭器，未能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

    不过茅小冬对此当然更加高兴。

    这意味着那颗金色文胆炼制为本命物的品秩，会更高。

    距离那枚水字印，当然会逊色，但是天底下，上哪儿再去找一枚齐静春以自身精神气篆刻为字的印章？

    便是茅小冬都替陈平安感到惋惜，竟然将山字印坏在了蛟龙沟那边，不然营造出“山水相依”的大格局，可就不是两件本命物成功后，一举突破二境瓶颈，跻身练气士二境巅峰这么简单了，板上钉钉的三境巅峰！哪怕之后剩余三件本命物品秩再差，只要凑足了五行之属，必然破开练气士的第一道大门槛，直达中五境！

    不过茅小冬也清楚，携带齐静春的山字印去往倒悬山，极有可能会出现大波折。

    这些看似无迹可寻的取舍得失，大概就是陈平安比拳法、练剑和读书，甚至比一些他已经悟出的道理，更内在的“根本学问”。

    关于此事，崔东山其实最有钻研，神人之分，魂魄深处，为何为人，崔东山和崔瀺在这条细微幽深的道路上，走得极远，说不定还是世间最远之人。

    传闻当年崔瀺决定叛出文圣一脉之前，就去了中土文庙那座学问堂，在那边一言不发，看了地上如金色粟米的文字，足足三天三夜，只看最底下的，稍高处文字，一个不看。

    茅小冬微微叹息一声。

    不管如何，能够顺利将这颗金色文胆炼化为本命物，已是一桩极其不俗的机缘。

    事不求全，心莫太高。

    不再神游万里，茅小冬将一件件礼器祭器中的文运，先后倾倒入那座丹炉内，手法妙至巅峰。

    这才有了谢谢石柔眼中，山巅光阴流水染上一层金色光彩的那幕绝美风光。

    五彩氤氲之气弥漫的丹炉骤然沉寂，烟云散尽。

    那颗安安静静躺在五彩-金匮灶底部的金色文胆，化作金色汁液，然后慢慢“生长”拔高成为一位一指身高的背剑儒衫读书人，只是一身金色，它一个跳跃，来到了丹炉顶部的边缘，仰头望向陈平安，只是面容依旧模糊，没有定型清晰起来，大致是陈平安的模样，除了背有一把长剑，腰间还有几本以纤细金线系挂的金色小书，金色儒衫小人儿老气横秋道：“要多读书！再有，是你自己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已是大汗淋漓的陈平安擦了擦额头汗水，点头笑道：“共勉。”

    金色小儒士化作一道

    长虹，飞快掠入陈平安的肺腑窍穴，盘腿而坐，拿起腰间系挂的一本书，开始翻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金色文胆悬停于洞府之中，与背剑悬书的儒衫小人其实为一体。

    茅小冬愣了愣，然后开始皱眉。

    陈平安疑惑道：“有不妥？”

    茅小冬神情凝重，问道：“那炼化为本命物的金色文胆，凝神为儒衫文士，我觉得不算太过惊异奇怪，可是为何它会说那句话？”

    陈平安认真思量片刻，说道：“我读书识字之后，一直害怕自己总结出来的道理，是错的，所以不管是当年面对青衣小童，还是后来的裴钱，再就是问我那两个问题的崔东山，都很怕自己的认知，其实是于我自己有理，实则对别人是错的，最少也是不够全面、不够高的粗浅道理，所以担心会误人子弟。”

    茅小冬释然，反而欣慰笑道：“这就……很对了！”

    茅小冬站起身，挥手撤去山巅的圣人神通，但是书院小天地依旧还在，叮嘱道：“给你一炷香功夫，接下来可以取出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的金色玉牌，将一些剩余礼器祭器文运汲取，不用担心自己过界，会无意中窃取东华山的文运和灵气，我自会权衡利弊。在这之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二境练气士了。”

    陈平安连忙起身致谢。

    茅小冬挥挥手，埋怨道：“真不晓得小师弟你身上这股客气劲儿，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陈平安玩笑道：“说不定是文圣老先生呢？”

    茅小冬立即板起脸正色道：“先生的良苦用心，你要好好领会！”

    陈平安尴尬道：“我开玩笑呢。”

    茅小冬训斥道：“先生传道在言传，在身教，在点点滴滴，身为晚辈，岂能马虎，岂可玩笑！”

    陈平安只得点头。

    茅小冬转过身，满脸笑意，哪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小师弟你还嫩着呢。

    山巅光阴长河缓缓倒流，金秋时分退回盛夏光景，落叶返回树枝，枯黄转为浓绿。

    陈平安在茅小冬离开后，取出那枚金色玉牌，握在手心，开始汲取东华山之巅那些未被丹炉炼化的残余文运。

    一条拇指粗细的小小金色溪涧，萦绕在玉牌四周，然后缓缓流淌进入玉牌。

    再从玉牌汇入陈平安手心，去往金色文胆儒衫小人所在气府。

    其中所到一处，浸润了陈平安的心田。

    当金色文运溪水涌入气府，那儒衫小人立即不再看书，笑得合不拢嘴，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这大概就是陈平安在生长岁月里，极少有机会外露的孩子本性了。

    金色小人在溪水停滞在洞府后，蹚水而行，走到洞府大门口，大喊一声，只见一条纯粹真气化成的火龙飞掠而至。

    它一个蹦跳，坐在那龙头之上，呼呼喝喝，使劲晃荡双脚，骑龙巡狩这座人身小天地。

    陈平安以内视之法，看到这一幕后，有些汗颜。

    “自己”怎么这么顽皮？

    感觉不比顾璨和青衣小童好到哪里去啊？

    ————

    茅小冬其实一直在默默观察这边。

    最后陈平安以金色玉牌汲取了大隋文庙文运，点滴不剩。

    而哪怕炼化本命物一事，几乎耗尽了那座水府的积蓄灵气，如今又是货真价实的练气士，可别说是东华山的文运，就是相对来说不太值钱的灵气，哪怕有他这么个师兄已经开了口，一样点滴不取。

    茅小冬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大致知道那段心路，陈平安为何能够涉险而过了。

    克己。

    就这么简单。

    这样的近乎迂腐死板、身为修行人却不知晓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规规矩矩，会让世间聪明人特别有理由去讥讽嘲笑。

    故而陈平安因此衍生出来的道理，会让不讲道理的人特别厌恶。

    茅小冬心中蓦然震动。

    那个压在心境上的某块巨石，几乎断绝了茅小冬跻身上五境的拦路石，似乎开始有所松动。

    道理不分文脉。

    他茅小冬敬重先生，立志此生只追随先生一人，却也不用拘泥于门户之见，为了书院文运香火，而刻意排斥礼圣一脉的学问。

    世间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相辅相成。

    茅小冬坐在书斋中，轻轻摘下戒尺，放在书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厚积薄发，一朝开悟，天地转运，风月朗朗。

    ————

    崔东山在小院廊道那边，坐起身，惊讶道：“茅小冬这榆木疙瘩，都要合道了？”

    崔东山向后倒去，手脚乱动，就像一只被人翻过来的雪白乌龟……他使劲嚷嚷道：“我怎么还是个狗屁元婴啊，以后还怎么活啊，我没有脸见先生了啊，谁来打死我算了哇……”

    ————

    蜂尾渡。

    三位老人并肩而行。

    瞧着岁数差不多，实则悬殊极大。

    在此土生土长的那位老人，以往来来去去，都不愿现身，实在是厌烦了那些俗世纠缠。

    只是这次有个老家伙说你又不是过街老鼠，藏头藏尾算怎么回事。

    于是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出现在了蜂尾渡街道。

    名为刘老成的老人，已经察觉到一些震惊视线，只是假装看不到，心中苦笑不已，默默带着身边两人去往那条小巷祖宅。

    刘老成心想要是你们知道身边两人的身份，你们估计得吓破胆。

    除了他刘老成是祖籍就在这青鸾、庆山、云霄三国接壤处的蜂尾渡，最终成为宝瓶洲至今尚在人世的唯一一人，以山泽野修跻身上五境。

    其余两位，一个是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高冕。为了江湖义气，两次从玉璞境跌回元婴境的宝瓶洲著名修士。

    跟刘老成是关系莫逆的至交好友，所以这次刘老成去争夺杜懋飞升失败后的琉璃金身碎块，专门喊上了高冕。

    高冕身材矮小，身穿麻衣，匪气十足，貌似凶悍，比起刘老成，更像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泽野修。

    至于最后那位身穿长袍的别洲修士老者，估计如果没有刘老成和高冕帮着证明，任由他自己扯开嗓子大喊自己名号，都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姓荀名渊。

    玉圭宗老宗主，桐叶洲仙人境第一人。

    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姜尚真，那么一个跋扈大修士，见着了宗主荀渊，一样要夹着尾巴做人……准确说来说是做玉璞境神仙。

    到了藏龙卧虎的那条小巷尽头，高冕咋咋呼呼问道：“刘老儿，姜韫那小子啥时候来我们帮派当供奉？长得那么俊俏，我估摸着肯定能骗来不少仙子来我山头做客。”

    刘老成无奈道：“我弟子跑去神拳帮待着，就为了让你过过眼瘾，多瞧瞧各路仙子？这种破烂事，我怎么跟姜韫开口？不然你借我脸皮用用？”

    高冕大步跨过门槛，“你就跟我装蒜吧你，当年我们一起走江湖那会儿，你学成了那旁门秘术，图啥？除了偷法宝，还偷了多少仙子的……”

    刘老成一把捂住高冕嘴巴，恼羞成怒道：“谁没有一段年少风流的荒唐岁月，聊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怕恶心了荀老前辈？”

    荀渊笑眯眯道：“哪里哪里。”

    高冕坐在院内，大手一挥，“刘老儿，去买几坛最地道的水井仙人酿，家里边肯定给姜韫喝完了，想都不用想。”

    刘老成与荀渊告辞一声，离开院子去买酒。

    回来的时候，结果看到两个家伙，又在欣赏那宝瓶洲许多中小山头“生财有道”的水花镜月，是一幅画卷，高冕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神仙钱，老仙人荀渊身前那边桌上，更多。

    刘老成对这些实在是不感兴趣，但还是给荀渊递过去一壶水井仙人酿的时候，客气了一句：“老前辈真是有雅兴。”

    荀渊笑着点头。

    画卷上，是一位正在焚香作画的“仙子”，身形曼妙，故意拣选了一件略显紧身的衣裙。由于画卷景象，可以交由看客自行调转方向，故而那位仙子的坐姿，就连绣凳的大小，都是极有讲究的，她那丰腴的身段，曲线毕露。

    高冕斜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荀渊，嗤笑一声，伸手将画卷景象旋转些许，立即便是一幅侧看山峰的动人画卷了，又双指微动，画卷中女子蓦然扩大几分，四周景象则随之退出了画卷。

    高冕不忘讥笑道：“装什么正经？”

    荀渊赧颜而笑，似乎不敢还嘴。

    刘老成自顾自喝着酒，很是无奈。

    据说分属两洲的两位同道中人，一开始属于不打不相识，在宝瓶洲各类镜花水月这座江湖上，绰号玉面小郎君、别号武十境的高冕，与真实身份的无敌神拳帮老帮主，言行一致，火爆脾气，喜欢经常骂人，骂那些矫揉做作、而且势利眼的仙子，最见不得她们逮住一两位冤大头就可劲儿谄媚，公然打情骂俏，全然冷落其余看客。而自号一尺枪的荀渊，一直是默默砸下神仙钱，见到不喜欢的，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两个人随着砸钱越多，名气越来越大，最后一次在关于神诰宗贺小凉和正阳山苏稼，到底谁才是宝瓶洲第一仙子这件事上，起了争执，两人“大打出手”，一人一句，每次一颗小暑钱，砸了一大堆，让人叹为观止，一时间都在猜测这两位到底是哪座宗门里头的老祖宗，出手如此阔绰，将小暑钱当雪花钱打水漂，却又从不曾传出半点与仙子们的绯闻艳事。

    许多小山头的女子修士，为了为师门招徕生意，不惜或者被迫去让那些擅长摸骨法的旁门练气士，改变先天面相与身姿，至于为此会不会牵连命数，坏了大道修行，不管，委实是顾不得，任由那些精修此道的修士在脸上动刀子。有此玉面小郎君和一尺枪又偶遇了，当时许多看客眼尖，一眼发现了某位三流仙家门派的仙子，面容变化颇大，一时间嘲讽四起，尖酸刻薄，怪话连篇。

    那位仙子羞愤欲绝，却也

    不敢还嘴半句，她只是道歉，一直道歉。

    如此一来，讥讽谩骂越多，肆无忌惮。

    不曾想玉面小郎君突然砸钱，开口说话，仗义执言，将那些看客大骂了一通，一尺枪随后跟上，两位死对头，破天荒，头一遭同仇敌忾。

    最后小郎君丢完了神仙钱后，继续骂，“挣钱不易，修行不易，人家小姑娘是跟你有大道之争了，还是砍了你全家？非得这么没完没了拿话糟践人家？你们这群小王八蛋当初就不该给爹娘生下来，老子要是有那大神通，非要沿着光阴长河溯流而上，在你们爹娘床上打架的时候，一巴掌拍烂床。”

    最后小郎君对一尺枪撂下一句，“你这家伙还算是个带把的，就是眼光差了点，竟然喜欢贺小凉多过苏稼，一看就是个修行没大出息的。”

    在那之后，一尺枪就成了玉面小郎君的“跟班”，只要撞在一起，一尺枪次次狗腿得很。

    在高冕和荀渊砸钱之前，已经有人开始以言语调戏那位仙子，镜花水月中，反正看客各自之间谁都不知道是谁，往往都会肆无忌惮，习惯了往下三路走，经常会有人欣赏画卷、水碗之时，手边就搁放着几部风靡人间的艳情。

    大概是给殃及池鱼，站在一旁为仙子研磨的婢女，也被牵连。

    婢女名为石湫，是这座山门新收不久的记名弟子，每当主人露面，她偶尔会出现在画卷中，不是端茶送水就是递送东西，做着伺候人的琐碎活计。

    其实她的身段犹胜那位仙子，但是山上修行，始终是靠天资和境界决定身份。

    对于这些，高冕和荀渊是老江湖，习以为常，一般来说只要不太过分，不会说什么。

    不过那位名为石湫的婢女，大概尚未习惯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眼眶微红，咬着嘴唇。

    祸不单行，这个画卷角度，高冕刚好看到在桌子底下，兴许是恼火婢女大煞风景的仙子，飞快一脚踩在了身旁婢女的脚背上。

    高冕原本都想要开始丢掷神仙钱了，看到这一幕后，将手上一把雪花钱丢回钱堆。

    拿起酒壶喝了口酒，高冕冷哼道：“又是这种娘们，白瞎了从俗世大族带往山上的那点书卷气。”

    荀渊微微一笑。

    高冕觉得有些扫兴，只是喝酒。

    刘老成提醒道：“老高，你悠着点，没喝酒，你是宝瓶洲的，喝了酒，整个宝瓶洲都是你的。这可是我祖宅，经不起你发酒疯！”

    高冕冷哼一声，突然问道：“小飞升，你觉得你觉得无敌神拳帮这个名字如何？”

    荀渊视线一直盯着画卷，毫不犹豫道：“强，无敌，霸气，在宝瓶洲鹤立鸡群，独一份儿！”

    高冕点点头，“算你识相，知道与我说些掏心窝的真话。”

    刘老成忍了忍，仍是忍不了，对荀渊说道：“荀老前辈，你图啥啊，其它事情，让着这个高老匹夫就罢了，他取的这个狗屁帮派名字，害得山门弟子一个个抬不起头，荀老前辈你还要这么违心称赞，我徐老成……真忍不了！”

    宝瓶洲野修第一人的蜂尾渡徐老成，身为山泽野修厮杀出一条血路的玉璞境大修士，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可荀渊与高冕这样的，一个仙人境的桐叶洲仙师领袖，一个已经跌回元婴境的宝瓶洲宗门老祖，若说一见如故，是臭味相投，其实已经少见，不理会两境之差，不计较两座山门的底蕴悬殊，刘老成勉强可以理解。但是荀渊你至于这么处处捧着高冕这个不通文墨的糙老汉吗？

    一开始徐老成还生怕荀渊是有所图谋，可荀渊不惜与道家天君祁真对峙，以及“小飞升”去往天幕，与坐镇圣人商议那块破碎洞天的归属，再加上此后三人闲来无事，联袂游历，哪怕是谨小慎微如刘老成，都不得不承认，荀渊对于高冕，溜须拍马，高冕对于荀渊，呼来喝去。

    两人竟然都是……真心的。

    荀渊对刘老成微笑道：“我是真觉得无敌神拳帮这个门派名字，特别好。”

    刘老成叹息一声，抱拳苦笑道：“佩服。”

    高冕说道：“刘老成，别的地方，你比小飞升都要好，唯独在审美这件事上，你不如小飞升远矣。”

    荀渊一拍膝盖，“对对对，小郎君这句话，让我茅舍顿开，我原本还想不明白，为何修行路上，我为何会一直如此孤孤单单的，小郎君今天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审美趣味使然，让我曲高和寡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小郎君……”

    高冕一拍桌子，“马屁话要你来说？在无敌神拳帮，老子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荀渊只得闭嘴。

    今天并无其余镜花水月能够观看，高冕便故意撤了练气士神通，喝了个大醉酩酊，去睡觉了。

    荀渊这才敢往画卷中丢了几颗小暑钱，开口说话，说那位石湫姑娘如果以后能够单独出现在画卷中，他一尺枪愿意次次捧场。

    然后荀渊就收起了画轴。

    人间悲欢多如牛毛，荀渊不愿为这些涉足世俗泥泞，事事点到即止。

    刘老成犹豫了很久，才知道：“荀老前辈，我刘老成作为高冕的朋友，想冒昧问一句，老前辈身为玉圭宗宗主，当真对高冕没有什么谋划？”

    荀渊摇头笑道：“确实不曾有，静极思动而已，就想要来你们宝瓶洲走动走动，刚好在你们这边只有高冕一个朋友，不找他找谁？”

    刘老成点点头。

    荀渊继续道：“不过私心，还是有那么点，练气士想要跻身上五境，是求合道二字，借此打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心魔，怎么说呢，这就相当于是与老天爷借东西，是要在仙人境期间还的。而仙人境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非是修道求真，独独落在这个真字上头。”

    刘老成站起身，毕恭毕敬道：“受教了。”

    荀渊摇头笑道：“这等陈词滥调，你刘老成天资卓绝，受教什么？我又能教你什么？”

    刘老成笑着坐回位置，“若是没有高冕，相信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与荀老前辈坐在一起喝酒吧？”

    荀渊点头道：“因为我们永远不会是同道中人。不过不妨碍一番接触下来，我认可你刘老成。”

    刘老成说道：“晚辈幸甚！”

    荀渊突然说道：“我打算在未来百年内，在宝瓶洲筹建玉圭宗的下宗，以姜尚真作为第一任宗主，你愿不愿意担任首席供奉？”

    刘老成震惊道：“高冕可知道此事？”

    荀渊摇头道：“没告诉他，因为我把他当做了真朋友，与你刘老成不是，所以我们可以谈这些。”

    刘老成开始权衡。

    荀渊微笑道：“在我离开蜂尾渡之前，你给我个确切答复就行，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再说你刘老成本事真不算小。”

    刘老成点了点头，“容我考虑一二。”

    荀渊即便是一位术法通天的仙人，都不会知道他那个小小举动。

    会让那位名为石湫的年轻婢女，在山门明确通知她可以自行“开画”、并且能够得到一笔神仙钱分成后，先站着不动，硬生生挨了那位仙子十几个耳光，骂了无数句贱婢，石湫只是一言不发，在那仙子发泄完满腔怒火后，转身离去，走出很远，才敢抹去了嘴角血丝，回到了那狭窄房间内，她关上门，蹲下身，小心翼翼掏出那只锦囊，攥在手心，她一手死死捂住嘴巴，呜咽声从指缝间一声声渗出。

    ————

    在青鸾国，老侍郎柳敬亭从一位士林领袖、斯文宗主，突然变得声名狼藉，传为朝野笑谈。

    便是那些贩夫走卒都开始津津有味，聊起了那些夫子香艳事。

    狮子园始终闭门谢客，柳敬亭从未对外说一个字。

    李宝箴大功告成，使得那些南渡衣冠失去了一个名义上的“文坛盟主”，不得不另寻他人，找一个能够服众、且凝聚人心的青鸾国文坛地头蛇，只是柳敬亭的遭遇，让原本许多蠢蠢欲动的士林大儒，心中惴惴。迁徙到青鸾国的各大豪阀世族，只得退一步，希冀着从内部找出一位领袖，只是如此一来，形势就复杂了，其中许多大族家主，名声之大，其实不输柳敬亭，但既然大家都是外乡人，同是过江龙，谁当真愿意矮人一头？谁不担心被推举出来的那个人，私底下背着大家以公谋私？

    一时间青鸾国本土士林大乱，幕后那些本来还想着扶持柳敬亭为傀儡，用来制衡青鸾国唐氏皇帝的外来世族，也没个消停。

    李宝箴这天去县衙公署拜访柳清风，两人在黄昏里散步，李宝箴笑着对那些群龙无首的南奔士子，说了句盖棺定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柳清风笑着点头。

    李宝箴脸上浓浓笑意。

    内心则冰冷。

    那晚在柳清风走后，李宝箴很快就对柳清风的“三板斧”进行查漏补缺，大大完善了那桩笔刀谋划。

    当时堂上那些猪脑子和大草包，一个个对李宝箴佩服不已，恭维不断，倒也有几分真心。

    可是李宝箴却愈发遍体生寒。

    因为李宝箴足够聪明，他知道那些小小的缺陷，恰恰是柳清风故意留给他的一点残羹冷炙。

    是给了他借机树立威信的余地。

    这是柳清风无言无语的做人留一线。

    李宝箴离开衙署之时，忍不住回望一眼衙门牌坊，喃喃笑道：“好在公门修行，修不出什么大道不朽。”

    一想到那些原本由衷仰慕、钦佩柳县令的胥吏杂役，一个个变得视线复杂、心生疏远，甚至有人还会遮掩不住他们的怜悯。

    李宝箴便有些开心起来，脚步轻快几分，快步走出衙署。

    柳清风回到住处，仔细翻看卷宗档案之余，突然想起门外那位真名是王毅甫的大骊武秘书郎，昔年宝瓶洲最北方卢氏王朝的头号猛将，即将成为管辖一县治安、捕捉盗寇的县尉。想那足可担任大骊庙堂栋梁的大材，为我青鸾国小用为县尉？

    这位柳县令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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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

    大隋高氏皇帝出席了千叟宴，大骊使节是当年那位莅临龙泉郡的礼部侍郎，陈平安如果看到，肯定可以一眼认出。

    处处是白发苍苍的盛宴上，坐在大骊侍郎左右的分别是宋集薪和许弱，都用了化名，稚圭没有露面。

    许弱依旧是横剑在身后的游侠装扮。

    大概除了那头少年绣虎，没有人知道许弱做了一桩多大的事情。

    直面范先生，替大骊宋氏允诺商家其中一脉，可以半路杀入这场席卷一洲版图的饕餮盛宴，任其蓬勃发展，三十年内大骊宋氏将毫不干涉。

    许弱喝着酒，想着的不是这些大势大事，而是思量着如何将那位依然每天买馄饨的董水井，培养成真正的赊刀人。

    宋集薪看着那个大隋高氏皇帝，再环顾四周，只觉得大隋朝野上下，暮气沉沉。

    稚圭，或者说王朱，独自留在了冷清的驿馆。

    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道士，施展了障眼法，隐去了真实相貌，带着两名真武山修士，悄无声息来到了驿馆内，找到了正在檐下斜靠栏杆、听风铃声的稚圭。

    中年道士撤去术法，露出真容，仙气缭绕，头顶鱼尾冠，只是站在院中，就有一种与天地共存的大道邈邈气息，人如一座大岳屹立天地间。

    稚圭只是瞥了眼这位神诰宗道君，宝瓶洲道统之主祁真，至于真武山那位负剑修士，更是瞧也不瞧，她更多注意力，还是那个肩头蹲着只黑猫的青年，文文静静，与记忆中的那个杏花巷傻子差不多，比较秀气，他脸色微白，望着她，充满了和煦笑意，以及藏在眼神深处的，一股炙热的占有欲望。

    稚圭不太喜欢这个家伙，倒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这个马苦玄的奶奶，实在是太让她憎恶了，天底下市井妇人该有不该有的陋习，好像全给那个老妪占尽了，每次去铁锁井那边打水，只要碰到那个老婆娘，少不了要听几句阴阳怪气的酸话，如果当初稚圭不是被骊珠洞天的规矩压胜得死死的，她有一百种法子让那个长舌老妪生不如死，后来杨老头失心疯，竟然送了老妪一场造化，变成了小镇那条龙须河的河婆，稚圭只好继续等待时机，总有一天，她要将那个本名马兰花的老婆姨，尝一尝人间炼狱的滋味。

    至于马苦玄到时候会如何，她在乎？全然不在乎。

    祁真微笑道：“稚圭姑娘，陆掌教嘱咐贫道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如今神诰宗刚刚获得一座崭新的破碎福地，贫道欢迎稚圭姑娘进入其中寻求机缘，贫道愿意一路保驾护航。”

    追本溯源，祁真虽是那位道老二一脉，可陆沉本就是三大掌教之一，如今更是负责坐镇白玉京，祁真能够为陆沉做件事，自然欣喜万分，能够入了陆掌教的法眼，祁真确信不疑，自己将来跻身飞升境，不再是奢望。在祁真年少时，就曾得到世外高人一句“仙人也要望梅止渴”的谶语，十二境之前，自是大吉之言，等到祁真跻身天君，几乎就是行至尽头、慢慢等死的晦气预言了。而掌教陆沉，恰好是数座天下最喜欢为顺眼人改命的大人物之一，相传陆掌教最喜欢做四大闲事，其中就有雕琢朽木之说。

    马苦玄眼中只有她，望着那位喜欢已久的姑娘，微笑道：“不用劳烦天君，我就可以。”

    稚圭理也不理一位道家天君，甚至没有摆正坐姿，依旧慵慵懒懒歪着脑袋，望向马苦玄，“你就是陆沉答应送给我的那桩福缘？是不是以后都听命于我？”

    当年陆沉摆算命摊子，见过了大骊皇帝与宋集薪后，独自去往泥瓶巷，找到她，说是靠点小算计，得了宋正醇一句正合他陆沉心意的“放过一马”，因此能够名正言顺，顺势将马苦玄收入囊中，他陆沉打算将马苦玄赠予稚圭。

    稚圭不在意那些来龙去脉，一开始也没太上心，因为没觉得一个马苦玄能折腾出多大的花头，后来马苦玄在真武山名声大噪，先后两次势如破竹，一路接连破境，她才觉得可能马苦玄虽然不是五人之一，但说不定另有玄机，稚圭懒得多想，自己手中多一把刀，反正不是坏事，如今她除了老龙城苻家，没什么可以自由调用的喽啰。

    马苦玄点头道：“都听你的。你想杀谁，说一声，只要不是上五境的老王八，我保证都把他的脑袋带回来。至于上五境的，再等等，以后一样可以的，而且应该不需要太久。”

    因为喜欢稚圭的缘故，当年在杏花巷祖宅，马苦玄没少被奶奶埋怨唠叨。

    只有这件事上，最宠溺他的奶奶才会说他几句不是。

    稚圭问道：“那你能杀了陈平安吗？”

    那名真武山护道人心中一紧，沉声道：“不可。”

    稚圭只是盯着马苦玄。

    马苦玄笑道：“在山崖书院，有圣人坐镇，我可杀不了陈平安。但是你可以给我一个期限，比如一年，三年之类的。不过说实话，如果传言是真的，现在的陈平安并不好杀，除非……”

    稚圭哦了一声，直接打断马苦玄的言语，“那就算了。看来你也厉害不到哪里去，陆沉不太厚道，送给天君谢实的后代，就是那个傻乎乎的长眉儿，一出手就是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珑宝塔，轮到我，就这么小家子气了。”

    那名真武山兵家修士生怕马苦玄听到这番言语后，会恼火。不曾想当他以秘法观其心湖，竟是平静如镜，甚至镜面中还有些象征喜悦的流光溢彩。

    马苦玄灿烂笑道：“王朱，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最好的。什么价值连城的仙兵，什么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到时候回头再看，都是破烂和蝼蚁罢了。”

    稚圭有些奇怪，“你喜欢我什么？在小镇上，我跟你又没怎么打过交道，记不太清楚了，说不定连话都没有说过。”

    如此被忽略和冷落，马苦玄依旧表现得足以让所有真武山老祖宗瞠目，只见他破天荒有些羞赧，却没有给出答案。

    稚圭蓦然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马苦玄，“你马苦玄自己不就是如今宝瓶洲名气最大的天之骄子吗？”

    马苦玄嘴角翘起，一瞬间，就恢复了世人熟悉的那个跋扈修士，天资卓绝，令同龄人心生绝望，让老修士只觉得数百年岁月活在了狗身上，关键是马苦玄数次下山磨砺，或是在真武山与人擂台对峙，杀伐果决，残忍血腥，转瞬间就分生死，而且喜好斩草除根，无论得理、不占理都从不饶人。

    马苦玄缓缓道：“我可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那只蹲在他肩头的黑猫，身躯蜷缩，抬起爪子舔了舔，尤为温顺。

    稚圭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随你。”

    马苦玄问道：“如果我哪天打死了宋集薪，你会生气吗？”

    稚圭似乎有些恼火，瞪眼道：“马苦玄，拜托你没什么本事之前，少说点大话，不然这样很让人厌烦的。”

    马苦玄笑道：“我听你的。”

    一路看着马苦玄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那位真武山护道人，心情复杂。

    天君祁真对于这些，则是漠不关心。

    不过是出于对那位重返白玉京的陆掌教那份敬意，才耐着性子站在这里，看这些晚辈过家家一般闲聊。

    不管稚圭和马苦玄各自的身份，只要他们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都是两件说碎就碎的精美瓷器。

    马苦玄遗憾道：“我这就要去趟朱荧王朝，杀几个地仙剑修作为破境契机。”

    稚圭漫不经心道：“我管你去哪儿。”

    马苦玄哈哈大笑，转头对祁真说道：“那就有请天君带我们出城吧。”

    祁真点点头，对稚圭说了句后会有期，三人身影消逝不见。

    大隋京城大阵，毫无察觉异样。

    如出入无人之境。

    整座宝瓶洲的山下世俗，恐怕也就大骊京城会让这位天君有些忌惮。

    稚圭趴在栏杆上，泛起些许睡意，闭上眼睛，一根纤细手指的指甲随意划抹栏杆，吱吱作响。

    她翻转过身，背靠栏杆，脑袋后仰，整个人曲线玲珑。

    她弯曲手指，一次次屈指而弹，檐下的那串风铃，随之叮叮咚咚。

    暮色里。

    她睁着那双瞳孔竖立的金色眼眸。

    异象消散。

    她站起身，亭亭玉立，笑望向院门那边。

    宋集薪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入院子。

    她问道：“千叟宴好玩吗？”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哀叹道：“宴席上那些老家伙们，恨不得将我们到场三人抽筋剥皮，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吓死我了。”

    稚圭好奇问道：“不是缔结了百年盟约吗？与公子无冤无仇的，咱们大骊铁骑都没经过他们家门口，就直接往南走了，他们为何这般不友善？”

    宋集薪瘫靠着栏杆，想了想，回答道：“好日子过习惯了呗，受不得半点委屈。”

    稚圭一脸恍然道：“这样啊，那奴婢可比他们脾气好多了。”

    宋集薪误以为她是说当年附近几条街巷的狗屁倒灶事

    情，笑道：“等公子出息了，肯定帮你出气。”

    稚圭嗯了一声，问道：“那三本书，公子还没能看出门道吗？”

    宋集薪有些疲惫，闭上眼睛，双手揉着脸颊，“说不定就只是些普通书籍，害我疑神疑鬼这么久。”

    宋集薪突然伸手入袖子，掏出一条貌似乡野时常可见的土黄色四脚蛇，随手丢在地上，“在千叟宴上，它一直蠢蠢欲动，如果不是许弱用剑意压制，估计就要直扑大隋皇帝，啃掉人家的脑袋当宵夜了。”

    婢女蹲下身，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手心。

    那条四脚蛇畏畏缩缩，愣是不敢一口吞掉美食。

    宋集薪弯下腰，看着那条额头生出虬角模样的小家伙，无奈道：“瞧你那怂样，再看看书简湖你那条水蛟，真是天壤之别。”

    宋集薪不再管它，打着哈欠，去屋子里边睡觉。

    稚圭晃了晃手掌，四脚蛇仍是不敢上前。

    “算你识趣。”

    稚圭笑眯眯将手心谷雨钱丢入自己嘴中，小家伙仿佛有些委屈，轻轻嘶鸣。

    稚圭手握拳头，一拳砸在它脑袋上，“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都不懂？”

    她站起身，将那条四脚蛇一脚踹得飞入院子，“本事半点没有，还敢奢望国师的那副上古遗蜕，偷偷流口水也就罢了，还给人家抓了个正着，怎么摊上你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稚圭坐在台阶上，脱下一只绣鞋，朝它招招手。

    小家伙乖乖来到她脚边，还生着气的她便拿起绣鞋，一下一下拍打小家伙。

    ————

    龙泉郡披云山上，新建了林鹿书院，大隋皇子高煊就在这里求学，大隋和大骊双方都没有刻意隐瞒这点。

    这是高煊第二次进入龙泉郡，不过一次在天上，是需要走过一架通天云梯的骊珠洞天，这次在地上，在实实在在的大骊版图上。

    披云山如今是大骊北岳，山是新的，书院也是新的，从传道授业的夫子先生，到求学闻道的年轻士子，也算是新的。

    林鹿书院是大骊朝廷筹办，没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山主副山长名气都不大，其中还有一个昔年大隋藩属的黄庭国老侍郎，不过谁都知道，林鹿书院肯定是要奔着“七十二”去的，大骊宋氏对此志在必得。

    高煊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书院，肯定会有许多冲突，最少也该有一些白眼冷落，不然就是心怀叵测的试探，就像李宝瓶和于禄他们到了东华山的山崖书院差不多，怎么都要挨上些被欺生的苦头。但是高煊在林鹿书院待了几个月后，有些失落，因为好像从夫子到学生，对他这个敌国皇子的学生或是同窗，并没有太重视，几乎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敌对情绪。

    高煊为此疑惑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来被那位在披云山结茅修行的戈阳高氏老祖宗，一番话点醒。

    大骊王朝短短百年，就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国，从最早的宦官干政、外戚专权的一块烂泥塘，成长为如今的宝瓶洲北方霸主，在这期间战乱不断，一直在打仗，在死人，一直在吞并周边邻国，就算是大骊京城的百姓，都来自四面八方，并没有大隋朝廷那种许多人当下的身份地位，现在是如何，两三百年前的各自祖辈们，也是这般。

    高煊一点就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不过那位曾经在大隋京城，以说书先生混迹于市井的高氏老祖宗，感慨了一句，“流水？流血才对吧。”

    高煊一有闲暇，就会背着书箱，独自去龙泉郡的西边大山游历，或是去小镇那边走街串巷，要不然就是去北方那座新建郡城逛荡，还会专程稍稍绕路，去北边一座拥有山神庙的烧香路上，吃一碗馄饨，店主姓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待人和气，高煊一来二去，与他成了朋友，若是董水井不忙，还会亲自下厨烧两个家常小菜，两人喝点小酒儿。

    高煊偶尔会去一栋已经无人居住的宅子，据说家主是一个名叫李二的男人，如今给他媳妇的娘家人霸占了，正想着怎么卖出一个高价，只不过好像在县衙户房那边碰壁了，毕竟没有地契。

    高煊的书箱里边，有一只龙王篓，

    每天都会按照高氏老祖传授的秘术，将一颗颗小暑钱小炼灌注其中，使得里边灵气浓稠如水。

    竹编小鱼篓内，有条缓缓游曳的金色鲤鱼。

    那是高煊第一次见到李二，当然还有陈平安。

    高煊其实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某天就需要将龙王篓和金色鲤鱼，交给大骊王朝的某位权势人物，作为自己在林鹿书院安稳求学的代价。

    但是至今连袁县令和吴郡守都没有来见过他。

    高煊这天正蹲在溪涧旁洗脸，突然转头望去，看到一位身穿雪白长袍、耳边垂挂有一只金色耳环的俊美男子。

    高煊赶紧站起身，作揖行礼道：“高煊拜见北岳正神。”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笑道：“不用这么客气，见你逛了很多地方，总这么背着龙王篓也不是个事儿，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打开龙王篓，将那条金色鲤鱼放入溪水，养在这活水之中。以灵气作水，那是死养，久而久之，会丧失灵性的，短时间会境界攀升很快，可是会被堵死在元婴境瓶颈上，虽说放它入水，每天汲取灵气会逊色许多，修为进展相对缓慢，可长远来看，还是利大于弊。”

    魏檗指了指远方，“从这里到龙须河，再到铁符江，它可以自由游动，我会跟两位河婆、江神打声招呼，不会拘束它的修行。”

    高煊其实有些犹豫。

    他与这位大骊山岳正神，从未打过交道，哪里放心？

    鱼篓内那条金色鲤鱼，是被老祖宗誉为将来有望跳过中土那座龙门、化作一条真龙的存在。

    大道之上，人心幽微，种种算计，层出不穷。

    被人强取豪夺这桩天大机缘，高煊既然已经寄人篱下，那就得认，认的是大势，自己的道心反而会愈加坚定，逆境奋发，最能砥砺心性。

    可若是被人算计，失去已经属于自己的手上福缘，那折损的不止是一条金色鲤鱼，更会让高煊的大道出现纰漏和缺口。

    魏檗微笑道：“没关系，等你哪天想通了，再放养它不迟。”

    魏檗就要转身离去。

    高氏老祖突然从披云山一掠而来，出现在高煊身旁，对高煊说道：“就听魏先生的，百利而无一害。”

    高煊见自家老祖宗现身，也就不再犹豫，打开竹箱，取出龙王篓，将那条金色鲤鱼放入溪涧之中。

    金鲤一个欢快摆尾，往下游一闪而去。

    高煊蹲在水边，手持空荡荡的鱼篓，喃喃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

    赵繇当年坐着牛车离开骊珠洞天，是按照爷爷的安排，去往宝瓶洲中部靠近西边大海的一座仙家门派修道。

    只是在半路上他遇到了那位眉心有痣的少年，自称绣虎。

    赵繇最终交出了那枚先生赠送的春字印，因为对方是大骊国师崔瀺。

    小镇学塾当中，这一辈人里，就数他赵繇陪伴先生最多，李宝瓶那些孩子，宋集薪这个让赵繇佩服不已的同龄人，在这件事上，都不如他。

    赵繇一路游历，靠着崔瀺作为交换，赠送给他的一门修道秘法，以及两件仙家器物，总能够逢凶化吉。

    只是最后赵繇临近那座仙家洞府，牛车已经到了山脚，形神憔悴的赵繇却突然改变主意，弃了牛车，为那头水牛打开束缚，独自继续往西边大海而去，最后寻了一座传说中的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孤悬海外的神仙岛屿，再换乘渡船，继续前往中土神洲方向，毕竟整个宝瓶洲，跨洲渡船只有老龙城那边有，而且多是倒悬山的商船，因此宝瓶洲练气士，想要去往中土神洲，就只能用赵繇这种法子，一次次利用海上仙家门派的中短途渡船。

    只是行程大半之后，赵繇乘坐的那艘仙家渡船遇上了一场浩劫，被铺天盖日、如同蝗群的某种飞鱼撞烂渡船，赵繇跟绝大多数人都坠海，有些当场就死了，赵繇靠着一件护身法宝逃过一劫，可是大海茫茫，似乎还是死路一条，迟早要葬身鱼腹。

    渡船上两名金丹修士想要御风远遁，一个试图向上冲破飞鱼阵型，结果绝望死于没有尽头的飞鱼群，粉身碎骨，一个见机不妙，精疲力尽，只得赶紧落下身形，遁入海水中。

    赵繇坐在一块渡船残骸的巨木上，身上死死系着那只包裹，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容貌枯槁，生不如死。

    终于支撑不住，赵繇昏死过去，从巨木跌入海水中，靠着护身法宝的最后一点灵光，随波逐流。

    当赵繇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猛然惊醒，坐起身，是一座还算宽敞却简陋的茅屋，家徒四壁书侵坐，满满当当的泛黄书籍，几乎要让人难以步行。

    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赵繇起身后，发现那只包裹就放在床

    头，打开后，里边的东西一样没少，如释重负。

    沿着半人高的“书山”小径，赵繇走出茅屋，推门后，山野豁然开朗，发现茅屋建造在在一座山崖之巅，推门便可以观海。

    赵繇还看到山顶斜插有一把无鞘剑，锈迹斑斑，黯淡无光。

    赵繇走到悬崖边上，怔怔看着深不见底的上边。

    就在赵繇准备一步跨出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温醇嗓音，“天无绝人之路，你就这么对自己失望吗？”

    赵繇泪眼朦胧，转过头，看到一位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远眺大海。

    当时犹然少年的赵繇抹去眼泪，突然问道：“先生定然是世外高人，能否收我为弟子？我想学习仙家术法！”

    那个男人摇头笑道：“我这个人，从未拜师，也从不收取弟子，怕麻烦。你在这边调养好身体，我就将你送走。”

    赵繇问道：“这里是哪里？”

    男人笑道：“人间，还能是哪里。”

    赵繇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又是心性最为绝望脆弱之际，很不客气追问道：“我想知道，这是人间的哪里？！”

    男人倒也不生气，微笑道：“不是我故意跟你打机锋，这就是个没有名字的普通地方，不是什么神仙府邸，灵气稀薄，距离中土神洲不算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打渔人或是采珠客。”

    之后赵繇就在这边住下来，修养身体，相处久了，就会发现那个男人，除了脚力不俗，其实很普通。

    即便山顶几座茅屋都藏书颇多，可男人平时没有半句高深言语，每天也要吃饭，经常走下山去海边散步。

    赵繇每天就是翻书看书，要不然就是坐在崖畔发呆。

    只有某天赵繇闷得发慌，想要试图拔出地上那把剑的时候，男人才站在自己茅屋那边，笑着提醒赵繇不要动它。

    赵繇好奇问道：“这把剑有名字吗？”

    青衫男人摇头道：“不曾有过。”

    赵繇又问，“先生可是科举失意人？或是逃避仇家，所以才离开陆地，在这儿隐居？”

    男子还是摇头：“都不是，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比较认可一句话，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既然路难走，就停下来，偷个懒，好好想一想。”

    赵繇试探性问道：“先生真不是那世外高人，比如是一位金丹、元婴境界的陆地神仙？”

    男人笑着反问道：“我自然不是什么地仙，再者，我是与不是，与你赵繇有什么关系？”

    赵繇在这边住了将近两年，海岛不算太大，赵繇已经可以独自逛完，也确实如男人所说，运气好的话，可以遇上出海打渔的渔夫，还有风险极大、却能够一夜暴富的采珠客。

    赵繇的心境趋于平稳，就主动开口，跟男人说想要去中土神洲游历了。

    男人笑着点头，“路上小心些，记得不要再对自己失望了，也许这才是最让人失望的。”

    赵繇有些赧颜，最后取出那只木雕螭龙镇纸，“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想要把它送给先生。”

    男人摆摆手，似乎有些无奈，“什么时候外边的天下，已经变得力所能及去救人，都是一件道德多高的事情了？”

    赵繇倔强道：“可先生救我不图回报，被救之人，却不能不在乎！这已是我身上最重要的物件，拿来报答先生，正好。”

    男人展颜一笑，“那说明天下总算没有变得太糟糕。”

    只是男人最后还是没有收下那件镇纸。

    赵繇乘坐一张自制木筏，去往陆地，站在木筏上，赵繇向岸上的男人，作揖告别。

    在那之后，男人依旧是这般闲适生活。

    有一天，山顶那把长剑微微颤鸣。

    男人站在长剑旁边，望向宝瓶洲那个方向，微笑道：“老黄历就不要去翻它了。”

    长剑颤鸣渐渐停歇。

    之后，有两位访客凭空出现在海岛，一位酒糟鼻子的老道人，一位年轻道士，后者赶紧蹲在地上呕吐。

    从宝瓶洲东南方那个村子的巷子开始，到宝瓶洲西海之滨，再到海上某座宗字头仙家坐镇的孤岛，最后到这里，年轻道士已经吐了一次又一次。

    老道人赶紧蹲下身，轻轻拍打自己徒弟的后背，愧疚道：“没事没事，这次吐完……再吐一次，呃，也可能是两次，就熬过去了。”

    年轻道士吐得差点胆汁都给呕出来，红着眼睛问道：“师父，次次你都这么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一身古怪道袍双袖如有火龙游走的老道人，笑脸尴尬。

    年轻道士站起身，问道：“师父，你说要带我见见你最佩服的人，你又不愿说对方的来历，为什么啊？”

    老道人微笑不语，抬头问道：“开个门，我们师徒跟你讨杯茶水喝，行不行？”

    男人叹了口气，出现在海边，就站在师徒二人一丈外，“我一个读书人，你一个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却要与我比拼雷法和符箓两道？”

    老道人早已使用神通，不至于让自己徒弟听闻此人言语。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瞒着这个傻弟子。

    矮小老道人笑问道：“连门都不让进？怎么，算是已经答应了与我比拼道法？进得去，就算我赢，然后你就借我那把剑？”

    男人摇头道：“你真要这么纠缠不休？”

    年轻道士张山峰根本听不到师父与那个青衫男子在说什么。

    事实上，张山峰惊骇发现，那青衫男子的面容，自己看一眼，就会忘记先前那一眼所见。

    老道人哈哈笑道：“哎呦，生气啦，有本事你出来打我啊？”

    男人扯了扯嘴角。

    张山峰蓦然听见了自己师父这种臭不要脸的言语，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师父，你虽然一直自诩为修真得道之人，可身为山上练气士，登门拜访，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礼数和风度吧。”

    老道人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对那男人瞪了一眼，“使用这等伎俩，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人说道：“那把剑，你都拔不出来，借什么？”

    老道人神色凝重，“贫道当下境界，依然拔不出来？”

    男人点头道：“任你再高一层境界，也一样无法驾驭。”

    老道人喟然长叹。

    当年龙虎山曾经有过一桩密事。

    老道人答应过上代大天师，只有斩杀了那头飞升境妖魔，才可以名正言顺地重返龙虎山。

    如今胜负是八二开，他稳操胜券，可若是分生死，则只在五五之间。

    老道人看了眼身边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决意要去试一试！

    男人突然望向年轻道士，“你这份拳意？”

    张山峰当下背着一把龙虎山寻常桃木剑，和一把篆刻有“真武”二字的破损古剑，听到那青衫男子的问话后，张山峰一头雾水。

    老道人引以为傲道：“怎样，很了不起吧？是我这弟子自创的！”

    青衫男子破天荒露出一抹赞赏神色，“说不定可以再为天下武学开出一条大路，还可以演化出诸多功德，嗯，更难得是其心赤诚，你收了个好弟子。”

    老道人笑得合不拢嘴，开始胡说八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我这样的弟子，其实没有一打也有七八个。”

    张山峰倒是没觉得师父在说大话，更没有为此而失落，当年在山上修行，他确实是最资质平平的那个人，远远不如师兄师姐，甚至还不如一些辈分只是他师侄的小道童……

    男子笑道：“龙虎山当年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你想要带这名弟子上山祭祖师，难如登天。刚好那头妖魔，确实过界了。”

    男人想了想，“等我一炷香。”

    转身走上山巅。

    青衫男子随手一抓，插在山巅的那把长剑被他握在手中。

    这位只愿意承认自己是读书人的世外人，没有任何意气风发的神色，甚至拔出那把一位外姓大天师都拔不出来的长剑后，没有引发半点天地异象。

    就像世间任何一位寒窗苦读的穷酸士子，坐在书斋，拎起了一支笔，想要写点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而已。

    去了一座中土神洲无人敢入的万丈深渊，一剑将那头盘踞在深渊之底的十三境妖魔，形神俱灭。

    返回山巅，重新将锈迹斑斑的长剑插回地面，走下山，对老道人说道：“现在你们可以登上龙虎山了。”

    老道人嬉皮笑脸道：“这难为情的，大恩不言谢，咱们就先走了啊，以后再来。”

    拉着一脸茫然的张山峰的胳膊，以脚画符，直接缩地千万里，去了中土神洲内陆一座高山。

    青衫男人也不介意，站在原地，继续观海。

    赵繇当时年少无知，曾经询问他是不是一位失意人。

    这个问题，实在有趣。

    因为这个读书人，一直被誉为人间最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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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

    （第二章。）

    天上悬着三个月亮。

    这是浩然天下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素洁月辉尽情洒落在天地间，照耀得那十万大山如同铺上了厚雪。

    只是绵延不绝的大山之间，簌簌作响，声音可以轻松传遍数百里。

    若是有仙人能够逍遥御风于云海间，向下俯瞰，就可以看到一尊尊高如山峰的金甲傀儡，正在搬动一座座大山缓缓跋涉。

    也有一些身躯长达千丈的远古遗种凶兽，浑身伤痕累累，无一例外，被手持长鞭的金甲傀儡驱使，担任苦役，任劳任怨，拖拽着大山。

    偶尔有些得以休憩片刻的蛮荒遗种，精疲力竭地以一些山峰作为枕头，困顿酣睡，身上早已没有半点先天而生的凶悍之气，都被无止境的艰难岁月消磨殆尽。

    这幅画面，在这座天下，只能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距离真相，相差很远了。

    因为没有人胆敢在这十万大山上空擅自掠过。

    漫长历史上，确实有过一些上五境的大妖偏不信邪，然后就被不计其数的金价傀儡拖拽而下，最终沦为那些苦力大妖的其中一员，变成永久长眠于大山中的一具具巨大骸骨，甚至无法转世。

    在那群山之巅，有栋破败茅屋，屋后边是一块菜圃，有着难得的绿意，茅屋围了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栅栏，有条瘦骨嶙峋的看门狗，趴在门口微微喘气。

    一个身材瘦弱的老人站在门外的空地上，面对大山，伸手挠了挠腮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条瘦狗蓦然起身，飞窜出去，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咆哮。

    一股形若龙卷的磅礴罡风，浩浩荡荡席卷而去，直接将一大片遮蔽其中一轮明月的乌黑云海给炸碎。

    老人依旧无动于衷。

    当云海破去后，围绕这座大山四周的大地之上，站起一尊尊金甲傀儡，手持各种与身形匹配的夸张兵器，其中不乏有远古凶兽的雪白骸骨作为长枪。

    其中一尊金甲傀儡便将手中白骨长矛，朝天空丢掷而出，雷声滚滚，仿佛有那开天辟地之威。

    长矛直扑天上极远处的两点米粒大小身影。

    那两位远道而来的访客，皆以人身示人。

    其中一位高大老者，身穿鲜红长袍，袍子表面涟漪阵阵，血海滚滚，袍子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狰狞脸孔，试图伸手探出海水，只是很快一闪而逝，被鲜血淹没。

    这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系有一根不知材质的漆黑腰带，镶嵌有一块块长剑碎片。

    老人身边是一位年轻面容的晚辈，腰间两侧各自悬挂一把长剑，背后还斜背着一只雪白剑匣，露出三把长剑的剑柄。

    眼见着那根长矛就要破空而至，年轻人眼神炙热，却不是针对那根长矛，而是大山之巅那个背对他们的老人。

    那根气势如虹的长矛不过被红袍老者瞥了一眼，便化作齑粉，四处飘散。

    其余飞掷而来的利器，如出一辙，皆是不等近身就已经崩碎。

    红袍老人有些恼火，不是被这拨攻势拦阻的缘故，而是气愤那个老家伙的待客之道，太小瞧人了，只是让这些金甲傀儡出手，好歹将地底下牢笼中的那几头老伙计放出来，还差不多。

    红袍老人冷笑道：“老瞎子，你莫不是在别人地盘住久了，就真忘了主人是谁？就拿这些给我挠痒痒吗？！”

    只见他一巴掌拍去，地上一具金甲傀儡被瞬间砸入地下，尘土飞扬。

    之后出手不停，大地上出现一连串爆竹声般响声，一尊尊巍峨如山的金甲傀儡全部给拍得不见踪迹。

    山巅那个矮小老人转过头，“望向”那两头站在这座天下顶点的大妖。

    他的眼眶竟是空的，如同两座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这个被称呼为老瞎子的矮小老人，还在那边挠腮帮。

    照理来说，若是同样的十三境修士，或是那些个屈指可数的隐秘十四境，在自家打架，除非外人带着不太讲理的兵器，当然，这种玩意儿，同样是几座天下加在一起，都数的过来，除了四把剑之外，比如一座白玉京，或是某串佛珠，一本书，除此之外，在家天下，一般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甚至打死对方都有可能。

    尤其是跻身失传二境的第一层境界后，如果吃饱了撑着，去往别处天下撒欢，被那座天地的大道规矩压制，那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天大地大的，总有那么几个例外，有何奇怪。

    比如这个老瞎子，蛮荒天下的外来户，却硬生生活得比主人家还逍遥。

    又比如浩然天下那个臭牛鼻子。

    老瞎子沙哑开口道：“换那个家伙来聊还差不多，至于你们两个，再站那么高，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那个身上带了五把剑的“年轻人”，笑了笑。

    作为年纪最轻的一位上五境剑修大妖，参加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甚至还赢了剑气长城的剑仙，使得对方不得不沦为倒悬山看门人之一。

    他觉得脚底下那个老瞎子确实是很厉害，却也不至于厉害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红袍老者脸色阴晴不定，一身凶悍戾气几乎要使得四周的光阴长河都要停滞。

    可最后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而走。

    那位战功彪炳的年轻剑仙大妖稍稍犹豫，心湖间就响起略显焦急的话语，“快走！”

    蓦然之间，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席卷这位剑修大妖。

    剑仙大妖正要借此机会出剑，会一会那个老瞎子，却发现红袍老者怒吼一声，抓住他的肩头，使劲往天幕抛去。

    然后红袍老者一挥大袖，滚出一条汹汹血河，试图打断那股已经盯上晚辈剑修的气机。

    天地翻转，气机絮乱。

    感受到一阵大道压肩窒息感觉的红袍老者脸色微变，使劲挥动大袖，一条条鲜血长河几乎要汇聚成一座巨湖，厉色道：“老瞎子，你信不信我将你这十万大山就此毁去？！”

    老瞎子停下挠腮帮的动作。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嗓音传入这座极大的“小天地”，“够了。”

    红袍老者愤愤然停下手，收起神通，鲜血长河返回大袖。

    老瞎子伸手一抓，将那剑仙大妖一把拽在脚边，蹲下身，满脸惊骇的年轻大妖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矮小老人伸手从他眼眶中抠出一颗眼珠子，放入嘴中咀嚼，转头呸了一声，吐在地上，结果给那条瘦骨嶙峋的老狗流着口水，飞奔而至，一口吞下。

    老瞎子站起身，用脚尖一挑，将那少了一颗眼珠子的剑仙大妖踢向空中，“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天地重归寂静。

    老瞎子双手负后，走向院门，看着那条老狗，嗤笑道：“狗改不了吃屎。”

    又开始抬手挠腮帮，转身走向山崖畔，总觉得这幅画卷上有些地方的“笔墨”，还需要删减或是增加。

    就这么一直站着。

    老瞎子突然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动，那些再度起身的金甲傀儡重新落座。

    这次的客人，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女子，来自剑气长城。

    老瞎子对那风尘仆仆的年轻女子，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笑意，恐怕谁见到了，都只会觉得阴森恐怖。

    然后他转头望向那个老头子，怒道：“陈清都，别来烦我！这次我谁也不帮！”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

    陈清都问道：“你还是个人吗？”

    老瞎子答道：“你扪心自问，我们还是人吗？”

    陈清都点头道：“我是。”

    老瞎子沉默片刻，问道：“两座天下打得再厉害，能有当年厉害？撑死了不过是将那个一，打得更加破碎而已，当年是如此，一千年一万年之后，能变到哪里去？世道还不照样是这么个鸟样？意义何在？说不定彻底掀翻了打烂了才好，重新归一。”

    陈清都说道：“活该你眼瞎。”

    老瞎子突然笑了，“总好

    过你这条替人卖命的看门狗吧。狡兔死走狗烹，一次不够，还要再尝一尝滋味？我看你们这些刑徒遗民，当初之所以落了个今日田地，就是陈清都你们这些人连累的。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久，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往北边瞧吗，我是怕一看到你们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会把我活活笑死。”

    老瞎子指了指院门口那条瑟瑟发抖的老狗，“你瞧瞧你陈清都，比它好到哪里去了？”

    老瞎子偏转视线，对那个年轻女子沙哑笑道：“宁丫头，你可别恼，与你无关，你还是很不错的。”

    宁姚默不作声。

    陈清都很快就带着宁姚离去。

    老瞎子轻轻叹息一声，再无心情去欣赏那幅尚未完工的山河画卷，走向院门，看到那条谄媚抬头吐舌头的老狗，老瞎子骤然间伸出一脚，重重踩在老狗的背脊上，它立即呜咽求饶，老瞎子直接将这头生命力无比顽强的远古大妖，踩断了整条脊梁骨，反正靠着那颗年轻大妖的眼珠子，它很快就可以恢复。

    老瞎子嘀嘀咕咕，步入院子。

    剑气长城那边的墙头上。

    老大剑仙盘腿而坐，宁姚在喝酒。

    陈清都淡然道：“不用替我打抱不平，老瞎子才是当初最受伤的那个人，所以不是外界传闻那般，跟蛮荒天下的祖妖大战一场，输了才丢掉的双眼，而是很早之前，他自己伸手剐出的眼珠子，一颗丢在了浩然天下，一颗摔在了青冥天下。我这次去找他，为的就是想要亲耳听到他那句‘谁也不帮’，已经很好了。”

    宁姚点点头。

    宁姚喝过了半壶酒，转头望向老大剑仙。

    陈清都气笑道：“宁丫头，我不是说你，你倒是回自己家瞧去啊，这儿可陈爷爷我的地盘，哪有被你赶人的道理？”

    虽然嘴上这么说，老人仍是跳下墙头，走回自己茅屋。

    其实他是知道原因的，那个小子曾经在这墙头上打过拳嘛。

    宁姚从袖中拿出一支卷轴，将酒壶放在一边，然后趴在墙头上，摊开那幅光阴长河走马灯，这已经是第三遍还是第四遍了？

    画卷上，场景是在那个她也去过的神仙坟，一群孩子正在放纸鸢，有个黝黑干瘦的孩子，一个人远远坐在别处，显得形单影只，有同龄人放飞纸鸢的奔跑过程中，路过那个家伙身边，拽了拽纸鸢，然后蹲下身，捡起一块泥巴，狠狠丢掷过去，看到那个转身就跑的身影，手有纸鸢的高大孩子，哈哈大笑。

    宁姚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幅画卷上敲了敲，刚好戳在那个高大孩子的脑门上，她嘀嘀咕咕了一些。

    她然后收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看完这幅画卷。

    咫尺物当中，其实还有不少，不过她每次都只会看一幅。

    她翻转身，双手叠放在后脑勺下边，轻轻摇晃一条腿。

    喜欢他，与画卷无关。

    看过了一幅幅画卷，只是从喜欢，变成了更喜欢。

    她宁姚，喜欢谁，与天地无关。

    陈平安可以为了她，傻乎乎练习一百万拳。

    可这很了不起吗？

    宁姚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哪怕死一百万次，都可以继续喜欢他。

    ————

    茅小冬告诉陈平安，大隋京城的暗流涌动，已经不会影响到山崖书院，最开心的当然是李宝瓶，拉着陈平安开始逛荡京城四方。请小师叔吃了她经常光顾的两家陋巷小饭馆，看过了大隋各处名胜古迹，花去了足足大半个月的光阴，李宝瓶都说还有小半有趣的地方没去，但是通过崔东山的闲聊，得知小师叔如今刚刚跻身练气士二境，正是需要日夜不休汲取天地灵气的关键时期，李宝瓶便打算按照家乡规矩，“余着”。

    陈平安开始真正修行。

    以白天特定时辰的纯正阳气，温煦脏腑百骸，抵御外邪、浑浊之气的侵蚀气府。

    以夜间某些时刻汲取的清灵阴气，着重滋润两座已经开府、安放本命物的窍穴。

    由于金色文胆的炼化，很大程度上涉及到儒家修行，茅小冬就亲自拿出一部诗集，指点陈平安，通读历史上上最著名的百余首塞外诗。

    得知陈平安这么遥远的游历，竟然在两洲版图上，连一座古战场遗址都不曾亲临观摩，只有在那小小的藕花福地，看过一群僧人在一座战场诵经念佛，所以又将陈平安教训了一通。

    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经被茅小冬“关门”，不然符箓品秩再高，灵气流逝速度再慢，都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开门之法，则是崔东山在陈平安详细讲述真身符的来历后，崔东山回去揣摩、捣鼓一番，真就成了。

    崔东山舔着脸说想要翻翻那本《丹书真迹》，他愿意每翻一页书，支付给先生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没答应。

    裴钱陪着陈平安和李宝瓶逛了几次，实在是觉得在书院更舒服些，每天走来走去，晨出晚归，累个半死，哪里有在崔东山院子那边跟李槐吹牛打屁、玩五子棋，后来就找借口留在书院，陈平安也觉得裴钱走了这么远的路，一步不比他们少，

    就由着裴钱在书院嬉戏打闹，不过每天还会检查裴钱的抄书，再让朱敛盯着裴钱的走桩和练刀练剑，关于习武一事，裴钱用不用心，不重要，陈平安不是特别看重，但是一炷香都能不少。

    茅小冬经常会与陈平安闲聊，其中有说到一句“法令，只是治国工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

    应该是茅小冬担心陈平安这位小师弟，不小心在法家一途上越走越远，不得不出声提醒。

    茅小冬当时笑道：“这句话可不是我们儒生所说，不是故意贬低法家而抬高儒学，而是一位名垂青史的中土法家酷吏，他自己说的。”

    陈平安点头认可。

    在崔东山的院子里，裴钱经常和李槐凑在一起，翻来覆去，看那几本江湖侠客的演义，看得有快有慢，所以经常会为了该不该翻书页而争吵，偶尔李宝瓶也会陪着看一会儿，不过裴钱和李槐喜欢看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荡气回肠的生生死死。

    李宝瓶也看这些，只是更喜欢看那些可能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物，瞎琢磨，为何此人会在书上此地、说此话行此事。

    朱敛有天拿出一摞自己写的文稿，是写书中一位位侠女纷纷落难、惨遭江湖名宿和无名小辈欺辱的桥段，于禄偷偷看过之后，惊为天人。

    朱敛觉得于禄不愧是自己的知己，极为投缘。

    崔东山书房那边，堆满了仙气缥缈的古画，一幅幅画卷上有鸟语花香，有空山新雨，还有老叟寒江垂钓图。

    结果当晚就给李槐和裴钱“画蛇添足”，在这些传世名画上边，擅自勾勾画画，大煞风景。

    比如在裴钱为鸟雀画上鸟笼，歪歪扭扭，灵感来自青鸾国那位柳氏小姐的那只鸾笼。

    李槐在孤舟蓑笠翁的船边，画了条比小舟还要巨大的怪鱼。

    崔东山见到之后，也不生气。

    崔东山某天拿出一幅怪癖的宫廷画作，骷髅鬼怪消暑图，怡然自得，说是要给裴钱长长见识。

    裴钱看得仔细，结果一具骷髅刹那之间变大，几乎要冲破画卷，吓得裴钱差点魂魄飞散，甚至只敢呆呆坐在原地，无声哭泣。

    一直到见着了陈平安也只是抿起嘴巴。

    结果崔东山就被陈平安追着打，连拳带脚，破口大骂，脏话连篇，连龙泉郡家乡方言都从嘴里蹦出来了。抓起一扫帚，砸在崔东山后脑勺上，崔东山飞扑出去，倒地装死，才算勉强逃过一劫。

    崔东山偶尔也会说些正经事。

    这天一堆人不知怎么就聊起了人之寿命一事，崔东山笑道：“应该知道蛇蜕皮吧？先生生长在乡野之地，应该看到过不少。”

    陈平安点点头，李宝瓶裴钱和李槐也点头。

    崔东山笑眯眯道：“若说人之魂魄为本，其余肌肤、骨肉为衣，那么你们猜猜看，一个凡夫俗子活到六十岁，他这辈子要更换多少件‘人皮衣裳’吗？”

    裴钱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让她毛骨悚然。

    崔东山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

    裴钱瞪大眼睛，“十件？”

    李宝瓶皱眉道：“一百？”

    李槐纯粹是为了拆台，他就喜欢跟李宝瓶和裴钱抬杠，大大咧咧道：“一千！”

    崔东山点头道：“人这辈子，在不知不觉间，要更换一千件人皮衣裳。”

    崔东山继续道：“再加上那些冥冥之中无比契合天地的气府窍穴，所以世间有灵众生，成为精魅之后，都愿意化作人形。”

    “你们家乡龙窑的御制瓷器，明明那么脆弱，不堪一击，最怕磕碰，为何皇帝陛下还要命人烧造？不直接要那山上的泥巴，或是‘体魄’更结实些的陶罐？”

    李槐笑呵呵道：“好看呗，值钱啊。崔东山你咋会问这种没脑子的问题？”

    崔东山骂道：“对对对，就你有脑子，长得就虎头虎脑，虎了吧唧的。”

    李槐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平安会心一笑。

    陈平安有天坐在崔东山院子廊道中，摘了养剑葫却没有喝酒，手心抵住葫芦口子，轻轻摇晃酒壶。

    小院暂时四下无人，难得片刻清静。

    在炼出水、金两件本命物后，炼制第三件五行之属的本命物，就成了绕不过的一道坎。

    但是按照张山峰的说法，寻常练气士，三件就本命物够了，一攻一防，最后一件帮助练气士更快汲取灵气，已是地仙之下修士相当不俗的成就。

    关于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能否炼制为陈平安自己的本命物，崔东山说得语焉不详，只说那把元婴剑修的离火飞剑，赠送给谢谢后，即便被她成功炼制为本命物，可相较于剑修的本命飞剑，看似相差不大，实则云泥之别，比较鸡肋，不过所谓的鸡肋，是相较于上五境修士而言，寻常地仙，有此机遇，能够剥夺一位地仙剑修的本命飞剑，化为己用，还是可以烧高香的。

    火，土，木。

    剩余三件本命物。

    以大骊王朝五色社稷土，作为本命物的想法，早前陈平安就已经彻底打消。

    观道观的老观主，曾经让那背着巨大葫芦的小道童捎话，其中提及过阮秀姑娘的火龙，可以拿来炼化，可陈平安又没有失心疯，别说是这种丧心病狂的勾当，陈平安光是一想到阮邛那种防贼的眼神，就已经很无奈了。恐怕这种念头，只要给阮邛知道了，自己肯定会被这位兵家圣人直接拿铸剑的铁锤，将他锤成一滩肉泥。

    那就先不去想五行之火。

    所以最后剩下的，就是木。

    陈平安其实有些打算，就是那棵被砍倒的老槐树，不过当时就给老百姓们瓜分殆尽，那把留在剑气长城的槐木剑，就是当年他让小宝瓶去扛回来的槐枝之一。

    宋集薪说过家乡的变化，显然如今小镇百姓一个比一个精明，牛角山的包袱斋眼力又不差，未必会留给陈平安捡漏的机会了。

    陈平安愁得直挠头。

    向后躺去。

    如今是五境巅峰的纯粹武夫。

    二境练气士，万事开头难，陈平安自己最清楚这个二境修士的来之不易。

    背着把半仙兵的剑仙，只是除非拼死一搏，否则拔剑都不易。

    养剑葫有两把飞剑，本命小酆都的十五还好，初一已经快要造反了，与陈平安心意相通，几乎每天都要嚷嚷着吃那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长条状斩龙台。

    穿着法袍金醴，好在七境之前穿着都无碍，反而能够帮忙快速汲取天地灵气，很大程度上，等于弥补了陈平安长生桥断去后，修行天资方面的致命缺陷，不过每次以内视之法巡游气府，那些水运凝结而成的绿衣小童，仍是一个个眼神幽怨，显然是对水府灵气经常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害得它们身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地，所以它们特别委屈。

    倒是那个金色文胆显化的儒衫小人儿，让陈平安有些意外之喜，骑着那条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火龙，每天耀武扬威，逍遥快活，帮着陈平安巡狩自身小天地，此举能够裨益魂魄，帮助陈平安拓展筋脉，而且一些一次次大战死战后遗留下来的沉疴杂质，隐匿在魂魄深处的浑浊污秽之气，被小人儿骑乘那条火龙，好似一位大将军，单枪匹马在那边攻城拔寨，勤勤恳恳，清扫躲藏在深山老林的反贼余孽。

    不过它和火龙，与水府那拨同样勤勉持家的绿衣童子，明显不太对付，双方已经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成为一位练气士后，陈平安其实头一遭有些茫然。

    要做取舍。

    为了活命，练拳走桩吃苦头，陈平安毫不犹豫。

    可是如今性命无忧，只要愿意，今天立即跻身六境都不难，如那富裕门户之人，要为挣金子还是银子而烦恼，这让陈平安很不适应。

    骨子里当惯了穷光蛋，总觉得死死握在手里的一袋子铜钱，或是米缸里的那薄薄一层米，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身边即便有了座金山银山，仍是觉得它们今天即便是自己的，一觉醒来，明天就会是别人的了。

    陈平安知道这样不对，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在这件事上，不能说寸步不前，可终究是进展缓慢。

    陈平安其实在几年中，知道许多事情已经改了许多，比如不穿草鞋、换上靴子就别扭，差点会走不动路。比如穿了法袍金醴、头别玉簪子，总觉得自己就是书上说的那种沐猴而冠。又比如为了那个曾经与陆台说过的梦想，会买许多破费银子的无用之物，想要有朝一日，在龙泉郡有个家大业大的新家。

    陈平安翘起腿，轻轻摇晃。

    莲花小人儿鬼鬼祟祟从地底下探头探脑，一溜烟儿飞奔上台阶，最后爬到了陈平安脚背上坐着。

    陈平安伸出手指竖在嘴边，示意不要说话。

    自从崔东山第一次出现在青鸾国那座村庄，莲花小人儿就几乎不露面了，这是陈平安要它做的，它虽然不明白，却也照做。

    只有一条胳膊的莲花小人儿伸手捂住嘴，笑着使劲点头。

    陈平安晃着腿，小家伙像是在荡秋千，如果不是始终捂着嘴，它早就要咯咯笑出声了。

    一看到欢快的莲花小人儿，陈平安就心境祥和了许多，那些杂念和烦忧，一扫而空。

    陈平安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发现脚背一轻，转头睁眼望去，小家伙学着他躺着翘腿呢。

    给陈平安发现后，它笑眯起了眼。

    陈平安侧身而卧，它也有样学样。

    陈平安开始摇头晃脑，看似念念有词，却不发出声音。

    小家伙依葫芦画瓢，模仿陈平安。

    一大一小，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个什么。

    陈平安并不知道。

    崔东山就在小院院墙外，脑袋靠着墙壁，身体像是一座……斜坡。

    崔东山知道陈平安，为何故意让莲花小人儿躲着自己。

    因为在陈平安眼中，当下无忧无虑的莲花小人儿，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甚至都不想、也不愿意去知道莲花小人儿，是不是其实很稀罕，是不是很价值连城，是不是大有用处。

    所以崔东山憋得有些难受。

    因为他很想告诉陈平安，那个小家伙，真的真的很不简单。

    但是崔东山不知为何，琢磨来琢磨去，虽然明知道告不告诉，在陈平安那边，最后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但是崔东山就这么思来想去，突然觉得不说就不说吧，其实也挺好的。

    崔东山一想通这点后，便满脸笑意，恢复常态，脑袋往后轻轻一磕，站直身体，悄无声息地向前飘荡而去。

    人生若有不快活，只因未识我先生。

    崔东山当下十分快活，因为只要拿这句话去小宝瓶那边邀功，说不定以后可以少挨一次拍印章。

    于是崔东山飞奔而去，到了学堂窗台外，对着红襦裙小姑娘挤眉弄眼。

    结果被教书先生一声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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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

    不知不觉，由夏入秋。

    陈平安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以勤补拙，两件搁放本命物的气府，灵气饱满。

    关于练拳和炼气一事，陈平安尽量不太过厚此薄彼，但是随着真正成为练气士，近期每天必须耗费最少四个时辰去呼吸吐纳，陈平安对于未来那个瓶颈的到来，就愈发清晰，总有一天，成为七境纯粹武夫，再跻身练气士中五境，就需要他再做出一次选择。

    茅小冬有天玩笑道：“你在崔东山院子里修行的时候，也没见你心疼书院的灵气，为何当初在东华山之巅，半点灵气都不愿多占，是不是过于矫情了？”

    陈平安答道：“大规矩守住之后，就可以讲一讲入乡随俗和人之常情了，崔东山，谢谢，林守一，在这座院子，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境界，汲取灵气，且书院默认为无错之举，那么我自然也可以。这大概就像……小院外边的的东华山，就是浩然天下，而在这座院子，就变成了一国一地，是一座小天地。没有出现某种有违本心、或是儒家礼仪的前提下，我就是……自由的。”

    陈平安说得断断续续，因为经常要思量片刻，停下想一想，才继续开口。

    茅小冬点点头。

    看来当初在东华山之巅炼物之时，自己用心良苦的那番话，没白说。

    茅小冬又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觉得道理在哪里？”

    陈平安答道：“本意应该是告诫君子，要懂得藏拙，去适应一个不那么好的世道，至于哪里不好，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距离儒家心目中的世道，相差甚远，至于为何如此，更是想不明白。而且我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一味害怕木秀于林，不敢行高于人，反而让很多人觉得摧秀木、非高人，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既然大家都做，我做了，就是与俗同理，反正法不责众。可一旦深究此事，似乎又与我说的入乡随俗，出现了纠缠，虽说其实可以细分，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然后再去厘清界线，但我总觉得还是很费劲，应该是尚未找到根本之法。”

    这一次，陈平安仍是说得磕磕碰碰，于是陈平安忍不住好奇问道：“这类被世人推崇的所谓金玉良言，不否认，也确实能够免去许多困苦，就像我也会经常拿来自省，但它们真能够被儒家圣贤认可为‘规矩’吗？”

    茅小冬哈哈大笑，却没有给出答案。

    茅小冬然后转移话题，“白马非马，你怎么看？”

    陈平安答道：“崔东山曾经说过此事，说那是因为圣人最早造字之时，不够完善，大道难免不全，属于无形中带给世人的‘文字障’，时过境迁，后世创造出越来越多的文字，当时是难题，如今就很好解决了，白马自然是马的一种，但白马不等同于马，可怜古人就只能在那个‘非’字上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按照崔东山的说法，这又叫‘脉络障’，不解此学，文字再多，还是白搭。例如别人说一件正确事，旁人以另外一件正确事去否认先前正确事，旁人乍一听，又不愿意刨根问底，细细掰碎，就会下意识觉得前者是错，这就算犯了脉络障，还有诸多以偏概全，顺序混淆，皆是不懂来龙去脉。崔东山对此，颇为愤愤，说读书人，甚至是贤人君子和圣人，一样难逃此劫，还说天底下所有人，年幼时最该蒙学的，就是此学，这才是立身之本，比任何高高低低的道理都管用，崔东山更说诸子百家圣贤文章，最少有半数‘拎不清’。懂了此学，才有资格去领悟至圣先师与礼圣的根本学问，不然寻常读书人，看似苦读圣贤书，最终就只是造出一栋空中阁楼，撑死了，不过是飘在彩云间的白帝城，不着边际。”

    茅小冬细细咀嚼后，笑道：“不全是那个小王八蛋的泄愤之言，还是有那么点嚼劲的。”

    陈平安笑道：“崔东山愿意说，我只管听，毕竟文圣老先生曾经说过，让我万事多想想，总是好的，哪怕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否定，可那看似多走的一圈心路，其实不是冤枉路。”

    茅小冬拍掌而笑，“先生高妙！”

    然后茅小冬一脸期待，希冀着这个小师弟好歹有点悟性。

    陈平安忍着笑，懂了，道：“下次如果能够见到文圣老先生，我会多聊聊茅山主。”

    茅小冬轻声道：“切记切记，莫要含蓄，我家先生不吃这一套，比如我说了这句‘先生高妙’，你到时候就原原本本照实说，哪怕添油加醋都无妨，却绝对不能弯弯肠子。”

    陈平安说自己记下了。

    最后茅小冬拿给陈平安一封来自大骊龙泉郡披云山的飞剑传信。

    茅小冬离开。

    山崖书院如今管事的那拨人，有些人心摇晃，都需要他去安抚。

    时不时与陈平安闲聊，既是摆一摆师兄的架子，也算是忙中偷闲的散心事，当然也有为陈平安心境一事查漏补缺的师兄本分职责。

    陈平安打开后，是北岳正神魏檗的熟悉字迹。

    先前陈平安给魏檗寄去了一封信，询问关于西边大山转手贱卖山头一事。

    陈平安对于魏檗这位最早、也是唯一残存的神水国山岳正神，怀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魏檗在信上告诉陈平安，先前连同清风城许氏在内，有总计九座山头在寻找下家，阮邛、福禄街李氏等几家都各有接手，暂时还剩下两座，如果陈平安想要，他可以出面帮忙谈价，而且魏檗建议剩余两座虽然是给别人捡剩下的，其实陈平安买了还是不亏，还埋怨为何陈平安不早些寄信，不然他完全可以将那座牛角山吃下来，哪怕陈平安兜里神仙钱不够，他魏檗可以先垫上，两人瓜分牛角山，牛角山可是拥有一座包袱斋等于半卖半送的仙家渡口！

    陈平安又看了一遍书信，确保没有遗漏什么隐藏玄机后，收入方寸物当中。

    龙泉郡西边大山，一座座灵气充沛不输宝瓶洲顶尖仙家府邸，这不假，可是山水气运被分割得厉害，再者，地盘还是太小。对于那些动辄方圆百里、甚至是千里的仙家门派、宗字头而言，那些单个拎出来，大多方圆十数里的龙泉山头，实在是很难形成气候。当然，供奉一位金丹地仙，绰绰有余。

    陈平安觉得买山一事，可行。

    就去茅小冬书房那边，提笔写了一封信，请魏檗先商量个价格。

    让裴钱跑腿，去交给一位书院专门负责此事的老夫子。

    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内，陈平安想起最近一次闲聊，崔东山又随口说起了青鸾国的佛道之辩，之前他给陈平安提及过关于诸子百家的“正经”书籍，其实不多，所以顺嘴就让陈平安可以去书院藏书楼找出那几本佛道两家经典。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离开书房，等待林守一炼气告一段落，拉着他去了一趟藏书楼。

    路上，林守一笑问道：“那件事，还没有想出答案？”

    陈平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在书院第一次拜访林守一，后者所说的感激。

    陈平安苦笑道：“我是真猜不出来，好奇得很，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你要再不说，我离开书院之前，肯定要直接问你。”

    林守一微笑道：“还记得那次山路泥泞，李槐满地打滚，所有人都感到厌烦吗？”

    陈平安想了想，“依稀记得，后来我是答应给李槐也做一只书箱，他才破涕为笑，不再捣蛋了，不然估计我们一时半会儿别想赶路。不过这几年，李槐懂事太多了。”

    林守一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跟我说了什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林守一微笑道：“我知道你肯定记得。”

    陈平安感慨道：“那么点小事，你还真上心了？”

    林守一点头道：“当时我最不合群，李宝瓶喊你小师叔，李槐与你最亲近，就算是阿良，都喜欢跟他们两个聊天打屁，朱鹿和朱河更是父女，唯独我林守一，好像最不合时宜，虽然我表现得无所谓，可要说内心半点不失落，怎么可能呢？所以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去大隋求学。”

    林守一聊起这些，这位在书院不苟言笑的修道美玉，竟然有些温暖笑意，“然后你蹲在泥路上，转头对我说了两句话，‘给你也做一只？’“反正也是顺手随便的”。”

    林守一缓缓而行，“所以我当时答应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不这么说，你肯定不会要。可到时候我给李槐做了书箱，就只有你没有，我担心你会因此而疏远小宝瓶和李槐，说实话，在那个时候，我有考虑你的心情，但更多还是想着三人当中，你林守一岁数最大，性情又稳重，以后到了书院，我要离开，就想着你能够多照顾一些他们。”

    林守一点头道：“这些，我其实当时在路上就明白，但是我这个人有一点做得还算不错，那就是别人对我的善意，我不会因为他对别人善意更多，而心有不平。”

    林守一笑容愈多，道：“后来在过河渡船上，你是先给李槐做的小书箱，我那只就成了你最后做的，自然而然，也就是你陈平安最熟手的那只竹箱，成了事实上最好的一只。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陈平安这个家伙，话不多，人其实还不错。所以到了书院，李槐给人欺负，我虽然出力不多，但我到底没有躲起来，知道吗，那时候，我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修道之路，所以我当时是赌上了所有的未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给人打残，断了修道之路，然后继续一辈子当个给爹娘都瞧不起的私生子，但是也要先做到一个不让你陈平安瞧不起的人。”

    陈平安点头道：“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林守一笑道：“所以那次元婴剑修刺杀小院过后，你陈平安到了院子里，最后故意坐在了我林守一身边，我知道，你陈平安也知道，其实除了李槐那个缺心眼的，就算是裴钱，院子里所有人也都知道，你为何会独独坐在我身边，是怕我早早涉足修行而且心高气傲，却在那场战事中只能从头到尾旁观，所以肯定会感到失落，怕我林守一与你们愈行愈远吧。”

    陈平安停下脚步，没有否认这些，笑问道：“那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么吗？现在轮到你猜猜看了。”

    林守一直接摇头道：“我这个人，比较认死理，其余不去多想，这点跟你陈平安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肯定猜不到。”

    陈平安也没有卖关子，说道：“你曾经告诉我，天底下不是所有父母，都像我陈平安的爹娘这样。”

    林守一有些疑惑。

    陈平安伸出拳头，伸出一根手指，笑道：“首先，我很高兴你林守一愿意说这样的话，说明你把我当朋友了，毕竟你的身份，一直是你最大的心结。”

    陈平安伸出第二根手指，“这句话，我一直牢牢记住，以至于我在藕花福地那趟游历结束后，和裴钱一直能够走到这里，都要归功于你这句话。”

    陈平安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而且听过这句话后，我就像……一个穷光蛋，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原来是继承了好大一笔家产的有钱人！一想到这个，我见着了再有钱的同龄人，比如后来成了朋友的范二，或是始终没有成为朋友的皑皑洲刘幽州，我与他们相处，我都在有钱没钱这种事情上，不觉得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

    林守一笑了笑，然后一语道破天机，“我估计宋集薪最记恨你这点。”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在藏书楼前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高楼，“林守一，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被你这么重视和珍惜，我很高兴，特别高兴。”

    林守一则说道：“这个世道，连好人也喜欢苛求好人，所以你也要珍惜我这么个朋友啊。”

    陈平安笑道：“我会的！”

    林守一问道：“那么你送我东西，我将来回不回礼，是不是就不用斤斤计较了？”

    陈平安大手一挥，搂过林守一肩头，“休想！”

    林守一微微巧劲，弹开陈平安，正了正衣襟，埋怨道：“要是给书院女子瞧见了这一幕，指不定就要少掉几个仰慕者。我自然是不会喜欢她们，可也不讨厌她们喜欢我啊。”

    陈平安笑道：“我看在书院这些年，其实就你林守一鬼鬼祟祟，变化最大。”

    林守一与陈平安相视一眼，都想起了某人，然后莫名其妙就一起爽朗大笑。

    这大概就是朋友之间的心有灵犀。

    两个同乡人，谈笑风生，一起大步走入藏书楼。

    无数书上的道理，在等着他们去翻阅和撷取。

    ————

    落魄山竹楼那边，青衣小童刚刚从小镇酒楼与朋友吃过了一场送行酒。

    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发现他好像有些兴致阑珊，她问道：“没跟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喝尽兴？还是酒水钱太贵？”

    青衣小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双手托着

    腮帮，“江湖事，你不懂。”

    粉裙女童伸过手，给他倒了些瓜子，青衣小童倒是没拒绝。

    之前那位黄庭国御江水神，通过青衣小童，顺利得到了一块无比值钱的太平无事牌。

    然后得了黄庭国朝廷礼部许可关牒，离开辖境，过关大骊边境，拜访落魄山。

    青衣小童带着那位最要好的江湖兄弟，逛了不少地方，粉裙女童估计这家伙没少在那水神面前吹牛皮。

    青衣小童磕完了瓜子，一阵愁闷哀嚎，一通抓耳挠腮，然后瞬间平静下来，双腿笔直，没个精神气，瘫靠在竹椅上，缓缓道：“江河正神，分那三六九等，喝酒的时候，我这位兄弟说来的路上，见着了铁符江那位品秩最高的江神，很是羡慕。就想要让我跟大骊朝廷美言几句，将一些支流江河，划入他的御江辖境。”

    “那他给你打点关系的神仙钱了吗？”

    “没呢。”

    粉裙女童眼神古怪。

    青衣小童瞪了一眼她，恼火道：“可不是我这兄弟小气，他自己说了，兄弟之间，谈这些银钱来往，太不像话。我觉得是这个理儿。我现在只是愁该进哪座庙烧哪尊菩萨的香火。你是知道的，魏檗那家伙一直不待见我，上次找他就一直推托，半点义气和情谊都不讲的。咱们家山顶那个长了颗金脑袋的山神，说话又不顶用。郡守吴鸢，姓袁的县令，之前我也碰过壁。倒是那个叫许弱的，就是送我们一人一块太平无事牌的剑客，我觉得有戏，只是找不到他啊。”

    粉裙女童嗑着瓜子，小声问道：“就算找着了庙，你有那供奉钱吗？”

    青衣小童有些底气不足，“那个许弱，不一定跟我收钱的。你看许弱跟我们老爷关系那么好，好意思收我钱吗？实在不行，我就先欠着，回头跟老爷借钱还给许弱，这总行了吧？”

    粉裙女童难得发火，怒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总惦念着老爷的钱？”

    青衣小童嘟囔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什么稀奇，谁还没有个落魄时候，再说了，咱们这儿不就叫落魄山嘛。得怪老爷，挑了这么座山头，名字取得不吉利。”

    粉裙女童更加生气，“你这都能怪到老爷身上？你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

    要是换成其它事情，她敢这么跟他说话，青衣小童早就火冒三丈了，可是今天，青衣小童连生气都不太想，提不起劲儿。

    就在此时，最近一年已经极少莅临落魄山的魏檗，出现在道路上，缓缓走来。

    青衣小童一个蹦跳起来，飞奔过去，无比谄媚道：“魏大正神，怎么今天得空儿来我家做客啊，走路累不累，要不要坐在竹椅上，我给你老人家揉揉肩捶捶腿？”

    魏檗伸手按住那个家伙的脑袋，“一边凉快去。”

    青衣小童双手抱住魏檗的一只袖子，结果给魏檗拖拽着往竹楼后边的池塘。

    粉裙女童摇摇头，实在是丢尽了自家老爷的脸。

    魏檗蹲在池水清澈见底的小塘旁边，那颗金莲种子已经开始抽芽。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魏老神仙，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魏檗凝视着那颗极其珍贵的种子，毕竟是道家掌教陆沉在这座天下的“遗物”之一。这也是神水国国祚断绝那么久，却依旧藕断丝连、气数未尽的根源所在，更是他魏檗盯上了铁符江那位江河正神杨花的理由。作为神水国仅存的神祇余孽，在当年那场浩劫中，魏檗能够逃出生天，苟延残喘至今，直到一举成为大骊王朝的北岳正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然魏檗自己的隐忍，也至关重要，人不自救天不救。

    魏檗语气淡漠，一句话直接打消了青衣小童的那点侥幸心，“那御江水神，把你当傻子，你就把傻子当得这么开心？”

    青衣小童愤懑起身，走出几步后，转头见魏檗背对着自己，就在原地对着那个碍眼背影一通乱拳脚踢，这才赶紧跑远。

    魏檗最后离开落魄山之前，对坐在竹椅上的两个小家伙笑道：“你们老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魏檗扬长而去。

    粉裙女童无比雀跃，只是不知为何，转头发现本该跟她一样惊喜高兴的青衣小童，怔怔坐在竹椅上，神色恍惚。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青衣小童喃喃道：“你已经那么傻了，结果我还给魏檗说成了傻子，你说我们老爷这次见到了我们，会不会很失望啊。”

    粉裙女童气呼呼站起身，不再理睬这个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家伙，她去提了一桶水拿了抹布，开始仔仔细细擦拭竹楼。

    青衣小童弯着腰，托着腮帮，他曾经无比憧憬过一幅画面，那就是御江水神兄弟来落魄山做客的时候，他能够理直气壮地坐在一旁喝酒，看着陈平安与自己兄弟，相见恨晚，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那样的话，他会很自豪。酒宴散去后，他就可以在跟陈平安一起返回落魄山的时候，与他吹嘘自己当年的江湖事迹，在御江那边是何等风光。

    可是才发现好像有点难。

    青衣小童有些失落，低头看见地上的瓜子壳，好像还有几颗漏网之鱼，百无聊赖的青衣小童便拣选捡起，吃了起来，好像滋味比平时更好一些？

    正在擦拭竹楼阶梯的粉裙女童凑巧撞见这一幕，惊讶问道：“你已经穷到这份上了吗？该不会是将所有家底，都送给你的御江水神兄弟了吧？”

    青衣小童已经心情好转不少，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媳妇本都不知道留点？我可不想成为老崔这样的老光棍！年少不知钱珍贵，老来乖乖打光棍，这个道理，等到咱们老爷回家后，我也要说上一说的，省得他还是喜欢当那善财童子……”

    砰然一声。

    青衣小童整个人飞向崖外。

    粉裙女童已经见怪不怪，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一条青色长蛇蓦然现身，腾云驾雾，然后沿着峭壁攀岩而上，恢复青衣小童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向竹楼，“忠言逆耳啊，难怪自古忠臣良将难善终……”

    又是砰然一声。

    青衣小童再次倒飞出去。

    他第二次返回山顶后，看到一位儒衫却光脚的老者站在竹楼二楼，青衣小童立即嚷嚷道：“老崔，这次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了啊！”

    又给打得坠入山崖。

    粉裙女童已经在二楼擦拭栏杆，有些疑惑不解。

    崔姓老人微笑道：“皮痒欠揍长记性。”

    粉裙女童无法反驳，便不再为青衣小童求情了。

    落魄山山路上，青衣小童骂骂咧咧一路飞奔上山。

    ————

    中土神洲附近的那座海外孤岛上。

    儒衫男子这天又拒绝了一位访客，让一位亚圣一脉的学宫大祭酒吃了闭门羹。

    若是之前，儒衫男子哪怕不愿意“开门”，到底还是会露个面。这一次直接就见也不见了。

    那位学宫大祭酒只得失望而去，内心深处，难免还有些惴惴。

    不知为何这次那位读书人，如此不近人情。

    儒衫男子一直站在当年赵繇居住的茅屋内，书山有路。

    他站在其中一处，正在翻看一本随手抽出的儒家书籍，撰写这部书籍的儒家圣人，文脉已断，因为年纪轻轻，就毫无征兆地死于光阴长河之中，而弟子又未能够真正掌握文脉精髓，不过百年，文运香火就此断绝。

    他放下书本，走出茅屋，来到山顶，继续远观沧海。

    当年赵繇是怎么来的这里，是因为一缕残余魂魄的庇护。

    不然连一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和一位学宫大祭酒，都要先叩门才能进入，赵繇怎么可能随波逐流，就那么巧合地到达这里。

    他收回视线，望向崖畔，当初赵繇就是在那里，想要一步跨出。

    他当然无所谓。

    只是当时有个双鬓霜白的中年儒士，在对自己使眼色。

    他这才开口劝下了赵繇。

    在赵繇离开海岛后，他与那个将赵繇送到这里的儒士，有过一次对话。

    他问：“既然如此在意，为何不现身见他。”

    那人答道：“赵繇年纪还小，见到我，他只会更加愧疚。有些心结，需要他自己去解开，走过更远的路，迟早会想通的。”

    他问道：“那你齐静春就不怕赵繇至死，都不知道你的想法？赵繇资质不错，在中土神洲开宗立派不难。你将自身本命字剥离出那些文运气数，只以最纯粹的天地浩然气藏在木龙镇纸之中，等着赵繇心境枯木逢春犹再发的那一天，可你就不怕赵繇为别的文脉、甚至是道家作嫁衣裳？”

    齐静春答道：“没关系，我这个学生能够活着就好。继不继承我的文脉，相较于赵繇能够一辈子安稳求学问道，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感慨道：“齐静春，你可惜了。”

    齐静春当时只是笑而不语。

    此时此刻，这位曾经一剑劈开黄河洞天的中土读书人，觉得人生知己，又少一人。

    宝瓶洲云霞山。

    已经独自占据一峰府邸的蔡金简，今日在蒲团上独坐修道，睁眼后，起身走到视野开阔的观景台。

    修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性情随之愈发冷清的蔡仙子，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泛起笑意。

    当年有一位她最钦慕敬重的读书人，在交给她第一幅光阴长河画卷的时候，做了件让蔡金简只觉得翻天覆地的事情。

    那位在她心目中学究天人、毫无瑕疵的齐先生，竟然像一位学生请教先生，诚心问她：“你如果将这副画卷送往剑气长城，会不会画蛇添足？反而不美？”

    蔡金简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那份心情，简直就是元婴修士渡劫差不多，五雷轰顶。

    齐先生见她流露出那般呆滞神色后，笑道：“世间男女之事，我委实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是也。”

    蔡金简板着脸，使劲绷着。

    齐静春无奈道：“想笑就笑吧。”

    蔡金简最后也没有笑出来，内心深处，反而有些伤心，痴痴看着那位齐先生，回过神后，蔡金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若是不喜欢，做这些，未必有用。是不是画蛇添足，就不重要。若是原本就有些喜欢，看了这些，说不定会更加喜欢。”

    那个时候，听过了蔡金简的言语后，齐先生好像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一下子就笑了。

    齐先生当时的笑容，会让蔡金简觉得，原来这个男人，学问再高，仍在人间。

    蔡金简趴在栏杆上，笑眯起了眼，明明在远眺，可其实观景台外的壮观景色，其实都不在她眼中。

    偷偷喜欢这么一个男人，哪怕明知道他不会喜欢自己，蔡金简都觉得是一件最美好的事情。

    修行路上，以后不管百年千年，蔡金简都愿意在四下无人的安静寂寥时刻，想一想他。

    ————

    宝瓶洲中部，一个与朱荧王朝南方边境接壤处的仙家渡口。

    柳清山买了一大壶酒，坐在河边，一大口接着一大口喝酒。

    柳伯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比想象中更快一些。

    先是一场与练气士的冲突，这还是小事一桩，然后是一个更大的噩耗，关于青鸾国的那场闹剧。

    她夺过柳清山手中酒壶，沉声道：“我几乎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你又是读书人，所以未必听我的，但是不管如何，我希望你必须知道一件事！”

    柳伯奇这位师刀房女冠，一手持酒壶，一手按住腰间佩刀獍神，神色间锋芒毕露，“天底下又蠢又坏的人，极其之多，跟他们读过多少书根本没有关系。遇见一点点好的人和事，就恨得牙痒痒，要么占有，要么毁掉。今后这类人，你愿意与他们说你的道理，只管说，只是最后如果说不通了，我来讲。”

    柳清山只是一直摇头，使劲摇头，“这些我都想得明白，我只想知道，为何大哥要那么做。为人子的道理，我想跟我最敬重的大哥说，怎么办？我知道自己方方面面都不如大哥，我就只想回家，跟他讲这个，可以吗？”

    柳伯奇破天荒摇头，事事都顺着柳清风的她，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迁就柳清风，“别去讲这个。你还是忍着受着吧。”

    柳清山喃喃道：“为什么？”

    柳伯奇说道：“这件事情，缘由和道理，我是都不清楚，我也不愿意为了开解你，而乱说一气。但是我知道你大哥，当下只会比你更痛苦。你要是觉得去他伤口上撒盐，你就痛快了，你就去，我不拦着，但是我会看轻了你。原来柳清山就是这么个窝囊废。心眼比个娘们还小！”

    柳清山一脸呆滞。

    柳伯奇有些忐忑，直截了当问道，“我是不是说重了？”

    柳清山呆呆看着她半天，蓦然而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胡乱抹了抹，

    “还好。”

    柳伯奇这才将酒壶还给柳清山，“这会儿可以喝了。”

    柳清山也不客气，接过了酒壶，大口灌酒。

    一直喝到他趴在河边呕吐。

    柳伯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果还想喝，我再去给你买。”

    柳清山轻轻摇头。

    最后柳伯奇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柳清山走在大街上。

    ————

    青鸾国一座县城外的道路上，大雨过后，泥泞不堪，积水成潭。

    一辆车夫是位县衙老人的马车，放慢速度，片刻之后，又加快马蹄赶往县城。

    与那位柳县令一同坐在车厢内的王毅甫，瞥了眼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柳清风。

    王毅甫是国师崔瀺秘密派遣进入青鸾国的两人之一，如今名义上是县尉，其实是作为柳清风身边的武秘书郎，防止一些刺杀。

    以此可见，崔瀺对于这个一个小国的小小县令，是何等器重。

    王毅甫知道，马车身后的道路上，有几位妇孺蹒跚而行。

    王毅甫也闭上眼睛。

    他这位卢氏王朝的亡国大将，终于开始有些期待这个青鸾国文官，以后在那大骊朝廷，可以走到什么高位。

    ————

    朱荧王朝北方边境。

    乱象横生。

    一条山路上，有几位小门派的谱牒仙师，隐瞒身份，假扮山泽野修，早早盯上了一支往南逃难的官宦车队。

    被马苦玄刚好遇上，其中一位练气士正拽着位衣裳华美妇人的头发，将她从车厢内拖拽而出，说是要尝一尝郡守夫人的滋味。

    马苦玄一开始没想插手，继续走自己的路，结果给一位练气士拦阻，马苦玄便两拳打死了一个半，最后一人仓皇逃窜，马苦玄没有理睬。

    剩下半条命的那个可怜练气士，被马苦玄一脚踩在胸口，马苦玄微笑道：“坏人是这么当的吗？当了坏人，好歹得有点眼力吧，这还要我来教你？”

    马苦玄一脚踩穿那人胸膛。

    马苦玄继续赶路。

    不曾想那位衣衫不整的妇人亲人当中，有一位倍感羞辱的少年，愤而质问马苦玄为何不杀了最后一人，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马苦玄便一拳打死了那少年，这才穿过噤若寒蝉的车队，只是撂下一句，“蠢人犯蠢，比坏人更该死。”

    远去之后，那位真武山兵家修士现身，皱眉道：“那个无知少年，罪不至死。”

    马苦玄笑道：“本来所有人都要死的，难道不该感谢我难得行侠仗义一次？”

    那个妇人趴在儿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对那个草菅人命的疯子年轻人，她充满了仇恨，以及畏惧。

    ————

    距离大骊京城最近的那座仙家门派，长春宫。

    戒备森严。

    皇子宋和与他娘亲站在山顶，笑问道：“皇叔这是要篡位？”

    宋和很快就自己摇起了头，道：“可是需要这么麻烦吗？直接弄出一桩刺杀不就行了？大隋的死士，卢氏王朝的余孽，不都可以？娘亲，我估计这会儿，别说大骊边军，就算朝堂上，也有不少人在撺掇着皇叔登基吧。向着我和娘亲的，多是些文官，不顶用。”

    那位失去了所有权势的大骊妇人，微笑道：“和儿，别这么小觑你皇叔。人家心大着呢，瞧不上一张龙椅。”

    宋和不太相信。

    瞧不瞧得上是一回事，世俗王朝，谁还会嫌弃龙椅硌屁股？

    妇人安慰道：“大骊朝野，民心可用。”

    宋和转过头，“民心？娘亲，你不是一直说那些都是愚昧无知的蝼蚁吗？”

    妇人掩嘴娇笑，“这种话，我们母子谈心无妨，可是在别的场合，切记，知道了就知道了，却不可说破。以后等你当了君临一洲的九五至尊，也要学会装傻。跟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叔是如此，跟满朝文武也是如此。”

    宋和问道：“那么跟山上人呢？”

    妇人竟是有些犹豫。

    宋和说道：“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父皇为何一直要跟那些神仙较劲，换成我是练气士，尤其是境界高了，谁乐意被一个人间君主束手束脚？如果以后我真当了皇帝，如果改变既定国策，你说会不会有更多的仙家势力向我投诚，一个个围绕在我那张龙椅四周？说不定我就可以凭借这个，逐渐制衡国师与皇叔？”

    身材矮小却极其玲珑动人的宫装妇人，叹了口气，“和儿，这种傻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最好想也不要想。”

    宋和哦了一声，“行吧，听娘亲的便是。”

    妇人嫣然一笑。

    这一点和儿最讨喜，乖巧听话，故而母子事事同心。

    至于另外那个。

    她刻意不让自己去多想。

    ————

    龙泉剑宗。

    阮秀站在自己院子里，吃着从骑龙巷买来的糕点。

    院子里边，鸡崽儿长成了老母鸡，又生出一窝鸡崽儿，老母鸡和鸡崽儿都越来越多。

    那条成精开窍的土狗，有了占山为王的迹象，在西边大山里四处撒野，所幸曾经吃过苦头，不敢太过放肆，在市井间见着了人，它就乖乖夹着尾巴。

    阮秀吃完了糕点，收起绣帕，拍拍手。

    一掠而起。

    来到那座不知何人刻出“天开神秀”四个大字的峭壁，她从峭壁之巅，向下行走而去。

    走到了峭壁底下，又原路返回。

    ————

    这天陈平安带着李宝瓶和裴钱去大隋京城逛荡。

    崔东山站在自己书房内，瞥了眼那些随便堆放的仙家卷轴，又看了看那几本陈平安从藏书楼借来的书籍。

    书桌上还有陈平安的刻刀和几片竹简，都是为了方便摘抄那些书上的文字，都没有收起来。

    崔东山有些开心。

    李宝瓶裴钱和李槐将这里当做自己地盘。

    陈平安何尝不是有这么个迹象？

    但是崔东山，今天还是有些心情不那么畅快，无缘无故的，更让崔东山无奈。

    能做的，他明里暗里都做了。

    可好像还是很难。

    他便离开书房，来到绿竹廊道那边盘腿而坐，手心抵住地板，微微一笑，“小家伙，出来吧。”

    随着崔东山猛然一抬袖子。

    一个小家伙给拽出，晕头晕脑，摇摇晃晃。

    莲花小人儿发现是崔东山后，便想要逃回地下。

    结果发现不管它怎么蹦跳，都没办法做到，就想要跑出廊道，去院子那边试试看。

    只是它好似一头撞在墙壁上，跌回廊道。

    崔东山哈哈大笑，“小笨蛋。”

    莲花小人儿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崔东山看着它。

    便想起了自己。

    当年求学，陪着个穷酸老秀才在那尚未发迹的贫穷陋巷，当年的自己虽说算不得什么高人，可其实也已经是位练气士，如果不是老秀才一开始就订立了那么多繁琐规矩，他们师徒二人，何至于混得那么惨？连饭都吃不饱？然后终于有一天，他想要去挣点钱回来，至于会不会被老秀才按照约定，驱逐出师门，顾不上了，活人不能给尿憋死！只是当他拿着一大袋子银子回来后，老秀才面无表情，就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从此之后，不再是师徒。第二句话，是希望不管那些银子从哪里来，就送回哪里去，因为这些银子，是他弟子的不义之财，但是在那之后，你崔瀺爱坑蒙拐骗还是打家劫舍，他老秀才连开山大弟子都教不好，管不着了，没这么大本事。

    那个时候，年轻崔瀺，就像现在这个莲花小人儿一样，闷着，低头不说话。

    可能心态大不一样，但是可怜模样，如出一辙。

    崔东山记得那个年轻崔瀺，没有哭闹，求着老秀才不要赶他离开师门，也只说了两句话，银子我可以还回去，但是希望留下一两颗银锭，本来就欠着一笔半年的求学钱，就当是两清了。第二句话，是年轻崔瀺告诉老秀才，拿着这点银子，去买几支好些的毛笔，一杆杆光秃秃还舍不得丢的笔杆子，就算肚子里有点学问，你又怎么写出文章。

    那天老秀才让崔瀺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边等着。

    老秀才走出屋子，在陋巷里边偷偷唉声叹气一番之后，最后舔着脸跟一个街坊邻居借了些钱，给本就看不惯他穷酸样的泼妇，骂了个狗血淋头，阴阳怪气说了一大箩筐的混账话。老秀才也不还嘴，只是赔着笑。老秀才花光了所有钱，去买了半只油纸包裹的烧鸡，大摇大摆回到屋子，再也不提那赶崔瀺离开的言语，只是招呼崔瀺坐下吃烧鸡。

    两人在那张破烂桌子上相对而坐，崔瀺吃了一会儿，问老秀才为何不吃。

    老秀才说最近牙疼，吃不了油腻的。

    年轻崔瀺继续低头吃，问那个老秀才，借了钱，买毛笔了吗？

    老秀才拍了拍肚子，说都在这儿呢，跑不掉，晚些写又有什么关系，还可以一口气写更多文章。

    年轻崔瀺其实知道，说着豪言壮语的穷酸老秀才，是在掩饰自己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老秀才最后轻声道，小瀺，这半只烧鸡，先生也好，你也罢，咱们都只能用钱去买。但是先生肚子里这点不合时宜的学问，你只管拿去，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用花钱，当然好像也不太值钱。我们读书人，只要一天不饿死，还是要讲一天道理的。

    其实那一天，才是崔瀺第一次离开文圣一脉，虽然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短暂光阴。

    只是后来的师弟左右和齐静春，所有的文圣门生、记名弟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崔瀺不说，老秀才也不说。

    ————

    今天，崔东山拿手指敲了敲莲花小人儿的脑袋，微笑道：“与你说点正经事，跟我家先生有关，你要不要听？”

    小家伙犹豫了很久，点点头。

    崔东山缓缓道：“我家先生有座山头，叫落魄山，那边有座池塘，里边有颗金莲种子。极有可能是你的证道机缘，比如说，成为一头打破元婴瓶颈，成为宝瓶洲跻身上五境的第一头精魅。到时候，落魄山也会因此而大受裨益，可以通过你，稳固、凝聚大量的灵气和机缘。修行一事，某些关隘，想来是先到先得。晚了，连蹲茅坑的机会都没有。”

    莲花小人儿眨眨眼睛，然后抬起手臂，紧握拳头，大概是给自己鼓气？

    崔东山却摇头，“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在将来的某天，我家先生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人与你说了这些，你又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的时候，觉得应该为何我家先生做点什么的时候……”

    崔东山沉声道：“不要去做！”

    莲花小人儿愈发迷糊了。

    崔东山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指了指小家伙，笑道：“你是我家先生心中的世外桃源。”

    小家伙歪着脑袋，表示自己听不明白。

    崔东山转过头，望向高处，“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心目中这座天地最美好的景象，嗯，最少也是之一。怎么说呢，你就像我家先生回头看待自己年少时遭受的所有苦难，结出了一朵花儿。看到了你，先生就会心安。原来天底下，他不是孤单的，也有跟他一样的傻瓜，一模一样。然后运气那么好，你们相遇了。甚至有一天，我家先生因为复杂的世道，这样那样的无可奈何，也会变了，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没有变，先生就还能略微心安一些，变得少一些，慢一些。”

    崔东山收回视线，“可是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会失去一桩天大的机缘。”

    莲花小人儿使劲摇头。

    像是在说没关系。

    崔东山笑容灿烂，身体前倾，伸出小拇指，“那咱们拉钩。”

    只有一条胳膊的莲花小人儿，便抬起那条胳膊，与崔东山拉钩，双方手指大小悬殊，十分有趣。

    崔东山一直弯着腰，微笑道：“上吊一百年不变，嗯，可以的话，一千年一万年都不变。”

    小家伙使劲点头。

    崔东山突然凶神恶煞道：“你如果哪天反悔了，我就打死你，把你放在砧板上，咔嚓咔嚓，大卸八块，煮汤喝，加上葱蒜，撒上油盐……”

    说到一半，崔东山自己乐呵起来，做了个鬼脸。似乎还不过瘾，伸出双手，掰开嘴巴，顶住鼻子，做了个怪脸。

    莲花小人儿咯咯而笑，干脆躺在地上，手舞足蹈。

    崔东山也开怀大笑。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

    落魄山，就一直有这么一头小精魅。

    它无忧无虑，天真无邪。

    陈平安无论未来成就有多高，每次出门远游返回家乡，都会与小家伙独处一段时间，简简单单，说些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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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

    大概是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有些起伏。

    茅小冬没有将陈平安喊到书斋，而是挑了一个夜深人静无书声之际，带着陈平安逛起了书院。

    随便走随便聊，茅小冬总是这般，无论是为人行事，还是教书育人，恪守一点，我教了你的书上学问，说了的自家道理，书院学生也好，小师弟陈平安也罢，你们先听听看，当做一个建议，未必当真适合你，但是你们最少可以借此开阔视野。

    陈平安就与茅小冬这么走过了悬挂三位圣贤挂像的夫子堂，偶有星星点点烛火光亮的藏书楼，一栋栋或鼾声或梦呓的学舍。

    最后两人就走到东华山之巅，一起俯瞰大隋京城的夜景。

    有钱处，灯火辉煌，连绵成片，仿佛距离这么远都能感受那边的莺歌燕舞。

    贫寒处，也有月辉相伴，也有柴米油盐。

    陈平安突然说道：“茅山主，我想通了，炼化五件本命物，凑足五行之属，是为了重建长生桥，但是我还是更想好好练拳，反正练拳也是练剑，至于能不能温养出自己的本命飞剑，成为一位剑修，先不去想它。所以接下来，除了那几座有可能适合五行本命物搁放的关键窍穴，我依旧会给予体内那一口纯粹武夫真气，最大程度的放养。”

    茅小冬点头道：“这么打算，我觉得可行，至于最后结果是好是坏，先且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而已。”

    陈平安嗯了一声。

    茅小冬其实没有把话说透，之所以认可陈平安此举，在于陈平安只开辟五座府邸，将其余版图双手奉送给武夫纯粹真气，其实不是一条绝路。

    人身本就是一座小天地，其实也有洞天福地之说，金丹之下，所有窍穴府邸，任你经营打磨得再好，不过是福地范畴，结成了金丹，方可初步领略到洞天靖庐的玄妙，某部道家典籍早有明言，泄露了天机：“山中洞室，通达上天，贯通诸山，遥相呼应，天地同气，合而为一。”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句话之所以能够风靡天下，被所有练气士奉为圭臬，自然有其根脚渊源。

    茅小冬不说，是因为陈平安只要步步前行，迟早都能走到那一步，说早了，蓦然蹦出个美好愿景，反而有可能动摇陈平安当下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境。

    传道授业，从来不易，岂可不慎之又慎。雕琢美玉，更是要刀刀去芜存菁，务必不伤其筋骨神气，何其难也，怎敢不推敲复推敲？

    退一步说，陈平安对待那个叫裴钱的小姑娘，不一样是如此？

    只不过陈平安暂时未必自知罢了。

    茅小冬轻声道：“关于先生提出的人性本恶，我们这些门下弟子，早年各有所悟。有些人随着先生沉寂，自己否定了自己，改弦易调，有些踟蹰不前，自我怀疑。有些以此沽名钓誉，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号称要逆大流，绝不同流合污，继承我们先生的文脉。凡此种种，人心多变，我们这一支已经几乎断绝的文脉，内部便已是众生百态的纷乱景象。试想一下，礼圣、亚圣各自文脉，真真正正的门生遍天下，又是怎样的复杂。”

    陈平安肩膀被茅小冬轻轻拍了一巴掌，“任重而道远啊。”

    陈平安苦笑道：“肩膀就两只。”

    茅小冬哈哈笑道：“我这叫看人挑担不吃力，岸上观潮嫌水小。”

    陈平安会心一笑，前半句是家乡老话。

    ————

    今天晚上，裴钱和李槐两人躲在小院外，两人约好了一起蒙上黑巾，假扮杀手，偷偷摸摸去“刺杀”喜欢睡绿竹廊道的崔东山。

    那么多江湖演义，可不能白读，要学以致用！

    裴钱大大方方借了一把竹剑给李槐。

    两人在李槐学舍那边一番商量，觉得还必须不能够走院门，而是翻墙而入，不这样显不出高手风范和江湖险恶。

    刘观和马濂想要加入，为裴钱这位公主殿下担任马前卒，只可惜被裴钱义正辞严地果断拒绝了，说他们只算初出茅庐的少侠，学艺不精，杀不得大魔头，只能送死。

    两人来到了小院墙外的寂静小道，还是之前拿杆飞脊的路数，裴钱先跃上墙头，然后就将手中那根立下大功的行山杖，丢给眼巴巴站下边的李槐。

    李槐跃上墙头倒是没有出现纰漏，裴钱投以赞赏的眼光，李槐挺起胸膛，学某人捋了捋头发。

    只是两人落地的时候，裴钱如猫儿无声无息，李槐却直不隆冬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裴钱怒道：“李槐，你怎么回事，这么大声响，敲锣打鼓啊？那叫沙场打仗，不叫深入龙潭虎穴秘密刺杀大魔头。重来！”

    李槐自认理亏，没有还嘴，小声问道：“那我们怎么离开院子去外边？”

    裴钱瞪眼道：“走大门，反正这次已经失败了。”

    两人从那本就没有拴上的院门离开，重新来到院墙外的小道。

    躺在廊道那边的崔东山翻了个白眼。

    裴钱手持行山杖，念叨了一句开场白，“我是一位铁血残酷的江湖人。”

    李槐有样学样，“我是一位么得慈悲心肠的杀手，我杀人不眨眼，我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

    裴钱有些不满，“唠叨这么多干嘛，气势反而就弱了。你看书上那些名气最大的侠客，绰号最多就四五个字，多了，像话吗？”

    李槐觉得有道理，假装自己戴了一顶斗笠，又学某人伸手扶了扶斗笠，一手扶住腰间竹剑，“我是一位么得慈悲心肠的杀手和剑客。”

    两人先后登上墙头，这次两人落地都没有纰漏。

    然后裴钱和李槐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做了个翻滚。

    这是两人“早有预谋”的步骤，不然直愣愣跑上台阶，给崔东山一刀一剑，两人都觉得太乏味了。

    翻滚起身后，两人蹑手蹑脚猫腰跑上台阶，各自伸手按住了竹刀和竹剑，裴钱正要一刀砍死那恶名昭彰的江湖“大魔头”，冷不丁李槐嚷了一句“魔头受死！”

    裴钱猛然间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槐怒目相向，李槐随之愣在当场，“咋了？”

    裴钱问道：“你不是一名来去无踪不留名的杀手吗，刺客杀人前嚷嚷个啥？”

    李槐恍然大悟。

    裴钱一跺脚，“又要重来！”

    李槐道歉不已。

    两人浑然不将那“魔头”放在眼里。

    两人再次跑向院门那边。

    崔东山坐起身，无奈道：“我这个束手待毙的大魔头，比你们还要累了。”

    出了院子，裴钱教训道：“李槐，你再胡来，我以后就不带你闯荡江湖了。”

    李槐保证道：“绝对不会出错了！”

    裴钱突然问道：“如今我才记名弟子，在帮派内的地位比你都不如。立下这桩名动江湖的功劳之后，你说宝瓶姐姐会不会提拔我当个小舵主？”

    李槐点头道：“肯定可以！如果李宝瓶赏罚不明，没关系，我可以把小舵主让贤给你，我当个副手就行了。”

    裴钱老气横秋道：“不曾想李槐你武艺一般，还是个古道热肠的真正侠客。”

    李槐反驳道：“杀手，剑客！”

    结果两人脑袋上一人挨了一颗板栗，“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裴钱一见是陈平安，立即踹了李槐一脚，李槐豪气干云道：“是我邀请裴钱，与我一起为民除害，刺杀大魔头崔东山。”

    陈平安笑道：“行了，大魔头就交给武功盖世的大侠客对付，你们两个如今本事还不够，等等再说。”

    裴钱从李槐那边要回竹剑，就去院子的偏屋睡觉了，之前都是跟李宝瓶睡在学舍，只是今天例外。

    陈平安带着李槐返回学舍。

    遇见了一位书院巡夜的夫子，恰好熟悉，竟是那位姓梁的看门人，一位籍籍无名的元婴修士，陈平安便为李槐开脱，找了个逃避责罚的理由。

    老夫子好说话，对此根本不介意，反而拉着陈平安闲聊片刻。

    李槐特别觉得有面子，恨不得整座书院的人都看到这一幕，然后羡慕他有这么一个朋友。

    陈平安与老夫子告别后，摸了摸李槐的脑袋，说了一句李槐当时听不明白的话语，“这种事情，我可以做，你却不能认为可以常常做。”

    李槐说道：“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读书的。”

    陈平安便说道：“读书好不好，有没有悟性，这是一回事，对待读书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会比读书的成就，是另外一回事，往往在人生道路上，显得更重要。所以年纪小的时候，努力学习，怎么都不是坏事，以后哪怕不读书了，不跟圣贤书籍打交道，等你再去做其他喜欢的事情，也会习惯去努力。”

    李槐似懂非懂。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在身前随手画出一条线，“打个比方，这我们每个人人生道路的一条线，来龙去脉，我们所有的心性、心境和道理、认知，都会不由自主地往这条线靠拢，除了书院夫子和先生，绝大部分人有一天，都会与读书、书籍和圣贤道理，表面上愈行愈远，但是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脉络，却可能早就存在了一条线，之后的人生，都会按照这条脉络前行，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但是这条线对我们的影响，会伴随一生。”

    然后陈平安在那条线的前端，周围画了一个圆圈，“我走过的路比较远，认识了很多的人，又了解你的心性，所以我可以与老夫子说情，让你今晚不遵守夜禁，却免去责罚，但是你自己却不行，因为你现在的自由……比我要小很多，你还没有办法去跟‘规矩’较劲，因为你还不懂真正的规矩。”

    李槐直愣愣盯着陈平安，突然哭丧着脸，“听是听不太懂的，我只能勉强记住，陈平安，我怎么觉得你是要离开书院了啊？听着像是在交代遗言啊？”

    两人已经走到李槐学舍附近，陈平安一脚踹在李槐屁股上，气笑道：“滚蛋。”

    李槐揉着屁股走到学舍门口，转头望去。

    陈平安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总是这样。

    ————

    陈平安回到崔东山院子，林守一和谢谢都在修行。

    练气士一旦走上修道之路，跻身金丹地仙之前，往往不分昼夜。

    由不得修行之人不断绝红尘，清心寡欲。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天地桩，倒立行走。

    以一口纯粹真气，温养五脏六腑，经脉百骸。

    传说跻身武夫第七金身境后，行气既九，可以达到鼻中无出入之气的绝佳境界。

    到了武夫十境，也就是崔姓老人以及李二、宋长镜那个境界的最后阶段，就可以真正自成小天地，如一尊远古神祇莅临人间。

    善用气者，嘘水，可使得江水逆流，嘘水，焚湖煮海。亦可身处大疫之中，而不染纤毫，万邪不侵。

    即是此理。

    陈平安突然想起那趟倒悬山之行，在街上偶遇的一位高大女子。

    当时陈平安眼力浅，看不出太多门道，如今回想起来，她极有可能是一位十境武夫！

    武夫合道，天地归一。

    崔东山不在院子。

    出现在了东华山之巅。

    与茅小冬站在一起。

    崔东山说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言语，“论教书传道，你比齐静春差远了。你只是在对房屋窗户四壁，缝缝补补，齐静春却是在帮学生弟子搭建屋舍。”

    茅小冬罕见没有跟崔东山针锋相对。

    崔东山缓缓道：“赵繇从小衣食无忧，天资聪慧，性情温良，就得教他放弃一些东西，理解这个世道的艰难困苦，才真正知晓心中所学、手中所有的珍贵。宋集薪貌似跋扈、锋锐，实则内心自卑、软怯，必须以某些近儒的法家学问，让其内心强大，规矩分明，治国一事，务必弃小聪明而取大智慧，既不偏离儒家太远，又最终走向正途。而我家先生，习惯了一无所有，内心极其坚硬，但是又无所依，恰恰得让他学会拿起了一些东西，然后不断去读书识人，然后将那些自己不断琢磨出来的道理，当做一叶扁舟泛苦海的压舱石。这就叫因材施教，有教无类。”

    茅小冬终于开口说道：“我不如齐静春，我不否认，但这不是我不如你崔瀺的理由。”

    崔东山笑道：“跟我这种货色比，你茅大山主也不嫌磕碜？”

    茅小冬扯了扯嘴角，不屑言语。

    崔东山笑呵呵道：“啥时候正式跻身上五境？我到时候给你备一份贺礼。”

    茅小冬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心情沉重，“剑气长城那边，会不会出现大问题？诸子百家现在如此活跃，纷纷押注九大洲的各个世俗王朝，大大的违反常理，我怎么觉得……”

    茅小冬不再继续说下去。

    崔东山感慨道：“浩然天下都觉得那拨刑徒抵御妖族，是我们九大洲习以为常和剑修职责所在、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真相和结果如何，拭目以待吧。”

    茅小冬转头望向他。

    崔东山眺望远方，“设身处地，你若是遗留浩然天下的妖族余孽，想不想要落叶归根？你若是画地为牢的刑徒遗民，想不想要跟背转过身，跟浩然天下讲一讲……憋了无数年的心里话？”

    茅小冬皱眉道：“剑气长城一直有三教圣人坐镇。”

    崔东山笑了，“不说一座蛮荒天下，便是半座，只要愿意拧成一股绳，愿意不惜代价，打下一座剑气长城，再吃掉浩然天下几个洲，很难吗？”

    茅小冬说道：“我觉得不算容易。”

    崔东山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多翻翻史书，就知道答案了。”

    茅小冬犹豫了一下，“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有一个肩挑日月的陈淳安！”

    崔东山缓缓道：“史书上也有一些人，早死，流芳千古，晚死，遗臭万年。”

    茅小冬正要再说什么，崔东山已经转头对他笑道：“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还当真啊？”

    茅小冬说道：“如果事实证明你在胡说八道，那会儿，我请你喝酒。”

    崔东山笑道：“不愧是即将跻身玉璞境的读书人，修为高了，度量都跟着大了。”

    茅小冬放眼望去。

    浩然天下，版图辽阔，各洲各处自然也有战乱纷飞，可大体上还是如大隋京城这般，歌舞升平，孩子们只在书上看得到那些血流长河、饿殍千里，大人们每天都在斤斤计较柴米油盐，寒窗苦读的读书人，都在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许多已经当了官的文人，哪怕已经在官场大染缸里物是人非，可偶尔夜深人静翻书时，兴许依旧会愧对那些圣贤教诲，向往那些山高月明、朗朗乾坤。

    崔东山看着这个他曾经一直不太看得起的文圣一脉记名弟子，突然踮起脚跟，拍了拍茅小冬肩膀，“放心吧，浩然天下，终究还有我家先生、你小师弟这样的人。再说了，还有些时间，比如，小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都会成长起来。对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茅小冬说了一句自己先生的传世名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崔东山咳嗽一声，“实不相瞒，当年老秀才能够说出这句话，我功莫大焉，不妨与你说一说此事的缘由趣闻，那会儿我与老秀才经过一座染坊，遇上一位身姿曼妙的秀气小娘子……”

    茅小冬一把抓住崔东山的肩膀，使劲一甩，将崔东山随手抛下东华山之巅，怒骂道：“小王八蛋，胡说八道还上瘾了？”

    ————

    蛮荒天下，三月悬空。

    一座形若古井的巨大深渊。

    被这座天下誉为英灵殿。

    相传此地曾是远古时代，某位战力通天的大妖老祖，与一位远游而来的骑牛小道士，大战一场后的战场遗址。

    在这座天下将那场战事描绘得荡气回肠，只有屈指可数的大妖知晓真相，事实上，大战是真，却不是大妖与那位骑青牛来此游历的道士，而是更为遥远悠的一桩惨烈战事，只是当时有头辈分极高的大妖攀爬数千年，好不容易能够挣脱束缚，历经千辛万苦爬出井底、来到井口，又给那道士站在井口上，一根手指轻轻按下，将其打落回井底。

    如今这座“水井”四壁的上空，有排列成一圈的一个个巨大座位。

    总计十四个，座位高低不平。

    既有一座破碎倒悬的山岳如高台，也有好似传说中上古天庭的一部分琼楼玉宇，更有飘浮在无尽虚空的巨大尸骸。

    有一座白骨累累而成的宏大枯骨王座，有一副莹白如玉的白骨大妖，正在持杯饮酒，脚底下踩着一颗头颅，轻轻捻动。

    有一根高达千丈的圆柱，篆刻着古老的符文，屹立在虚空之中，有条猩红长蛇盘踞，一颗颗黯淡无光的蛟龙之珠，缓缓飞旋。

    一件破碎的灰色长袍，空无一物，无风飘荡。

    一位身穿金甲、覆有面甲的魁梧身形，不断有金光如流水，从甲胄缝隙之间流淌而出，像是一团被拘束在深井的烈日骄阳。

    有一位头戴帝王冠冕、墨色龙袍的女子，人首蛟身，长尾笔直拖拽入深渊。无数相对她巨大身形而言，如同米粒大小的缥缈女子，怀抱琵琶，五彩丝带萦绕在她们婀娜身姿身旁，数百之多。女子百无聊赖，一手托腮帮，一手伸出两根手指，捏爆一粒粒琵琶女子。

    一位身穿雪白道袍、看不清面容的道人，身高三百丈，相较于其余王座之上的“邻居”，依旧显得无比渺小，只是他背后浮现有一轮弯月。

    有袒胸露腹、三头六臂的魁梧巨人，盘坐在一张由金色书籍叠放而成的蒲团上，胸膛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是由剑气长城那位老大剑仙一剑劈出。

    在座大妖，没有任何一位，参加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剑气长城厮杀。

    绝大部分的隐蔽存在，都是从无尽长眠中被喊醒。

    一小部分，已经声名显赫千万年，却从来不理会剑气长城的那场战事，一直选择冷眼旁观。

    当初去十万大山拜访老瞎子的那两头大妖，同样没有资格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十四个座位围绕着正中央的一块悬停石块。

    当一位老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正中，又有两头远古大妖匆匆忙忙现身，似乎绝对不敢在老者之后。

    老人环顾四周。

    还剩下一个座位空着，只留了一把刀在那边。

    那个座位，是最新出现在这座深渊英灵殿的，也是除了老人之外第三高的王座。

    老人没有说什么。

    在这座蛮荒天下，比任何地方都敬重真正的强者。

    那把刀的主人，曾经与剑气长城的阿良偷偷打过两次生死大战，却也称兄道弟一起喝酒，也曾闲来无事，就跑去十万大山为老瞎子帮忙搬动大山。

    仅次于老人的位置上，是一位身穿儒衫、正襟危坐的“中年人”，并未现出妖族真身，显得小如芥子。

    此人位置，比那把剑还要高。

    连同那位儒衫大妖在内，在座所有大妖纷纷起身，对老人以示敬意。

    老人说道：“不用等他，开始议事。”

    众妖这才缓缓落座。

    老人望向那位儒衫大妖，“接下来你说什么，在座所有人就做什么，谁不答应，我来说服他。谁答应了，事后……”

    儒衫大妖微笑补充道：“阳奉阴违。”

    老人点头道：“那么还是我亲自找他聊。”

    ————

    蛮荒天下，一个魁梧汉子身后跟着位好似背剑童子的少年。

    汉子衣衫洁净，收拾得清清爽爽，身后那个蹒跚而行的少年，衣衫褴褛，少年双眼各异，在这座天下会被讥讽为杂种。

    这座贫瘠、瘴气横生的广袤天地，能够以人身形象行走四方，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象征。

    这个汉子，与阿良打过架，也一起喝过酒。少年身上绑缚着一种名为剑架的墨家机关，一眼望去，放满长剑后，少年背后就像孔雀开屏。

    浩然天下，中土神洲大端王朝的曹慈，被朋友刘幽州拉着游历四方，曹慈从来不去武庙，只去文庙。

    游行路上，赤手空拳斩妖除魔，锤杀金丹邪修，刘幽州只需要在一旁看戏，拍手叫好。

    当年在穿过剑气长城和倒悬山那道大门之时，破境跻身第五境的曹慈，在经过中土一座小国的时候，像往常那般练拳而已，就无声无息地跻身了第六境。

    一身浩浩荡荡的浓郁武运，流散四方，邻近一座武庙给撑得摇摇欲坠，武运继续如洪水流淌，竟然就直接使得这一国武运壮大无数。

    青冥天下，一位伤痕累累的少年，悲愤欲绝，登山敲天鼓。

    天地寂静片刻之后，一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笑眯眯出现在少年身旁，代师收徒。

    一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上上下下，震动不已。

    从此之后，道祖多出了一位关门弟子。

    宝瓶洲，大隋王朝的山崖书院。

    裴钱和李宝瓶两个小姑娘坐在山巅高枝上，一起看着树底下。

    陈平安在练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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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

    三天后的清晨，陈平安就要离开山崖书院。

    李宝瓶发现李槐裴钱他们最近经常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就连小师叔都时不时失踪，这让李宝瓶有些失落。

    这天李宝瓶一大早就来到崔东山院子，想要为小师叔送行。

    昨天裴钱也没跟她睡在一起，但是跟她借了狭刀祥符和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发现整座院子，空无一人。

    难道小师叔又偷偷走了？

    李宝瓶转过身，正要飞奔向山脚。

    却发现崔东山打着哈欠从远处小路走来，李宝瓶在原地飞快踏步，她随时可以如箭矢一般飞出去，她火急火燎问道：“小师叔呢，走了多久？”

    崔东山一脸茫然，“早走了啊。昨晚半夜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李宝瓶一下子停下脚步，皱着那张大体上还是圆乎乎、唯有下巴开始微尖的脸庞。

    崔东山哀叹一声，一看小姑娘就是要洪水决堤了，连忙安慰道：“别多想，肯定是我家先生害怕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上次不也这样，你小师叔明明已经换上了新衣衫新靴子，也一样没去书院，当时只有我陪着他，看着先生一步三回头的。”

    李宝瓶抽了抽鼻子。

    崔东山试探性问道：“不然我陪你去湖边散散心，聊聊我家先生？”

    李宝瓶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去往那座湖。

    天蒙蒙亮，四下无人，若是以往，已经会有一些稀稀疏疏的书院学子，在这里朗诵圣贤诗篇，今天显得格外寂静。

    崔东山带着李宝瓶走到湖边一座高台上，崔东山突然问道：“小宝瓶，我觉得你小师叔不辞而别，太不厚道了，放心，只要你不认他这个小师叔，我就陪着你也不认这个先生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李宝瓶瞪眼道：“你说什么呢，天底下只有不要李宝瓶的小师叔，没有不要小师叔的李宝瓶！”

    崔东山故作恍然状，哦了一声，托着长长的尾音，“这样啊。”

    崔东山打了一个响指。

    湖水四周岸边小道，骤然间亮起一条光彩绚烂的金色光环。

    是以那把仙人飞剑金穗画出的一座雷池，此刻崔东山撤去了其中一部分障眼法。

    只见那李槐在远处湖边小路上，蓦然现身。

    只见这家伙手牵白鹿，学某人戴了一顶斗笠，悬佩狭刀祥符，腰间又晃荡着一枚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愣了愣。

    李槐走了一段路后，朗声开场白，“我李槐闭关三天，终于学成了一身好武艺，这次下山闯荡江湖，要好好领教五湖四海各路豪杰的能耐。”

    崔东山又打了个响指。

    只见那高台不远处出现了两个身影，可怜朱敛和石柔，扮演那剪径匪寇，正在分别暴揍两位“文弱书生”于禄和林守一。

    李槐大声道：“住手！”

    朱敛拦住李槐去路，大喝一声，“你一样要留下过路钱，交出买命财！”

    李槐哈哈大笑，“不长眼的小小蟊贼，也敢打劫我李大侠，我今天就要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们有本事就只管来取。”

    朱敛飘荡出一串碎步，好似凌波微步，极见宗师风采，一拳一拳轻飘飘砸在李槐胸膛，李槐岿然不动，仰天大笑。

    朱敛就像给雷劈了一般，震动不已，身体就跟筛子似的，以颤音开口道：“这这这位……少侠……好深的内力！”

    然后一个倒飞出去，抽搐了两下，大概算是死了，就跟游侠演义中的喽啰差不多，能够在大侠跟前说上这么一句话，已经算戏分很足了。

    石柔扭扭捏捏跟上，轻轻一掌拍向李槐。

    李槐遥遥一挥手，哈哈笑道：“滚开！”

    石柔好像被罡气所伤，在空中旋转几圈，摔在远处，趴在地上，抬起一手，指向李槐，强忍心中羞赧和悲愤，“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你这样深不可测的高手！”

    李槐伸出一只手掌，竖在胸前，学那僧人言语道：“罪过罪过。实在是我武功太高，一下子没有收住手。”

    李槐收起了动作，来到高台附近，环顾四周，“记住了，我就是龙泉郡总舵、东华山分舵、学舍小舵舵主李槐！江湖人称双拳无敌手、两脚踏山岳的‘拳脚双绝’李大侠，我们的总舵主，便是威震天下、一统千秋的当代武林盟主——李！宝！瓶！”

    李宝瓶双臂环胸，轻轻点头。

    崔东山打了个响指，李槐白鹿与朱敛石柔，还有于禄林守一，都消逝不见。

    与此同时，接下来，只见于禄和谢谢出现在左右

    两侧的湖边，一人站而吹笛，一人坐而抚琴，像是那江湖上的神仙侠侣。

    笛声幽幽，琴声悠扬。

    越来越激昂慷慨。

    李宝瓶所在高台正对面的湖岸那边，在崔东山微微一笑后，有一个黑瘦身影刹那之间出现，一路狂奔，以行山杖支撑在地，高高跃起，扑向湖中，在空中双手分别抽出腰间的竹刀竹剑，身形旋转落地，有模有样，十分霸气。

    每次裴钱落在湖面上，脚下就会出现一朵金色花朵，故而不用担心落水。

    裴钱先以竹刀表演了一记白猿拖刀式，一鼓作气势如虎，笔直一线，奔出十数丈后，向崔东山这边高台大喝一声，重重辟出一刀。

    然后脚尖一点，踩在崔东山帮忙驾驭而出的金色花朵上，身形猛然拧转，将竹刀别回腰间，落地后，以那套她自创的疯魔剑法继续向前狂奔。

    为了能够将来能够打最野的狗，裴钱觉得自己习武可用心了。

    这套独门绝学，她更是觉得天下无双。

    这一套剑法，裴钱打得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一个站定，收起竹剑。

    裴钱站在距离高台不过七八丈外的湖面上，手腕翻转，突然变出那个手捻小葫芦，高高举起，大声道：“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酒呢，来来来！谁来与我共饮这江湖酒？”

    崔东山爽朗大笑，大袖飘摇，掠向裴钱那边，双手分别一探臂，一弹指，一边将银色小葫芦抓入手中，一边从湖水中汲出两股水运精华做酒，一股萦绕银色养剑葫，一股飘荡在裴钱手捻葫芦四周。

    两人并肩而立，一大一小，皆摆出仰头饮酒状。

    然后崔东山和裴钱好似演练了无数遍，开始醉酒踉跄，摇摇晃晃，之后两人像只螃蟹，横着走，摊开双臂，大袖如浪花翻涌，最后两人学那红襦裙小姑娘，原地踏步，蹦蹦跶跶。

    这幅画面，看得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的李宝瓶，笑得合不拢嘴。

    崔东山蓦然坐下，大袖翻摇，不知哪里变出的东西，竟然开始击缶而歌。

    是陈平安和裴钱以龙泉郡一首乡谣改编而成的吃臭豆腐歌谣。

    崔东山高歌道：“店小二，我读了些书，认了好些字，攒了一肚子学问，卖不了几文钱。”

    裴钱已经收起了手捻葫芦，挺起胸膛，高高抬起脑袋，绕着崔东山画圈圈而走，“臭豆腐好吃买不起呦！”

    “山上有魑魅魍魉，湖泽江河有水鬼，吓得一转头，原来离家好多年。”

    “吓得我赶紧吃块臭豆腐压压惊呦！”

    “哪家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兰花香，为何哭花了脸，你说可怜不可怜？”

    “吃臭豆腐呦，臭豆腐跟兰花一样香呦！”

    “试问夫子先生怎么办，树枝上挂着一只晒着日头的小纸鸢。”

    “爬树摘下小纸鸢，回家吃臭豆腐喽！”

    “坟前烧香神仙若少年，坟中子孙白骨已百年，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是崔东山在胡说八道呢，裴钱便愣了愣，反正不管了，随口胡诌道：“唉？臭豆腐到底给谁吃呦？”

    “你讲你的理，我有我的拳，江湖纷纷扰扰，恩怨到底何时了？”

    崔东山还在胡乱篡改歌谣，裴钱便再次假装小酒鬼，左右摇晃，“臭豆腐下酒，我又饱又不渴，江湖么得意思无所谓呦。”

    “世人都道神仙好，我看山上半点不逍遥……”

    裴钱对没完没了瞎改乡谣的崔东山怒目相向，也瞎嚷嚷哼唱道：“你再这样，我可连臭豆腐也要吃撑了呦！”

    崔东山不再为难裴钱，站起身，问道：“吃过了臭豆腐，喝过了酒，剑仙呢？”

    裴钱也是一脸讶异，反问道：“对啊，酒有了，剑仙在哪呢？”

    两人望向高台那边，异口同声道：“喊一声试试看？”

    李宝瓶深呼吸一口气，朗声道：“小师叔！”

    崔东山打了个响指，李槐众人都现出身形。

    所有人都望向东华山之巅。

    李宝瓶也转头望去。

    一抹雪白身影从山顶一掠而来。

    气势如虹，落在了湖面之上。

    一身金醴法袍飘荡不已，如一位白衣仙人站在了幽幽镜面。

    陈平安并没有背负那把剑仙，只有腰间挂了一只养剑葫。

    陈平安一伸手。

    崔东山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把长剑，双指一抹，学那李宝瓶的口头禅，“走你！”

    长剑出鞘，划破长空。

    陈平安伸手握住，剑尖画弧，持剑负于身后，双指并拢在身前掐剑诀，朗声笑道

    ：“世人皆言那积雪为粮、磨砖作镜，是痴儿，我偏要逆流而上，撞一撞那南墙！饮尽江湖酒，知晓世间理，我有一剑复一剑，剑剑更快，终有一天，一剑递出，便是天下头等风流快活剑……”

    陈平安开始如蜻蜓点水，在湖面上翩翩而行，手中剑势圆转如意，如风扫秋叶，身躯微向右转，左步轻盈前落，右手握剑随身而转，稍向右侧再后拉，眼随剑行。骤然间右脚变作弓步，剑向上画弧而挑，眼看眼尖，“仙人撩衣剑出袖，因势采剑画弧走，定式眉眼看剑尖，剑尖之上有江山。”

    陈平安大踏步而走，长剑随身，剑意绵连，有急有缓，突然而停，抖腕剑尖上挑，剑尖吐芒如白蟒吐信，之后长剑离手，却如小鸟依人，次次飞扑旋绕陈平安，陈平安以精气神与拳意浑然天成的六步走桩前行，飞剑随之一顿一行，陈平安走桩最后一拳，刚好重重砸在剑柄之上，飞剑在陈平安身前圈圈飞旋，剑光流转不定，如一轮湖上皎月，陈平安伸出一臂，双指精准抹过飞剑剑柄，大袖向后一挥，飞剑飞掠十数丈外，随着陈平安缓缓而行，飞剑随之绕行画出一个个圆圈，从小到大，照耀得整座大湖都熠熠生辉，剑气森森。

    “夜游水神庙，日访城隍阁，一叶扁舟蛟龙沟，仙人背剑如列阵……世人皆说道理最无用，我却言那书中自有剑仙意，字字有剑光，且教圣贤看我一剑长气冲斗牛！”

    李宝瓶使劲拍掌，满脸通红。

    陈平安摘下了养剑葫，随手一抛，伸手驭剑在手，一剑递出，剑尖刚好抵住酒葫芦。

    挥剑竟是比裴钱那套疯魔剑法更随心所欲。

    但是不管如何出剑，养剑葫始终停在剑尖，纹丝不动。

    陈平安并不知道，崔东山早已撤去了那座金色剑气造就的雷池。

    外人虽然不可听闻言语声，书院许多人却可见到他的御剑之姿。

    ————

    一行人站在书院门口。

    陈平安已经背好长剑剑仙和那只大竹箱。

    裴钱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腰悬刀剑错。

    朱敛和石柔站在一旁。

    李槐与裴钱一番窃窃私语、约好了以后一定要一起闯荡江湖后，对陈平安轻声道：“到了龙泉郡，一定记得帮忙看看我家宅子啊。”

    陈平安点头笑道：“没问题。”

    然后对李宝瓶和林守一李槐一行人说道：“你们都去学堂上课吧，不用送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估计夫子们以后不太愿意在看到我。”

    李宝瓶没有一定要送小师叔到大隋京城大门，点点头，“小师叔，路上小心。”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师叔还要你说。”

    李宝瓶展颜一笑。

    陈平安对茅小冬作揖告别。

    茅小冬点头致意，抚须而笑，“以后常来。”

    最后是崔东山说要将先生送到那条白茅街的尽头。

    裴钱与宝瓶姐姐也说了些悄悄话，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最后裴钱眉开眼笑，得嘞，小舵主捞到手了！

    陈平安与崔东山缓缓而行在最前边，一直走出了这条大街拐入白茅街，最后在白茅街的尽头，崔东山终于停步，缓缓道：“先生，我没有觉得如今世道，就变得比以前就更坏了。山上的修道人越来越多，山下的丰衣足食，其实更多。你觉得呢？”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崔东山抬起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但是不可否认，高出大地的山峰，像一把把剑一样，直指天幕的那些山峰，每百年千年之间，它们出现得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所以我希望我们所有的悲欢离合，不要都变成鸡笼外边的啄食，麻雀窝的叽叽喳喳，枝头上的那点寒蝉凄切。”

    崔东山伸手指向高处，“更高处的天空中，总要有一两声鹤唳嘶鸣，离地很远，可就是会让人感到悲伤。仰头见过了，听过了，就让人再难忘记。”

    陈平安笑道：“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先生读书还不多，学识浅薄，暂时给不了你答案，但是我会多想想，哪怕最后还是给不出答案，也会告诉你，先生想不明白，学生把先生给难住了，到了那时候，学生不要笑话先生。”

    这大概是陈平安生平第一次承认，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

    崔东山笑脸灿烂，突然一揖到底，起身后轻声道：“故乡垄头，陌上花开，先生可以缓缓归矣。”

    陈平安无奈道：“这都入秋了。”

    崔东山使劲摇头，“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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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

    （让大家久等了。14000字章节。）

    从大隋京城走回大骊龙泉郡的返乡路，陈平安无比熟稔。

    依然是尽量拣选山野小路，四下无人，除了以天地桩行走，每天还会让朱敛帮着喂拳，越大越动真格，朱敛从压境在六境，到最后的七境巅峰，动静越打越大，看得裴钱忧心不已，如果师父不是穿着那件法袍金醴，在衣服上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啊？第一次切磋，陈平安打了一半就喊停，原来是靴子破了道口子，只好脱了靴子，赤脚跟朱敛过招。

    离开大隋边境后，陈平安就换上了草鞋，看得裴钱乐不可支，然后陈平安就也给她做了一双，小黑炭便笑不出来了，草鞋结实，上山下水其实反而比寻常靴子更加可靠，可终究磨脚，好在陈平安也没坚持让裴钱一直穿着。裴钱拿针挑破脚底水泡的时候，朱敛就在旁边说着风凉话，这一老一小，习惯了每天嘴上斗法。

    陈平安当时就坐在溪涧旁，脱了草鞋，踩在水里，思绪飘远。

    近乡情怯谈不上，可是比起第一次游历返乡，到底多了许多挂念，泥瓶巷祖宅，落魄山竹楼，魏檗说的买山事宜，骑龙巷两座铺子的生意，神仙坟那些泥菩萨、天官神像的修缮，林林总总，许多都是陈平安以前没有过的念想，经常心心念念想起。至于回到了龙泉郡，在那之后，先去书简湖看看顾璨，再去彩衣国探望那对夫妇和那位烧得一手家常菜的老嬷嬷，还有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也必要见见的，还欠老前辈一顿火锅，陈平安也想要跟老人显摆显摆，心爱的姑娘，也喜欢自己，没宋老前辈说得那么可怕。

    崔东山，陆台，甚至是狮子园的柳清山，他们身上那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士风流，陈平安自然无比向往，却也至于让陈平安一味往他们那边靠拢。

    这叫喜新不厌旧，所以家当越攒越多。

    陈平安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与他的取名天赋一样，是寥寥几样能够让陈平安小小得意的“拿手好戏”。

    陈平安突然转头对裴钱说道：“以后你和李槐他们一起走江湖，不用太拘束，更不用处处学我。”

    裴钱羞赧道：“我倒是想要学师父，可是想学师父也学不来嘞。”

    朱敛笑道：“裴钱啊，以后我编撰一部马屁宝典，一定在江湖上大卖，到时候挣来的银子，必须跟你平分才行。”

    裴钱一本正经道：“可不许反悔，咱俩五五分账！”

    朱敛伸手点了点裴钱，“你啊，这辈子掉钱眼里，算是爬出不来了。”

    裴钱学那李槐，摇头晃脑做鬼脸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平安会心一笑，“听李槐说你们决定以后要一起四处挖宝？”

    朱敛打趣道：“哎呦，神仙侠侣啊，这么小年纪就私定终身啦？”

    裴钱怒道：“我跟李槐是投缘的江湖朋友，么得情情爱爱，老厨子你少在这里说混账的荤话！”

    然后裴钱立即换了嘴脸，对陈平安笑道：“师父，你可不用担心我将来胳膊肘往外拐，我不是书上那种见了男子就发昏的江湖女子。跟李槐挖着了所有值钱宝贝，与他说好了，一律平分，到时候我那份，肯定都往师父兜里装。”

    陈平安一笑置之。

    之后一行人顺顺当当走到了那座黄庭国郡城，位于御江畔，当时陈平安和崔东山结伴而行至此，见过数位御剑过街的剑修，鸡飞狗跳，当时陈平安并没有阻拦，仅凭当时的自身实力，管不了，只能冷眼旁观。

    应了那句老话，庙小妖风大。

    不提大骊南方疆土，就说那大隋国境，还有青鸾国京城，似乎练气士都不敢如此横行无忌。

    倒是这些藩属小国的州郡大城，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十分放纵，就连老百姓被祸事殃及，事后也是自认倒霉。因为无处可求一个公道。朝廷不愿管，吃力不讨好，地方官府是不敢管，便是有侠义之士激愤不平，亦是有心无力。

    正是这座郡城内，崔东山在芝兰曹氏的藏书楼，收服了书楼文气孕育出真身为火蟒的粉裙女童，还在御江水神辖境作威作福的青衣小童。

    粉裙女童，属于那些因世间著名文章、脍炙人口的诗词曲赋，孕育而生的“文灵”，至于青衣小童，按照魏檗在书信上的说法，好像跟陆沉有些渊源，以至于这位如今负责坐镇白玉京的道家掌教，想要带着青衣小童一起去往青冥天下，只是青衣小童并未答应，陆沉便留下了那颗金莲种子，同时要求陈平安将来必须在北俱芦洲，帮助青衣小童这条水蛇走江渎化为龙。

    陈平安对此没有异议，甚至没有太多怀疑。

    郡城依旧热闹，似乎对于纳贡上国从大隋高氏变成大骊宋氏，对于黄庭国百姓来说，并无太多感触，日子依旧悠哉。

    不过听说大骊铁骑当时南征，其中一支骑军就沿着大隋和黄庭国边境一路南下。

    谈不上秋毫不犯，可是并未在黄庭国朝野引发太大的波澜。

    这一路深入黄庭国腹地，倒是经常能够听到市井坊间的议论纷纷，对于大骊铁骑的所向披靡，竟然流露出一股身为大骊子民的自豪，对于黄庭国皇帝的英明抉择，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变成了如今一边倒的认可赞赏。

    与此同时，黄庭国紫阳府，御江，寒食江，五岳，成为率先被大骊朝廷认可的仙家府邸与山水神祇，风头一时无两。

    临近黄昏，进了城，裴钱无疑是最开心的，虽说离着大骊边境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可终究距离龙泉郡越走越近，仿佛她每跨出一步都是在回家，最近整个人焕发着欢快的气息。

    朱敛倒是没有太多感觉，大概还是将自己视为无根浮萍，飘来荡去，总是不着地，无非是换一些风景去看。不过对于前身曾是一座小洞天的龙泉郡，好奇心，朱敛还是有的，尤其是得知落魄山有一位止境宗师后，朱敛很想见识见识。

    唯独石柔，充满了忐忑。

    陈平安断断续续的闲聊，加上崔东山给她描述过龙泉郡是如何的藏龙卧虎，石柔总觉得自己带着这副副仙人遗蜕，到了那边，就是羊入虎口。

    尤其是崔东山故意调侃了一句“仙人遗蜕居不易”，更让石柔揪心。

    陈平安入城先购买了一些零散物品，然后选了家闹市酒楼，与朱敛小酌了几杯，顺便买了两坛酒水，然后就去找家落脚的客栈。

    当陈平安再次走在这座郡城的繁华街道，没有遇上游戏人间的“潇洒”剑修。

    不然陈平安不介意他们肆意伤人之时，直接一拳将其打落飞剑。

    至于有无后续风波，牵连出几个山上祖师爷，陈平安不介意。

    走过倒悬山和两洲版图，就会知道黄庭国之类的藩属小国，一般来说，金丹地仙已是一国仙师的执牛耳者，高不可攀。再说了，真遇上了元婴修士，陈平安不敢说一战而胜之，有朱敛这位远游境武夫压阵，还有能够吞掉一把元婴剑修本命飞剑而安然无恙的石柔，跑路总归不难。

    比如那位当年一行人，借宿于黄庭国户部老侍郎隐于山林的私人宅邸，程老侍郎，著有一部享誉宝瓶洲北方文坛的《铁剑轻弹集》，是黄庭国的大儒。

    那位陈平安事后得知，老侍郎其实在黄庭国历史上以不同身份、不同相貌游历世间，当时老侍郎盛情款待过偶然路过的陈平安一行人。

    幽雅宅院附近有大崖，是形胜之地，游人络绎，风景奇绝。

    后来崔东山泄露天机，老侍郎是一条蛰伏极久的古蜀国遗留蛟种，当初经由他这位学生亲自引荐，已经被大骊朝廷招徕为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副山长，而老蛟的长女，便是黄庭国第一大山上门派紫阳府的开山鼻祖，幼子则是寒食江水神。其中老蛟的长女，便是一位金丹雌蛟，受限于自身资质，试图以旁门道法的修行之法，最终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只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百年之内，休想更进一步。

    蛟龙之属，修行路上，得天独厚，只是结丹后，便开始难如登天。

    骊珠洞天当年最大的五桩机缘，大隋皇子高煊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死活不愿意留在陈平安祖宅的四脚蛇，化作手镯盘踞在阮秀手腕上的火龙，赵繇那暂时休眠的木雕螭龙镇纸，再加上陈平安当年亲自钓出、却赠送给顾璨的泥鳅，它们之所以令人垂涎，就在于它们会毫无阻滞地跻身元婴，谁能豢养其中之一，就等于必须可以拥有一位战力相当于玉璞境修士的扈从。

    在本土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的宝瓶洲，哪个修士不眼红？

    而且这五条距离真龙血统很近的蛟龙之属，一旦认主，相互间神魂牵连，它们就能够不断反哺主人的肉身，无形中，相当于最终给予主人一副相当于金身境纯粹武夫的浑厚体魄。

    当陈平安刚要带头走入一座客栈的时候，与朱敛一起转头望向大街。

    一位面容冷漠的高挑女子姗姗而来，走到了陈平安他们身前，露出微笑，以字正腔圆的大骊官话说道：“陈公子，我父亲与你们大骊北岳正神魏檗是好友，如今担任林鹿书院副山长，而且当年曾经招待过陈公子，离开黄庭国之前，父亲交待过我，若是以后陈公子路过此地，我必须尽一尽地主之谊，不可怠慢。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从披云山寄来的家书，故而在附近一带等候已久，若是这些窥探，冒犯了陈公子，还希望见谅。在这里，我诚心恳请陈公子去我那紫阳府做客几日。”

    陈平安问道：“因为着急赶路，如果我今天婉拒了前辈，会不会给前辈带来麻烦？”

    正是老蛟长女、以及紫阳府开山老祖的高挑女子笑道：“自然不会，不过我是真希望陈公子能够在紫阳府逗留一两天，那边风景还不错，一些个山头特产，还算拿得出手，若是陈公子不答应，我不会被父亲和山岳正神责骂，可若是陈公子愿意给这个面子，我肯定能够被赏罚分明的父亲，与魏正神记住这点小小的功劳。”

    陈平安稍作犹豫，点头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叨扰前辈一两天？”

    上古蜀国蛟龙之属遗种的高挑女子，取出一只小如女子手指的核雕小舟，往地上一丢，水雾弥漫间，蓦然变出一艘雕栏画栋的袖珍楼船，高三层，乘坐四五十人不在话下，好在在抛掷这枚核雕法宝之际，女子已经默默挥袖，将街上行人轻飘飘扯到街道两旁。

    与此同时，她从袖中捻出一叠色彩不一的符纸，松手后，符纸飘落在地，出现了一位位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少女，顾盼生辉，根本认不出她们片刻之前还是一叠符箓纸人。

    她们手脚伶俐，迅速从楼船上搬出一条登船木板。

    高挑女子笑道：“请公子登船。”

    裴钱看得目不转睛，觉得以后自己也要有楼船和符纸这么两件宝贝，砸锅卖铁也要买到手，因为实在是太有面子了！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脑袋，带着她跟随那位高挑女修，一起登船。

    在众目睽睽之下，楼船缓缓升空，御风远游，速度极快，转瞬十数里。

    站在这艘紫阳府老祖宗的仙家渡船上，脚底下就是那条蜿蜒近千里的御江。

    陈平安站在栏杆旁，跟裴钱一起眺望地面上风景如画的山山水水。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家乡，以及去往龙泉郡一路上的郡县、小镇集市，那些陈平安走过了就被牢牢记在心头的高山秀水。

    又想起了一些家乡的人。

    当时跟随学塾马夫子一起离开骊珠洞天的同窗当中，李槐和林守一最终还是跟上了陈平安和李槐。

    董水井和石春嘉一个选择留在家乡，一个跟随家族迁往了大骊京城。

    其实陈平安对他们观感也很好，一个性情淳朴，大概是出身相似的缘故，当年最让陈平安心生亲近，一个扎着羊角辫子，活泼可爱，瞧着就灵秀聪慧。

    陈平安不觉得他们的选择就是错的。

    陈平安内心深处，希望家乡的山水依旧，不管是董水井、石春嘉这样留在家乡的，或是刘羡阳、顾璨和赵繇这样已经远离家乡的，他们心扉间，依然是故乡的青山绿水。

    当然，在这次返乡路上，陈平安还要去一趟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嫁衣女鬼府邸。

    当年憋在肚子里的一些话，得与她讲一讲。

    ————

    暮色里，董水井给馄饨铺子挂上打烊的牌子，却没有着急关上店铺门板，做生意久了，就会知道，总有些上山时与铺子，约好了下山再来买碗馄饨的香客，会慢上一时半刻，所以董水井哪怕挂了打烊的木牌，也会等上半个时辰左右，不过董水井不会让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跟他一起等着，到时候有客人登门，便是董水井亲自下厨，两个贫苦出身的店里伙计，便是要想着陪着掌柜同甘共苦，董水井也不让。

    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名气越大越大，许多龙泉郡新建郡城的有钱人，都邀请董水井去郡城那边多开两家铺子，只是董水井一一婉拒。

    除了这座山顶有山神庙的半山腰馄饨铺子，董水井当年凭借卖出小镇其中一栋祖宅的大笔银子，早早在新郡城那边买了半条街的宅子，除了留下一栋宅院，其余都租了出去。

    董水井还是最早一拨四处捡漏的当地人，两座祖宅的街坊邻居中，有不少小镇土生土长的孤寡老人，性子执拗，哪怕外人出天价购买他们的祖传物件，仍是死活不卖，说是晚上能够住银子堆里啊，还是死后塞满棺材就能带到下辈子啊？那些山上的仙家子弟耐着性子，与

    那堆指不定几年后就是泥土里一堆白骨的老家伙们磨嘴皮子，只觉得不可理喻，可又不敢强买，只得带着大笔神仙钱失望而归。

    可董水井登门后，不知是老人们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念旧情，还是董水井巧舌如簧，总之老人们以远远低于外乡人买家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了董水井，董水井跑了几趟牛角山包袱斋，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进账，加上他自己辛勤上山下水的一点意外收获，董水井分别找到了陆续光临过馄饨铺子的吴太守、袁县令和曹督造，无声无息地买下诸多地皮，不知不觉，董水井就成为了龙泉新郡城屈指可数的富贵大户，隐隐约约，在龙泉郡的山上，就有了董半城这么个吓人的说法。

    今天董水井与两位年轻伙计聊完了家长里短，在两人离去后，已经长成为高大青年的店掌柜，独自留在店铺里边，给自己做了碗热腾腾的馄饨，算是犒劳自己。暮色降临，秋意愈浓，董水井吃过馄饨收拾好碗筷，来到铺子外边，看了眼去往山上的那条烧香神道，没看见香客身影，就打算关了铺子，不曾想山上没有返家的香客，山下倒是走来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董水井与他相熟，便笑着领进门，又做了碗馄饨，再端上一壶自酿米酒，两人从头到尾，故意都用龙泉方言交谈，董水井说的慢，因为怕对方听不明白。

    客人是个怪人，叫高煊，自称是来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的外乡游子，大骊官话说得不太顺畅，却还要跟董水井学龙泉方言。

    等高煊吃完馄饨，董水井倒了两碗米酒，米酒想要甘醇，水和糯米是关键，而龙泉郡不缺好水，糯米则是董水井跟那位姓曹的窑务督造官讨要，从大骊一处鱼米之乡运来龙泉，远远低于市价，在龙泉郡城那边于是出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米酒酿造处，如今已经开始远销大骊京畿，暂时还算不得日进斗金，可前景与钱景都还算不错，大骊京畿酒楼坊间已经逐渐认可了龙泉米酒，加上骊珠洞天的存在与种种神仙传闻，更添酒香，其中米酒销路一事，董水井是求了袁县令，这桩薄利多销的买卖，涉及到了吴鸢的点头、袁县令的打开京畿大门，以及曹督造的糯米转运。

    郡守吴鸢，袁县令与曹督造，三人当中，吴鸢品秩最高，虽然正四品的郡守官位，还不算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可是作为大骊现任太守中最年轻之人，吴鸢是大骊朝廷不太愿意小觑的存在，毕竟吴鸢的授业先生，正是大骊国师崔瀺。只可惜如今吴鸢升了官后，口碑反而比起离京前差了许多，因为据说在龙泉尚未由县升郡期间，这位被国师寄予厚望送到此地的吴县令，给那些地方大族排挤得很是欲仙欲死，磕磕碰碰，碰了一鼻子灰。

    可是人家吴鸢有个好先生，旁人羡慕不来的。

    不过吴鸢在大骊京城朝廷，已经是个不小的笑话。

    反而是后两位，袁县令和曹督造，更被大骊官场看好。不单单是两位年轻俊彦是两大上柱国姓氏的嫡系子弟，在于两人在龙泉郡，在各自领域风生水起。袁县令担负着一部分西边山头仙家洞府的建造，神仙坟与老瓷山的文武庙顺利开工与完工，也是他的功劳，留在龙泉郡的大姓豪族，不认吴鸢这个太守，却愿意认这个官帽子更小的县令。

    至于曹督造所在的窑务督造官署，明面上是管着那些龙窑烧造宫廷御用瓷器的清水衙门，实则肩负着监督所有龙泉郡山上势力的秘密任务。

    而袁、曹两个大骊最尊贵的姓氏，势同水火，大骊铁骑南下分兵三路，其中两路铁骑的幕后，就分别站着两大上柱国姓氏的身影。

    董水井能够通过一桩不起眼的小买卖，同时拉拢到三人，不能不说是一桩“误打误撞”的壮举。

    事实上这米酒买卖，是董水井的想法不假，可具体谋划，一个个环环相扣的步骤，却是另有人为董水井出谋划策。

    董水井事后询问那人，为何袁县令和曹督造这般出身煊赫的世家子弟，一样不拒绝这点蝇头小利，比如去年末三家分红，董水井挣了七万两银子，袁曹两人相加不过十四万两白银，相较于市井商贾，可算暴利，未来分红，也确实会稳步递增，可董水井知晓袁曹两姓的大致家业后，委实是想不明白。

    那人便告诉董水井，天底下的买卖，除了分大小、贵贱，也分脏钱买卖和干净营生。

    在一些杀头的买卖挣着了大钱，是本事，在干干净净的小买卖里边，挣到了细水流长的银子，也是能耐。何况许多小买卖，做到了极致，那就有机会成为一条真正的钱路，成为能够夯实豪阀底蕴的百年营生。

    最后那人摸出一颗普普通通的铜钱，放在桌上，推向坐在对面诚心求教的董水井，道：“便是浩然天下的财神爷，皑皑洲刘氏，都是从第一颗铜钱开始发家的。好好想想。”

    那个依旧是横剑在身后的家伙，扬长而去，说是要去趟大隋京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见着商家的祖师爷，那位看着面嫩的老先生，曾以降落一根通天木的合道大神通，取信于天下，最终被礼圣认可。

    董水井思量半天，才记起那人吃过了两大碗馄饨、喝过了一壶米酒，最后就拿一颗铜钱打发了店铺。

    不过那次做买卖习惯了锱铢必较的董水井，非但没觉得亏本，反而是他赚到了。

    高煊见董水井喝着酒，有些神游物外，笑着问道：“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帮不上忙，听董掌柜发几句牢骚，还是可以的嘛。”

    董水井摇摇头，玩笑道：“胡乱想了些以后的事情，没有牢骚。每天回了郡城宅子，累得半死，数完钱，倒头就能睡，一睁眼就是新的一天，忙忙碌碌，很充实。”

    高煊感慨道：“真羡慕你。”

    董水井哑口无言，他倒是没有觉得高煊是在无事强说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董水井便没有接话，喝了口自酿米酒，馄饨铺子这边的酒壶上，都撕去了董家坊的红纸，不然容易惹来是非，让一座用来修养心性的简单铺子，很快变得乌烟瘴气，如今知晓董水井到底有多少家底的人，整座各路神仙鱼龙混杂的龙泉郡，依然是寥寥无几。

    高煊结账后，说要继续上山，夜宿山神庙，明天在山顶看看日出，董水井便将店铺钥匙交给高煊，说如果反悔了，可以住在铺子里，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高煊拒绝了这份好意，独自上山。

    董水井则下山去，结果碰到了应该是刚从大隋京城返回的许弱，说要吃碗馄饨，垫垫肚子，再去牛角山渡口继续赶路去大骊京城，董水井只得返回，打开铺子大门，直接给这位墨家豪侠做了两大碗，没拿米酒，懒得跟此人客气，董水井坐在对面，看着许弱狼吞虎咽。

    许弱含糊不清道：“你猜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董水井原本没多想，与高煊相处，并未掺杂太多利益，董水井也喜欢这种往来，他是天生就喜欢做生意，可生意总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过既然许弱会这么问，董水井又不蠢，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了，“戈阳高氏的大隋皇子？是来咱们大骊担任质子？”

    许弱点点头。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问道：“能不能别在高煊身上做买卖？”

    许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之所以说这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

    董水井正色道：“先生请说。”

    只有这种时候，董水井愿意以先生称呼许弱。

    许弱瞥了瞥店铺柜台，董水井立即去拿了一壶米酒，放在许弱桌前，许弱喝了口余味绵长的米酒，“做小本买卖，靠勤勉，做大了之后，勤勉当然还要有，可‘消息’二字，会越来越重要，你要擅长去挖掘那些所有人都不在意的细节，以及细节背后隐藏着的‘消息’，总有一天能够用得到，也不必对此心怀芥蒂，天地宽阔，知道了消息，又不是要你去做害人生意，好的买卖，永远是互利互惠的。”

    董水井点了点头。

    许弱又问：“你觉得吴鸢、袁县令和曹督造，还有这高煊，展现给你的性情，如何？”

    董水井缓缓道：“吴太守温和，袁县令严谨，曹督造风流。高煊散淡。”

    许弱再问：“为何如此？”

    董水井早有腹稿，毫不犹豫道：“吴太守的先生，国师崔瀺如今锋芒毕露，吴太守必须守拙，不可以得意忘形，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眼红和攻讦。袁氏家风素来谨小慎微，如果我没有记错，袁氏家训当中有藏风聚水四字，曹氏家族多有边军子弟，门风豪迈，高煊作为大隋皇子，流落至此，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即便内心愤懑，最少表面上还是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许弱说道：“这些是对的，可其实仍是流于表面，你能想到这些，很多人一样可以，因此这就不属于能够生财的‘消息’，你还要再往更深处、更高处推敲，多想想更加深远的庙堂格局，王朝走势，对你当下的生意未必有用，可一旦养成了好习惯，能够受益终身。”

    董水井点头道：“明白了。”

    许弱笑道：“我不是真正的赊刀人，能教你的东西，其实也浅，不过你有天赋，能够由浅及深，以后我见你的次数也就越老越少了。再就是我也是属于你董水井的‘消息’，不是我自夸，这个独门消息，还不算小，所以将来遇上过不去的坎，你自然可以与我做生意，不用抹不下面子。”

    董水井嗯了一声。

    许弱拿出一枚太平无事牌，“你如今的家业，其实还没有资格拥有这枚大骊无事牌，但是这些年我挣来的几块无事牌，留在我手上，纯属浪费，所以都送出去了。就当我慧眼独具，早早看好你，以后是要与你讨要分红的。明天你去趟郡守府，之后就会在本地衙门和朝廷礼部记录在册。”

    董水井没有拒绝，当场收起了那枚无事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这块太平无事牌，如今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不过分。

    整个宝瓶洲的北方广袤版图，不知道有多少帝王将相、谱牒仙师、山泽野修和山水神祇，希冀着能够拥有一块。

    许弱打趣道：“听说你的未来老丈人，去了趟桐叶洲，返回北俱芦洲途中，在这座家乡小镇出现过，你没有趁机去探望？”

    董水井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李叔叔已经离开小镇了。”

    许弱笑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的那个劲敌，林守一如今在山崖书院混得如何？”

    董水井点头道：“想知道。”

    许弱笑而不语。

    董水井直截了当问道：“多少钱？”

    许弱一伸手，将柜台后边一壶米酒招入手中，说道：“尚未跻身中五境，但是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你要是不努力，给林守一成为中五境神仙后，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机缘涌向他，可能动动手指头，就是动辄几十万两真金白银的丰厚收入，很容易让他后来者居上。”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我当然不愿意输给林守一，但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挣多挣少的事。”

    许弱笑了笑，拎着酒壶站起身，说道：“有必无好，多比少好，很多看似钱无法解决的事，归根结底，还是钱不够多。”

    董水井跟着起身，“先生为何至今为止，还不与我说赊刀人的真正意义所在，只是教了我这些商家之术？”

    许弱笑呵呵反问道：“只是？”

    董水井懵懂不解。

    许弱却不再多说什么，离开店铺。

    董水井收拾了桌上残局，关上了店门，下山去往龙泉郡新城。

    自认一身铜臭气的年轻人，夜幕中，披星戴月。

    ————

    龙泉剑宗，宗主阮邛新收了十多位记名弟子，总算让冷冷清清的几座山头多了些人气。

    关于圣人阮邛最后会收取几人作为入室弟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之所以会有这些暂时记名在龙泉剑宗的弟子，归功于大骊宋氏对阮邛这位铸剑大师的重视，朝廷专门挑选出十二位资质绝佳的年少孩童和少年少女，再专程让一千精骑一路护送，带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脚下。

    阮邛当时在开炉铸剑，并未露面，是一位刚刚跻身金丹没多久的黑袍青年负责待人接物，得知这位黑袍青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地仙后，那些孩子们眼中都流露出炙热的眼神，其实阮邛的圣人名头，以及大骊朝廷的精锐甲士担任扈从，再加上龙泉剑宗的宗字头招牌，早就让这些孩子心中生出了深刻印象。

    传说中修行之路，成为山上仙人，其实充满了未知和凶险，若是能够投身于龙泉剑宗，被阮圣人相中，最终成为入室弟子，就意味着最少跻身中五境神仙，将会无比顺遂。

    十二人队伍中，其中一人被鉴定为极其罕见的先天剑胚，必然可以温养出本命飞剑。

    之后三人有地仙资质，其余八人，也都是有望跻身中五境的修道良材。

    由此可见，大骊宋氏，对阮邛的扶持，可谓不遗余力。

    十二人住下后，阮邛由于铸剑期间，只抽空露了一次面，大致确定了十二人修行资质后，便交由其余几位嫡传弟子各自传道，接下来会是一个不断筛选的过程，对于龙泉剑宗而言，能否成为练气士的资质，只是一块敲门砖，修道的天赋，与根本心性，在阮邛眼中，更加重要。

    这些人上山后，才知道原来阮宗主还有个独女，叫阮秀，喜欢穿青色衣裳，扎一根马尾辫，让人一眼看见就再难忘记。

    一些个少年更是内心雀跃不已，只是不敢将这些心思流露出来罢了。

    这些龙泉剑宗的后进之辈，都喜欢称呼阮秀为大师姐。

    对谁都和和气气、却也对谁都不特别亲近的阮秀，与他们说了几次，还是没办法改变，便随意别人称呼她为大师姐。

    久而久之，那些有些已经脱颖而出、有些已经慢慢感觉到吃力的弟子，发现大师姐是本就很奇怪的山门里，最奇怪的那个存在。

    这位大师姐，旁人从来看不到她修行，每天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在禁地剑炉，为宗主帮忙打铁铸剑，不然就是在几座山头间闲逛，除了宗门本山所在的这座神秀山，以及隔着有些远的几座山头，神秀山周边邻近，还有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三座山头，众人是很后来才得知这三山，竟然是师门与某人租借了三百年，其实并不真正属于龙泉剑宗。

    阮秀除了在山水间独来独往，还喂养了一院子的老母鸡和毛茸茸鸡崽儿。偶尔她会远远看着那位金丹同门，为众人详细讲解修行步骤、传授龙泉剑宗的独门吐纳法门、拆分一套据说来自风雪庙的上乘剑术，大师姐阮秀从来不靠近所有人，一手托着块帕巾，上边搁放着一座小山似的糕点，慢悠悠吃着，来的时候打开帕巾，吃完了就走。

    一些个聪慧伶俐的弟子，才会察觉到每当大师姐离开后，那位已是金丹地仙的二师兄便会微微松口气。

    除了大师姐阮秀，几乎等于半个师父的二师兄，常年独居在龙须河畔的三师姐，还有那个姓谢、天生就生有一双长眉的少年四师兄，年纪不大的谢师兄，对那些晚辈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但偏偏是这位谢家长眉儿负责龙泉剑宗的戒律，一开始还有些师弟有些埋怨这位四师兄，太过严苛冷漠，不讲半点同门之谊，只是后来一个在小镇那边听来的小道消息，让所有人只觉得天打雷劈。

    祖宅在桃叶巷的谢四师兄，家中某位老祖犹然健在，是一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

    十二境的仙人。

    在上山之前，十二人当中，只有几人得以知道世间地仙也分金丹、元婴两种。

    至于元婴之后，没有谁听说，误以为那就是练气士的山巅境界了。

    上山之后，属于阮邛开山弟子之一的二师兄，那位不苟言笑的黑袍金丹地仙，便为他们大致讲述了练气士的境界划分，才知道有上五境，有那玉璞境和仙人境。

    在那之后，除了几个不谙世事、或是实在心大的孩子，其余所有人见到了喜欢板着脸训人的四师兄，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师兄只有到了大师姐阮秀那边，才会有笑脸，而且整座山头，也只有他不喊大师姐，而是喊阮秀为秀秀姐。

    只是阮秀对这位师弟，好像也一样不太亲切。

    这让许多后进少年的心里，好受多了。

    反正大家谁都不受大师姐的青眼相加，当然就用不着失落。

    这天阮邛再次露面，言简意赅，只说了两件事，就返回剑炉。

    一件事，是只要成为入室弟子，阮邛就会为他亲手铸造一把剑。

    要知道阮宗主可是当之无愧的宝瓶洲铸剑第一人，故而莫说是那十二人，除了谢四师兄依旧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就连二师兄、赶回山头聆听恩师教诲的三师姐，都有些不可抑制的激动神色。

    第二件事，是如今龙泉剑宗又买下了新的山头，劝勉了几句，说是将来有人跻身元婴之后，就有资格在龙泉剑宗举办开峰仪式，独占一座山头。而且作为剑宗第一位跻身地仙的修士，按照之前早有的约定，唯独董谷可以破例，得以开峰，挑选一座山头作为自己的修行府邸。龙泉剑宗会将此事昭告天下。

    但是董谷却拒绝了，恳请师父在自己跻身元婴后，才名正言顺地开峰。

    阮邛答应下来。

    被师弟师妹们习惯称呼为三师姐的徐小桥再次下山，去往剑宗龙兴之地的龙须河畔铺子，阮秀破天荒与她同行，让徐小桥有些受宠若惊。

    四师兄谢灵想要跟随她们，结果阮秀不说话，只是瞧着他，谢灵便知难而退，乖乖留在山上。

    徒步下山的时候，阮秀问道：“其实你才是我爹的开山大弟子，就因为董谷率先结丹，结果你给那些人喊成了三师姐，会不会难受？”

    当年被风雪庙驱逐出山门的弃徒徐小桥，老老实实回答道：“心里会难受，但是董谷当这个二师兄，我没有意见。”

    阮秀不置可否。

    当年握剑之手断去大拇指的徐小桥，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姐，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跻身元婴境吗？”

    阮秀坦承道：“比较难，比起百年内必然元婴的董谷，你变数很多，结丹相对他稍稍容易，到时候我爹也会帮你，不会偏袒董谷而忽视你，但是想要跻身元婴，你比董谷要难很多。”

    徐小桥神色黯然。

    寻常仙家，能够成为金丹修士，已是给祖宗牌位烧完高香后、大可以回被窝偷着乐呵的天大幸事。

    可是在这座龙泉剑宗，在见识过风雪庙山顶风光的徐小桥眼中，金丹修士，远远不够。

    不曾想阮秀还雪上加霜了一句，“至于你们师弟谢灵，会是龙泉剑宗第一个跻身玉璞境的弟子，你如果现在就有嫉妒谢灵，相信以后这辈子你都只会越来越嫉妒。”

    徐小桥嘴唇抿起，脚步沉重。

    董谷是师父阮邛三位开山弟子中，出身最低贱的一位，因为是山林畜生成精，但如今却是摇身一变，成了龙泉剑宗人人敬重的二师兄和金丹地仙。

    谢灵是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年纪最小，根本就没有吃过半点苦难，但偏偏是福缘最为深厚的那个人，不但家族老祖宗是一位道家天君，甚至能够让一位地位超然、高出天外的道家掌教，亲手赠送了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珑宝塔。

    唯独她徐小桥，身世最坎坷，修行最勤勉，大道最不平坦！

    阮秀在山路旁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拎在手里，缓缓道：“觉得人比人气死人，对吧？”

    徐小桥眼眶通红。

    阮秀突然说了一句话，面带微笑，轻声道：“虽说你可能到金身腐朽殆尽、彻底老死的那一天，也还是远远比不上谢灵和董谷，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一些，不过好像这对你的修行，没半点用处。”

    徐小桥转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转头对阮秀笑道：“大师姐，谢谢你。”

    阮秀停下脚步，点头道：“谢我？那下次上山，记得给我带些糕点，骑龙巷那间铺子，你知道的。”

    徐小桥愣了愣，蓦然笑颜如花，“我的大师姐唉！”

    阮秀跟着笑了起来。

    她只是将徐小桥送到了山脚，在那块大骊皇帝、或者准确说是先帝御赐的“龙泉剑宗”牌楼下，徐小桥与阮秀道别，运转气机，脚踩飞剑，御风而去。

    在龙泉郡，这是龙泉剑宗弟子才能有的待遇。

    换成其他地仙，胆敢升空飞掠，阮邛不会谈什么圣人心性。

    最早几拨前来试探的大骊修士，到后来的剑修曹峻，都领教过了阮邛的规矩，或死或伤。

    阮秀站在山脚，抬头看着那块牌匾，爹不喜欢龙泉剑宗多出龙泉二字，徐小桥三位开山弟子都一清二楚，爹希望三人当中，有人将来可以摘掉龙泉二字，只以“剑宗”屹立于宝瓶洲群山之巅，到时候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任宗主。

    阮秀对爹的心结，自认比较理解，可是每次爹私底下要她更用心些修行，她嘴上答应，可满脑子就是那些糕点啊、笋干炖肉啊。

    这让阮秀有些愧疚。

    便收起了那个念头，打算不去与爹说，是不是给师弟师妹们改善改善伙食、能否顿顿多加个荤菜了。

    可怜师弟师妹们没那个口福了。

    她这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大师姐，当得确实不够好。

    在阮秀满怀歉意、返身登山的时候。

    阮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秀山，来到了龙泉郡城的太守官署。

    太守吴鸢等候已久，没有与圣人阮邛任何客套寒暄，直接将一件官事说清楚。

    如今大骊境内，一些极有可能是别国扶植的山上势力，蠢蠢欲动。

    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光是大的冲突就有三起，其中粘杆郎阵亡七人，朝廷震怒。

    阮邛得知冲突的详细过程，和大骊朝廷的意愿后，想了想，“我会让秀秀和董谷，还有徐小桥三人出面，听命于你们大骊朝廷的此事负责人。”

    吴鸢显然有些意外和为难，“秀秀姑娘也要离开龙泉郡？”

    其实阮邛与大骊宋氏早有秘密盟约，双方职责和酬劳，条条框框，早就黑纸白字，一清二楚。

    但是这些年都是大骊朝廷在“给”，没有任何“取”，即便是这次龙泉剑宗按照约定，为大骊朝廷效力，礼部侍郎在飞剑传讯的密信上早有交待，只要阮圣人愿意派遣金丹地仙董谷一人出马，则算诚意足矣，绝对不可过分要求龙泉剑宗。吴鸢当然不敢自作主张。

    所以得知阮秀也要出山后，吴鸢于情于理，都觉得不妥。

    应该是知道吴鸢和大骊朝廷的为何会感到为难，阮邛笑道：“放心，我会叮嘱秀秀，她这趟出山办事，尽量不出手。而且哪怕出现任何意外，我也不会迁怒你们大骊。”

    吴鸢依旧不敢擅自答应下来，阮邛话是这么说，他吴鸢哪敢当真，世事复杂，只要出了稍大的纰漏，大骊朝廷与龙泉剑宗的香火情，岂会不出现折损？宋氏那么多心血，一旦付诸流水，整个大骊，恐怕就只有先生崔瀺能够承担下来。

    所以吴鸢也没有含糊，说他必须上报礼部。

    阮邛点头道：“可以，太守大人尽早给我答复就是了。”

    然后阮邛问道：“我想要在卢氏遗民刑徒当中，挑选几人作为剑宗记名弟子，你可以一并上报给朝廷，看看能否答应，万一与那几拨粘杆郎发生冲突，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吴鸢苦笑道：“好的。”

    说完了正事，阮邛来去如风，毫不拖泥带水。

    留下一个愁眉苦脸的吴太守，酝酿着措辞，该如何跟朝廷落笔说这两件事。

    大骊朝廷在国师崔瀺手上，打造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下机构，其中所有相关人员，一律被称为粘杆郎，每次奉命离京，三人一伙，钦天监一人，相师一人，阴阳家术士一人，负责为大骊搜罗地方上所有适合修道的良材美玉。

    一旦被粘杆郎相中，哪怕是被练气士早就选中、却暂时没有带上山的人选，一律必须为粘杆郎让道。

    大概这也是粘杆郎这个名称的由来。

    崔瀺成为国师、大骊国势兴盛后，历史上不是因为此事而大打出手，只是数次之后，大骊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就消停了，因为那头绣虎无一例外，为粘杆郎撑腰到底。

    一位元婴坐镇的仙家府邸，一位老金丹已经考验了某位山下少年长达六年之久，潜心雕琢那块璞玉，准备收为继承衣钵的嫡传弟子，结果被一伙路过的粘杆郎发现了是棵好苗子，老金丹遇上了蛮横不讲理的粘杆郎，气得咬牙切齿，老金丹甚至愿意交出一大笔神仙钱，粘杆郎只是执意要带走那位少年。

    双方争执不休，最终引发了一场恶战，粘杆郎被当场击杀两人，逃遁一人。

    照理说，老金丹的所作所为，合乎情理，而且已经足够给大骊朝廷面子，再者，老金丹修士所在山头，是大骊屈指可数的仙家洞府。

    可到头来，仍是被足足六千大骊铁骑围山，近百位武秘书郎，加上数百架无比昂贵珍稀的墨家机关，以及百余人被刑部衙门招徕的练气士、纯粹武夫。

    美其名曰演武！

    战事惨烈，大骊甚至出动了大骊那尊北岳正神。

    最后那座曾是大骊北方边境上最大的仙家门派，给打得等于削掉了半座山头，元气大伤，沦为二流垫底的势力，其中元婴老祖战死，老金丹修士被大骊武将亲手割掉头颅，再让一位剑修随身携带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干瘪头颅，“传首”边境诸多山头。

    在那之后，大骊国境内的山上神仙，气焰收敛了许多，便是一些早就依附大骊朝廷的骄横势力，也开始对门内嫡传弟子叮嘱一番。

    据说那次战事落幕后，很少离开京城的国师绣虎，出现在了那座山头之巅，却没有对山上残余“逆贼”痛下杀手，只是让人立起了一块石碑，说是以后用得着。

    如今那块山顶石碑，依旧空白无字，不知是国师大人忘了这桩陈年旧事，还是时机未到。

    ————

    一座大骊北境上有仙家洞府扎根多年的高山之巅，有位登山没多久的儒衫老者，站在一块没有刻字的空白石碑旁，伸手按住石碑上边，转头望向南边。

    山顶，就只有老人一个，没有任何人陪同。

    所有经历过当年那场血腥屠杀的仙家门派老一辈，都战战兢兢汇聚在距离山顶不算太远的地带。

    至于后来山门新收的年轻弟子们，更是一个个被严令不得离开各自府邸屋舍，谁敢擅自走动，直接打断长生桥，丢下山脚！

    这座大骊北方曾经无比高高在上的所有门派老人，此刻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惧和无奈，唯恐那位大骊国师，毫无征兆地一声令下，就来了个秋后算账，将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生气的山头，给斩草除根！

    面容肃穆的绣虎崔瀺，突然微笑玩味道：“你陈平安不是喜欢讲道理吗，这次我就看看你还能不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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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

    乘坐那艘核雕小舟变化而成的锦绣楼船，不过一个时辰，就破开一座云海，落在了水雾缭绕的峰峦之间。

    紫阳府到了。

    从稍高处俯瞰，这座仙家门派，规模已经不输世俗王朝的皇宫，居中地带，有一大片阳光下、泛起紫金颜色的恢弘建筑。

    在陈平安一行人下船后，自称洞灵真君吴懿的高挑女修，便收起了核雕小舟入袖，至于那些莺莺燕燕的妙龄少女，纷纷变成一张张符纸，却没有被那位洞灵真君收回，而是随手一拂袖，打入不远处一条潺潺而流的河水之中，化作阵阵氤氲灵气，融入河水。

    一位高瘦老者立即识趣地出现在河对岸，向着这位女修跪地磕头，口中大呼道：“积香庙小神，拜见洞灵老祖，在此叩谢老祖的大恩大德！”

    朱敛一巴掌拍在裴钱脑袋上，轻声道：“你的同道中人又出现了，不去把臂言欢？”

    裴钱翻了个白眼。

    吴懿神色淡漠，“无事就退回你的积香庙。”

    那位神祇赶紧起身告退，化作一股夹杂有点点金光的青烟掠入河水，一闪而逝。

    吴懿笑着解释道：“出门就是这点不好，很难有清净。”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吴懿随口问道：“陈公子，上次与你同行的众人当中，比如我父亲最喜欢的红棉袄小姑娘，他们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陈平安笑道：“都在大隋那边求学。”

    吴懿似乎有些遗憾。

    父亲曾经透露过，那个名为于禄的高大少年，正是隐姓埋名的卢氏王朝亡国太子！

    一身浓郁龙气，简直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当年父亲不知为何没有下嘴，她是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不敢妄动，跟着错过了，就是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饱餐一顿，说不定就能够破开那个该死的金丹瓶颈。

    为了破境，能够跻身如今蛟龙之属的“大道尽头”，元婴境，弟弟不惜成为寒食江神祇，自己则勤修道家旁门术法，不能说无用，只是进展极其缓慢，简直能够让人抓狂。

    难不成真要以后百年千年，还要活在父亲的阴影当中？随时随刻提心吊胆，害怕父亲哪天饿了，或是与人厮杀，重伤了需要食补，就拿他们两个子女填肚子？

    当年自己与那可怜弟弟陪同父亲，见到了大骊国师崔瀺，那场经历就不算好，父亲被绣虎凭借一方古砚台，硬生生以上古神通打去三百年道行，事后父亲迁怒于她和弟弟，打得他们无比凄惨。不过结果还不错，父亲总算离开了黄庭国，她与弟弟再不用两人心头如压大山，毕竟数千年悠悠岁月里，被这位性情暴戾的父亲，吃掉的子孙，不计其数。而且紫阳府和寒食江也各自成了大骊朝廷认可的藩屏之地，卓然独立于黄庭国之外。

    吴懿当然只是一个化名，她身为紫阳府的老祖宗，真身更是古蜀之蛟后裔，如果不是父亲寄来的那封家书，哪怕是有远游境武夫担任扈从的陈平安，她一样懒得搭理，无非是独木桥和阳关道，各走各的，她何至于如此殷勤，亲自赶去迎接，还得拗着性子对一个年轻人挤出笑脸来？

    吴懿带着陈平安他们缓缓行走在河边大路上，平整异常，以大块大块的青色条石铺就，倒映其中，容貌清晰。

    手持行山杖的裴钱，就一直盯着亮如镜面的青石地面，看着里边那个黑炭丫头，呲牙咧嘴，自得其乐。

    吴懿先前在楼船上，并没有怎么跟陈平安闲聊，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为陈平安大致介绍紫阳府的渊源历史。

    陈平安应对得只能说勉强不失礼，在这类事情上，别说是风雷园刘灞桥，就是李槐，都比他强。

    大概是因为开辟出一座水府、炼化有水字印的缘故，踩在上边，陈平安能够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水运精华，蕴藏在脚下的青色巨石当中。

    陈平安环顾四周，心中了然。

    世间蛟龙之属，必然近水修行，就算是大道根本看似更加近山的蛟龙后裔，只要结了金丹，依旧需要乖乖离开山头，走江化蛟、走渎化龙，一样离不开个水字。

    想必整座紫阳府历代修士，打破脑袋都猜不出为何这位开山鼻祖，要选择此地建造府邸来开枝散叶。

    紫阳府是黄庭国头等仙家之列，却不似寻常仙家洞府，建造在山巅，而是放在了一条视野开阔的秀美河水之畔，由山林溪涧汇聚而成的河水名为铁券河，是黄庭国第三大江白鹄江的上游，算是浩浩荡荡白鹄江的源头之水，而白鹄江仅次于寒食江和御江，故而有黄庭国正统江水正神获得敕封，得以塑金身、建祠庙，帮助黄庭国洪氏历代皇帝坐镇八百里水运。

    要知道，浩然天下的诸国，分封山水神祇一事，是关系到山河社稷的重中之重，也能够决定一个皇帝坐龙椅稳不稳，因为名额有限，其中五岳神祇，属于先到先得，往往交由开国皇帝抉择，一般来说后世帝王君主，不会轻易更换，牵扯太广，极为伤筋动骨。所有隶属于江河正神的江神、河神以及河伯河婆，与五岳之下的大小山神、末流土地公婆，一样由不得坐龙椅的历代皇帝肆意挥霍，再昏庸无道的君主，都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儿戏，再小人盈朝的庙堂权臣，也不敢由着皇帝陛下乱来。

    只要每当国库丰盈，能够换成足够的神仙钱，再通过某座儒家七十二之一书院的许可，由君子现身，口含天宪，亲临那处山水，为一国“指点江山”，那么这座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自家山河，多造就出一位正统神祇，反过来反哺国运、稳固气运。

    这就叫太平盛世之气象，肯定会被文武百官恭贺，举国同庆，皇帝往往会龙颜大悦，大赦牢狱，因为注定会在史书上被誉为中兴之主、英明之君。

    只是这种山下的风光行径，一贯被山上修士讥笑为“百姓棺材添一层，皇帝龙椅加木头”，嗤之以鼻。

    至于为何各国境内，经常会是淫祠林立、屡禁不绝的处境，真是朝廷孱弱，无力根除？

    其实很大程度上，其中许多朝廷默认的淫祠，是得不到儒家书院的承认，无法请出一位君子的金口一开，各国朝廷对于这类香火鼎盛的淫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朝廷，还会背着书院，暗中资助淫祠源源不断的神仙钱，偷偷怂恿地方上的文人骚客，带头去烧香，以便当地百姓跟风而至，蜂拥相随。

    铁券河亦有一位正统河神，正是先前那位来去匆匆的卑微老者。

    数百年来这位金身供奉在积香庙的河神，一直是紫阳府的牵线傀儡，紫阳府下五境修士的历练之一，往往都是这位被同僚笑话为“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帮你捡腰包”的铁券河神，派遣河水精怪去送死，那些可怜喽啰，几乎等于伸长脖子给那些练气士雏儿砍杀而已，运气好的，才能逃过一劫。一来二去，铁券河自然孕育而出的精怪，便不够看了，就得这位河神自己掏钱增加水运精华，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得携带礼物登门拜访，求着紫阳府的神仙老爷们，往河里砸下些神仙钱，增补水运灵气，加速水鬼、精怪的生长，免得耽搁了紫阳府内门弟子的历练。

    听上去很跌价，差不多可以被说成是苟延残喘了，实则不知道多少黄庭国江河神祇，对此艳羡不已。

    道理很简单，铁券河不过是河神，其金身牢固程度，不逊色于白鹄江这黄庭国第三大江水正神。

    靠什么？自然是靠着每年从紫阳府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残羹冷炙，年复一年的积攒，加上借助于金身所在积香庙的香火熏陶。

    紫阳府修士，历来不喜外人打搅修道，许多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就只能在距离紫阳府两百里外的积香庙停步。

    停步之后，自然要烧香敬神，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需要铁券河神帮忙跟紫阳府通气，因为紫阳府生财有道，从三境修士，一直到龙门境修士，每次被邀请出门“游历”，都会有个大致价位，但是紫阳府修士一向眼高于顶，寻常的世俗权贵便是有钱，这些神仙也未必肯见，这就需要与紫阳府关系熟稔的铁券河积香庙，帮着牵线搭桥。

    在此期间，铁券河神绝对不敢从中渔利，一颗铜钱都不会赚，只是每次外边的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给了钱去供奉孝敬紫阳府神仙，后者出山摆平，事成之后，一笔与紫阳府无关的香火钱，自然而然就送到了积香庙。

    临近紫阳府邸。

    府门外是一座白玉广场。

    已经浩浩荡荡站满了恭候老祖归来的紫阳府众人，紫阳府分内门外门，内门修士，是开山老祖吴懿这一脉嫡传弟子，以及历代紫阳府府主与他们的门生弟子，加上各位高寿的龙门境老供奉、以及执掌各事的观海境实权修士。外门则相对驳杂，除了资质一般的练气士，还有投靠紫阳府的山泽野修，纯粹武夫，以及世世代代为紫阳府效命的奴婢杂役等，泥沙俱下的外门，人数自然要远远多于潜心修道的练气士。

    将近千人。

    在广场上，所有人按照各自身份地位站立，位置不可有丝毫差错。

    大概是免得陈平安误以为自己再给他们下马威，吴懿微笑解释道：“我已经在紫阳府百余年没露面了，早年对外宣称是拣选了一块洞天福地，闭关修行。实在是厌烦那些避之不及的人情往来，干脆就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当吴懿从青石道路步入白玉广场边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地磕头，异口同声高呼“恭贺老祖出关”。

    落在裴钱耳朵里，就跟打雷似的。

    这么个阵仗，这么大排场，看得裴钱两眼放光。

    吴懿一抬手。

    看得裴钱啧啧称奇，明明是低头跪在地上的那千余人，这会儿又跟脑袋上长眼睛一般，哗啦啦站起身。

    吴懿径直前行，陈平安就要故意落后一个身形，以免分摊了紫阳府老祖宗的风采，不曾想吴懿也跟着停步，以心湖涟漪告之陈平安，言语中带着一丝真诚笑意：“陈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是紫阳府百年难遇的贵客，我这块小地盘，位于乡野之地，远离圣贤，可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所以陈公子只管与我并肩同行。”

    吴懿生性倨傲，是黄庭国以桀骜不驯著称的地仙，原本去见陈平安就是捏着鼻子行事，既然陈平安言语举止处处得体，并未因为仗着与父亲、绣虎和魏檗相熟，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也就让吴懿心里舒服不少，才有这番心湖言语。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吴真君是百年来首次返回仙府，若是平时，我也就斗胆跟着吴真君并肩而行了，今天万万不行，还望吴真君先行一步，我们紧跟便是。”

    吴懿笑了笑，不再坚持，独自先行。

    倒是个知晓分寸的年轻人。

    不过就是过于刻板迂腐了些，跟个学塾夫子差不多，不反感，却也不讨她的喜。

    随着吴懿的前行，广场上的人海立即分出一条道路来。

    只有陆陆续续五六人，有资格来到吴懿身后，在紫阳府地位越尊崇，位置就越靠前，比如来到陈平安右手边的中年修士，便是现任紫阳府府主，是位金丹境地仙，而与裴钱朱敛和石柔差不多身位的两位修士，是比紫阳府府主还要辈分更高的龙门境老修士，一个掌管赏罚，一个管钱，所以紫阳府的府主从来是虚设，并无实权，无非是个跟黄庭国朝廷与其它山头洞府打交道的门面人物。

    不过历代紫阳府府主，总计七人，只有一人是靠资质天赋自己跻身的陆地神仙，其余六人，像当下这位，都是靠着紫阳府的神仙钱，硬堆出来的境界，真实战力，要远远逊色于大宗门里边的金丹地仙，尤其是杀出一条血路的野修地仙。

    紫阳府的底蕴，当然不止如此，还有几位前任府主，或是吴懿早年收取的弟子，后世的紫阳府师祖，正在闭关，也有一些迟暮修士，大道无望，一颗金丹，已经被光阴流水冲刷得腐朽不堪，只能靠着躲在紫阳府灵气充沛的几座府邸，如病榻俗子以人参吊命，隐世不出。

    紫阳府所有人都在揣测那位背竹箱年轻人的身份。

    难道是洞灵老祖在外边新收的弟子？那么会不会是下一任府主人选？

    吴懿带着陈平安步入紫阳府，直接去了居中的那座紫气宫，交待府主晚上要大摆宴席，为贵客接风洗尘。

    进了紫气宫，然后吴懿便让所有人先去剑叱堂候着，她说要亲自为陈公子安排下榻处所。

    贵客？

    一行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大骊那边某位元婴地仙的嫡传弟子，或是大骊袁曹之流的上柱国豪阀子弟？

    吴懿果然亲自将陈平安他们安顿下来，这才去了紫阳府大佬齐聚的剑叱堂，她坐在一张紫檀打造而成的主位龙椅上，开始让在座各位禀报事务，例如紫阳府这百年间的神仙钱收支，门中一些俊彦弟子的修行进展，府上一些老人的状况，基本上她都是在听，不予点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消失百年，当个甩手掌柜，更不会明明在世，依旧挑选一位位傀儡府主。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祖宗不爱听这些琐事，大家一本正经的汇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吴懿也好不掩饰自己的无聊神态，身体歪斜，单手托腮帮，偶尔点点头。

    大体上，紫阳府可以用“蒸蒸日上”四个字来形容。

    这就差不多了。

    吴懿懒得去计较那些修行之外的蝇营狗苟。

    之所以建造紫阳府，成为开山鼻祖，当年还是她临时起意，实在太过无聊使然。

    再者，蛟龙之属的诸多遗种，多喜好开府炫耀，以及用来收藏四处搜刮而来的宝物。

    黄庭国算是古蜀国分裂后的旧版图之一，昔年莫名其妙就仿佛一夜覆灭崩塌的神水国，也是，都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因为水运浓厚。再者上古剑仙，喜好来此斩杀蛟龙，相互厮杀当中，多有陨落，故而法宝众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神水国之流的强大王朝，搜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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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库内，成为一件件传承有序的国之重器，之后辗转，不过是从一个老朽王朝传到另一个新兴王朝的皇帝手中，可仍有许多遗落珍宝，被她父亲不动声色地收入囊中。

    她是最知道父亲家底有多么雄厚的。

    自己身上那件核雕小舟的法宝，不过是父亲当年随手赏赐、作为她跻身洞府境的小礼物而已。

    不过她父亲的收藏之丰，可以说是宝瓶洲北方所有地仙修士当中，最夸张的一个。

    南方老龙城苻家，说不定略胜一筹，不过那是整个苻氏家族积攒了两千多年的底蕴，而她父亲，是仅凭一己之力。

    所以吴懿对于这个从来看不懂他内心想法的父亲，是既恨又怕且尊敬，恨在表面，怕在骨子里，尊敬在内心最深处。想必那个弟弟也是相似心态。

    吴懿抬起头，原来是有人问到紫阳府应该如何招待那位陈公子。

    吴懿想了想，“你们不用插手此事，该做什么，我自会吩咐下去。”

    ————

    吴懿的安排很有趣，将陈平安四人放在了一座完全等同于藏宝阁的六层高楼内。

    每一层都摆满了这位洞灵真君与紫阳府历代修士的藏宝。

    吴懿离去前，只说最上边两层楼，希望不要随便登楼，底下其余四层，可以任意逛荡。

    由于这栋楼占地颇广，除了第一层，之后上边每一层都有屋舍床榻、书房，其中三楼甚至还有一座演武厅，摆放了三具身高一丈的机关傀儡，所以陈平安四人不用担心空有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而无歇脚处。

    光是一楼，就看得裴钱恨不得多生出一双眼珠子。

    这趟紫阳府游游历，让裴钱大开眼界，雀跃不已。

    以前总觉得将来除了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再置办一两只多宝架，就已经是裴钱那颗小脑袋的想象力极致，如今进了紫气宫这栋楼，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原来可以如此有钱！

    如今已经不用陈平安提醒，裴钱也不会擅自去触摸那些奇奇怪怪的古物珍宝。

    她打算今晚不睡觉了，一定要把四层的数百件宝贝全部看完，不然一定会抱憾终身。

    由着裴钱和一样心动不已的石柔在一楼“赏景”，陈平安和朱敛站在四楼，登高俯瞰半座紫阳府。

    陈平安笑道：“以前跟人聊起过，以后我心目中的山头该是怎么个样子，现在看来，那会儿还是个穷光蛋的瞎琢磨，紫阳府才是个鲜活例子。”

    陈平安赶紧补了一句，“其实当时我也不穷了。”

    朱敛问道：“少爷，这位洞灵真君，好像不是一般的金丹地仙？”

    陈平安点头道：“相当于大半个元婴修士吧。”

    终究是在人家山头蹭吃蹭喝，陈平安就没有与朱敛细说其中玄机。

    朱敛心里有数了。

    吴懿身在紫阳府，必然有仙家阵法，相当于一座小天地，几乎可以视为元婴战力。

    朱敛玩笑道：“若是有山泽野修能够将这栋楼一扫而空，岂不是发大财了。听说宝瓶洲是有一位玉璞境野修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取出一壶酒，递给朱敛，摇头道：“儒家书院的存在，对于所有地仙，尤其是上五境修士的震慑力，太大了。未必事事顾得过来，可一旦儒家书院出手，盯上了某个人，就意味着天大地大，同样无处可躲，所以无形中压制许多大修士的冲突。”

    朱敛喝了口酒，笑道：“为何浩然天下，对我们纯粹武夫的约束反而不大？就因为八境九境武夫太少？听说一名武夫打死了皇帝君主，儒家书院是不一定派人追剿的。”

    陈平安轻声道：“这里边涉及到很多被尘封的远古内幕，崔东山不太愿意讲这些，我自己也不太感兴趣。以前在龙泉郡家乡，我第一次出门远游的时候，窑务督造官，和后来新设的县令，就已经是最大的官了，总觉得跟皇帝什么的，离着太远。后来一位大骊皇宫的娘娘，也就是宋集薪的亲生母亲，派人杀过我，我心里边一直记着这笔账，上次跟泥瓶巷邻居宋集薪在山崖书院见面，也与他聊开了。但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哪怕现在看着宋集薪，还是无法想象，他是一位大骊皇子。高煊还好些，毕竟第一次碰头，就穿得鲜亮，身边还有扈从。可宋集薪，怎么看都是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嘛。”

    朱敛提起酒壶，跟陈平安手里的养剑葫轻轻碰了一下，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一直没动静，这会儿才喝上第一口酒。

    朱敛感慨道：“万一哪天宋集薪当上了大骊皇帝，少爷岂不是更加无法想象？”

    陈平安点头道：“肯定的。”

    两人沉默片刻。

    陈平安突然说道：“崔东山有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说三教圣人都在试图换一种方式，让注定势不可挡的那条光阴长河的流速，慢上一些。”

    朱敛来了兴致，好奇问道：“怎么个减慢？”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拍了拍栏杆，“仙家山头是一物。”

    朱敛一头雾水。

    陈平安继续道：“人间城池是一物。”

    陈平安缓缓道：“战争，又是一物。”

    陈平安最后道：“能够让人心神沉浸其中的百家学问，好像也是。”

    朱敛听得头大，“崔东山说得神神道道，老奴算是更迷糊了。”

    陈平安喝着酒，笑道：“我一样不懂。”

    朱敛轻声问道：“那么少爷想要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吗？”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如果可以不懂，就不懂好了。”

    朱敛嗯了一声，“少爷已经懂得够多了，确实不必事事探究，都想着去追本溯源。”

    陈平安转头道：“朱敛，你这见缝插针拍马屁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朱敛举起手臂，晃了晃手中酒壶，哈哈笑道：“为什么要改？改了，能有酒喝？”

    陈平安笑道：“倒也是。”

    朱敛试探性问道：“之前少爷说要一个人去北俱芦洲历练，真不能带上老奴？身边没个烧火做饭的厨子，也没个没事就溜须拍马的扈从，多没劲？”

    陈平安点头道：“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落魄山吧，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在武道上更上一层楼。那位崔姓老人的喂拳法子，既然适合我，当然更适合你。以后如果你可以跻身山巅境，那么裴钱第一次游历江湖，哪怕走得再远，甚至是跟李槐去了别洲游玩，只要有你暗中护送，我就可以很放心了。”

    朱敛只得放弃说服陈平安改变主意的想法。

    陈平安问道：“朱敛，能不能说说你年轻时候的事情？”

    朱敛破天荒有些赧颜，“无数糊涂账，无数风流债，说这些，我怕少爷会没了喝酒的兴致。”

    陈平安跳上栏杆坐着，“说说看，其实你送给裴钱的那几本江湖演义，我都偷偷看过好几遍了，我觉得写得都很好。不过毕竟是书斋文人想象中的江湖，不够实在，相信没有你口述的亲身经历有趣。”

    朱敛也跳上栏杆而坐，咧嘴而笑，“好啊，容老奴娓娓道来，少爷你是不晓得当年老奴是何等年少风流，在那江湖上，有多少仙子女侠，仰慕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痴心不改。”

    结果越听到后来，朱敛发现自家少爷的嫌弃眼神越来越明显，最后陈平安拍了拍朱敛肩膀，也没多说什么，跳下栏杆就走了。

    这让朱敛有些受伤。

    自家少爷其他都好，唯独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委实是太正人君子，太不同道中人了！

    朱敛应该不知道，走入楼内的陈平安，在心中碎碎念念，“你有宁姑娘了，你有宁姑娘了，胆敢胡思乱想，花花肠子，会被宁姑娘二话不说打死的……难道想一想也不成？不成的不成的，你只要见着了宁姑娘，在她那边哪里藏得住，一下子就会被看穿，还不是要被打个半死，你敢还手吗？”

    ————

    一艘装饰素雅的二层楼船，由江水汹涌的白鹄江，驶入河面平缓的铁券河河道。

    船头站着一位容貌冷艳的宫装女子，身边还有一位贴身婢女，和三位年龄悬殊、相貌迥异的男子。

    一位老者苦笑道：“夫人，咱们这趟拜访紫阳府，未必讨喜啊。”

    老者与其余两人，都是这位夫人的府上客人，双方相识已久，而且大家性情相合，君子之交淡如水，便是一些联盟，也都是除魔卫道，例如当初根据夫人提供的密报，他们在蜈蚣岭追捕那头为祸百年的狐魅，便是例子，与那紫阳府和积香庙无异于商贾往来的甘若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那位夫人眉眼间有着淡淡的忧愁，唯有一声叹息。

    她身边的妙龄婢女，与她相伴百年之久，虽是水鬼阴物之身，但是受香火恩泽，早年含冤溺死，因祸得福，得以踏上修行之路。

    婢女算是这位夫人的体己人，所以在这种场合，还是说得上话，轻声道：“形势所迫。寒食江和御江已经得了大骊宋氏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唯独我们白鹄江，被冷落至此，这还不算什么，无非是与大骊朝廷不打交道便是了，只是夫人这趟入京，听陛下的言下之意，白鹄江说不定还有大难在后边，我们休想洁身自好。”

    老者疑惑道：“大难？”

    婢女亦是愁绪满怀，言语也有些低沉，“陛下还有所暗示，御江水神那厮，已经得了一块太平无事牌，犹不知足，竟然恬不知耻，主动跑去了骊珠洞天的披云山，好像通过一桩隐秘关系，得以在北岳正神魏檗面前，搬弄唇舌，极有可能大骊朝廷会对咱们白鹄江动手，已经封山的灵韵派，就是前车之鉴。陛下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大骊蛮子胡作非为。”

    老者无奈道：“那个家伙的厚颜无耻，确实出了名的。”

    一位高大汉子双臂环胸，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铁券河，虽然前年顺利从五境巅峰，成功跻身六境武夫，可如今一团糟的国事，让原本打算自己六境后就去投身边军行伍的热血汉子，有些心灰意冷。

    大骊蛮子的马蹄，肆意踩踏在黄庭国版图上，从来不需要跟当今陛下通气打招呼。

    更让汉子无法接受的事情，是朝野上下，从文武百官到乡野百姓，再到江湖和山上，几乎少有义愤填膺的人物，一个个投机钻营，削尖了脑袋，想要依附那拨驻扎在黄庭国内的大骊官员，大骊宋氏七品官，竟是比黄庭国的二品中枢大员，还要威风！说话还要管用！

    而真正让汉子最终放弃去边军的一件事，是一个黄庭国京城流传开来的消息。

    当年他与朋友追杀那头狐魅，却被后者在蜈蚣岭设下陷阱，只是最后那头本该现身与它姘头联手的熊罴大妖，不知为何，非但没有露面，反而对那头擅长歹毒双修之法的狐魅姘头，见死不救。才使得他们众人合力，成功擒拿了那位自封青芽夫人的作祟狐魅，在黄庭国朝廷那边立下一桩大功。

    那头狐魅被秘术束缚禁锢，失去大半神通，关押在朝廷专门用来镇压山泽野修和妖魅精怪的大牢。

    当时汉子与朋友们，在白鹄江水神府邸，好好喝了顿快意酒。

    但是很快就有小道消息传遍京城，那头本该被剥皮抽筋、以儆效尤的狐魅，给皇帝陛下收入了后宫，金屋藏娇。

    汉子心中愤懑不已。

    这次与两位修士朋友联袂登门江神府，站在船头的那位白鹄江水神娘娘，也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们真相。

    传闻不假。

    国难当头，君王倒是快活得很？

    江神娘娘在入京觐见皇帝之时，那位狐魅的的确确就站在皇帝身侧，只是变得低眉顺眼，好在它身上被供奉修士设下的禁忌，洪氏皇帝还没有傻到帮它全部祛除。

    当时那幕场景，让这位曾经与洪氏先祖皇帝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江神娘娘，有些皱眉头，印象中当今皇帝，并无好色的名声。

    只是时过境迁，对方终究是一国之主，她不好多说什么。

    再者作为一江正神，在漫长的岁月里，高居神台，透过那百年复百年的袅袅香火，早已看遍众生百态，对于这些世俗荒诞事，早已见怪不怪。

    想来是现任皇帝心中压力太大，毕竟大骊宋氏虽然承认了黄庭国的藩属地位，可天晓得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冒出个姓宋的年轻皇室，让他从龙椅上滚蛋？

    既然如此，何以解忧？大概就只有床笫之乐了。

    水神娘娘其实知道那个武夫孙登先的积郁心情。

    只是有些话，她说不得。

    因为一旦说出口，所谓的君子之交，以前积攒下来的香火情，就会烟消云散。

    大势所趋，黄庭国洪氏皇帝不转投大骊蛮子，难道真要为了所谓脸面，大动干戈，以卵击石，然后惹恼了大骊宋氏，毫无悬念地被大骊边关铁骑轻松碾压而过？到时候皇帝陛下沦为阶下囚不说，黄庭国百姓有多少人要遭受战火劫难？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天翻地覆，山河变色，满目疮痍，黄庭国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那些无辜百姓的立世之本，哪有太多的讲究，不过是求个一年到头的衣食无忧，天寒可加衣、饿时能加餐，已是难得的安稳岁月。

    这趟她执意要拜访紫阳府，还拉上他们三人，水神娘娘何尝不知道孙登先心中不痛快？

    可她不得不来。

    甚至还需要三人帮忙压阵护卫，以免被那个性情难测的紫阳府老祖宗，干脆就将她拘押在那边。多出三人，其实无补于事，可到底能够让紫阳府稍稍多出一两分忌惮。

    这位夫人只能寄希望于此次顺利圆满，回头自己的水神府，自会报答孙登先三人。

    驶入铁券河后，越来越沉默，当路过那座积香河神庙的时候，河神老者出现在河边，作为下属，他先向江神娘娘作揖行礼，只是直腰后所说的言语，可就不太中听了，笑眯眯问道：“江神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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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稀客，不知道此次巡查属下的铁券河，有何指教？若是夫人依旧不愿放过咱们铁券河如今的那位水军统领，属下倒是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这位统领，如今已是紫阳仙府的挂名修士，难道夫人此次逆流而上，是要去紫阳仙府掰扯掰扯当年那桩恩怨？”

    渡船继续前行，江神娘娘一言不发。

    铁券河神不以为意，转头望向那艘继续前行的渡船，不忘火上浇油地使劲挥手，大声嚷嚷道：“告诉夫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紫阳仙府的洞灵元君老祖，如今就在府上，夫人身为一江正神，想必紫阳仙府一定会大开仪门，迎接夫人的大驾光临，继而有幸得见元君真容，夫人慢走啊，回头返回白鹄江，若是得空，一定要来属下的积香庙坐坐。”

    等到渡船远去。

    这位河神朝铁券河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装什么清高，一个不明来历的外乡元婴，投杯入水幻化而成的白鹄真身，不过是当年自荐枕席，跟黄庭国皇帝睡了一觉，靠着床上功夫，侥幸当了个江神，也配跟咱们元君老祖宗谈买卖？这几百年中，从来不曾给咱们紫阳仙府进贡半颗雪花钱，这会儿晓得亡羊补牢啦？哈哈，可惜咱们紫阳仙府这会儿，是元君老祖宗亲自当家做主，不然你这臭娘们舍得一身皮肉，死皮赖脸地爬上府主的床笫，还真说不定给你弄成了……痛快痛快，爽也爽也……”

    河神转身大摇大摆走回积香庙。

    他突然偷偷咽了口唾沫，贼兮兮而笑，不晓得这婆娘脱下那身宫装衣裙后的金身皮囊，摸上一摸，到底是啥个手感和滋味？

    若是白鹄江遭了难，说不定他还真有机会尝一尝？

    ————

    紫阳府，剑叱堂。

    吴懿已经差不多到了耳根子忍耐的极限，正要让那拨还在滔滔不绝向她邀功讨赏的家伙退下。

    突然有一位外门管家站在剑叱堂大门后，恭声道：“老祖宗，那白鹄江的江神，携带重礼登门求见，希望老祖能够赏脸见她一面。”

    她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望向众人，问道：“我前脚刚到，这白鹄江婆姨就后脚跟上了，是积香庙那家伙通风报信？他是想死了？”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宗生气的征兆了。

    一时间，所有紫阳府位高权重的老神仙们，个个惴惴不安。

    老祖宗一发火，次次地动山摇，要么不长眼的外人，遭受灭顶之灾，要么是办事不利的一大堆自家人掉层皮。

    一位与铁券河神关系不错的紫阳府老修士，赶紧硬着头皮站出来，为那命悬一线的河神美言几句，“启禀老祖宗，积香庙河神绝对不敢，这家伙道行低贱，万事不行，只有对咱们紫阳府忠心耿耿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半点不含糊。所以我斗胆猜测，想必是老祖宗此次驾驭仙舟，远游归来，给那江神娘们抬头瞪大一双狗眼，瞧见了老祖宗的绝代风采。就屁颠屁颠赶来，跟老祖宗摇尾乞怜了。”

    她一根手指轻敲椅把手，“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

    所有人顿时如释重负。

    哪怕是与老修士不太对付的紫阳府老人，也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句。

    倒不是那位老修士仗义，愿意为一个紫阳府的外人说几句公道话，而是他管着紫阳府外门的钱财往来。每年从乖巧懂事的铁券河神那边，多有额外进账。

    这种事，可大可小。

    一般来说，即便这类鸡毛蒜皮的腌臜事，被洞灵真君这位一心修大道的老祖宗知道了，她也未必愿意动一下眼皮子，张嘴说半句重话。

    说不定告密之人，与被揭发的可怜虫，都会被她厌烦驱逐，各打五十大棍，一起丢出紫阳府大门，道理很简单，这会让她心情不佳。

    老祖宗虽然不爱管紫阳府的世俗事，可每次只要有人招惹到她发火，势必会挖地三尺，牵出萝卜拔出泥，到时候萝卜和泥土都要遭殃，万劫不复，真真正正是六亲不认。

    历史上，好几位龙门境功勋供奉，说是兢兢业业，为紫阳府出生入死都不过分，功劳苦劳都不缺。还有几位老祖宗的嫡传弟子，无一例外都是金丹地仙的大好资质，可一样是事发后，悉数被老祖宗亲手抓走，再无音讯。

    吴懿依旧没有自己给出意见，随口问道：“你们觉得要不要见她？”

    众人意见不一，有说这白鹄江神胆大包天，仗着与洪氏一脉的那点关系，从来不向我们紫阳府纳贡称臣，既然她敢来紫阳府，不妨随便找个由头，直接将她拿下，关押在紫阳府水牢底下，回头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继任白鹄江神，两全其美。也有人反驳，说这位萧鸾夫人，终究是黄庭国屈指可数的一江正神，如今黄庭国暗流涌动，咱们紫阳府虽然算是已经上了岸，可近期最好还是行事稳重些，堂堂紫阳府，何必跟一个近邻江神怄气，传出去，徒惹笑话。

    吴懿烦得很，拍了拍椅把手，对现任府主的金丹修士说道：“这个萧鸾夫人，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够让我去接待她。黄楮，你去见见她，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说话不对胃口，或是求人办事，出价太低，就抓起来丢入水牢。如果足够温顺，或是价格公道，那就与她做买卖好了，紫阳府虽说家大业大，可谁乐意跟钱过不去。如果谈得愉快，今晚为陈公子接风洗尘的宴席，可以顺便邀请她，记得她的座位……嗯，就放在最靠近大门口的地方好了。”

    紫阳府府主黄楮抱拳领命。

    吴懿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掠过，玩味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做，我可以不管，可如今我就在紫阳府，你们谁如果把事情做得私心重了，就是把我当傻子看待。”

    原本确有一丝腌臜想法的府主黄楮，一江水神萧鸾夫人，艳名远播，他早就对她的美色觊觎已久，况且这位江神的双修之法，能够大补修士神魂，一旦拘押在水牢中，先慢慢磨去棱角，等到哪天老祖离开紫阳府，还不是由着他这位府主为所欲为？只是被吴懿这番言语，给吓得头皮发麻，悚然惊惧，再次低头抱拳道：“黄楮岂敢枉顾老祖宗的栽培之恩，岂敢如此自寻死路？！”

    吴懿皮笑肉不笑，没有言语。

    黄楮慢慢退出剑叱堂，走出去后，大汗淋漓。

    其余众人，再陆续离开后，都有些幸灾乐祸。

    吴懿突然一皱眉，伸手捻住破空而来的一抹亮光，是完全无视紫阳府阵法的飞剑传讯。

    这等惊人手笔，不用想，必然是那位去当什么书院副山主的父亲大人了。

    看到信上内容后，吴懿揉了揉眉心，十分头疼，还有不可抑制的愤怒。

    她一巴掌拍碎紫檀龙椅的椅把手。

    自己已经足够客气了，还要怎样盛情款待？！

    难道要将那个陈平安当老祖宗供奉起来不成？

    只是一想到父亲的阴沉面容，吴懿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喟然长叹，罢了，也就忍受一两天的事情。

    ————

    暮色降临，整座紫气宫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紫阳府今夜大摆宴席，地点位于紫气宫用以款待头等贵客的雪茫堂。

    白鹄江神萧鸾夫人，带着贴身婢女和孙登先三人，在一位紫阳府年轻女修的带领下，去往雪茫堂宴会。

    事情已经谈妥，不知为何，萧鸾夫人总觉得府主黄楮有些拘谨，远远没有以往在各种仙家府邸露面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他们一行人的住处，被黄楮安排在紫阳府的偏僻地带，根本不可能会是这座属于吴懿私宅的紫气宫，而且只有一个紫阳府外门弟子中的三境女修，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而且即便如此，小小三境修士，也没个好脸色给一位大江正神娘娘，紫阳府的店大欺客，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除了萧鸾夫人，婢女和三个大老爷们当时都有些脸色难看，只有萧鸾夫人始终神色恬静。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更过分的事情，让婢女和孙登先直接绷不住脸色，各自冷哼一声。

    那三境女修在战战兢兢进了紫气宫大门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关于紫气宫的传闻，一个个都很让人敬畏，结果只走了一半路程，她给那群客人指了大致道路，就说接下去让萧鸾夫人自己去那雪茫堂，反正座位很好找，就靠着大门。

    萧鸾夫人安慰两人几句，见效果不大，只好苦笑着率先前行。

    结果绕过一座影壁，在一条长廊中，遇到了另外一拨人。

    正是陈平安四人，之前是一位龙门境老修士亲自去请的陈平安，不过陈平安问过了道路，就说不麻烦老前辈带路，自己走去就行，管着紫阳府所有下五境修士生杀大权的老修士，本想坚持，只是一想到先前剑叱堂老祖宗的说法，以及自己咀嚼出来的余味，觉得还是顺着这位陈公子为妙，便是告罪一声，转头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双方刚好在两条廊道交汇处碰头。

    陈平安便率先停步，让萧鸾夫人一行人先走。

    萧鸾夫人微笑着点头致意，算是谢过那个陌生人的礼数。

    一个在紫气宫背负长剑的白衣年轻人？

    萧鸾夫人也没有多想。

    她的贴身婢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陈平安，呦呵，腰间还挂了个朱红色小酒壶呢。

    瞧着挺像是一位紫阳府上的内门谱牒仙师啊，可为何没有紫阳府修士身上的那种跋扈？

    走在最后边的孙登先惆怅郁闷得很，便没有注意陈平安这拨人。

    突然他听到有人喊道：“大侠？！”

    孙登先没理会，继续前行。

    可那人继续说道：“大侠！蜈蚣岭，破庙前，我们见过的。”

    孙登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望去，看着那个满脸灿烂笑容的白衣年轻人，“你是？”

    陈平安快步走到孙登先跟前，笑道：“大侠还记不记得，破庙那边，我当时带着两个小家伙，一个青衣，一个粉裙。你们降妖除魔之后，大侠你还好心提醒我要注意来着，说不是所有山上人，都不介意有人身边带着成精的妖物。”

    孙登先恍然大悟，爽朗大笑，“好嘛，原来是你来着！”

    陈平安挠挠头，有些难为情，“这两年我个子窜得快，又换了一身行头，大侠认不出来，也正常。”

    孙登先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好小子，不错不错！都混出大名堂了，能够在紫气宫吃饭喝酒了！等会儿，估计咱们座位离着不会太远，到时候我们好好喝两杯。”

    陈平安只是乐呵，点头说好。

    当年在蜈蚣岭，这位汉子持有一把符器银色小刀，与人一起追剿捉拿一头狐魅化身的美妇人。还与一拨游历江湖的官宦子弟差点起冲突，最终还是被汉子制服了那头心狠手辣的狐魅，狐魅好像是自称青芽夫人。

    对于那场萍水相逢，陈平安记忆尤其深刻。

    甚至可以说，陈平安对于江湖的模糊印象，以及何谓侠士，何为降妖除魔，如何真正看待险恶的江湖，都源于那场偶遇和旁观。

    竟然能够在这紫阳府，再次遇到那个出手干脆利落的汉子，陈平安觉得是大大的意外之喜。

    只是陈平安完全顾着高兴了。

    裴钱却瞪大了眼睛。

    那不知道哪根葱的黄庭国六境武夫，那一巴掌下去。

    这一幕看得朱敛微笑不已，石柔更是眼皮子打颤，她心想要是崔东山在这里，估计这个不长眼的江湖莽夫，八成是死定了。

    孙登先前边的萧鸾夫人也听到了后方动静，纷纷停步，孙登先转头向他们笑着介绍陈平安，开怀大笑道：“这位小兄弟，就是我与你们提起过一嘴的那位少年郎，年纪轻轻，拳意相当不俗，胆子更是大，当年不过三四境武道修为，就敢带着两个小妖行走江湖，不过比起那帮宦官子弟的绣花枕头，这位少侠，可就要江湖经验老道多了……”

    仪态雍容、姿色出彩的萧鸾夫人，虽然脸上再次泛起笑意，可她身边的婢女，已经用眼神示意孙登先不要再磨蹭了，赶紧去往雪茫堂赴宴，免得节外生枝。

    一位老者轻声提醒道：“小孙，你们可以边走边聊。”

    孙登先有些悻悻然，好在陈平安笑道：“赴宴要紧，大侠姓孙？我姓陈名平安，孙大侠就直接喊我陈平安好了。”

    孙登先本就是生性豪迈的江湖游侠，也不客气，“行，就喊你陈平安。”

    萧鸾夫人继续赶路。

    孙登先便留在最后与陈平安热络闲聊起来。

    在廊道尽头，有训斥声骤然响起，“你们怎么回事？难道要我们老祖和府主等你们落座才开席？萧鸾夫人，你真是好大的架子！”

    是一位火急火燎拐入廊道尽头的紫阳府内门管事，神色倨傲无比，根本不将一位江水正神放在眼中。

    那管事训斥之后，黑着脸转身就走，“赶紧跟上，真是婆婆妈妈！”

    萧鸾夫人在那管事转身后，眯起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正常。

    孙登先小声骂了一句娘。

    陈平安没有说话。

    紫阳府所有中五境修士已经齐聚于雪茫堂。

    当萧鸾夫人走在大堂门槛外，放缓脚步，因为她已经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位管事就站在大门口，使劲瞪着白鹄江水神娘娘，压低嗓音道：“还不快进去坐下！”

    萧鸾夫人面无表情，跨过门槛，身后是婢女和那两位江湖朋友，管事对待白鹄江神还乐意刺几句，可对于之后那些狗屁不是的玩意儿，就只有冷笑不已了。

    只是当他看到与一人关系亲近的孙登先后，这位管事一下子笑容僵硬，额头瞬间渗出汗水。

    孙登先有些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只管大踏步跨过门槛。

    稍稍慢一步走入雪茫堂的陈平安，神色如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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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江湖夜雨

    萧鸾夫人四人落座，果然是最靠近雪茫堂门槛的位置，适合欣赏门外夜景。

    而那位萧鸾夫人的贴身婢女，被八百里白鹄江辖境所有山水精怪，敬称一声小水神的她，紫阳府竟是连个座位都没有赏下。

    婢女只得站在萧鸾夫人身后，俏脸如霜。

    自从溺死成为水鬼后，两百年间，一步步被萧鸾夫人亲手提拔白鹄江水神府的巡狩使，所有在辖境作乱的下五境修士和精怪鬼魅，她可以先斩后奏，何曾受此大辱。这次拜访紫阳府，算是将两百年积攒下来的风光，都丢了一地，反正在这座紫阳府是休想捡起来。

    好在她跟在萧鸾夫人身边，耳濡目染，知晓轻重，不用夫人提醒她注意场合，就已经早早低眉垂眼，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更加自然，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先前夫人与紫阳府现任府主黄楮，两人单独聊完大事后，夫人的心情依旧不算轻松，提醒他们四人，真正乘船返回江神府前，还有变数，恳请所有人再忍忍。

    当时萧鸾夫人颇为愧疚，神色苦涩，言语中，竟带着一丝祈求之意，看得婢女心酸不已，差点落泪。

    此刻萧鸾夫人从容貌、衣饰到坐姿，几乎没有瑕疵，只是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她能够坐镇白鹄江，纵横捭阖，将原本只有六百里的白鹄江，硬生生拉伸到将近九百里，权柄之大，犹胜世俗朝廷的一位封疆大吏，与黄庭国的诸多山头谱牒仙师、以及孙登先这类江湖武道大宗师，关系亲近，自然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做到的。

    她是两拨人中第一个跨入宴会，高堂满座，神仙扎堆，就空出两块空白，她在内白鹄江水神府的客人，既然早被通知是靠近门槛的凉快位置，那么剩下那几个位于主位之下最尊贵的左首座位，是留给谁，萧鸾夫人一眼便知。

    果不其然，见到了陈平安走入雪茫堂，慵懒高坐主位上的吴懿，这位连萧鸾夫人都不愿意见一面的紫阳府开山老祖，

    竟是笑着起身，走下台阶，走向陈平安一行人，挽住陈平安的手臂，大笑道：“陈公子不到雪茫堂，我们可不敢擅自开席上菜

    。”

    一身拳意早已浑然天成的陈平安，胳膊骤然间给一个算是陌生的女子挽住，破天荒有些身体僵硬，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挣脱吴懿的亲昵动作，实在是煎熬。

    府主黄楮在内紫阳府大修士，一个个心神摇曳不定，愈发觉得那姓陈的年轻人，要么是老祖的姘头相好，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老祖创建紫阳府以来，从未有过道侣，老祖醉心于大道，对于儿女情长，从无感觉。不然就是大骊宋氏某位游历至此的皇亲国戚？

    否则老祖吴懿此次宴席的种种表现，太过诡谲反常。

    所幸吴懿将陈平安带到座位后，她就不露痕迹地松开手，走向主位坐下，依旧是对陈平安青眼相加的熟稔架势，朗声道：“陈公子，我们紫阳府别的不说，这老蛟垂涎酒，名动四方，绝非自夸之辞，便是大隋戈阳高氏一位皇帝老儿，私底下也曾求着黄庭国洪氏，与我们紫阳府每年讨要六十坛。现在酒水已经在几案上备好，喝完了，自有下人端上，绝不至于让任何一人身前杯中酒空着，诸位只管痛饮，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紫阳府数十位相貌秀美的年轻女修，担任端酒送菜的丫鬟，穿上了崭新光鲜的彩衣，从雪茫堂两侧涌出，如彩蝶翩翩，十分出彩。

    吴懿率先站起举杯，“这第一杯酒，敬陈公子莅临我紫阳府，蓬荜生辉！”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只好跟着站起来，共同举杯，向陈平安敬酒。

    在黄庭国，比天大的面子。

    恐怕洪氏皇帝亲临紫气宫，都未必能够让吴懿如此措辞。

    孙登先在陈平安一行人落座后，他一时半会儿没回神还魂，怔怔坐在位置上，好在给朋友踹了一脚，这才连忙起身。

    陈平安只得道了一声谢，饮尽一杯酒。

    裴钱身前那只最为小巧玲珑的几案上，同样摆了两壶老蛟垂涎酒，不过紫阳府十分贴心，也给小丫头早早备好了甘甜清冽的一壶果酿，让跟着起身端杯的裴钱很是快活。

    紫阳府，真是个好地方呦。

    裴钱打定主意，回头她一定要跟师父念叨念叨，好好磨磨师父的耳根子，以后咱们要常来紫阳府做客，那个吴懿虽然长得不算俊俏，比黄庭、姚近之差得蛮多，可人好，待客热情，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反正又不是要让师父娶回家、当她的师娘，相貌什么的，不重要嘛。

    之后吴懿倒是没有太盯着陈平安，就是寻常山上仙家的丰盛筵席了。

    各色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在那些身姿曼妙如彩蝶的年轻女修手中，纷纷端上觥筹交错的雪茫堂。

    府主黄楮不愧是紫阳府负责抛头露面的二把交椅，是个会说话的，带头敬酒吴懿，说得妙语如珠，赢得满堂喝彩。

    吴懿言语不多，但是比起以往紫阳府宴席上的姿态，今夜平易近人了许多，判若两人，还主动说了几桩山上趣事，紫阳府众人自然是笑声连连，其实吴懿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若是换成黄楮来讲述那些内容，说不定确实不比说书先生差，可从吴懿嘴中说出，在陈平安听来，真不算好笑，可雪茫堂的欢声笑语，委实是一个比一个眼神真诚、笑脸自然。

    大概这也算江湖吧。

    其实陈平安第一次有此感触，还是在那座虚无缥缈的藕花福地，大战落幕后，在酒楼遇到那位南苑国皇帝。

    萧鸾夫人手持酒杯，缓缓起身。

    所有人极有默契，停下了喧闹，一时间鸦雀无声。

    萧鸾夫人微笑道：“萧鸾为白鹄江水神府，向元君老祖敬一杯酒。”

    吴懿置若罔闻，但是目光却停留在了萧鸾夫人身上。

    这幅姿态，明摆着是她吴懿根本不想给白鹄江水神府这份面子，你萧鸾更是丁点儿脸面都别想在紫阳府挣着。

    孙登先差点气炸了胸膛，双手紧握拳头，搁放在几案上，浑身颤抖。

    吴懿有意无意，眼角余光瞥了眼陈平安，后者正转头与裴钱低声说话，好像是告诫这个丫头在别人家做客，必须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不要得意忘形，果酿又不是酒，便没有那个喝醉了万事不管的借口。裴钱挺直腰杆，不过摇头晃脑，笑嘻嘻说着晓得嘞晓得嘞，结果挨了陈平安一板栗。

    吴懿见陈平安没有掺和的意思，便迅速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一手拧住一壶特制老蛟垂涎酒的壶脖子，轻轻晃荡，一手

    托腮帮，懒洋洋问道：“白鹄江？在哪儿？”

    然后吴懿转头望向黄楮，问道：“离咱们紫阳府多远来着？”

    黄楮赶紧起身恭敬回答道：“回禀老祖宗，这白鹄江水神府，距离我们紫阳府只有一条铁券河的路程，三百里水路。”

    吴懿故作恍然状，“那也不远啊。”

    不远，就算是近邻，市井俗语曾说远亲不如近邻，对于谱牒仙师和山水神祇而言，三百里，也的确是转瞬即至的一段路程，相当于凡俗夫子饭后散步的路途罢了。既然如此，白鹄江水神府在这数百年间，摆出与紫阳府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落在吴懿眼中，无异于萧鸾夫人的挑衅。

    不过吴懿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盘算，才由着白鹄江水神府放开手脚去开疆拓土，并未开口让紫阳府修士以及铁券河积香庙阻拦。

    一座融融恰恰的雪茫堂，刹那之间充满了肃杀之意。

    萧鸾夫人就那么双手端着酒杯在身前，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上，恬静笑容不变，“还望洞灵元君恕罪，那我萧鸾就自罚一杯。”

    就在萧鸾夫人抬起手臂的时候，吴懿突然伸出手掌，虚按两下，“萧鸾，小小紫阳府，哪里当得起一位江水正神的罚酒。黄楮，你怎么当的府主，人家萧鸾不来拜访，你就不会主动去水神府登门？非要这位江神夫人主动来见你？我看你这个府主的架子，可以媲美洪氏皇帝了，赶紧的，愣着干嘛，主动给江神夫人敬一杯酒啊，算了，黄楮你自罚三杯好了。”

    黄楮二话不说，面朝萧鸾夫人，连喝了三杯酒。

    雪茫堂内已是落针可闻的凝重气氛。

    萧鸾始终端着那杯没机会喝的酒水，弯腰放下那杯酒后，做了一个古怪举动，去左右两侧老者和孙登先的几案上，拎了两坛酒放在自己身前，三坛酒并列，她拎起其中一坛，揭开泥封后，抱着大概得有三斤的酒坛，对吴懿说道：“白鹄江水神府喝过了黄府主的三杯敬酒，这是紫阳府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萧鸾一个妇道人家斤斤计较，但是我也想要喝三坛罚酒，与洞灵元君赔罪，同时在这里祝愿元君早日跻身上五境，紫阳府开宗！”

    接下来萧鸾竟是刻意压制金身运转，等于撤去了白鹄江水神的道行，暂时以寻常纯粹武夫的身躯，一鼓作气，喝掉了整整三坛酒。

    萧鸾满脸绯红，她三次高举酒坛，仰头饮酒，酒水难免有遗漏，一身华美宫装，胸前衣襟微微浸透，她转过头去，伸手捂住嘴巴。

    裴钱张大嘴巴，看着远方那个豪气干云的女中豪杰，换成自己，别说是三坛酒，就算是一小坛花果酿，她也灌不下肚子啊。

    她赶紧摸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酿，准备压压惊。

    陈平安对裴钱轻声笑道：“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次打量陈平安的吴懿眯起眼，她转儿望向那个还不敢落座的白鹄江水神，点点头，“敬酒喝了，罚酒也没少喝，挺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以后你们水神府与我们紫阳府，就算是半个亲戚，逢年过节，记得多串门。不过我再提醒一声萧鸾夫人，今儿你有这么个机会，要归功于陈公子，就不意思意思？”

    那位萧鸾夫人明显已经相当难受，呼吸急促，便有了峰峦起伏的风光，可仍是笑道：“理当如此，那就再喝一坛，就像洞灵元君所说，机会难得，不醉不归！良辰美景与美酒豪杰，我萧鸾皆不敢辜负，只是希望到时候我若是醉后失态，元君莫要笑话……”

    言语间，萧鸾又拎了一坛酒，揭开泥封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

    陈平安起身后，手持酒杯，看了看门口那边白鹄江水神娘娘手捧酒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突然转头望向主位上的吴懿，笑道：“元君，我酒量一般，不如我跟江神娘娘都只以杯饮酒？不然我一杯酒，江神娘娘却是一坛酒，于情于理，我都站不住脚，免得以后再次叨扰紫阳府，路过水神府的时候，都不敢拜访水神娘娘了。”

    吴懿眼神深沉，晃着酒壶，笑道：“陈公子，这可不行，萧鸾敬我三坛酒，却只跟公子喝一杯酒，这算怎么回事，太不像话，怎么，陈公子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这样的话，倒也巧了，酒水做媒，咱们这位萧鸾夫人又孑然一身多年，陈公子是人中龙凤……”

    陈平安赶紧打断吴懿越说越不着边的言语，拎起一坛酒，开了泥封，像是与吴懿求饶道：“元君，说不过你，我也认罚，半坛罚酒，剩下半坛子，就当是我回敬江神娘娘。”

    吴懿蓦然大笑。

    于是雪茫堂再次响起震天响的爽朗笑声。

    陈平安面向主位，一口气喝了半坛酒，然后转身向那位萧鸾夫人，高高举起剩余半坛酒，“敬江神娘娘。”

    萧鸾夫人再次一饮而尽。

    这次顾不得仪态礼数，她赶紧落座，转过头去，用手臂使劲抵住嘴巴。

    闹剧过后，酒宴再次热闹起来。

    一位位彩衣女修忙碌不停。

    已经有人离开座位，来来往往相互敬酒。

    毕竟这次紫阳府中五境修士齐聚，其中不少人都是从紫阳府邸附近的修道洞府赶来，观海、龙门两境的修行，尤为讲究滴水穿石，这类可谓真正登堂入室的修道中人，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不见一面，十分平常，如果到了传说中的元婴境，更是云中龙隐一般的清静光景。

    婢女弯腰，轻轻拍打着萧鸾夫人的后背，结果被萧鸾一震弹开，婢女赶紧收手，噤若寒蝉。

    醉眼朦胧的萧鸾夫人，姿色愈发美艳夺人，光彩夺目，她对孙登先轻声道：“登先，不去与你朋友喝个酒？”

    孙登先面有难色。

    萧鸾夫人不知是醉酒的缘故，与平时的雍容端庄大不相同，此刻竟是有些小女人娇憨模样，可怜兮兮望向孙登先。

    孙登先有些无奈，他倒是对这位江神娘娘唯有敬重而无思慕，可是天底下的英雄好汉，见着了美人蹙眉、秋波流转的旖旎画面，有几个能够铁石心肠的？

    孙登先只得点头，起身持杯，就要去陈平安那边敬杯酒。

    孙登先便是这等犟脾气，若是不晓得陈平安是紫阳府的头等贵人，老祖吴懿都要讨好的座上宾，只是当年印象中那个三四境的年轻游侠，大伙儿相逢于江湖，既然又重逢于江湖，别说是陈平安不来敬酒，他孙登先也会主动找他去碰杯，聊那么几句。可如今孙登先反而浑身不自在，豪气全无。

    孙登先愣住。

    只见那白衣负剑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个蹦蹦跳跳的黑炭

    丫头。

    陈平安走到孙登先身前，“孙大侠，敬你一杯。”

    孙登先虽说先前有些扭捏，只是人家陈平安都来了，孙登先还是有些高兴，也觉得自己脸上有光，难得这趟憋屈窝囊的紫阳府之行，能有这么个小小舒心的时候，孙登先笑着与陈平安相对而立，碰杯后，各自喝完杯中酒，碰杯之时，陈平安稍稍放低酒杯，孙登先觉得不太妥当，便也跟着放低些，不曾想陈平安又放低，孙登先这才算了。

    孙登先喝完一杯酒后，今晚本就独自喝着闷酒，也有些微醺，一些跑到嘴边的言语，便脱口而出道：“陈平安，从哪儿学来的酒桌规矩，俗气得很！再说了，我也当不起这份礼数。”

    萧鸾夫人已经站起身，老者在内两位水神府朋友，见着孙登先如此不拘小节，都有些哑然。

    陈平安眼神明亮，“孙大侠，当得起！”

    孙登先乐了，“不就抓了头狐魅吗，至于把你给这么念念不忘的？”

    陈平安没有说那些关于江湖感触的心里话，只是就近从一人几案上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孙登先满上，笑道：“人间路窄酒杯宽，与孙大侠再走一个！”

    两人依旧一口饮尽杯中醇酒，孙登先开怀笑道：“好家伙，劝酒本事也不小嘛。”

    陈平安笑眯眯，先前一口气喝了一坛后劲十足的老蛟垂涎酒，也已满脸通红。

    与孙登先告别，并未长久寒暄客套。

    更没有与那位白鹄江水神娘娘闲聊一个字。

    陈平安离开前，望向大门口那边。

    那位只能守在门槛外的管事，一直眼巴巴望向陈平安和萧鸾夫人这边，总算瞅见了陈平安的视线后，他立即低头哈腰。

    陈平安笑了笑，手举空杯，这才返回原位。

    那位已经惶恐许久的管事得了这个表示后，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萧鸾夫人坐在位置上，低下头去，轻轻擦拭衣襟酒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和酒气。

    比这种往死里喝罚酒更可怕的是，你想喝罚酒千百斤，对方都不给你举杯喝二三两的机会。

    婢女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远去背影，一番思量后，心头有些感激。

    裴钱仰起头，好奇问道：“那老头儿，可会狗眼看人低唉，师父你也不生气？”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好气的。”

    裴钱小声问道：“师父是想着孙大侠他们好吧。”

    陈平安一拍她的脑袋，“就你聪明。”

    离着座位已经没几步路，裴钱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温柔手掌，陈平安好奇问道：“怎么了？”

    裴钱笑嘻嘻道：“蹭蹭好人师父的仙气儿和江湖气。”

    陈平安笑道：“对，能够跟着一路蹭吃蹭喝，上哪儿找这样的师父去。”

    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能一丁点儿老蛟垂涎酒吗，可香啦，馋死我了。”

    陈平安问道：“你说呢？”

    裴钱点头道：“我觉得可以喝那么一小杯，我也想人间路窄酒杯宽。”

    陈平安扯着她耳朵，把她丢在小绣凳小几案的独有座位上，“喝你的果酿。”

    陈平安正要落座，吴懿已经走下主位，来到他身前，她摆摆手，示意瞬间安静下来的雪茫堂继续喝酒，等到酒宴重归喧闹后，

    吴懿以心声问道：“陈公子，你是不是斩杀过不少的蛟龙之属？”

    陈平安摇摇头。

    蛟龙沟一役，不是他亲手杀的那条元婴老蛟。

    突然记起桐叶洲大泉王朝边境上的黄鳝妖物，则是陈平安从头到尾一手打杀，陈平安皱了皱眉头，问道：“元君可是瞧出了什么？”

    吴懿见陈平安摇头，心底便有些不悦，只是一想到那两封比圣旨还管用的家书，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也不好细问公子的过往，但是我看得出来，公子身上沾染了不少业障。”

    陈平安好奇问道：“怎么说？”

    吴懿笑道：“世间有些妖物，杀了是功德在身，也可能是业障缠身。这种不同寻常的规矩，儒家一直讳莫如深，所以陈公子可能不太清楚。”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可有破解和祛除之法？”

    吴懿卖了一个关子，“不着急，反正公子还要在紫阳府待一两天，等到酒醒之后，我再与公子说这个，今夜只管喝酒，不聊这些扫兴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吴懿率先离场。

    陈平安也很快带着裴钱他们离开雪茫堂，原路返回。

    裴钱还是很兴奋，没忘记拿上那根行山杖，一路上哼唱着自编自曲的歌谣，都是她从师父那儿听来的一些龙泉郡家乡俗语，“

    今儿雷公唱曲儿，明儿有雨也不多。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山戴帽……月亮生毛，大雨冲壕。天上挂满鲤鱼斑，明日晒谷不用翻……”

    就没个消停。

    朱敛早将这首歌谣听得耳朵起茧了，劝说道：“裴女侠，你行行好，放过我的耳朵吧？”

    裴钱哀叹一声，今夜心情大好，就顺着老厨子一回好了，她在幽静道路上前冲几步，挥动行山杖，“天底下野狗乱窜，豺狼当道，才使得如此江湖险恶，人人自危。可我还没有练成绝世的剑术和刀法，怪我，都怪我啊。”

    朱敛一脚踹在她屁股上。

    裴钱踉跄几步，依然飘然站定，扭头怒道：“干嘛？”

    朱敛正要笑话她几句，突然咦了一声，抬头望去，伸出手去，“下雨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还真下起了绵绵细雨。

    一行人加快脚步返回那栋藏宝阁。

    石柔是阴物，无需睡眠，便守在了一楼。

    朱敛和裴钱分别住在二三楼。

    陈平安独自站在四楼廊道，今夜雨水不大。

    在廊道中走桩半个时辰，散去一身内外酒气。

    陈平安就返回房间睡觉，睡眠极浅，终究是在紫阳府，有个性情难测的主人吴懿。

    后半夜，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陈平安穿衣起身，开门后，却看到一个绝对想不到的人。

    白鹄江水神，萧鸾夫人。

    只见她眼神复杂，娇羞不已，欲语还休，好像还换上了一身愈发合身的衣裙，她侧过头，咬着嘴唇，鼓起勇气，细语呢喃道：“陈公子……”

    陈平安已经砰然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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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间且慢行

    萧鸾夫人怔怔站在门外，许久没有离开，当她犹豫要不要再次敲门的时候，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位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去往雪茫堂酒宴的廊道那边，萧鸾夫人擅长察言观色，初见此人，从每次呼吸长短，到脚步触底的声响，隐藏极深，竟是故意维持在了武道五境修为，而这次老家伙悄无声息出现四楼，已是与孙登先差不多的武道气象。

    可见必然是城府深沉之辈。

    萧鸾夫人只看得出这位年老扈从，是位武学高于孙登先的宗师，可是否已经跻身金身境，双脚开始迈上去往武道止境的炼神台阶，她看不出。

    看不出一位纯粹武夫的深浅，这就意味着萧鸾必须小心。

    佝偻老人笑得让白鹄江水神娘娘差点起鸡皮疙瘩，所说言语，更是让她浑身不适，“萧鸾夫人，吃了我家少爷的闭门羹啦？别上心，我家少爷从来就是这样，并非针对夫人一人。”

    萧鸾夫人酝酿措辞一番，神色自若，微笑道：“老先生，今夜骤然有雨，你也知道我是江水神祇，自然会心生亲近，好不容易散去酒气，就借此机会夜游紫气宫，凑巧看到你家公子在楼上廊道练拳，我本以为陈公子是修道之人，是一位前程似锦的小剑仙，不曾想陈公子的拳意竟是如此上乘，不输我们黄庭国任何一位江湖宗师，实在好奇，便冒昧拜访此地，是我唐突了。”

    朱敛大义凛然道：“不唐突不唐突，天底下只有莽夫不解风情、唐突佳人的份，美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唐突！”

    萧鸾不愿与此人纠缠不休，今夜之事，注定要无疾而终，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耗费光阴。

    再者，真当她不知半点廉耻？堂堂黄庭国第三大江的正神，已经比本国五岳神祇并不逊色太多。如果不是吴懿和紫阳府太强势，而且如今更是坐拥大势，傍上了大骊王朝，否则萧鸾换作黄庭国其它任何酒宴聚会，都会是陈平安在今晚享受的待遇。

    于是萧鸾客气了几句，就打算就此离去。

    在这紫阳府，真是诸事不顺，今夜离开这栋藏宝楼，一样还有头疼事在后边等着。

    朱敛笑眯眯道：“夫人请留步。”

    萧鸾心中恼火不已，只是一身气态依旧雍容华贵，疑惑道：“老先生可是有事？若是不着急，可以明天找我慢聊。”

    朱敛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哪里是什么老先生，比起萧鸾夫人的岁月悠悠，我就是个面相稍稍显老的少年郎罢了。萧鸾夫人可以喊我小朱，绿鬓朱颜、朱墨灿然的那个朱。事情不着急，就是在下在雪茫堂，没那胆气给夫人敬酒，刚好这会儿夜深人静，没有外人，就想要与夫人一样，有了夜游紫阳府的兴致，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萧鸾感觉比喝了四坛老蛟垂涎酒还反胃。

    她仍是笑脸相向，“夜已深，明早就要动身离开紫阳府，返回白鹄江，有些乏了，想要早些歇息，还望体谅。”

    朱敛已经大步前行，“必须体谅夫人！那就容我护送夫人返回住处，夫人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夫人国色天香，虽说自有绝代佳人那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可我总觉得哪怕是给紫阳府一些个巡夜修士，多看了夫人两眼，我就要心疼不已，不行不行，夫人莫要替我考虑了，我一定要送一送夫人！”

    萧鸾一笑置之，以她的养气功夫，都快要忍不住恶语相向了。

    她径直转身，既不拒绝，也没答应，一掠出楼，曲线玲珑的曼妙身形，瞬间化虹而去，你有本事跟得上就跟。

    不曾想那朱敛刹那之间就出现在她身边，跟随她一同御风而游！

    萧鸾心神震荡，差点没摔落地面。

    远游境！

    这个老色胚，竟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

    享誉黄庭国江湖四余十年的武学第一人，不过是金身境而已。

    朱敛跟在萧鸾身边，“夫人，我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说世间蛟龙之属与江水神灵，一旦情动，便有一场甘霖雨露，落在人间，不知是真是假？”

    萧鸾夫人羞愤难当，恨极了那个幕后主使，更恨不得将身边这糟老头儿打入白鹄江水底，把此人魂魄抽丝剥茧，拧为一根根灯芯，挂起灯笼，照耀水府！

    朱敛犹然自顾自说道：“能够与萧鸾夫人夜游紫阳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小朱我生平喜好撰写游记，记录千山万水的奇人异事，一直想要将来哪天版刻游记，我觉得今夜有幸与夫人结伴夜游，必须在游记中以浓墨重彩描述，等到出书之后，我一定亲自携书登门，赠予夫人一本！”

    萧鸾气得牙痒痒，以至于呼吸不稳，有些胸脯起伏，今夜这身让她觉得太过火的装束，本就是那人强行丢下，要她穿上的。

    朱敛瞥了眼那宛如咫尺天地的壮丽景象，迅速转头，望向铁券河，朗声道：“大好风光！”

    ————

    朱敛早已返回二楼住处。

    藏宝楼那边屋内，陈平安已经全然没了睡意，干脆点起一盏灯，开始翻阅书籍，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道：“一本游侠演义上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脂粉阵？这个江神娘娘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雪茫堂那边，好心帮了你一回，哪有这么坑害我的道理！只听说那任侠之人，才没有隔夜仇，当晚了结，你倒好，就这么报恩？他娘的，如果不是担心给朱敛误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赏你一巴掌都算轻的……这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可不就是裤裆上沾满了黄泥巴，不是屎都是屎了？”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絮絮叨叨，骂着那位白鹄江水神娘娘。

    最后陈平安只好找个由头，安慰自己，“藕花福地那趟光阴长河，没白走，这要换成早先时候，指不定就要傻乎乎给她开了门，进了屋子。”

    逐渐心静下来，陈平安便开始聚精会神翻阅书籍，是一本佛家正经，当时从山崖书院藏书楼借来六本书，儒释道法墨五家典籍皆有，茅山主说不用着急归还，什么时候他陈平安自认读透了，再让人寄回书院便是。

    陈平安突然合上书，走出屋子，来到廊道栏杆处。

    事出无常必有妖。

    楼外雨已停歇，夜幕重重。

    陈平安伸手按住栏杆，缓缓而行，手心皆是雨珠破碎、合一的雨水，微微沁凉。

    陈平安摊开手掌，低头望去。

    他跳上栏杆，缓缓而行，眺望远方，紫阳府外铁券河，河外又有青山。

    当下身处黄庭国、紫阳府、紫气宫的藏宝阁高楼，檐下栏杆上。

    思绪飘远。

    陈平安想起先前青鸾国之行，在酒楼听当地百姓酒客说那场佛道之辩，因为有那么一个僧人撑伞在外、儒生檐下躲雨的故事。

    若是赶路时遇上下雨，自然就会寻找屋檐躲雨。

    又记得陆台曾经在飞鹰堡小院感慨，人间的遗憾，多是“留不住”三字。最深的肺腑之言，不过是对种种风景、种种人的一句且慢行。

    陆台又说，我们很难对世间诸多苦难，真正感同身受。所以当苦难临头，具体落在一个人的身上，谁都会措手不及。

    且慢行。

    慢。

    那座观道观的观主老道人，在以藕花福地的众生百态观道，道法通天的无名老道人，显然可以掌控一座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可快可慢，可停滞不前。

    可是四座天下的光阴洪流，别说掌控，就是想要拦上一拦，据说连道祖都做不到，故而至圣先师曾经观水有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崔东山说过天下所有山头仙府、人间城池皆有玄妙，加上战争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牵涉到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是圣人们希望换一种法子，求一个慢。

    已经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的三教圣人，到底为何非要慢下来？

    至圣先师，佛祖道祖，这三位开天辟地之功的圣人眼中，又到底在看什么？以至于一定要三座天下人间，“且慢行”？

    第一次与崔东山游历黄庭国，一次在山巅，崔东山陪着他一起练拳，曾经笑言，历史的车轮前行之时，必然要碾碎许多花草。

    这不是帝王心性的无情之语，而是一位中土醇儒的悲悯之言，那个读书人，希望所有看到这句话的掌权者，或是当时就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大人物，能够低头看一眼那些稀烂的花草。

    世道慢慢变好，需要担心吗？只要是变好，方向是对的，再慢都无所谓，当然不需要担心。

    若是世道在变得糟糕，比如历史车轮，以迅猛势头一碾而过，一路碾碎无数花草，哪怕有人想要低头去看一眼，也未必看得清楚。

    又何谈弥补？

    所以才要慢上一些？

    因为若是慢慢而行，哪怕是岔入了一条错误的大道上，慢慢而错，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了修改的机会？

    又或者，人间苦难可以少一些？

    陈平安一次次在栏杆上缓缓而行，走到尽头便转头，来回反复，一次次行走于栏杆的左右两端。

    陈平安此时此刻，并不知道一个人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内心深处，每一个深刻的念头，它们就像心田里的种子，会抽芽，可能许多会半路夭折，可有些，会在某天开花结果。

    陈平安更不会知道，那些以刻刀用心刻在竹简上的文字，被他反复咀嚼和念叨，甚至会在大太阳的天气里，让裴钱去晒一晒那些记载着他由衷认可、视为美好文字的竹简。

    不管那些文字的好坏，道理的对错，这些都是在他在心田洒下的种子。

    陈平安并不是孤例，事实上，世人一样会如此，只是未必会用刀刻竹简的方式去具象化，爹娘的某句牢骚，夫子先生的某句教诲，一翻而过又重头翻回再看的书上语句，某个听了很多遍终于在某天蓦然开窍的老话、道理，看过的青山绿水，错过的心仪女子，走散的的朋友，皆是所有人心田里的一粒粒种子，等待着开花。

    陈平安仍是不知道，他只是当做一场散步散心的栏杆缓行。

    人身小天地之中，拥有水字印的那座水府当中，绿衣小童们都停下了手头忙碌事情，一个个屏气凝神。

    而拥有金色文胆的那座府邸，外边盘踞着那条酣睡的真气火龙，府邸里边，背负长剑、腰挂几本金色小书本的金色儒衫小人儿，一身金光愈发凝练，熠熠生辉，如一尊神祇塑金身。

    只是那个金光流淌全身的儒衫小人儿，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彩，流溢飘散出去，显然并不稳固。

    它充满了期待，期待着陈平安在栏杆上停下脚步的那一刻。

    陈平安依旧在缓缓而行。

    这次离开山崖书院，路上陈平安问了朱敛和石柔一个问题。

    如果杀一个无错的好人，可以救十人，救不救。两人摇头。等到陈平安依次递增，将救十人变成救千人救万人，石柔开始犹豫了。

    只有朱敛坦言，哪怕可以救整个天下人，他也不杀那个人。

    陈平安便问为何。

    朱敛当时笑着给出答案：我担心自己就是那个被杀的人。

    朱敛便回过头询问陈平安的答案。

    陈平安说自己也给不了答案，除非是真正走到那一步，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本心和选择。

    气府内，金色儒衫小人儿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冲出府邸大门，跑出人身小天地之外，去给那个陈平安打赏几个大板栗，你想岔了，想这些暂时注定没有结果的天大难题做什么？莫要不务正业，莫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擦肩而过！你先前所思所想的大方向，才是对的！快快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慢字，那个被世俗天地无比忽略的字眼，再想得更远一些，更深一些！只要想通透了，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是你陈平安未来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契机！

    只是这些内幕，它若是直白告诉了陈平安，反而会让陈平安陷入一种无比糟糕的心境。

    陈平安终于在栏杆上停下脚步。

    两座府邸的金色儒衫小人和绿衣童子们，都充满了期待。

    然后绿衣童子们面面相觑，突然间哄然大笑起来。

    原来那陈平安，站定之后，那一刻的纯粹心念，竟是开始想念一位姑娘了，而且想法特别不那么正人君子，竟是想着下次在剑气长城与她重逢，可不能只是牵牵手了，要胆子更大些，若是宁姑娘不愿意，大不了就是给打一顿骂几句，相信两人还是会在一起的，可如果万一宁姑娘其实是愿意的，等着他陈平安主动呢？你是个大老爷们啊，没点气魄，扭扭捏捏，像话吗？

    陈平安跳下栏杆，有睡意了，走向屋子的时候，以拳击掌，给自己不断鼓气，“不像话，肯定不像话！再说了，倒悬山那边，你又不是没抱过宁姑娘，只是那次光顾着发蒙了，啥个滋味都记不住，这怎么行？亲个小嘴儿……陈平安找死啊你？不能想这个，这个有些快了，你不刚想了那么多慢吗？与宁姑娘还是要慢些，文火慢炖，也是好的……好个屁的好……”

    绿衣小童们一个个捧腹大笑，满地打滚。

    倒不是说陈平安所有心念都能够被它们知晓，只有今夜是例外，因为陈平安所想，与心境牵连太深，已经涉及根本，所想又大，魂魄大动，几乎笼罩整座人身小天地。

    一身浓郁金光、几乎要在心扉间结成一颗金胆如丹的儒衫小人儿，后仰倒去，忍不住骂道：“陈平安你大爷啊！”

    骂完之后，它反而笑了起来。

    虽说今夜的“开花结果”，不够圆满，远远称不上无瑕，可其实对陈平安，对它，已经大有裨益。

    例如金色儒衫小人心口处的那颗金丹雏形，那正是茅小冬当初对陈平安炼化沈温金色文胆的最大期望。

    ————

    萧鸾夫人与婢女，主仆二人，单独住在紫阳府偏远地带的一栋独院。

    若是与孙登先三人安排在一起，哪怕以萧鸾夫人的心性，也要翻脸。

    这会儿萧鸾夫人在大堂站着，有人坐着，婢女已经被那人以秘法陷入昏睡境地。

    那人斜眼瞥着一身太过紧绷衣裙的白鹄江水神娘娘，笑容古怪。

    萧鸾夫人满脸尴尬。

    此人正是自号洞灵真君的吴懿，紫阳府真正的主人。

    萧鸾夫人胆子再大，当然不敢擅自进入禁地紫气宫，还敢穿着这么一身不比青楼花魁好到哪里去的衣裙，去敲开陈平安的房门。

    都是吴懿的要求。

    吴懿并未以修为压人，只是给出萧鸾夫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关于御江水神试图通过龙泉郡关系，祸害白鹄江水神府一事。

    府主黄楮已经答应了萧鸾夫人，会帮忙让那位御江水神停下鬼祟动作。

    为此白鹄江水神府以后每十年，都需要向紫阳府上缴一大笔供奉神仙钱，从此之后，白鹄江就与铁券河一样，成为紫阳府的藩属依附，不过白鹄江水神府这边，也不全是破财消灾，解了燃眉之急这么点好处，投靠紫阳府后，虽说必然要与当今洪氏皇帝愈行愈远，划清界线，但是黄楮承诺萧鸾夫人，会将不到九百里的白鹄江，在百年之内拉伸到一千两百里！钱，得水神府出，但是所有来自黄庭国那边的朝廷阻力，被侵夺气数的山水神祇们的拼死反扑，紫阳府一样可以帮忙摆平，白鹄江水神府只需要按照市价，出钱聘请紫阳府修士，就可以一路镇压打杀过去。

    神仙钱易求，可白鹄江的长度，决定了一条大江的水运大小、厚薄，不仅需要朝廷点头答应开凿水道，期间还必然遭受以及各种强大的阻力，绝不是有钱就行的，而白鹄江长达一千二百里后，白鹄江水域辖境的增加，江水周边的郡县城池、青山秀水，都将全部划入白鹄江水神府管辖，到时候每年的收益，会变得极为可观，这是萧鸾夫人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百年之后，别说是超过御江，成功跻身黄庭国第二大江，就算是一鼓作气将寒食江甩在身后，甚至是将来某天升为水神宫，如今都可以想象一下。

    这才是萧鸾夫人为何会在雪茫堂那么低三下四的真正原因。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份前景！

    这已经不是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而是忍一时就能够大道直行，香火鼎盛。

    所以吴懿找到萧鸾夫人后，提出了第二笔买卖，已经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萧鸾夫人，一番权衡利弊和犹豫不决之后，仍是强压下心中所有的委屈、悲愤和羞愧，选择点头答应下来。

    吴懿说只要萧鸾愿意今夜爬上陈平安的床铺，有了那一夜欢愉，就相当于帮了她吴懿和紫阳府一个忙，吴懿就会让铁券河彻彻底底成为白鹄江的附庸，积香庙再也无法狐假虎威，以一河祠庙抗衡一座大江水府，而且从今往后，她吴懿会给萧鸾和白鹄江水神府在大骊王朝那边，说说好话，至于最终能否换来一块太平无事牌，她吴懿不会拍胸脯保证什么，可最少她会亲自去运作此事。

    于是就有了萧鸾夫人的旖旎夜访。

    连那场小雨，都是吴懿运转神通，在紫阳府辖境施展的障眼法，为的就是向陈平安证明，萧鸾夫人确实是春-情萌动，一位诚心仰慕、对你一见钟情的江神娘娘，主动献身，结下一段无需负责的露水姻缘，何乐不为？除此之外，还有玄机，先前吴懿故意提了一嘴斩杀蛟龙之属妖物的业障一事，并非虚言，事实上她看得出陈平安身上确实存在一段因果，如何解决？自然是以白鹄江水神娘娘的自身香火功德，帮忙祛除，这份折损，吴懿说得直截了当，会以神仙钱的方式弥补萧鸾夫人，后者思量之后，也答应了。

    只可惜，萧鸾夫人无功而返。

    那个陈平安连门都没有让她进。

    吴懿缓缓开口道：“萧鸾，这么大一份机缘，你都抓不住，你

    真是个废物啊。”

    萧鸾夫人笑容苦涩。

    吴懿突然问道：“难道是陈平安对你这类女子，不感兴趣？你那婢女瞧着年轻些，姿色也还凑合，让她去试试看？”

    萧鸾夫人摇头道：“她估计连元君的那栋楼都进不去。那个叫朱敛的家伙，是远游境武夫，对我纠缠许久，看似轻佻，实则在最后关头，对我都已经起了杀心，朱敛故意没有掩饰，所以换成她去，说不定会被直接打死在楼外边，尸体要么丢出紫气宫，要么干脆就丢入铁券河，顺流而下，刚好能够飘荡到我们白鹄江。”

    吴懿揉了揉眉心，“这个陈平安到底怎么想的？”

    萧鸾夫人一脸无奈，当时那个家伙二话不说就关上门，她何尝不是恼羞成怒？

    吴懿打量着萧鸾夫人，“萧鸾你的姿色，在咱们黄庭国，已经算是首屈一指的绝色了吧？我上哪儿再给他找个皮囊好的女子？山下世俗女子，任你粗看不错，其实哪个不是臭不可闻。萧鸾，你说会不会是你这种丰腴妇人，不对陈平安的胃口？他只喜欢娇小玲珑的少女，又或是格外身材高挑的？”

    萧鸾夫人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吴懿叹了口气，“那你说，陈平安到底是不是个正常男人？”

    萧鸾夫人轻声道：“应该是吧。”

    吴懿一脸认真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鸾夫人背脊发凉，从那陈平安，到扈从朱敛，再到眼前这位紫阳府老祖宗，全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她只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漂亮话，“元君何等尊荣身份，岂可如此委屈自己？”

    吴懿摆摆手，有些心灰意冷，“算了，总不好让你萧鸾硬闯阁楼，对那陈平安霸王硬上弓。”

    吴懿站起身，“不过这桩买卖，哪怕今夜不行，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还有效。你还有机会，萧鸾，你自己看着办。”

    骤然之间，先是吴懿，再是萧鸾，神色凝重，都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大道气息。

    高远，缥缈，威严，浩浩荡荡，不一而足，妙不可言。

    两人都猜出了一点端倪。

    吴懿厉色道：“萧鸾！如何？”

    萧鸾心神激荡不已，再无半点犹豫，斗志昂扬，这位白鹄江水神娘娘的内心答案，已经坚定不移。

    比起当年那次白鹄江畔“偶遇”洪氏皇帝先祖，萧鸾夫人的心思，更加炙热。

    吴懿大步走后，萧鸾夫人回到屋内休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紫阳府这一晚，又下了一场雨。

    朱敛站在二楼屋檐下的廊道，怪笑道：“好嘛，来真的了。”

    ————

    陈平安并不知晓这些。

    他回到屋内，桌上灯火依旧。

    陈平安开始继续翻书看，看着看着，借着晕黄灯光，抬起头，环顾四周。

    书上说，有些人心，就像一把照妖镜，让四周的鬼魅魍魉，无所遁形。

    可陈平安却希望自己的本心，只是一盏油灯，在泥瓶巷家徒四壁的祖宅，桌上放着它，自己可以通过那点光明，看到那些与自己作伴的尘埃与飞蛾，若是有客人来家里了，便可以看到黄泥窗台上，他陈平安在那边摆放着一只粗劣小陶盆，里边有一棵摇曳生姿的小草。

    陈平安趴在桌上。

    下巴搁放在手背上，陈平安凝望着那盏灯火。

    他其实隐约知道，有一件事情，正在等着自己去面对。

    陈平安想了许多种可能性，觉得都不怕。

    唯独一件事，一个人。

    让陈平安不敢去多想。

    天底下的道理，没有亲疏之别，这是他陈平安自己讲的。

    ————

    裴钱蓦然惊醒坐起身，像是做了个噩梦。

    她想了想，却已经忘记噩梦的内容，她擦去额头汗水，还有些迷糊，便去找出一张符箓，贴在额头，倒头继续睡觉。

    她能够看穿人心，看得到一个人的心境景象，比如老厨子朱敛的腥风血雨，唯有一座高楼屹立，比如崔东山的深潭幽幽，岸边有一本本散落在地的金色书籍。

    她内心藏着一个最大的秘密，哪怕是师父陈平安，她都没有告诉。

    她只要用心去看陈平安，她就会像是置身于一座小水井，仰头望去，大概是井口上摆放着一盏灯火，一团小小的光明，本该最让她这么个怕鬼怕黑的胆小鬼感到温暖和向往，可偏偏会让她在藕花福地好多次那样，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骄阳，会让她看得眼眶灼烧、泪水直流，却每次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忍不住一直抬头去看。

    当她低头望去，是井底水面上微漾的一轮明月，再下边，影影绰绰，好像游曳着存在了一条本该很可怕、却让她尤为心生亲近的蛟龙。

    师父心中的这口水井，井水在往上蔓延。

    可能有一天，水中明月就会与那盏井口上的灯火相逢。

    裴钱在酣睡中，下意识伸手放在心口，那儿贴身藏着一只崔东山教给她的小锦囊，说是以后哪天她师父伤透了心，很生气，她就要拿出来交给师父。

    ————

    陈平安一夜没睡。

    临时起意，不再紫阳府逗留，要动身赶路，就让朱敛与管事知会一声，算是与吴懿打声招呼。

    不曾想府主黄楮迅速赶来，竭力挽留陈平安，说是陈平安假如就这么离开紫阳府，他这个府主就可以引咎辞去了，不管如何，都要陈平安再待个一两天，他好让人带着陈平安去浏览紫阳府附近的风景。再就是告诉陈平安一个消息，元君老祖宗已经去往寒食江，但是老祖宗临行前放出话来，陈平安他们离开紫阳府之时，可以从紫气宫藏宝阁一到四楼，各自挑选一件东西，作为紫阳府的送客赠礼，若是陈平安不收下，也行，他这个府主就当着陈平安的面，挑选四件最珍贵的，当场砸烂便是。

    陈平安越来越猜不出吴懿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种死皮赖脸的热情待客，太不合情理了，就算是魏檗都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陈平安自然是想要立即离开这座是非之地，管你黄楮砸不砸掉四件珍宝，前有吴懿无事献殷勤，后有萧鸾夫人夜访敲门，陈平安实在是对这座紫阳府有了心理阴影。

    但是黄楮似乎早有预料，半点脸皮都不要了，也学自家老祖宗摆出一副无赖嘴脸，说我黄楮还能不能当府主，全在陈公子一念之间，难道一两天的游山玩水，让紫阳府略尽地主之谊，陈公子都不肯答应？眼睁睁看着他黄楮丢掉府主之位？

    陈平安与朱敛石柔商量后，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答应黄楮多待一天，看看附近的风景。

    结果当紫阳府派了个人担任领路后，陈平安就悔青了肠子，朱敛则明显有些幸灾乐祸，没觉得是什么坏事。

    原来是那位恢复雍容风范的萧鸾夫人，负责带着陈平安一行人游览山水。

    陈平安硬着头皮，乘坐一艘停靠在铁券河畔的楼船，往上游驶去。

    夜幕中。

    一行人返回紫阳府。

    吴懿站在萧鸾的住处小院，笑问道：“怎么样？”

    萧鸾夫人欲言又止。

    吴懿神色不悦道：“直说便是！”

    萧鸾夫人叹了口气，“这一路，任由我百般暗示，之后更是坦诚相见，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思慕之情，陈平安从头到尾，都没给我好脸色，也不说话。只是在下船前，陈平安跟我说了两句话。”

    吴懿好奇道：“哪两句。”

    萧鸾夫人苦笑道：“第一句话，‘萧鸾夫人，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

    吴懿一头雾水。

    萧鸾夫人有些惴惴不安，“第二句话，陈平安说得很认真，‘你再这样纠缠，我就一拳打死你’。”

    吴懿伸出两根手指，揉着太阳穴。

    萧鸾夫人掩嘴娇笑，蓦然间风情流泻，然后敛了敛妩媚神色，拍了拍胸脯，轻声道：“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怕是真怕，可我还真有些不服气呢，不过我也知道，这次我注定是要与天大机缘擦肩而过了。”

    萧鸾夫人毕恭毕敬向吴懿鞠躬赔罪。

    吴懿斜眼瞧着萧鸾夫人，“你倒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萧鸾愣了一下，一下子醒悟过来，偷偷看了眼身材高挑略显消瘦的吴懿，萧鸾赶紧收回视线，她有些难为情。

    吴懿恼火道：“他陈平安就是个瞎子！”

    ————

    朱敛一直偷着笑，陪着陈平安站在四楼廊道。

    朱敛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问道：“少爷，碰上这等没头没脑的艳福，作何感想？”

    陈平安黑着脸道：“江湖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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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

    拂晓时分，陈平安一行人收拾好包裹行李，准备离开紫阳府。

    府主黄楮与两位龙门境老神仙亲自相送，一直送到了铁券河畔，积香庙河神早已备好了一艘渡船，要先沿河而下一百多里水路，再由一座渡口登岸，继续去往黄庭国边境。

    陈平安向黄楮表达了谢意，黄楮拿出一只泛着清新木香的紫檀小箱，是黄庭国著名的“甘露台”文案清供样式，说是老祖的一点心意。

    裴钱板着脸，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装有四件藏宝楼珍宝的小箱子，说道：“以后黄府主若是经过龙泉郡，一定要去落魄山做客。”

    然后陈平安提了提贵重箱子，玩笑道：“没这样的贵重礼物相送，也没有雪茫堂酒宴的老蛟垂涎酒，就只有些家常菜，我估计黄府主就算路过龙泉郡，都不太乐意跟我打声招呼吧。”

    黄楮微笑道：“只要有机会去大骊，哪怕不路过龙泉郡，我都会找机会绕路叨扰陈公子的。”

    相谈甚欢，黄楮一直将陈平安他们送到了渡船那边，原本打算要登船送到铁券河渡口，陈平安执意不用，黄楮这才作罢。

    登船后，陈平安站在船头，腰间养剑葫，装满了灵气充沛的老蛟垂涎酒，渡船缓缓向下游行驶而去，陈平安向紫气宫方向一抱拳。

    藏宝楼顶楼，一位高挑女修施展了障眼法，正是洞灵真君吴懿，她看到这一幕后，笑了笑，“请神容易，送神倒也不难。”

    她心情还算不错。

    吴懿已经将这两天的经历，事无巨细，以飞剑传讯龙泉郡披云山，详细禀报给了父亲。

    相信就算得不到嘉奖，最少也不会受到责罚。

    吴懿视野中，那艘远游渡船，逐渐小如一粒芥子。

    吴懿突然间心弦紧绷，不敢动弹。

    不知何时，她身旁，出现了一位温文尔雅的儒衫老者，就这样轻而易举破开了紫阳府的山水大阵，悄无声息来到了吴懿身侧。

    吴懿稳了稳心神，轻声道：“不孝女见过父亲。”

    不速之客，原来是昔年的黄庭国户部老侍郎，如今的披云山林鹿书院副山主，漫长生涯当中，这条老蛟，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化名。

    老人看了眼吴懿，破天荒给予一个笑意，道：“给你做成了一举三得，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灵光了？”

    吴懿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位父亲是在反讽，或是话里有话，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遭殃，已经有了远遁逃难的念头。

    老人伸出手掌放在栏杆上，缓缓道：“御江水神哪来的本事，祸害白鹄江萧鸾，他那趟大张旗鼓的龙泉郡之行，不过就是跟那条小蛇喝了顿酒，这位打肿脸充胖子的落魄山青衣小童，给朋友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当时就已经是四处碰壁，十分吃力。其实就就萧鸾自己乱了阵脚，病急乱投医，才愿意放低身段，投靠你们紫阳府，不过萧鸾舍得放弃与洪氏一脉的香火情，算是个聪明人，为紫阳府效命，她好处一大把，你也能躺着挣钱，互惠互利，这是其一。”

    老人摊开手心，看了看，摇摇头，然后他双手负后，继续道：“你讨好陈平安的手段，很下乘，太生硬，尤其是雪茫堂酒宴上，竟然还想要压一压陈平安，不过就像围棋上的错进错出，反成神仙手，让陈平安对你的观感，好了不少，因为你如果一直表现得太心思深沉，陈平安只会更加谨慎，对你和紫阳府始终忌惮和戒备，到头来也就攒不下半点所谓的江湖情分。最妙的地方，在于你那场本意是为萧鸾打掩护的夜雨，营造出一位江水正神春心萌动的假象，不料反而送了陈平安一桩极大机缘，若非我刻意压制，恐怕天地异象要大很多，不单是紫阳府，整条铁券河，甚至是白鹄江的精怪神灵，都会心生感应，雨露均沾。圣人乐山更亲水，大有学问。所以你做的很让为父意外，大大的意外之喜。这是其二。”

    老人转头笑道：“最后嘛，此次要你邀请陈平安做客紫阳府，是国师大人的安排，崔国师与我明言，无非是让陈平安的返乡归途走得更慢些，至于国师所求，肯定不会与我一个外人讲了，当然我也不想知道，掺和这些，无论成与败，你我都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这次你帮为父做成了这件事，为父就等于帮了崔国师一点小忙，紫阳府以后必然会得到大骊的赏赐，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吴懿却忍不住遍体生寒，她打死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从头到尾看遍了这场闹剧。

    当下的吴懿在高楼廊道面对老蛟，大概就是萧鸾夫人在小院面对吴懿，心态如出一辙。

    穿着与容貌都与世间大儒无异的老蛟，再次摊开手掌，眉头紧皱，“这又能看出什么门道呢？”

    吴懿悄悄望去。

    只见父亲以神通凝聚天地灵气中的水雾精华，手心满是一颗颗水珠，像是刚刚从雨后荷叶上颗颗采撷而来，然后那些水珠在父亲掌心同时炸碎，化作一滩雨水，父亲凝望许久，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又变成一粒粒雨珠。在吴懿心目中，学究天人不输儒家书院圣人的父亲，似乎略有犹豫，伸出另外一只手掌，将原先掌心水珠倒入其中，刹那之间，吴懿见到父亲掌心金光一闪，不等吴懿定睛查看，父亲已经迅速握拳，吴懿再看不到父亲的掌心景象。

    老人思量片刻，回神后对吴懿笑道：“没什么好看的。”

    吴懿自然不敢刨根问底。

    老人问道：“你可知为何世间有灵众生，皆孜孜不倦追求人之皮囊？分明人的身躯如此孱弱，就连为了活命而进食五谷，都成了修行障碍，所以练气士才讲究辟谷，以免臭乱神明，胎气凋零，使得无法返老还元婴？反观我们蛟龙之属，得天独厚，天生体魄雄浑不说，灵智同样丝毫不比人差，你我又为何以人之形貌站在这里？”

    吴懿有些疑惑，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关于人之洞府窍穴，即是洞天福地，这早已是山上修士与所有山精鬼魅的共识，可父亲绝对不会与自己说废话，那么玄机在哪里？

    老人没有为难吴懿这个世上所剩不多的子女，“妙处只在一个字眼上，还。”

    老人伸手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吴懿陷入沉思。

    老人笑道：“你年龄尚小，涉世不深，别说是三千年前的那副光景，万年之前，为父不与你说，你又能去哪里寻找答案。”

    吴懿神色肃穆，知道父亲是在传授自己证道契机！

    她在金丹境界已经停滞不前三百余年，那门可以让修士跻身元婴境的旁门道法，她作为蛟龙之属的遗种后裔，修炼起来，非但没有事半功倍，反而磕磕碰碰，好不容易靠着水磨功夫，跻身金丹巅峰，在那之后百余年间，金丹瓶颈开始纹丝不动，令她绝望。

    老人抬头望向天幕，“你就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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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三教、诸子百家，三座天下，那么多凡俗夫子，是从何而来吗？又是为何而来吗？最后又是如何成为天下的主人吗？嗯，最后一点，乱七八糟的山野杂闻很多了，离着那个真相，有远有近，你可能大致了解一点内幕。”

    吴懿点点头。

    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逃离中土神洲，凭借着当初职掌天下水运的本命神通，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期间身负重伤，撞入大地之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走龙道，被一位不知名的大修士以如今已经失传的压胜山法镇压，竟是不得不破土而出，濒死的真龙最终摔落在后来的骊珠洞天附近，就此陨落，又有大修士以秘法打造了那座骊珠洞天，如同一颗明珠，悬于大骊王朝上空。

    老人叹了口气，“你这悟性，真是不堪。”

    吴懿有些委屈。

    老人一挥衣袖，将紫阳府临时变作一座小天地，又取出那只当年曾经泛舟去往天幕星河的仙家小舟，率先跨入木舟，示意吴懿跟上，这才说道：“你觉得世间出现过最强大的存在，是什么？”

    吴懿怯生生道：“三教祖师爷？还有那些不愿现世的十四境大佬？前者只要身在自己的某座天地，就是老天爷一般了，至于后者，反正已经脱离境界高低这种范畴，一样具备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仙法……”

    老人不置可否，随手指向铁券河一个方位，笑道：“积香庙，更远些的白鹄江水神府，再远一点，你弟弟的寒食江府邸，以及周边的山水神灵祠庙，有什么共同点？罢了，我还是直接说了吧，就你这脑子，等到你给出答案，纯属浪费我的灵气积蓄，共同点就是这些世人眼中的山水神祇，只要有了祠庙，就得以塑造金身，任你之前的修道资质再差，都成了拥有金身的神灵，可谓一步登天，之后需要修行吗？不过是吃香火罢了，吃得越多，境界就越高，金身腐朽的速度就越慢，这与练气士的修行，是两条大道，所以这就叫神仙有别。回过头来，再说那个还字，懂了吗？”

    吴懿摇头道：“还是不太懂。”

    老人感慨道：“你哪天要是销声匿迹了，肯定是蠢死的。知道同样是为了跻身元婴，你弟弟比你更加对自己心狠，舍弃蛟龙遗种的诸多本命神通，直接让自己成为束手束脚的一江水神吗？”

    吴懿眼睛一亮，“我们想要‘还’元婴，就要成为神祇？”

    老人用一种可怜眼神看着这个女儿，有些意兴阑珊，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你弟弟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走过头了，结果彻底断了蛟龙之属的大道，所以我对他已经死心，不然不会跟你说这些，你钻研旁门道法，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是对的，只是尚且不得正法，走得还不够远，可好歹你还有一线机会。”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栏杆，“不是两头，就在这儿，神人之间，才是最契合蛟龙之属的根本大道，这便是一万年前我们的祖宗家法，那会儿蛟龙管着天下的五湖四海、江渎溪涧，一切有水之处，皆是我们的疆域，只是你弟弟聪明反被聪明误，误以为远古时代的正统神道‘封正’，与如今的朝廷敕封差不多，这就不可救药了，让他走上了那条歧路。只是如今天地规矩变了，对我们影响极大，因为当年那场血腥变故，我们被无形的大道所厌恶，所以跻身元婴就变得极其困难……”

    吴懿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你也没说到底如何才能修成元婴啊，你就与女儿直说了吧！”

    老人笑了笑，反问道：“你我是父女，是不是就觉得你修道，我传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吴懿顿时如临大敌，觉得接下来自己要要苦头吃了。

    果然，老人冷笑道：“父慈子孝，这种想法，是儒家教你的，可不是为父教你的。为父可从来不奢望子孙的恭顺和孝敬，这一点，你应该比那些在为父肚子里的兄弟姐妹更清楚吧？那么你该如何当个女儿才对？”

    吴懿脸色惨白。

    老人咧嘴，露出些许雪白牙齿，“百年之内，如果你还无法成为元婴，我就吃掉你算了，不然白白分摊掉我的蛟龙气运。看在你这次办事得力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消息，那个陈平安身上有最后一条真龙精血凝结而成的蛇胆石，有几颗品质颇好，你吃了，无法跻身元婴境界，但是好歹可以拔高一层战力，到时候我吃你的那天，你可以多挣扎几下。怎么样，为父是不是对你很是慈爱？”

    身材高挑的吴懿颤抖起来。

    老人突然感慨一句，“你吃成精的水族果腹，我吃你们，聚拢气运，那个占据一副远古遗蜕的崔东山，自然也可能吃掉我。怎么办呢？”

    老人对吴懿笑道：“所以别觉得修为高，本事大，有多了不起，一山总有一山高，所以我们还是要感谢儒家圣人们订立的规矩，不然你和弟弟，早就是为父的盘中餐了，然后我差不多也该是崔东山的囊中物，如今的这个天下，别看山底下各国打来打去，山上门派纷争不断，诸子百家也在勾心斗角，可这也配称为乱世？哈哈，不知道一旦万年前的光景再现，如今所有人，会不会一个个跑去那些州郡县的文庙那边，跪地磕头？”

    吴懿对这些“大事”反而没有半点感触。

    她犹在心心念念那个跻身元婴的法门。

    老人问道：“你送了陈平安哪四样东西？”

    吴懿老实回答道：“每一层楼各选一样，一块从第一声春雷当中凝结孕育、坠落人间的陨铁，拇指大小，六斤重。一件春草薄衫的上品灵器法袍。六张清风城许氏特制的‘狐皮美人’符箓纸人。一颗灵气饱满的青色梅核，埋入土中，一年时间就能长成千年高龄的杨梅树，每到二十四节气的当天，就可以散发灵气，之前灵韵派一位老祖师想要重金购买，我没舍得卖。”

    老人点头道：“火候还行。”

    老人突然笑了，“别觉得抛媚眼给瞎子看，北岳正神魏檗自会与陈平安一一解释清楚，不过前提是……陈平安走得到落魄山。这就得看崔国师和崔东山的斗法结果了。”

    吴懿听得出言语中的那个惊人内幕，崔瀺与崔东山斗法？可她仍是执念于那个“神人之间”的说法，满是哀求道：“父亲，若是我能够跻身元婴，岂不是可以为父亲做更多事情？”

    老人却已经收起小舟，撤掉小天地神通，一闪而逝，返回大骊披云山。

    只留下一个满怀惆怅和忧惧的吴懿。

    百年光阴。

    是那凡夫俗子梦寐以求的高寿，可在她吴懿看来，算得了什么？

    ————

    积香庙水神一路上殷勤得过分，让陈平安只好搬出朱敛来挡灾。

    很快朱敛就与那位铁券河水神称兄道弟起来，到了渡口的时候，两人依依不舍告别，河神喊朱敛为大哥，已经喊得无比熟稔和诚挚。

    河神驾驭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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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陈平安和朱敛一起收回视线，陈平安笑问道：“聊了什么，聊得这么投缘。”

    朱敛嘿嘿笑道：“男人还能聊什么，女子呗，聊了那萧鸾夫人半路。”

    陈平安便懒得再说什么。

    朱敛突然一脸羞赧道：“少爷，以后再遇上江湖险恶的场景，能不能让老奴代劳分忧？老奴也算是个老江湖，最不怕风里来浪里去了，萧鸾夫人这般的山水神祇，老奴倒不敢奢望手到擒来，可只要放开了手脚，拿出看家本事，从指甲缝里抠出丁点儿的当年风流，萧鸾夫人身边的婢女，还有紫阳府那些年轻女修，最多三天……”

    陈平安赶紧打断了朱敛的言语，毕竟裴钱还在身边呢，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对于这些言语，特别记得住，比读书上心多了。

    朱敛还不愿死心，念叨道：“少爷，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龙泉郡家乡那儿，肯定美女如云吧？”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就容貌而言，好像跟寻常市井小镇没啥两样。”

    朱敛哀叹道：“美中不足啊。”

    不过朱敛很快说道：“老奴斗胆擅自与那位河神老弟聊了些孙登先的事情，估计以后孙登先即便在黄庭国遇到了些麻烦，只要给这位善于钻研的河神老弟听到了，说不定可以帮上孙登先的忙，只是少爷也做好准备，就是隔着千山万水，积香庙河神少不得都要跟少爷邀功的。”

    陈平安朝朱敛伸出大拇指，“这件事，做得漂亮。”

    朱敛好奇问道：“少爷为何如此仰慕孙登先？”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因为人家是大侠啊。我们行走江湖，不去仰慕大侠，难道还崇拜采花贼啊。”

    朱敛一本正经道：“少爷，我朱敛可不是采花贼！我辈名士风流……”

    陈平安一句话打发了朱敛，“你可拉倒吧你。”

    裴钱摇头晃脑，学着陈平安的语气火上加油，“你可拉倒吧你。”

    朱敛做了个抬脚动作，吓得裴钱赶紧跑远。

    陈平安跟第一次游历大隋返回家乡，一样没有拣选野夫关作为入境路线。

    又到了那座黄庭国边境的风雅县，到了这里，就意味着距离龙泉郡不过六百里。

    再往前，就要路过很长一段山崖栈道，那次身边跟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那次风雪呼啸当中，陈平安停步燃起篝火之时，还偶遇了一对凑巧路过的主仆。

    陈平安越琢磨越觉得那名神色温和、气质从容的男子，应该是一位挺高的高人。

    过了风雅县，暮色中一行人来到那条熟悉的栈道。

    陈平安挑了个宽敞位置，打算夜宿于此，叮嘱裴钱练习疯魔剑法的时候，别太靠近栈道边缘。

    裴钱好奇问道：“老厨子反正会飞唉，我就算不小心摔下去，他能救我吧？”

    陈平安随口道：“想要御风远游，可以直接让朱敛帮你，但练剑的时候还是要小心，是两回事。”

    裴钱哦了一声。

    裴钱手持行山杖，开始打天打地打妖魔鬼怪。

    次次看得朱敛辣眼睛。

    石柔倒是挺喜欢看裴钱瞎胡闹的，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欣赏裴钱的剑术。

    好一番勤学苦练，练出了一身大汗，裴钱放下行山杖，将师父的竹箱横放着，当做书桌，拿出自己的家当后，趁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点余晖映照，蹲在那边开始抄书。

    抄完书，朱敛也已煮熟米饭，石柔和裴钱拿出碗筷，朱敛则拿出两只酒杯，陈平安从养剑葫倒出那老蛟垂涎酒，两人偶尔就会这般小酌。

    裴钱拿出风卷云涌的气魄，早早吃完一大碗米饭，陈平安和朱敛才刚开始喝第二杯酒，她笑眯眯询问陈平安，“师父，我能瞅瞅那只紫檀小箱子不，万一里边的东西丢了，咱们还能早点原路返回找一找哩。”

    陈平安哧溜一口醇酒，笑道：“自己看去。”

    裴钱便从竹箱里边拿出漂漂亮亮的小木箱，抱着它盘腿坐在陈平安身边，打开后，一件件清点过去，拇指大小却很沉的铁块，一件折叠起来、还没有二两重的青色衣衫，一摞画着美人的符纸，翻来覆去，生怕它们长脚跑掉的仔细模样，裴钱突然惶恐道：“师父师父，那颗梅子核不见了唉！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我马上去路上找找看？”

    朱敛翻了个白眼。

    石柔忍俊不禁，你这丫头骗人的时候，能不能把眼睛里头的笑意藏好？

    陈平安哦了一声，“没关系，如今师父有钱，丢了就丢了。”

    裴钱嘿一声，翻转手腕，一下摊开手掌，“师父，开不开心，咱们刚才都觉得它给丢了，对吧，那么现在咱们就等于多出了一颗梅核哦。”

    陈平安笑着点头。

    裴钱哈哈笑道：“师父，你很傻乎乎唉，它本来就没丢嘛，你这都看不出来哩。”

    陈平安在裴钱额头屈指一弹。

    裴钱纹丝不动，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半点不疼！”

    朱敛已经忍无可忍，凌空一弹指。

    疼得裴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将梅子核放回小箱子，弯腰赶紧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抱住额头，哇哇大哭起来。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一看到连师父都不心疼她，从手指缝隙偷看师父的裴钱，哭得更厉害了。

    陈平安只得赶紧收起笑容，问道：“想不想看师父御剑远游？”

    裴钱嘴角向下，委屈道：“不想。”

    陈平安只是微笑。

    裴钱蓦然灿烂笑起来，“想得很哩。”

    陈平安便摘下背后那把半仙兵剑仙，却没有拔剑出鞘，站起身后，面朝山崖外，随后一丢而出。

    陈平安快步向前，一拍养剑葫，一掠而出，踩在那把长剑之上，呼啸远去。

    裴钱张大嘴巴，赶紧起身，跑到山崖畔，瞪着眼睛，望向那个御剑的潇洒背影。

    朱敛和石柔自然知道谜底，飞剑初一和十五藏在了那把剑仙的下边。

    裴钱扯开嗓子喊道：“师父，别飞太远啊。”

    山风里，陈平安微微屈膝，踩着那把剑仙，与两把飞剑心意相通，剑仙剑鞘顶端倾斜向上，骤然拔高而去，陈平安与脚下长剑破开一层云海，不由自主地悬停静止，脚下就是余晖中的金色云海，一望无垠。

    天地之间有大美而不言。

    陈平安才发现原自己御剑游历，眼中所见，与那乘坐仙家渡船俯瞰云海，是截然不同的风光和感受。

    陈平安看了许久的云海，随着大日西沉如坠海中，余晖也随之渐渐退散，最后陈平安站在长剑上，闭上眼睛，屏气凝神，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收起剑炉桩，刹那之间，心中一动，喃喃道：“是曹慈又破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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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

    朱敛发现陈平安取巧御剑返回栈道后，身上有些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朱敛也是与陈平安朝夕相处之后，才能够意识到这种类似微妙变化，就像……春风吹皱池水起涟漪。

    陈平安让等了大半天的裴钱先去睡觉，破天荒又喊朱敛一起喝酒，两人在栈道外边的悬崖盘腿而坐，朱敛笑问道：“看上去，少爷有些开心？是因为御剑远游的感觉太好？”

    陈平安反问道：“还记得曹慈吗？”

    朱敛笑道：“这个名字，老奴怎会忘记，剑气长城那边，少爷可是连败三场，能够让少爷输得心服口服的人，老奴恨不得明天就能见着了面，然后一两拳打死他拉倒，省得以后跟少爷争夺天下武运，耽搁少爷跻身那传说中的第十一境，武神境。”

    陈平安没计较朱敛这些马屁话和玩笑话，悠悠然喝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曹慈可能又破境了。”

    朱敛奇怪问道：“那为何少爷还会觉得高兴？天下第一这把交椅，可坐不下两个人的屁股。当然了，如今少爷与那曹慈，说这个，为时尚早。”

    陈平安喝了一小口养剑葫里的老蛟垂涎酒，问道：“你说我们纯粹武夫，练拳学武，为了什么？”

    朱敛笑道：“自然是为了获得大解脱，大自由，遇上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可以做成，碰到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说个不字。藕花福地历史上每个天下第一人，虽说各自追求，会有些差别，但是在这个大方向上，殊途同归。隋右边，卢白象，魏羡，还有我朱敛，是一样的。只不过藕花福地到底是小地方，所有人对于长生不朽，感触不深，哪怕是我们已经站在天下最高处的人，便不会往那边多想，因为我们从来不知原来还有‘天上’，浩然天下就比我们强太多了。访仙问道，这一点，我们四个人，魏羡相对走得最远，当皇帝的人嘛，给臣子百姓喊多了万岁，多少都会想万岁万万岁的。”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早些年的事情，没有告诉你太多，我最早练拳，是因为给人打断了长生桥，必须靠练拳吊命，也就坚持了下来，等到按照约定，背着阮邛铸造的那把剑，去倒悬山送剑给宁姑娘，等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啊，终于走到了倒悬山，几乎就要打完一百万拳，那个时候，我其实心里深处，自然而然会有些疑惑，已经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练拳的时候，我陈平安又不是那种处处喜欢跟人争第一的人，接下来怎么办？”

    “是成为下一个朱河？不难了，还是下一个梳水国宋雨烧，也不算难，还是闷头再打一百万拳，可以奢望一下金身境武夫的风采？要知道，我当时是在剑气长城，天底下剑修最多的地方，我住的地方，隔着几步路，茅屋内就住着一位剑气长城资历最老的老大剑仙，我脚下，有老大剑仙刻下的字，也有阿良刻下的字，你觉得我会不想转去练剑吗？想得很。”

    “所以当时我才会那么迫切想要重建长生桥，甚至想过，既然不好一心多用，是不是干脆就舍了练拳，尽力成为一名剑修，养出一把本命飞剑，最后当上名副其实的剑仙？大剑仙？想得很，只是这种话，我没敢跟宁姑娘说便是了，怕她觉得我不是用心专一的人，对待练拳是如此，说丢就能丢了，那么对她，会不会其实一样？”

    朱敛喝了一大口酒，“老奴与少爷相识太晚，竟然错过了少爷这段以后未必再有的少年愁滋味，必须喝口酒，浇一浇心头遗憾。”

    陈平安仰起头，双手抱住养剑葫，轻轻拍打，笑道：“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曹慈。所以我很感激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陈平安又一次指了指自己，再伸手指了指栈道对面的那座高山峭壁，“曹慈可能就在那边，我差了很远。我虽然不刻意追求什么武境第一，可我又不是傻子，谁乐意自己当第一？当然是想要当第一的，不过我只是……愿意慢一些，就像先前我在紫阳府藏宝楼走栏杆，我在瞎琢磨一个慢字，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如果追本溯源，其实从我当龙窑学徒学拉坯的时候，其实就接触到了这个字，姚老头嫌弃我没天赋，从不乐意教我道理，甚至就不爱跟我说话，可那会儿我把烧窑当做了以后活下去的立身之本，怎么办，姚老头不教，那我就次次旁听他与刘羡阳、还有其他学徒的讲话，姚老头与他们说说心要定，手才能稳，才能从慢而无错，变成快且对。照理说，我貌似也该算是早早知道了这个道理了吧？我也算记得牢吧？其实仍然不是，只有当我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许多自身不长脚的道理，才会像茅山主所说，在心里头住下了，道理才算是自己的了。

    “当曹慈出现后，我就知道了，原来同龄人当中，不止有马苦玄，还可以有曹慈，曹慈再耀眼，我却怎么都不会讨厌，不至于嫉妒曹慈，最多就是有些失落，在自己心爱的姑娘身边，当着她的面，输给别人三场，我心里当然会有些不痛快，所以那会儿，我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不管曹慈以后武道境界有多高，外人怎么说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武运胚子，我都要争取让他连输三场！

    陈平安神色从容，眼神熠熠，“只在拳法之上！”

    朱敛一拍大腿，“壮哉！少爷心志，巍巍乎高哉！”

    陈平安拍着养剑葫，遥望着对面的山壁，笑眯眯道：“我说酒话醉话呢。”

    朱敛自认自己最解风情，最不会煞风景，一坛新酒泥封后，放起来后，等着便是，哪里有赶紧打开再闻闻的道理。所以朱敛

    开始转移话题，“少爷这一路走的，似乎在担心什么？”

    陈平安点了点头，“你对大骊国势也有留心，就不奇怪明明国师绣虎在别处忙着布局落子和收网打鱼，崔东山为何会出现在山崖书院？”

    朱敛问道：“上五境的神通，无法想象，魂魄分开，不奇怪吧？咱们身边不就有个住在仙人遗蜕里边的石柔嘛。”

    陈平安摇头道：“崔瀺和崔东山已经是两个人了，并且开始走在了不同的大道上。那么，你认为两个本心相同、秉性一样的人，以后该怎么相处？”

    朱敛笑道：“以崔东山的脾气，除了少爷这位先生外，他是绝对不会低人一头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陈平安喃喃道：“那么下出彩云谱的一个人，自己会如何与自己弈棋？”

    朱敛开始皱眉，神色凝重，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我猜，我就是那块棋盘了。我们可能从到达老龙城开始，他们两个就开始下棋。”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交错的一横一竖，“一个个纵横交错处，大的，比如青鸾国，还有山崖书院，小的，比如狮子园，去往大隋的任何一艘仙家渡船，还有最近我们路过的紫阳府，都有可能。”

    朱敛问道：“崔东山应该不至于坑害少爷吧？”

    陈平安摇摇头，“他一直在尽力帮我，这一点，不用怀疑。”

    朱敛忍不住站起身，身形佝偻，沉声道：“这可不是小事！”

    陈平安依旧坐着，轻轻摇晃养剑葫，“当然不是小事，不过没关系，更大的算计，更厉害的棋局，我都走过来了。”

    朱敛缓缓而行，双手掌心互搓，“得好好思量一番。”

    陈平安反过来安慰道：“放心，不会涉及生死，所以不可能是那种拳拳到肉的生死大战，也不会是老龙城突然冒出一个杜懋的那种死局。”

    朱敛想了想，愁眉不展，“这就愈发棘手了啊，老奴岂不是出不了半分力？难道到时候在旁边干瞪眼？那还不得憋死老奴。”

    陈平安望向对面山崖，挺直腰杆，双手抱住后脑勺，“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哪有害怕回家的道理！”

    朱敛看着陈平安的侧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少爷倒是心大。”

    陈平安没来由感慨了一句，“道理知道多了，偶尔心会乱的。”

    陈平安弯下腰，双掌叠放，手心抵住养剑葫顶部，“棋盘上的纵横线路，就是一条条规矩，规矩和道理都是死的，直来直往，可是世道，会让这些直线变得弯曲，甚至有些人心中的线，大概会变成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都说不定，这就叫自圆其说吧，所以天底下读过很多书、依旧不讲道理的人，会那么多，自说自话的人也很多，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因为一样可以心安，心定，甚至反而会比可守规矩的人，束缚更少，怎么活，只管按照本心做，至于怎么看上去是有道理的，好让自己活得更心安理得，或是借此掩饰，让自己活得更好，三教诸子百家，那么多本书，书上随便找几句话，暂时将自己想要的道理，借来用一用便是了，有什么难，半点不难。”

    朱敛喟然长叹。

    重新坐在陈平安身边，放下那壶已经不知不觉喝完了的酒壶，朱敛双拳撑在膝盖上，身形佝偻的干瘦老人，有些伤感。

    这些肺腑之言，陈平安与隋右边，魏羡和卢白象说，三人多半不会太心陷其中，隋右边剑心澄澈，专注于剑，魏羡更是坐龙椅的沙场万人敌，卢白象也是藕花福地那个魔教的开山之祖。其实都不如与朱敛说，来得……有意思。

    朱敛看似没心没肺，大事小事，一律是那闲事，从来不牵挂我心头。可朱敛才是四人当中，在藕花福地见过最多人间百态的那个人。

    生于世代簪缨的豪阀之家，知道天底下的真正富贵滋味，近距离见过帝王将相公卿，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在武道上早早一骑绝尘，却依然依循家族意愿，参与科举，轻而易举就得了二甲头名，那还是担任座师的世交长辈、一位中枢重臣，故意将朱敛的名次押后，否则不是状元郎也会是那榜眼，那会儿，朱敛就是京城最有声望的俊彦，随随便便一幅墨宝，一篇文章，一次踏春，不知多少世家女子为之心动，结果朱敛当了几年身份清贵的散淡官，然后找了个由头，一个人跑去游学万里，其实是游山玩水，拍拍屁股，混江湖去了。

    混着混着，一位浪荡不羁的贵公子，就莫名其妙成了天下第一人，顺便成了无数武林仙子、江湖女侠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

    之后各国混战，山河破碎，朱敛就从江湖抽身返回家族，投身沙场，成为一位横空出世的儒将，六年戎马生涯，朱敛只以兵法，不靠武学，力挽狂澜，硬生生将将一座倾大厦支撑了多年，只是大势所趋，朱敛之后哪怕潜心辅佐一位皇子数年，亲手主持朝政，依旧无法改变国祚绷断的结局，朱敛最终将家族安置好后，他就再次返回江湖，始终孑然一身。

    按照朱敛自己的说法，在他四五十岁的时候，依旧风流倜傥，一身的老男人醇酒味道，还是无数豆蔻少女心目中的“朱郎”。

    陈平安说道：“接下来我们会路过一座女鬼坐镇的府邸，悬挂有‘山高水秀’匾额，我打算只带上你，让石柔带着裴钱，绕过那片山头，直接去往一个叫红烛镇的地方等我们。”

    朱敛跃跃欲试，笑问道：“嗯，之前少爷就提过这一茬，不过当时没细说，现在看来，属于有危险，又不是大危险的那种？”

    陈平安点点头，“那栋府邸住着一位嫁衣女鬼，当年我和宝瓶他们路过，有些过节，就想着了结一下。”

    朱敛恍然道：“难怪少爷最近会详细询问石柔，阴物鬼魅之属的一些本命术法，还走走停停，就为了养足精神，写下那么多张黄纸符箓。”

    陈平安突然抬起手掌，“住嘴。”

    朱敛悻悻然，不愧是自家少爷，懂自己。

    上次没从少爷嘴里问出嫁衣女鬼的模样，是美是丑，是胖是瘦？朱敛一直心痒痒来着。

    毕竟在藕花福地，可没有以坟冢做家的美艳女鬼仰慕过自己，到了浩然天下，岂能错过？

    不过那位白鹄江的水神娘娘，与石柔差不多，一位神祇一位女鬼，好像都没瞧上自己，朱敛揉了揉下巴，愤愤道：“咋的，这儿的女子，无论是鬼是神，都喜好以貌取人啊？”

    陈平安拿起养剑葫，“走一个。”

    朱敛瞥了眼脚边的酒壶，苦着脸道：“少爷，我酒壶可是空了。”

    朱敛舔着脸搓着手，“少爷，不用担心老奴的酒量，用裴钱的话讲，就是么的问题！再来一壶，刚刚解渴，两壶，微醺，三壶，便快活了。”

    陈平安笑呵呵，张大嘴巴，晃了晃脑袋，做了个吸气的动作，然后转头，一脸幸灾乐祸道：“喝西北风去吧你。”

    朱敛憋了半天，打算做一回死谏的忠臣，打死不做那谄媚奸佞了，一身正气道：“少爷，这么不好笑的笑话，老奴真是很难拍马屁了。”

    陈平安心意微动，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丢给朱敛，问道：“朱敛，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朱敛接过酒，不假思索道：“好人。”

    陈平安笑道：“这酒没白给你。”

    朱敛摇头道：“便是没有这壶酒，也是这般说。”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我就是好人了啊。”

    朱敛爽朗大笑，“少爷就当我又说了马屁话，莫当真。喝酒喝酒！”

    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老人，一个陋巷泥腿子的年轻人，两人其实都没将那主仆之分放在心上，在崖畔慢饮美酒。

    朱敛抹了抹嘴，突然说道：“少爷，老奴给你唱一支家乡曲儿？”

    陈平安点头道：“行啊。”

    朱敛赶紧小抿一口酒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始开腔哼唱，摇头晃脑，是那藕花福地某个早已亡国朝廷的官话。

    陈平安自然听不懂，只是朱敛哼得悠然陶醉，哪怕不知内容，陈平安仍是听得别有韵味。

    朱敛唱完一段后，问道：“少爷，咋样？”

    陈平安点头道：“不错不错。”

    朱敛晃着剩下半壶酒的酒壶，“若是少爷能够再赏赐一壶，老奴就以大骊官话唱出来。”

    陈平安二话不说，直接丢给朱敛一壶。

    朱敛将那壶酒放在一旁，轻声哼唱，“春宵灯烛如人眼，见那娘子褪放纽扣儿，青葱手指捻动罗带结，酥胸白雪耸如峰，肚皮软绵绵，可怜烛光不得见，背脊光滑腰收束，悬挂大葫芦，小娘子啊，思量那远游未归负心郎，心如撞鹿，心肝儿千千结……娘子拧转腰肢回首看双枕，手捂山尖儿生哀怨，既然一刻值千金，谁来挣取万两钱？”

    朱敛停下，喝了口酒，觉得比较尽兴了。

    陈平安问道：“这就完啦？”

    朱敛很是意外，愣愣道：“少爷竟然没有打我的念头？”

    陈平安嗤笑道：“走过那么多江湖路，我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算什么，以前在那地底下的走龙河道，我乘坐一艘仙家渡船，头顶上边船舱不分白昼的神仙打架，呵呵。”

    这就叫后知后觉，其实还是归功于朱敛，当然还有藕花福地那场岁月漫长的光阴长河。

    朱敛问道：“给说道说道？”

    陈平安笑眯眯道：“可以，不过把那壶酒先还我。”

    朱敛犹豫了一下，将酒壶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收入咫尺物后，“那真是一场场荡气回肠的惨烈厮杀。”

    朱敛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没啦？”

    陈平安站起身，“不然？”

    朱敛赶紧起身，跟上陈平安，“少爷，把酒还我！就这么可怜兮兮的几个字，说了等于没说，不值一壶酒！”

    陈平安没理朱敛。

    在栈道上，一个身形翻转，以天地桩倒立而走。

    朱敛站在原地，懊恼不已。突然转头望向那个坐忘修行的石柔，朱敛咧嘴一笑。

    石柔睁开眼，怒道“滚远点！”

    朱敛抬起手，拈起兰花指，朝石柔轻轻一挥，“讨厌。”

    石柔给恶心的不行。

    骤然间，惊鸿一瞥后，她呆若木鸡。

    原来朱敛一根手指按住鬓角处，做了两个动作，一个撕扯，一个覆抹，期间有片刻停留。

    老人对石柔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过身，双手负后，佝偻缓行，开始在夜幕中独自散步。

    只留下一个好像见了鬼的昔年枯骨艳鬼。

    远处朱敛啧啧道：“么的意思。”

    ————

    走完了栈道，过了南苑国和大骊王朝的边境线，在一片雄山峻岭之间，陈平安和朱敛两人行走在山路之上。

    石柔已经带着裴钱绕路，会沿着那条绣花江，去往红烛镇，到时候在那边双方汇合。只是陈平安让石柔背着裴钱，可以施展神通，所以不出意外，肯定是石柔裴钱更早到达那座红烛镇。

    陈平安笑着说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当年就是在这条山路上，遇到师徒三人，由一个跛子少年，扛着“降妖捉鬼，除魔卫道”的破旧幡子，结果沦为难兄难弟，都给那头嫁衣女鬼抓去了悬挂无数大红灯笼的府邸。好在最后双方都安然无恙，分别之时，寒酸老道士还送了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不过师徒三人路过了龙泉郡，但是没有在小镇留下，在骑龙巷铺子那边，他们与阮秀姑娘见过，最后继续北上大骊京城，说是要去那边碰碰运气。

    故意拣选了一个暮色时分登山，走到当初那段鬼打墙的山间小路后，陈平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并无异样。

    陈平安背着剑仙和竹箱，觉得自己好歹像是半个读书人。

    不过那头嫁衣女鬼不为所动，这也正常，当初风雪庙魏晋一剑破开天幕，又有豪侠许弱出场，想必吃过大亏的嫁衣女鬼，如今已经不太敢胡乱残害过路读书人了。

    陈平安想了想，对朱敛说道：“你去天上高处看看，能否看到那座府邸，不过我估计可能性不大，肯定会有障眼法遮蔽。”

    朱敛拔地而起，远游境武夫，就是如此，天地四方皆可去。

    片刻之后，朱敛落回小道，摇头道：“确实看不到，还得浪费少爷两张符箓。”

    陈平安笑着拿出两张符箓，阳气挑灯符和山水破障符，分别捻住，都是以李希圣赠送那一摞符纸中的黄纸画成。

    将来自体内那颗金色文胆所在气府的积蓄灵气，浇灌入其中一张阳气挑灯符。

    火苗极小。

    陈平安掠上树林枝头，绕了一圈，仔细观察指尖挑灯符的燃烧速度、火苗大小，最后确定了一个大致方向。

    就靠着挑灯符的指引，去寻找那座府邸的山水屏障，恰如凡俗夫子挑灯夜行，以手中灯笼照亮道路。

    最后陈平安来到一堵山壁前，火苗蓦然炸开，陈平安一抖手腕，山水破障符的符胆灌满灵气，大放光明，陈平安将这张符箓往山壁一贴，眼前景象随之急剧变化，山壁如积雪遇火，迅速消融，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窟窿，透过窟窿，已经可以看到里边是一条阴气森森的山谷小径，不断有阴煞之气往外涌出。

    等到山水破障符燃烧将近，窟窿已经变成院门大小，陈平安与朱敛跨入其中。

    古树参天的山坳中，陈平安依旧手持那张犹有大半的阳气挑灯符，带着朱敛一掠向前。

    朱敛脚不着地，跟在陈平安身后。

    陈平安并未细说与嫁衣女鬼的那桩恩怨。

    但是朱敛以前从未在陈平安身上，对于某件“小事”，看到陈平安如此真真切切的执着。

    为了见那嫁衣女鬼，陈平安事先做了诸多安排和手段，朱敛曾经与陈平安一起经历过老龙城变故，感觉陈平安在灰尘药铺也很谨小慎微，事无巨细，都在权衡，但是两者相似，却不全是，比如陈平安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当这一天真的到来，陈平安的心态，比较古怪，就像……他朱敛猿猴之形的那个拳架，每逢大战，出手之前，要先垮下去，缩起来，而不是寻常纯粹武夫的意气飞扬，拳意倾泻外放。

    那张阳气挑灯符燃烧变快，当最后一点灰烬飘落。

    两人终于站在了一座广场上，眼前正是那座悬挂如仙人执笔“秀水高风”匾额的威严府邸，门口有两尊巨大石狮。

    陈平安眯起眼，抬头望向那块匾额。

    曾有一袭鲜红嫁衣的女鬼，飘浮在那边。

    她痴情，她曾经是良善鬼物，她一直有自己的道理。

    据说最早有一位走夜路的读书人，在山路上大声朗诵圣贤诗篇，为自己壮胆，被她看在了眼中。

    读书人与女鬼，两人阴阳有别，但是依旧相亲相爱，她仍然心甘情愿地穿上了那件红嫁衣。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

    道理没有亲疏有别，这是陈平安他自己讲的。

    不讲道理的，随你高兴，怎么活怎么活得更好，都是自己走的路，但是哪天遇上了讲道理又拳头比你硬的，那就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也是陈平安讲的。

    陈平安

    朱敛忍不住转过头。

    饶是朱敛这位远游境武夫，都从陈平安身上感到一股异样气势。

    这就是纯粹武夫五境大圆满的气象？

    如明月升空。

    但是这都不算什么，比起这种依旧属于武学范畴内的事情，朱敛更震惊于陈平安心境与气势的外显。

    那轮明月，如一条蛟龙所衔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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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

﻿    就在朱敛觉得这趟捉鬼之行，估摸着没自己啥事的时候，那座府邸大门打开，走出一人。

    朱敛忍不住问道：“少爷，是那女鬼的姘头？牌面挺大啊，这汉子，瞅着可不比萧鸾夫人的白鹄江神位差了。”

    走出之人，身材魁梧，披挂甲胄，手臂有一条金色眼眸的青蛇盘踞，呼吸吐纳皆是白雾缭绕，如祠庙内香火弥漫。

    陈平安认得此人，曾经与许弱一起出现在绣花江上，眼前这位，极有可能是绣花江或是玉液江水神中的某位。

    关于绣花江、玉液江和棋墩山，加上这座府邸，皆有讲究，魏檗曾坦言，都是用来镇压神水国残余气运的隐蔽存在，所以同样是江水正神，绣花、玉液两江神祇，比起水域辖境差不多的大骊水神，品秩要稍高半筹。

    那位绣花江水神沉声道：“陈平安，私自破开一地山水屏障，擅闯楚氏府邸，按照大骊制定的封山律法，哪怕是一位谱牒仙师，一样要削去户籍、谱牒除名、流徙千里！”

    陈平安疑惑道：“那位楚夫人？”

    绣花江水神摆摆手：“她早已离开府邸，而且此地已经有新主人，念在你有太平无事牌在身，已经在礼部记录档案，准许你速速离去，下不为例。”

    陈平安抱拳问道：“敢问江神，那位楚夫人如今在何处？”

    这尊以金身现世的江水正神皱了皱眉头，瞥了眼陈平安所背长剑，“只知道楚夫人去了观湖书院，有位读书人死在那边，她想要去收拢骸骨，但是近期她肯定不会返回此地。”

    陈平安叹了口气，应该是要白跑一趟了，有些心疼那两张黄纸符箓，向那位水神致歉道：“这次登门拜访楚夫人，是我冒失了。下次一定注意。”

    水神冷笑道：“还有下次？”

    不等陈平安说话，水神斜眼那个佝偻老人，“怎么，觉得自个儿是个远游境武夫，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朱敛抹了把脸，转过头，对陈平安说道：“少爷，就求你让我打一架吧，这家伙这副嘴脸，实在太欠揍了，回头我一定还少爷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先是眼神示意朱敛不用以此试探虚实，那头嫁衣女鬼，多半是不在府上。

    陈平安对那位水神笑道：“我们这就离开。”

    就在此时，楚氏府邸后方，冲起一阵滚滚黑烟，声势大振，汹涌而至，落地后化作人形，身穿一袭黑袍。

    绣花江水神面无表情，“顾府主，你不是在修缮山根水脉吗？”

    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现任府主，是那位曾经护送他们一路的顾氏阴神，更是顾璨的父亲。

    阴神与陈平安点点头，再与那尊水神微笑解释道：“先前感应到有修士打破屏障，想到水神大人刚好在府上查看进展，就没理会，只是一想到如今大骊境内乱象四起，便担心是大隋修士想要强行破坏此地根本，没有想到竟然是熟人拜访。”

    水神眯眼道：“当年顾府主护送陈平安去往大隋，确实称得上相熟，不知道顾府主还要不要邀请陈平安进门，摆上一桌酒宴，为朋友接风洗尘？”

    顾氏阴神哈哈笑道：“既然当了这顾府主，我自然不敢耽误了手头正事，就只与陈平安唠叨几句，送出楚氏府邸辖境即可。”

    “修补水脉山根是不能中断的细致活，希望顾府主别耽搁太久，不然我一定会公事公办，在公文上记你一笔。”水神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大步走入府邸。

    顾氏阴神抱拳相谢，然后来到陈平安身边，赶在一脸惊喜的陈平安开口之前，大笑道：“没办法，当年那趟差事，在礼部衙门那边讨了个苦功劳，得了个不伦不类的山神身份，所以万事不由心，没办法请你去府上做客了。”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的是，这里离着龙泉郡又不算远。”

    顾氏阴神突然一揖到底，然后满脸感伤道：“上次远游，我不告而别，由于有命在身，不敢擅自说一桩私事，如今已是大骊神祇之一，虽说职责所在，不能擅自离开，但是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不再隐瞒什么，也好省去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顾氏阴神面带笑意，运转神通，使得原本飘忽模糊的面容愈发清晰，笑道：“觉得与谁比较像？”

    陈平安打量了他片刻，震惊道：“该不会是？”

    顾氏阴神爽朗大笑，再次抱拳，“陈平安，如果没有你，顾璨就不会白白得了那么大的福缘！这份比天还大的恩情，顾某以死相报都不过分！”

    陈平安好似许久没有缓过来，道：“难怪当年总觉得你经常在偷偷瞅我，那会儿还误以为你心怀叵测来着。顾叔叔，你早该告诉我的！”

    之后聊了些泥瓶巷鸡毛蒜皮的故人故事，很快就来到山水屏障附近，顾氏阴神苦涩道：“不敢违反规矩。对了，如水神所说，楚氏府邸经营不善，山根水脉，残破不堪，已是藕断丝连的境地，我不能离开太久，我就不远送了，在此分别便是。”

    陈平安笑问道：“我这次从老龙城返回，因为书简湖位于宝瓶洲中部，战事如火如荼，仙家渡船都不愿意去触霉头，我打算近期就要去趟书简湖看看顾璨，不知道顾叔叔知不知道顾璨如今如何了，那截江真君待他可还好？”

    顾氏阴神哈哈笑道：“他们娘俩好得很，小璨已经成了那位截江真君的嫡传弟子，万事无忧，不然我怎么会安心待在这里。”

    陈平安点点头，抱拳道：“祝愿顾叔叔早日神位高升！”

    顾氏阴神小声提醒道：“对了，陈平安，你可听说家乡那边，如今许多当年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开始转手贱卖，你最好赶紧回去，说不定还能低价入手一两座山头，这等机会，切莫错过。”

    陈平安笑道：“已经听说了，所以飞剑传讯了披云山，在让魏檗帮忙看看。”

    顾氏阴神一挥袖，山水屏障凭空出现一道大门，陈平安步入其中，转头与顾氏阴神抱拳告别。

    重新行走在山路上，陈平安感慨道：“怎么都没有想到顾叔叔，竟然成了阴神，还当了这座府邸的府主，就是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可以团圆相聚。”

    朱敛微笑道：“虽然没见着那位嫁衣女鬼，可此行不虚，就像少爷先前所说的棋墩山，本是魏檗沦为末流神祇土地公的沉寂之地，也是一举成为大骊北岳正神的发迹之地。所以说，世事难料，不过如此。”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走吧，去红烛镇。”

    两人稍稍加快步伐，去往裴钱石柔所在的红烛镇。

    一直到走出那座山头数十里，两人一路闲聊，朱敛放慢脚步，小心翼翼，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本事，突然问道：“少爷，接下来怎么说？”

    陈平安脸色如常，同样以聚音成线，回答道：“不急，到了红烛镇再做下一步的谋划，不然顾叔叔会有大麻烦。”

    ————

    楚氏府邸大门口。

    绣花江水神脸色阴沉，看着那位缓缓而返的府主，厉色道：“顾韬，我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邸水运主脉附近，寸步不离！你竟敢自己跑出来？！”

    这位臂绕青蛇的魁梧水神手臂一震，那条金色眼眸的青蛇，落地后盘曲在地，变做了一条粗如水桶的巨蛇，然后它缓缓游曳，刚好将主人和那位府主绕在一个大圈内，然后它高高抬起头颅，冷冷注视着顾氏阴神。

    水神伸手一抓，手中出现一杆精炼长槊，金光如水流淌，讥笑道：“国师有令，只要你做出半点逾越举动，我就可以将你魂魄打去半数！你要是不服气，大可以凭借楚氏府邸，反抗试试看。”

    顾氏阴神纹丝不动，面容无奈道：“此次之所以现身，只为了将那个秘密说出口，委实是积攒太久，不吐不快。水神这趟登门，奉命行事，又对我早有提醒，我认罚！但是我希望水神行刑之前，能否告知，为何我连陈平安的面，都不能见？希望水神大人能给我一个明明白白，不然我即便认罚，却也心有不甘！”

    绣花江水神死死盯住这个阴神，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散这尊阴神府主的半数魂魄，而是要不要直接将其打烂所有魂魄。

    顾韬生死，两可之间。

    遭罪一场，肯定难逃。不过目前确实需要顾韬修补楚氏府邸气运，毕竟如今这里都属于北岳地界，山岳大神作为大骊王朝第一尊新五岳神祇，魏檗越来越流露出神尊之姿，所以具体何时打散顾韬的半数魂魄，除了向国师大人询问，按照大骊山水律法，他一样需要跟魏檗报备。

    这叫县官不如现管。

    如果不是顾韬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丝毫劝说陈平安去往书简湖的迹象，反而劝说陈平安返回家乡买山，不然这会儿顾韬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这也合情合理，顾韬私底下几次从红烛镇得知的书简湖传闻，其实都是大骊谍子想要这位府主知道的消息。

    水神毫无征兆地将长槊丢掷而出，贯穿阴神腹部，倾斜钉入地面，长槊金光绽放，在顾韬身上直接灼烧出一个窟窿，以阴物之身转为神祇金身的顾韬身躯，依旧挨了一记重创。

    顾韬也确实硬骨头，硬是一言不发，面容开始扭曲，一身黑烟滚滚散发。

    水神伸手一抹，摊开一幅画卷，楚氏府邸山水辖境内所有景象，随着这位水神的心意转动，画卷画面迅速流转变幻，画上人与事，纤毫毕现。

    又打开一幅，是那绣花江辖境。

    他语气冷硬道：“只要一点点苗头，给我怀疑了，我就宁可错杀了你。”

    腹部犹有金色长槊贯穿而过的顾韬怒道：“你是不是疯了？！国师大人岂会让你如此肆意妄为！你真当我不知道，你爱慕那楚夫人已经数百年之久？！怎的，我如今占据了楚夫人的府邸，你便对我不顺眼，一定要除之后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好好，我算是领教了你这绣花江水神的肚量！”

    水神根本不理睬悲愤欲绝的顾韬，只是低头凝视着一幅画卷上的陈平安朱敛两人，观察着那两人的表情，谈话，每一个细节都不愿意放过。

    至于国师大人在谋划什么，绣花江水神丝毫不感兴趣，是不敢有探究的念头，半点都不敢。

    大骊王朝百余年来，

    对于这位始终站在皇帝陛下影子里的国师，几次走出阴影，都会带来一场腥风血雨，人头滚滚落，无论是权贵豪阀，还是山上仙师，没有例外，不管你是如何位居要津的中枢重臣、封疆大吏，是什么地仙，

    要么是销声匿迹，要么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水神一招手，驾驭长槊返回手中，“你速速返回府邸底下，修补本地气运之余，听候发落，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

    顾韬伸手捂住腹部，金身被伤，道行折损，让这位阴神痛苦不已，“你应该知晓我的大致根脚，所以这件事情没完！”

    水神神色淡漠，“我们大骊，最大的靠山，是国师帮助皇帝陛下订立的律法。”

    ————

    沿着那条河水柔秀的绣花江，来到喧闹依旧的红烛镇。

    曾经在这里的一座书肆，陈平安给李槐买过一本《大崖断水》。

    裴钱和石柔住在之前陈平安住过的客栈。

    进了屋子，正要与师父说这红烛镇好玩之处的裴钱，看了眼陈平安，立即不说话。

    朱敛关上门，站在窗口附近，陈平安开始沉默不语。

    陈平安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我打算先不回龙泉郡，朱敛，你护着裴钱石柔去落魄山。黄庭国有座仙家渡口，我去那边试试，看有没有去往书简湖的渡船，实在不行，就走路去书简湖。到了龙泉郡，再想走，

    只会更难。”

    朱敛想了想，缓缓道：“老奴会一门还算拿得出手的易容术，不如让老奴假扮少爷，少爷随便假扮某人，然后找个合适机会，少爷先离开红烛镇，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这样稍稍稳妥些，未必能够瞒天过海，就当是聊胜于无吧。”

    石柔一头雾水。

    裴钱更是茫然。

    朱敛轻声道：“少爷，你自己说的，万事不要急，慢慢来。”

    陈平安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数。”

    朱敛点点头，“还是少爷心细，不然估摸着到了龙泉郡，崔东山这场斗法，就输定了。”

    从绣花江水神率先露面，顾叔叔随后赶来，陈平安就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所以陈平安当时选择沉默，等着顾叔叔开口，而不是一声顾叔叔脱口而出。

    果不其然。

    顾叔叔话里有话，“第一次”泄露顾璨父亲的身份。

    陈平安就跟着配合顾叔叔演了那场戏。

    什么好心提醒陈平安赶紧返回龙泉郡购买山头。

    什么娘俩在书简湖万事无忧。

    只要陈平安全部反过来听就对了。

    除此之外，两人心有灵犀，各自绝对不多说一个字，多一个眼神交汇。

    因为那个绣花江水神，一定在暗中窥探。

    接下来朱敛开始帮忙推敲细节，例如今晚先去喝一场红烛镇特有的船娘花酒，那里人多眼杂，最适合给人暗中盯梢，陈平安脱下那件必须穿往书简湖的法袍金醴，换上一身青衫，以便之后朱敛假扮陈平安去往落魄山，没了金醴，太过突兀。

    朱敛与陈平安就这样相互查漏补缺。

    裴钱乖乖坐在一旁，不会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

    石柔护住窗口位置。

    她再不会觉得，朱敛建议喝那花酒，是在假公济私。

    这一晚，陈平安与朱敛离开客栈，喝了顿花酒，陈平安正襟危坐，朱敛如鱼得水，与船家女聊得让那位妙龄女子大有君生我未生之感。

    第二天，陈平安带着裴钱逛荡红烛镇，购买各色物件，就像是家乡邻近，又即将入冬，可以开始准备年货了。

    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红烛镇。

    没有乘坐渡船沿着绣花江往下游行去，而是走了条热闹官道，去往边境，邻近关隘，没有以通关文牒过关进入黄庭国，而是像那不喜约束的山泽野修，轻松越过崇山峻岭，此后昼夜赶路。

    风尘仆仆，到了黄庭国一座仙家渡口，中年男人并未在渡口向执事询问，只是通过闲聊，得知渡口如今并无渡船直接到达书简湖，那条航线早已停滞，便选了一艘去往名为姑苏山的渡船，据说在姑苏山那边换乘渡船，就能够去往一个朱荧王朝的藩属国，在那之后，就只能步行去往书简湖了。

    男人付了一笔神仙钱，要了个渡船单间，深居简出。

    到了那座姑苏山，男人又听闻一个坏消息，如今连去往朱荧王朝那个藩属国的渡船都已停歇。

    男人在姑苏山停留了一天，四处行走，最后便一掷千金，以远远高于行情价的神仙钱，先付了一半价钱，直接雇佣了一艘不太愿意死守规矩的私船，在船主一脸谄媚却满是看傻子的眼神中，男人登上那艘渡船，就只有他一个客人。

    豺狼环伺。

    男人不知是江湖经验不够老道，毫无察觉，还是艺高人胆大，故意视而不见。

    在一次渡船通知客人说是需要靠岸补给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离开船舱，换了一身白袍，背了一把长剑，头别簪子，腰系酒壶。

    他直接找到那位观海境修为的船主，一拍那枚寻常修士眼中的朱红色酒壶，一把飞剑掠出养剑葫，说道：“神仙钱好挣，命没了就没了。”

    早已起了杀人越货心思的船主老修士，也是个野路子出身，既然被客人看穿，便懒得掩饰什么，瞥了眼那只酒葫芦，笑道：“客人大概不晓得我们这一行的行情，一枚养剑葫，可比我的这条命，加上这条船，都还要值钱，你觉得……”

    不等老修士将话说完，飞剑一闪而逝。

    老修士终究是位攀爬到观海境的山泽野修，对于山上四大难缠鬼之一的剑修，并不陌生，刚好有一件压箱底的灵器，可以稍稍制衡。

    只是老修士凭借本命器物，堪堪躲过了那把飞剑，养剑葫内又有一把飞剑钉入他眉心。

    不至于毙命，但是稍有动作，剑尖再往里边刺入些许，命也就没了。

    在观海境老修士震惊于一位剑修竟有两把本命飞剑的时候。

    一拳已至。

    打得老修士所有气府灵气蒸腾如沸水。

    又一拳。

    能够以灵气反哺、淬炼体魄的老修士，身躯坚韧大致相当于四境武夫，可仍是被一拳打得呕出胆汁，倒地不起。

    两把飞剑更是钉入老修士两座本命气府，一阵搅碎，使得观海境船主当场跌回洞府境，哀嚎不已。

    那人环顾四周，挑了张椅子坐下，对其余人等说道：“继续赶路。”

    老修士之后就坐在还算宽敞的屋子小角落，两把飞剑在四周缓缓飞旋。

    而那个客人，竟然就一直坐在那边翻看书籍。

    老修士壮起胆子，询问自己能否就在原地疗伤，以免连洞府境都保不住。

    男人点点头，并无异议。

    此后男人看了一本本书籍，偶尔会打个盹，偶尔站起身缓缓踱步，慢慢出拳。

    渡船到达那座朱荧王朝边境最大的藩属国后，那个男人下船前，给了剩下的一半神仙钱。

    跟神色萎靡的老修士问过了书简湖大致方向，那人摘下背后长剑，连剑带鞘一起抛向空中。

    御剑远去书简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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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

﻿    （有些晚了，9000字章节，不算入4号的更新。）

    空中飞鹰盘旋，枯枝上乌鸦嘶叫。

    原本平整宽阔的官道，早已支离破碎，一支车队，颠簸不已。

    石毫国作为朱荧王朝最大的藩属国，位于王朝的西北方向，以沃野千里、出产丰富著称于宝瓶洲中部，一直是朱荧王朝的大粮仓。同样是王朝藩属，石毫国与那大隋藩属的黄庭国，有着截然不同的选择，石毫国从皇帝、庙堂重臣到绝大多数边军将领，选择跟一支大骊铁骑大军硬碰硬。

    战火蔓延整个石毫国，今年开春以来，在整个京城以北地带，打得异常惨烈，如今石毫国京城已经深陷重围。

    不但是石毫国百姓，就连附近几个兵力远逊色于石毫国的藩属小国，都人心惶惶，当然不乏有所谓的聪明之人，早早依附投诚大骊宋氏，在隔岸观火，等着看笑话，希望所向披靡的大骊铁骑能够干脆来个屠城，将那群愚忠于朱荧王朝的石毫国一干忠烈，全部宰了，说不定还能念他们的好，兵不血刃，在他们的帮忙下，就顺利拿下了一座座武库、财库丝毫不动的高大城池。

    磕磕碰碰的路途，让不少这支车队的车夫叫苦不迭，就连许多背负长弓、腰挎长刀的精壮汉子，都快给颠散了骨头架子，一个个萎靡不振，强自振作精神，眼神巡视四方，以免有流寇劫掠，这些七八十骑弓马熟谙的青壮汉子，几乎人人身上带着血腥气味，可见这一路南下，在兵荒马乱的世道，走得并不轻松。

    真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银子，说句不夸张的，撒泼尿的功夫，就可能把脑袋不小心掉在地上。

    期间最凶险的一场堵截，不是那些落草为寇的难民，竟是一支三百骑假扮马贼的石毫国官兵，将他们这支商队当做了一块大肥肉，那一场厮杀，早早签下生死状的商队护卫，死伤了将近半数，如果不是雇主当中，竟然藏着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山上神仙，连人带货物，早给那伙官兵给包了饺子。

    这支车队需要穿过石毫国腹地，到达南方边境，去往那座被世俗王朝视为龙潭虎穴的书简湖。车队拿了一大笔银子，也只敢在边境关隘停步，不然银子再多，也不愿意往南边多走一步，好在那十数位外乡商贾答应了，允许车队护卫在边境千鸟关掉头返回，之后这拨商贾是生是死，是在书简湖那边攫取暴利，还是直接死在半路，让劫匪过个好年，反正都不用车队负责。

    这一路走下来，真是人间炼狱修罗场。

    饿殍千里，不再是读书人在书上惊鸿一瞥的说法。

    车队在沿途路边，经常会遇到一些哭喊连天的茅草店铺，不断有成人在贩卖两脚羊，一开始有人不忍心亲自将子女送往砧板，交给那些屠夫，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父母之间，先交换面瘦肌黄的子女，再卖于店家。

    许多饿疯了的流亡难民，成群结队，像行尸走肉和野鬼幽灵一般，游荡在石毫国大地之上，只要遇到了可能有食物的地方，蜂拥而上，石毫国各地烽燧、驿站，一些地方上豪横家族打造的土木堡，都沾染了鲜血，以及来一些不及收拾的尸体。车队曾经经过一座拥有五百同族青壮护卫的大堡，以重金购买了少量食物，一个胆大的精悍少年，眼红艳羡一位商队护卫的那张硬弓，就套近乎，指着城堡外木栅栏那边，一排用来示威的干瘪头颅，少年蹲在地上，当时对一位车队扈从笑嘻嘻说了句，夏天最麻烦，招蚊蝇，容易瘟疫，可只要到了冬天，下了雪，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说完后，少年抓起一块石子，砸向木栅栏，精准击中一颗头颅，拍拍手，瞥了眼目露赞赏神色的商队扈从，少年颇为得意。

    当时一个身穿青衣、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子，让那少年心动不已，之所以与商队扈从聊这些，做这些，无非是少年想要在那位好看的姐姐眼前，表现表现自己。

    只可惜那位青衣姐姐从头到尾都没瞧他，这让少年很失落，也很失望，若是这般美貌若祠庙壁画仙子的女子，出现在来这边寻死的难民队伍当中，该多好？那她肯定能活下来，他又是族长的嫡长孙，哪怕不是第一个轮到他，总归能有轮到自己的那天。不过少年也知道，难民当中，可没有这般水灵的女子了，偶有些妇人，多是黝黑黝黑，一个个皮包骨头，瘦得跟饿死鬼似的，皮肤还粗糙不已，太难看了。

    那个青衣姐姐身边，还站着个岁数稍大的女子，背着把剑，不过姿色就差太多了，尤其是身材，一个天一个地，若是后者单独出现，少年也会心动，只是当她们站在一起，少年眼里便没有了后者。

    商队继续南下。

    经常会有流民拿着削尖的木棍拦路，聪明一些的，或者说是还没真正饿到绝路上的，会要求商队拿出些食物，他们就放行。

    商队当然懒得理睬，只管前行，一般来说，只要当他们抽刀和摘下一张张硬弓，难民自会吓得鸟兽散。

    也有一些难民，红着眼睛只管往前冲，打算哄抢一番，商队护卫扈从本就是江湖武夫出身，又不是石毫国人氏，一路南下，早已麻木，队伍里又死了那么多兄弟朋友，内心深处，还巴不得有人冲上来给他们解解恨，所以精悍骑队如渔网撒出，手起刀落，或是比拼箭术，以射中眼眶者最佳，射穿脖颈次之，射透心口再次之，若是只能射中腹部、腿脚，那可是要惹来讥讽和笑话的。

    这次雇佣护卫和车队的商贾，人数不多，十来个人。

    除了那位极少露面的青衣马尾辫女子，以及她身边一个失去右手大拇指的背剑女子，还有一位不苟言笑的黑袍青年，这三人好像是一伙的，平时车队停马修整，或是野外露营，相对比较抱团。

    此外这拨要钱不要命的商贾主事人，是一个身穿青衫长褂的老人，据说姓宋，护卫们都喜欢称呼为宋夫子。宋夫子有两位扈从，一个斜背乌黑长棍，一个不带兵器，一看就是地道的江湖中人，两人年岁与宋夫子差不多。此外，还有三位哪怕脸上带笑依旧给人眼神冰冷感觉的男女，年龄悬殊，妇人姿色平庸，其余两人是爷孙俩。

    给扈从们的感觉，就是这拨商贾，除了宋夫子，其余都架子大，不爱说话。

    这天夜里，歇脚于一座已经荒废、胥吏逃散的破败驿站，物件早已被收刮一空。

    青衣马尾辫女子，蹲在驿站外一堵倒塌大半的泥土墙头上。

    与她形影不离的那个背剑女子，站在墙下，轻声道：“大师姐，再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就可以过关进入书简湖地界了。”

    青衣女子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那位宋夫子缓缓走出驿馆，轻轻一脚踹了个蹲坐门槛上的同行少年，然后单独来到墙壁附近，负剑女子立即以大骊官话恭声行礼道：“见过宋郎中。”

    老人笑着点头，“徐姑娘还是这般客气，过于见外了。”

    此郎中并非药铺郎中。

    这位气态儒雅的青衫老人，是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主事郎中。

    这个位置，黄庭国石毫国这些藩属小国，属于比较大一点的芝麻官，光是礼部衙门，上头就有侍郎，再上头还有尚书，说不定哪天就要被品秩相当的辅官，员外郎给抢了位置。可在大骊，这就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是大骊王朝最有权柄的三位郎中之一，位不算高，从五品，权极其重。除了名义上一位祠祭清吏司郎中该有的职责，还掌管着一国山水正神的评定考核、以及举荐权。

    大骊一直不设立江水正神与祠庙的冲澹江，突然多出一位名叫李锦的江水精怪，从一个原本在红烛镇开书铺的掌柜，一跃成为江神，据说就是走了这位郎中的门路，得以鲤鱼跳龙门，一举登上神台高位，享受各路香火。

    而两位女子，正是离开龙泉剑宗下山游历的阮秀，徐小桥。

    至于为何要离开大骊王朝如此之远，就连徐小桥和董谷都觉得很意外，至于他们的大师姐阮秀，就全然无所谓了。

    徐小桥见宋郎中像是有事相商的样子，就主动离开。

    宋郎中走到墙头上，盘腿而坐，微笑道：“我要感谢阮姑娘的大度。”

    阮秀收起一只帕巾，藏入袖中，摇摇头，含糊不清道：“不用。”

    宋郎中笑问道：“冒昧问一下，阮姑娘是不在意，还是在容忍？”

    阮秀问道：“有区别吗？”

    老人点点头，正色道：“若是前者，我就不多此一举了，毕竟我这么个老头子，也有过少年爱慕的岁月，晓得李牧玺那般大小的毛头小子，很难不动心思。如果是后者，我可以提点李牧玺或是他爷爷几句，阮姑娘不用担心这是强人所难，这趟南下是朝廷交待的公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丝毫不是阮姑娘过分了。”

    阮秀说道：“没关系，他爱看就是看吧，他的眼珠子又不归我管。”

    宋郎中哑然失笑。

    此次随行队伍当中，跟在他身边的两位江湖老武夫，一位是从大骊军伍临时抽调出来的纯粹武夫，金身境，据说去军中帅帐要人的绿波亭大谍子，给那位战功彪炳的主将，当面摔杯骂娘，当然，人还是得交出来。

    一位出身大骊江湖大门派的帮主，也是七境。

    此外三人，是一队临时组建的粘杆郎，爷孙俩人当中，少年名为李牧玺，是位精通符箓和阵法的修道天才，与他的爷爷和父亲三代人，都是大骊朝廷的粘杆郎，父亲死于前不久一场，所以这趟南下远游，对于爷孙二人来说，既是衙门里边的公事，也是有私怨夹杂其中。

    这趟南下书简湖，有两件事，一件是明面上的，也不算小了，他这位祠祭清吏司郎中，是话事人，龙泉剑宗三人，都需要听命于他，听从他的指挥调度。

    今年入秋时分，已经多年没有伤亡的大骊粘杆郎，一下子死了两个，一位身份隐蔽的外乡金丹修士，偷偷带走了一位弟子，这名少年，比较特殊，不但是先天剑胚，还身负武运，引来当地一州数位武庙圣人的关注。

    大骊势在必得，就连国师大人那边都听到了消息，很重视。

    大概是一报还一报，说来荒唐，这位少年是大骊粘杆郎率先找到和相中，以至于找到这棵好苗子的三人，轮流留守，倾心栽培少年，长达四年之久，结果给那位深藏不露的金丹修士，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打杀了两人，然后将少年拐跑了，一路往南逃窜，期间躲过了两次追杀和围捕，十分狡猾，战力也高，那少年在逃亡途中，更是展露出极其惊艳的心性和资质，两次都帮了金丹修士的大忙。

    最后绿波亭谍报显示，金丹修士和少年逃入了书简湖，此后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对于这类追杀，不单单是大骊王朝，其实宝瓶洲所有的山上势力，都不会犯痴，心存轻视，经验老道的门派，但凡有点底蕴的，都力争以狮子搏兔，一鼓作气用全力解决，而不是好似庸将的战场添油，派遣一拨拨人去白白送死，给对方以战养战，最终养虎为患。

    对方是一位擅长厮杀的老金丹，又占据地利，所以宋郎中一行人，绝不是两位金丹战力那么简单，而是加在一起，大致相当于一位强大元婴的战力。

    在这一点上，董谷和徐小桥私底下有过数次细致推演，得出的结论，还算比较放心。

    不然大师姐出了丁点儿纰漏，董谷和徐小桥两位龙泉剑宗的开山弟子，于情于理，都不用在神秀山待着了。

    至于唯有宋郎中自己知晓内幕的另外一件事，就比较大了。

    涉及整座书简湖的归属。

    就连他都需要听命行事。

    就连那个暗中扎根书简湖已有八十年光阴的某位岛主，也一样是棋子。

    这次离开大骊南下远行，有一件让宋郎中觉得有意思的小事。

    少年李牧玺对于南下途中，尤其是乘坐马车的石毫国旅途，所见所闻，如何都无法理解，甚至内心深处，还会埋怨那个罪魁祸首，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大骊王朝。兴许在少年看来，如果大骊铁骑没有南下，或是南下的连绵战事，不要如此血腥残忍，就不会有那么多老百姓流离失所，在兵灾浩劫中，一个个原本老实本分的男男女女，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而李牧玺的爷爷，九十岁的“年轻”修士，则对此无动于衷，却也没有跟孙子解释什么。

    阮秀问道：“听说有个泥瓶巷的孩子，就在书简湖？”

    宋郎中点头道：“姓顾，是机缘很大的一个孩子，被书简湖势力最大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收为闭门弟子，顾璨自己又带了条‘大泥鳅’到书简湖，带着那战力相当于元婴的蛟龙扈从，兴风作浪，小小年纪，名声很大，连朱荧王朝都听说书简湖有这么一双主仆存在。有次与许先生闲聊，许先生笑言这个叫顾璨的小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山泽野修。”

    阮秀抬起手腕，看了眼那条形若鲜红手镯的酣睡火龙，放下手臂，若有所思。

    ————

    一个中年男人来到了书简湖边缘地带，是一座人山人海的繁荣大城，名为池水城。

    一路上雇佣了辆马车，车夫是个走南闯北过的健谈老人，男人又是个大方的，爱听热闹和趣闻的，不喜欢坐在车厢里边享福，几乎大半路程都坐在老车夫身边，让老车夫喝了不少酒，心情大好，也说了好多道听途说而来的书简湖奇人异事，说那儿没外边传闻可怕，打打杀杀倒也有，不过多半不会牵扯到他们这些个老百姓。不过书简湖是个天大的销金窟，千真万确，以前他与朋友，载过一拨来自朱荧王朝的富家公子哥，口气大得很，让他们在池水城那边等着，说是一个月后返程，结果等了不到三天，那拨年轻公子哥就从书简湖乘船回到了城里，已经身无分文了，七八个年轻人，足足六十万两银子，三天，就这样打了水漂，不过听那些败家子的言语，好像意犹未尽，说半年后攒下一些银子，一定要再来书简湖快活。

    男人行走在池水城比肩接踵的大街上，很不起眼。

    先前城门有一队练气士看守，却根本不用什么通关文牒，只要交了钱就给进。

    池水城就建造书简湖西边水畔。

    书简湖极为广袤，千余个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最重要的是灵气充沛，想要在此开宗立派，占据大片的岛屿和水域，很难，可若是一两位金丹地仙占据一座较大的岛屿，作为府邸修道之地，最是适宜，既清净，又如一座小洞天。尤其是修行法门“近水”的练气士，更是将书简湖某些岛屿视为必争之地。

    背剑男人挑选了一栋闹市酒楼，点了壶池水城最招牌的乌啼酒，喝完了酒，听过了一些附近酒桌上眉飞色舞的闲聊，没听出更多的事情，有用的就一件事，过段时间，书简湖好像要举办每百年一次的岛主会盟，准备推举出一位已经空悬三百年的新任“江湖君主”。

    这个男人喝完酒吃完饭，与店伙计结过账，就离开酒楼，问路去了一座池水城内，对所有人开放的一条猿哭街，开满了仙家铺子，长街长达四里，两头有练气士守着，一样是不看身份，只认银子开道的做派，这一点，倒是有些像商贸冠绝一洲的老龙城，笑人无恨人有，谁有钱谁大爷。

    不信且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

    若是如此说来，好像整个世道，在哪儿都差不多。

    腰挂朱红色酒葫芦的中年男人，之前老车夫有说过，知道了在鱼龙混杂、往来频繁的书简湖，能说一洲雅言就不用担心，可他在路上，还是跟老车夫还是学了些书简湖方言，学的不多，一般的问路、讨价还价还是可以的。中年男人一路逛荡，走走看看，既没有一鸣惊人，扫荡什么那些天价的镇店之宝，也没有只看不买，挑了几件讨巧却不昂贵的灵器，就跟寻常的外乡练气士，一个德行，在这儿就是蹭个热闹，不至于给谁狗眼看人低，却也不会给当地人高看一眼。

    中年男人最后在一间贩卖古董杂项的小铺子停留，东西是好的，就是价格不太公道，掌柜又是个瞧着就不像是做生意的老古板，所以生意比较冷清，许多人来来走走，从兜里掏出神仙钱的，寥寥无几，男人站在一件横放于特制剑架上的青铜古剑之前，久久没有挪步，剑鞘一高一低分开放置，剑身刻有“大仿渠黄”四字小篆。

    看着那个弯腰低头细细端详的长衫背剑男人，老掌柜不耐烦道：“看啥看，买得起吗你？便是上古渠黄的仿剑，也要大把的雪花钱，去去去，真要过眼瘾，去别的地儿。”

    中年男人大概是腰包不鼓、腰杆不直，非但没有恼火，反而转头跟老人笑问道：“掌柜的，这渠黄，是礼圣老爷与人间第一位王朝君主共同巡狩天下，他们所乘坐马车的八匹拉车骏马之一？”

    老掌柜瞥了眼男人背后长剑，脸色稍稍好转，“还算是个眼力没差劲到眼瞎的，不错，正是‘八骏流散’的那个渠黄，后来有中土大铸剑师，便用毕生心血打造了八把名剑，以八骏命名，此人脾气古怪，打造了剑，也肯卖，但是每把剑，都肯卖给相对应一洲的买家，以至于到死也没全部卖出去，后世仿品不计其数，这把胆敢在渠黄之前刻下‘大仿’二字的古剑，仿得极好，自然价格极贵，在我这座铺子已经摆了两百多年，年轻人，你肯定买不起的。”

    男人没打肿脸充胖子，从古剑上收回视线，开始去看其它珍玩物件，最后又站在一幅挂在墙壁上的仕女画前，画卷所绘仕女，侧身而坐，掩面而泣的模样，若是竖耳聆听，竟然真有如泣如诉的细微嗓音传出画卷。

    老掌柜呦呵一声，“不曾想还真碰到个识货的，你进了我这铺子看得最久的两件，都是铺子里边最好的东西，小子不错，兜里钱没几个，眼光倒是不坏。怎么，以前在家乡大富大贵，家道中落了，才开始一个人走江湖？背把值不了几个钱的剑，挂个破酒壶，就当自己是游侠啦？”

    男人依旧打量着那幅神奇画卷，以前听人说过，世间有许多前朝亡国之字画，机缘巧合之下，字中会孕育出悲愤之意，而某些画卷人物，也会变成灵秀之物，在画中独自悲戚断肠。

    男人转头笑道：“游侠儿，又不看钱多钱少。”

    老人嗤笑道：“这种屁话，没走过两三年的江湖愣头青才会讲，我看你年岁不小，估摸着江湖算是白走了，要不就是走在了池塘边，就当是真正的江湖了。”

    男人还是没生气，指了指墙壁挂像，问道：“这幅仕女图，多少钱？”

    老人摆摆手，“年轻人，别自讨没趣。”

    男人笑道：“我要是买得起，掌柜怎么说，送我一两件不甚值钱的彩头小物件，如何？”

    年复一年守着祖传铺子，确实无聊的老人，顿时来了斗志，指了指靠近大门口的一只多宝架，挑眉道：“行啊，瞧见没，只要你掏得起神仙钱，那边架子上，随你挑选三件东西，到时候我皱一下眉头，我跟你姓！”

    男人笑着点头。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说道：“这幅仕女图，来历就不多说了，反正你小子瞧得出它的好，三颗小暑钱，拿得出，你就拿走，拿不出来，赶紧滚蛋。”

    男人回头看了眼墙上挂像，再转头看了眼老掌柜，询问是不是一口价没得商量了，老掌柜冷笑点头，那男人又转头，再看了几眼仕女图，又瞥了眼当下空无一人的店铺，以及大门口，这才走到柜台那边，手腕翻转，拍出三颗神仙钱在桌上，手掌覆盖，推向老掌柜，老掌柜也跟着瞥了眼店铺门口，在那男人抬手的瞬间，老人迅速跟着以手掌盖住，拢到自己身边，翘起手掌，确定无误是货真价实的三颗小暑钱后，抓在手心，收入袖中，抬头笑道：“这次是我看走眼了，你这小子可以啊，有点本事，能够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我都看岔了。”

    男人无奈一笑，“那我可就去那边，挑选三件顺眼东西了。”

    老掌柜哈哈大笑，绕出柜台，“去吧，做买卖，这点诚信还是要有的，我这就帮你将这幅仕女图收入盒中，放心，光是锦盒就价值两颗雪花钱，不会糟践了这么一幅名贵画像。”

    男人在门口多宝架前视线巡游，老掌柜小心翼翼摘下画像，在收入一只珍藏锦盒当中的时候，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个男人。

    他娘的，早知道这个家伙如此腰包鼓鼓，出手阔绰，扯什么彩头？而且一口气就是三件，这会儿开始心疼得很。

    当那个男人挑了两件东西后，老掌柜略微心安，亏得不多，可当那家伙最后选中一件尚未有名家篆刻的墨玉印章后，老掌柜眼皮子微颤，连忙道：“小子，你姓什么来着？”

    男人原本还有些犹豫，老掌柜来这么一出，果断收入手中，转头笑道：“姓陈。”

    老掌柜可怜兮兮道：“那我以后跟你姓陈，你将那印章放回去，行不行？”

    男人笑着摇头，“做生意，还是要讲一点诚意的。”

    老掌柜气呼呼道：“我看你干脆别当什么狗屁游侠了，当个生意人吧，肯定过不了几年，就能富得流油。”

    老人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赚了不少，心情大好，破天荒给姓陈的客人倒了一杯茶。

    那人也没有立即想走的念头，一个想着能否再卖出那把大仿渠黄，一个想着从老掌柜嘴里听到一些更深的书简湖事情，就这么喝着茶，闲聊起来。

    男人知道了很多老车夫不曾听闻的内幕。

    书简湖是山泽野修的世外桃源，聪明人会很混得开，蠢人就会格外凄惨，在这里，修士没有好坏之分，只有修为高低之别，算计深浅之别。

    商贸繁华，店铺林立，无奇不有。

    在别处走投无路的，或是落难的，在此往往都能够找到栖身之所，当然，想要舒心痛快，就别奢望了。可只要手里有猪头，再找对了庙，此后便活命不难。之后混得如何，各凭本事，依附大的山头，出钱出力的帮闲，也是一条出路，书简湖历史上，不是没有多年忍辱负重、最终崛起成为一方霸主的枭雄。

    店铺门外，光阴悠悠。

    店铺内，老人谈兴颇浓。

    曾有一位谱牒仙师的元婴修士，与一位金丹剑修联手，可能是觉得在整个宝瓶洲都可以横着走了，大摇大摆，在书简湖一座大岛上摆下宴席，广发英雄帖，邀请书简湖所有地仙与龙门境修士，扬言要结束书简湖群龙无首的纷乱格局，要当那号令群雄的江湖君主。

    宴席上，三十余位到场的书简湖岛主，没有一人提出异议，不是拍手叫好，拼命附和，就是掏心窝子拍马屁，说书简湖早就该有个能够服众的大人物，省得没个规矩王法，也有一些沉默不语的岛主。结果宴席散去，就已经有人偷偷留在岛上，开始递出投名状，出谋划策，详细解释书简湖各大山头的底蕴和凭仗。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哪怕是让数百年后的书简湖所有修士，无论年纪大小，都觉得特别痛快。

    当晚，就有四百余位来自不同岛屿的修士，蜂拥而至，围住那座岛屿。

    用将近九百多件法宝，再加上各自岛屿豢养的两百多位死士，硬生生砸死了那两位不可一世的元婴修士和金丹剑修。

    杀意最坚定的，恰好是那拨“率先投诚的墙头草岛主”。

    那个男人听得很用心，便随口问到了截江真君刘志茂。

    老掌柜越说越来劲。

    说如今那截江真君可了不得。

    早两年来了个小魔头，成了截江真君的关门弟子，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然驾驭一条恐怖蛟龙，在自家地盘上，大开杀戒，将一位大客卿的府邸，连同数十位开襟小娘，以及百余人，一并给那条“大泥鳅”给屠戮殆尽，大多死相惨不忍睹。

    之后更是不知为何打杀了那位同门大师兄，又是一场血腥杀戮，那条“大泥鳅”的凶狠暴戾，展露无遗，许多次下嘴，已经不为杀人，纯粹是为了满足杀戮的趣味，所过之处，满地的残肢断骸。

    在那之后，师徒二人，势如破竹，霸占了附近不少座别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岛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许多年轻貌美的少女，据说都给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魔头强掳而回，好像在小魔头的二师姐调教下，沦为了新的开襟小娘。

    此后书简湖可就没太平日子过了，好在那也是神仙打架，总算没有殃及池水城这样的偏远地儿。

    姓顾的小魔头事后也遭受了几次仇家刺杀，竟然都没死，反而气焰越来越跋扈骄横，凶名赫赫，身边围了一大圈墙头草修士，给小魔头戴上了一顶“湖上太子”的绰号高帽，今年开春那小魔头还来过一趟池水城，那阵仗和排场，不比世俗王朝的太子殿下差了。

    老掌柜聊得兴高采烈，那个男人始终没怎么说话，沉默着。

    黄昏里，老人将男人送出店铺门口，说是欢迎再来，不买东西都成。

    中年男人点点头，起身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三件小巧物件收入袖子，腋下夹着那只锦盒，走了。

    老人有些疑惑，好像这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怎的有些……失魂落魄？奇了怪哉，明明是个有钱的江湖人，何须如此？

    老人不再追究，摇头晃脑走回店铺。

    今天的大买卖，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倒要看看，以后临近铺子那帮黑心老王八，还有谁敢说自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材料。

    至于那个男人走了以后，会不会再回来购买那把大仿渠黄，又为什么听着听着就开始强颜欢笑，笑容全无，唯有沉默，老掌柜不太上心。

    什么书简湖的神仙打架，什么顾小魔头，什么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反正尽是些别人的故事，咱们听到了，拿来讲一讲就完事了。

    而那个客人离开铺子后，缓缓而行。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在书页间，可书页翻篇何其易，人心修补何其难。

    是谁说的来着，崔东山？陆台？朱敛？

    记不得了。

    那个中年男人走了几十步路后，竟是停下，在两间铺子之间的一处台阶上，坐着。

    像一条路边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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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

﻿    秋风起蟹黄肥，这会儿是池水城吃金衣蟹最好的时分，一到吃饭的点，满城都飘着那股独有香味。

    甚至会有一些千里迢迢从朱荧王朝赶来的老饕清馋，在各色关系交好的临水宅邸和酒楼，推杯换盏，不过距离书简湖最近的石毫国，今年少有人来此享口福，毕竟命都快没了。

    书简湖岛主会盟还有十来天就要举办，到时候会有百余位岛主，登上那座主人不在多年的宫柳岛，选举出一位江湖君主。

    青峡岛的截江真君刘志茂，自然是众望所归的人选。

    但这里是书简湖，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酒宴才散尽，马上就有四百多位野修联手打杀那元婴和金丹剑修的书简湖。

    这两天池水城传出消息，那个顾小魔头要来城中吃蟹了，池水城少城主范彦，已经开始重金购买书简湖最肥美的金衣蟹，是金衣蟹中最罕见的“竹枝”，个头极大，蕴含充沛的水运精华，寻常渔夫一辈子都别奢望能够捕捉到一只，见都见不到，那是洞府境修士才能碰运气抓到的宝贝。

    如今如日中天的青峡岛，刘志茂最近一年开始停止扩张，就像一个疯狂进食的人，有点吃撑到了，得缓缓，先消化，不然看似大好局面，实则还是一盘人心不稳的散沙，刘志茂在这一点上，始终保持清醒，对于前来投靠青峡岛的山泽野修，筛选得极为严格，具体事务，都是弟子中一个名叫田湖君的女修在打理。

    她最早是顾璨的二师姐，这会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大师姐，大师兄已经给小师弟顾璨打死了嘛，总不能空着位置，不像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如今围绕在顾璨身边，有一大帮身份不俗的年轻修士和豪阀子弟，比如要举办酒宴款待“顾大哥”的池水城少城主范彦，是城主的独苗儿，给夫人宠溺得天王老子都不怕，号称这辈子不服什么陆地神仙，只佩服英雄好汉。

    简而言之，就是个没脑子的。

    快三十的人了，还喜欢称呼顾璨为顾大哥。池水城都喜欢把这位少城主当个笑话看待。

    除此之外，还有青峡岛四师兄秦傕，六师兄晁辙，都是书简湖很出挑的修士，天资好，杀人从不手软，是截江真君四处征伐的得力干将。

    还有黄鹂岛岛主的小师弟吕采桑，与岛主师兄岁数差了好几百岁，因为是一位老祖闭关前收取的弟子，辈分奇高。

    黄鹂岛是青峡岛鼎盛之前，少数几个可以与青峡岛掰掰手腕子的大岛，当然如今声势是绝对比不上青峡岛了。

    鼓鸣岛少岛主元袁，昵称圆圆，父母是鼓鸣岛一对修士道侣，两位金丹修士，妇人姓元，男人姓袁，是个倒插门，元袁的母亲，是一个泼辣蛮横到让刘志茂都头疼的存在，关键是这位女修，据说来头很大，早年是朱荧王朝一位元婴剑修的宠妾。

    石毫国皇子韩靖灵，大将军之子黄鹤。

    顾璨，纨绔子弟范彦，秦傕，晁辙，吕采桑，元袁，韩靖灵，黄鹤，再加上那个不爱抛头露面、却唯顾璨马首是瞻的大师姐田湖君。

    除了田湖君是被顾璨强拉硬扯进来，其余八人，意气相投，据说在顾璨的提议下，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只大公鸡，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号称书简湖十雄杰。

    不说书简湖，其实连这其余八人都犯嘀咕，明明是九个人，为何对外宣称十雄杰？

    当时小魔头顾璨只是光着脚，站在第二把交椅上，蹦蹦跳跳，指了那把空缺的头把交椅，咧嘴笑，说这个位置先留着。

    这顾璨年纪不大，可是到了书简湖后，个头跟雨后春笋似的，一年窜一大截，十来岁的孩子，就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

    有小道消息，说是那条喜好以练气士作为食物的蛟龙，能够反哺顾小魔头的肉身，青峡岛上，唯一一次距离成功最接近的刺杀，就是刺客一刀劈重重砍在了顾小魔头的背脊上，若是凡夫俗子，肯定当场毙命，哪怕是下五境的练气士，估计没个三两年修养都别想下床，可不过半个月功夫，那小魔头就重新出山，又开始坐在那条被他称呼为“小泥鳅”的蛟龙头颅上，快活游荡书简湖。

    这天，从池水城高楼眺望书简湖，就能够看到一艘巨大楼船缓缓驶来，楼船之大，与池水城城墙等高。

    楼船四周，除了船身碾压出来的水浪，在楼船百余丈外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细微涟漪，不易察觉。

    有个少年模样的家伙，竟然身穿一袭合身的墨青色蟒袍，光脚坐在船头栏杆上，晃荡着双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习惯性抽一抽鼻子，好像岁月长了，个头高了，可脸上还挂着两条鼻涕，得将那两条小青龙收回洞府。

    他身后站着三人，大师姐田湖君，她如今管着青峡岛和藩属岛屿近万人的生杀大权，已经有了几分类似截江真君的威严气势，一左一右，站着她的两位师弟秦傕和晁辙。

    再之后，是一排十数位姿容秀美、气态各异的开襟小娘，只是出门游玩，换上了一身含蓄得体的衣裳而已。

    而楼船四周的湖水底下。

    是一条身长数百丈的“小泥鳅”。

    岸边渡口，早已被池水城少城主范彦霸占，驱逐了所有闲杂人等，鼓鸣岛少岛主元袁，黄鹂岛一大群白发苍苍老修士嘴里的小师祖吕采桑，还有来此避难已经长达半年的石毫国皇子韩靖灵，正在岸边谈笑风生。唯独少了一个石毫国大将军之子黄鹤，没办法，黄鹤那个手握石毫国东南六万精锐边军的老子，据说刚刚在背后捅了一刀石毫国皇帝，投靠了大骊宋氏铁骑，还打算扶植皇子韩靖灵为新帝，忙得很，黄鹤也脱不开身，只是让人寄来密信到池水城，要兄弟韩靖灵等着好消息。

    池水城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

    田湖君走到船栏旁，小声道：“真要改变进城路线，故意给那拨刺客机会？”

    那少年双手抱胸，咧嘴笑道：“不然你真以为我来这儿吃螃蟹啊？都他娘的快吃吐了的玩意儿，吃起来还贼烦，还不如家乡小溪里边的油炸螃蟹好吃，一口一个嘎嘣脆，筷子都不需要，那种滋味，才叫好。你们这帮书简湖的土鳖，懂个屁！兜里有几个臭钱，就瞎嘚瑟，你看我身上需要带银子吗？需要带一大帮子扈从吗？”

    田湖君笑了笑，“小师弟是人中龙凤，我们这帮俗人自然不好比。”

    少年身体后仰，扭过头，嘿嘿笑道：“大师姐啊，你就算这么说好话，也没资格当那开襟小娘，长得太丑，胸脯那儿又太小，真可怜，随便一把普通镜子，对你们这些姿容平平的女子而言，就是把照妖镜。”

    田湖君尴尬一笑，她心底没觉得这是坏事。

    渡口远处的一条湖边幽静小径，柳树泛黄，有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柳树旁，远望书简湖那艘楼船，摘下了酒葫芦，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就是不喝酒。

    ————

    随着龙泉郡当地百姓，越来越熟悉所谓的山上神仙，便有些人嚼出余味来，晓得了原来不是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能造出让人毫无痛觉、在难熬大病中安然合眼的药膏。尤其是不断有人被收入龙泉剑宗，就连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里头，都有两个孩子一步登天，成了神秀山上的小神仙。

    杨家铺子就热闹了。七大妈八大姑，都拎着自家晚辈孩子往药铺串门，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寻访神仙，坐镇后院的杨老头，当然“嫌疑”最大。如此一来，害得杨家铺子差点关门，代代有一句祖训相传的现任杨氏家主，更是差点愧疚得给杨老头跪地磕头赔罪。

    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要不然就是镇上的熟悉面孔，七拐八弯的，总能攀上些关系。杨氏在小镇不在那四大姓十大族之列，就是寻常有钱的殷实门户，总不好让店里伙计赶人，再说除非狠下心见血，否则真赶不走。

    实在不行，药铺只好找人守在门口，苦口婆心劝说，老杨头根本不是什么老神仙，就是个怀揣着几张祖传秘方的老人。

    这种骗鬼的屁话，谁信啊。越是这样，越让人起疑心，越来越觉得那个喜欢吞云吐雾的杨老头，是位隐世高人。

    所幸杨老头好像不太在乎这些，也没让杨氏家主直接关了铺子，反而让药铺放话出去，他会些相面之术和摸骨称斤两，但是每次给孩子勘验是否有变成神仙的资质，得收钱，而且不便宜，一枚雪花钱。

    小镇百姓到底是穷习惯了的，便是突然有了银子的门户，能够想到要给家族子孙谋一条山上路的人家，也不会是那种不把钱当钱的人，有人砸锅卖铁，攒足一千两银子，有人跟靠着向贩卖祖传之物而骤然富贵的朋友借钱，好在有不少人选择观望，第一天带着钱去药铺的人，不算太多，杨老头说了一通云遮雾绕的神仙言语，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杨老头只是摇头，没看中任何一个人。

    等到登门的人少了后，药铺又开始传出话，不收雪花钱了，只要在杨家铺子买包药，就成，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的，一颗雪花钱确实贵了些。

    如此一来，登门的人骤减。

    杨家药铺是想钱想疯了吧。

    然后不断有人反悔，去杨家铺子讨要那颗雪花钱，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铺子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决，寸步不让，别说是一颗雪花钱，就是一颗铜钱都休想。天底下你情我愿的买卖，还有退钱的理由？真当杨家铺子是做善事的？

    所有人都碰了壁，结果突然有天，一个与杨家铺子关系亲近的家伙，醉酒后，说自己靠着关系，要回了那颗神仙钱，而且杨家铺子自己人都说了，那个杨老头，其实就是生搬硬套一本破烂相术书籍的骗子，就连起先的风言风语，也是杨家铺子故意传出去的言语，为的就是给药铺挣钱。

    炸窝了。

    杨家铺子一夜之间，名声狼藉，杨氏子弟，个个过街老鼠似的，埋怨不已，要求杨氏家主，让那个没本事就敢装神弄鬼的老家伙，从药铺卷铺盖滚蛋。

    杨氏家主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才安抚家族众人。

    在那之后，药铺总算是清净了。

    估计药铺和杨老头求着要给人摸骨看相，都没人乐意，不收钱都懒得搭理，除非给钱还差不多。

    以至于药铺更换了两个店伙计，一个出身骑龙巷的窑工少女，一个来自桃叶巷的孩子，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有缘之人，看大道。

    一个消失了几年又出现了的小镇男人，那个看大门的郑大风，除了变成了个驼背，既没有带回个媳妇，也没从外乡带回些银钱，郑大风虽然不是店铺伙计，这段时间却经常端板凳坐在药铺大门口，不拦着谁，就是看热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贼兮兮的，一个劲往妇人胸脯、屁股上贴，愈发给小镇女子们瞧不起。

    郑大风返回小镇后，除了看到这场闹剧，还看到了很多横财暴富的，通宵达旦，聚众赌博的一窝窝，天天厮混那几座新建青楼的，昂首挺胸进去，腿有些软地走出来，

    还有兜里银子算是多到有些数不清了的，腰杆比当年的那棵老槐树还要硬，以往走在福禄街、桃叶巷都不敢喘大气的汉子和老光棍，都有胆儿开始跟那些管事喝酒，商量着有没有可能，买一两个模样周正的婢女丫鬟，最好是识得字、看得书的女子，更好，若是妙龄少女，那就最好了。以前做梦都不敢能在床铺上压着个身上带着书香的娘们，这辈子，才不算亏！以往一袋子铜钱就是大爷，现如今银子都是咱的孙子，钱什么的，就是个屁！

    钱如流水，哗啦啦在不同的人手上流转。

    人心一样。

    入秋之后，郑大风有些忧愁。

    晒着秋天的和煦日头，郑大风低头瞥了眼裤裆，更愁了，总觉得对不住自己这位小兄弟，难道真要从一位英俊潇洒的年轻光棍，变成老光棍？

    没来由想到灰尘药铺外边街上，那个最后自称姓姜的女子，体重估计能有两个郑大风，郑大风打了个激灵，姑娘是好姑娘，可有些事情，真不是关了灯就可以对付过去的，那么大一只的姑娘，性情再好，再愿意做朋友，郑大风也宁愿亏待了小兄弟，也不能亏待自己！

    在郑大风对为自己这种念头，而对那位姜姑娘满怀愧疚的时候，今天阮邛突然出现在药铺后院，杨老头今儿破天荒没有抽旱烟，在那儿晒太阳打盹，撑开眼皮子，瞥了眼阮邛，“稀客。”

    阮邛拎了两壶酒，扬起手臂。

    杨老头摇头笑道：“不好这一口。”

    阮邛搬了条长凳坐在正屋对面，与杨老头隔着一座天井院子。

    杨老头问道：“难得阮圣人心神不宁，怎么，担心阮秀？”

    阮邛点了点头。

    杨老头难得开玩笑，“收陈平安当女婿，就那么难吗？”

    阮邛喝了口酒，“陈平安，人不差，我虽然不愿收他为弟子，却非不认可陈平安的人品，如果阮秀不是阮秀，换成是个寻常的闺女，就由着她去了。说不定……我还会经常跟这个女婿喝个小酒儿，想来不坏。而且还不用担心自己女儿受委屈，只有害怕自己女儿过于蛮横、女婿跑了的份。可我女儿，是秀秀。”

    杨老头点了点头，“事情太好，也有烦忧。我能理解。”

    阮邛喝着名副其实的愁酒，一大口酒水下肚后，抹了把嘴，闷闷道：“因为先前老神君就聊过些，所以此次崔瀺大致的谋划，我猜得出一点苗头，只是其中具体的怎么个用心险恶，怎么个环环相扣、精心设置，我是猜不出，这本就不是我的强项，也懒得去想。不过修行一事，最忌讳拖泥带水，我家秀秀，如果越陷越深，迟早要出事，所以这趟就让秀秀去了书简湖。”

    杨老头道：“你肯投桃，崔瀺那么顶聪明的人，肯定会报李，放心好了。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天衣无缝，最少不至于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杨老头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一事

    ，“投桃报李，李代桃僵，嗯，都有些嚼头，至于是嚼出了黄连滋味，还是糖水味道，就看人了。”

    阮邛一样不在这类哑谜上作心思纠缠，别说是他，恐怕除了齐静春之外，所有坐镇骊珠洞天的三教人物，都猜不出这位老神君的所思所想、所谋所求。阮邛从来不做无谓的较劲，大好光阴，打铁铸剑已经足够忙碌，还要忧心秀秀的前程，哪里那么多闲散功夫来跟人打机锋。

    杨老头本就是随口一说，转回正题，“你想要做个了断，借助泥瓶巷顾璨，再假借那头绣虎不为人知的谋划，让阮秀和陈平安之间心生间隙，两个人，心境越通透，就越喜欢钻牛角尖，犟起来，芝麻大小的瑕疵，就比天大了，所以我没拦着阮秀离开龙泉郡，这也是你阮邛为人父的人之常情。”

    阮邛没来由感慨了一句，“这个崔瀺，真是厉害。”

    他阮邛希望女儿阮秀，不再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多做纠缠，安心修行。早日跻身上五境，好歹先拥有自保之力。

    想要睡觉就有人递过来枕头了。

    阮邛与崔瀺没有任何接触，崔瀺更没有暗示什么。

    一切都是阮邛自愿投身棋盘，与女儿阮邛一同担任崔瀺棋盘上的棋子之一。

    这就是崔瀺在人心上的精准算计和正确预测，这才是一位国手在棋盘外的棋力。

    杨老头笑道：“可别不把昔年的文圣首徒不当根葱，那场决定整个浩然天下文脉走势的三四之争，一半的规矩，都等于是崔瀺制定的，你说能不厉害？只不过那会儿崔瀺已经是惊弓之鸟，又有些心虚，躲来躲去，很是辛苦，死活不敢现身，所以才失去了修补师徒关系的最后机会，当然了，这未尝不是文圣对崔瀺的一种无形庇护，你看我这大弟子如此欺师灭祖了，混得比至圣先师当年还要像条丧家犬，你们亚圣一脉还好意思对他纠缠不休吗？你们不是自己嚷嚷着要有恻隐之心吗，那就把崔瀺当个屁放了吧。于是崔瀺就安然无恙跑到了咱们宝瓶洲。阮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耍无赖的事情，文圣是做得出来的。所以那么多陪祀圣人，我就只看这位先生顺眼一些。”

    阮邛扯了扯嘴角，“读书人的弯弯肠子，估摸着比浩然天下的所有山脉还要绕。”

    杨老头呵呵笑道：“加上道家的青冥天下、佛家的莲花天下和妖族的蛮荒天下，一样比不上。”

    阮邛是第一次觉得跟这位老神君喝酒聊天，比想象中要好不少，以后可以常来？反正女大不中留，就算留在了身边，也不太把他这个爹放心上，每次想到这个，阮邛就恨不得自己在小镇上开家酒铺，省得每次去那铺子买酒，还要给一个市井妇人揩油和取笑。

    阮邛走后，郑大风走入后院。

    作为徒弟，郑大风回到小镇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拜访师父。

    那次见面，是郑大风这辈子头一次胆敢正视杨老头，心平气和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比如说这辈子就算是没出息了，以后要么继续去驿站混碗饭吃，要么去给陈平安的落魄山，继续当个看大门的，而且他郑大风没觉得有啥丢人，安安稳稳，挺好的。

    杨老头就在那边吞云吐雾，既不说好，也不骂人。

    郑大风说完了心里话，就离开药铺后院，虽然还是有点心虚，可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继而觉得有些可笑，以前好歹是个八境武夫，都不敢跟师父这么讲话，每次讲话，师父说出口的言语，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字。郑大风就害怕师父误以为自己是破罐子破摔，更看不起他。只是思来想去，郑大风觉得这样也好，留在小镇，隔三岔五，来药铺找找老头儿，管老头儿见着自己会不会烦。

    郑大风进了后院，坐在板凳上，也没说话，打算就是陪着师父坐会儿，然后就走。

    虽然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是师父的脾气，郑大风一清二楚，只要做了决定，别说是他，李二，恐怕天底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师父的心意。

    杨老头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回家的时候，不是带了把烟杆吗，怎么丢掉了？见不得人？”

    郑大风给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掰手指头，惊喜道：“师父，你今天一口气说了二十二个字！”

    杨老头问道：“一个见着了师父都不敢正眼看的弟子，值得当师父的，说几个字？当年的你，配吗？”

    郑大风正襟危坐，“是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杨老头接下来的言语，就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了，“没抱希望，何来失望。”

    八个字。

    这才是郑大风离乡之前，最正常的师徒对话。

    郑大风没觉着委屈，还是挺乐呵的，再加上这八个字，今天师父已经讲了三十个字，以后见着了李二，一定要吹嘘吹嘘！

    杨老头伸手一抛，是那被郑大风偷偷丢在小镇外边的烟杆，郑大风接在手中，发现竟是连烟草都装了。

    杨老头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其他人，配这么被崔瀺算计吗？”

    郑大风叹了口气，双指随手一搓，点燃烟草，如今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杨老头说道：“陈平安如果没有被打碎本命瓷，本就是地仙资质，不好不坏，只是算不得拔尖。如今他陈平安便是本心崩碎，断了练气士的前程，还有武道一途可以走，最不济，彻底心灰意冷，在落魄山当个失魂落魄却日子安稳的富家翁，有什么不好？”

    师徒二人都在吞云吐雾，郑大风突然说道：“这样不好。”

    杨老头讥笑道：“哦？”

    郑大风抬起头，鼓起勇气道：“他是陈平安！”

    杨老头在台阶上敲了敲烟杆，随口道：“之所以选中陈平安，真正的关键，是齐静春的一句话，才说动了那个存在，选择去赌一赌那个一，你真以为是陈平安的资质、性情、天赋和境遇？”

    郑大风针锋相对，“齐静春，会挑选马苦玄，或是谢家长眉儿，去说服那个存在吗？我看齐静春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所以按照陈平安的学说，想要弄清楚一个结果如何，要步步回推，齐静春的那句话，当然至关重要，可难道陈平安的资质、性情、天赋和境遇，就可以忽略吗？走出去，我才愈发知道，外边的世道，原来比小镇百姓，更信奉世间苦难，只要某人得到了回报，那就不再是苦难，那些身处苦难之中的漫长煎熬，那些人心起伏，原来都比不得他们眼中的一个境界、一件法宝、一把飞剑、一份机缘。”

    杨老头笑了笑，眼神冰冷，“这些蠢人，也配你我去挂在嘴边？一群蝼蚁争抢食物的那点碎屑，你要如何与它们对话？趴在地上跟它们讲吗？看来你这趟出门远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赶紧转移话题，“师父押了不少在陈平安身上，就不担心血本无归？”

    杨老头摇头道：“自己眼光差，做买卖亏了，就别怨天怨地。”

    郑大风叹了口气。

    自个儿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为陈平安唠叨些有的没的，恐怕就会适得其反。

    杨老头瞥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佝偻汉子，一语道破天机，“崔瀺这些的所为所求，暗地里的那些学问，给出了一些好东西，让我大受裨益。以前绞尽脑汁，想了九千多年还是没能破开症结，想了很多，收效甚微，还不如跟崔瀺两次聊天，来得多。这份额外收获，我得还给崔瀺。”

    “所以哪怕押注在陈平安身上的那点东西，赔了个底朝天，仍是关系不大。”

    郑大风问道：“师父，我很好奇，你收了那么多弟子当中，会有人让你特别开心或者特别伤心吗？比如说师兄李二，有望跻身十境中的‘神到’，师父会不会比较满意？”

    杨老头摇头道：“没有。”

    郑大风用手指着自己，笑嘻嘻，“我呢？弟子都这么惨了，就没丁点儿伤心。”

    杨老头只有讥笑。

    郑大风眼神哀怨，“师父，虽然早有准备，可真知道了答案，徒弟还是有点小伤心唉。”

    杨老头懒得跟这个弟子胡扯，突然说道：“为了活着，活着之后为了更好活着，都要跟世界较劲，稚子无知，少年热血，匹夫之勇，江湖侠义，书生意气，将军忠烈，枭雄豪赌，这可以一往无前，问心无愧。可有人偏偏要跟自己拧着来，你怎么解开自己拧成一团的死结？”

    “如今的修道之人，修心，难，这也是当年我们为他们……设置的一个禁制，是他们蝼蚁不如的原因所在，可当时都没有想到，恰好是这种鸡肋，成了崔瀺嘴中所谓的星星之火……算了，只说这人心的拖泥带水，就跟登山之人，穿着了件湿透了的衣服，不耽误赶路，越来越沉重，百里山路，半于九十。到最后，怎么将其拧干，清清爽爽，继续登山，是门大学问。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这群蝼蚁，真的可以爬到山顶。当然，可能有想到了，却为了不朽二字，不在乎，误以为蝼蚁爬到了山顶，瞧见了天上的那些琼楼玉宇，哪怕长出了翅膀，想要真正从山顶来到天上，一样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到时候随便一脚踩死，也不迟。原本是打算养肥了秋膘，再来狩猎一场，饱餐一顿，事实上确实经过了无数年，依旧很安稳，无数神祇的金身腐朽得以速度减缓，天地的四面八方，不断扩大，可最终结局如何，你已经看到了。”

    杨老头说到这里，并没有太多的悲愤或是哀伤，云淡风轻，像是一个局外人，说着天地间最大的一桩秘密。

    郑大风小心翼翼问道：“为何三教圣人不对师父斩草除根？”

    杨老头笑道：“如今的你，问这么大的问题，有意义吗？你不是该好好想一想，怎么不当个光棍吗？”

    郑大风讪笑道：“师父原来也会说趣话。”

    杨老头破天荒露出一抹无奈神色，皱巴巴的脸庞愈发褶皱，“还不是给李二那个神憎鬼厌的婆娘，唠叨出来的。”

    郑大风轻声问道：“嫂子也是？”

    杨老头嗤笑道：“她要是，我会不把她收拾得生生世世猪狗不如？就因为只是个让你糟心的市井泼妇，我才不计较。”

    郑大风如释重负。

    杨老头说道：“顾璨之于陈平安，就是陈平安之于齐静春。恰好是死局的死结所在。”

    郑大风皱眉道：“顾璨和陈平安，秉性相差也太远了吧？”

    这个汉子摇头不已，“不一样，不一样。”

    杨老头笑道：“你若是不去谈善恶，再回头看，真不一样吗？”

    郑大风陷入沉思。

    郑大风眼神逐渐坚毅。

    杨老头摇头道：“别去掺和，你郑大风就算已经是十境武夫，都没用。这个无关打杀和生死的局，文圣哪怕想要帮陈平安，还是帮不了。这跟学问大不大，修为高不高，没关系。因为文庙的陪祀神位给砸碎了，文圣自身的学问根祇，其实还摆在那里。文圣当然可以用一个天大的学问，强行暂时覆盖住陈平安的当下学问与降服那条心井恶蛟，但是长远来看，得不偿失，反而容易走入岔路，害死陈平安。”

    杨老头瞥了眼天空，“来做过客的那位陆掌教，倒是可以帮陈平安走上另外一条道路，可是陈平安自己不会答应。”

    “而且有一点陈平安猜得很准，那位陆掌教心心念念想要的，是齐静春选中的那个陈平安，自然不是陈平安本身，所以一旦心智不定，给拐去了白玉京，好一点，成为傀儡，十一境十二境，倒不是没有可能。可要坏一点，估计生生世世，都逃不出陆掌教的手掌心了，拿来观道。”

    郑大风嗯了一声，“这就像一个男人，得不到的女子，心中越别扭，瞧着越好看。得到了，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杨老头没来由说了句，“如今小镇有不少青楼。”

    郑大风脸色涨红，“师父，我就是嘴花花而已，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杨老头问了个好似全然无关正题的问题，“螃蟹坊那四块三教一家挂在小镇这边的匾额，分别写了什么？”

    郑大风回答道：“儒家的当仁不让，道家的希言自然，佛家的莫向外求，兵家的气冲斗牛。”

    杨老头笑问道：“好好琢磨一下。”

    郑大风思量片刻，“当仁不让，是陈平安身陷此局的关键死结之一……”

    杨老头笑了笑，“道家的孑然一身求大道，与天地合道，美好不美好？所以我才会说陆掌教的道法，可以救陈平安一时一世，连人间都不去管了，还管一个泥瓶巷毛头小子的生死对错？文圣骂那位陆掌教是蔽于人而不知天，在我看来，其实不然，早期在浩然天下陆地版图求道的陆掌教，兴许是如此，可当他泛舟出海，就已经开始不同了，真正开始得了意忘其形，无比契合、接近道祖大道，所以才能成为道祖最喜欢的弟子。至于那句佛家语衍生出来的佛法，看似是陈平安有望破局的一个法门，实则不然，崔瀺肯定想到了，早有对策。至于气冲斗牛……”

    郑大风压低嗓音，“那她？”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她？根本不在乎。说不定巴不得陈平安更爽利些。只要陈平安不死就行了，哪怕走入一个极端，她乐见其成。”

    郑大风挠挠头，“说来说去，陈平安肯定就是完蛋了？”

    杨老头笑道：“到时候一个守着山头的富家翁，你守着他的山门，混吃混喝，不挺好？”

    郑大风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老头儿，“师父是故意要陈平安心中恶蛟抬头，以此淬炼剑心，再不去讲那些束手束脚的仁义道德，让陈平安只觉得天大地大，唯有一剑在手，便是道理了，好以此帮助那个存在，丢掉早先陈平安这个剑鞘，对不对？！”

    杨老头微笑道：“能够想到这一步，看来还是有点长进的。”

    郑大风颤声道：“这是她要求的？”

    杨老头摇摇头，露出一抹感慨和缅怀神色，喃喃道：“她

    哪里会在意这些呢，她都无所谓的。她……是她啊。”

    郑大风神色怆然，“可怜，真是可怜。”

    他想起了那个在灰尘药铺，与自己对坐在檐下长凳上的年轻人，嗑着瓜子，笑看着院子里的众人。

    他总觉得遭受过那么大一场无妄之灾后，那个年轻人，也该过几天舒坦惬意的日子了。

    哪里想到，从离开老龙城的开始，就有一个比飞升境杜懋和本命物吞剑舟更可怕的局，在等着他陈平安。

    入秋了。

    秋狩了。

    杨老头淡然道：“如今浩然天下的道理，随着大乱之世的到来，总有一天所有人不爱讲的那些，觉得知道了道理也无用那帮蠢人，假借道理来满足自己私欲的那些恶人，都会跟着那些根本道理，一起水落石出，不吃饭会死人，不喝水更会死人。等到那个时候，就知道有人愿意讲道理的珍贵了。好在人的记性不好。吃过疼很快就忘，世道就这么反反复复，都过去一万年了，还是没好到哪里去。”

    郑大风颤声道：“好？怎么就好了？”

    杨老头笑了，“我是人吗？”

    郑大风无言以对。

    杨老头又问，“你就是人吗？”

    郑大风依旧默然无语。

    郑大风最后离开铺子，走了趟泥瓶巷，经过了陈平安的祖宅，也走过了顾璨的祖宅。

    杨老头独自在院子里吞云吐雾。

    万年之前，天上的一簇簇神性光彩，浩浩荡荡，星辰璀璨。

    人间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性，一点一点的火星子而已，怎么就赢了？

    崔瀺给出了答案。

    杨老头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

    而能够给出那个答案的家伙，估计这会儿已经在书简湖的某个地方了。

    ————

    池水城一栋视野开阔的高楼顶层，大门打开，坐着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与一位儒衫老者，一起望向外边的书简湖壮丽景象。

    崔东山，崔瀺。

    如今的两人，曾经的一个人，大骊国师绣虎，昔年文圣首徒。

    崔东山神色肃穆，驾驭那把飞剑金穗在自己四周画出一座小雷池，用来提醒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可以走出这个圆圈。

    崔瀺看了眼崔东山，微笑道：“不愧是先生和学生，两个都喜欢画地为牢。”

    崔东山咬牙切齿道：“我输了，我肯定认，你输了，可别仗势欺人，翻脸不认！”

    如果不是这个老王八蛋强行设置此局，并且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崔东山哪里愿意再上赌桌？他现在对“大师兄”这个说法，最深恶痛绝，对于押大赢多的赌博，更是打死都不愿意了。

    可是老王八蛋不答应，他崔东山能如何？

    反过来说，如果崔东山是坐在崔瀺的位置上，他觉得自己也会如此做。

    自己岂会不懂自己？

    这次赌局，他崔东山和崔瀺，很简单，要分出一个主次，仅此而已，不涉及生死。

    这也是崔东山不愿意破罐子破摔的原因，这恰恰也是崔东山最恨自己的地方，“一个人”，会比任何外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崔瀺输了，从今往后，允许崔瀺在大隋，类似割地称王的存在，并且不单是他崔瀺，整个大骊宋氏王朝，都会押注陈平安。陈平安值得这个价格。崔瀺上次见面，笑言“连我都认为是死局的棋局，陈平安破得开，自然当得起我‘佩服’二字。这样的存在，又不能随便打死，那就……另外一个极端，竭力拉拢。这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如果崔东山输了，就必须要出山，离开山崖书院，帮助崔瀺运筹帷幄，打下朱荧王朝，以及绕过观湖书院之后，大骊铁骑的调度，或是在大骊以南、观湖书院以北，镇压各方，快速消化掉半座宝瓶洲的诸国底蕴，变成真正属于大骊的内在国力。

    崔东山还要乖乖走回事功一途，成为崔瀺事功学说的开山大弟子。

    青鸾国那艘仙家渡船，为何会那般磨磨蹭蹭？为何在老龙城，在青鸾国，在黄庭国，都没有直接去往书简湖的渡船？为何陈平安会在大隋书院炼化第二件本命物？为何龙泉郡突然开始新一轮的买卖山头？

    都是为了书简湖的万事俱备，连那东风不都欠。

    可在这个过程当中，一切都需要符合一洲大势，合情合理，并非崔瀺在强行布局，而是在崔东山亲自盯着的前提下，崔瀺一步步落子，每一步，都不能是那无理手。

    大骊，早已秘密渗透了书简湖，如今开始悄然收网。

    作为毗邻朱荧王朝的一块重地，书简湖早已是大骊国师眼中的囊中之物。

    截江真君刘志茂，要一统书简湖。一统江湖之后，交给谁？自然是售予帝王家，卖个天价。

    就是这个帝王家，离着书简湖有点远了。帝王家还会转手再卖，又是卖给谁？是桐叶洲的玉圭宗。玉圭宗打算在宝瓶洲选择一处风水宝地，作为下宗的开宗地址。已经有三个选址，一个是龙泉郡，一分为二，阮邛，玉圭宗，平分。一个是靠近云林姜氏与青鸾国的某处。最后一个，就是书简湖。

    刘志茂本就是枭雄心性，这些年的凌厉出手、和拉拢，恩威并济，已经有了独吞书简湖的一方霸主之姿，最后一次痛下杀手，又有大骊修士的助力，有望一锤定音。

    本该加上一个站在顾璨对立面的阮秀，本该等到最新一任的江湖君王推举出来，经历过一场不断有黄雀在后的连环厮杀。

    没关系。

    本来阮秀就不在棋盘之内，她在不在，无伤大雅，最多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原本陈平安本该到了龙泉郡，开开心心买下一两座山头，在落魄山竹楼，练练拳，与两个小家伙聊聊天，其乐融融。

    然后他就会突然听闻一个来自书简湖的噩耗，书简湖一场大混战，拉开了帷幕，小小年纪的顾璨深陷其中，并且发挥了相当大的影响力。

    在那之后，陈平安才会火急火燎乘坐一艘“恰好路过”牛角山的仙家渡船，通过魏檗的私人关系，耗费大量神仙钱，冒险穿过宝瓶洲版图上空，来到这座书简湖。

    等到了那个时候，局势会比现在更加复杂难解。

    因为死人更多。

    可能还要加上一个阮秀。

    崔瀺笑道：“还是没有关系，大局已定，就当我不忍心一棍子打死你崔东山好了，省得你改换道路的过程，太过漫长，拖延了宝瓶洲的大势走向。”

    崔瀺视线偏移，望向湖边一条小路上，面带笑意，缓缓道：“你陈平安自己立身正，愿意处处、事事讲道理。难道要当一个佛门自了汉？那也就由你去了！”

    “你所相信的道理，没有什么亲疏有别。那么当你身边最在乎、最亲近的人，犯了大错，滔天大错，可那个人好像也有自己的一些个理由，这时候你陈平安该怎么办？你陈平安一直坚持的道理，还管不管用？我很好奇，我很期待。”

    “还是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人笔札上，或是所谓的警示名言上边，找几个自己想要的道理？”

    崔瀺眯起眼，“你我可以拭目以待。”

    崔东山冷笑道：“好一个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崔瀺自顾自说道：“当年小镇那场考验，对陈平安来说，其实外物诱惑居多，不够纯粹，所以我们才会输得那么惨。归根结底，还是我小觑了一个陋巷少年。既然他能够被齐静春选中，我，我们当初就该更加谨慎。于是当下这场考验，只问本心。”

    崔东山根本不是被崔瀺蒙在鼓里，被那个老王八蛋在背后阴险算计，事实上，每一步，崔瀺都会跟崔东山直直白白说清楚。

    越是这样，崔东山越觉得自己是在束手待毙。

    所以当陈平安和画卷四人到达青鸾国后，崔东山终于坐不住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老王八蛋的附庸。

    所以他很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座静谧祥和的小村庄。

    在那之后，一直到陈平安到达山崖书院。

    崔东山有过两次小小的作弊。

    一次是同样“自然而然”借助青鸾国的佛道之辩，说及了法家学问，那次分别，他崔东山偷偷交给裴钱的那只锦囊，里边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第二次是重逢于山崖书院，劝说陈平安多读三教百家的那十几本“正经”，真正用意，是偷偷摸摸推荐给陈平安的那几本佛家正经。

    欲破此局，已是奢望，那么退一万步说，让先生陈平安好歹保住自身道心，崔东山知道自己是在竭力挣扎，给出了两种可能性。

    一为法家，对错是非，一断于法，无亲疏之别。

    一为佛家，因果之说，众生皆苦，昨日种种因，今日种种果。前生种种因，今生种种果。那些无辜人的今日横祸，乃是前世罪业缠身，“理”当如此。

    其实崔东山的作弊，还有更加隐蔽的一次。

    就在山崖书院的那栋院子里，是最巧妙的一次。

    这会儿，崔瀺看着湖面上，那艘缓缓靠近岸边渡口的青峡岛楼船，微笑道：“你两次作弊，我可以假装看不见，我以大势压你，你难免会不服气，所以让你两子又如何？”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这老王八蛋，真是阔绰人的口气，我喜欢，我喜欢！不然再让我一子，事不过三嘛，如何？”

    崔瀺望着那艘楼船，“我不是已经让了嘛，只是说出口，怕你这个小崽子脸上挂不住而已。”

    崔东山脸色难看。

    崔瀺自言自语道：“你在那座东华山院子里边，故意引诱性情顽劣活泼的两个孩子，在你的仙家画卷上肆意涂抹，然后你故意以一幅骷髅消暑图吓裴钱，故意让自己的火候过头些，之后果然惹来陈平安的打骂，陈平安的表现，一定让你很欣慰，对吧？因为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却没有太过拘泥于书上的死道理了，知道了君子曲与伸，不可缺一，更知道了何谓‘入乡随俗’，笑得你崔东山根本不会在意那些画卷，在你眼中，一文不值，加上陈平安愿意将你当做自己人，所以看似陈平安不讲理，明明是裴钱李槐有错在先，为何就与你崔东山讲一讲那顺序的根本道理了？因为这就叫入乡随俗，世间道理，都要合乎那些‘无错’的人情。你的用意，无非是要陈平安在知道了顾璨的所作所为之后，好好想一下，为何顾璨会在这座书简湖，到底是怎么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小魔头，是不是稍稍情有可能？是不是世道如此，顾璨错得没那么多？”

    崔东山脸色凝重。

    崔瀺笑道：“可这真的有用吗？你真以为你的这一手棋，很妙？错了，你的这一手，对于当年泥瓶巷少年是妙手，在如今内心已有道理作为压舱石的陈平安来说，反而是火上加油，只会让他想得更深，到最后更加无所适从。崔东山，事到如今，你还没有看出我这局棋真正有趣的地方吗？”

    崔瀺神色自若，始终没有转头看一眼崔东山，更不会搬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有趣在哪里？就在火候二字上，道理复杂之处，恰恰就在于可以讲一个入乡随俗，可有可无，道理可讲不可讲，法理之间，一地之法，自身道理，都可以混淆起来。书简湖是无法之地，世俗律法不管用，圣贤道理更不管用，就连许多书简湖岛屿之间订立的规矩，也会不管用。在这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吃人，人不把人当人，一切靠拳头说话，几乎所有人都在杀来杀去，被裹挟其中，无人可以例外。”

    “这些都可以是陈平安‘退一步求心安’的正当理由。这些都是我故意送给陈平安的余地，我给了他无数种选择的可能性，大道，岔路，都在他脚下摆着，没人拦着他。如此一来，我好教他切身感受一下，天底下好像真的没有天经地义的道理，我就是要他陈平安去为了一个顾璨，不得不选择否定自己，去接受世人那套唯有立场、没有对错的混账理论。”

    崔瀺微笑道：“讲理的好人，遇上心底更信奉拳头、只在嘴上讲理的世道，然后这个好人，头破血流，自缚手脚，画地为牢，我倒要看看，最后你陈平安还怎么去谈失望和希望。”

    崔东山惨然而笑，“妙不可言，真真妙也。”

    崔瀺此后娓娓道来，一句句，如一把把刀子插在崔东山心坎上。

    “顾璨之母，当年那一碗之恩，陈平安觉得她对你有救命大恩。”

    “你对顾璨，有不输刘羡阳的亲情，将顾璨当做自己的亲生弟弟看待。”

    “甚至那条泥鳅，还是你当年亲手转送给顾璨的。”

    “你崔东山既然偷偷摸摸拿佛家宗旨来救陈平安，真救得了？陈平安不是信奉那座牌坊上的莫向外求吗？那些枉死之人的因果，可以解释，可你一旦逃禅，想要给自己一个儒家道理之外的佛家心安之地，可问题又来了，这份与你有关的最早因果，你想不想得到？看不看得到？”

    “若说陈平安假装看不到，没关系，因为陈平安等于已经没了那份齐静春最珍重的赤子之心，你我二人，胜负已分。”

    “若是陈平安真正看不到，没关系，我自会找人去提醒他。”

    崔瀺最后盖棺定论，语气平常，倒是没有太过喜悦，“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他，陈平安自己，更不行。”

    崔东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崔瀺终于转过头，笑道：“少年郎要有朝气，为何如今比我还要暮气了？”

    崔东山闭上眼睛，满脸泪水，轻声呢喃道：“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四季如春……”

    湖边楼船已经停岸，那个姓陈的“中年男人”在远处树叶枯黄的柳树下，终于还是没有喝酒，将酒壶别回腰间后，他踟蹰不前。

    他今年十七岁。

    崔瀺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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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

﻿    （就像莲花小人儿的结局一样，这一卷《小夫子》的主线和结局，都是从第一卷开始，就已经想好了的。）

    楼船缓缓靠岸，船身过于巍峨巨大，以至于渡口岸边的范彦、元袁和吕采桑等人，都只能仰起脖子去看。

    船头那边，一身墨青色蟒袍的顾璨跳下栏杆，大师姐田湖君很自然而然地帮着他轻拍蟒袍，顾璨瞥了眼她，“今天你就不用登岸了。”

    田湖君满脸忧虑，“那拨潜伏在池水城中的刺客，据说是朱荧王朝的剑修，不容小觑，有我在……”

    顾璨笑道：“有你在顶个屁用，难不成真有了生命危险，大师姐就会替我去死？既然肯定做不到，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讨好我了，当我是傻子？你看看，像现在这样帮我抚平蟒袍褶皱，你力所能及，还心甘情愿，我呢，又很受用，多好。”

    田湖君眼神黯然，不再坚持。

    秦傕和晁辙相视一笑。

    小师弟顾璨，是绝对不能当做一个孩子的。

    他们共同的师父，截江真君刘志茂，就曾在一次庆功宴上笑言，唯有顾璨，最得衣钵真传。

    刘志茂还阴恻恻环视满堂众人，坦言将来的青峡岛岛主，只会是顾璨，谁都别想去争抢，不然不用顾璨做什么，他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尸体绝对不会白白浪费了。

    那会儿，顾璨瘫靠在一张极其宽大的椅子上，双脚踩着那条现出真身、但是身躯“纤细”了很多的“泥鳅”，顾璨听到那句话后，哈哈大笑，举起装着甘甜果酿的酒杯，“师父，吃酒吃酒。”

    最终下船之人，只有顾璨，两位师兄秦傕和晁辙，还有两名头戴幂篱遮掩容颜的开襟小娘，身材婀娜，曼妙诱人。

    池水城少城主范彦，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快步迎接顾璨一行人，弯腰抱拳，谄媚笑道：“顾大哥，这你上回不是嫌弃吃蟹麻烦嘛，这次小弟我用了心，帮顾大哥专门挑选了一位……”

    说到这里，范彦一脸玩味笑意，做了一个双手在自己胸口画半圆的姿势，“如此这般的小娘子，事先说好，顾大哥瞧不上眼的话，就只让她帮着挑蟹肉，可若是看对眼了，要带回青峡岛当丫鬟，得记我一功，顾大哥你是不知道，为了将她从石毫国带到池水城，费了多大的劲儿，砸了多少神仙钱！”

    顾璨笑眯眯道：“该不会这位有机会接近我的女子，其实已经给人掉包，换成了一个处心积虑来刺杀我的仇家吧？”

    范彦呆若木鸡，“那咋办？小弟我那么多银子，打水漂啦？”

    投了一个好胎的元袁笑得幸灾乐祸。

    在顾璨来到青峡岛之前，曾是书简湖上一任混世小魔头的吕采桑，他是打心眼瞧不起蠢货范彦的，只是白白多出个“谁拦着我砸钱，谁就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冤大头，没谁不乐意，书简湖的所有岛主，都需要几个花钱比挣钱更开心的钱袋子，何况池水城作为书简湖周边三座大城之一，兜里是真有钱。

    吕采桑是个身材纤柔的俊美少年，一身雪白，黄鹤曾有开玩笑说，吕采桑便是稍稍涂抹些胭脂，给顾璨当那开襟小娘，都绰绰有余，只不过怀里得揣两个大馒头才行。结果吕采桑勃然大怒，大打出手，当场打死了一位拼死护在黄鹤身前的武道宗师，不过最后给顾璨劝了下来，不过显而易见，吕采桑和石毫国大将军独子的黄鹤，关系破裂了，黄鹤事后，后悔不迭，想过很多法子，去修缮关系，可是吕采桑都没给他这份面子。

    吕采桑细声细气，对顾璨说道：“璨璨，放心吧，我勘验过了，就是个下五境的修道胚子而已，长得真是不错，在石毫国名气很大的，你收拢在青峡岛大院里的那些娘们，比起她，就是些脏眼睛的庸脂俗粉。”

    顾璨一脚横扫，轻轻踢了吕采桑一腿，笑骂道：“你脑子进水了吗，干嘛要多此一举，害我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吕采桑白了顾璨一眼，竟是有几分妩媚，看得秦傕和晁辙心中古怪不已，只是不敢流露出来。

    虽然大家都是书简湖十雄杰之一，可是人人心知肚明，这里头九人，谁有几斤，谁有几两，得有数，比如黄鹤就是心里没数了一次，误以为真是与吕采桑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了，立即就碰了一鼻子灰，据说回到大将军府后，一开始还抱怨叫屈，结果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爹娘起了圆圆绰号的黄鹂岛少岛主元袁，左右张望，纳闷道：“顾璨，你那条大泥鳅呢，不跟着咱们上岸？池水城道路，咱们去年走过一次了啊，足够让大泥鳅通行的。”

    顾璨双手笼在蟒袍大袖子里，笑眯眯道：“小泥鳅这次留在湖里，不跟咱们去池水城凑热闹，它最近得多溜达，多喝水，因为去年它吃了太多的练气士，又直接将两座大岛积攒好了几百年的水运精华，一股脑儿给它吞下肚子，所以今年经常在湖底闭关呢，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是自家兄弟，我才与你们说这个秘密的，记得不要外传！小泥鳅很快就会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境喽，到时候咱们这座书简湖，我师父截江真君都不是小泥鳅的对手，嗯，可能就只有宫柳岛那个已经离开很多年的老家伙，才有资格跟小泥鳅打架了。”

    范彦愣愣道：“顾大哥，你答应过我的，哪天高兴了，就让我摸一摸大泥鳅的脑袋，好让我到处跟人吹牛，还作数不？”

    顾璨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二愣子，天底下真有傻子的，不是那种什么韬光养晦，就是真缺心眼，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跟他爹娘聪不聪明也没关系，顾璨微笑道：“作数啊，怎么不作数。我顾璨说话什么不作数？”

    范彦笑逐颜开，手舞足蹈。

    结果给顾璨一脚踹在了裤裆上，“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子，鸟那么小。”

    范彦疼得弯腰捂住裤裆，仍是不生气，哀求道：“顾大哥，可别这样，我爹娘啥都好说话，唯独在传宗接代这事儿上边，不许我胡来的！你上次教我的那套措辞，说什么天底下的英雄好汉，不追求个孤独终老，都不好意思走江湖跟人打招呼，害我给气坏了的娘亲，追着打了一顿，娘亲出手不重，我倒是不疼，只是娘亲红着眼睛，我反而开始心疼了。”

    顾璨踮起脚跟，拍拍范彦的脑袋，“傻人有傻福，以后肯定能跟你那个还没投胎的媳妇，生一窝的小傻子。”

    范彦咧嘴自乐呵。

    顾璨翻了个白眼。

    好话坏话从来听不懂，好人坏人从来看不出。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范彦这种脑子缺根筋的家伙，真要离开了他爹娘的羽翼和视野，搁哪儿都是给人骗的份，但是顾璨对范彦是最宽容的，钱倒也骗，但不过分，也不许别人太过欺负范彦。

    吕采桑眼神熠熠，仿佛比顾璨还要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稍后到了酒宴上，璨璨，我与你多喝几杯乌啼酒！”

    长了一张圆乎乎脸庞的黄鹂岛元袁，是“兄弟”当中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对谁都笑脸相向，不管开他什么玩笑，都不生气，

    只是听到了这么大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后，措手不及的元袁脸色一僵，稍纵即逝，瞬间快恢复正常，啧啧啧道：“以后咱们几个，沾了顾璨的光，岂不是要在书简湖横着走才算符合身份？”

    顾璨笑道：“范彦，你跟采桑还有圆圆，带着我两位师兄，先去吃蟹的地儿，占好地盘，我稍稍绕路，去买几样东西。”

    范彦恼火不已，竟敢对顾璨瞪眼了，气呼呼：“买东西？买？！顾大哥，你是不是打心眼瞧不起我这个兄弟？在池水城，瞧上眼的东西，需要顾大哥掏钱买？”

    顾璨跳起来一巴掌打在范彦脸上，“谁他娘的说买东西就要花钱了？抢东西，多难听？”

    范彦挨了巴掌，反而笑容灿烂，一手捂着脸，一手伸出大拇指，“还是顾大哥讲究！”

    顾璨大手一挥，“滚蛋，别耽误小爷我赏景。跟你们待在一起，还怎么找乐子。”

    吕采桑板着脸道：“不行，如今书简湖乱得很，我得陪在你身边。”

    顾璨无奈道：“行行行，就你跟我屁股后天吃灰好了，跟个娘们似的。”

    吕采桑冷哼一声。

    双方在渡口分道扬镳，范彦当然给他的顾大哥准备好了豪奢马车。

    顾璨和吕采桑走向一辆马车，其余两位开襟小娘坐另外一辆。

    顾璨和吕采桑，在书简湖数万鱼龙混杂的山泽野修眼中，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两人都有个好师父了。可两人偏偏关系还不错。

    顾璨依旧双手笼袖，突然用手肘一敲身边的吕采桑，低声坏笑道：“你要是去了我家乡，如果又刚好没了修为，我敢说你走在小巷子里，肯定要被那些凑巧路过的色胚光棍，两眼放光，追着你乱摸，到时候你就会哭哭啼啼跑到我家门口，使劲敲门，说顾璨顾璨，不好啦，有男人要扒我衣服啦，哈哈，真是想一想就贼开心。但是你知道更好玩，是什么吗，是那些王八蛋扒掉你的裤子后，破口大骂，他娘的是个带把的！最最好玩的，知道是什么吗？是一咬牙，一狠心，依然把你翻个身，就地正法……哎呦喂，不行了，我肚子疼。”

    顾璨低头弯腰行走，哈哈大笑。

    吕采桑脸色冰冷，“恶心！”

    两人先后坐入车厢，吕采桑这才轻声问道：“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行头？你以前不是不爱穿得这么花里花哨吗？”

    顾璨闭着眼睛，不说话。

    吕采桑犹豫了一下，“元袁这个人，城府很深，他母亲又跟朱荧王朝某位元婴剑修，沾亲带故的，书简湖不少人，觉得这是黄鹂岛故意吓唬人，但是我师父说过，这件事，千真万确。元袁母亲，最早的身份，就是那位厉害剑修最宠爱的侍妾，虽然没办法给一个名分，但是香火情肯定还在。你一定要小心。一旦打死了心怀叵测的元袁，就意味着你要被一位元婴剑修盯上！”

    顾璨没有睁开眼睛，嘴角翘起，“别把元袁想得那么坏嘛。”

    吕采桑怒道：“我是为你好！你要是不上心，要吃亏的！元袁一家人，都是那种喜欢暗戳戳害人的坏种！”

    顾璨总算睁开眼睛，问道：“元袁再坏，能跟我顾璨比吗？”

    吕采桑蓦然掩嘴而笑。

    顾璨学他的口气，娇滴滴道：“恶心。”

    吕采桑突然有些伤感，看着顾璨，这个一年一变的“孩子”，谁能把他当一个孩子看待，敢吗？

    就连他的师父，少数几个能够让截江真君心生忌惮的老修士，都说顾璨这个怪胎，除非是哪天暴毙，不小心真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屁话，否则一旦给他拢起了与青峡岛关系不大的大势，那就真是上五境神仙都未必敢惹一身腥了。

    吕采桑轻声问道：“顾璨，你哪天才能跟我交心？”

    顾璨从蟒袍大袖子里边抽出一只手，掀起车帘子，漫不经心道：“你吕采桑就别想了。天底下就两个人，能让我掏出心窝子给他们瞧瞧。这辈子都会是这样。我知道对你不太公平，因为你是少数几个书简湖修士，真正把我当朋友的，可是没办法，我们认识得晚，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混出名堂了，所以你不行。

    已经入城了，顾璨放下车帘子，对吕采桑笑道：“不过你放心，哪天你要是给人打死了，我顾璨一定帮你报仇。”

    吕采桑撇撇嘴。

    吕采桑靠着车厢壁，问道：“顾璨，你才这么点年纪，怎么做到的？”

    顾璨说道：“在家乡，我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看我娘亲跟人骂街和打架了，我学什么，都很快。”

    顾璨伸出一根手指头，“稍微大一点，我可以在大太阳底下，趴在垄头上一动不动，最少一个时辰，就为了钓上一条泥鳅，他都比不上我。”

    吕采桑好奇问道：“那个他，到底是谁？”

    顾璨眯起眼，反问道：“你想死吗？”

    在书简湖天不怕地不怕的吕采桑，在这一刻，竟是有些犯怵。

    顾璨脸色蓦然而变，笑嘻嘻道：“元袁那小坏种，迟早有一天，我会给他来这么一句，换一个字而已，‘你想死妈？’摊上个元婴剑修的便宜爹，有什么了不起的，惹了我，到时候我当着那个元婴剑修的面，将元袁的娘亲脱光了衣服，挂在楼船的船头上，逛遍书简湖所有岛屿。”

    吕采桑一脸疑惑。

    顾璨再次掀起帘子，心不在焉道：“家乡方言，你听不懂。”

    ————

    池水城那座高楼顶层内，崔东山四周依旧是一圈金色雷池。

    崔东山叹息一声。

    崔瀺微微俯身，看着地上两幅画卷，微笑道：“是不是很失望，你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也不存在了？这种心态可要不得，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崔瀺大概是知道崔东山不会搭话，自顾自道：“这是两个死结扣在了一起，陈平安慢慢想出来的理，顾璨顺其自然而生的恶。你以为那个一，可能是在顾璨身上，觉得陈平安对这个小家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能够幡然醒悟？别说是这个道理难讲，再有哪怕这个情分很重，顾璨一样不会改变秉性。这就是顾璨。泥瓶巷就那么点大，我会不看顾璨这个‘骨气’极重，连刘志茂都提不起来的的小家伙？”

    “你崔东山是不是太小觑崔瀺自己了？连顾璨的本心都拎不清，就敢设置此局？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错误已经犯过一次，就不能再多了。不过不能怪你，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世人都喜欢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这就是人性。事实上，当年我们还是一个人，我看到了，你自然就一样看到了，只是你现在方寸大乱罢了。”

    崔瀺指了指画卷上那个暗中跟随马车的陈平安，“你知道你更大的错，在哪里吗？”

    崔瀺自问自答：“当年齐静春在小镇那栋老宅子，跟我们彻底撕破脸皮后，他放出过一句话，说是甲子之内，如果再敢算计陈平安，就要我们的境界跌跌不休。这自然不是齐静春在故弄玄虚，你我心知肚明，不过你我分离之后，你终究是残留着少年心性，不信邪，对不对？然后在那座客栈的井底，差点给井口上的陈平安以一缕剑气打杀了，在那之后，你又走入了另外一个极端，开始深信不疑这句话，这就是你崔东山当下絮乱心湖上，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

    崔东山嘴角抽搐。

    崔瀺始终神色平静，凝视着画卷，自言自语道：“阴魂不散的齐静春，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啊。那我们不妨稳妥一些看待这个问题，假设齐静春棋术通天，推衍深远，就已经算到了书简湖这场劫难，于是齐静春在死之前，以某种秘术，以魂魄一部分，放在了书简湖某个地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齐静春是什么样的读书人？他宁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赵繇，不去继承他的文脉香火，也要赵繇安安稳稳求学远游。你觉得那个魂魄不完整的‘齐静春’，会不会就算他躲在某个角落，看着陈平安，都只是希望陈平安能够活下去就行了，无忧无虑，安安稳稳，由衷希望以后陈平安的肩头上，不要再担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连你都心疼你的新先生，你说那个齐静春会不心疼吗？”

    崔瀺笑了笑，“当然，我不否认，齐静春即便当初魂魄一分为三了，我依旧还是有些忌惮的，如今嘛，他只要敢冒头，给我抓住蛛丝马迹，我不会给他开口说一句话的机会，一个字都不行。”

    崔东山转过头，痴痴望着崔瀺，这个长大后、变老了的自己，“你说，我为什么要变成现在的你？”

    崔瀺微微一笑，偏移手指，指了指那辆马车，“这句话，陈平安跟顾璨见面后，应该也会对顾璨说的，‘为什么要变成当年最讨厌的那种人。’”

    崔瀺看也不看崔东山和那座微微晃荡的金色雷池，缓缓说道：“且不说凭你根本杀不掉我，就算杀了我，这个死局，还是死局，跟天下大势一样，改变不了的。所以你还是乖乖坐着吧，趁我还有些时间，没有返回大骊，许多你崔东山不懂的问题，还可以问我崔瀺。”

    当崔瀺不再说话。

    楼内就变得寂静无声。

    崔瀺似乎想起了一件趣事，笑问道：“你不问，那我就问你好了。你说顾璨如果这么回答陈平安那个问题，陈平安会是什么心情？比如……嗯，顾璨可能会理直气壮跟他说，‘我觉得我没有错，你陈平安有本事就打死我’，又比如……‘我顾璨和我娘亲给书简湖那帮坏人欺负的时候，你陈平安在哪里？’”

    崔东山视线朦胧，呆呆看着那个儒衫老者，那个一步步坚定不移走到今天的自己。

    崔瀺微笑道：“其实每个人长大后，不论读不读书，都会或多或少感到孤单，再聪明一些的人，冥冥之中，能够感知到天地人间，在刹那之间的某个时刻，好像不是寂然不动的，一些扪心自问，会得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回应，愧疚，悔恨，知道这叫什么吗？你不知道，因为这是我崔瀺最近几年才想明白的，你崔东山逆水行舟，一退再退，我不说，你便不会明白的，那就叫一个人的天地良知。可是这种感觉，绝对不会让一个人的生活，过得更好，只会让人更加难受，好人坏人，都是如此。”

    崔瀺继续道：“对了，在你去大隋书院挥霍光阴期间，我将我们当年琢磨出来的那些想法，说与老神君听了，算是帮他解开了一个小小的心结。你想，老神君这般存在，一个心头坎，都要耗费将近万年光阴来消磨，你觉得陈平安需要多久？再有，如果换成是我崔瀺，绝不会因为陈平安无心之语的一句‘再想想’，因为是一个与老秀才截然不同的答案，就哭得稀里哗啦，就比如你现在这幅样子。”

    崔东山抬起手臂，横在眼前。

    崔瀺笑道：“已经连骂我一声老王八蛋的心气都没有了啊，看来是真伤透了心，跟陈平安差不多可怜了，不过别急，接下来，先生只会比学生更加可怜，更加伤心。”

    崔东山后仰倒去，满脸的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呜呜咽咽。

    崔瀺面无表情，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么凄惨的心境，最早一次，很久远了，还是在家乡那座给爷爷抽走楼梯的书楼顶层，那次差不多就是你这副皮囊相似的岁数，跟爷爷怄气，故意撕了一本爷爷最推崇的圣贤书籍，拿来拉屎擦屁股，丢了下去，爷爷看到那些纸团后，没有恼羞成怒，甚至没有说话，没有骂人，就只是将梯子重新架好，然后就走了。”

    崔瀺笑道：“我与老神君说的，其实只说了一半，就是孱弱人性隐藏着的强大之处，是那些被后世解释为‘共情’、‘通感’‘恻隐之心’的说法，能够让一个一个人，不管个体实力有多么强大，前程有多么远大，都可以做出让那些高高在上、漠然无情、新屋瑕疵的神祇无法想象的蠢事，会为别人慷慨赴死，会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会愿意为一个明明才认识没多久的人粉身碎骨，一点点人心的火苗，就会迸发出刺眼的光彩，会高歌赴死，会心甘情愿以自己的尸体，帮助后人登山更高一步，去那山顶，去那山顶可见的琼楼玉宇，把它们拆掉！把那些俯瞰人间、把人族气运当做香火食物的神祇砸烂！”

    崔瀺又笑了，“可是，这只是一半。另一半人性，是一个人，天生就知道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我’不管多么卑微，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所以不计其数的‘我’，都想要活下去，活得更久，活得更好，我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了那个一，凭借曾经被神祇养蛊饲养的本能，去争取抢，既然只有一个一，那就只能去抢别人手里的，让自己的那个一，变得更大，更多，这种追求，没有止境。”

    崔瀺伸手指，分别点了点陈平安和那辆马车，“顾璨未必知道陈平安的难处，就像陈平安当年一样未必清楚齐静春的想法。”

    崔瀺收回手，笑问道：“那么你猜，最后那次齐静春给陈平安撑伞，行走在杨家药铺外边的街道上，齐静春已经说出了让陈平将来不要去愧疚的理由，可是，我觉得最值得推敲的一件事情，是当时这个泥瓶巷少年，他到底是否已经猜到，自己就是害死齐静春的关键棋子？”

    崔瀺转过头去，笑着摇摇头。

    崔东山已经隔绝了所有观感神识。

    崔瀺继续观看两幅画卷，“老秀才，你如果看到这些，会说什么？嗯，是揪着胡子说一句，‘不太善喽’。”

    崔瀺突然嘲笑道：“偌大一个桐叶洲，竟然只有一个荀渊不是瞎子，真是匪夷所思。”

    崔东山直挺挺躺在那边，像个死人。

    崔瀺转过头，“你那锦囊里边，到底写了哪句话？这是我唯一好奇的地方。别装死，我知道你哪怕封闭了长生桥，一样猜得到我的想法，这点聪明，你崔东山还是有的。”

    崔东山一动不动，装死到底。

    ————

    就在池水城最人满为患的的那条闹市街道，在一个本来最不该在此刺杀的地方，出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围杀。

    一位朱荧王朝的八境剑修，一位八境远游境武夫，一位布好了阵法的金丹境阵师。

    万无一失的布置。

    可是结果却让看客们很失望。

    一来刺杀太过突然，二来结局出现得太快。

    第二辆马车的车厢四散炸开，出现一位头戴帷帽的“开襟小娘”。

    任由八境剑修的本命飞剑刺透心脏，一拳打死那个飞扑而至的远游境武夫，手中还攥紧一颗给她从胸膛剐出的心脏，再长掠而去，张大嘴巴，吞咽而下，然后追上那名剑修，一拳打在后背心，硬生生打裂了那具兵家金乌甲，然后一抓，再次挖出一颗心脏，御风悬停，不去看那具坠落在地的尸体，任由修士的本命元婴携带那颗金丹，远遁而走。

    这是主人与她事先说好了的，一口气杀完了，以后没得玩。

    而她这位“开襟小娘”，正是那条“小泥鳅”。

    已经悄悄跻身元婴境。

    蛟龙之属的元婴境，战力相当于一个九境武夫加上一个元婴修士。

    更何况它，还不是寻常的蛟龙之属，是世间最后仅剩的五位真龙后裔之一。

    它回到第一辆马车旁边，还在细细咀嚼那颗八境剑修心脏的滋味，堪称美妙，在书简湖已经很难吃到这么美味的大餐了。

    一身墨青色蟒袍的顾璨跳下马车，吕采桑紧随其后。

    顾璨走到它身边，伸出手指，帮它擦拭嘴角，埋怨道：“小泥鳅，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再有这么难看的吃相！以后还想不想跟我和娘亲一桌吃饭了？！”

    它腼腆一笑，转过头去，有些难为情。

    这一幕，看得吕采桑不寒而栗。

    顾璨大摇大摆，走到那位站在街道旁，丝毫不敢动弹的金丹阵师身前，这位地仙四周人流早已如潮水散去。

    这不是那位阵师心智不够坚韧，给吓得挪不动腿。

    而是她已经被那头孽畜死死盯住了，只要敢动，就死。

    顾璨双手笼袖，绕着那个寻常妇人模样的金丹修士走了一圈，最后站在她身前，哀叹一声，“可惜，这位婶婶你长得太寒碜，不然可以不用死的。”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璨，求你饶我一命！我从今往后，可以为你效力！”

    顾璨微笑着不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

    那个没了帷帽、但还穿着开襟小娘外出装束的它，打了个饱嗝，它赶紧捂住嘴巴。

    顾璨转过头，瞪了眼它。

    然后对吕采桑笑道：“如何，没有白白跟在我屁股后头吃灰吧？”

    吕采桑点点头，笑容灿烂。

    不这样，也就不是顾璨之前书简湖最大的魔头了。

    顾璨一直扭着脖子，笑道：“吕采桑，那你给这位婶婶说说看，小爷我先前告诉整座书简湖的规矩。”

    早年在青峡岛上，发生过很多次刺杀和偷袭，不知为何，顾璨竟然让暴露的截江真君刘志茂，不要去顺藤摸瓜，追究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使。

    可是书简湖的仇家也好，纯粹看不顺眼顾璨作风就聘请杀手的野修也罢，没一个傻子，不再花钱或是拼命，让人去青峡岛白白送钱送死了。

    吕采桑斜眼瞥了一下那个妇人，微笑道：“出了青峡岛的一切刺杀和挑衅，第一次出手的贵客，只杀一人。第二次，除了动手的，再搭上一条至亲的性命，成双成对。第三次，有家有室的，就杀全家，没有亲人的，就杀幕后主使的全家，若是幕后人也是个形单形只的可怜人，就杀最亲近的朋友之类，总之去阎王殿报到的路数，不能走得太寂寞了。”

    顾璨点点头，转过头，重新望向那个满脸惶恐和绝望的妇人，抽出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白白送死，何苦来哉。修士报仇，百年不晚。不过你们其实是对的，百年之后，你们哪里敢来触霉头？你们三个，太不济事了，记得前年在青峡岛上，有个刺客，那才厉害，本事不高，想法极好，竟然蹲在茅厕里，给小爷我来了一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如果不是小泥鳅下嘴太快，小爷我都舍不得杀他！”

    顾璨始终一手缩在袖子里，一手伸着那三根手指，“在你前边，青峡岛外，已经有三次了。上次我跟那个家伙说，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的，不管在哪里，都要团团圆圆。第一次，谁杀我我杀谁，第二次，再杀个至亲，第三次，杀他全家，现在嘛，是第四次了，怎么说来着？”

    那个它咽了口唾沫，“诛九族。”

    顾璨恍然大悟，“对，就是这么个说法。”

    顾璨收回手指，双手笼袖，微微弯腰，与妇人女子言语就是好，她们往往个子不高，不用他抬头说话，费劲。

    顾璨轻声笑道：“要被诛九族了哦，诛九族，其实不用怕，是大团圆唉，平时哪怕是逢年过节的，你们都凑不到一起的。”

    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的街道旁屋檐下，走出一个背剑挂酒壶的中年男人。

    他笔直走向顾璨。

    吕采桑转过身，眯起眼，杀气腾腾。

    顾璨也随之转过身，笑道：“别管，让他来。”

    吕采桑犹豫了一下，仍是让出道路。

    那个姓陈的“中年男人”，走到一袭蟒袍的“少年”身前。

    那条已经化为人形的小泥鳅，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与它心意相通的顾璨刚皱了皱眉头，就被那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那人说道：“你再说一遍？”

    吕采桑张大嘴巴。

    街上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

    那人又是猛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摔在了顾璨脸上，颤声却厉色道：“顾璨！你再说一遍！”

    顾璨扭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然后歪着脑袋，红肿的脸颊，可眼神竟全是笑意，“哈哈，陈平安！你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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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

﻿    一袭墨青色蟒袍，正是小泥鳅跻身元婴后一身蜕皮炼制而成，是一件截江真君耗费重金、聘请高人秘密打造的法袍。

    顾璨不再双手笼袖，不再是那个让无数书简湖野修觉得高深莫测的混世魔头，张开手，原地蹦跳了一下，“陈平安，你个儿这么高了啊，我还想着咱俩见面后，我就能跟你一般高呢！”

    只是那个中年男人始终不说话。

    街上看热闹的池水城众人，便跟着大气都不敢喘，便是与顾璨一般桀骜的吕采桑，都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顾璨便挠挠头。

    陈平安终于沙哑开口，“婶婶还好吗？”

    顾璨使劲点头道：“好！”

    陈平安说道：“我想去看看婶婶，可以吗？”

    顾璨委屈道：“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我娘亲也经常念叨你来着，陈平安，你咋这么见外呢？”

    陈平安道：“我在渡口等你，你先跟朋友吃完蟹，再带我去青峡岛。”

    顾璨嘿嘿笑着道：“理睬他们做什么，晾着就是了，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青峡岛，如今我和娘亲有了个大宅子住，可比泥瓶巷富贵多啦，莫说是马车，小泥鳅都能进进出出，你说那得有多大的路，是多气派的宅子，对吧？”

    陈平安问道：“不让人跟范彦、元袁他们打声招呼？”

    顾璨摇头道：“不用啊，这帮酒肉朋友，算个屁。”

    陈平安不再说话，只是瞥了眼顾璨身后的它，那条当年被自己在田垄间钓起来的“小泥鳅”。

    如今它已经是人形现世，貌若寻常妙龄女子，只是仔细端详后，它一双瞳孔竖立的金黄色眼眸，可以让修士察觉到端倪。

    当陈平安瞥向它的时候，在书简湖连刘志茂都不放在眼中的骊珠洞天五条真龙后裔之一，这次它没有像先前初见，继续后退一步，可是依旧眼帘低敛，似乎不敢与陈平安对视。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转身而走，向渡口行去。

    顾璨快步跟上，看了眼陈平安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让吕采桑去跟范彦那帮人说一声，再让小泥鳅带上那位金丹地仙刺客的妇人。

    吕采桑欲言又止，顾璨眼神冰冷，吕采桑冷哼一声，离开此地。

    顾璨这才大摇大摆去追陈平安，很是开心，两只蟒袍大袖子翻摇，阴风阵阵。

    如果不是见到了陈平安，妇人今天要死，诛九族更不是玩笑，肯定会在阴间一起团团圆圆的。

    顾璨见陈平安经过那辆马车的时候，依旧没有停步，顾璨喊道：“陈平安，不乘坐马车吗？”

    陈平安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身，“我自己有脚，而且跟得上马车。”

    顾璨便让小泥鳅带着刺客去坐马车，自己跟上陈平安，一起去往渡口那艘青峡岛楼船。

    一路上，顾璨既没有询问陈平安为何要打自己那两巴掌，也没有讲述自己在书简湖的威风八面，就是跟陈平安闲聊道听途说而来的龙泉郡趣事。

    只是越临近书简湖，顾璨就越来越失落。

    因为就像他不搭理那帮狐朋狗友差不多，陈平安这段路程，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讲一句话，但是陈平安最让顾璨奇怪的地方，不像是那种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的那种状态，而是心不在焉，准确说来，是陈平安的心神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这让顾璨稍稍松了口气。

    顾璨，最怕的是陈平安一言不发，见过了自己，丢了自己两个大耳光，然后二话不说就走了。

    这辈子都不再相见，将来偶然又见到了，也只是陌路人。

    登船的时候，小泥鳅带着那位金丹妇人一起跟在后边，顾璨小心翼翼问道：“陈平安，不然我把那个刺客放了？今儿我心情好，放了她没关系的。”

    陈平安脚步微顿，可仍是没有停步，继续前行。

    顾璨明显察觉到陈平安在那一刻的愤怒和……失望。

    只是顾璨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说，这么做……可在陈平安那边，又错了。

    于是顾璨转过头，双手笼袖，一边脚步不停，一边扭着脖子，冷冷看着那个妇人。

    都是因为这个好死不死在今天冒头刺杀自己的婆娘，才害得自己惹了陈平安生气，真是罪该万死，诛九族都不够！

    到了船头，陈平安站定，独自眺望远方湖景。

    顾璨既委屈幽怨又想着离着陈平安近些，便只好站在他身后几步外，竟是连与陈平安并肩而立的底气都没了。

    就在此时，那个感觉终于有了一线生机的刺客妇人，一下跪地，对着陈平安使劲磕头，“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知道你是好人，是慈悲心肠的活菩萨，求求你与顾璨说一声，放了我这一次吧，只要不杀我，我以后给大恩人你造牌坊、建祠庙，每天都给恩人敬香磕头，哪怕恩人让我给顾璨当做牛做马都可以……”

    小泥鳅手指微动。

    顾璨反而笑了，转过身，对小泥鳅摇摇头，任由这名刺客在那边磕头求饶，船板上砰砰作响。

    陈平安颤颤巍巍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这才转过身，却不是看待那个喊自己好人与活菩萨的妇人，而是顾璨，问道：“为什么不只是杀了她？”

    顾璨一脸认真道：“只杀她不管用，在书简湖喜欢找死的人太多了，陈平安你可能不知道，在咱们这座无法无天的书简湖，谁杀我我只杀谁，那可就真是天大的菩萨心肠了，会给那好几万山泽野修，还有那些依附各个岛主的湖边城池，给他们所有人瞧不起看笑话的。”

    顾璨大概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自己，转头问小泥鳅，“是不是这样？我没骗陈平安吧？”

    在书简湖最无法无天的那条小泥鳅，怯生生点头。

    妇人能够成为一名金丹地仙金丹，又敢于来刺杀顾璨，当然不傻，瞬间就嚼出了那根救命稻草的言下之意，自己可杀？她一下子如坠冰窟，低头之时，眼神游移不定。

    陈平安望向她，问道：“如果说，我可以保证杀了你一个，与你相关的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你会怎么做？”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我知道你是好人，为何不能连我一起放过？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刺杀顾璨，我保证以后见到了顾璨，就主动绕路，求你救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

    陈平安缓缓道：“如果你们今天刺杀成功了，顾璨跪在地上求你们放过他和他的娘亲，你会答应吗？你回答我真心话就行了。”

    妇人抹去眼泪道：“就算我愿意放过顾璨，可那名朱荧王朝的剑修肯定会出手杀人，但是只要顾璨求我，我一定会放过顾璨娘亲的，我会出面保护好那个无辜的妇人，一定不会让她受欺负。”

    顾璨笑容灿烂。

    他当然知道这个妇人在胡吹法螺，为了活命嘛，什么骗鬼的言语说不出口，顾璨半点不奇怪，只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陈平安愿意点这个头，愿意不跟自己生气，放过这类蝼蚁一两只，又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是她这条金丹地仙的贱命，便是她的九族，一样无所谓，这些初衷、承诺和修为都一文钱不值钱的蝼蚁，他顾璨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这次故意绕路去往宴席之地，不就是为了好玩吗？逗一逗这些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家伙吗？

    陈平安对顾璨缓缓道：“你在街上杀她，我没觉得错。在这里杀她，也行，到了青峡岛再杀，都可以。”

    顾璨愣了一下。

    陈平安问道：“当时在街上，你喊她什么？”

    顾璨想了想，“婶婶。”

    陈平安问道：“我喊你娘亲什么？”

    顾璨闷闷道：“也是婶婶。”

    陈平安喃喃道：“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的，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的。”

    顾璨突然红了眼睛，低下头，“那到底要我怎么做，杀了她，还是放了她，你才不生气，不发火，不再这么不理我，陈平安，你告诉我，我去做。”

    陈平安转过身，“随你。我去青峡岛见过了婶婶，可能说完话就走。”

    陈平安不再说话。

    顾璨咬牙切齿，眼眶湿润，双拳紧握。

    顾璨与小泥鳅心意相通，无需顾璨说话，小泥鳅就将那名金丹地仙如同拎鸡崽儿似的，抓去了一间船舱密室关押起来。

    陈平安始终站在船头。

    顾璨期间去了趟楼船顶层，心烦意乱，摔了桌上所有杯子，几位开襟小娘战战兢兢，不知道为何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的小主人，今天如此暴躁。

    小泥鳅站在一旁，同样有些憋屈郁闷。

    顾璨抬起头，盯着小泥鳅，笑了起来，得意洋洋道：“小泥鳅，别怕，陈平安这是跟我怄气呢，小时候总这样，惹了他不高兴后，不管我怎么跟在他屁股后头说好话，都不爱搭理

    我，跟今天一模一样。可每次真见我或是娘亲，给街坊邻居还有小镇坏蛋欺负了，还是会帮着我们的，在那之后，我再哭一哭闹一闹，陈平安保准儿就不生气了，唉，就是可惜如今我没那两条鼻涕了，那可是我最大的法宝，晓得不？每次陈平安帮过我和娘亲，只要一见到我抽鼻涕，他就会绷不住脸，就会笑起来的，每次在那之后，他可就不会再生我气喽。”

    小泥鳅点点头。

    顾璨和它自己，才知道为何当时在街上，它会退一步。

    它是真怕。

    那是一种涉及它大道根本的敬畏和忌惮。

    恐怕连陈平安自己，以及整座骊珠洞天，以及如今顾璨的师父，截江真君刘志茂，都不知道缘由。

    因为这条小泥鳅，与李二那尾被装在龙王篓里边的金色鲤鱼，还有宋集薪院子里那条五脚蛇，都还很不一样，能够成功捕获小泥鳅这桩天大的机缘，就是陈平安本身的机缘！是陈平安在骊珠洞天，唯一一次靠自己抓住、并且有机会牢牢抓在手心的机缘！但是陈平安凭借本心，赠送给当时同样是发乎本心、灵犀所致、舔着脸跟陈平安讨要泥鳅的顾璨，就等于是自己送出去了机缘，转为了顾璨自身的大道机缘。

    可这不妨碍对于小泥鳅而言，陈平安依旧是它的半个主人！

    虽说陈平安如今肯定无法驾驭已是元婴境的小泥鳅，但要说小泥鳅敢对陈平安出手，除非是如今的主人顾璨下死命令才行，它才敢。

    顾璨突然趴在桌上，“小泥鳅，天底下除了娘亲，就只有陈平安，真真正正愿意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送给我了。不当窑工的时候，当了窑工之后，陈平安都是这样的，只要手头有了丁点儿钱，他自己不舍得买的，只要我馋嘴了，他都会眉头不皱一下，还骗我他挣着了大钱，我是后来听刘羡阳说漏了嘴，才知道的。小泥鳅，你说，陈平安为什么生气呢？”

    小泥鳅摇摇头。

    顾璨转过身，头脑靠着桌面，双手笼袖，“那你说，陈平安这次生气要多久？唉，我现在都不敢跟他讲这些开襟小娘的事情，咋办？”

    顾璨流着眼泪，“我知道，这次陈平安不一样了，以前是别人欺负我和娘亲，所以他一看到，就会心疼我，所以我再不懂事，再生气，他都不会不认我这个弟弟，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和娘亲已经过得很好了，他陈平安会觉得，就算没有他陈平安，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他就会一直生气下去，会这辈子都不再理睬我了。可是我想跟他说啊，不是这样的，没有了陈平安，我会很伤心的，我会伤心一辈子的，如果陈平安不管我了，我不拦着他，我就只告诉他，你如果敢不管我了，我就做更大的坏蛋，我要做更多的坏事，要做得你陈平安走到宝瓶洲任何一个地方，走到桐叶洲，中土神洲，都听得到顾璨的名字！”

    顾璨伸出双手，捂住脸庞。

    这是顾璨到了书简湖后，第二次露出如此软弱一面，第一次，是在青峡岛与娘亲过中秋节，一样是说到了陈平安。

    小泥鳅与顾璨心意牵连，所有的悲欢喜怒，都会跟着一起，它便也落泪了。

    ————

    楼船终于到达青峡岛。

    下船的时候，陈平安拿出一枚玉牌，递给那条小泥鳅，陈平安沉声道：“拿给刘志茂，就说先他先收着，等我离开青峡岛的时候还给我。再告诉他一句话，我在青峡岛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他一眼。”

    它接过手的时候，如同稚子抓住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火炭，蓦然一声尖叫响彻云霄，差点就要变出数百丈长的蛟龙真身，恨不得一爪拍得青峡岛渡口粉碎。

    就在它想要一把丢掉的时候，陈平安面无表情，说道：“拿好！”

    小泥鳅充满了畏惧，忍住剧痛，仍是死死攥紧那枚篆刻有“吾善养浩然气”的古怪玉牌，去寻找那位截江真君。

    渡口这边早有人候着，一个个卑躬屈膝，对顾璨谄媚无比。

    陈平安对顾璨说道：“麻烦跟婶婶说一声，我想再吃一顿家常饭，桌上有碗饭就成。”

    顾璨使劲点头，只要陈平安愿意坐下吃饭就成，便让青峡岛一位老修士管家赶紧去府上通知娘亲，不用大鱼大肉，就准备一桌子普普通通的家常饭！

    顾璨带路，陈平安走在一旁，走得慢。

    顾璨以为陈平安是想要到了府上，就能吃上饭，他巴不得多逛一会儿，就故意脚步放慢些。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就在池水城，问你和青峡岛的事情，问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

    顾璨耷拉着脑袋，“猜出来了。”

    陈平安又说道：“有些话，我怕到了饭桌上，会说不出口，就不敢说了，所以见到婶婶之前，可能我会多一些你不爱听的话，我希望你爱不爱听，不管你心里觉得是不是狗屁不通的歪理屁话，你先听我讲完，行不行？我说完之后，你再说你的心里话，我也希望不要像那个刺客一样，不用担心我喜不喜欢听，我只想听你的心里话，你是怎么想的，就说什么。”

    顾璨嗯了一声，“你讲，我听着。”

    陈平安缓缓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顾璨一下子停下脚步。

    陈平安也停下脚步，在青峡岛所有充满好奇的修士眼中，这是一个神色萎靡的“中年男人”，面容显露不出来，可是眼神是一个人的心扉显露，那种疲态，无法掩饰。

    当年草鞋少年和小鼻涕虫的孩子，两人在泥瓶巷的离别，太着急，除了顾璨那一大兜槐叶的事情，除了要小心刘志茂，还有那么点大的孩子照顾好自己的娘亲外，陈平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青峡岛的山顶，“我在那个小鼻涕虫离开家乡后，我很快也离开了，开始行走江湖，有这样那样的磕磕碰碰，所以我就很怕一件事，害怕小鼻涕虫变成你，还有我陈平安，当年我们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一个大老爷们，喜欢欺负家中没有男人的妇人，力气大一些的，就欺负那个妇人的儿子，喝了酒，见着了路过的孩子，就一脚踹过去，踹得孩子满地打滚。所以我每次一想到顾璨，第一件事，是担心小鼻涕虫在陌生的地方，过得好不好，第二件事，就是担心过得好了后，那个最记仇的小鼻涕虫，会不会慢慢变成会气力大了、本事高了，那么心情不好、就可以踹一脚孩子、不管孩子生死的那种人，那个孩子会不会疼死，会不会给陈平安救下之后，回到了家里，孩子的娘亲心疼之余，要为去杨家铺子花好些铜钱抓药，之后十天半个月的生计就要更加困难了。我很怕这样。”

    “可是怨不得别人，怪我，怪我第一次从大隋返回小镇后，第二次走江湖，明明是要南下去老龙城的，为什么不愿意宁肯给人送剑送得慢一点，为什么就不肯绕路，耽搁几个月而已，也要去看看那个小鼻涕虫，去亲眼看看他和娘亲到底过得好不好，而不是通过一些消息，知道他们两个人生命无忧，好像混得还不错，就觉得晚一些再去，等到自己混得出息了，能够给那个小鼻涕虫更多的东西，再去看他也不迟。”

    “行走江湖，生死自负，你杀青峡岛供奉，杀你那个大师兄，杀今天的刺客，我陈平安只要在场，你不杀，杀不了，我都会帮你杀！这样的人，来得再多，我都杀，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了一万个，我如果只能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我就只怪我陈平安拳头不够硬，剑不够快！因为我答应过你，答应过我自己，保护好那个小鼻涕虫，是我陈平安最天经地义的事情，都不用讲道理，根本不需要！”

    “可是，你顾璨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告诉自己，告诉我陈平安，说书简湖就是这样的腌臜地方，世道就是这个鸟样的世道，我不杀人立威，别人就会来杀我。这些都不是你顾璨滥杀无辜的理由。那么多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人，连原因都不知道的人，杀了之后，你顾璨心里那个坎，过得去，我陈平安，过不去。我会想，那么多人，几十个，几百个，就是几十个、几百个当年在泥瓶巷跟在一个泥腿子陈平安屁股后头的小鼻涕虫，就是几十个几百个那个泥腿子窑工。然后这么多人，都死了。那个当年在泥瓶巷快饿死了也不愿意去敲门的陈平安，在泥瓶巷走了一遍又一遍，没死，那个当年给一个酒醉王八蛋踹了一脚的小鼻涕虫，没死。”

    陈平安停下言语，拍了拍身边顾璨的肩膀，“走吧，婶婶还等着我们。路再难走，总要走的。”

    两人并肩前行。

    陈平安缓缓道：“我陈平安不想做道德圣人，可是不做那种道德圣人，不是说我们就可以不讲半点道理了。”

    “别人讲不讲理，我不管。你顾璨，我要管，管了有没有用，我总要试试看。我爹娘死后，我就没有了所有的亲人，刘羡阳，还有你顾璨，你们两个，就是我的亲人。天下这么大，小镇

    那边，我就只有你和刘羡阳两个亲人，别的任何地方天塌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哪怕真的天塌下了，只要压到了你们，我陈平安不管本事有多大，都要去试试看，把塌下来的天给扛回去！就算扛不回去，挑不起来，那我陈平安就是死，也要帮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当年在骊珠洞天。

    为了刘羡阳，陈平安试过，打算死了就死了，也要给刘羡阳讨回一个公道。

    如今在书简湖，陈平安却觉得只是说这些话，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精神气。

    不一样的经历。

    一样曾让陈平安只是独自坐在那儿，就像条路边的狗。

    “我如果不认识你顾璨，你在书简湖捅破了天，我只是听到了，也不会管，不会来池水城，不会来青峡岛，因为我陈平安管不过来，我陈平安本事就那么大，在嫁衣女鬼的府邸，我没有管。在黄庭国的一座郡城看到了那些剑修，我没有管。在蛟龙沟，我管了，我失去了齐先生送给我的山字印。在老龙城，我管了，我给一名修士打穿了腹部。在这个世道，你讲道理，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不讲道理，也是一样！蛟龙沟那条老蛟，给剑修差点铲平了，杜懋给人打了个半死！他们是如此，你顾璨一样，今天活得好，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你今天可以让别人一家团团圆圆，明天别人就一样可以让你娘亲陪着你，在底下团团圆圆！”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泥瓶巷尾巴上，一直住着一个叫顾璨的小鼻涕虫，我一点都不想当年送你那条小泥鳅，我就想你是住在泥瓶巷那边，我只要返回家乡，就能够看到你和婶婶，无论是你们家稍稍有钱了，还是我陈平安有钱了，你们娘俩就可以买得起好看的衣服，买得起好吃的东西，就这样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临近那座灯火辉煌、不输王侯之家的府邸。

    陈平安眼神黯然，轻声道：“我已经说完了，也没力气再说什么，所以到了饭桌上，你说你想说的，我都会听着。”

    顾璨抬起手臂，抹了把脸，没有出声。

    府邸很大，过了大门，光是走到吃饭的地方，就走了很久。

    陈平安跨过门槛的时候，摘掉了那张朱敛精心打造的面皮，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位穿着华贵的妇人站在大堂门口，翘首以盼，见着了顾璨身边的陈平安，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陈平安身边，仔细打量着个子已经长高许多的陈平安，一时间百感交集，捂住嘴巴，千言万语，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妇人其实内心深处，愧疚极重，当年刘志茂登门拜访，说了小泥鳅的事情后，她是歹毒心肠了一回的。只要能够为璨儿留住那份机缘，她希望那个帮过她和儿子很多年的泥瓶巷邻居少年。

    死了算数。

    陈平安笑道：“婶婶。”

    妇人哽咽道：“好好好，与我家璨儿一样，过得都好，这就比什么都好了。赶紧进屋子，岛上管事说得急急忙忙的，婶婶只好下厨做了两样菜，其余都是府上下人帮忙的，不过都照着咱们家乡的口味做，肯定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陈平安你不会吃不惯。”

    陈平安说道：“麻烦婶婶了。”

    妇人瞪了一眼，“说什么混话！”

    陈平安不再说话。

    母子二人，还有一个母子二人都不会视为外人的人，一起进了屋子，落座。

    虽然是家常菜，可还是极为丰盛，摆满了一大桌子。

    妇人还准备好了书简湖最稀罕的仙家乌啼酒，与那池水城市井贩卖的所谓乌啼酒，云泥之别。

    妇人给陈平安倒满了一杯酒，陈平安怎么劝阻都拦不下。

    其实不爱喝酒的顾璨，尤其是在家中从来不喝酒的顾璨，今天也跟娘亲要了一杯酒。

    妇人愣了一下，便笑着倒了一杯。

    一张大圆桌，妇人坐主位，陈平安坐在背对屋门的位置上，顾璨坐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顾璨转头对自己娘亲说道：“吃饭之前，我想跟陈平安说一些话。”

    妇人本就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女子，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仍是笑容不变，“行啊，你们聊，喝完了酒，我帮你们倒酒。”

    顾璨一口饮尽杯中酒，伸手覆盖酒杯，示意自己不再喝酒，转头对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觉得我顾璨，该怎么才能保护好娘亲？知道我和娘亲在青峡岛，差点死了其中一个的次数，是几次吗？”

    妇人心一颤，神色僵硬，坐在位置上，桌底下双手，使劲拧着衣角。

    顾璨继续道：“只有杀那些个出手害我的某个人？那个杀手刺客的幕后人呢？那些鬼鬼祟祟躲在更远地方的坏人呢？”

    “我一个一个找过去，先与他们打声招呼？跟他们讲，我顾璨很厉害的，小泥鳅更厉害，所以你们不要来招惹我，不然我就打死你们？”

    “你是不是觉得青峡岛上那些刺杀，都是外人做的？仇家在找死？”

    “你觉得就没有可能是刘志茂，我的好师父，安排的？藏在那些谋杀当中？”

    “你陈平安，可能会说，未必就有。对，确实这样的，我也不会跟你说谎，说那个刘志茂就一定参与其中了！可我娘亲就只有一个，我顾璨就只有命一条，我为什么要赌那个‘未必’？”

    顾璨站起身，怒道：“陈平安！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绝不还手，但是我被你活活打死之前，我都要告诉你，我顾璨没有做错！就算我错了，我也不认！我也不改！这辈子都不改！死也不改！”

    顾璨脸色狰狞，却不是以往那种愤恨视线所及那个人，而是那种恨自己、恨整座书简湖、恨所有人，然后不被那个自己最在乎的人理解的天大委屈。

    “我在这个地方，就是与虎谋皮，不把他们的皮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我就会冻死，不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我和娘亲就会饿死渴死！陈平安，我告诉你，这里不是我们家的泥瓶巷，不会只有那些恶心的大人，来偷我娘亲的衣裳，这里的人，会把我娘亲吃得骨头都不剩下，会让她生不如死！我不会只在巷子里边，遇到个喝醉酒的王八蛋，就只是看我不顺眼，在巷子里踹我一脚！”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有多害怕？”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保护我？保护好我娘亲？”

    “陈平安，你不知道！”

    “你就只会打我骂我！”

    最后顾璨满脸泪水，抽泣道：“我不想你陈平安下次见到我和娘亲的时候，是来书简湖给我们上坟！我还想要见到你，陈平安……”

    顾璨呜咽着走出屋子，却没有走远，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陈平安坐在原地，抬起头，对妇人沙哑道：“婶婶，我就不喝酒了，能给我盛一碗饭吗？”

    心中惶恐不安的妇人赶紧擦拭眼泪，点点头，起身去给陈平安端来一碗米饭，陈平安起身接过那碗饭，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坐下。

    桌上又有一碗饭。

    当年在泥瓶巷的别人家里，陈平安还是个比如今顾璨还要小的孩子，也有一碗饭，就这样摆在桌上。

    陈平安抬起一只手，有些颤抖，最后没有拿起筷子，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那碗饭旁边。

    一本书，是一部老旧泛黄的拳谱。

    陈平安伸手轻轻抚平。

    它陪伴着他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见证过陈平安所有的悲欢离合。

    翻阅了那么多次，依旧齐齐整整，几乎没有任何褶皱。

    只给落魄山竹楼老人看过一次，可那次陈平安恨不得老人每翻一页都小心点，唠唠叨叨了无数遍，结果给老人又赏了一顿拳，教训说练武之人，连一本破烂书都放不下，还想在拳意之中装下天下？

    给心爱的姑娘看过，当时还没有相互喜欢，因为要识字，要知道拳谱到底讲了什么，才给她看的，当时一样惹来她的不快，误以为陈平安看轻了她，以为她贪图这部拳谱的那点拳法，会偷学。

    一饭之恩，是活命之恩。

    一本拳谱，还是救命之恩。

    陈平安咬了咬嘴唇，没有转头，轻声道：“顾璨，我们当时就说好了，这本拳谱，是我跟你借的，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顾璨猛然站起身，怒吼道：“我不要，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当时说要还，我根本就没答应！你要讲道理！”

    顾璨最后哭着哀求道：“陈平安，你不要这样，我怕……”

    在性情偏激又极其早慧的孩子眼中，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讲道理了，一直是这样的。

    陈平安没有说话，拿起那双筷子，低头扒饭。

    一直到吃完那碗饭，他就再没有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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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

﻿    当顾璨哭着说完那句话后，妇人脑袋低垂，浑身颤抖，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

    陈平安轻轻放下筷子，轻轻喊了一声，“顾璨。”

    顾璨立即擦掉眼泪，大声道：“在！”

    陈平安缓缓道：“我会打你，会骂你，会跟你讲那些我琢磨出来的道理，那些让你觉得一点都不对的道理。但是我不会不管你，不会就这么丢下你。”

    陈平安始终没有转头，嗓音不重，但是语气透着一股坚定，既像是对顾璨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如果哪天我走了，一定是我心里的那个坎，迈过去了。如果迈不过去，我就在这里，在青峡岛和书简湖待着。”

    顾璨破涕为笑，“好的！说话算数，陈平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陈平安突然说道：“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顾璨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刚刚略微松懈下去的身体，再度紧绷，心弦更是如此。

    陈平安说道：“之前在来的路上，说在饭桌上，我只听你讲，我不会再说了。但是我吃过这碗饭，觉得又有了些气力，所以打算再说说，还是老规矩，我说，你听，之后你如果你想说，那就轮到我听。不管是谁在说的时候，听的人，讲与听的人，都不要急。”

    顾璨笑容灿烂，挠挠头问道：“陈平安，那我能回桌子吗？我可还没吃饭呢。”

    陈平安点点头，“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顾璨抹了把脸，走到原先位置，只是挪了挪椅子，挪到距离陈平安更近的地方，生怕陈平安反悔，说话不算话，转头就要离开这座屋子和青峡岛，到时候他好更快拦着陈平安。

    然后顾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饭，坐下后开始低头扒饭，从小到大，他就喜欢学陈平安，吃饭是这样，双手笼袖也是这样，那会儿，到了天寒地冻的大冬天，一大一小两个都没什么朋友的穷光蛋，就喜欢双手笼袖取暖，尤其是每次堆完雪人后，两个人一起笼袖后，一起打哆嗦，然后哈哈大笑，相互嘲笑。若说骂人的功夫，损人的本事，那会儿挂着两条鼻涕的顾璨，就已经比陈平安强多了，所以往往是陈平安给顾璨说得无话可说。

    陈平安看了眼顾璨，然后转头，对妇人说道：“婶婶，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子，在门外徘徊不去，你还会开门，给他一碗饭吗？还会故意跟他讲，这碗饭不是白给的，是要用卖草药的钱来偿还的？”

    妇人小心翼翼斟酌酝酿。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觉得不太会了。”

    “当然，我不是觉得婶婶就错了，哪怕抛开书简湖这个环境不说，哪怕婶婶当年那次，不这么做，我都不觉得婶婶是做错了。”

    “所以当年那碗饭，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还有让我陈平安稍稍心安一些，觉得我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做的那个乞丐，而是先欠了婶婶的钱，吃过了饭，我肯定能还上。”

    妇人转过头，抹了抹眼角。

    陈平安心平气和问道：“可是婶婶，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那碗饭，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送给你儿子，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瓶巷，过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子。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也不能今天过着安稳日子的时候，只相信善有善报，忘了恶有恶报。”

    “我今天这么讲，你觉得对吗？”

    妇人仍是默默垂泪，不说是与不是。

    她害怕今天自己不管说了什么，对于儿子顾璨的未来来说，都会变得不好。

    所以她宁肯一个字都不多说。

    陈平安懂这个，所以哪怕当年顾璨说了妇人在那条小泥鳅一事上的选择，陈平安依旧没有半点怨恨。

    应该感恩的，就感恩一辈子。

    后边发生了什么，对也好错也好，都覆盖不了最早的恩情，就像家乡下了一场大雪，泥瓶巷的泥路上积雪再厚，可春暖花开后，还是那条泥瓶巷家家户户门口那条熟悉的道路。

    唯一的不同，就是陈平安走了很远的道路，学会了不以自己的道理，去强求别人。

    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饭桌上，愿意仔细听完顾璨所有的道理，小鼻涕虫如今所有的内心想法。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婶婶你放心，我不会强行要顾璨学我，不用这样，我也没这个本事，我就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做点我和顾璨在如今都觉得‘没错’的事情。我留在这里，不耽误顾璨保护你，更不会要你们放弃现在来之不易的富贵。”

    陈平安问道：“可以吗？”

    妇人神色犹豫不决，最后仍是艰难点头。

    陈平安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拿桌上的那壶乌啼酒，也没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轻声说道：“告诉婶婶和顾璨一个好消息，顾叔叔虽然死了，可其实……不算真死了，他还在世，因为成为了阴物，但是这终究是好事情。我这趟来书简湖，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我，你们在这里，不是什么‘万事无忧’。所以我来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顾璨的所作所为，让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机会，哪天就突然没了。我爹娘都曾经说过，顾叔叔当初是我们附近几条巷子，最配得上婶婶的那个男人。我希望顾叔叔那么一个当年泥瓶巷的好人，能够写一手漂亮春联的人，一点都不像个庄稼汉子、更像读书人的男人，也伤心。”

    妇人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这一次，是最真心真意的，最无关对错的。

    陈平安缓缓道：“婶婶，顾璨，加上我，我们三个，都是吃过别人不讲道理的大苦头的，我们都不是那些一下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只要想、就可以知书达理的人家。婶婶跟我，都会有过这辈子差点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婶婶肯定只是为了顾璨，才活着，我是为了给爹娘争口气，才活着，我们都是咬着牙齿才熬过来的。所以我们更知道不容易三个字叫什么，是什么，话说回来，在这一点上，顾璨，年纪最小，在离开泥瓶巷后，却又要比我们两个更不容易，因为他才这个岁数，就已经比我，比他娘亲，还要活得更不容易。因为我和婶婶再穷，日子再苦，总还不至于像顾璨这样，每天担心的，是死。”

    “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问一个‘为什么’，可没有人会来跟我说为什么，所以可能我们想了些之后，明天往往又挨了一巴掌，久了，我们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想这些，根本没有用。在我们为了活下去的时候，好像多想一点点，都是错，自己错，别人错，世道错。世道给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还世道一脚？每一个这么过来的人，好像成为当年那个不讲理的人，都不太愿意听别人为什么了，因为也会变得不在乎，总觉得一心软，就要守不住现在的家当，更对不起以前吃过的苦头！凭什么学塾先生偏爱有钱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我爹娘要给街坊瞧不起，凭什么同龄人买得起纸鸢，我就只能眼巴巴在旁边瞧着，凭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路上碰到了他们，还要被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凭什么我这么辛苦挣来的，别人一出生就有了，那个人还不知道珍惜？凭什么别人家里的每年中秋节都能团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一百年前，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我更不知道这个世道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一些道理，可我知道越多，我就越不敢肯定，自己想出来的道理，是不是就一定对了，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更好。在到了这里之前，在一个小女孩身边，我觉得是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可是看到顾璨之后，我觉得可能是我错了，那个小女孩只是跟我身边，才可以活得稍微好一些，并不就一定是因为我教她那些道理，让她活得更轻松，更好。”

    “谁不想活下去，好好活着，都想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好一些？我也想啊，在泥瓶巷的时候想，在去大隋书院的路上，去老龙城，去倒悬山，去桐叶洲，去藕花福地，再去家乡的路上，都想，一直在想！可天底下没有最高的道理，总该有最低的对错是非吧？我们哪怕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总还是有对有错吧？”

    顾璨停下筷子，陷入深思。

    妇人看了看陈平安，再看了看顾璨，“陈平安，我只是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的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也不想那么多，更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想顾璨好好活着，我们娘俩好好活着，也是因为是这么过来的，才有今天这个机会，活着等到你陈平安告诉我们娘俩，我丈夫，顾璨他爹，还活着，还有那个一家团圆的机会，陈平安，我这么说，你能够理解吗？不会怪我头发长见识短吗？”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不会怪婶婶的。”

    妇人看着陈平安的眼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喝完，“你来找璨儿，不管你说了什么，璨儿都是很开心的，我要喝一杯，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也要喝一杯，都高兴。”

    妇人又倒了第三杯酒，喝完后，泪眼婆娑道：“见到你陈平安，长高了，长大了，平平安安的，婶婶更要喝一杯，就当替你爹娘也感到高兴了。”

    陈平安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完。

    ————

    池水城高楼内，崔瀺啧啧道：“头发长见识短？这个泥瓶巷妇人，不是一般厉害了。难怪能够跟刘志茂合伙，教出顾璨这么个家伙来。”

    在陈平安跟随那两辆马车入城期间，崔东山一直在装死，可当陈平安露面与顾璨相见后，其实崔东山就已经睁开眼睛。

    之后一切，与崔瀺一样，崔东山都看在了眼里，听在耳中。

    崔瀺微笑道：“陈平安所说，只是徒劳罢了。哪怕同样是泥瓶巷出身，起先一样知道苦头的滋味。可如今顾璨和陈平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单单是立场不同而已，还有以何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的……最根本脉络，大不相同。陈平安能够对顾璨感同身受，那只是因为陈平安走了更远的道路，顾璨却没有，对于他来说，家乡泥瓶巷，再到书简湖，就是整个江湖和天下了。更何况，顾璨秉性如此，喜欢钻牛角尖，天生容易走极端。别说是陈平安，就算是顾璨的父亲顾韬，现在站在陈平安那个位置上，一样拧不过来顾璨的性情了。好玩的地方，恰好在此，顾璨的极端，让他对陈平安感情极深，所以才说了出那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还手’，这可是这混世魔王的心里话，多难得？陈平安知道，所以他才会更加痛苦。陈平安甚至亲耳听说过当年那个将死之人的刘羡阳，临死之前，刘羡阳没有任何怪陈平安的念头，反而只是对他说了一句，‘陈平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现在的陈平安就更痛苦了。”

    “人性便是如此，井底之蛙，也会鼓腹鸣不平，一个越是离开了井底的人，对下边的人，说任何道理，对于还留在井底的人来说，都是空谈。因为内心深处，会不断告诉自己，你那些道理，是阳春白雪，不是泥泞里打滚的人应该听的，听了，真听进去了，就是找死。不过陈平安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所以去往顾璨府邸的那一路所讲，与吃完那碗饭后饭桌上所讲，已经是天壤之别。只可惜顾璨当初在泥瓶巷，年纪还是太小，既没有真真切切看到陈平安如他这般大岁数的境遇，更没有亲眼看到陈平安这一路远游，所遭受的苦难和煎熬。顾璨眼中看到的，是陈平安背了一把剑，给了小泥鳅一枚玉佩，是懂了那么多道理之后的陈平安，至于为何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懂，这个孩子也未必愿意真的去弄懂。反观陈平安，他愿意去多想一想，再多想一想，所以就只能够让一团乱麻越来越乱。假若两个人颠倒过来，位置对调，陈平安是以顾璨的性格，走了很远，留在青峡岛的顾璨是陈平安的性格，然后苟活了下来，今天都不是这么个死局。不过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不会坐在这里。”

    崔瀺对崔东山说道：“其实你的先生，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崔东山板着脸，“你这双老狗眼里头，如今还能看到美好的东西？”

    崔瀺不以为意，微笑道：“这趟登上青峡岛，陈平安做得最漂亮的地方，在于两个说法，四个字，是你这个小兔崽子与我说过的，正是人情二字之上的出剑……切断与圈定。”

    “楼船上，先将陈平安和顾璨他们两人仅剩的共同点，拿出来，摆在两个人眼前放着。不然在楼船上，陈平安就已经输掉，你我就可以离开这座池水城了。那就是先试探那名刺客，既是为了尽量更多了解书简湖的人心，更是为了最后再告诉顾璨，那名刺客，在哪里都该杀，并且他陈平安愿意听一听顾璨自己的道理。一旦陈平安将自己的道理拔得太高，刻意将自己放在道德最高处，试图以此感化顾璨，那么顾璨可能会直接觉得陈平安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陈平安，万事休矣。”

    “下船后，将那块文庙陪祀圣人的玉佩，放在身为元婴修士、眼界足够高的刘志茂眼前，让这位截江真君不敢出来搅局。”

    “到了餐桌上，吃过饭，再将身为顾璨之母的妇人摘出来，不让她太过干涉自己、影响顾璨。”

    “不然，这就是一团浆糊，加入他陈平安后，只会更乱。”

    崔东山冷笑道：“就算是这样，有用吗？不还是个死局？”

    崔瀺点头道：“可是陈平安只要过不去心里的坎，接下来做什么，都是新的心结，哪怕顾璨愿意低头认错，又如何？毕竟又那么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就会像阴魂不散的孤魂野鬼，一直在陈平安心扉外边，使劲敲门，大声喊冤，日日夜夜，责问陈平安的……良知。第一难，难在顾璨愿不愿意认错。第二难，难在陈平安如何一个个捋清楚书上读来的、别人嘴里听来的、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么多道理，找出自己道理中的那个立身之本，第三难，难在知道了之后，会不会发现其实是自己错了，到底能否坚守本心。第四难，难在陈平安如何去做。最难在三四。第三难，他陈平安就注定过不去。”

    崔东山直接询问陈平安的最后一个心关，“第四难？”

    崔瀺看似故弄玄虚道：“难在有无数难。”

    崔东山报以冷笑。

    崔瀺不以为意，“如果陈平安真有那本事，置身于第四难当中的话，这一难，当我们看完之后，就会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蠢人和坏人了，以及为什么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么多道理，为何还是过得比狗还不如。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朱鹿，咱们大骊那位娘娘，杜懋。为什么我们都不会是齐静春，阿良。不过很可惜，陈平安走不到这一步，因为走到这一步，陈平安就已经输了。到时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留在这里，慢慢观看你那个变得形销骨立、心神憔悴的先生，至于我，肯定早就离开了。”

    崔东山哦了一声，“你离开这里，是急着去投胎吗？”

    崔瀺哈哈大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崔东山，“你得学学你家先生，要学会心平气和，学会制怒，才能克己。”

    崔瀺重新望向地上的那幅画卷，“我觉得顾璨依旧是连错都不会认，你觉得呢？”

    崔东山重新闭上眼睛，不是什么装死，而是有些像是等死。

    崔瀺则自言自语道：“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是人不在，酒席还摆在那里，只等一个一个人重新落座，可青峡岛这张桌子，是哪怕人都还在，其实筵席早已经散了，各说各的话，各喝各的酒，算什么团圆的筵席？不算了。”

    ————

    陈平安给顾璨领着去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不是独门独院。

    就在顾璨几处偶尔会住上一住的一间屋子隔壁。

    陈平安让顾璨去陪娘亲多聊聊。

    顾璨关上门后，想了想，没有去找娘亲，而是一个人去散心，很快身后跟着那条小泥鳅。

    它以心湖声音告诉顾璨：“刘志茂见着了那块玉牌后，一开始不相信，后来确认真假后，好像吓傻了。”

    顾璨在心湖笑着回答它：“我就说嘛，陈平安一定会很了不起的，你以前还不信，咋样？现在信了吧。”

    它轻轻叹息。

    顾璨很想现在就去一拍掌拍死，那个已经被关押在水牢的金丹妇人。

    但与陈平安聊完之后，知道自己拍死了那个朱荧王朝的刺客，毫无意义，于事无补。

    陈平安生气的地方，不在她们这些刺客身上。

    不是那些敌对的修士身上，而在那些死在小泥鳅嘴中的开襟小娘、各个岛屿上被牵连被相当于“诛九族”的蝼蚁身上。

    在一个个像是当年的泥瓶巷鼻涕虫、龙窑学徒身上。

    顾璨突然问道：“我有些话，想跟陈平安说说看，可我现在去找他，合适吗？”

    以少女姿容现身的它直挠头，这是顾璨跟陈平安学

    的，它则是跟顾璨学的。

    顾璨笑道：“傻里傻气的。”

    它赶紧收回手，赧颜而笑。

    顾璨大手一挥，“走，他是陈平安唉，有什么不能讲的！”

    顾璨环顾四周，总觉得面目可憎的青峡岛，在那个人到来后，变得妩媚可爱了起来。

    如果哪天陈平安不生气了，还愿意留在他的新家里，那么这里肯定就是天底下最风光秀美的地方了！

    回到了那间屋子外边，不等顾璨敲门，陈平安就已经说道：“进来吧。”

    顾璨发现陈平安站在书房门口，书案上，摆了笔纸，一把刻刀和一堆竹简。

    陈平安好像是想要写点什么？

    在顾璨返回之前。

    陈平安在自省，在尝试着真正设身处地，站在顾璨的位置和角度，去看待这座书简湖。

    陈平安试图回到最开始的那个节点。

    从讲一个最小的道理开始。

    这是顺序学说的第一步，分先后。

    陈平安知道“自说自话”，行不通。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桌子上，四周架子，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

    那些，都是顾璨为陈平安精心挑选和准备的。

    按照顾璨最早的想法，这里本该站满了一位位开襟小娘，然后对陈平安来一句，“怎么样，当年我就说了，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挑选十七八个跟稚圭那个臭娘们一样水灵好看的姑娘，现在我做到了！”

    只是现在顾璨当然不敢了。

    顾璨坐下后，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大致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只是当时我娘亲在场，我不好直接说这些，怕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而且哪怕你会更加生气，我还是觉得那些让你生气的事情，我没有做错。”

    陈平安轻声道：“都没有关系，这次我们不要一个人一口气说完，我慢慢讲，你可以慢慢回答。”

    顾璨点头。

    陈平安突然说道：“顾璨，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顾璨摇头道：“我不爱听任何人跟我讲道理，谁敢在我面前唠叨这些，以往我要么打他，要么打死他，后者多一些。反正这些，你早晚都会知道，而且你自己说的，不管怎么样，都要我说实话，心里话，你可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第一，当年那名应该死的供奉和你大师兄，他们府邸上的修士、仆役和婢女。小泥鳅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离开的时候，仍是全部杀了，这些人，不提我是怎么想的，你自己说，杀不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顾璨果真实话实说，“没那么重要，但是杀了，会更好。所以我就没拦着小泥鳅。在这座书简湖，这就是最正确的法子。要杀人，要报仇，就要杀得敌人寸草不生，一座岛屿都给铲平了，不然后患无穷，在书简湖，真有很多当时的漏网之鱼，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突然就冒出头，反过来杀了当年那个人的全家，鸡犬不留，这很正常。我已经做好了哪天被人莫名其妙杀死的准备，到了那个时候，我顾璨根本不会跪地求饶，更不会问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所以我今年已经开始去准备如何安置好我娘亲的后路，想了很多，但是暂时都不觉得是什么万全之策，所以我还在想。反正天底下我在乎的人，就我娘亲，你陈平安，当然，如今还要加上我那个已经是阴物鬼魅的爹，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只要知道你们三个，不会因为我而出事情后，我就算哪天死了，死了也就死了，绝不后悔！”

    陈平安认真听顾璨讲完，没有说对或是错，只是继续问道：“那么接下来，当你可以在青峡岛自保的时候，为什么要故意放掉一个刺客，故意让他们继续来杀你？”

    顾璨说道：“这也是震慑坏人的方法啊，就是要杀得他们心肝颤了，吓破胆，才会绝了所有潜在敌人的小苗头和坏念头。除了小泥鳅的打架之外，我顾璨也要表现出比他们更坏、更聪明，才行！不然他们就会蠢蠢欲动，觉得有机可乘，这可不是我瞎说的，陈平安你自己也看到了，我都这么做了，小泥鳅也够凶狠了吧？可直到今天，还是有朱荧王朝的刺客不死心，还要来杀我，对吧？今天是八境剑修，下一次肯定就是九境剑修了。”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一条线，自言自语道：“按照你的这条来龙去脉，我现在有些懂你的想法了，嗯，这是你顾璨的道理，并且在书简湖讲得通，虽然在我这里，不通，但是天底下不是所有道路，都给我陈平安占了的，更不是我的道理，就适合所有人所有地方的，所以我还是不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不会伤害你和婶婶的前提下……算了，按照你和书简湖的这条脉络，行不通的。”

    顾璨一头雾水，陈平安这都没讲完想法，就已经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天底下有这么跟人讲道理的吗？

    与人吵架，或是换种好听的说法，与人讲道理，难道不就是为了让处处占理、寸土不让，用嘴巴说死对方吗？这就跟打架就要一口气打死对方一样的嘛。

    然后顾璨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很快使劲让自己绷住。这会儿要是敢笑出声，他怕陈平安又一巴掌摔过来，他顾璨还能还手不成？

    还不是只能受着。

    再说了，给陈平安打几巴掌，顾璨半点生气都没有。

    天底下连娘亲都不会打他顾璨。

    只有陈平安会，不是讨厌他顾璨，而是真心疼了，真气坏了，真失望了，才会打他的那种。

    顾璨在泥瓶巷那会儿，就知道了。

    顾璨为什么在什么狗屁的书简湖十雄杰当中，真正最亲近的，反而是那个傻子范彦？

    就在于范彦这种真正缺心眼缺根筋的傻子，才能够说出那种“给娘亲轻轻打在身上，我反而有些心疼了”的傻话。

    当下，那条小泥鳅脸上也有些笑意。

    不管怎么样，陈平安都没有变。

    哪怕我顾璨自己已经变了那么多，陈平安还是那个陈平安。

    这会儿陈平安没有急着说话。

    先前在书桌那边，准备提笔写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对裴钱说过的一件事，是关于三月鲫和三春鸟的事情。陈平安当时给裴钱解释，那是一个吃饱饭、暖穿衣的人，很珍贵的善心，可是却不能去与一个快饿死的人，去说这些个慈悲心肠，不占理。人之所以为人，连将死之人都不怜悯，就跳过去，怜悯鸟与蛙，按照文圣老先生教给陈平安的顺序学说，这是不对的。

    那么当陈平安将自己说过的这番话，放在了在书简湖和青峡岛，就是如此。

    这不是一个行善不行善的事情，这是一个顾璨和他娘亲应该如何活下去的事情。

    所以陈平安这才蓦然开始自省。

    对错分先后。

    审大小。

    定善恶。

    一个步骤都不能随便跳过，去与顾璨说自己的道理。

    若是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没有想彻底清楚，说什么，都是错的，即便是对的，再对的道理，都是一座空中阁楼。

    想到了那个自己讲给裴钱的道理，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裴钱的家乡，藕花福地，想到了藕花福地，就难免想到当年心神不宁的时候，去了状元巷附近的那座心相寺，见到了寺庙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最后想到了那个不爱说佛法的老和尚临死前，他与自己说的那番话，“万事莫走极端，与人讲道理，最怕‘我要道理全占尽’，最怕一旦与人交恶，便全然不见其善。”

    最后便陈平安想起了那位醉酒后的文圣老先生，说“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的善恶？”

    所以在顾璨来之前，陈平安开始提笔写字，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了“分先后”、“审大小”。

    两张并排放着，并没有去拿出第三张纸，写“定善恶”。

    在写了“分先后”的第一张纸上，陈平安开始写下一连串名字。

    顾璨，婶婶，刘志茂，青峡岛首席供奉，大师兄，金丹刺客……最后写了“陈平安”。

    写完之后，看着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供奉、大师兄、刺客等，陈平安开始陷入沉思。

    然后顾璨就来了。

    只好放下笔，起身离开书案。

    这会儿顾璨看到陈平安又开始发呆。

    顾璨便不吵他，趴在桌上，小泥鳅犹豫了一下，也壮着胆子趴在顾璨身边。

    两颗脑袋，都看着那个眉头紧皱的陈平安。

    其实这条小泥鳅，很好奇这个本该成为自己主人的陈平安。

    在顾璨内心最深处，竟然会存着那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若是哪天顾璨自己的本事足够高了，那就将它还给陈平安。

    要知道哪怕是吕采桑这样被顾璨认可的朋友，撑死了就是哪天吕采桑给人打杀，他顾璨帮着报仇就算很讲朋友义气了。

    顾璨趴在那儿，问道：“陈平安，当年我娘亲那碗饭，不就是一碗饭吗？你去敲开别人家的门，求着街坊邻居，也不会真的饿死吧？”

    陈平安点点头，“所以我会更加感激婶婶。”

    顾璨问道：“就因为那句话？”

    陈平安缓缓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娘亲只让我这辈子不要做两件事，一件事是乞丐，一件事是去龙窑当窑工。”

    顾璨叹了一口气。

    顾璨又问：“现在来看，就算我当时没有送你那本破拳谱，可能没有撼山拳，也会有什么撼水拳，撼城拳吧？”

    陈平安还是点头，不过说道：“可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这个世道给予你一份善意，不是这个有一天当世道又给予我恶意之后，哪怕这个恶意远远大于善意，我就要全盘否定这个世界。那点善意还在的，记住，抓住，时时记起。

    这就是崔东山提起过的脉络障。每一个对对错错，单独存在，就像道祖观道的那座莲花小洞天，小一点说，每一次对错是非，大一点讲，就是每一门诸子百家的学问，就是每一株浮出水面的莲花，虽然池塘下边泥土里，有着复杂的藕断丝连，相互盘绕，可若是连上边那么明显的莲花莲叶都看不清楚，还怎么去看水底下的真相。

    顾璨笑道：“陈平安，你咋就不会变呢？”

    陈平安想了想，“可能是我比你运气更好，在一些很重要的时刻，都遇到了好的人。”

    顾璨使劲摇头，“可不是这样的，我也遇到你了啊，当时我那么小。”

    顾璨抽了抽鼻子，“那会儿，我每天还挂着两条鼻涕呢。”

    陈平安皱起了脸，似乎是想要笑一下。

    顾璨找了个由头，拉着小泥鳅走了。

    等到房门关上后，不断远去的脚步越来越轻微，陈平安的面容和精气神便一下子垮了，很久之后，抹了一把脸，原来没有眼泪。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回书房，坐在书案前。

    又站起身，陈平安将那把剑仙摘下，养剑葫也摘下，都放在书案一边。

    在“审大小”那一张纸上，写下四行字。

    一地乡俗。

    一国律法。

    一洲礼仪。

    天下道德。

    陈平安写完之后，神色憔悴，便拿起养剑葫，喝了一口酒，帮着提神。

    然后在一地乡俗之后，又写下书简湖三个字。

    ————

    顾璨回到自己房间，里边有三位开襟小娘，一个是池水城范彦送来的，她是石毫国落难的官宦子女，一个是素鳞岛上整座师门被青峡岛剿灭后，给顾璨强掳过来的，一个是蜀哭岛上的外门弟子，她自己要求成为开襟小娘的。

    顾璨坐在桌旁，单手托着腮帮，让三位开襟小娘站成一排，问道：“小爷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只要照实回答，都有重赏，敢骗我，就当是小泥鳅今天的开胃小菜好了。至于照实回答之后，会不会惹恼小爷，嗯，以前难说，今天不会，今天你们只要说实话，我就开心。”

    三位姿色各异却都颇为娇艳动人的开襟小娘，战战兢兢，不知道这个性情难料的小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璨问道：“你们觉得成为了开襟小娘，是一种好事还是坏事，好，有多好，坏，有多坏？”

    那位蜀哭岛外门弟子的开襟小娘，立即说道：“回禀少爷，对奴婢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整座蜀哭岛，不但就奴婢活了下来，而且还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少爷不会肆意欺辱、打杀我们，少爷你是不知道，如今多少书简湖年轻女修，想要成为少爷身边的丫鬟。”

    第二位石毫国世族出身的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奴婢觉得不好也不坏，到底是从世族嫡女沦为了奴婢，可是比起去青楼当花魁，或是那些粗鄙莽夫的玩物，又要好上许多。”

    最后一位开襟小娘，是素鳞岛岛主的嫡传弟子，冷着脸道：“我恨不得将少爷千刀万剐！”

    顾璨没有丝毫动怒，问道：“素鳞岛怎么都是要被灭的，胆敢暗中勾结其余八座大岛，试图围攻我们青峡岛，你们师门是怎么死的，知道吗？是蠢死的，九座大岛里边，就你们素鳞岛离着我们青峡岛最近，行事还那么跳。你的那个大师兄，是如何成为了青峡岛的末等供奉？你真不知道？你恨我一个外人做什么？就因为我和小泥鳅杀的人多了些？可你恨也行，可好歹还是应该稍稍感激我救了你吧？不然你这会儿可就是你大师兄的胯下玩物了，他如今逐渐显露出来的那些床笫癖好，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那位开襟小娘咬牙切齿道：“感激？我恨不得把你顾璨的那对眼珠子当做下酒菜！”

    顾璨嘿了一声，“以前我瞧你是不太顺眼的，这会儿倒是觉得你最有意思，有赏，重重有赏，三人当中，就你可以拿双份赏赐。”

    顾璨挥挥手，“都退下吧，自个儿领赏去。”

    顾璨轻声问道：“小泥鳅，你觉得我错了吗？”

    小泥鳅坐在他身边，柔声道：“没呢，我觉得主人和陈平安都没有错，只是陈平安更……对一些？但是这也不能说主人就错了嘛。”

    顾璨转头笑道：“小泥鳅，你以前脑子都不好使唉，今儿咋这么灵光啦？”

    小泥鳅突然有些没精打采，“主人，对不起啊。”

    顾璨哈哈大笑，“对不起个啥，你怕陈平安？那你看我怕不怕陈平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对不起个什么？”

    小泥鳅摇头晃脑，开心起来。

    顾璨双手环胸，挑眉道：“我连娘亲都不怕，天大地大，就只怕陈平安一个人，我觉得咱们俩已经很英雄好汉了。”

    顾璨突然耷拉着脑袋，“小泥鳅，你说陈平安干嘛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要跟我唠叨那么多我肯定不会听的道理呢？”

    小泥鳅使劲摇头。

    顾璨伸出一根手指，“所以说你笨，我是知道的。”

    顾璨自言自语道：“陈平安，又在犯傻了，想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我。可是这一次，不是吃的穿的好玩的，所以我不太愿意收下了。”

    小泥鳅身体前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顾璨的紧皱眉头。

    ————

    拂晓时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一宿没睡的陈平安关上门，离开屋子，走出府邸，想要出去散散步。

    一袭墨青色蟒袍的顾璨很快追上来。

    青峡岛附近的湖水中，现出真身的小泥鳅在缓缓游曳。

    陈平安说道：“我昨天说了那么多，是想要你认错，后来发现很难，没关系。我今天接下来要说的，希望你能够记住，因为我不是在说服你，我只是给你说一些你可能没有想到的可能性。你不愿意听，先记着，说不定哪天就用得着了。做得到吗？”

    顾璨点头道：“没问题，昨天那些话，我也记在心里了。”

    陈平安手中拎着一根树枝，轻轻戳着地面，缓缓而走，“天底下，不能人人都是我陈平安，也不能人人都是顾璨，这都是不对的。”

    “正是因为世上还有这样那样的好人，有很多我们看见了、还有更多我们没有看见的好人，才有我和顾璨今天的活着，能够昨天坐在那里，讲一讲我们各自的道理。”

    “说这些，不是证明你顾璨就一定错了，而是我希望你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知道更多，江湖不止是书简湖，你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就像当年离开家乡小镇。”

    说到这里，陈平安走出白玉石板小路，往湖边走去，顾璨紧随其后。

    陈平安蹲下身，以树枝作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与你说一个我瞎琢磨想出来的道理，还不完善。是因为在桐叶洲，听一个江湖上遇到的好朋友，第

    一次无意间听说书院贤人、君子和圣人的划分之后，才延伸出来的想法。”

    顾璨嘀咕道：“我为啥在书简湖就没有遇到好朋友。”

    顾璨恨不得陈平安在天底下只有他一个朋友。

    陈平安笑了笑，在所画小圆圈里边写了两个字，贤人。“如何成为七十二书院的贤人，书院是有规矩的，那就是这位贤人通过饱读诗书，思考出来的立身学问，能够适用于一国之地，成为裨益于一国山河的治国方略。”

    然后陈平安画了一个稍大的圈，写下君子二字，“书院贤人若是提出的学问，能够适用于一洲之地，就可以成为君子。”

    最后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写下圣人二字，“若是君子的学问越来越大，可以提出涵盖天下的普世学问，那就可以成为书院圣人。”

    陈平安指着三个圈子，“你看，只看三个圈子，好像是在说，连儒家书院都在推崇‘立场’，贤人、君子和圣人，各有各的立场。那么，老百姓，当官的，带兵打仗的，山泽野修，山上谱牒仙师，凭什么我们讲立场、不问是非，就错了？知道为什么吗？”

    顾璨一阵头大，摇摇头。

    陈平安说道：“第一，立场可以有，也很难没有，但是不意味着‘只’讲自己的立场，就可以万事不顾，那种问心无愧，是狭隘的。学问也好，为人也好，最根本的立身之本，是相通的，贤人君子圣人相通，老百姓和帝王将相、练气士相通。所以在中土神洲的正宗文庙，那边儒家历代圣贤的文字，越是学问大的，越是在底处，越牢不可破。听说即便是这样，历史上也曾有过随着光阴长河的流逝，时过境迁，大圣人的金色文字都开始失去光彩。”

    看到顾璨愈发茫然。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就算是笑了，“这些言语，是我昨晚想了很久，想要说给你听听看，但其实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陈平安站起身，环顾四周，“青峡岛是一个圈子，门派规矩是刘志茂订立的，小一点说，你和婶婶住的地方，也是一个圈子，许多家规，是你和婶婶订立的，往大了一点说，书简湖也还是一个圈子，规矩是历史上无数山泽野修以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乡俗。再往大了说，书简湖所在的宝瓶洲中部，观湖书院在画圈圈，再往小了说，你，我陈平安，自己的道理，就是天地间最小的圈子，只约束自己，曾经有人说过，身处世俗人间，比较高的道德，用来律己，会更好一些。”

    陈平安好像在扪心自问，以树枝拄地，喃喃道：“知道我很怕什么吗，就是怕那些当下能够说服自己、少受些委屈的道理，那些帮助自己渡过眼前难关的道理，成为我一辈子的道理。无处不在、你我却有很难看到的光阴长河，一直在流淌，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这个不可逆转的过程里，许多留下金色文字的圣贤道理，一样会黯淡无光。”

    “昨天的道理会变得没有道理。”

    顾璨突然歪着脑袋，说道：“今天说这些，是你陈平安希望我知道错了，对不对？”

    陈平安却没有回答顾璨，自顾自说道：“可是我觉得一些最底下、最低、低到像是落在了我们泥瓶巷那条满是鸡屎狗粪的小巷泥路上的一些东西，是一直不会变的。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今天就是怎么样的，一万年后还是会怎么样。”

    “比如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我陈平安没有想着去偷去抢，会对婶婶开门，给我的那碗饭，我记一辈子。我陈平安还会觉得那会儿别人送我一串糖葫芦，会忍着，不去接过来，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的吗？”

    只要不涉及自己认错，顾璨就会兴致更高一些，很好奇，“是什么？”

    陈平安望向远方，“如果我接了，是不对的，因为那会儿我手头上还有几颗铜钱，我不会马上饿死。就不能去接那串糖葫芦，因为我会怕吃过了那么好吃的东西，以后会觉得吃碗米饭已经很满足的生活，会变得很不堪，会让我以后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变得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六成饱的米饭，自己还是不太高兴。难道我每天再去跟那个人要糖葫芦吃？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还是乐意每次都施舍我，可总有一天他的摊子就不见了的，到时候我怎么办？”

    陈平安神色恍惚，“但是你知道吗？那会儿这些道理，都抵不过那串糖葫芦的诱惑，我当时很想很想转过头，告诉那个卖糖葫芦的人，说反悔了，你还是送给我一串吧。你知道我又是怎么样让自己不转头的吗？”

    陈平安自问自答，“我就告诉自己，陈平安，陈平安，馋嘴什么唉，说不定哪天你爹就回来啦，到时候再吃，吃个饱！爹答应过你的，下次回家一定会带糖葫芦的。所以后来我再偷偷跑去那边，没有看到那个摊贩了，我就有些伤心，不是伤心没有白拿的糖葫芦吃了，而是有些担心，如果爹回家了，该买不着糖葫芦了。”

    顾璨伸手想要去扯一扯身边这个人的袖子，只是他不敢。

    陈平安喃喃道：“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对不对？”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爹肯定回不来了吗？”

    “我知道啊。”

    “可我还是会这么想啊。”

    “知道小鼻涕虫你小的时候，走夜路，总问我为什么半点不怕鬼吗？我不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一点都不怕，只是有天突然想到，如果世上真有的鬼的话，是不是就能见着我爹娘了。一想到这个，我的胆子就大了很多。”

    “只是我也有些担心，爹娘那么好，如果真变成了鬼，他们是好鬼，会不会给恶鬼欺负，害得他们就没办法来见我了。”

    陈平安说完这些，转过身，揉了揉顾璨的脑袋，“让我自己走走，你忙自己。”

    顾璨点点头，轻轻离开。

    顾璨走出去很远之后，转头望去，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很奇怪的念头。

    好像陈平安没有昨天那么生气和伤心了。

    但是陈平安好像更加……失望了，可又不是对他顾璨。

    ————

    这天夜里，顾璨发现陈平安屋内还是灯火依旧，便去敲门。

    陈平安绕过书案，走到正厅桌旁，问道：“还不睡觉？”

    顾璨笑道：“你不也一样？”

    顾璨先前看到桌上堆满了写字密密麻麻的纸张，纸篓里却没有哪怕一个纸团，问道：“在练字？”

    陈平安摇头道：“随便想想，随便写写。这些年，其实一直在看，在听，自己想的还是不够多。”

    顾璨问道：“那有没有想出啥？”

    陈平安想了想，“刚才在想一句话，世间真正强者的自由，应该以弱者作为边界。”

    顾璨白眼道：“我算什么强者，而且我这会儿才几岁？”

    陈平安说道：“这跟一个人岁数有多大，有关系，但没有必然关系。我以前遇到过很多厉害的对手，大骊娘娘，一条比小泥鳅这会儿的修为、还要厉害的老蛟，一位飞升境修士。不能说他们是纯粹的坏人，在很多人眼中，他们也是好人善人。但最少他们不懂这个道理。”

    “这是我最珍贵的道理之一，你是顾璨，我才与你讲，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情。但正因为你是顾璨，我才希望你能够用心听一听。你年纪这么小，就能够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娘亲，你就是强者，很多很多大人，都比不上你的。”

    顾璨趴在桌子上，笑道：“我娘亲说你小时候，为你娘亲做了那么多事情，她总拿这个念叨我没良心来着，说白生了我，是养了个白眼狼。”

    陈平安缓缓道：“我们先不谈对错和善恶，如果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顾璨你现在的想法，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璨摇头道：“我从来不去想这些。”

    陈平安点点头。

    这本就是顾璨的内心真实想法。

    顾璨害怕陈平安生气，解释道：“实话实说，想啥说啥，这是陈平安自己讲的嘛。”

    陈平安便转移话题，“如果都是你顾璨，我们家乡那座小镇，就没有学塾那边齐先生，泥瓶巷没有我们的邻居刘爷爷，没有刘婆婆，没有经常帮你娘亲收稻谷、抢水源的赵叔叔。”

    “我觉得没他们也没关系啊。有那些，也没关系啊，我和娘亲不一样活过来了。大不了多挨几顿打，娘亲多挨几顿挠脸，我迟早要一个一个打死他们。前者，我也会一个一个报恩过去，神仙钱？豪门大宅？漂亮女子？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泥瓶巷，也不会有我。”

    顾璨瞪眼道：“那可不行！”

    脸色微白的陈平安笑了笑。

    沉默片刻，陈平安说道：“顾璨，我知道你一直在跟我说真话，所以我才愿意坐在这里，现在我希望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是能够跟我说真话。”

    “可以！”

    “你是不是喜欢杀人？”

    顾璨犹豫了一下，只是他嘴角缓缓翘起，最后一点点笑意在他脸庞上荡漾开来，满脸笑容，眼神炙热且真诚，斩钉截铁道：“对！”

    顾璨笑容灿烂，但是开始流泪，“陈平安，我不愿意骗你！”

    陈平安也笑了，伸出手，帮着顾璨擦拭眼泪，“没关系，我觉得其实是我错了，我的那些道理，是讲不清楚对错是非的，可我还是陈平安，你还是小鼻涕虫。”

    顾璨担心问道：“你生我的气？”

    陈平安摇摇头，“不生你的气。”

    顾璨嘀咕道：“可是你明明还在生气。”

    陈平安说道：“我会试试看，对谁都不生气。”

    顾璨离开后。

    陈平安站起身，走向书案，却停步不前。

    刚要转身，想要去桌旁坐着休息会儿，又不怎么想去。

    就这么站在原地。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弯腰，想着。

    在南苑国小寺庙里的老和尚，说过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顾璨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心中那把杀人刀，就在顾璨手里紧紧握着，他根本没打算放下。

    那么与裴钱说过的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也是空谈。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现在陈平安觉得这“心中贼”，在顾璨那边，也走到了自己这边，推开心扉大门，住下了。打不死，赶不走。

    因为他迈不过去自己的那个心坎。

    顾璨是他绝对不会抛弃的那个人。

    那位老大剑仙，名为陈清都的老人，他说这辈子处处讲道理，事事讲道理，就是为了偶尔几次不那么讲道理。

    可是陈平安知道，老前辈嘴上不讲了，可道理还在老前辈的心里头。只是就连他这样的老大剑仙，也有道理说不通的时候而已，才只好出剑。

    陈平安有些茫然。

    他突然发现，已经把他这辈子所有知道的道理，可能连以后想要跟人讲的道理，都一起说完了。

    ————

    池水城高楼内，崔东山喃喃道：“好良言难劝该死鬼！”

    崔瀺微笑道：“大道妙就妙在顾璨这种人，比起所谓的庸碌好人，更能出人头地。”

    崔东山转过头，死死盯住崔瀺，“你没有让人暗中庇护顾璨？故意怂恿顾璨如此为祸一方？”

    崔瀺反问道：“我如果让人成功刺杀了顾璨母亲，再拦阻陈平安这趟南下，到时候等到阮秀‘不小心’误伤了顾璨，岂不是死局更死？可是我需要这样安排吗？我不需要。当然，这样做的话，也就失去了火候的精妙，缺少了最最值得玩味的冲淡气韵，留给陈平安选择可以走的道路，更少，看似更狭窄，更家断头路，但是反而容易让陈平安跟着走极端，若是变成了顺乎本心，就能够一拳打死或是一剑捅死顾璨，不然就是干脆自我了断拉倒，这个死局只是死了人，意义何在。即便有些意义，却不够大。你不会心服口服，我也觉得胜之不武。”

    崔东山神色落寞。

    他骤然之间暴怒道：“崔东山，陈平安到底做错了什么？！”

    崔瀺无奈而笑，“幼稚不幼稚？”

    崔东山嘶吼道：“你给我说！”

    崔瀺笑了笑，伸手在耳边，脑袋歪斜，微笑询问，似乎在等待答案：“至圣先师，礼圣，你们学问最大，来来来，你们来说说看。”

    崔东山一下子安静下来。

    崔瀺微笑道：“大局已定，现在我唯一想知道的，还是你在那只锦囊里边，写了法家的哪句话？不别亲疏，一断于法？”

    崔东山失魂落魄，摇摇头，“不是法家。”

    崔瀺点点头，“如此看来，那就也不是佛家了。”

    崔东山痴痴然，“不是三教百家的学问，不是那么多道理里边的一个。”

    崔瀺皱了皱眉头。

    ————

    陈平安颤颤巍巍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那只锦囊，在红烛镇离别前，裴钱送给他的，说是在最生气的时候，一定要打开看一看。

    陈平安打开锦囊，取出里边的一张纸条。

    上边写着，“陈平安，请你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

    陈平安看完之后，收入锦囊，放回袖子。

    陈平安转头望向窗外的夜幕，喃喃道：“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

    高楼之内，崔瀺爽朗大笑。

    崔东山心如死灰。

    崔瀺笑声不断，无比快意。

    这位大骊国师崔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了。

    崔东山就要站起身，走出那座自己画地为牢的金色雷池。

    崔瀺突然眯起眼。

    只见画卷当中。

    陈平安去拿起养剑葫，一口气喝完了所有酒。

    然后取出那件法袍金醴，站在原地，法袍自行穿戴在身。

    陈平安再取出一张祛秽符，张贴在一根房屋廊柱上。

    闭上眼睛。

    以修士内视之法，陈平安的神识，来到金色文胆所在府邸大门口。

    大门缓缓打开。

    当初炼制成功这第二件本命物后，背剑挂书的金色儒衫小人儿，对陈平安说了一句茅小冬都琢磨不透的言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其实就是陈平安内心深处，陈平安对顾璨怀揣着的深深隐忧，那是陈平安对自己的一种暗示，犯错了，不可以不认错，不是与我陈平安关系亲近之人，我就觉得他没有错，我要偏袒他，而是那些错误，是可以努力弥补的。

    可是，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顾璨又不会认错。

    现在，怎么补救？

    对错是非，就摆在那里，陈平安做不到可以破例，做不到自欺欺人。

    很多人都在做的都在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府邸大门缓缓打开。

    陈平安向那位金色儒衫小人儿作揖拜别。

    原本已经结丹雏形、有望达成“道德在身”境界的金色文胆，那个金色儒衫小人儿，千万言语，只是一声叹息，毕恭毕敬，与陈平安一样作揖拜别。

    砰然一声。

    整座人身小天地之中，如敲丧钟，响彻天地间。

    那颗金色文胆砰然碎裂，金色儒衫小人儿那把最近变得锈迹斑斑的长剑、光彩黯淡的书籍、以及它自身，如雪消融不复见。

    青峡岛这栋宅邸这间屋子。

    泛起一股血腥气。

    陈平安踉踉跄跄跌倒在地，盘腿而坐。

    他挣扎站起身，推开所有纸张，开始写信，写了三封。

    ————

    崔东山眼神冰冷，“我输了。”

    长久的沉默。

    崔东山有些疑惑，转头望去。

    崔瀺竟是如临大敌，开始正襟危坐！

    ————

    第二天，青峡岛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先是飞剑传书了三封密信。

    至于写了什么，寄给谁，这个人可是顾璨的贵客，谁敢窥探？

    那三封信，分别寄给龙泉郡魏檗，桐叶洲钟魁，老龙城范峻茂。

    询问有没有能够走捷径的法子，可以快速精通凝魂聚魄的仙家术法。一个人死后如何成为鬼魅阴物、或是如何投胎转世的诸多讲究。有没有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可以召出阴冥“先人”，帮助阳间之人与之对话。

    在那之后，那个人在青峡岛一处山门口附近，要了一间小屋子。

    桌上摆了笔墨纸，一只普通的算盘。

    那个人年纪轻轻，只是瞧着很神色萎靡，脸色惨白，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管是看谁，都眼神明亮。

    他跟青峡岛田湖君要来了所有青峡岛修士和杂役的档案。

    就像是个……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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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

﻿    今天书简湖青峡岛一带，风平水静，湖面如镜，四周一些个大大小小的藩属岛屿，青峦叠翠，偶有几声仙家府邸的仙鹤长鸣，时不时远处天空会有一两道虹光掠过，隐约有轰隆隆雷声作响。

    风景宜人，神仙洞府。

    大师姐田湖君穿了一件大红罗地半袖臂衫，金线刺绣出祥云图案，姗姗而行，手捧一摞档案，去往青峡岛大门附近的那间屋子，一路上遇到田湖君的所有修士，都退让路旁，向这位貌美女修致礼。

    田湖君从来不作任何回应。

    她如今是青峡岛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这几年青峡岛实力大涨，田湖君跟随师父刘志茂和小师弟顾璨四处征战，不但以连绵不断的血腥战事，砥砺修为，事后分红，更是收获极丰，加上刘志茂的赏赐，使得田湖君在去年秋末，顺利跻身金丹地仙，当时青峡岛开举办了盛大酒宴，庆祝田湖君结成金丹客，成为神仙人。

    田湖君来到那间屋子门口，敲门而入，看到了那位坐在书案后边的年轻人，正抬起头，望向自己。

    年轻男人，头别簪子，身穿青衫长褂，桌旁放了一只朱红色酒葫芦，只是来这里次数多了，身为金丹地仙的田湖君就看出些蛛丝马迹，酒葫芦不简单，多半是给高人施展了障眼法的物件。值得大修士如此遮掩气象的东西，肯定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上品法宝，例如养剑葫。

    田湖君与师父刘志茂有过一场私下密谈，关于酒壶，刘志茂给出的答案，证实了田湖君的猜想，正是一枚上品养剑葫。

    但是更让田湖君心悸的，还不是这枚给那年轻人当做酒壶的养剑葫，而是那把留在小师弟顾璨住处隔壁屋内的长剑。刘志茂断言，那是一把桀骜不驯的半仙兵。

    刘志茂要求田湖君最近这段时间，约束好青峡岛所有修士，最少在陈平安离开书简湖之前，不可像往常那般随心所欲行事。

    那是田湖君第一次从师父刘志茂身上，感受到一种叫“约束”的陌生东西。

    进了屋子，年轻人已经站起身，主动将桌上挪出一个空位。

    田湖君将手上一大摞尘封已久的档案轻轻放在桌上，歉意道：“陈先生，这是第三批从青峡岛香火房找出来的秘档，香火房一直无人敲打，过惯了天不管地不顾的舒坦日子，所以有些保管不善，虫蛀较多，陈先生，对不住啊。”

    陈平安摆摆手，“希望田仙师不要因为此事去责罚香火房，本就是田仙师和青峡岛香火房在帮我的忙，田仙师，你觉得呢？”

    田湖君原本已经打算将香火房主事三人，好好拾掇一番，但是此刻看到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后，田湖君立即打消了念头，转念一想，或是私底下教训一通？如今书简湖表面上天下太平，青峡岛修士习惯了前些年的腥风血雨，最近实在是一个个闲得发慌，百无聊赖。田湖君从一个截江真君手底下可有可无的大弟子，曾经被一位路过青峡岛做客的阴阳家高人修士，勘定为此生无望地仙的龙门境修士，一跃而起，执掌大权，凭借战功，得以独自占据一座抢夺而来的眉仙岛，这在书简湖，就相当于分疆裂土的藩王，有了真正属于她田湖君的地盘，而截江真君的赏罚分明，也正是刘志茂能够造就出青峡岛在书简湖一家独大格局的根本，刘志茂并不吝啬封赏“有功群臣”，后进之辈，或是投诚之人，只要敢打敢杀敢拼命，为青峡岛建功立业，青峡岛祖师堂的赏赐，从来一视同仁。

    陈平安说道：“之后我可能还要去找香火房管事的人，问些事情，劳烦田仙师帮忙转告一下。”

    田湖君心中悚然，立即微笑道：“陈先生太过客气了，这是田湖君的分内事，更是香火房的荣幸。”

    陈平安默不作声，见田湖君好像还没有离去的打算，只得开口，轻声问道：“田仙师可是有事相商？”

    田湖君小心翼翼在心中遣词造句，打好腹稿后，说道：“师父要我询问陈先生，书简湖马上就要在宫柳岛推举江湖君主，陈先生是否参加？”

    陈平安说道：“这是你们青峡岛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局面，也是你们书简湖的自家事，我自然不会掺和，不过我会看看热闹，就在这里。”

    田湖君如释重负，眼前这个让绝大部分青峡岛修士都一头雾水的账房先生，这个答复还算让人满意，在师父刘志茂那边，应该可以交待过去。

    陈平安绕出书案，将田湖君送到门口。

    虽然次次如此，可田湖君竟是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田湖君走远了之后，暗自思量一番，账房先生陈平安，人还是那个人，大概是她如今知道了养剑葫和那把半仙兵的原因？

    陈平安返回书桌，开始一部部翻阅香火房档案。

    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师承，亲人和家族。

    其中许多名字，已经按照青峡岛香火房老规矩，将名字以朱笔抹去，这叫销档。

    陈平安每看到一个在自己想要寻找的名字，就写在一本手边故意没有版刻文字内容的空白书籍上，除了出生籍贯，还有这些人在青峡岛上担任过的职务。香火房的档案，每个青峡岛修士或是杂役的内容厚薄，只与修为高低挂钩，修为高，记载就多，修为卑微，几乎就是姓名加上籍贯，仅此而已，不到十个字。

    还有许多死人，其实是连香火房档案上都没有出现过，死了，一个名字都没能留住。

    陈平安接下来除了去香火房，询问被自己记下名字那拨人，为人处事的口碑，旁人的大致观感。还要顺藤摸瓜，从如今青峡岛各路修士、府邸管事和开襟小娘嘴里，问出那些个名字，一一记在书上。可能在这期间，会像麻烦田湖君去跟香火房一样，麻烦一些青峡岛位居要津的掌权人物，不然如今的陈平安，已经谈不上为此耗费心神，却会在来来往往的路途上消耗太过光阴。

    在田湖君去跟刘志茂禀报此事的路上，刚好遇到了一袭蛟龙蜕皮法袍的小师弟顾璨。

    至于其余秦傕、晁辙在内的师弟师妹，还有分别居住青峡、眉仙、素鳞在内十二大岛屿上的十大供奉客卿，这些青峡岛心腹和得力干将，随着宫柳岛会盟一事的临近，青峡岛高层，外松内紧，并不轻松，需要打着截江真君的幌子，担任说客，好似那纵横家，四处奔走，拉拢结盟，阴谋诡计和阳谋大势，无所不用其极。

    顾璨见着了田湖君，还是那副双手笼袖在墨青色蟒袍里的少年庄稼汉模样，笑眯眯道：“大师姐，又去见陈平安啦，我可要好心好意提醒大师姐一句，莫要有非分之想，想着自荐枕席，哪天爬上陈平安的床铺，好尝一尝我喊你‘嫂子’的滋味。不然到时候，我喊完了嫂子，可就不念什么师门情谊了。”

    田湖君苦笑道：“小师弟，我又没有鬼迷心窍。再说了，陈先生看得上我这种蒲柳之姿？”

    顾璨有些高兴，“那可不，陈平安眼光高着呢，当年就没瞧上邻居家一个叫稚圭的小娘们，大师姐你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很欣慰。”

    与顾璨聊天的时候，田湖君都会不露痕迹地放低身架，无需顾璨仰头，或是视线上扬，长久以往，自然而然。

    顾璨继续道：“还有，关于开襟小娘的事情，你可得帮我守口如瓶，别人说漏了嘴，是他们蠢，自己找死，但是大师姐这么一个七巧玲珑心肝的聪明人，出了纰漏，我可就要怀疑大师姐是不是居心叵测了，到时候师父当年护不住大师兄，如今也护不住大师姐的，我可是知道，那个天生狐媚最喜欢钻别人被窝的三师姐，对大师姐可不算太亲近，如果不是修为资质实在是不堪入目，说不得如今我们都得喊她一声师娘了。”

    田湖君笑脸僵硬，“师姐的为人，小师弟难道还不清楚吗？”

    顾璨点头道：“正因为清楚，我才要提醒大师姐啊，不然哪天为了师父牙缝里那点吃食，就在我这边丢了性命，大师姐不后悔，我这个当师弟的，给大师姐照顾了这么多年，那可是要扼腕痛惜的。”

    田湖君满脸苦笑，“我记住了。”

    顾璨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田湖君的脸颊，“去吧，师父他老人家等你消息呢。”

    田湖君离去后。

    顾璨转头对小泥鳅说道：“总喊你小泥鳅也不是个事儿，走，我去陈平安那边帮你讨个名字。”

    小泥鳅扭扭捏捏。

    顾璨笑道：“又不是你的本命名字，有什么害怕和害羞的。”

    去往那间屋子的路上，顾璨皱眉问道：“那晚上，陈平安屋子里边的动静，真像他说的，只是炼气出了岔子？”

    小泥鳅摇摇头，它如今作为一名元婴，对于修炼一事，居高临下看待中五境修士的炼气一事，可谓洞若观火，“肯定没那么简单，只比走火入魔稍好一些。具体原因不好说，陈平安是纯粹武夫的底子，又在重建长生桥，跟我们都不太一样，所以我看不出真相，但是陈平安那晚受伤不轻，主人也瞧出来了，不单单是体魄和神魂上，心境……”

    小泥鳅不敢再说下去。

    顾璨停步不前，沉默下来。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

    这个书简湖令人闻风丧胆的混世小魔王，可不是只靠小泥鳅和刘志茂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璨苦笑道：“那你说，怎么补救？”

    少女姿容、肤白若羽的小泥鳅挠挠头，“陈平安自己都没说什么了，主人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吧？主人不是经常笑话那些身陷困兽斗境地的蝼蚁，做多错多来着？”

    顾璨点点头，“有道理。”

    到了陈平安那间不大的屋子，顾璨拎了根小板凳坐在门槛，笑着与陈平安说了此行的目的，想要帮着给小泥鳅取个名字，不涉及世间妖物和蛟龙之属的本命名字。

    陈平安放下笔，抬起头，想了想，“就叫炭雪吧，炭雪同炉，相亲相近，尤为可贵。”

    顾璨使劲点头，对小泥鳅笑道：“咋样？！”

    小泥鳅羞赧道：“太文气了些，我又没读过书，会不会给人笑话。”

    顾璨嗤笑道：“谁敢笑话你的真名字，我就……”

    顾璨赶紧闭上嘴巴，偷偷转头。

    发现陈平安已经重新提笔，继续低头写字。

    顾璨晒了一会儿秋末的温煦日头，懒洋洋的，不要太惬意，都快要打盹睡着了。

    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天塌下来，都有坐在自己身后、书案那边的陈平安，顾璨不怕。

    顾璨伸了个大懒腰，转头问道：“我娘亲说晚饭她下厨，做一份比上次更地道的家常菜，有空不？”

    陈平安点头道：“替我跟婶婶道声谢，说到了晚饭的点，我就赶过去。对了，跟婶婶说一下，就不喝酒了。”

    顾璨笑逐颜开，“好嘞！那我忙去了啊。”

    在顾璨放回小板凳在墙角的时候，陈平安突然说道：“跟田湖君说一声，我想要搜集书简湖的地方志，除了各岛珍藏书籍，可能还要涉及书简湖旁边的池水城，以及更远一些的州郡县志，一切开销，不管多少神仙钱，都由我来支付，再提醒她一句，最终报价的时候，将账面之外的溢价计算进去，包括青峡岛的人力物力，一切，在商言商好了。相信书简湖对此不会陌生。”

    顾璨笑道：“小事情！如今青峡在内十二岛，养了一大帮子只会摇旗呐喊不出力的奸猾家伙，正好撒出去做点正经事。”

    陈平安看着顾璨。

    顾璨想了想，“我会事先说好，在商言商做买卖，不敢打着青峡岛的旗号强买强卖，胡作非为。”

    陈平安说道：“如果万一还是有了意外，你马上告诉我，我自己来处理。”

    顾璨灿烂笑道：“放心，绝对不会有意外，这儿是青峡岛，是书简湖，规矩有很多，也有很多人喜欢坏规矩，可真要坏了规矩，需要什么样的代价，人人肚子里都有本账，门儿清。”

    顾璨带着小泥鳅离开青峡岛山门这边。

    顾璨突然说道：“小泥鳅，我怎么觉得陈平安最后的眼神，怪怪的，你那会儿，心里边慌不慌？”

    小泥鳅怯生生道：“有一点。”

    顾璨大摇大摆，“我就说嘛，陈平安适合待在咱们书简湖，有他在了，我最多就是只怕他一个人，但是我可以真正天不怕地不怕啊，这笔买卖，你说谁更赚？当然是我嘛。”

    小泥鳅羞涩一笑，“炭雪觉得对唉。”

    顾璨转过头，看到小泥鳅低头拧着衣角，顾璨笑骂道：“你个没羞没臊的小娘们，前边还说着太文气了，这会儿就急哄哄用上名字啦？”

    顾璨突然哭丧着脸，“不过小泥鳅，咱们最近可要悠着点，不许像以前那么打打杀杀了，别看陈平安当起了账房先生，可他一直瞧着咱们呢。”

    小泥鳅拍了拍肚子，“暂时不饿。”

    顾璨白眼道：“刚吃了那个金丹妇人，你再要喊饿，我给你抓谁去？我师父啊？”

    小泥鳅眼神熠熠光彩。

    顾璨嘿嘿一笑，双手笼袖，抬起头，“小泥鳅，我很开心，比痛快杀人还要开心。”

    小泥鳅有样学样，最近也学会了“坦诚相见”，“饿肚子之前，主人开心，我也很开心。”

    顾璨问道：“你说陈平安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小泥鳅摇头道：“我都不敢靠近陈平安和书案，我又不喜欢想事情，不知道。”

    顾璨叹了口气，“无所谓了，只要每天能够看到陈平安，还有啥不满足的。”

    ————

    池水城高楼内。

    崔东山最近已经开始站起身，经常在那座金色雷池内踱步。

    反观崔瀺，开始闭目凝神，偶尔会受到品秩最高的飞剑传讯，需要他亲自处理一些关系到大骊走势的军政国事。

    崔东山站在那个圆圈边缘，低头看着两幅画卷，一幅是顾璨与婢女小泥鳅的言行举动，一幅是账房先生陈平安的屋内光景。

    崔东山开始点评顾璨：“骨耸者早夭，骨露者无以立，骨横者气凶悍，骨象金石者命极硬。喂，老王八蛋，你觉得顾璨这个小崽儿，如果离开了骊珠洞天，再也没有见到陈平安的话，有没有可能靠着自己，成为蜂尾渡刘老成之后的宝瓶洲第二位上五境修士？”

    崔瀺睁开眼睛，点头道：“可能性极大。身处乱世之中，顾璨反而如鱼得水。”

    崔东山微笑道：“老王八蛋，这会儿怎么说？我家先生虽然元气大伤，伤及大道根本，可这个死局，毕竟没有更死，你是不是比我家先生更加失望啊？哈哈，你费尽心机安排了四难，结果先生在第三难的本心一事上，直接认输，既然内心深处，坚持顾璨行事仍是错，有无法一拳打死顾璨，更无法丢下顾璨不管，那就先过了本心一坎，毅然决然，崩碎了好不容易炼制成功的第二件本命物，借此机会，不但让你的前两难，变成了笑话，我家先生还得以再次做了一场切断和圈定，拣选了一条最没有岔路的羊肠小道，暂时抛开情与法，不去斤斤计较法与理，而是开始去追本溯源，并且在思考这条来龙去脉的同时，我家先生第一次开始尝试走出自己那个“无错”的圈子，等于破开屏障，不再因为道理而画地为牢，开始走入大天地，心念所及，天下无处不可去！”

    崔瀺答非所问，“听说你如今重新捡起了被我们当年丢掷一旁的术家算术，并且开始钻研脉络障？”

    崔东山笑呵呵道：“小有所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比不得老王八蛋你谋划的千秋大业。”

    崔瀺冷笑道：“想说就说，憋着作甚？难道你觉得我会求着你，说那些新悟出的玄理妙处？”

    崔东山搓手道：“既然老王八蛋变着法子求我了，那我就……只说一件趣事，相信你一样会好奇，我问你，崔老王八，你就不想知道那趟倒悬山之行，我家先生是如何过了未来老丈人、丈母娘那一关的？我可以给你一点暗示，与顾璨有一丢丢的关系。”

    崔瀺淡然道：“当年在落魄山竹楼，爷爷就提及过，陈平安在倒悬山和剑气长城，最大的险境，在于可以一口气从四境连破两境，直接跻身第六境武道巅峰，这一点，陈平安这么一个城府深沉的家伙，肯定想到了。从现在的迹象来看，陈平安能够将一身拳意收放自如到如此地步，藕花福地的境遇，未必够，多半是在那场老丈人考察女婿的考验当中，嗯，倒悬山那边有个卖黄粱酒的店铺，喝了酒便是忘忧人，应该是陈平安在当时就跻身过第六境了，如何做到的，又是如何返回原本境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边又有个杂家老祖宗卖酒多年，都不重要，就算是陈平安一步登天，成为地仙修士，我都不奇怪。所以陈平安是如何过关的，很简单，两位剑气长城的道侣大剑仙，假扮路人，在黄粱福地酒铺子里，故意激怒陈平安，使得陈平安热血上头，舍了武道前程不要，在绝境当中一路破境，也要为心爱姑娘的爹娘说几句公道话。”

    崔东山笑嘻嘻道：“你个老王八蛋，还是厉害的。不过以后说话注意点，我家先生那不叫城府深沉，是万事多想涨慧根，与咱们俩天生一肚子坏水的，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崔瀺嗤笑道：“我估计剑气长城那边，所有人都觉得是陈平安配不上宁姚。”

    崔东山疑惑道：“老王八蛋，你咋回事，干嘛为我家先生说好话，咋的，想要投降输一半？你要是这么想，也不是不行，那咱们就当打了个平手？”

    崔瀺自顾自说道：“当时肯舍得自己的武道前程，才过得了倒悬山那一关，若是如今连为顾璨留下来，都不愿意，陈平安哪有资格走到这个局中。那种今日不舍、想着来日家当更多了再舍的聪明人，我们看到过多少了？”

    崔东山越来越犯迷糊，“崔瀺，你又给我家先生说好话？你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吧？别这样啊，真要失心疯也成，等那件大事完成之后，你再疯，到时候我大不了在落魄山竹楼门口，给你放个小饭盆……”

    崔瀺指了指画卷那间屋子，转头望向崔东山，嘴角翘起，冷笑道：“我先前是怎么告诉你的？第四难，难在无数难。你知不知道，第四难这才刚刚开始，陈平安当下用心越多，此后心坎就越多，到时候，我估计你就要求着我投降输一半了，就要担心陈平安是不是彻底走火入魔了。”

    崔东山不再像刚才那般故作轻松，坐回原地，缓缓道：“一时胜负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

    崔瀺笑道：“若是这‘一时’就是几十年，一百年呢，就是凡俗夫子的一辈子，你当如何，陈平安又当如何？”

    崔东山板着脸道：“你要学学我家先生，懂得善待人间，而老子我崔东山，就是人间的其中之一，所以别他娘的在这里咄咄逼人。”

    崔瀺微微一笑，“阮秀一行人入局了，已经快要被书简湖遗忘的宫柳岛主人，刘老成也快要入局了。说不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崔东山摇头晃脑，“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崔瀺缓缓道：“这就是讲道理的代价。在泥瓶巷白白送出了一条必然元婴的泥鳅，蛟龙沟失去了齐静春的山字印，在老龙城差点给杜懋一剑捅死，看来你家先生吃的苦头还是不太够，代价不够大。没关系，这次他在书简湖，可以一口气吃到撑死。”

    崔东山依旧坐在那儿，晃来晃去，“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老王八念经最难听。”

    崔瀺转过头，看着这个“少年崔瀺”，“以后你如果还有机会去落魄山，记得对爷爷好一点，换成我是爷爷，看到你这副德行，当年早打死你了。”

    崔东山不但摇晃屁股，还开始挥动两只雪白大袖子。

    崔瀺自言自语道：“要在死路上逼死自己吗？”

    ————

    陈平安在放下笔的时候，突然发现外边的日头。

    想了想，便走出屋子，开始晒那些竹简。

    很多竹简正反两面都刻了字，倒不是竹子不够用，游历千万里，路途中自然不缺遇到竹林。

    只是有些当时读书多了，就会发现许多道理，哪怕是三教百家学问的不同文脉，可有些在一枚竹简上成双成对的语句，还是有些“亲近”，儒教之内文脉不同，可依旧宛如嫡系，三教不同，仿佛近邻，三教与之外的诸子百家，就像是萍水相逢的江湖朋友，又或是多年不往来的远房亲戚？

    陈平安在晒竹简的时候，拿起其中一枚，正面是一句儒家的“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反面是那句道家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只是这枚竹简比较特殊，陈平安当初翻阅佛经后，又以刻刀在竹简一面的旁白处，篆刻了一句字体稍小的佛家语，“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有一枚竹简，正反分别篆刻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和那句佛家的“无有定法，如来可说。”

    拿起后，默诵一遍，轻轻放下。

    陈平安又拿起一枚竹简，“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人有南北，佛性无南北”，反面则是“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

    最后陈平安拿起一枚竹简，正面是“哀莫大于心死，人死亦次之。”反面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秋高气爽，日头高照。

    陈平安晒了所有的竹简，自己蹲在好似居中圆心的空白地带，双手笼袖，就这样环顾四周。

    一直这么蹲着，等到日头斜照在山，陈平安才开始一枚枚竹简收起来，放入方寸物当中。

    这么多书上的道理，且放一放。

    道理在书上，做人在书外。

    这句话，是陈平安在骊珠洞天尚未破碎下坠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一个道理，而且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别人认真讲，他用心听来的。

    陈平安刚刚收好所有竹简，就看到顾璨带着小泥鳅走来，朝他挥手。

    陈平安关上屋门，走向顾璨，一起去往那座富埒王侯的豪门宅邸。

    大门上张贴有两幅门神彩绘挂像。

    陈平安看着它们，心中喃喃道：“挡得住鬼，拦不住人。”

    顾璨问道：“怎么了？”

    随即他有些埋怨，“你偏偏要搬去山门口那边住着，连像样的门神都挂不下，多寒酸。”

    陈平安笑了笑，“吃饭去。”

    到了饭桌上，才发现顾璨娘亲早早给陈平安和顾璨都倒了酒。

    小泥鳅坐在顾璨身边，它其实不爱吃这些，不过它喜欢坐在这边，陪着那对娘俩一起吃饭吃菜，让它更像个人。

    顾璨其实与娘亲说好了今晚不喝酒的，便有些担心，怕陈平安生气。

    却看到陈平安已经拿起了酒杯，敬了婶婶一杯酒，不但如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后，开始夹菜。

    一顿饭，多是妇人在聊当年骊珠洞天的琐碎趣事，陈平安也没有一直沉默，会说一些如今龙泉郡的热闹。

    其乐融融。

    让顾璨喝完了一杯酒后，只觉得自己能够豪饮千百斤都不醉。

    不曾想陈平安对他泼了冷水，“你年纪还小，哪怕如今是练气士了，乌啼酒也能裨益修行，还是要少喝，真高兴，就喝三杯。”

    顾璨做了个鬼脸，点头答应下来。

    妇人掩嘴而笑。

    若是陈平安能够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多管管儿子顾璨，她还是很愿意看到的。

    尤其是小泥鳅无意间说了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玉牌的事情后，妇人独自想了半宿，觉得是好事情，最少能够让刘志茂忌惮些，只要陈平安有自保之力，最少就意味着不会拖累她家顾璨不是？至于那些绕来绕去的对错是非，她听着也心烦，到也不觉得陈平安会存心伤害顾璨，只要陈平安不去好心办坏事，又不是那种做事情没轻没重的人，她就由着陈平安留在青峡岛了。

    吃完饭后，陈平安开始像往常那样，绕着青峡岛沿湖小路独自散步。

    走走停停，并无目的。

    偶尔会遇到一些青峡岛修士，多是年纪轻、辈分低的下五境练气士，至于那些杂役婢女，自然不敢胡乱离开各个府邸。

    见到了陈平安，他们都会喊声陈先生，因为根本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根脚，只听说是顾璨亲自邀请到青峡岛的贵客，不但如此，顾璨每天都要去山门口那间屋子坐会儿，与这位贵客聊聊天，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天大稀罕事。

    只是当那个账房先生对谁都比较和气之后，反而让人琢磨不透，无形中少了许多敬畏心思。

    难不成是个花架子？比如是顾小魔头的大骊同乡？又或者是那位夫人的娘家人晚辈？

    陈平安行走在幽静道路上，停下脚步。

    眼前站着两个人，顾璨的一位师兄晁辙，还有能够让顾璨还算青眼相加的吕采桑，是一位白衣胜雪的俊美少年，年纪其实将近三十岁，可心性与皮囊都还是少年，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就跻身了洞府境，才得以颜色若童子，这说明那位书简湖屈指可数的老元婴修士，收取吕采桑作为闭关弟子，很有眼光。

    吕采桑撇下已经停步的晁辙，上前几步，脸色阴沉，“你叫陈平安？我劝你以后少对璨璨指手画脚！”

    陈平安直接问道：“不然如何？”

    吕采桑微微愕然，正要说话间。

    陈平安的视线已经越过吕采桑，望向自认为是局外人的晁辙，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怪话：“算了，下不为例。”

    晁辙欲言又止。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了，不想听而已。”

    吕采桑看着那个神色憔悴、眉宇间满是阴霾的年轻男人，讥笑道：“好大的口气，是璨璨借给你的胆子吧？”

    好似一个病秧子的陈平安，横着伸出一条手臂。

    晁辙凭借本能想要后退，只是不愿意在吕采桑这个青峡岛外人面前露怯，强自镇定。

    天地寂静。

    吕采桑大笑道：“你这是干嘛？”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不来？你可想好了。”

    当言语落定。

    只见一条金色丝线刹那之间，从顾璨府邸处，拔地而起，金线不断拉伸，最后一把长剑悬停在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掌上方。

    哪怕飞剑已至那人掌心上方一寸高处，静止不动。

    可这把长剑飞掠轨迹带出来的那条金色长线。

    始终没有退散。

    吕采桑眯起眼。

    心中震撼不已。

    陈平安问道：“是不是按照书简湖的规矩，你们两个已经可以死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把微微颤鸣的半仙兵剑仙，淡然道：“回去，下次出鞘，会让你满意的。”

    这把“剑仙”一闪而逝，那条长达千余丈的金色光线这才消失。

    吕采桑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晁辙已经让出道路，站在一旁。

    陈平安看了眼一脸视死如归的吕采桑，满脸疲倦不曾清减丝毫，却出人意料地笑了笑，“顾璨应该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说完之后，陈平安竟是转身而走，返回那间屋子。

    内心深处有些后怕的吕采桑，转过头，望向一身冷汗的晁辙，吕采桑犹然嘴硬，问道：“这家伙是不是脑子进过水？”

    晁辙不敢说一个字。

    你他娘的吕采桑可以跑回师父那边躲起来，可老子一旦惹了这么尊不显山不露水的剑仙瘟神，能跑哪儿去？

    陈平安回到那间屋子，点燃桌上灯火。

    陆陆续续送来了书简湖各处的地方志，还夹杂有不少各大岛屿的祖师堂谱牒等等，田湖君能够送来这么快，理由很简单，都是青峡岛缴获而来的战利品，并且是最不值钱的那一类，如果不是陈平安提起，迟早会当一堆废纸烧掉。青峡岛如今的藩属十一大岛，一座座都给那对师徒亲手打杀得香火断绝了。

    都需要一一翻阅，一样需要做摘抄笔录。

    在这之后，还需要问得更细致，到时候就不是坐在这边动笔头的事情了。

    可陈平安不觉得这是一件多难的事情，一来他擅长水磨功夫，不过是将练拳一事放下，换一件事去做而已。二来，如果这才开了个头，就觉得难，他早就可以知难而退了。

    深夜时分，窗外圆月当空，清辉皎洁，陈平安放下笔，揉着手腕推门而出，绕圈踱步，当是散心。

    已经寄出三封信，龙泉郡披云山，桐叶洲太平山，老龙城范家。

    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得到飞剑回信。

    陈平安不着急，也急不来。

    曾经的千山万水，他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风驰电掣的飞剑往来，要快多了。

    陈平安突然走出那个圈子，过了青峡岛山门，去往渡口。

    站在岸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抬起头后，望向远方。

    不知为何，这一刻，陈平安看待这座在宝瓶洲声名狼藉、可谓烂大街的书简湖，却想起了一句已经忘记了出处、如今也不愿意去深究的好话。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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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

﻿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脸颊，站起身，返回山门口那间屋子。

    远远看去，桌上的灯火，光亮透出窗户。

    陈平安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然后骤然放缓，哑然失笑。

    四岁以后，从来没有哪次“回家”，泥瓶巷祖宅会有灯火等候，成为少年之后，违背誓言，还是去当了龙窑学徒，挣了些铜钱，可每次出门怎么可能不熄灯，由着灯油消减？今天则是出门时分，已然忘记熄灯，你这会儿匆忙赶去屋子，又能做什么？吹灭了？可是当下没有半点睡意，注定要挑灯夜读，再点燃灯火？那么这熄灯点灯之间，意义何在？

    陈平安干脆就缓缓而行，进了屋子，关上门，坐在书案后，继续翻阅香火房档案和各岛祖师堂谱牒，查漏补缺。

    心不静，就先别练拳，至于修士炼气，就更不用想了。

    陈平安在藕花福地就知道心乱之时，练拳再多，毫无意义。所以那会儿才经常去状元巷附近的小寺庙，与那位不爱讲佛法的老和尚闲聊。

    更何况，如今陈平安是提不起精神气，比心不静还要更加复杂，那些精气神如坠井底，巨石绑缚，怎么提起来？

    只是这种心境，倒也算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心定了。

    陈平安合上那些保存不善的泛黄档案，拿起手边那把当年在大隋京城铺子，买玉簪子时掌柜附赠的普通小刻刀，以刀柄轻轻在桌上画出一条虚线。

    想了想，陈平安抽出一张被他裁剪到书籍封面大小的宣纸，提笔画出一条直线，在首尾两端各自写下“顾璨大错”和“顾璨向善”，字体较大，然后在“错”与“善”之间，依次写下蝇头小楷的“书简湖一地乡俗”，就在陈平安打算写一国律法的时候，又将之前七个字抹掉，不但如此，陈平安还将“顾璨向善”一并抹掉，在那条线居中的地方，略有间隔，写下“知错”，“改错”两个词语，很快又给陈平安涂抹掉。

    最后陈平安将这张纸揉成一团，却没有丢入竹篓，而是收入方寸物当中。

    陈平安双手笼袖，背靠椅子，熄灭灯火，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下一次睁眼，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陈平安站起身，不用手脚舒展，筋骨自行松动，传出一连串的咯吱响声。陈平安走出屋子，打算绕着青峡岛走一圈，青峡岛是书简湖首屈一指的大岛，估计走下来得花半天功夫。如今他在屋子那边的衣食住行，有一位青峡岛少女修士负责，陈平安便去住在附近看守山门的一位老修士打声招呼，见着了那位少女修士，就说今天不用往这边送食盒。

    老人是个洞府境修士，赶紧应承下来。

    陈平安突然笑道：“估计她还是会准备的，我不在的话，她也不敢擅自走入屋子，那就这样，今天的三餐，就让她送到你这边，让张老前辈享享口福，只管放开肚子吃便是，先前张老前辈与我说了不少青峡岛旧事，就当是报酬了。”

    老修士忐忑道：“陈先生，我可不会因为嘴馋丢了性命吧？”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的。”

    老修士仍是不太爽利，委实是在这青峡岛见多了风波诡谲的起起伏伏，由不得他不胆小如鼠，“陈先生可莫要诓我，我晓得陈先生是好心，见我这个糟老头子日子清贫，就帮我改善改善伙食，只是那些美食，都是春庭府邸里的专供，陈先生若是过两天就离开了青峡岛，一些个躲在暗处眼红的坏种，可是要给我穿小鞋的。”

    陈平安道：“那就将春庭府食盒都搁在张老前辈这边，回头我来拿。”

    老修士笑道：“还是这样比较稳妥。”

    陈平安离去后，老修士有些埋怨这个年轻人不会做人，真要可怜自己，难道就不会与春庭府打声招呼，到时候谁还敢给自己甩脸子，这个账房先生，假惺惺做派，每天在那间屋子里边故弄玄虚，在书简湖，这种装神弄鬼和沽名钓誉的手段，老修士见多了去，活不长久的。

    老修士这一发牢骚，就如洪水决堤，开始埋怨那个家伙在山门这边住下后，害得他少了好些油水，再不敢为难一些下五境修士，私下盘扣一两颗雪花钱，遇上一些个身姿曼妙的晚辈女修，更不敢像往常那般过过嘴瘾手瘾，说完了荤话，偷偷摸摸在她们屁股蛋儿上捏一把。

    本以为能够跟这位账房先生套近乎，混个熟脸，说不定也能因祸得福，从此搭上春庭府这条线，不敢说飞黄腾达，在青峡岛混个油水十足的衙门，不也行？不曾想那个账房先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任由他手段迭出，百般讨好，要么是江湖雏儿听不懂话外话，要么是装傻扮痴，其心可诛，估摸着眼中只瞧得起吕采桑那些与顾魔头交好的天之骄子，打心眼就看不上自己这种没有前途的洞府境，真是可恨。

    陈平安慢慢走，期间又有绕路登山，走到那些青峡岛供奉修士的仙家府邸门前，再原路返回，以至于回到青峡岛正山门那边，竟然已是暮色时分。

    陈平安远远看去，那位春庭府邸的年轻女修，据说是顾璨娘亲的贴身婢女，双手拎着一只精美食盒，亭亭玉立，站在屋子门口，看门老修士低头哈腰陪在一旁，像是在赔笑道歉。

    陈平安快步走去，从那位年轻女修手中接过了食盒，道了一声谢，生了一张肌肤白腻鹅蛋脸的春庭府少女，向这位陈先生施了个万福，并未多说什么，姗姗离去。

    陈平安回到屋子，打开食盒，将菜肴悉数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米饭，拿起筷子，细嚼慢咽。

    最后重新收拾好碗筷，一一放回食盒，盖好。

    生死大事，对错是非，不是有理由有借口去做，顾璨能够在内心说服自己，就可以像那些纸上文字，可以一笔抹掉。

    恰恰是顾璨的不认错，不以为是错，才在陈平安心坎此处成死结。

    既然自己无法放弃顾璨，又不会因一地乡俗，而否定陈平安自己心中的根本是非，否认那些已经低到了泥瓶巷小路、不可以再低的道理，陈平安想要向前走出第一步，试图改错和弥补，陈平安自己就必须先退一步，先承认自己的“不够对”，万般道理且不说，换一条路，一边走，一边完善心中所思所想，归根结底，还是希望顾璨能够知错。

    退一万步说，只有上不去的天，天即长生不朽，没有过不去的山，山即人间种种心坎。

    陈平安想要去直面这些心坎，自己的，已死之人的，在乎那些已死之人、犹然在世之人的，这些注定会磨损心中万古刀的人间苦难。

    犯了错，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一错到底，要么就步步改错，前者能有一时甚至是一世的轻松惬意，大不了就是临死之前，来一句死则死矣，这辈子不亏，江湖上的人，还喜欢嚷嚷那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后者，会尤为劳心劳力，吃力也未必讨好。

    十人树杨，一人拔之，则无生杨亦。

    陈平安想要先尝试着去验证这句话的正反两面，至于对错，无论最终得到的结果如何，则都与书上道理搁一边。

    在此期间。

    陈平安当下能做的，不过就是让顾璨稍稍收敛，不继续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他与顾璨说了那么多，最后让陈平安感觉自己讲完了一辈子的道理，好在顾璨虽然不愿意认错，可到底陈平安在他心目中，不是一般人，所以也愿意稍稍收起跋扈气焰，不敢太过顺着“我如今就是喜欢杀人”那条心路脉络，继续走出太远。毕竟在顾璨眼中，想要隔三岔五邀请陈平安去春庭府邸这座新家，与他们娘俩还有小泥鳅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顾璨就需要付出一些什么，这种类似交易的规矩，很实在，在书简湖是说得通的，甚至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所以接下来，陈平安跟田湖君要了一块青峡岛供奉玉牌，挂在腰间，第二天开始在青峡岛四处逛荡，与人闲聊。

    在宫柳岛群雄汇聚，推举“江湖君王”的那一天，陈平安甚至跟青峡岛借了一艘渡船，重新穿上金醴法袍，背好那把剑仙，开始独自一人，以青峡岛供奉的身份，以及对外宣称喜好撰写山水游记的家练气士，以这个从未在书简湖历史上出现过的滑稽身份，游历书简湖那些法外之地的众多岛屿。

    按照那幅田湖君赠予的江湖形势图，先从青峡岛的十多个藩属岛开始登岸游历，田湖君结丹后名正言顺开辟府邸的眉仙岛，还有那每逢明月照耀、山脊如雪白鱼鳞的素鳞岛。

    当陈平安昼夜不息，将这些岛屿逛完，已经是三天过后，又记下了一些不在香火房档案上的姓名。

    书简湖那座宫柳岛上还在争吵不休，隐约分出了三个阵营，拥护青峡岛刘志茂担任新一任江湖共主的诸多岛屿势力，竭力坚持截江真君“才不配位”的一拨岛主，这些岛主与藩属势力，立场极为坚定，便是刘志茂坐上了江湖君主的盟主座椅，他们也不认，有本事就将他们一座座岛屿继续打杀过去。最后一个阵营，就是坐观虎斗的岛主，有可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有可能是暗中早有秘密结盟、暂时不便亮明立场。

    有意思的是，反对刘志茂的那些岛主，每次开口，好似事先约好了，都喜欢阴阳怪气说一句截江真君虽然德高望重，然后如何如何。

    在书简湖，德高望重这个说法，好像比任何骂人的言语都要刺耳，更戳人的心窝子。

    这天陈平安自己驾驭渡船，来到一座名为珠钗岛的岛屿，距离青峡岛较远，岛屿不大，门派修士弟子稀少，所以此次宫柳岛会盟，去不去宫柳岛在两可之间的岛主，并未像其他许多削尖了脑袋都要去宫柳岛占据一席之地的小岛主，而是选择留在岛上，不掺和书简湖这场极有可能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盛举。

    陈平安停船靠岸，渡口已经站着一位高髻丰腴、穿着袒露的妇人，体态丰硕，方额广颐。

    陈平安已经猜出这位龙门境女修的身份，相传这位本名为刘重润的妇人，曾是宝瓶洲中部一个覆灭王朝的皇室宗亲，末代小皇帝正是被这位称呼为姑妈的女子，提着送到龙椅御座上去的，池水城那边的稗官野史，传言小皇帝当时年少懵懂，还笑呵呵拍着屁股底下那张巨大龙椅，要姑妈一起坐，然后这位妇人当时还真就一屁股坐了上去，抱起小皇帝在怀中，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胆敢质疑。

    田湖君曾经随口提及过这位珠钗岛岛主，称赞了一句“有大丈夫气”。

    刘重润微笑道：“你就是住在青峡岛山门口的那位账房先生？”

    陈平安愣了一下，在青峡岛，可没有人会当面说他是账房先生。

    陈平安说道：“算是吧。”

    刘重润开门见山问道：“该不会是你们青峡岛见这珠钗岛碍眼，趁着附近岛主都去了宫柳岛的间隙，来做些什么？”

    陈平安摇头道：“就我一个人拜访珠钗岛，多有叨扰，是想要跟刘夫人问些书简湖的风土人情，若是刘夫人不愿意我上岛，我这就去往别处。”

    刘重润眯起那双极为狭长的丹凤眼，“若是我说珠钗岛不欢迎账房先生呢？我这岛上，只有女子，人人修为都不高，若是谁给你瞧上了眼，抓去青峡岛担任开襟小娘，我到时候是放人，还是不放人？”

    陈平安神色如常，抱拳告辞，转身走上渡船，果真去往别处。

    刘重润站在原地，这下子她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事实上，她都已经准备好一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弟子，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陈平安在下一座邻近的飞翠岛，一样吃了闭门羹，岛主不在，管事之人不敢放行，任由一位青峡岛“供奉”登岸，到时候给青峡岛那帮不讲半点规矩的修士一锅端了，他找谁哭去？若是孑然一身，他都不敢如此拒绝，可岛上还有他开枝散叶的一大家子，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如此不给那名青峡岛年轻供奉半点面子，老修士也不敢太让那人下不来台，一路相送，赔罪不已，那般架势，恨不得要给陈平安跪下磕头，陈平安并未劝说安慰什么，只是快步离开、撑船远去而已。

    第三座岛屿花屏岛，金丹地仙的岛主不在，去了宫柳岛商讨大事，也是截江真君麾下摇旗呐喊最卖力的盟友之一，一位少岛主留在岛上看守老巢，听闻顾大魔头的客人，青峡岛最年轻的供奉要来做客，得知消息后，赶紧从脂粉香腻的温柔乡里跳起身，慌慌张张穿戴整齐，直奔渡口，亲自露面，对那人笑脸相迎。

    真见着了那位给青峡岛藏藏掖掖的年轻供奉，少岛主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瞧着就不像是什么擅长厮杀的高人，倒像是个乡野村塾的教书匠，如今青峡岛周边附近的大小岛屿，其实都在暗中谈论此事，只是青峡岛那边口风紧，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出来，只听说是个在池水城当众摔了顾大魔头两耳光的狠人，顾璨也没还手，反而以礼相待，接到了青峡岛春庭府邸，如今少岛主在内的一干狐朋狗友，都在押注此人能够活几天，花屏岛少岛主是押了一月内必死，谁不知道大魔头顾璨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杀人随心？书简湖给那条大泥鳅当做腹中食物的练气士，可不都是什么仇家，青峡岛的座上宾，觥筹交错的酒肉朋友，不在少数。

    陈平安在花屏岛喝了一顿酒，他喝得少，对方却喝得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聊出了许多少岛主的“酒后真言”。

    回到渡船上，撑船的陈平安想了想那些言语的火候分寸，便知道书简湖没有省油的灯，远离花屏岛，停船于湖心，陈平安掏出笔纸，又写下一些人和事情。

    此后每天就是这样走走停停，在一座座岛屿看到不同的风景和人事，与珠钗岛一般闭门谢客、婉拒陈平安登山的，一样很多。

    陈平安怀中那张书简湖形势图上，不断有岛屿被画上一个圆圈。

    每天天未亮就撑船离开青峡岛，夜幕深深才返回青峡岛那间屋子。

    书简湖除了汇聚了宝瓶洲各地的山泽野修，此处还巫风鬼道大炽，各种闻所未闻的旁门邪术，层出不穷。

    还有比如像那花屏岛，修士都喜欢穷奢极欲，沉浸于醉生梦死的快活日子，道路上，凿金为莲，花以贴地。

    又有一座岛屿名为邺城，岛主开办了斗兽场，谁若胆敢朝凶兽丢掷一颗石子，就是“犯兽”大罪，处以极刑。每天都有别处岛屿的修士将犯错的门中弟子或是抓捕而来的仇家，丢入邺城几处最著名的斗兽场牢笼，邺城自有醇酒美妇伺候着来此找乐子的八方修士，欣赏岛上凶兽的血腥行径。

    还有那位衣冠岛的岛主，据说曾经是一位宝瓶洲西南某国的大儒，如今却喜好搜罗各地儒生的帽冠，被拿来当做夜壶。

    有一天陈平安离开一座名为云雨岛的岛屿，岛上有两座仙家洞府门派，都擅长房中双修术。

    见着了陈平安，其中一做门派的女子，无论岁数大小，视线都好似那饥渴难耐的豺狼虎豹，只是年轻人腰间悬挂着的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让她们不敢太过胡来。

    陈平安下山登船的时候，轻轻一震，犹然萦绕在法袍金醴附近的脂粉香味，飘散一空。

    陈平安在去往下一座岛屿的路途中，终于遇到了一拨潜伏在湖中的刺客，三人。

    被初一和十五各自搅烂一名刺客的本命物所在气府，重伤跌落水中。

    借机欺身而近的一位兵家修士，在本以为胜券在握之际，给那个精神不济、好似病秧子似的年轻人，一拳打得坠入湖中。

    陈平安撑船，以竹蒿将三人分别拉上船，问了些问题，其中一名刺客趁着陈平安深思之际，再次拼死偷袭，便给轻描淡写一拳打死了。

    陈平安随后将两个活着的人，以及那具冰冷尸体，送到书简湖云楼城附近的岸边，在一人背着尸体、一人踉跄登岸后，陈平安掉转船头，缓缓而归。

    半个时辰后，数十位练气士浩浩荡荡杀出云楼城。

    以一名七境剑修为首。

    将陈平安和那条渡船围在当中。

    陈平安问了那名剑修，你知道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因为朋友义气出城厮杀，还是与青峡岛早有冤仇？

    剑修放出豪言，他连那两人都不熟悉，只能算是朋友的朋友，但你们这些青峡岛修士，书简湖人人得而诛之。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动用背后那把剑仙。

    而是双指捻出了一张符箓。

    日夜游神真身符。

    将那名七境剑修和几名冲在最前边的云楼城“义士”，当场镇杀，又以飞剑初一刺杀了那名劫后余生的最早刺客之一。

    不理会那些鸟兽散的云楼城修士，愈发萎靡不振的陈平安没有就此去往青峡岛，割下两颗头颅挂在腰间，反而再次停船靠岸，在渡口系好渡船后，走入云楼城，来到一座高门府邸外，说是找人，一个刚刚在书简湖云雨岛附近认识的熟人。

    无人阻拦，陈平安跨过门槛后，在一处院子找到了那个当时背着死人登岸的刺客，他身边悬停着那把悄然尾随入城的飞剑十五。

    陈平安转头望向一处，轻声喊道：“炭雪。”

    一位少女出现在墙头。

    陈平安说道：“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保护好顾璨，还有，告诉顾璨，这些事情，他别管，不许迁怒云楼城。”

    那条小泥鳅使劲点头，如获大赦，赶紧一掠而走。

    陈平安将两颗头颅放在院中石桌上，坐在一旁，看着那个不敢动弹的刺客，问道：“有什么话想说？”

    那名男子大概是心知必死，最后一丝侥幸都荡然无存后，便蓦然胆气十足，大声狞笑道：“老子在地底下等着你！”

    陈平安问道：“那如果我反悔了，把云楼城内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杀干净？”

    男人死死盯着陈平安，“我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院子门口那边站着的府邸数人，收回视线后，站起身，“过几天我再来看看你。”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墙头，像是就此离开了云楼城。

    只是离去之时，飞剑十五一口气搅烂了这名刺客的剩余本命窍穴。

    实则陈平安此后秘密返回那座府邸。

    然后看到了一场闹剧。

    原来那位刺客并非府上人氏，而是与上一代家主关系莫逆的神仙中人，是书简湖一座几乎被灭满门的漏网之鱼修士，此前也不是潜伏在容易泄露行踪的云楼城，而是距离书简湖三百多里的石毫国边关城池当中，只是此次陈平安将他们放在此地，刺客便来到府上修养，刚好另外那名刺客在云楼城颇有人缘和香火，就集结了那么多修士出城追杀那个青峡岛年轻人，除了与青峡岛的恩怨之外，未尝没有借此机会，杀一杀如今身在宫柳岛那个刘志茂风头的想法，一旦得逞，与青峡岛敌对的书简湖势力，说不定还会对他们庇护一二，甚至能够重新崛起，所以当初两人在府上一合计，觉得此计可行，即是富贵险中求，有机会扬名立万，还能宰掉一个青峡岛极其厉害的修士，何乐不为？

    这名曾经是府上人人敬仰的观海境“老”神仙，立即被府上两名不过是四境修士的供奉，联手一位五境纯粹武夫，磨磨蹭蹭了半天，生怕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家伙还有杀手锏，好不容易才敢出手，将其拘押起来，三人一个个满身大汗。当代家主这才开始破口大骂此人的忘恩负义，差点连累府上百余人一起陪葬，这位家主脸色狰狞，说就算刨地三尺，也要将你那个几年前来府上做客的漂亮女儿找出来，到时候就当着你的面，让你日日夜夜欣赏那幅活生生的春宫图。

    那名被五花大绑的刺客终于开始死命挣扎，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那个家主畅快异常，眼眶通红，说了一番最为雪上加霜的言语，别以为你那个老来得女的小丫头很难找，别人不晓得你的底细，我知道，不就是石毫国边境那几座关隘、城池当中藏着吗？听说她是个没有修行资质的废物，偏偏生得貌美，相信这般姿色的年轻女子，大把银子砸下去，不算太难找出，实在不行，就在那处地方放出消息，说你已经快要死在云楼城了，就不相信你女儿还会猫着藏着不愿现身！

    三天后。

    石毫国一座关隘城池，有位中年男人，在云楼城一行人之前入城就已经等在那边。

    一行人为了赶路，风餐露宿，叫苦连连。

    一名四境修士和五境武夫带队，始终没有发现，有人在看着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还会默默记在纸上。

    那拨人在关隘城池中搜寻无果，立即火速赶往石毫国附近一座郡城。

    最终在郡城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户唯有老妪和少女相依为命的人家，不算大富大贵，殷实门户而已。

    这拨人没有火急火燎上去抢人，毕竟这里是石毫国郡城，不是书简湖，更不是云楼城，万一那个老妪是深藏不露的中五境修士，他们岂不是要在阴沟里翻船？

    众人齐心合力想出一个法子，让一位长相最憨厚的家族护院，趁着老妪出门的时候，去通风报信，就说是她爹在云楼城府上被青峡岛修士重创，命不久矣，已经完全失去说话的能力，只是死活不愿咽气，他们家主俯身一听，只能听到反复念叨着郡城名字和女儿两个说法，这才辛苦寻到了此地，再不去云楼城就晚了，注定要见不着她爹最后一面。

    少女一开始没有开门，听闻那名云楼城府上护院捎来的噩耗后，果真满脸泪水地打开院门，哭哭啼啼，体态孱弱如娇柳，看得那位护院汉子私底下喉结微动。

    少女收拾好包裹后，骤然响起那位朝夕相处、照顾自己起居的老妪，与那位着急带着她离开郡城的护院，说是自己一定要与老嬷嬷说一声，老嬷嬷身子骨太差了，如果找不到自己，一定会忧惧伤心，指不定不等她走到云楼城，老嬷嬷就又离开人世了，她岂不是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

    护院一听，心中一盘算，是个不中用的老婆姨？再瞅着那个满脸纯真的动人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不说山上洞府，只说市井坊间，可不能算是什么少女了。他便觉得由着她知会一声行将就木的老嬷嬷，能出什么错？若是自己太过生硬，说不定才会惹来她的怀疑。

    于是他便改变初衷，陪着姿容凄美的动人女子，一起等待那个老太婆的到来。

    结果等到手挎菜篮的老妪一进门，他刚露出笑容就脸色僵硬，后背心，被一把匕首捅穿，汉子转头望去，已经被那女子迅速捂住他的嘴巴，轻轻一推，摔在院中。

    老嬷嬷见到这一幕后，无动于衷。

    女子忍着心中悲苦和担忧，将云楼城变故一说，老妪点点头，只说多半是那户人家在落井下石，或是在向青峡岛仇家递投名状了。

    女子哀求老妪一定要去云楼城一趟，哪怕是死，她哪怕见不着她爹最后一面，也要去云楼城。

    老妪哀叹一声，说是清净日子算是走到头了，环顾四周，如飞鸟张翼掠起，直接去了一处盯梢她们许久的修士住处，一番血战，捂着几乎致命的伤口返回院子，与那女子说解决掉了潜伏此地的后患，嬷嬷是肯定去不得云楼城了，要女子自己多加小心，还交给她一枚丹药，事到临头，一咬即死。

    切实感受到天有不测风云的女子，强颜欢笑，抹去眼泪，收拾好行李，独自离开这座郡城，去往命运未卜的书简湖云楼城。

    在女子雇佣了一辆马车，驶出郡城大门后。

    她并不知道，小院那边，一个背着长剑的中年男人，在一座客栈打晕了云楼城剩余所有人，然后去了趟老妪正在咳血熬药的院子，老妪看到悄无声息出现的男人后，已经心生死志，不曾想那个相貌平平、好似江湖游侠的背剑男人，丢了一颗丹药给她，然后在墙角蹲下身，帮着煮药起来，一边看着火候，一边问了些那名暴毙修士的来历，老妪打量着那颗芬芳扑鼻的幽绿丹药，一边拣选着回答问题，说那修士是垂涎自家小姐姿容美色的书简湖邪修，手段不差，擅长隐匿，是自家主人离开已久，那名邪修最近才不小心漏出了马脚，极有可能是出身于云雨岛或是鎏金岛，应该是想要将小姐掳去，上供孝敬给师门里边的大修士，她原本是想要等着主人回来，再解决不迟，哪里想到术法通天的主人已经在云楼城那边惨遭横祸。

    老妪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原来那个中年男人煮药间隙，竟然还掏出了纸笔，记下了见闻。

    中年男人帮着煮完药后，就站起身，只是离去之前，他指着那具来不及藏起来的尸体，问道：“你觉得这个人该死吗？”

    老妪犹豫了一下，选择坦诚相待，“他如果不死，我家小姐就要遭殃了，到了那座云楼城，只会生不如死，说不定让小姐生不如死的众人当中，就会有此人一个。”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离开院子。

    几天后的深夜，有一道曼妙身影，从云楼城那座府邸墙头一翻而过，虽然当年在这座府上待了几天而已，但是她的记性极好，不过三境武夫的实力，竟然就能够如入无人之境，当然这也与府邸三位供奉如今都在赶回云楼城的路上有关。

    只是当她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栋院子之时，整座府邸骤然光亮起来，一盏盏灯笼点燃高挂起来。

    这位夜潜府邸的女子，被一名重金聘请而来的临时供奉，六境剑修，以一把本命飞剑，故意抵住她心口，而非眉心或是脖颈，再用一把出鞘长剑，轻轻搁在那蒙面女子的肩头上，双指并拢轻轻一挥，撕去遮掩女子容貌的面纱，面容如花甲老人的“年轻”剑修，倍觉惊艳，微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修士，都拥有这等肌肤，真是天生丽质了，听说姑娘你还是个纯粹武夫，想必稍稍调教一番，床笫功夫一定更让人期待。”

    剑修转头对府邸主人笑道：“没骗人，按照约定，剩余一半的神仙钱，你们就不用掏腰包了。”

    那女子只说要见她父亲最后一面，在那之后，她任由处置。

    剑修收剑入鞘，点了点头，却闪电出手，双指一敲女子脖子，然后再轻弹数次，就从女子嘴中呕出一颗丹药，被面容苍老的剑修捏在手中，凑近鼻子，嗅了嗅，满脸陶醉，然后随手丢在地上，以脚尖碾碎，“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寻死怎么成，我那买你性命的一半神仙钱，知道是多少银子吗？二十万两白银！”

    不知为何，浑身发麻酥软的女子，想要咬舌自尽都成了奢望，只能被那名剑修按住肩头，扯去这处院落一间偏屋，踢开门，她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等圆眼睛的男人。

    女子哭泣出声。

    六境剑修洋洋得意道：“父女团圆之后，就该……”

    就在此时，剑修身体瞬间紧绷，那柄本命飞剑刚刚离开关键气府，就发出一声颤鸣，原来是直直撞在了另外一柄本命飞剑的剑尖之上。

    剑尖那一小截瞬间崩碎不说，剑修的飞剑还给人以双指夹住。

    剑修僵硬转头，立即抱拳道：“晚辈云楼城杜射虎，拜见青峡岛剑仙前辈！”

    原来不知何时，这名六境剑修老人身边站了一位脸色微白的年轻人，背剑挂葫芦。

    那人松开手指，递给这名剑修两颗小暑钱。

    六境剑修杜射虎，战战兢兢收下两颗小暑钱后，二话不说，直接离开这座府邸。

    本命飞剑碎裂了剑尖，哪里是这次报酬的四颗小暑钱能够弥补，只是修补本命飞剑的神仙钱，又哪里能够比自己的这条命值钱？

    只是可惜那个生得水灵白嫩的小娘们，注定是无福消受了。

    这天夜里，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云楼城去往石毫国的城门，一直到清晨时分，已经远离云楼城，陈平安停马后，跳下马车，准备返回云楼城外的那座渡口，希望那艘系在岸边的渡船，没给人偷走，不然还是有些小麻烦。

    那个女子掀开车帘子，坐在车夫位置上，她父亲已经在后边的车厢睡熟过去，性命无忧，就是这辈子很难再重返中五境了，她望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忍着泪水，沉声道：“总有一天，我会找你报仇的！”

    可是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理睬她，就连看她一眼都没有，这让女子愈发悲苦愤懑。

    蓦然之间，她背脊生寒。

    因为那个人停步转身了。

    陈平安说道：“我可能在书简湖最少要待两三年，如果对你来说时间太短，没有把握报仇，将来可以去大骊龙泉郡找我。”

    女子愕然。

    陈平安对她说道：“你可以多带个朋友，好帮你收尸，因为我到时候只会杀你一个人。”

    女子怔怔看着那个人渐渐远去。

    车厢内，她爹似乎被吵醒了，咳嗽道：“不要想着找他报仇了。”

    她擦干净眼泪，转头问道：“爹，之前他在，我不好问你，我们与他到底是怎么结的仇？”

    车厢内，男人哑口无言。

    绕着云楼城，来到那座渡口，那艘渡船不但还在，竟然还有云楼城不认识的两位修士，专门帮忙守着，大概是防止不长眼的蟊贼见财不要命，害得那位青峡岛供奉迁怒于整座云楼城。

    陈平安与两位修士致谢，撑船离开。

    愈行愈远，陈平安思绪飘远，回神之后，腾出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去往青峡岛，水路迢迢。

    陈平安暂时也没打算去往附近的书简湖岛屿，结果在半路，就遇上了来接他的那艘巨大楼船，陈平安飘掠上船头，顾璨和小泥鳅并肩而立，顾璨挠头道：“陈平安，怎么几天没见，你又瘦了？”

    陈平安问道：“宫柳岛那边怎么样了？”

    顾璨翻了个白眼，双手笼袖，“没劲得很，拍桌子瞪眼睛，一天到晚吵架。不过这也不奇怪，书简湖历史上最近几次推举江湖君主，最长的一次，足足拖了大半年呢，就差没在岛上建茅屋或是议事堂打地铺了。最短的一次，倒是才个把月，因为吵来吵去，吵得某人烦死了，那家伙就一口气宰了二十多位当时的岛主，然后当天就有了新任江湖君主，是那人的姘头，也是书简湖唯一一位以女子身份、坐上江湖君主这把交椅的修士。”

    陈平安点点头。

    顾璨好奇问道：“这次离开书简湖去了岸上，有好玩的事情吗？”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看了一条线。”

    顾璨跟小泥鳅面面相觑。

    顾璨不打算自讨苦吃，转移话题，笑道：“青峡岛已经收到第一份飞剑传讯了，来自最近咱们家乡的披云山。那把飞剑，已经让给我下令在剑房给它当老祖宗供奉起来了，不会有人擅自打开密信的。”

    陈平安回头看了眼顾璨，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脸，提醒道：“宫柳岛那边，越是风平浪静，你和小泥鳅越是要小心。我猜测大骊跟朱荧王朝，会在书简湖暗中较劲一番，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有任何一方参与其中，你最好退一步，不着急出手。青峡岛的刘志茂，能不能当成江湖君主，已经不是你和小泥鳅吃掉一两个金丹地仙可以决定的了。”

    顾璨嗯了一声，“记下了！我晓得轻重的，大致什么人可以打杀，什么势力不可以招惹，我都会先想过了再动手。”

    小泥鳅揉了揉肚子，其实有些饿了。

    然后陈平安收回视线，继续远眺湖景。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首望之，美玉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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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

﻿    （一边流着鼻涕一边码字，有点酸爽……）

    到了青峡岛，陈平安去剑房取了魏檗从披云山寄来的回信，那把飞剑一闪而逝，返回大骊龙泉郡。

    与顾璨分开，陈平安独自来到山门口那间屋子，打开密信，上边回复了陈平安的问题，不愧是魏檗，问一答三，将其余两个陈平安询问君子钟魁和老龙城范峻茂的问题，一并回答了，洋洋洒洒万余字，将阴阳相隔的规矩、人死后如何才能够成为阴物鬼魅的契机、缘由，涉及到酆都和地狱两处禁地的诸多投胎转世的繁文缛节、各地乡俗导致的黄泉路入口偏差、鬼差区别，等等，都给陈平安详细阐述了一遍。

    最后在密信末尾，魏檗附有两门亲笔撰写的秘术，一门秘术是魏檗当年所在神水国皇室珍藏的左道术法，借助天地间的水运精华，用以快速寻觅那一点真灵之光，凝聚流散的亡魂，重塑魂魄，此法大成之后，尤其能够敕令一切近水之鬼，故而是神水国的不传之秘，唯有国师、供奉仙师可以研习。

    另外一门秘术是魏檗从神水国兵库无意间得到的一种旁门道法，术法根祇近巫，只是杂糅了一些上古蜀国剑仙的敕剑手段，用来破开阴阳屏障，以剑光所及地带，作为桥梁和小径，勾连阳间和阴冥，与去世先人对话，不过需要寻找一个天生阴气浓郁体质的活人，作为返回阳间的阴物栖息之所，这个人在密信上被魏檗称之为“行亭”，必须是祖荫阴德厚重之人，或是天生适合修行鬼道术法的修行奇才，才能承受，又以后者为佳，毕竟前者有损祖宗阴德，后者却能够以此精进修为，转祸为福。

    陈平安反复浏览这封披云山密信。

    这位账房先生并不知道，接连云雨岛和云楼城两场厮杀，青峡岛算是如何都纸包不住火了，如今的书简湖，都在疯传青峡岛多出一个战力惊人的年轻外乡供奉，不但拥有可以轻松镇杀七境剑修的两具符箓神灵傀儡，而且身负两把本命飞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此人还精通近身肉搏，曾经面对面一拳打杀了一位六境兵家修士。

    符箓仙师，地仙剑修，武道宗师？

    这个给青峡岛看门的账房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宫柳岛上，刘志茂声势暴涨，许多墙头草开始随风倒向青峡岛。

    春庭府邸，这天饭桌上，妇人对最近难得回家吃饭的顾璨说道：“璨璨，不要学陈平安。”

    顾璨正在狼吞虎咽，含糊不清道：“不学，当然不学。”

    妇人欣慰而笑，拿起丝巾擦拭一旁儿子嘴角的油渍，低声道：“陈平安这般好人，娘亲当年喜欢，可是在咱们书简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不是什么难听的言语，娘亲虽然从来不曾走出春庭府，去外边看看，可是每天也会拉着那些婢女丫鬟闲聊，比陈平安更知道书简湖与泥瓶巷的不同，在这儿，由不得我们心肠不硬。”

    顾璨点头道：“娘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天底下就只有一个陈平安，我可学不来，学不像。”

    最后顾璨抬起头，“何况天底下也只有一个顾璨！”

    妇人突然问道：“之前娘亲只知道陈平安有了大出息，可到底如何，陈平安他不说，娘亲也不好多问，如今听府上那些开襟小娘们私底下聊，好像陈平安便是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大岛，都绰绰有余？听说那天晚上，就连吕采桑都差点给陈平安一剑杀了？”

    顾璨想了想，“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把半仙兵，名叫剑仙，听刘志茂说，好像陈平安暂时还无法完全驾驭，不然的话，书简湖所有金丹地仙，都不是陈平安的三合之敌，地仙之下，肯定就是一剑的事情了。不过相比这把没有完全炼化的剑仙，刘志茂明显更加忌惮那张仙家符箓，问了我知不知道这符箓的根脚，我只说不知，多半是陈平安的压箱底本事之一。其实小泥鳅当时被我安排跟在陈平安身边，免得出意外，给不长眼的东西坏了陈平安游历书简湖的心情，所以小泥鳅亲眼见识过那两尊天兵神将的神通，小泥鳅说好像与所有符箓派道士的仙符道箓不太一样，符胆当中所蕴含的，不是一点灵光，而是好似山水神祇的金身根本。”

    妇人感慨道：“原来陈平安已经这么有出息了啊。”

    顾璨吃相不好，这会儿满脸油腻，歪着脑袋笑道：“可不是，陈平安只要想做成什么，他都可以做到的，一直是这样啊，这有啥好奇怪的。”

    妇人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儿子，有些无奈，有些事情，到底还是要当娘亲的，多想想才行，这跟她一个妇道人家的本事大小，没关系。

    在顾璨带着小泥鳅去往宫柳岛凑热闹的时候，妇人来到春庭府邸后院一座大厅，将府上数十位开襟小娘都喊到一起，莺莺燕燕，疾言厉色，将她们训诫了一通，不许任何人在陈平安跟前嚼舌头，一经发现，直接杖毙，而且她会命人翻出春庭府专有的香火房秘档，如果有亲人已经是青峡岛修行中人，立即让田湖君亲自打断长生桥，如果不在书简湖，却受了春庭府馈赠而富贵起来的门户，一律抄家，交由池水城城主范氏处置。

    这天暮色里，陈平安敲开了青峡岛一栋寻常府邸的大门，是一位二等供奉的修道之地，本名早已无人知晓，姓马，鬼修出身，据说曾是一个覆灭之国的皇家驮饭人，就是皇帝老爷出巡时《京行档》里的杂役之一，不知怎么就成了修道之人，还一步步成为青峡岛的老资历供奉。

    鬼修在已经够让谱牒仙师瞧不起的山泽野修里边，又是极其不受待见的一种，故而这栋府邸位于青峡岛的偏远僻静地带，灵气不算充沛，阴气十足，占据了一口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阴风吹拂的古怪水井，府邸四周，常年阴气森森，四周邻里间，从无往来，这位鬼修供奉最早是青峡岛头等供奉里边的末席，随着青峡岛吞并十数座藩属大岛，有些大岛主和供奉客卿惜命，选择依附如日中天的截江真君，一来二去，久而久之，青峡岛原有势力的座椅就不断往后挪，越挪越靠后，好在刘志茂没有克扣功勋老供奉们的俸禄神仙钱，反而增加了一两成，这才没“寒了众将士的心”。

    门房是位瘦骨嶙峋、满身腥臭的老妪，但是却满头青丝，眼眸雪白，瞧见了这位姓陈的账房先生，老妪立即挤出谄媚笑容，干瘪脸庞的褶皱之间，竟有蚊蝇蛆虫之类的细微活物，簌簌而落，老妪还有些羞赧，赶紧用绣花鞋脚尖在地上偷偷一拧，结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这就不是渗人，而是恶心人了。

    老妪也察觉到这点，竟是泛起羞愧难当的脸红之色，嘴唇微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平安神色自若，认得出眼前这位阳气稀薄、灵性迟暮的“老妪”，其实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而已。

    世间女子，皆有爱美之心。

    她摇晃了房门旁一串铃铛，对陈平安说道：“我家主人，很快就会前来，劳烦陈先生稍等片刻。”

    她稍稍犹豫，指了指府邸大门旁的一间阴暗屋子，“奴婢就不在这边碍眼了，陈先生只要一有事情临时想起，招呼一声，奴婢就在侧屋那边，马上就可以出现。”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敢问应当如何称呼小夫人？我以后可能要经常拜访府上，总不好每次都喂喂喂，”

    那面目可憎的老妪愣了一下，不敢以当下这副面容正视眼前年轻人，转过头，细声细气道：“陈先生可以喊奴婢，红酥，酥糖的酥。”

    一道黑烟滚滚而来，停下后，一位矮小男子现身，衣袍下摆与两只大袖中，依然有黑烟弥漫出来，男子神色木讷，对那老妪门房皱眉道：“不知好歹的下贱玩意儿，也有脸站在这边与陈先生闲聊！还不赶紧滚回屋子，也不怕脏了陈先生的眼睛！”

    她赶紧去侧屋内躲起来，站在小窗口附近，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只希望能够听一听双方对话的嗓音。

    随着青峡岛蒸蒸日上，主人从头等供奉沦为二流垫底的边缘供奉，加上青峡岛不断开辟出新的府邸，又有周边十一大岛划入青峡岛辖境，这一年多来，已经难得有客人拜访府邸，熟人修士早早去了别处，夜夜笙歌，陌生修士不愿意来这里烧冷灶，她日日夜夜守着府门，府邸内外严禁下人言语，所以平日里边，便是有鸟雀无意间飞掠过府门附近的那点叽叽喳喳声响，都能让她回味许久。

    进了府邸，陈平安与鬼修说明了来意。

    马姓鬼修沉吟不语，内心隐隐不悦，这个如今在书简湖名声大噪的账房先生，有些过分了。竟然登门拜访，是要跟他讨要那些当年被自己“捡漏”拘押起来的残余魂魄，而这些被他关押在招魂幡和那口水井当中的魑魅魍魉，已是他的大道之一，其中十数头身前拥有中五境修为的鬼魅，更是被他炼制为鬼将，如今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哪怕年轻人说是愿意以神仙钱购买，可这是钱不钱的事情吗？

    你这姓陈的家伙，是真不懂道上的规矩，还是一开始就打算仗势凌人？你不是有本事摔顾璨小魔头两个耳光吗，那你再去问问看顾璨，用多少神仙钱可以买那春庭府妇人的性命？你看顾璨会不会答应你！

    即便心中越琢磨，越恼火万分，姓马的鬼修依旧不敢撕破脸皮，眼前这个神神道道的账房先生，真要一剑刺死自己了，也就那么回事，截江真君难道就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没了性命的二流供奉，与小徒弟顾璨还有眼前这位年轻“剑仙”，讨要公道？不过鬼修也是个性情执拗的，便回了一嘴，说他是拘魂拿魄的鬼修不假，可是真正收益最丰的，可不是他，而是藩属岛屿之一的月钩岛上，那个自封为山湖鬼王的俞桧，他作为昔年月钩岛岛主麾下的头号战将，不但率先叛变了月钩岛，此后还跟随截江真君与顾璨师徒二人，每逢战事落幕，必然负责收拾残局，如今田湖君占据的眉仙岛，以及素鳞岛在内诸多藩屏大岛，战死之人的魂魄，十之七八，都给他与另外一位当下坐镇玉壶岛的阴阳家地仙修士，一同瓜分殆尽了，他连染指一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花钱向两位青峡岛头等供奉购买一些阴气浓厚、骨气强健的鬼魅。

    世间没有坐下来谈不拢的买卖，说到底还是得看掏钱的，诚意够不够，拿钱的心狠不狠。

    鬼修最后撂下话，既然陈先生按照那些阴物魂魄身前境界高低、依次给出的价格，还算公道，可终究是涉及到自身鬼修大道的要紧事，不是给不给面子的事情，除非是陈先生能够做成一件事，他才愿意点这个头，在那之后，一头头招魂幡和阴风井里边的阴物鬼魅，他得慢慢拣选出来，才能开始做买卖。

    陈平安知道了那件事情后，点头答应下来。

    离开了府邸，经过府门的时候，陈平安与那位名叫红酥的门房“老妪”告辞一声。

    陈平安回到青峡岛山门那边，没有返回屋子，而是去了渡口，撑船去往那座珠钗岛。

    再次见到了那位岛主刘重润，一位高大丰腴的美妇人。

    原来马姓鬼修，与这位妇人同出一国，只是双方身份天壤之别，一个是末代小皇帝的亲姑妈，权倾朝野、只差没有自己坐登基的女子，一个却是皇宫杂役里边的驮饭人，至于双方当年如何认识，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陈平安没有细问，反正鬼修之所以投靠刘志茂，选择青峡岛作为自己的开府之地，为的就是能够接近珠钗岛岛主刘重润。

    被田湖君誉为“有大丈夫气”的刘重润，今天原本打算将功补过，由于上次不知眼前账房先生的修为深浅，出于小心谨慎，拒绝了陈平安的登门上岛，结果云雨岛和云楼城两处的厮杀结果出来后，刘重润便有些后悔，以此人高深莫测的修为，恐怕凭借一己之力让珠钗岛死伤大半都不难，于是很快就让人寄去青峡岛一封邀请函，主动邀请陈先生来访珠钗岛的宝珠阁，算是亡羊补牢，以免她刘重润和珠钗岛在那位账房先生心头留下芥蒂。

    只是当刘重润听说青峡岛马姓鬼修想要见她一面后，她立即翻脸，将陈平安晾在一旁，转身登山，冷声道：“陈先生若是想要游览珠钗岛，我刘重润定当一路陪同，若是给那个贼心不死的贱种担任说客，就请陈先生马上打道回府。”

    陈平安只得撑船离开，去找那位道号为山湖鬼王的俞桧，他是书简湖屈指可数的大鬼修，金丹修为，不是马姓鬼修的龙门境能够媲美。

    如今占据着整座月钩岛，与田湖君身份相当，都属于刘志茂手底下的封疆大吏，相较于马姓鬼修的名声不显，逐渐沉寂，俞桧可谓恶名昭彰，越来越名扬书简湖，月钩岛是实力不俗的大岛屿，老金丹岛主，更是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结果正因为俞桧的叛变，破坏了月钩岛的山水阵法，让刘志茂和顾璨的小泥鳅趁虚而入，打了个月钩岛千余修士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天资卓绝的俞桧却一夜暴富，收拢了大量中五境修士的魂魄，以独门秘法一一炼化，传言极有可能是下一位书简湖新晋元婴，并且霸占了月钩岛老岛主的妻妾女儿，最近一年快活似神仙，连刘志茂都曾在青峡岛庆功宴上玩笑了几句，调侃俞桧才是书简湖最会享福之人。

    顾璨更是在庆功宴上对此人竖起大拇指，让俞桧很是脸面有光，赶紧起身回敬了顾璨三大杯酒。

    需知那位不可一世的小魔头顾璨，几乎从来不对任何一位供奉有好脸色。

    渡船靠岸之时，陈平安捻出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召出两尊符胆之中孕育一点神光的傀儡真神。

    就这么登山。

    行事风格，很书简湖。

    不再是那个青峡岛上对谁都和气的账房先生了。

    吓得原本还想要稍稍拿捏架子的俞桧，立即亲自出门迎接贵客。

    得知这位像是要在月钩岛大开杀戒一番的陈先生，只是来此购买那些无足轻重的阴物魂魄后，俞桧如释重负的同时，还拐弯抹角与账房先生说了自己的诸多苦衷，例如自己与月钩岛那个挨千刀的老岛主，是如何的深仇大恨，自己又是如何忍辱负重，才好不容易与那老色胚欺凌的一位小妾女子，重新花好月圆。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这位山湖鬼王的吐苦水，等到俞桧自己都觉得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陈平安才开始与他做起了交易阴魂的买卖，不知是俞桧觉得自己家大业大，还是更有远见和魄力，比那青峡岛的马姓鬼修，要好说话许多，许多三魂七魄已经没剩下多少的阴魂鬼物，几乎是直接白送给了那位账房先生，这类阴物，如果不是俞桧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去村野坟冢、乱葬岗寻觅低贱鬼魅来炼化本命物的可怜小修士，早就给他全部炼化一空了，毕竟鬼将和品秩更高的鬼王，都需要以这些零零散散的魂魄为食。

    陈平安又问了一些温养魂魄的符箓之道。

    俞桧一直小心翼翼提防着这位年轻人身后的那两尊傀儡，生怕一言不合，它们就要暴起杀人，面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询问，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楼城外，有数十位修士在旁压阵的七境剑修，都给那两个大块头当场镇杀了，关于此事，相信连他俞桧在内的所有书简湖地仙修士，都开始未雨绸缪，殚精竭虑，思考针对之策，说不得就有一拨拨岛主在宫柳岛那边，联手破局。

    在书简湖数万山泽野修当中，始终存在着一个被修士奉为圭臬的法则，那就是没有什么真正无敌的法宝，今天有，明天就会无，最晚后天，肯定就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陈平安没有让俞桧送行，到了渡口，收起那张符胆神光越来越黯淡的日夜游神真身符，藏入袖中，撑船离开。

    书简湖的秋色，风景旖旎，千余座岛屿，各有千种秋的美景。

    陈平安没有急于返回青峡岛。

    就在湖上，停下渡船，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提神。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环顾四周湖色风光。

    文圣老先生曾言，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所以陈平安才会写那三封信，飞剑传讯三个方向。

    不惜消耗符胆神光，也要果断动用日夜游神真身符，再有就是强迫那把半仙兵出鞘。

    陈平安如今也知道了原来世间道理，是有门槛的。太高的，不愿走进去。太低的，不喜欢当回事。不高不低的，丢丢捡捡，从来不是真正的道理，归根结底，还是依循一个人内心深处看待这个世界的底层脉络、切割心田的纵横田垄，在为人处世。例如顾璨娘亲，从来不信恶有恶报，陈平安一直相信，这就是两人心性的根本之别，才会导致两人的计较得失一事上，出现更大的分歧，一人重实物，陈平安愿意在实物之外，再算得失，这与离开家乡经历了什么，知道多少书上道理，几乎全无关系。

    若是再往更深处考究，那就是涉及到了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最朴素观点，涉及到了国师崔瀺所谓的那个一。

    陈平安之前其实已经想到这一步，只是选择停步不前，转头返回。

    多思无益。

    所有决定一个人秉性和行为的根本认知，无论宽窄、大小和对错、厚薄，总归是要落在一个行字上头，比拼各家功夫。

    陈平安如今不得不拳也不练，剑也搁放，就连十年之约和甲子之约的重要前程，暂时也不去多想，自然而然，也就有了许多静下心来去想事情的光阴，再来看待书简湖，比起当初在黄庭国紫阳府站在栏杆上，要想得更多，看得更远。比如陈平安可以笃定书简湖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大骊铁骑南下之前，是一处山泽野修避难的法外之地，是朱荧王朝眼中吃下来消耗太大、不吃又碍事的鸡肋之地，如今均衡已破，必然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局。

    陈平安也在等。

    无论是近水楼台的朱荧王朝得以占据书简湖，还是远在宝瓶洲最北端的大骊铁骑入主书简湖，或是观湖书院居中调节，不愿看到某方一家独大，那就会出现新的微妙平衡。

    都会出现一国之法足可覆盖一地乡俗的迹象。

    宫柳岛那边，还是每天争吵得面红耳赤。

    这在书简湖是极其少见的画面，以往哪里需要磨嘴皮子，早开始砸法宝见真章了。

    既然是岛主会盟，台面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的，顾璨和吕采桑和元袁这些朋友都没有去那座山富堂露面，虽然绝大多数岛主见着了他们几个，都得笑脸相向，说不定与三个小兔崽子称兄道弟，也不觉得是耻辱。宫柳岛这段时间人满为患，多是各个岛主的亲信和心腹，在上任担任书简湖江湖君王的女修在一次外出途中暴毙后，原本受她照拂的宫柳岛，已经两百来年无人打理，只有一些还算念情的年迈野修，会时不时派人来宫柳岛收拾收拾，不然宫柳岛早就变成一座荒草丛生、狐兔出没的破败废墟了。

    宫柳岛的老主人，正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刘老成。

    此人出身于宝瓶洲东南一个叫蜂尾渡的小破地方，结丹于一座仙家小门派悬挂两山间的一条栈道上，名声大振于书简湖。

    当初刘老成跻身上五境后，本该按照儒家书院订立的山上礼仪，可以开宗立派，只是刘老成却只是将一位关系莫逆的书简湖女修，推上江湖君王的宝座，自己则离开了书简湖，居无定所，游历四方，再无音讯传回书简湖，这才使得好不容易有望统一的书简湖，继续保持群雄割据的乱世格局，这才有了刘志茂和青峡岛的飞快崛起，任由顾璨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外乡小崽子，在书简湖翻江倒海。

    入冬时分，陈平安开始经常往来于青峡岛马姓鬼修府邸、珠钗岛宝珠阁，月钩岛俞桧与那位阴阳家大修士之间。

    就在连陈平安都觉得宫柳岛即将吵出一个结果的时候，书简湖芙蓉山出现了一场惊天变故。

    芙蓉山岛主本身修为不高，芙蓉山一向是依附于天姥岛的一个小岛屿，而天姥岛则是反对刘志茂成为江湖君王的大岛之一。

    以盛产绝佳印章芙蓉石著称于宝瓶洲中部的芙蓉山，位于书简湖边缘地带，靠近湖边四大城池之一的绿桐城，结果在一夜之间，大火熊熊燃烧，爆发了一场不逊色于两位元婴之战的剧烈战事，芙蓉山修士与潜入岛上的十余位不知名修士，大打出手，宝光照彻大半座书简湖，其中又以一盏宛如天庭仙宫的巨大灯笼，悬挂书简湖夜幕上空，最为惊世骇俗，简直是要与月争辉。

    最后更是有一条长达数百丈的火焰长龙，咆哮现身，盘踞在芙蓉山之巅，地动山摇水掀浪，看得宫柳岛原本想要赶去一探究竟的大修士，一个个打消了念头，所有人看待截江真君刘志茂的眼神，都有些玩味，以及更大的畏惧。

    芙蓉山岛主如丧考妣。

    天姥岛岛主更是暴跳如雷，大声斥责刘志茂竟然坏了会盟规矩，在此期间，擅自对芙蓉山下死手！

    刘志茂辩驳了几句，说自己又不是傻子，偏要在这会儿犯众怒，对一个属于青峡岛“飞地”的芙蓉山玩什么偷袭？

    天姥岛将刘志茂骂了个狗血淋头，刘志茂二话不说，就跟虽非元婴修为却有一件极其罕见法宝的天姥岛岛主，来了一场捉对厮杀。

    当天晚上，顾璨与小泥鳅并肩而立，眺望芙蓉山那条气势惊人的火龙。

    顾璨笑问道：“同类？”

    小泥鳅抹了把嘴，“只要吃了它，说不定可以直接跻身上五境，还可以最少一百年不跟主人喊饿。”

    顾璨眼神炙热，问道：“胜算有多大？”

    小泥鳅死死盯住那座芙蓉山的那片绚烂火光，口水直流，只得捂住嘴巴，笑呵呵道：“如果只是与它打架，没有任何修士插手，在这书简湖，六-四分，我赢面稍稍大一些。”

    顾璨想了想，“事情没这么简单，咱们这次就听陈平安的，不急。那拨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手，肯定不是来送死的。”

    小泥鳅跃跃欲试道：“那我潜入湖底，就只是去芙蓉山附近瞅一眼？”

    顾璨摇头道：“最好别这样做，小心自投罗网。等到那边的消息传到青峡岛，我自会跟刘志茂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

    小泥鳅委屈道：“刘志茂那条老狐狸，可未必愿意看到我再次破境。”

    顾璨眯起眼，轻声道：“那么如果宫柳岛的刘老成出现了呢？你觉得我师父还坐不坐得住？”

    小泥鳅歪着脑袋，“那个玉璞境野修，偷偷回来了吗？”

    顾璨扯了扯嘴角，“只要事后确定了，真有机会让你饱餐一顿，吃完了这顿可以百年不饿肚子，那么就算刘老成没来宫柳岛，我都会让‘刘老成’出现在书简湖某座城池。田湖君，吕采桑，元袁，俞桧等等，这些家伙都可以派上用场了，要做就做一笔大的！”

    芙蓉山之巅。

    夜幕中，一位马尾辫的青衣女子，抖了抖手腕，那条火龙化作手镯盘踞在她白嫩手腕上。

    董谷和徐小桥面面相觑，有些苦笑，他们从破开山水大阵到一路登山，打得那么辛苦，两位武道七境宗师都战死了一人，结果大师姐一出手，就结束了。

    青衣女子别过头，拿出一块帕巾，小口小口吃着一块糕点。

    没办法，宋老夫子都用上了那盏灯笼本命物，也还是差点让那位擅长分魂之法的老金丹修士逃离远遁。

    总这么在人家师徒屁股后头追着，让她很不满。

    只是这一路南下，奔波劳碌，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已经很无聊很无聊了而已。

    她此刻身前，还站着一个满脸血污、衣衫褴褛的高大少年，他满脸仇恨盯着她。

    她吃完了糕点，心情高兴了一些，与他对视，问道：“想死？”

    高大少年吐出一口血水，想起那个被火龙一口吞入腹中的凄惨师父，少年心中恨意滔天，眼神坚毅得令人动容，只见他双手握拳，讥笑道：“追了我们这么远，你们大骊这帮鼻子属狗的修士，图什么？还不是想让我返回大骊，给你们卖力？增加你们大骊宋氏的武运？”

    她看着那个高大少年，缓缓说道：“你挺聪明的，其实一点都不想死，只是知道大骊粘杆郎绝对不会杀你，你又很想要从你师父手上得到那部仙家玉牒和一件本命法宝，所以就一直跟着你师父。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对师父还是有些真感情的，现在很想要为他报仇雪恨，打算哪天学会了那玉牒上的仙法，炼化了那件本命法宝，再反出大骊，嗯，还想将我……不是千刀万剐，而是打造成一具保存灵智的玩物傀儡……你先等会儿。”

    她转过头，又吃了一小块糕点，看着帕巾上边所剩不多的几块桃花糕，她心情便有些糟糕了，重新望向那个满心惊骇的高大少年，“你再想想，我再看看。反正你都是要死的。”

    高大少年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慌，转头望向那位他看出是地位最高的宋夫子，大骊礼部清吏司郎中，冷笑道：“她说要杀我，你觉得可行吗？”

    她眨了眨眼睛，“我要杀你，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拦不住的。”

    宋夫子陷入两难境地。

    此行南下之前，老人大致知道一些最隐秘的内幕，比如大骊朝廷为何如此推崇圣人阮邛，十一境修士，确实在宝瓶洲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可大骊不是宝瓶洲任何一个世俗王朝，为何连国师大人自己都愿意对阮邛百般迁就？

    答案就在于眼前这个温婉秀美的姑娘身上。

    国师对这位礼部郎中只说了一句话，阮秀如果死了，你们所有人就死在大骊国境之外，不会有人帮你们收尸。如果阮秀要杀你们，那更是你们咎由自取，大骊朝廷非但不会替你们撑腰，还会追责问罪你们的上司。

    阮秀轻轻一抖手腕，那条袖珍可爱如手镯的火龙真身，“滴落”在地面，最终变成一位面覆金甲的神人，大踏步走向那个开始求饶的高大少年。

    高大少年刹那之间，浑身上下缠绕有一条条金色熔浆，如困牢笼，大声哀嚎不已。

    金色神人只是一把拧掉高大少年的头颅，张开大嘴，将头颅与身躯一并吞入腹中。

    宋老夫子脸色悲苦，却不敢拦阻。

    万里迢迢的辛苦追捕，竹篮打水一场空。

    阮秀转头望向宫柳岛方向，想了想，打开帕巾，见着那几块糕点，又恋恋不舍合上帕巾，想着还是要省着点吃，这儿没可有骑龙巷的糕点铺子了。

    从来眼神寂然如古井深渊的青衣姑娘，蓦然间，眼中亮起璀璨光彩，歪着脑袋，一脸匪夷所思的神采，视线偏移，望向距离那座宫柳岛有一段距离的某个地方。

    她就像看到了比糕点更美味的熟悉存在。

    她飞快重新取出帕巾，一口一块糕点，还使劲抖了抖帕巾，这才放入袖中，最后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她两边腮帮鼓鼓的，怎么就跟销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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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

﻿    阮秀再次收起“手镯”，一条看似玲珑可爱的火龙真身，缠绕在她的手腕之上，发出微微鼾声，芙蓉山一役，仅是金丹地仙就有两名，更吃掉了一位武运昌隆的少年，让它有些吃撑了。

    阮秀问了一个让宋老夫子措手不及的问题，“我能搬些芙蓉石回龙泉郡吗，我想在小镇巷子里边，开一家卖印章和风水石的铺子。”

    这位礼部宋郎中，一向以思维敏捷著称于大骊朝廷，曾经与皇帝陛下有过“一炷香内，君臣奏对三十七问答”的庙堂美谈，这会儿也有些跟不上阮姑娘的思路了，思量一番，笑道：“阮姑娘只要咫尺物足够大，便是将芙蓉山搬空了也无妨。”

    阮秀得到答案后，立即就让董谷和徐小桥开始“凿山”，在两位师弟师妹当那刨地老农的时候，阮秀对老人说道：“宋老先生，放心，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在书简湖那座咱们路过的绿桐城，还有返回大骊的路上，如果还是原先路线，我会帮你找到三个合适的修道人选。加在一起，差不多能顶一个……徐小桥，他叫什么来着？”

    远处徐小桥轻声道：“韩劲。”

    阮秀点头道：“对，就是不比这个韩劲差了。一个是绿桐城土地庙那边卖香酥老翁的孙子，离咱们最近，再一个是石毫国甘露寺吹糖人摊贩那边，我送了一只糖人的那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脸上两块腮红特别可爱的小丫头，最后一个，是在那个叫辇止渡的仙家渡口，我在买了一大兜黄桂柿子饼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当地小孩，当时他还跟我比拼谁胃口大来着，结果把他给吃得牙疼了，哭着跑回家找爹娘了。”

    三位大骊粘杆郎都有些不敢置信，真不是儿戏？

    不曾想宋郎中点头道：“等董先生和徐姑娘挖够芙蓉山，我们先返回绿桐城土地庙，找出那个名叫童山的孩子。”

    粘杆郎立即心中有数，既然连宋郎中都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姓名，显而易见，必然是一块资质不俗的修道美玉。

    阮秀抬头望向宫柳岛那边，当她做出这个动作，原本已经打算“冬眠”的腕上火龙，睁眼抬首，与她一起望向那边。

    某些远古真龙后裔，先天嗜好同类相杀，在古蜀国历史上，这类凶悍存在，往往是远游历练的剑仙的斩杀首选。

    徐小桥突然说道：“大师姐，师父交代过我们，除公事之外，大师姐在书简湖不许……”

    徐小桥说到这里，瞥了眼黑袍青年董谷。

    这次芙蓉山，开山之路，就是这位同门二师兄现出真身，强行破开的阵法屏障，受伤极重，断了一根獠牙不说，还折损了最少四五十年道行。

    董谷板着脸，补上徐小桥不太敢讲的剩余两字：“胡来。”

    阮秀环顾四周，有些遗憾，“那就先余着。”

    董谷和徐小桥同时点头，宋夫子也跟着点头。

    阮秀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动作，觉得有趣，笑道：“你们做什么，小鸡啄米啊？”

    她这一笑，那位早已对阮秀动心的粘杆郎少年，便心神恍惚，看得痴了。

    ————

    池水城内那条专门售卖仙家器物的猿哭街，一个青衫长褂的老人行走其中，面容普通，气态寻常，就像是寻常殷实门户里边的富家翁，双指反复摩挲着一颗雪花钱，边走边看，逛得多，就是不买东西，好在猿哭街多的就是奇人异事，也没谁在乎这么个高瘦老人。

    老人走到一间铺子，最近比较春风得意的老掌柜，正在喝小酒儿，两碟佐酒菜，盐水花生和书简湖特产的银鱼丝，见着了长褂老人，老掌柜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老人似乎有些遗憾，好奇问道：“掌柜的，那把大仿渠黄剑卖出去了？呦，仕女图也卖了？遇上冤大头啦？”

    守着这间祖传铺子的老掌柜性情古怪，本就是个不会做买卖的，若是寻常店主，遇上这么个不会讲话的客人，早翻白眼或是直接撵人了，可老掌柜偏不，反而来了兴致，笑道：“可不是，同一个客人，外乡人，挺识货，冤大头算不上，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老人啧啧道：“不错不错，比你太爷爷的生意经差远了，可是运气就要好太多了。这都能卖出去，我还以为再吃灰个百来年呢。”

    老掌柜斜眼那陌生人，“口气不小，是书简湖的哪位岛主仙师？呵呵，可是我没记错的话，稍微有点本事的岛主，如今可都在宫柳岛上待着呢，哪有闲工夫来我这儿装老神仙。”

    老人忧愁道：“几百号人在宫柳岛上吃喝拉撒，还不得是个粪坑。”

    老掌柜有些乐呵，“那些飞来飞去的神仙，又不是我们这些凡俗夫子，宫柳岛变不成茅厕，再说了，宫柳岛这么个乱坟岗似的地儿，等到会盟结束后，变成个啥样，谁在乎。”

    老人叹了口气，“我倒是挺在乎。”

    老掌柜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招招手，“老哥儿，来喝一杯？”

    老人摇头道：“比泔水好不到哪里去，不喝。”

    老掌柜笑骂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不喝拉倒，不过你这臭脾气，对我胃口，店里物件，随便看，有相中的，我给你打九折。”

    老人摆摆手，走出铺子。

    他逛完了整条猿哭街，太久没有返回书简湖，早已物是人非，再也见不着一张熟悉面孔，老人走出猿哭街，来到池水城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弄，尽头处，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里边别有洞天。

    无人居住，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负责打理，而且极其卖力和用心，所以廊道曲折庭院深深的的幽静宅邸，依旧纤尘不染。

    老人来到一座水榭，推开窗户，细听之下，泉水击石，泠泠水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池水城籍籍无名的富态老人，来到水榭外，弯腰恭声道：“晚辈不第巷王观峰，拜见刘老祖。”

    老人转过身，笑道：“是那石毫国王水部的玄孙吧？进来坐，你们王氏当年于我有恩，我的性格，你们从石毫国迁出的池水城王氏一脉，历代家主，都要比书简湖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更清楚，所以用不着如此拘谨。”

    水榭内并无多余装饰，就几张铺放在地的白蒲团，其实比池水城城主范氏还要有钱的王观峰，战战兢兢坐在一张蒲团上，并没有因为老人的和颜悦色，就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姓刘的老人问了些书简湖最近百年的情况，王观峰一一答复。

    刘姓老人听完了宫柳岛近况后，笑道：“我在蜂尾渡那么远的地方，都听说了青峡岛刘志茂和顾璨这对师徒的威名赫赫。”

    王观峰小心斟酌一番，回答道：“如今大骊宋氏和朱荧王朝在拿书简湖掰手腕子，我们押注了青峡岛，朱荧王朝应该是选了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岛联盟，主事人是朱荧王朝一位出身皇家的九境剑修，与黄鹂岛有些渊源，只是如今此人隐匿在何处，查不出来。但是朱荧王朝内部，对于顾璨到底是拉拢还是打杀，应该也存在异议，并未统一意见，所以先前池水城刺杀，朱荧王朝某股势力，已经栽了大跟头。刘志茂本人依旧是元婴境，并无破境迹象，倒是顾璨身边的那条蛟龙之属，已经跻身了元婴，战力惊人，连刘志茂都要忌惮，说不定将来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最终刘顾两人分摊书简湖。不过这都是老祖袖手旁观的结果。”

    老人笑问道：“那个叫顾璨的小魔头，号称打遍书简湖无敌手？”

    王观峰算是嚼出一些言外之意了，小心翼翼问道：“老祖是想要我们转头押注朱荧王朝？”

    老人摇头道：“两回事。刘志茂能够有今天的风光，一半是靠顾璨和那条元婴蛟龙，先让他坐几天书简湖江湖君主的位置好了，到时候顾璨死了，刘志茂也就废了大半，墙倒众人推，书简湖两百年前姓什么，两百年后还会是姓什么。”

    老人笑了笑，“什么时候书简湖的野修，已经这么不怕死了？一个小屁孩子，就敢这么抖搂威风？”

    王观峰解释道：“朱荧王朝未必没有拉拢顾璨、掣肘刘志茂的想法，不然不会由着顾璨如此横行无忌，不过那条蛟龙的成长速度，不到三年就从地仙跻身了元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也确实让我们所有人有些发蒙。”

    老人显然不是那种喜欢苛责下人的山上修士，点头道：“这不怪你们，之前我与两个朋友一起游历，聊到此事，境界和眼光高如他们，也是与你王观峰一般感想，差不多就是匪夷所思这么个意思了。”

    “押注刘志茂没问题，如果不怕我坑你们王氏的银子，只管将全副家当都压上去。”

    老人最后笑道：“只不过那个顾璨嘛，到时候就由我亲自来杀，你们只需要装聋作哑，静观其变，不用多做什么，等着收钱就是了。”

    王观峰咽了口唾沫。

    老人神色淡漠，“既然大伙儿都是山泽野修，那就没谁的命更值钱，不会有人能够从头杀到尾，最少在书简湖，在我这里，没这样的道理。”

    王观峰伏地而拜。

    书简湖，其实是有规矩的，书简湖的老人不提起，年轻人不知道而已。

    ————

    鬼修府邸的那位门房老妪，最近多了一点生气，就是每天盼着那位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能够登门拜访。

    哪怕那位陈先生每次来去匆匆，也不会在门房那边如何停步，只是与她打声招呼就走，几乎连闲聊半句都不会，可名为红酥的老妪，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仍是有些开心。

    这天账房先生离去后，她站在府邸门口依门远望那个背影，以至于自家老爷出现在她身旁都毫无察觉，等她猛然惊觉之时，马姓鬼修冷哼一声，“怎么，还奢望着麻雀飞上枝头？给陈平安这种人上人青眼相加，收为丫鬟？”

    她赶紧向鬼修施了个万福，惨兮兮道：“老爷说笑了，奴婢哪敢有此等活该遭雷劈的非分之想。”

    鬼修抛出一小袋子神仙钱，“这个陈平安最近还会经常来府上做客，每天一颗雪花钱，足够让你恢复到生前模样，然后维持大概一旬光阴，省得给陈平安以为我们朱弦府是座阎罗殿，连个活人门房都请不起。”

    她双手捧住那袋子神仙钱，然后鞠躬谢恩。

    她当然不会对那位年轻且温柔的账房先生，真有什么想法，世间女子，无论自己美丑，真不是遇见了男子，他有多好，就一定要喜欢的。也不一定是他有多不好，就一定喜欢不起来。为世间男女牵红线的月老，想必肯定是个老顽童吧。

    满头青丝却面目苍老的红酥，她只是在死气沉沉的府邸，守着这座大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在太枯燥乏味了，好不容易瞧见个年轻人，自然要珍惜些。

    不太爱与人说话的鬼修今儿破天荒留在了门口，远眺青峡岛以外的广袤湖景，面有忧色。

    之前刘志茂跟天姥岛老岛主大打出手，打得后者差点脑浆子成了那晚宫柳岛宵夜的白米粥，虽然青峡岛这方盟友表面上大涨士气，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芙蓉山惨剧，无论是不是刘志茂幕后下的毒手，刘志茂此次走向江湖君主那张宝座的登顶之路，受到了不小的阻碍，无形中已经失去了不少小岛主的拥护。

    因为在书简湖有两条久盛不衰的金规玉律，一个叫帮亲不帮理，一个是帮弱不帮强。

    所以青峡岛最近几天的氛围有些凝重，十二大岛屿的宴席都少了很多。

    陈平安还是经常在朱弦府、月钩岛和玉壶岛三地串门，月钩岛俞桧是最好说话的，买卖最为顺利，玉壶岛那位阴阳家大修士也算可以，虽然谈不上热络，可有一说一的商家风范，反而让陈平安更能接受，倒是修为最低的马姓鬼修这边，还是咬死一点，除非陈平安能够说服珠钗岛刘重润，不然就没得谈，所以陈平安就跟个媒婆似的，时不时往珠钗岛跑，刘重润比鬼修更硬气，你陈平安不提那个驮饭人的，就是珠钗岛的贵客，宝珠阁那边好酒好茶美娇娘，虚位以待，可要是为了个当年刘氏皇族的杂役贱种当说客，珠钗岛的山门都不用进了。

    一根筋的陈平安也就真不跨过山门了，次次在渡口那边与刘重润说几句，就撑船返回。

    其实两人是可以聊一聊的，当初在藕花福地逛荡了将近三百年的光阴岁月，见过许许多多的官场事和皇家事，只是如今陈平安不愿分心，也没办法分心。以后哪天要离开书简湖了，陈平安倒是一定会拜访珠钗岛，将一些心中疑惑，询问刘重润这位当年差点当上宝瓶洲第一位女子帝王的女修。

    不过没能跟马姓鬼修顺利讨要那些阴魂，但是相互切磋一些鬼道术法，反而比跟俞桧那个能闲扯两个时辰废话的油子更有意义，至于玉壶岛的阴阳家修士，不苟言笑，陈平安就是想聊都撬不开嘴，所以陈平安还是跑朱弦府更多，而且都在青峡岛，饭后散步，经常是一件事情还没想明白，一抬头也就就到了。

    这天陈平安在黄昏里，刚去了趟剑房收取飞剑传讯的一封密信，就来朱弦府这边散心。

    老龙城范峻茂那边回信了，但是就四个字，无可奉告。

    陈平安也没辙。

    未来的大骊南岳正神，与魏檗平起平坐的一洲头等神祇，何况范峻茂可比魏檗小心眼多了，惹不起。

    不过陈平安当时在寄去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既是他陈平安在求人，双方更是在做买卖，范峻茂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

    陈平安今天依旧是与门房“老妪”打过招呼，就去找马姓鬼修。

    没有停步，没有多聊，容貌已经恢复到四十岁妇人模样的红酥，也不觉得失落，觉得这样挺好，莫名其妙的，反而更舒心些。

    这天陈平安离开朱弦府后，发现顾璨和小泥鳅站在小路尽头，问陈平安今晚有没有空，顾璨说他娘亲又做了家常饭。

    陈平安说今晚不行，还要去两座距离青峡岛比较远的岛屿瞧瞧，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很晚，便是宵夜都不行了。

    顾璨有些失望。

    陈平安也未再说什么。

    顾璨将陈平安送到山门口的屋子外边，突然问道：“陈平安，其实你对我娘亲有些看法的，对吧？”

    陈平安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些你不要多想，真有事情和问题，我会找时间和机会，与你婶婶聊聊，但是在你这边，我绝对不会说你娘亲什么不好的话。”

    顾璨似懂非懂，带着小泥鳅离开。

    陈平安走回屋子，埋头于书案间。

    ————

    池水城高楼内。

    崔瀺放下一封密信。

    崔瀺揉了揉眉心，细细思量起来。

    崔东山依旧待在那座金色雷池内，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不过当下在模仿陈平安的天地桩。

    世事走向和人心起伏，都有迹可循，这一直是崔瀺钻研极深的一门自家学问。

    崔瀺自言自语道：“一方面是陈平安来得比预期早，这是因为顾韬的脑子，当然还有陈平安的，都要比绣花江水神要好一些，使得阮秀和顾璨在书简湖两败俱伤的可能性，被扼杀在了摇篮。不过这本就是陈平安破局的一部分，哪怕你不在，我都不会阻拦。”

    “另一方面，是我稍稍小觑了顾璨的定力，没有莽撞出手，在那晚直接驱使那条泥鳅，挑衅阮秀。至于阮秀对陈平安的好感，注意力从泥鳅身上转移了，以及刘老成这位宫柳岛主人的野心，两者都比我想象中要更大一些，这些，都是不小的变数。”

    “按照当年那场骑龙巷风波的推衍结果，大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阮秀是老神君极为重视的一个存在，甚至要比李柳、范峻茂还要关键，她极有可能，是当初神道大灵当中的那一位，故而看得见一个人身上的因果报应，有她在，陈平安等于事先知道了科举题目，第四难，难在无数难，差不多可以减去半数难。但是我依旧让那个找了诸多借口、耗在绿桐城不肯挪步的阮秀，名正言顺地留在书简湖，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到这里，崔瀺笑望向崔东山。

    刘老成既然秘密进入了书简湖地界，却依旧没有通过任何渠道，跟大骊谍报通气。

    这说明刘老成这位上五境野修，在攀上了玉圭宗老宗主荀渊的关系后，已经打算破釜沉舟，选择赌上书简湖的所有家当，来作为玉圭宗将下宗山门建立在书简湖的投名状，一般而言，坐视青峡岛刘志茂一统书简湖，刘老成身为宫柳岛主人，还有许多藏在水面下的老关系，只要玉圭宗下宗选址书简湖，刘老成都不亏，犹有小赚，无非是大头给刘志茂和幕后的大骊宋氏捞到手而已，只是山泽野修出身，胜负在五五之分的大好赌局，谁不赌？更别提刘老成这种宝瓶洲山泽野修第一人，再加上刘志茂即便羽翼已丰，可是面对在书简湖根深蒂固的刘老成，一旦后者搅局，前者未必愿意玉石俱焚。

    这就是大势。

    刘老成身上有。

    一个人身上，独占一份风云大势。

    何其之难。

    刘志茂还差远了，一个半数功劳是靠着徒弟顾璨和一条畜生，好似妇人持家点点滴滴攒下来的那点气势，能跟刘老成这种单枪匹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老王八比？修为，心性，手腕，都不在一个层面上。再给刘志茂一两百年光阴经营地盘，积攒人脉，然后必须跻身上五境，还差不多。

    反观刘老成，毕竟是崔瀺自己都很欣赏的一方豪杰。

    崔东山倒立行走，随口道：“阮秀留在书简湖，你一样可以顺势而为。一两颗关键棋子的自我生发，导致的变数，根本无碍大局，同样可以扭转到你想要的大势中去。”

    崔东山倒转身形，重新站定，满脸无所谓道：“找个由头给姓宋的，让他们赶紧离开绿桐城便是。”

    崔瀺笑问道：“这是为何？明摆着是你小赚的，这都不要？”

    崔东山使劲揉着脸颊，“我当然是要豪赌一场！输了，大不了倾家荡产，赢了，我也会离开山崖书院，为你谋划宝瓶洲以南的大势。”

    这下子崔瀺是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了，不得不问道：“这又是为何？”

    崔东山耍无赖道：“我喜欢！就喜欢看到你算来算去，结果发现自己算了个屁的样子。”

    崔瀺哈哈大笑，“那你要失望了。”

    崔东山打了一通王八拳，轮到他问了一句“为何？”

    崔瀺笑眯眯道：“你可以猜猜看。”

    崔东山突然问道：“如果刘老成出手打死了顾璨，这个局，岂不是虎头蛇尾？”

    崔瀺反问道：“真正需要着急的人，是我吗？不是你才对吗？”

    崔东山嘿嘿一笑。

    崔瀺微微一笑，“那我可要说一句大煞风景的言语了，若是陈平安开始坦然面对那些茫茫多的冤死之鬼，肯定会有各种有意思的事情，其中，哪怕只有一头阴物，或是一位阴物的在世亲人，对陈平安当面质问一句，“道歉？不需要。补偿？也不需要。就是想以命换命，做得到吗？”那个时候，陈平安当如何自处？此处心坎，又该如何过？这还只是无数难之一。”

    崔东山蹦蹦跳跳，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老王八念经真难听。”

    ————

    朱弦府门房那边。

    这一天陈平安坐在门槛上，那位名叫红酥的女子，不知为何，不再靠每天汲取一颗雪花钱的灵气来维持容貌，于是她很快就恢复初次见面时的老妪面容。

    然后在这一天，陈平安突然掏出纸笔，笑着说是要与她问些陈年往事，不知道合不合适，没有别的意思，让她切莫误会。

    在回答问题之前，她站在阴暗屋子的房门口，笑问道：“陈先生，你真是一位诸子百家当中的家吗？”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是，但是我有一位朋友，喜欢写山水游记，写得很好。我希望有些见闻，能够在将来跟这个朋友重逢的时候，说给他听听看，或是记下一些，直接拿给他看看。”

    她捻着裙摆，快步走到陈平安身边，问道：“能坐吗？”

    陈平安无奈道：“这儿是你家唉。”

    她笑着坐下，离着陈平安还是有段距离。

    她有些难为情道：“陈先生，事先说好，我可没什么太多的故事可以说，陈先生听完之后估摸着会失望的。还有还有，我的名字，真的能够出现在一本书上吗？”

    陈平安微笑道：“当然可以啊，只要你不介意。而且等下聊完之后，你一定要记得提醒我，哪些故事可以写，哪些不可以写，哪些人和事，是多写还是少写，到时候我都会一一叮嘱那个朋友的。”

    她双手攥紧放在膝盖上，神采奕奕。

    陈平安满脸笑意，看着她，眼神温柔且清澈，就像看到了一位好姑娘。

    她赶紧站起身，欢快俏皮地施了一个万福，这才坐下，笑颜如花。

    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竟然想起了许多她自己都误以为早已忘记的人和事。

    陈平安便一一记下。

    偶尔说累了，她便会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就直直看着那个脸色微白的账房先生，低头认真写字。

    最后陈平安收起了笔纸，抱拳感谢。

    她捂嘴娇笑不已，然后小声提醒道：“陈先生，记得与你朋友说一声，一定要版刻出书啊，实在不行，我可以拿出几颗雪花钱的。”

    陈平安皱着脸道：“哪好意思拿这么昧良心的银子，放心吧，这点钱我朋友还是有的，再说了，你也要相信他的文章本事，一定有书肆愿意出钱买的。”

    在陈平安离开后。

    门房“老妪”还是满脸笑意，竟是忍不住原地蹦跳了一下。

    结果发现身边站着朱弦府老爷。

    她赶紧收敛笑意。

    不曾想那个古板严酷的老爷问了个问题，“回头你与陈平安说一声，我与长公主刘重润的故事，也可以写一写。只要他愿意写，我给你一颗小暑钱作为报酬。”

    她怯生生道：“若是奴婢说服不了陈先生？老爷会不会责罚奴婢？”

    马姓鬼修骂骂咧咧，大步转身跨过门槛，“那就是他眼瞎耳聋，跟你这个丑八怪没关系。他娘的，你那点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能跟老子与刘重润那般荡气回肠的恩怨情仇比？他陈平安又不是个傻子……”

    说到这里，鬼修咳嗽一声，转过头，说道：“你与陈平安提及此事的时候，记得好好说话，多磨一磨他。”

    她如释重负，使劲点头。

    随即她便有些纳闷。咦？自家老爷啥时候如此通情达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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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

﻿    青峡岛山门口那间屋子里边，书简湖岛屿和附近城池州郡的各地形势图，香火房户籍档案、各大岛屿祖师堂谱牒，加上将近二十万字的摘抄手稿，一一归门别类，大多数都已经放入柜子抽屉内，宛如杨家铺子和灰尘药铺的那些药屉，可书案那边仍是堆积成山。

    屋内一张书案，一排靠墙柜子，一张饭桌，此外不过是一条椅子、两张长凳和一条小板凳，就这么些家当。

    后来因为顾璨经常光顾屋子，从秋末到入冬，就喜欢在屋门口那边坐很久，不是晒太阳打盹儿，就是跟小泥鳅唠嗑，陈平安便在逛一座紫竹岛的时候，跟那位极有书卷气的岛主，求了三竿紫竹，两大一小，前者劈砍打造了两张小竹椅，后者烘烧打磨成了一根鱼竿。只是做了鱼竿，身处书简湖，却一直没有机会钓鱼。

    今晚陈平安打开食盒，在饭桌上默默吃着宵夜。

    陈平安还在等桐叶洲太平山的回信。

    即便魏檗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不是陈平安不相信这位云遮雾绕的神水国旧神祇，而是接下来陈平安所需要做的事情，不管如何求全求真，都不为过。

    只是跨洲的飞剑传讯，就这么泥牛入海都有可能，加上如今的书简湖本就属于是非之地，飞剑传讯又是出自众矢之的的青峡岛，故而陈平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让魏檗帮个忙，代为书信一封，从披云山传信给太平山钟魁。

    若是第一次游历江湖的陈平安，说不定即便拥有这些关系，也只会自己兜兜转转，不去麻烦别人，会心里不得劲儿，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陈平安不想活成东海观道观老道人嘴里的那种孤家寡人，欠一些人情，并不可怕，有借有还，将来朋友遇上了难事，才能更轻松些开口，只要别好借难还就是了。

    陈平安吃完了宵夜，装好食盒，摊开手边一封邸报，开始浏览。

    上边写了时下书简湖的一些趣闻趣事，跟世俗王朝那些封疆大吏，驿骑发送至官署的案边官场邸报，差不多性质，其实在游历途中，当初在青鸾国百花苑客栈，陈平安就曾经见识过这类仙家邸报的奇妙。在书简湖待久了，陈平安也入乡随俗，让顾璨帮忙要了一份仙家邸报，只要一有新鲜出炉的邸报，就让人送来屋子。

    宫柳岛上几乎每天都会有趣事，当天发生，第二天就能够传遍书简湖。

    这要归功于一个名叫柳絮岛的地方，上边的修士从岛主到外门弟子，乃至于杂役，都不在岛上修行，成天在外边晃荡，所有的挣钱营生，就靠着各种场合的见闻，加上一点捕风捉影，以此贩卖小道消息，还会给半数书简湖岛屿，以及池水、云楼、绿桐金樽四座湖边大城的豪门大族，给他们不定期发送一封封仙家邸报，事情少，邸报可能就豆腐块大小，价钱也低，保底价，一颗雪花钱，若是事情多，邸报大如堪舆图，动辄十几颗雪花钱。

    最近这封邸报上主要写着宫柳岛的近况，也有介绍一些新崛起岛屿的出彩之处，以及一些老资历大岛屿的新鲜事，例如碧桥岛老祖师这趟出门游历，就带回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修道天才，天生对符箓拥有道家共鸣。又比如腊梅岛瀑布庵女修当中，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少女，这两年突然长开了，腊梅岛专程为她开辟了镜花水月这条财路，不曾想头一个月，观赏这位少女袅袅风情的山上豪客如云，丢下许多神仙钱，就使得腊梅岛灵气暴涨了一成之多。还有那沉寂百年、“家道中落”的云岫岛，一个杂役出身、一直不被人看好的修士，竟然成为了继青峡岛田湖君之后新的书简湖金丹地仙，所以连去宫柳岛参加会盟都没有资格的云岫岛，这两天嚷嚷着必须给他们安排一张座椅，不然江湖君主无论花落谁家，只要云岫岛缺席了，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陈平安看着这些精彩纷呈的“别人事”，觉得挺好玩的，看完一遍，竟然忍不住又看了遍。

    这封邸报上，其中腊梅岛那位少女修士，柳絮岛主笔修士专门给她留了巴掌大小的地方，类似打醮山渡船的那种拓碑手法，加上陈平安当年在桂花岛渡船上画家修士的描景笔法，邸报上，少女容貌，栩栩如生，是一个站在瀑布庵梅花树下的侧面，陈平安瞧了几眼，确实是位气质动人的姑娘，就是不知道有无以仙家“换皮剔骨”秘术更换面相，若是朱敛与那位荀姓老前辈在这里，多半就能一眼看穿了吧。

    陈平安买邸报比较晚，这会儿看着诸多岛屿奇人异事、风土人情的时候，并不知道，在芙蓉山遭遇灭门惨祸之前，一切关于他这个青峡岛账房先生的消息，就是前段日子柳絮岛最大的财路来源。

    柳絮岛当然没敢写得太过火，更多还是些溢美之词，不然就要担心顾璨带着那条大泥鳅，几巴掌拍烂柳絮岛。历史上，柳絮岛修士不是没有吃过大亏，自创建祖师堂算来，五百年间，就已经搬迁了三次立身之地，期间最惨的一次，元气大伤，财力不济，只好是与一座岛屿租赁了一小块地盘。

    三次“因言获罪”，一次是柳絮岛初期，修士下笔不知轻重，一封邸报，惹了当时江湖君主的私生子。第二次，是三百年前，惹恼了宫柳岛岛主，对这位老神仙与那弟子女修，添油加醋，哪怕全是好话，笔下文字，尽是艳羡师徒结为神仙眷侣，可仍是

    引来了刘老成的登岛拜访，倒是没有打杀谁，却也吓得柳絮岛第二天就换了岛屿，算是赔罪。

    第三次，就是刘志茂，邸报上，不小心将刘志茂的道号截江真君，篡改为截江天君，使得刘志茂一夜之间成为整座书简湖的笑柄。

    刘志茂杀上柳絮岛，直接拆了对方的祖师堂，这次便是柳絮岛最伤筋动骨的一次，等到给打懵了的柳絮岛修士秋后算账，才发现那个主笔那封邸报的家伙，竟然跑路了。原来那家伙正是柳絮岛一位大修士手底下众多冤死鬼中的一个晚辈，在柳絮岛蛰伏了二十年之久，就靠着一个字，坑惨了整座柳絮岛。而负责勘验邸报文字的一位观海境修士，虽说确实失责，可如何都算不得罪魁祸首，仍是被拎出来当了替死鬼。

    陈平安听到比较难得的敲门声，听先前那阵稀碎且熟悉的脚步，应该是那位朱弦府的门房红酥。

    赶紧起身去打开门，拥有一头青丝的“老妪”红酥，婉拒了陈平安进屋子的邀请，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陈先生，真不能写一写我家老爷与珠钗岛刘岛主的故事吗？”

    陈平安微笑道：“好吧，那下次去你们府上，我就听听马远致的陈年往事。”

    红酥虽然面容苍老，沟壑纵横，且不知为何，会有浓厚的阴煞之气，单单凝聚盘踞她的在脸庞上，才使得她如此面目丑陋，可其实她若是汲取了神仙钱的灵气，姿色并不差，而且她有一双颇为灵秀的眼眸，这会儿她眨了眨眼睛，壮着胆子，轻声问道：“陈先生是故意拒绝我家老爷的吧？是因为猜到了我家老爷会再让奴婢来找先生，好给奴婢这么大一个功劳，对不对？”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可以了。

    月辉下，女子嫣然一笑月光皎皎间。

    红酥望向眼前这个有些消瘦的年轻人，提起手中一壶酒，黄纸封，壶身以红绳缠绕，柔声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叫黄藤酒，以糯米、粳米酿造而成，是我故乡的官家酒，最受女子喜好，也被昵称为加餐酒。上次与陈先生聊了许多，忘了这一茬，便请人买了些，刚刚送到岛上，若是先生喝得习惯，回头我搬来，都送给先生。”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赶紧说道：“方才奴婢说那妇人女子爱喝，其实家乡男子也一样喜欢喝的。”

    陈平安接过那壶酒，笑着点头道：“好的，若是喝得惯，就去朱弦府找你要。”

    红酥走后。

    陈平安不但没有喝酒，还将那壶酒放入咫尺物当中，是不敢喝。

    不是信不过红酥，而是信不过青峡岛和书简湖。即便这壶酒没问题，一旦开口讨要其它，根本不知道哪壶酒当中会有问题，所以到最后，陈平安肯定也只能在朱弦府门房那边，与她说一句酒味软绵，不太适合自己。这一点，陈平安不觉得自己与顾璨有些相似。

    为了那个万一，顾璨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一万。

    陈平安也是害怕那个万一，只能将红酥的好意，暂时搁置，封存。

    只不过两者看似相仿，到底是一个相像的“一”，而衍生出来的大不同。

    只要顾璨还死守着自己的那个一，陈平安与顾璨的心性拔河，是注定无法将顾璨拔到自己这边来的。

    陈平安也已经暂时放弃了。

    连两个人看待世界，最根本的心路脉络，都已经不同，任你说破天，一样无用。

    所以顾璨没有见过，陈平安与藕花福地画卷四人的相处时光，也没有见过其中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与最终的好聚好散，最后还会有重逢。

    未必适合书简湖和顾璨，可顾璨终究是少看了一种可能性。

    在逐渐熟悉了书简湖一部分高高低低、复杂交错的脉络后，陈平安相信顾璨如果将一部分心思放在杀人之外，哪怕是学一学刘志茂笼络人心、培植势力的手段，顾璨与他娘亲，都可以在书简湖活得更好，更长久。

    只是陈平安如今看到了更多，想到了更多，但是却已经没有去讲这些“废话”的心气。

    不说，却不意味着不做。

    恰恰相反，需要陈平安去做更多的事情。

    道理讲尽，顾璨仍是不知错，陈平安只能退而求其次，止错。

    他只要身在书简湖，住在青峡岛山门口当个账房先生，最少可以争取让顾璨不继续犯下大错。

    顾璨既然不知错，坚信自己是最对的，自然更不会改错，陈平安为了一饭之恩，和一部拳谱，两次大恩，皆有回应。

    一次因为过去心坎，不得不自碎金色文胆，才可以尽量以最低的“心安理得”，留在书简湖，接下来的一切所作所为，就是为顾璨补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顺序。

    就是做起来并不容易，尤其难在第一步，陈平安如何说服自己，那晚金色文胆破碎，与金色儒衫小人作揖告别，就是必须要有的代价。

    人生在世，讲理一事，看似容易实最难，难在就难在那些需要付出代价的道理，还要不要讲，与自我内心的良知，拷问与答复之后，如果还是决定要讲，那么一旦讲了，付出的那些代价，往往不为人知，甘苦自受，无法与人言。

    在这两件事之外，陈平安更需要修补自己的心境。

    不能补救到一半，他自己先垮了。

    陈平安走出屋子，这次没有忘记吹灭书案与饭桌的两盏灯火。

    过了青峡岛山门，来到渡口，系有陈平安那艘渡船，站在湖边，陈平安并未背负剑仙，也只穿着青衫长褂。

    天地寂寥，四下无人，湖上仿佛铺满了碎银子，入冬后的夜风微寒。

    让陈平安在练拳跻身第五境、尤其是身穿法袍金醴之后，在今夜，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节气冷暖。

    随着江湖越走越远，尤其是看过了越来越多的官场风气和山上光景，陈平安就越来越佩服阮师傅对于师徒关系的看法，以及越来越佩服崔东山那场教他的棋外棋。

    阮邛收取弟子，不是为了师父哪天与人争执，弟子在旁起哄，大肆攻讦对手，或是不问是非，毅然决然投身战场。

    阮邛曾言，我只收取是那同道中人的弟子，不是收取一些只知道为我卖命的徒弟门生。

    人生之难，难在意难平，更难在最重要的人，也会让你意难平。

    不过这只是好人之难。

    到底是更多的人，从来不思量这些的。

    世道打了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能还一脚？世人胆敢一拳打得我满脸血污，害我心里不痛快，我就定要打得世人粉身碎骨，至于会不会伤及无辜，是不是死有余辜，想也不想。

    这是不对的。

    修力是立身之本，修心是登高之路。

    大道之上，仗剑直行也好，负笈游学也罢，偶尔总要给人让让路。

    陈平安面容愁苦，只觉得天大地大，这些言语，就只能憋在肚子里，没有人会听。

    陈平安心思微动。

    想了想。

    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块黑炭。

    他在渡口上画了一个大圈。

    然后他弯腰在圆圈之中，缓缓画出一条直线，等于是将圆圈一分为二。

    陈平安蹲在那条线旁边，然后久久没有动笔，眉头紧皱。

    神色萎靡的账房先生，只得摘下腰间养剑葫，喝了一口乌啼酒提神。

    这才在那条直线上下，各自写了一个善和恶。

    陈平安要在那个曾经在心路上停步、不愿深思、也无力去深究的“一”这个字上，在今夜跨出一步。

    就像泥瓶巷草鞋少年，当年走在廊桥之上。

    陈平安蹲在地上，在那条直线上，在善恶两字之间，轻轻写下“以人为本”四个字，喃喃道：“暂时只能想这么多。”

    陈平安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睁开眼睛后，站起身，大步走到“善”那个半圆的边缘，一气呵成，到恶这个半圈的另外一段，画出了一条斜线，挪步，从下往上，又画出一条斜线。

    最终，一个圆圈，已经被陈平安切割成六块版图，交集只有那个圆心一点。

    陈平安在这之后，好像豁然开朗，快步走到那条直线之上的“善”字半圆当中，在这三块区域居中的那块版图，手中炭笔，落笔如飞，自言自语道：“若说这是本心向善的赤诚之心，且最为坚定，心智不易移动，那么在这块地方的世人，三教学问，诸子百家，甚至哪怕是没有读过书识过字，教之‘书上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就是最好的学问，因为听得进去，甚至无需任何一位圣贤苦口婆心说道理，因为这类人，愿意听，也愿意坐而闻道，起而行之，无论世道如何困苦，也会坚守本心！”

    陈平安快速起身，退到与那个半圆写满炭字区域“针锋相对”的恶之半圆居中地带。

    蹲下身，一样是炭笔哗哗而写，喃喃道：“人性本恶，此恶并非一味贬义，而是阐述了人心中另外一种本性，那就是天生感知到世间的那个一，去争去抢，去保全自身的利益最大化，不像前者，对于生死，可以寄托在儒家三不朽、香火子孙传承之外，在这里，‘我’就是整个天地，我死天地即死，我生天地即活，个体的我，这个小‘一’，不比整座天地这个大一，分量不轻半点，朱敛当初解释为何不愿杀一人而不救天下，正是此理！同样非是贬义，只是纯粹的人性而已，我虽非亲眼见到，但是我相信，一样曾经推动过世道的前行。”

    “心性全部落在此地‘开花结果’的人，才可以在某些关键时刻，说得出口那些‘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宁教我负天下人’，‘日暮途远，倒行逆施’。可是这等天地有灵万物几乎皆有的本性，极有可能反而是我们‘人’的立身之本，最少是之一，这就是解释了为何之前我想不明白，那么多‘不善’之人，修道成为神仙，一样毫无无碍，甚至还可以活得比所谓的好人，更好。因为天地生养万物，并无偏私，未必是以‘人’之善恶而定生死。”

    喝了一大口酒后。

    陈平安起身走到上边半圆的最右手边，“此地人心，不如邻近的右边之人那么心志坚韧，比较游移不定，不过但是仍偏向于善，但是会因人因地因时而易，会有种种变化，那就需要三教圣人和诸子百家，谆谆教诲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警示以‘人在做天在看’，劝勉以‘今生阴德来世福报、今生苦来世福’之说。”

    陈平安写到这里，又有所想，来到圆心附近的“善恶”两字附近，又以炭笔缓缓补充了两句话，在上边写了“愿意相信人生在世，并不都是‘以物易物’”，在下边则写了，“若是任何付出，只要没有实质回报，那就是折损了‘我’这个一的利益。”

    陈平安收起炭笔，喃喃道：“一旦感知到受损，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就会产生极大的质疑和焦虑，就要开始四处张望，想着必须从别处讨要回来，以及索取更多，这就解释了为何书简湖如此混乱，人人都在辛苦挣扎，再就是我先前所想，为何有那么多人，一定要在世道的某处挨了一拳，就要在世道更多处，拳打脚踢，而全然不顾他人死活，不单单是为了活着，就像顾璨，在明明已经好好活下去了，还是会顺着这条脉络，变成一个能够说出‘我喜欢杀人’的人，不止是书简湖的环境造就，而是顾璨心田的田垄纵横，就是以此而划分的，当他一有机会接触到更大的天地，比如当我将小泥鳅送给他后，来到了书简湖，顾璨就会自然去攫取更多属于别人的一，金钱，性命，在所不惜。”

    陈平安来到上半圆的最左手边，“此地人心，最为无序，想要为善而不知如何为之，有心为恶却未必敢，所以最容易觉得‘读书无用’，‘道理误我’，虽然身处这边的半圆，却一样很容易从恶如崩，因此世间便多出了那么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连佛经上的佛祖，都会忧心末法的到来。此处之人，随波逐流，活得很辛苦，甚至会是最辛苦的，我先前与顾璨所说，世间道理的好，强者的真正自由，就在于能够保护好这拨人，让他们能够不用担心下半圆中的居中一拨人，由于后者的横行无忌，

    而遭受众多无缘无故的灾厄，不用害怕所有辛苦勤劳积攒出来的财富，朝夕之间便毁于一旦，让这些人，哪怕不用讲道理，甚至于根本不用知道太多道理，更甚至是他们偶尔的不讲理，微微动摇了儒家打造出来的那张规规矩矩、原本四平八稳的木椅子，都可以好好活着。”

    陈平安起身挪步，来到与之相对应的下半圆最右手边，缓缓写道：‘此地人心，你与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与邻近居中的那拨人，注定都只是空谈了。’

    虽然下边半圆，最左手边还留有一大块空白，可是陈平安已经脸色惨白，竟是有了精疲力尽的迹象，喝了一大口酒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手中木炭已经被磨得只有指甲盖大小，陈平安稳了稳心神，手指颤抖，写不下了，陈平安强撑一口气，抬起手臂，抹了抹额头汗水，想要蹲下身继续书写，哪怕多一个字也好，可是刚刚弯腰，就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平安一手将养剑葫随便放在地上，另外一只手松开手指，仅剩那点木炭滚落在地，他就那么仰面躺在渡口上。

    “儒家提出恻隐之心，佛家推崇慈悲心肠，可是我们身处这个世界，还是很难做到，更别提时时刻刻做到这两种说法，反而是亚圣率先说出的‘赤子之心’与道祖所谓的‘返璞归真，复归于婴儿’，似乎好像更加……”

    陈平安竭力站起身，退出那个尚未补全炭字的圆圈，死死盯着那个大圆，最后视线凝聚在圆心地带、自己最早写下的‘善恶’两字之上。

    陈平安摇摇晃晃，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抓住整个圆圈。

    他几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此时此景，形骸俱忘矣。

    “是不是可以连善恶都不去谈？只说神人之分？本性？不然这个圆圈还是很难真正站得住脚。”

    “这就需要……往上提起？而不是拘泥于书上道理、以至于不是拘束于儒家学问，单纯去扩大这个圈子？而是往上拔高一些？”

    “若是如此，那我就懂了，根本不是我之前琢磨出来的那样，不是世间的道理有门槛，分高低。而是绕着这个圈子行走，不断去看，是心性有左右之别，同样不是说有人心在不同之处，就有了高下之别，云泥之别。故而三教圣人，各自所做之事，所谓的劝化之功，就是将不同版图的人心，‘搬山倒海’，牵引到各自想要的区域中去。”

    “若是，先不往高处去看，不绕圈平地而行，只是借助顺序，往回退转一步来看，也不提种种本心，只说世道真实的本在，儒家学问，是在扩大和稳固‘实物’版图，道家是则是在向上抬升这个世界，让我们人，能够高出其余所有有灵万物。”

    陈平安闭上眼睛，取出一枚竹简，上边刻着一位大儒充满苍凉之意却依旧美好动人的文字，当时只是觉得想法奇怪却通透，如今看来，只要深究下去，竟是蕴含着一些道家真意了，“盆水覆地，芥浮于水，蚂蚁依附于芥子以为绝境，须臾水干涸，才发现道路通达，无处不可去。”

    “道家所求，就是不要我们世人做那些心性低如蝼蚁的存在，一定要去更高处看待世间，一定要异于世间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

    “那么佛家呢……”

    陈平安伸出双手，画了一圆，“配合儒家的广，道家的高，将十方世界，合而为一，并无疏漏。”

    陈平安最后喃喃道：“那个一，我是不是算知道一点点了？”

    砰然一声，耗尽了浑身气力与精神的账房先生，后仰倒去，闭上眼睛，满脸泪水，伸手抹了一把脸庞，伸出一只手掌，微微抬起，泪眼视线朦胧，透过指缝间，浑浑噩噩，将睡未睡，已是心神憔悴至极，可心中最深处，满怀快意，碎碎念念道：“云散天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陈平安闭上眼睛，缓缓睡去，嘴角有些笑意，小声呢喃道：“原来且不去分人心善恶，念此也可以一笑。”

    在陈平安第一次在书简湖，就大大方方躺在这座画了一个大圆圈、来不及擦掉一个炭字的渡口，在青峡岛呼呼大睡、酣睡香甜之际。

    不知何时。

    有一位依旧落拓不羁的青衫男子，与一位越来越动人的青衣马尾辫姑娘，几乎同时来到了渡口。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视线交汇都没有。

    那位没有在太平山祖师堂提笔回信，而是亲自来到别洲异乡的读书人，捡起了陈平安的那粒木炭，蹲在那个圆圈下边最左手边的地方，想要落笔，却犹豫不决，但是非但没有懊恼，反而眼中全是笑意，“高山在前，难道要我这个昔年书院君子，只能绕道而行？”

    而那个青衣姑娘则站在直线一端尽头的圆圈外，吃着从书简湖畔绿桐城的新糕点，含糊不清道：“还差了一点点神人之分，没有讲透。”

    读书人手持木炭，抬起头，环顾四周，啧啧道：“好一个事到万难须放胆，好一个酒酣胸胆尚开张。”

    青衣姑娘也说了一句，“寸心不昧，万法皆明。”

    他这才转头望向那个小口小口啃着糕点的单马尾青衣姑娘，“你可莫要趁着陈平安熟睡，占他便宜啊。不过若是姑娘一定要做，我钟魁可以背转过身，这就叫君子有成人之美！”

    她这才看向他，疑惑道：“你叫钟魁？你这个人……鬼，比较奇怪，我看不明白你。”

    钟魁伸手绕过肩头，指了指那个鼾声如雷的账房先生，“这个家伙就懂我，所以我来了。”

    钟魁看着这座他眼中与世人绝不一样的书简湖，嘀咕道：“世间岂能唯我钟魁一人是君子。那世道得是多大的一个粪坑？”

    阮秀脸色淡然，“我知道你是想帮他，但是我劝你，不要留下来帮他，会帮倒忙的。”

    钟魁问道：“当真？”

    阮秀反问道：“你信我？”

    钟魁点了点头。

    阮秀吃完了糕点，拍拍手，走了。

    钟魁想了想，轻轻将那点木炭放回原处，起身后，凌空而写，在书简湖写了八个字而已，然后也跟着走了，返回桐叶洲。

    已经不再是书院君子的读书人钟魁，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他留下的那八个字，是“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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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

﻿    池水城高楼内。

    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今夜已经接连搁置了三把飞剑传讯，始终没有理会。

    崔东山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的圆圈边缘，双手负后，缓缓而行，问道：“钟魁所写内容，意义何在？阮秀又到底看出了什么？”

    崔瀺两句反问，就随便打发了崔东山，“你当我是道祖啊？所有推算出来的最终真相，都需要大量的消息汇总，这点常识都没有了？”

    崔东山更绝，“无聊，找点话聊聊，你还当真啊。”

    崔瀺又收到了一把极其隐蔽的传讯飞剑，与之前所有飞剑如出一辙，并不是从书简湖辖境上空飞掠而至，而是在这栋高楼内先出现一道泉眼，然后泉水潺潺流淌，便有飞剑破空而至，然后泉眼消散。

    这自然是大骊军方的最高机密之一，耗费了大骊墨家修士的大量心血，当然还有数量惊人的神仙钱。

    崔瀺还是没有打开飞剑，缓缓道：“以人为本，且先不谈鬼魅精怪，是坐镇一洲的书院圣人，必须得有的高度，然后还要去想天下，想一想‘人’之外的事情。这就高出了君子的学问，君子只须惠泽一国之地，再去谋一洲。故而君子立本在人。”

    崔瀺又道：“陈平安想出这个圈子的范围，不谈学问身前，只说大小，其余与青鸾国大都督韦谅，提出世间律法，必须以人为本，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意味着与一切山精鬼魅说人间律法，是不适用的。”

    崔东山问道：“所以你才将法家子弟韦谅，视为自己的半个同道中人？”

    崔瀺点头道：“在走到道路尽头之前，还算殊途同归，而且与事功学说，能够大道互补。”

    崔瀺转过头，笑道：“对了，你之前为何不求我帮忙遮掩渡口气象？不怕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视线？”

    崔东山继续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绕圈行走，随口道：“不用，终究是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东西，更别提老秀才当年参加两次三教辩论的那个高度了。陈平安这门学问，吓不死人。真正能够吓死人的，还是老秀才那些直接吓破了佛子灵台金身、道门真灵无垢心境的言辞。”

    崔瀺似乎认可这个说法，“陈平安算是走在了半山腰，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飘摇，微微映照四周的脚下小路。你我不算，裨益不大，那么只可惜见者唯有钟魁、阮秀二人而已。”

    崔东山停下脚步，瞥了眼摊放在崔瀺身前地面上的那幅山水画卷，讥笑道：“其余人等，看到了也觉得碍眼而已，全然看不懂，倒还好了，看了个半懂，就是上半圆里边的最左手，愈发心虚。世事人心如此，陈平安都能看透。顾璨，青峡岛那个门房修士，你觉得他们看到了又如何？只会更加烦躁而已。所以说人生悲喜命中注定，最少一半是说对了的。该是泥泞里打滚的蝼蚁，就一辈子是如此。该是看见了一点光亮，就能爬出粪坑的人，也自然会爬出去，抖落一身粪，从外物上的泥腿子，变成心性上的翩翩佳公子，比如那个卢白象。”

    崔瀺的脸色，淡然闲适。

    这对“本是一人、魂魄分离”而来的老狐狸和小狐狸，这一番从头到尾都云淡风轻的闲聊，言下之意，似乎极有默契，都在有意无意，去压低陈平安那个渡口圆圈的高度和意义。

    接下来两两无言。

    崔瀺开始依次打开那四把传信飞剑。

    由于支撑这样一把飞剑“游走于光阴长河缝隙之间”所需神仙钱，极其巨大，所以信上阐述每一件事情的篇幅，往往不长，措辞尽量简明扼要。

    这也是崔瀺成为大骊国师之后，着重治理官场繁冗方向后的成效之一。

    尽量在大骊文官武将之间，说一些大家相互都“听得懂”的言语。

    崔瀺看似在处理繁忙政务。

    崔东山是灵犀所致，在心中反复默默诵读一句话，曾经老秀才与一位远游浩然天下的大佛子，在私底下论道，提及的一句言语，一句“大话”。

    “我心光明，夫复何言。”

    崔瀺有条不紊处理完所有军政事务后，一一回信。

    然后崔瀺寂然而坐，以内视之法，沉浸于心神当中，那个“崔瀺”元婴，在本命窍穴当中，席地而坐，将渡口圆圈的那条直线，扭转了轨迹，于是变成了道祖当年在人间所绘的阴阳鱼图案。

    然后伸手一挥袖，将这个圆轻轻推到一边，然后重新观看原先的圆，看着被切割为六大块版图，六块，陈平安当时提及曾经不从高往低去看，而是绕圈而行，那就是只有左右之分，搬山倒海，迁徙人心，这叫轮回不息！

    崔瀺的心神元婴，越看越脸色发冷。

    崔瀺骤然之间，将心神拔出，睁开眼睛，一只大袖内，双指飞快掐诀，以“姚”字作为起始。

    此后某个时刻。

    “崔东山！”

    “崔瀺！”

    一老一少，几乎同时喊出对方名字。

    崔东山飞快拿出那幅曾经给裴钱看过的光阴走马图，摊放在地上。

    崔瀺则迅速来到崔东山那座金色雷池的边缘，沉声道：“只挑出龙窑窑头姓姚之人的画面！所有！”

    崔东山恼羞成怒道：“那个杨老头，比你更是个老王八蛋！肯定是他故意藏掖了姚窑头的所有轨迹，瞒天过海，我们先前那点本就不用心的推衍，根本就是给杨老头带到臭水沟里去了！这他娘的，肯定是杨老头和姚窑头之间的一笔买卖！崔瀺，你我可不许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崔瀺，可以是被儒家文脉逼死的，被天下大势碾压而死的，但绝对绝对，绝不可以是蠢死的！”

    崔东山情急之下，都不去计较自己自称“崔瀺”的口误了。

    崔东山越想越疯癫，直接开始破口大骂：“齐静春是瞎子吗？！他不是棋力高到让白帝城城主都视为对手吗？骊珠洞天的前五十九年，不去说它，齐静春他只有失望而已，可他在决定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失望，选择寄托在陈平安身上之后，为何还不管管？听之任之，视而不见？！我就说佛家，作为收取骊珠洞天三千年租金的那个存在，绝对不会如此简单！说不定那个苦行僧，都只是障眼法！”

    相较于崔东山的气急败坏，崔瀺要沉稳许多，问道：“陈平安身上那两把飞剑，在初一十五这两个名字之前，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崔东山皱眉道：“我只知道那把被陈平安命名为初一的那把，是黄庭国，老秀才的那幅山河画卷出现裂缝后，老秀才走出画卷后，交给陈平安的。第二把飞剑十五，则是杨老头，这个跟东海那个臭牛鼻子活了差不多岁数的万年老王八，跟陈平安要了一点不值钱的破烂东西，作为交换，主动送给了陈平安，杨老头说是就叫十五，明摆着是顺着陈平安对初一的改名，而随口胡诌的狗屁名字。”

    崔瀺低头凝视着从那幅光阴长河走马图中，以独门秘法撷取出来的一幅幅片段画面。

    崔东山伸手指向楼外，大骂道：“齐静春睁眼瞎，老秀才也跟着疯了？”

    崔瀺淡然道：“是谁费尽心思，要陈平安去研习佛经？”

    崔东山使劲朝金色雷池外边吐了一口唾沫，往崔瀺脑袋上飞去，“滚你娘的，不是你要设立此局，坑害我们师徒二人，我会让陈平安去通读三教百家的那些正经？”

    崔瀺头没有抬头，一挥袖子，那口唾沫砸回崔东山脸上。

    崔东山随便抹了把脸，愤愤不平，依旧在骂天骂地。

    看完了第二遍，所有关于陈平安嘴中那个“姚老头”的画面。

    崔瀺轻声道：“别忘了，还有齐静春帮忙讨要而来的那张‘姚’字槐叶。一棵槐树那么多祖荫槐叶，偏偏就只有这么一张落下。将这段光阴长河，截取出来，我们看一看。”

    崔东山照做。

    在真正的大事上，崔东山从不别扭矫情。

    画卷上，齐静春在为陈平安要到了唯一一张愿意离枝头的槐叶后，他曾悄然转头，望向槐叶最高处，笑容有些讥讽。

    齐静春就看了这一眼。

    却恰好是多年之后两人“俯瞰”画卷之时，双方三人，宛如隔着一条光阴长河的对视。

    巧合？

    故意的？

    崔东山心中悚然，崔瀺脸色阴沉。

    崔东山喃喃道：“齐静春到底是在嘲笑那些槐荫姓氏老祖宗的不长眼，还是在笑话我们两个，根本猜不到他在做什么吗？或者，两者都有？”

    崔瀺闭口不言。

    在心中缓缓推敲、演算此事。

    崔东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道：“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老王八蛋，你比我修为高，岁数大，吃过的秤砣多！不如你来说说看？我现在心里堵得慌，就像我家先生如今心田干涸，在渡口那边都几乎写不动字了，我这会儿，也心累，骂不动你了。”

    崔瀺装聋作哑。

    崔东山双手挠头，“这日子苦啊，先生揪心，学生也揪心，有福没同享，却有难同当，没法过了，不过了不过了。”

    崔瀺突然笑了起来，“你比我还要怕齐静春，所以我知道，其实在破局之初，你比我更希望齐静春已经死绝了，但是这会儿，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希望齐静春能够再来一次阴魂不散？”

    崔东山黯然无语。

    崔瀺伸手指了指走马图，“收起来吧，多想无益，如今猜测齐静春的用心，已经意义不大。”

    崔东山挪动屁股，一点一点来到那幅走马图旁边，一巴掌拍在画卷上齐静春的脸上，犹不解恨，又拍了两次，“天底下有你这么算计师兄的师弟吗？啊？来，有本事你出来说话，看我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崔瀺说道：“不嫌丢人吗？”

    崔东山气呼呼收起那幅走马图。

    崔瀺转移话题，“既然你提到了掰扯，那你还记不记得，有次吵赢了佛道两家，老秀才返回学塾后，其实并没有如何高兴，反而难得喝起了酒，跟我们几个感慨，说遥想当年，那些在史书上一个个籍籍无名的百姓，道路上遇见了至圣先师，与礼圣，都敢掰扯掰扯自己的道理，并不畏惧，有所悟便哈哈大笑，觉得不对，便大声辩驳。我记得很清楚，老秀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慷慨，比他与佛道两教辩论时，还要心神往之。这是为何？”

    崔东山愤愤道：“老秀才心比天高！”

    崔瀺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为何现在读书识字，相比远古时代，可算越来越轻松，但是对于百家圣人和圣贤道理，世人却越来越心生敬畏？儒家门生，竟然会觉得自己的学问，一定高不过圣贤，今人注定不如古人。为何世间学问越来越多，后世之人的心性上，越来越矮？”

    崔东山叹了口气，“大概是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我们对待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迟钝，就像当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崔瀺眯起眼，“对我们而言，只要熬过了接下来那场大劫难，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

    崔东山脸色僵硬。

    崔瀺冷笑道：“后悔了？”

    崔东山浑身颤抖。

    这对于终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白衣少年而言，是破天荒的事情。

    崔瀺突然站起身，“你找了个不错的先生。别的人，比如就说这书简湖里边九成九的货色，就算同样给那个臭牛鼻子，丢到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里去，别说是三百年，就是给他们看三千年光阴，也看不出什么花来。”

    崔东山疑惑道：“说这个作甚？你每次说好话，我就瘆得慌。”

    崔瀺望向楼外的月夜湖色，“如今大骊事务繁多，我不可能在这里每天收取最重要的飞剑传讯，会耽误你我真正的大事。我与你不一样，这一坎，陈平安过不去，你就要跟着被连累，我则早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我和你的主次之分，不是没有理由的。”

    崔东山似乎并不奇怪崔瀺的离去，没有多说什么。

    崔东山眼珠子悄然转动。

    崔瀺背对着崔东山，“我劝你拿出一点骨气来，别想着趁我不在，捣鼓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你如果这么做，我会对你很失望的。”

    坐在地上的崔东山，轻轻挥动一只袖子，就像是在“扫地”。

    崔瀺说道：“趁我还没离开，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崔东山倒也不客气，立即问道：“真由着刘老成出手，打死顾璨？你不管管？”

    崔瀺摇头道：“反正跟死局关系不大，我又不是陈平安，在意一个毛头小子的死活做什么？打死了顾璨，刘老成还不是得跟我们大骊做买卖，无非是从刘志茂换成了刘老成而已，你看看，连姓氏都一样。其实这样更好，刘志茂自身无法服众，书简湖野修那一套行事风格，跟腐朽王朝官场上的阳奉阴违，没什么不同。还不如换成刘老成，此人更知道大势，以后与我们大骊合作，会很爽利，不至于像刘志茂那般极有可能深陷泥潭，得了好处，做起事情来，有心无力，容易当缩头乌龟，说不定还给了刘志茂趁机坐地起价的机会。所以哪怕刘老成当上江湖君主之后，待价而沽，要价更高，前期大骊难免会割肉更多，可长远来看，大骊还是可以赚回来的。”

    崔东山赶紧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齐静春真阴魂不散了，你这一走，他来了，咋办？”

    崔瀺回答道：“我自然留了后手，在书简湖暗处，就像骊珠洞天，道家留了个陆掌教在那边。我不是你，我说了的事情，我就做得到。别猜了，你一旦逾越雷池，不守规矩，我也有其它后手，可以针对你。”

    崔东山默不作声，这次是挥动两只袖子扫地了。

    崔瀺感慨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老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搬动粮食，是在偷东西。”

    他转过头，笑问道：“那我们人呢？证道长生不朽，如果更高处有不可知的存在，它正在看我们，我们人又是在做什么？”

    崔东山嘀咕道：“早就想明白的事情，问我做什么。不就因为得想明白，我们才选择做的那件事情嘛。所以，藕花福地画卷四人当中，最有意思的那个朱敛，才会隔岸观火，得出正确结论，说你我是那察见渊鱼者不祥。”

    崔瀺笑了，“我是怕你成为下一个顾璨，忘性大。”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

    崔瀺微笑道：“我与齐静春，骊珠洞天，书简湖，两次都是君子之争。”

    崔东山脸色古怪。

    崔瀺说道：“你会怀疑，就意味着我此次，也曾经有所自我怀疑。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是君子之争。”

    崔东山再问，“齐静春可以眼睁睁看着赵繇转投其它文脉，毕竟是儒家之内。齐静春也可以留下三本书给宋集薪，为宋集薪阐述法家精义，毕竟儒法之争，并不过火。可如果齐静春把陈平安推到佛门里头去，陈平安再不回头，这算怎么回事？哪怕齐静春当初坐镇骊珠洞天，对佛法多有深思，可我不觉得他真是逃禅了，这一点，我深信不疑。那么，陈平安之于齐静春，到底是小师弟？李宝瓶、赵繇、宋集薪三人的传道人，护道人？还是齐静春真正的香火传承之人？！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

    崔瀺笑呵呵道：“不知道。”

    崔东山喃喃道：“就知道。”

    崔瀺如同长辈指点晚辈，对崔东山说道：“小兔崽子，以后别再对人说‘我认输’。人的那一口精神气，下坠容易提起难。下棋之人，心里认输，投子棋盘就行了，有谁会开口说我认输的？”

    崔东山意兴阑珊，“少对我指手画脚，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崔瀺并未收起地上那幅画卷，自然是留给了崔东山，他最后笑道：“你这会儿应该感慨一句，我家先生，忧患实多。”

    崔东山没有反驳，反而附和道：“远看青山多妩媚，身在山中路难行，路上更有山中贼。”

    崔瀺一步跨出，如过门扉，一闪而逝。

    在确定崔瀺真正离开后，崔东山双手一抬，卷起袖子，身前多出一副棋盘和那两罐彩云子。

    正襟危坐，神色肃穆，郑重其事。

    下起了五子棋。

    ————

    陈平安约莫是在秋分时节，从大骊匆匆忙忙动身赶来的书简湖。

    到了书简湖辖境，乘坐马车到了湖边那座池水城，一路上所见风景，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在那之后，见到了顾璨，青峡岛见过了秋高气爽的江湖画面，此后露气开始逐渐重而稠凝，书简湖天寒夜长，风烟萧索，水雾弥漫，陈平安去了趟云楼城，借助那对父女，再去了趟石毫国边境关隘，看了那一条线，也看到了一番另外的风景，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

    回到青峡岛后，悄然入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化为蜃。

    在四处游历诸多岛屿的时候，由于详细了解书简湖历史变迁与风土人情，陈平安还真专程拿出小半天功夫，守在锦雉岛，去欣赏“野鸡入湖化蜃”的画面，只是这种景象极难遇见，只能碰运气，就像当年陈平安遭遇过山鲫，只能苦等久候，才有机会找出那条金色过山鲫，陈平安没办法耗费太多光阴去碰运气，只得悻悻然离开，有些遗憾。

    人总不能活活憋死自己，总得苦中作乐，找些法子排忧解愁。

    希冀着能够亲眼目睹雉入水的场景，是如此，在青峡岛朱弦府，与门房红酥询问她的那些故事，也是如此。

    到了青峡岛后，陈平安几乎很少喝酒，多是偶尔喝上一两口，用来提神醒脑。

    旧岁近暮，寒风绕枯枝，飞鸟疾厉。

    就在陈平安误以为会一直这样缓缓前行，宫柳岛那边继续吵吵闹闹，他这边则安安静静，埋头做着事情，可能哪天抬头望去，视野所及，就是那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了。

    突然有一天。

    宫柳岛那边不吵了，顾璨带着小泥鳅返回山门口，找到正在精研魏檗所传一桩秘术的陈平安，说是定下来了，反对势力中，嗓门最大的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座岛屿的岛主，先前嚷嚷着要与青峡岛双方各自派遣三人或是五人，谁赢谁来推荐人选担任江湖君主，但是就在青峡岛打算答应下来的时候，青冢岛老岛主和天姥岛的一位首席供奉，两个最有希望打擂台的强大地仙，竟然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就同时销声匿迹，彻底没了人影。

    形势急转直下，粒粟岛岛主强撑大局，单独一人，在宫柳岛，亲自找到刘志茂，一番密谈之后，应该是谈拢了条件。

    刘志茂就这么登上了江湖君主的宝座，简直好就是不费吹灰之力，要知道连同弟子田湖君在内，十余座藩属岛屿的大佬修士，都做好了血战一番的准备，在注定会无比残酷血腥的战事之中，谁死都有可能，不过刘志茂和顾璨肯定不在此列，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无太多怨言，怨气倒是未必没有，可大势如此，由不得人。

    估计那位截江真君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陈平安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轻松起来。

    有些事情猜得出来，比如粒粟岛极有可能就是大骊宋氏的棋子，青冢、天姥两岛的重创，是国师崔瀺的秘密手笔。

    但是有些事情，陈平安猜不出，例如朱荧王朝有没有后手，如果有，会是谁，到时候试图扭转局势的雷霆一击，是针对刘志茂，还是顾璨和小泥鳅？或者，干脆就知难而退了？边境线上狼烟四起的朱荧王朝，其实已经自顾不暇，干脆就丢了书简湖这块鸡肋之地？

    说不定连同自己身在青峡岛的潜在影响，都在那头绣虎的算计在内，这大概就叫物尽其用？

    陈平安只是要顾璨在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轻易外出，小心朱荧王朝的疯狂反扑。

    顾璨笑着点头，说这个自然想到了，刘志茂也提醒过他，近期不可得意忘形，不管是谁的酒局，都不可以参加，只需要等个三两个月，到时候就算是去青冢岛和天姥岛的祖师堂门口撒尿，都不敢有人管了。所以刘志茂特别小心谨慎，就连庆贺自己登基的筵席，都故意拖延到了明年开春时分，怕的就是到时候青峡岛打开山水大阵，前来恭贺之人，鱼龙混杂，真要那个时候给人捅一刀子，青峡岛是要伤筋动骨的。

    陈平安和顾璨当时一左一右坐在小竹椅上，闲聊了片刻。

    隆冬时分，湖上飞鸟几乎绝迹，偶有点点。

    应该快要下雪了。

    顾璨走后，陈平安走到渡口那边，深思不语。

    就在这天的黄昏时分。

    陈平安在书案那边猛然抬头，快步走到窗口附近。

    只见青峡岛外，有一位老修士悬停空中，冷笑道：“我叫刘老成，来这里会一会顾璨，无关人等，全部滚蛋。不然之后谁帮你们收尸，也得死，死到无人收尸为止。”

    不等言语落定，老修士就已经一挥袖子，一张张泛着金光的黄纸符箓，连绵不绝地画弧飞掠，最终形成一个大圆，就像是将整座青峡岛勒住了脖子。

    老修士身旁浮现出一尊身高百丈的金身法相，身披一具黑色火焰的古怪宝甲，一手持巨斧，一手托着一方印章，名为“鎏金火灵神印”，正是上五境修士刘老成的最关键本命物之一，在水运昌盛的书简湖，当年刘老成却硬生生凭借这件火属本命物，杀得众多岛屿遍地哀嚎，修士尸体飘满湖面。

    那些品秩极高的破障符箓，不断收缩包围圈，“嵌入”青峡岛山水阵法之中，一张张砰然碎裂后，护山大阵被崩出一个个大窟窿，如果不是靠着阵法中枢，储备着堆积成山的神仙钱，加上田湖君和几位心腹供奉拼命维持阵法，不断修缮阵法，可能瞬间就要破碎，即便如此，整座岛屿仍是开始地动山摇，灵气絮乱。

    这名在书简湖消失很多年的老修士，根本没有多余的言语。

    刘老成身边那尊巨大法相，一斧头直直劈下，当场就将号称坚不可摧的青峡岛护山阵，给劈得崩散。

    一粒黑点掠出春庭府邸，在空中现出真身，变为一条长达三百余丈的巨大蛟龙，撞向一位玉璞境修士的那尊金身法相。

    蛟龙瞬间缠绕住金身法相，一起砸入书简湖当中，惊起一阵滔天巨浪。

    法相并未一撞后仰倒地，双脚在湖底扎根，后滑出去。

    由于临近青峡岛，此处湖水并不算太深，身披火焰宝甲的金身法相，双脚站在湖底，湖水只在腰部附近。

    一印章狠狠砸入蛟龙头颅之上。

    不去拔出。

    这尊法相，将身躯远远比它还要庞大的蛟龙，直接砸得直接坠入湖中，一脚踩中后者头颅，一斧头砍下去。

    刘老成嗤笑不已。

    得了那么大一块琉璃金身碎片，自己最近可没闲着，本就在玉璞境瓶颈上停滞了两多百年，现在虽未跻身仙人境，但也差不远了！

    除此之外。

    为了对付这条元婴境蛟龙，还专门耗费巨资，掏出足足九十颗谷雨钱，做了件很没有性价比的事情。

    那就是请一位上五境大修士，在那把斧头之上，篆刻了一句道家“真言”，“射虎不成重练箭，斩龙不断再磨刀”！

    至于“磨刀”之说，用在了巨斧之上，显得很是滑稽，可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对于山泽野修而言，根本不用在意。

    管用就行！

    血肉模糊。

    书简湖湖水急剧翻涌，沸腾不已，从蛟龙伤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腥气冲天。

    不过蛟龙到底是以肉身坚韧著称于世的大妖，并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拼死挣扎之后，也曾数次将金身法相掀翻在水中。

    刘老成向青峡岛某处伸手一抓。

    整座春庭府与山根相连的地皮，开始崩裂出无数条裂缝，竟是仿佛要被老修士一抓之后，拔地而起。

    刘老成定睛望去，讥笑道：“还想躲？已经找到你了。”

    刘老成另外一只手，手心向上一抬，然后屈指一弹，只见春庭府当中一个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少年，给扯到府邸上空后，如遭重锤，整个人撞入背后的青峡岛山体之中。

    刘老成根本不用去看身后书简湖的战局，视线偏移，“刘志茂，怎么说？弟子就要被我活活打死了，还这么客客气气？”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刘老成扯了扯嘴角，“既然青峡岛这么客气，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伸出并拢双指，轻轻向前一挥。

    那枚被金身法相拍入蛟龙头颅之中的法印，如一抹流萤划空而去，砸向那个已经深陷山壁之中的顾璨。

    刘老成笑了笑，“呦，青峡岛修士里边，总算还是有个爷们的。”

    视野之中。

    一个身穿金色法袍的年轻人，脚踩两把飞剑，悬在顾璨身前空中，伸手一招，春庭府邸当中，掠起一条金色长线。

    他伸手虚握，那把剑仙，刚好悬停在他手中，只是仍未真正握住攥紧。

    面对那枚让书简湖所有老一辈修士吓破胆的鎏金火灵法印。

    年轻人握住那把剑仙。

    青峡岛上空，风起云涌。

    刘老成皱了皱眉头，心思微动，并未驾驭本命法印，直直撞向那个年轻人与那把半仙兵的剑尖，而是让火灵神印画出一个圆弧，停在那个年轻人身侧百余丈之外。

    山泽野修，出手果决且狠辣，可算计得失，更是锱铢必较。

    刘老成很快就舒展眉头，若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青峡岛账房先生，已经完全炼化了那把半仙兵，还算有点棘手，既然并未炼化完整，那就不算回事了。

    ————

    在青峡岛一座藩属岛屿之巅，站着一位儒雅青衫老人，和一个身材矮小的精悍老者。

    皆是外乡人。

    玉圭宗老宗主荀渊，与无敌神拳帮老帮主，高冕。

    高冕察觉到荀渊的细微异样，问道：“荀渊，是你熟人？”

    荀渊微笑点头，“挺熟。除了你，是我在你们宝瓶洲，最早认识的人之一，在老龙城那边遇到的，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杜懋就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这么说起来，刘老成还得感谢他，才能得到那么大一块琉璃金身碎块。”

    高冕问道：“那要我提醒一声老刘吗？我怎么听着，老刘是在做恩将仇报的缺德事？”

    荀渊笑着摇头，“不用提醒。这算什么恩将仇报。不然除了刘老成，我们玉圭宗，上上下下，连我在内，一样需要将这个年轻人当活菩萨供奉起来。”

    高冕咧咧嘴，笑呵呵道：“真不用？老刘一旦杀得兴起，到时候我都拦不住，除非你出手，舍得将一个板上钉钉的下宗首席供奉，白白变成敌人。”

    荀渊缓缓道：“那个年轻人，有个观点，与你我大致相同，行走江湖，生死自负。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要出手相救，沾染那么多红尘因果，好玩啊？”

    高冕瞪了一眼荀渊。

    他娘的胆肥了，你姓荀的，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荀渊赶紧抱拳告罪。

    高冕这才心满意足，看着那边的对峙，结局已定，只要刘老成再次出手，顾璨和那个年轻人，不但会死，而且在这书简湖，就真不会有人收尸的。

    高冕略带唏嘘道：“可惜了，只凭他是青峡岛上，唯一一个胆敢拦阻老刘的晚辈，我就觉得这人不坏。”

    荀渊语气平淡道：“活了我们这么一大把岁数的老头子，亲眼所见的可惜事情，还少吗？死在我们手上的修士，除了该杀的，有没有枉死、却不得不死的？有的吧，而且注定还不少。这就叫哪个郎中门口没有冤死鬼。”

    高冕双臂环胸，撇撇嘴。

    荀渊缓缓道：“说句难听的，下宗选址书简湖，是我玉圭宗的头等大事，是一桩千秋大业。那个年轻人如果与玉圭宗起了大道之争。我是不介意做第二个杜懋的。杜懋傻就傻在自恃修为，将宝瓶洲视为弹丸之地，全然不占理，就出手了，可我如果出手，好歹还占着点理，终究是在礼圣圈定的规矩之内行事。当然，最后是生是死，各凭本事了，独独不可女子作态，怨天尤人叫委屈。”

    高冕点了点头，“能说出这番话，让我对你有些刮目相看。”

    荀渊微微一笑，“刘老成想要杀人立威，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比你想象中要大很多。”

    高冕问得一针见血：“是今晚打小的，还是以后打老的？”

    荀渊说道：“就在今晚。”

    高冕终于有些好奇了。

    青峡岛那边。

    陈平安双指捻符，轻轻丢出。

    日夜游神真身符，现身。

    再将那条以蛟龙沟老蛟龙须制成的金色缚妖索，交给了其中一尊夜游神。

    然后猛然之间，陈平安真正握住了那把出鞘的剑仙。

    刘老成哈哈大笑，眼神却极为阴沉，“书简湖都在传你是一位很奇怪的剑修，不管如何，我还是对你比较上心的，不比刘志茂少。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真本事，让我再次亏钱了。”

    不见刘老成如何动作。

    那方悬停在空中的鎏金火灵神印，流淌坠落下一滴滴金色火焰，然后每一滴火灵金液在空中蓦然变大，变成一具句淡金色披甲武卒，手持各色兵器，数十位之多，在青峡岛落地后，向那两尊日夜游神真身符傀儡，蜂拥而去。

    不但如此，书简湖水当中如有仙人汲水，一道道粗如井口的水柱冲出水面，向陈平安激射而去。

    陈平安手持剑仙，一次次挥剑而已。

    一条条水柱，与金色剑气长线搅在一起，在空中一同化作齑粉。

    刘老成好整以暇，就这么耗着便是了，一点灵气而已。

    对方却是要拼命，才能一次次斩碎那些势大如世俗王朝最大床子弩的水柱。

    更要小心翼翼分出心神，防着自己那枚本命法印的偷袭。

    陈平安握住半仙兵的那只手，已经血肉磨光，可见手指和掌心白骨。

    刘老成如同猫逗耗子一般。

    时不时还会给那个年轻人一点意外之喜，比如莫名其妙从青峡岛山崖处撞出的石块，可能是大如亭台楼阁，气势如虹，也可能是小如拳头，悄无声息。

    刘老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那个年轻人的神色，实在是太平静了。

    分明是形骸枯槁，心田干涸，所有的精气神，早已是强弩之末。

    人未死心先死？

    空空如也。

    是一口气将其打死了算了，还是？

    刘老成难得有此犹豫。

    刘老成心中盘算利益得失，出手却没有丝毫懈怠。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魂早已不堪重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年轻剑修，那一口气能坚持多久。

    书简湖内，手持专门一柄压胜蛟龙之属的巨斧的金身法相，与那条满身伤口纵横交错的大泥鳅，打得翻江倒海，湖水皆是鲜血。

    两尊日夜游神真身符，金光逐渐黯淡。

    鎏金火灵法印，源源不断滴落火灵金液。

    这两处战场，胜负毫无悬念。

    只是出剑不停的陈平安四周，几乎缠满了流萤长久不散的金色细线。

    刘老成看着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年轻人，杀意渐重，开始多过不杀之心。

    以白骨手掌握住那把半仙兵的陈平安，终于出现了一丝气机凝滞的凶险破绽。

    刘老成毫不犹豫，稍稍调动几乎深不见底的气海灵气，青峡岛四周，随之轰隆隆巨响，如雷炸响湖面，一瞬间，数百条水柱同时冲出水面。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心中默念两字。

    只是握住剑仙。

    那些离开书简湖的水柱不断汇聚，从四面八方围杀那一人一剑。

    就像一个大如山峰的碧绿水球，将陈平安困在当中。

    片刻之后，那些湖水凝固静止，悬在空中。

    早已不见那个年轻账房先生的渺小身影。

    青峡岛在内，十数座藩属岛屿的数千修士和杂役婢女，都认为那个年轻人死定了。

    更远处，也有无数人在旁观这场荡气回肠的厮杀。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幸灾乐祸，但也有寥寥无几的修士和寻常人，这拨人哪怕认识那个账房先生不算太久，可仍然有些遗憾，比如珠钗岛刘重润，还有一些个跟账房先生打过交道的婢女，觉得这个陈先生与一般神仙老爷不太一样的人，有人百感交集，比如朱弦府鬼修，甚至是伤心，比如门房红酥。

    空中。

    那巨大的碧绿水球表面，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微碎裂声响。

    显露出一丝金线。

    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撼人心，如市井坊间，那正月初一里的爆竹声。

    蓦然之间，青峡岛上，就像下了一场冬雨。

    刘老成神色自若，以心湖涟漪，问话那个年轻人。

    得到答案后。

    刘老成点了点头。

    至于在战战兢兢的青峡岛修士眼中，只见那个账房先生依旧悬在原地，并且做了一个奇怪动作，手腕一拧，倒持长剑，依旧没有说话，但是面朝刘老成，双手抱拳，像是在致谢。

    刘老成点点头。

    收起了书简湖里的那尊金身法相，以及那方本命印章。

    就此一掠而走。

    ————

    夜色中。

    三位老人御风同游，去往宫柳岛。

    一场大战之后，刘老成气定神闲。

    这就是上五境修士的底蕴。

    何况刘老成连真正的杀招都没有拿出手。

    那尊金身法相一旦露出最近才炼化而出的半琉璃真身，那才是大杀四方的时刻。

    高冕奇怪问道：“为何不杀掉那个年轻人？斩草不除根，可不是你老刘以往的作风。”

    刘老成无奈道：“你嗓门那么大，故意说给我听，我耳朵又没聋。”

    荀渊笑而不言。

    刘老成带着两人落在宫柳岛山门口，三人缓缓前行。

    刘老成说道：“既然与我晋升十二境契机的那块琉璃金身，有些渊源，我就得念这份情。再者，一个能够从杜懋手底下活下来的年轻人，我与他反正没有直接冲突，那就做人留一线。杀人立威，伤人也可以立威，差不多就行了。何况那小子比较识趣，与我做了笔买卖。”

    高冕笑呵呵道，“念情和忌惮，哪个多些？”

    刘老成黑了脸。

    荀渊突然说道：“如果那个年轻人，当时没有那个抱拳动作，老刘肯定就会当场反悔，已经宰了他。”

    刘老成嗯了一声，“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会养虎为患，那家伙是真心还是假意，看得出来。”

    荀渊突然笑道：“你们信不信，哪怕是在书简湖，陈平安可以比那个顾璨，活得更长久。”

    高冕摇头，不以为然道：“未必吧，我认可此人的人品，是一回事，混江湖，是另外一回事。”

    刘老成却点头道：“事实如此。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之所以不杀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刘老成环顾四周，“在书简湖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所谓的狗屁聪明人越多，若是有个人还愿意傻乎乎讲规矩，本事又足够，最少我刘老成，是敢放心跟他做大买卖的。”

    高冕不理会刘老成这位山泽野修的肺腑之言，只听进去了一句话，怒道：“你他娘的，连荀老儿的马屁都拍？有没有点出息？你咋就从来不拍老子的马屁？”

    荀渊满脸无奈。

    刘老成斜眼，道：“我见过你给人打出屎的惨状，怎么敢拍你马屁？我怕拍完之后，就是一手的屎尿屁。”

    荀渊眼睛一亮，“还有此等往事？说道说道？”

    刘老成有些尴尬，“好汉不提当年勇，聊什么聊。”

    高冕哈哈笑道：“他早年遇上我们宝瓶洲仅有的一位武道止境宗师，是崔氏的当家人，一言不合就跟人卷袖子干架了。给人干翻撂倒之后，心服口服。在那之后，他就给自己取了个武十境的绰号。只是那位武夫，后来失踪了，听说好像去了趟中土神洲，估摸着跟这位武十境的下场差不多，在那边，一山还有一山高，不知生死。”

    荀渊说道：“纯粹武夫，每一个能够走到九境、并且摸着了十境门槛的人，都是有大毅力的。我们桐叶洲那边，一洲武运就不太行，竟然还不如你们宝瓶洲这么小的地方，奇怪吧？”

    高冕是直肠子，“奇怪个卵的奇怪，你们桐叶洲的武夫就是不济事，这会儿有几个十境？两个有没有？知道我们宝瓶洲现在有几个吗？如果加上我最佩服的那位，再算上那个去拆了你们桐叶宗祖师堂的李二，和大骊藩王宋长镜，三个！”

    刘老成却似有所悟。

    荀渊笑了笑。

    所以说他会与这位无敌神拳帮帮主，成为朋友。

    与更聪明的刘老成，只会成为盟友。

    ————

    大战落幕。

    陈平安背着顾璨，缓缓下山。

    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经收入袖中，符胆之内的那点神光，几乎消耗殆尽，下一次恐怕“请神下山”，不用一炷香，根本无需与人厮杀，就要自行消散了。

    顾璨满脸血污，面容惨败，受伤极重。

    但是总算活了下来。

    那条奄奄一息的蛟龙，尾巴轻轻一摆，去往更远的地方，最终沉入书简湖某处水底。

    在那边，它这些年，偷偷挖掘出了一座“龙宫”的粗糙雏形。

    刘老成在青峡岛大展威风，以上五境修士的无敌之姿，将顾璨和那条蛟龙之属，一并打成濒死的重伤。

    作为新一任江湖君主的刘志茂，青峡岛的主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反而是那个账房先生，出手阻拦了刘老成。

    最后那个曾经有一句话名言传遍书简湖的刘老成，那个亲口说出“杀人杀到心软，都不可以手软”的宫柳岛岛主，竟然还手下留情？

    一时间，整座书简湖数万野修，都觉得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迷糊了。

    山路上，随着小泥鳅进入巢穴，开始进入休眠状态，顾璨的伤势便稍稍好转些许。

    他抱住陈平安的脖子，轻声道：“陈平安，你是不是要把小泥鳅收回去了？炭雪对你其实还是挺怕的，毕竟你算是小泥鳅真正的主人，跟了你，我也不担心她会受委屈，换成别人，一旦我护不住她，我恨不得炭雪死了算数，但是你拿走，我能接受，而且以后我肯定不后悔。你是知道我性子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你留着吧。炭雪如今跟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做自己的事。”

    “到底是为啥？不怕炭雪跟着我，纯粹是为虎作伥吗？”

    “我以前在桐叶洲得了件仙家法宝，是一把剑，名叫痴心，也可以叫吃心，吃人心肝的吃心，往人心口一戳，就可以提升品秩。我一开始特别反感，别说拿着它跟人厮杀，就是看一眼都觉得膈应，后来总算想明白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君子不器，才能驾驭万物。算了，这些道理，你也不爱听，我不说便是。”

    “说吧，不知为什么，以前觉得心烦意乱，现在听你唠叨这些，倒也不算听进去，还是会左耳进右耳出，可是听着挺顺耳的。陈平安，你说怪不怪？”

    陈平安却转移话题了，“这是第二次了。”

    顾璨哦了一声，“我心里有数的，一次是没有离开青峡岛，这次是救了我。再有一次，你就不会理我了，只把我当做陌生人。”

    陈平安淡然道：“还算知道点好歹，有点良心。”

    顾璨笑道：“哈。不多的，也就对我娘亲，对你，两个人。我那个死鬼老爹，没啥印象，委实是亲近不起来。至于到时候一家团圆了，与他见面了，会不会改观，不太愿意去想这些。”

    陈平安嗓音愈发沙哑，“慢慢来吧。”

    “陈平安，我还是想要知道，这次为什么救我？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失望，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会带着小泥鳅经常去屋子门口那边，哪怕没有什么事情，也要在那边坐会儿。”

    “不要说话了。”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小泥鳅已经在水底老窝趴着，我已经感觉好些了。陈平安，说说看呗，我还想听……听一听你的道理。”

    陈平安喉结微动，强行咽下那口鲜血，只要顾璨愿意听他说，他就愿意说给顾璨听，脸色已经比顾璨还要雪白的陈平安，胸口急剧起伏，轻轻吐纳几次，略微平稳之后，沙哑道：“我与你做过了切割与圈定，这是弈棋衍生出来的说法，也能够拿来练剑，简单来说，前者，就像我搬出春庭府，去住在山门口的屋子里。后者，就是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只要不走出那个我认为没有犯错的圈子，我就帮你，我就还是你最早认识的那个泥瓶巷邻居。”

    “那如果你到了青峡岛后，我还是滥杀无辜呢？你会离开吗？还是打死我？”

    “我会尽力拦着，让你不犯错，就像今天拦着刘老成杀你一样。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书简湖，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既是为你，也是为自己。”

    “这么活着，不累吗？”

    “当年在泥瓶巷，每天过着好像一辈子都熬不出头的苦日子，就不累了？也累的，只不过你忘了而已。”

    “可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活得开心和痛快吗？”

    “关于这个又绕回原点的问题，我的答案，当然可以给你，可你未必听得进去，就不去说了。所以我希望将来你可以走出书简湖，自己去亲眼看看更大的江湖。对了，我收了开山大弟子，是个小姑娘，叫裴钱，以后你如果离开书简湖走江湖，或是你回龙泉郡的时候，我又不在，就可以找她。我觉得你们两个，会比较投缘，嗯，也有可能会相互看不顺眼。”

    顾璨有些开心。

    因为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与自己说到了与他陈平安“捆绑”在一起的将来事。

    顾璨迷迷糊糊道：“陈平安，我有些困。”

    陈平安轻声道：“那就睡一觉，之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顾璨竭力让自己不昏睡过去，轻轻呜咽道：“陈平安，我很怕我一睁开眼睛，你就偷偷离开青峡岛了。”

    陈平安说道：“不会的。”

    顾璨嗓音渐渐小去，“真的不骗我吗？”

    陈平安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璨轻轻点头，放心睡去。

    顾璨已经睡着。

    所以他才没有察觉到，没办法擦拭脸庞的陈平安，不断有鲜血滴落在顾璨的手臂上。

    ————

    春庭府内。

    顾璨躺在床上。

    妇人坐在床边，伤心欲绝。

    田湖君带来了青峡岛秘藏珍贵丹药。

    但是当她看到那个站在床边的账房先生后，竟是有些心颤，还有手抖。

    陈平安瞥了眼她手中的药瓶，沙哑开口，“没有问题？”

    田湖君使劲点头，“以性命保证！”

    陈平安说道：“回去之后，告诉刘志茂，我近期会找他。”

    田湖君只得应下。

    给昏迷中的顾璨服下丹药后，田湖君落荒而逃。

    妇人仓皇失措，只是反复呢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平安动作微颤，搬了条椅子坐在旁边，反问道：“为什么不会这样？”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那个面容消瘦许多的年轻人，这一刻，突然感到是如此陌生。

    陈平安再问，“是不是还想问我，是不是故意看着顾璨重伤？”

    妇人视线游移。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不是这样的，我当下能做到的，就是这么多。”

    妇人叹了口气，眉眼低敛，满脸泪痕，点点头，“我信你，陈平安。”

    这一刻。

    陈平安有些伤心。

    跟顾璨和婶婶有关系，却关系不大。

    那夜在渡口，他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死结中的一个症结所在。

    他陈平安想要证明这一点，不难。

    只需要在顾璨面前，不露痕迹地展现一两个细节，例如对某件身外物的重视程度，要超出顾璨更多。

    顾璨的本心，跟陈平安有关的那块心田，一样会荒废，很快就变得杂草丛生，最终说不定以顾璨容易走极端的性情，还会与他陈平安反目成仇。

    陈平安不愿意去验证，不想去试探人心。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

    撇开所有，只说恩怨和利益得失的话，不是怕顾璨会对自己的看法，会从亲人变成仇寇。

    陈平安在自己心安之时，并不畏惧任何敌人在拳头上的强大，小巷蔡金简和苻南华，再到搬山猿，到之后所有道路上的敌人，都是如此。

    陈平安不希望自己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那个小鼻涕虫，再失去一个初衷是为了娘亲、走到这一步的书简湖顾璨。

    更不想顾璨与自己一般伤心。

    世事人情，是不是一个人想得越深，就越与人无话可说？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闭眼休憩片刻后，站起身。

    妇人紧张问道：“陈平安，你去哪里？”

    陈平安说道：“我只要在青峡岛，在哪里都一样，婶婶放心好了。”

    妇人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不敢强行挽留。

    陈平安一走出春庭府，就立即捂住心口，一手捂住嘴。

    强提一口气，缓缓走向山门口的屋子。

    到了那间屋子，打开门，关上门，点上桌上灯。

    陈平安坐在背对窗户的长凳上，颤颤巍巍，取出杨家药铺买来的药膏，强行咽下。

    一人独坐。

    桌上搁放着养剑葫，飞剑初一和十五，各自在门口和窗边。

    非人情，不可，难近，难亲。

    便有了失望。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似乎便有了希望。

    可到头来，还是会失望的。

    吃下那杨老头炼制的药膏后，从体魄到神魂，都已经毫无知觉的陈平安，怔怔看着那里灯火，灯花渐瘦天将明。

    眼神死寂如古井深渊的年轻人，转头望向窗外。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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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

﻿    大寒时节，湖水苍茫，寒气砭骨。

    顾璨昏迷了三天三夜，陈平安每天都会去病榻旁坐上一段时间，闻着浓郁的药味。

    就像先前顾璨和小泥鳅，会去山门口屋子外，晒着太阳。

    陈平安在屋子里边，时不时起身去坐在床头，查看顾璨的脉象，久病成医，，陈平安不算门外汉。对于伤势是加剧还是痊愈，还是能看出一些门道。刘志茂当初让田湖君捎来的那瓶灵丹妙药，效果显著，极有可能是类似青虎宫陆雍专门为地仙炼制的珍稀丹丸。

    这天顾璨醒转过来，见到了坐在那张椅子的陈平安，顾璨咧嘴一笑，只是很快就又睡去，呼吸已经沉稳许多。

    在陈平安离开春庭府后，妇人犹豫片刻，让府上一位龙门境修士老管家去请刘志茂，说她有事商议。

    妇人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顾璨还是有些烫热的手，泫然欲泣。

    妇人神游万里，最后轻轻叹息一声。

    所幸璨璨性命无忧，就是有些可惜，耽误了春庭府精心配制而出的“神仙饭”。

    修士进食，极有讲究，诸子百家当中的药家，在这件事上，功莫大焉。民以食为天，练气士作为山上人，一样适用。

    以一年中的二十四节气作为大致节点，有一整套极为完善的时令药补。能够裨益修士体魄神魂，修道之人的药补，就类似于富贵门庭的食补。

    当然，想要环环相扣，增益修行，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以得有钱，很有钱。

    妇人很快就眼神坚毅起来。

    不幸女子对于生活磨难的韧性，一位娘亲牵挂儿子前途的执着，一个寡妇不得不对每一颗铜钱精打细算的精明，就像一砖一瓦，拼凑成了泥瓶巷的那栋祖宅，为相依为命的娘俩遮风避雨。

    她放轻脚步，跨过门槛，门外有位开襟小娘想要帮着关门，给妇人一瞪眼，赶紧缩回手，妇人自己轻轻掩门。

    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春庭府客厅，妇人见到了刚刚落座的截江真君，如今的书简湖江湖君主。

    当年那个一手将他们娘俩带出泥瓶巷的世外神仙，刘志茂。

    看着眼前这位妇人，从一个沾着满身乡野土味的尤物妇人，一步步蜕变成现在的青峡岛春庭府女住人，三年过去了，姿色非但没有清减，反而增添了许多富贵气，肌肤宛如少女，刘志茂还知道她最爱府上婢女说她如今，比石毫国的诰命夫人还要贵气。刘志茂接过府上管事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杯热茶，轻轻摇晃杯盖，颇为后悔，这等妇人，当年若是早早霸王硬上弓了，恐怕就不是今天这番田地，一个当师父的，反过来忌惮弟子。

    因为妇人一旦被他刘志茂降服，她自有万般理由和借口，可以完完全全说服自己。

    说不定就可以借此更好控制住顾璨。

    只要不断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她就会拼命搂住，死死抓在手心，守着这份家业，想着将来全部留给儿子。

    那才会是一个青峡岛最好的盟友。

    而不是如今这般，胃口越来越大，住着已经不输王侯宅邸的春庭府，便开始眼巴巴望着他刘志茂的那座横波府，从一开始对田湖君的百般逢迎、揣摩心思，到如今表面上依旧和气、骨子里却透出来一股颐气指使。不但如此，一个阔气起来的村妇，竟然还开始读书了，不但如此，就连琴棋书画都开始碰了，让几位出身豪阀世族的开襟小娘，教她高门礼仪和繁文缛节。

    这让刘志茂看得自乐呵，真真是个妙人也。

    不过刘志茂先前心中那点悔意，来也快去也快。

    刘志茂笑问道：“夫人，找我谈事情？”

    妇人点头道：“我想跟真君确定一件事，陈平安这趟来咱们青峡岛，到底是图什么？真不是为了从璨璨手中抢回那条小泥鳅？再有，小泥鳅说陈平安当初交给你一块玉牌，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志茂没有饮茶，将杯盖轻轻放在一旁，茶杯中香雾袅袅，笑了笑，道：“原来是这些啊，我还以为夫人是想要兴师问罪，问我这个顾璨师父，为何没有出面保护弟子。”

    妇人说道：“这些不去说它，我相信真君有难言之隐，所以绝不会心生芥蒂。我还可以保证帮着真君，在璨璨那边说些不昧良心的言语，不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四周环伺的豺狼虎豹？”

    刘志茂会心一笑，谁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来着？

    刘志茂点头道：“那块玉牌，大有来历，我不方便泄露天机。至于陈平安来书简湖的目的，实在不好揣测，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当了咱们青峡岛的账房先生后，我就更看不懂了。不过我相信陈平安对顾璨，是没有坏心的。”

    妇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奇怪，觉得今天的刘志茂，说话太扭捏了，以往与刘志茂商议密事，可从来不会这么拖泥带水，难道是处心积虑当上了书简湖共主，没得意几天，又给那挨千刀的刘老成在青峡岛一闹，吓破了胆子？大喜大悲之后，就失了分寸？难道刘志茂如此一位纵横捭阖的枭雄，其实心性还不如自己一个妇道人家？

    刘志茂眯了眯眼，笑道：“陈平安的性情如何，夫人比我更清楚，喜欢念旧情，对看着长大的顾璨，更是全心全意，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交予顾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离开了当年那条满地鸡粪狗屎的泥瓶巷，人都是会变的，陈平安估摸着是投了儒家门户，所以喜欢讲道理，只不过未必合适书简湖，所以才会在池水城打了顾璨两个耳光，要我看啊，还是真正在意顾璨，念着顾璨的好，才会如此做，换成一般人，见着了亲人朋友飞黄腾达，只会欢天喜地，其余万事不管，夫人，我举个例子，换成吕采桑，见到顾璨有钱了，自然觉得这就是本事，拳头硬了，便是好事。”

    妇人扯了扯嘴角。

    刘志茂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陈平安的想法没错，只是他太不了解书简湖，不知道咱们这儿的江湖险恶，好在待了一段时间后，应该是总算知道些书简湖的规矩，所以就不再对顾璨指手画脚了。夫人，我们再将道理反一反去讲，显而易见，对于陈平安这种人，讲讲感情，比什么都管用，因人而异，因地而宜。”

    妇人若有所思，觉得当下这番话，刘志茂还算厚道，此前，尽是些客套废话。

    不愧是那个在小镇与人争吵从不落下风的妇人，她一点就透。

    妇人便有些懊恼，如果按照刘志茂的这个说法，那天晚上，从见到陈平安背着顾璨返回春庭府，到陈平安最后离开屋子，确实是她做得差了。

    若是听过了刘志茂这些话，再有那晚的事情，她就绝不会那般做错说错处处错。

    这两年一有闲暇光阴，她就喜欢让府上婢女在旁，揉肩敲背扇风去暑、持炉取暖之余，必然会让一位据说是礼部侍郎嫡女的丫鬟，朗读各色书籍内容，那些士大夫、文人雅士推崇的大道理，她也听了，就是不爱听而已，倒是一些个典故，经常让她大受启发，比如之前听到书上有人家中，遭遇火灾，闻讯后先问有无伤人、而不问损耗，此人一下子就名声大噪，成了读书人著名的仁人，妇人所悟，便是觉得自己其实有机会，也可以拿来一用，这才是最上乘的笼络人心。还有什么名垂青史的功勋武将，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士卒吸脓水，此后全军上下，将士人人愿意效死，诸如此类，妇人都有自己的心得体会。

    妇人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刘志茂的言语，其实就是那个书上道理，自己明明都知道了，记在了心头，怎么事到临头，就没做成？

    刘志茂察觉到妇人的异样，问道：“夫人怎么了？”

    妇人强颜欢笑，“没事。那敢问真君，此后我们应该如何行事说话？那个宫柳岛刘老成，还会不会对我们青峡岛逞凶？”

    刘志茂安慰道：“刘老成此人，是我们书简湖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大豪杰，便是他的敌人，都要佩服。杀伐果决，故而当时来到青峡岛，他要杀顾璨，谁都拦不住，可如今他既然已经放过了顾璨，一样谁都拦不住，改变不了刘老成的决定，绝不至于再跑一趟青峡岛，所以顾璨与春庭府，已经没有危险了，甚至我可以与夫人撂下一句准话，那一夜厮杀过后，顾璨才真正没了危险。如今的书简湖，没有谁敢杀一个刘老成都没有杀掉的人！”

    妇人将信将疑。

    刘志茂没有多说什么，眼前女子，话说一半，由着她自己去琢磨就行了，无论真话假话，只要说得太死，她反而疑神疑鬼，选择不信。

    妇人转身拿起茶杯，低头喝了口茶水，姿态雍容，动作优雅，再无半点泥土味。

    刘志茂突然放低声音，问道：“夫人，你为何如此……不放心陈平安？”

    妇人眼神晦暗不明，“真君方才说过，人都是会变的。”

    刘志茂抚须而笑。

    妇人问道：“真君，你来说说看，我在书简湖，能算是坏人？”

    刘志茂摇头：“自然不算，算好人了，赏罚分明，也不刻薄仆役婢女这些下人。”

    妇人问道：“就连坏人都有偶尔的善心，我当年对陈平安那么做，不过是施舍一碗饭而已，值得奇怪吗？我如今防着陈平安，是为了璨璨的终身大事，是为了璨璨的修行大道，我又不去害陈平安，又有什么奇怪？”

    刘志茂恍然，“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妇人掩嘴而笑，然后一双水润眼眸，风情流转，问道：“真君是瞧不上我们春庭府的茶水？所以一口都不愿意喝？如果没记错，这可是田湖君亲自送来的虹饮岛仙家茶叶，难道真君府邸私藏了更好的茶叶？”

    “夫人这番言语说得教人伤心了，行吧，我便是花钱请人去四处搜罗，也要给春庭府拿来几斤比虹饮岛更好的茶叶。”

    刘志茂伸手指了指妇人，哈哈大笑，轻轻将杯盖放回茶杯上，告辞离去，让妇人不用送。

    妇人站起身又落座，沉思片刻，起身离开。

    远远站在院门口而不是厅门的老管家，赶紧走入客厅，若是平时，自然让府上婢女收拾残局，今天不同，岛主亲临，他觉得应该亲自收拾。

    在这位老修士收起刘志茂那杯茶的时候，茶水点滴不剩，唯有绿如翡翠的几片仙家茶叶，躺在杯底。

    老修士心中感慨，岛主对春庭府和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有加啊。

    ————

    刘志茂离开春庭府后，直接返回了自家府邸，先让人去朱荧王朝京城购买几斤最贵的茶叶。

    这位书简湖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截江真君，坐在密室一张价值连城的蒲团上，摊开手心，有一小团水球，晶莹剔透，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碗，将掌心水球放入碗中。

    一直枯坐到深夜时分，刘志茂才施展神通，出现在山门口那座屋前，轻轻敲门。

    推门而入，陈平安已经绕出书案，坐在桌旁，朝刘志茂伸手示意落座。

    这个出身泥瓶巷的大骊年轻人，没有指着自己鼻子，当场破口大骂，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刘志茂与陈平安相对而坐，笑着解释道：“先前陈先生不准我擅自打搅，我便只好不去讲什么地主之谊了。现在陈先生说要找我，自然不敢让先生多走几步路，便登门拜访，事先没有打招呼，还望陈先生见谅。”

    堂堂元婴老修士，又是青峡岛自家地盘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谓能屈能伸。

    陈平安面无表情，伸出手。

    刘志茂赶紧手腕翻拧，手心上方悬停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牌，竟是都不敢触碰丝毫，轻轻一推，被陈平安收起。

    刘志茂又拿出一只水碗，以手指推向陈平安那边，最终停在桌面中央，微笑道：“顾璨母亲，找过我，有些言语，我希望陈先生可以听一听，我这等小人行径，自然龌龊，可也算聊表诚意。”

    白碗水面，涟漪微动。

    很快就传出了春庭府客厅，刘志茂与妇人的对话嗓音。

    不曾想陈平安伸出手臂，以掌心捂住碗口，震碎涟漪，盛放有回音水的白碗，复归寂静。

    另外一只手掌，那晚握着半仙兵剑仙剑的那只手，哪怕事后，陈平安涂抹了陆台赠送那瓶能够白骨生肉的中土陆氏秘炼丹药，如今仍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刘志茂一脸由衷佩服神色，道：“陈先生真乃正人君子也，刘志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平安缩回手，双手笼袖，“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想的，可能她说的言语，比我想象中更糟糕。但是在我搬出春庭府的那一刻，她的任何言行，都已经与我关系不大了。”

    刘志茂点点头，表示理解。

    陈平安缓缓道：“当年在泥瓶巷，你为了帮助自己挑中的顾璨，留住那条小泥鳅的机缘，你不但先以秘术蛊惑了云霞山蔡金简，更以阴毒的旁门神通，悄悄在我心头，刻写了一心求死四个字，诱使我去刺杀蔡金简和苻南华，以卵击石，好让我彻底消失。”

    刘志茂道：“我承认是有这回事，绝不否认。陈先生不是有一把半仙兵吗？可以往我心口或是头颅，刺上一剑，我绝不还手。你我从此恩怨两清！在那之后，如果陈先生再要不依不饶，那就试试看。”

    陈平安笑了笑，“你们书简湖的行事风格，我又领教到了，真是百看不厌，每天都有新鲜事。”

    刘志茂板着脸，不言不语。

    其实在书简湖，顾璨和妇人除外，刘志茂给人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唯有对谁都是笑脸相向。尤其是在田湖君这些嫡传弟子与俞桧这些藩属“重臣”眼中，刘志茂道貌岸然与心狠手辣，实在是极具威慑力。

    常年不言不语之人，要么性情憨厚不善言辞，要么就是心计多如毛了。

    所以天姥岛那个最看不顺眼刘志茂的老岛主，曾经书简湖唯一的八境剑修，那个如今已经神魂俱灭的可怜虫，给了刘志茂一句“假真君，笑面佛，袖藏修罗刀”的尖酸评价。

    陈平安接下来做了一个让刘志茂都眼皮子微颤的动作，从袖中抬起那只裹有棉布的手掌，摘下腰间养剑葫，往桌子中间那只白碗，倒了大半碗乌啼酒，推回给刘志茂，陈平安将养剑葫放在桌边，微笑道：“刺你一剑，又能如何。且不说能不能伤到真君，就算可以，狡兔三窟，我是知道山上仙家那些替死之法的，还不止一种。”

    刘志茂拿过白碗，大大方方喝完了碗中酒，“陈先生天资聪慧，福缘深厚，当年是我刘志茂眼拙了，我认罚，陈先生不妨开出条件来。”

    陈平安说道：“我如果说既往不咎，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刘志茂爽朗大笑，推出白碗，“就冲陈先生这句天大的敞亮话，我再跟陈先生求一碗酒喝。”

    陈平安果真又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差不多刚好是半碗。

    刘志茂一饮而尽。

    若是青峡岛修士看到这一幕，估计只当是主宾尽欢，相逢唯一笑，杯中泯恩仇。

    陈平安说道：“在开出条件之前，我有一事询问真君。”

    刘志茂点头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问道：“真君修心，根祇为何。”

    刘志茂毫不犹豫道：“道人修道，自然求真。”

    陈平安问道：“能否细一些说？说些自家功夫？”

    刘志茂稍稍犹豫，仍是开口答道：“七情六欲，一团乱麻。那就抽丝剥茧，分门别类……”

    说到这里，刘志茂伸手指了指书案之后的那排柜子，“正如陈先生这般放置不同的秘档。”

    刘志茂继续道：“此后，选择走我这条旁门左道的修士，又各有取舍，各有各的小径可走。或者缩为芥子大小，搁置一旁，或者大化为山岳，不断稳固，都是修行法，至于凝练芥子有几粒，积土成山有几座，就是每个人修道的资质和天赋了。其中关隘重重，险阻极多，对付那些芥子，例如又可以衍生出上古流传下来的斩三尸之术，内炼金丹之道，至于如何成山，又有餐霞饮露、外丹服饵之途。其中修行快慢，以及瓶颈高低，就看各家祖传的修真法诀，品秩如何。”

    刘志茂就此打住，“只能细说到这一步，涉及根本大道，再说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一心求死。还不如干脆让陈先生多刺一剑。”

    刘志茂问道：“我知道陈先生已经有了盘算，不如给句痛快话？”

    陈平安笑道：“不着急。我还有个问题，刘老成黄雀在后，将青峡岛在书简湖的数百年声势，一夜之间，连同小泥鳅一起，打入湖底。那么真君还能当这个江湖君主吗？真君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去，双手奉送给刘老成，从此封禁十数岛屿山门，当个藩镇割据的书简湖异姓王，还是打算搏一搏？刘老成黄雀在后，真君还有大骊弹弓在更后？”

    刘志茂没有直接回答什么，只是既感慨又委屈，无奈道：“怕就怕大骊如今已经悄悄转去支持刘老成，没了靠山，青峡岛小胳膊细腿的，折腾不起半点风浪，我刘志茂，在刘老成眼中，如今不比岛上那些开襟小娘好到哪里去，莫说是剥掉几件衣裳，便是剥皮抽筋，又有何难？”

    陈平安笑道：“听说真君煮得一手好茶，也喝得便宜酒，我就不行，怎么都喝不惯茶水，只知道些纸上说法。”

    刘志茂悻悻然道：“陈先生教诲，刘志茂铭记。”

    陈平安收敛笑意，“你我之间的恩怨，想要一笔揭过，可以，但是你要交给我一个人。”

    刘志茂直接摇头道：“此事不行，陈先生你就不要想了。”

    刘志茂笑道：“说句实在话，一个朱弦府半人半鬼的女子而已，刘老成那晚自己强行掳走，或是跟你一样，与我开口讨要，我敢不给吗？可为何刘老成没有这么做，你想过吗？”

    陈平安双手笼袖，安安静静坐在刘志茂对面，如灵气稀薄之地，一尊彩绘剥落的破败神像。

    刘志茂好奇问道：“这桩密事，别说她蒙在鼓里，就算朱弦府鬼修马远致都不清楚，你又是如何猜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掩饰，“先是朱弦府这个名称的由来，然后是一壶酒的名字。”

    刘志茂愈发纳闷，再次敬称陈平安为陈先生，“请陈先生为我解惑。”

    陈平安缓缓道：“驮饭人出身的鬼修马远致，对珠钗岛刘重润情有独钟，我听过他自己讲述的陈年往事，说到朱弦府的时候，颇为自得，但是不愿给出答案，我便去了趟珠钗岛，以朱弦府三字，试探刘重润，这位女修立即恼羞成怒，虽然一样没有说破真相，但是骂了马远致一句无耻之徒。我便专程去了趟池水城，在猿哭街以购买古籍之名，问过了几座书肆的老掌柜，才知道了原来在刘重润和马致远故国，有一句相对生僻的诗词，‘重润响朱弦’，便解开谜题了，马远致的沾沾自得，在将府邸命名为朱弦，更在‘响’谐音‘想’。”

    刘志茂抚掌而笑，“妙哉，若非陈先生揭开谜底，我都不晓得原来马致远这个身份卑贱的驮饭人，还有此等雅致肠子。”

    陈平安说道：“黄藤酒，宫墙柳。红酥家乡官家酒，书简湖宫柳岛，以及红酥身上那股萦绕不去的极重煞气，细究之下，满是执着的哀怨愤恨之意。都不用我翻看书简湖野史秘录，当年刘老成与弟子女修那桩无疾而终的情爱，后者的暴毙，刘老成的远离书简湖，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再联系你刘志茂如此谨慎，自然知晓成为书简湖共主的最大对手，根本不是有粒粟岛作为你和大骊内应的青冢天姥两岛，而是始终没有露面的刘老成，你胆敢争这个江湖君主，除了大骊是靠山，帮你聚拢大势，你必然还有阴私手段，可以拿来自保，留一条退路，保证能够让上五境修士的刘老成他一旦重返书简湖，最少不会杀你。”

    刘志茂爽朗大笑。

    真是知己！

    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偌大一座书简湖，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外乡年轻人，才是他刘志茂的知己！

    陈平安神色略显疲惫，“我先提半个要求，你肯定在顾璨娘亲身上动了手脚，撤掉吧。如今顾璨已经对你没有威胁，而且你当下的燃眉之急，是宫柳岛的刘老成，是如何保住江湖君主的位置。在大骊那边，我会试试看，帮你私底下运作一番。最少不让你当作一枚弃子，作为刘老成的登顶之路。”

    刘志茂皱眉道：“红酥的生死，还在我的掌握之中。”

    脸颊微微凹陷的年轻账房先生，拿起养剑葫，喝了一口酒，咳嗽几声后，说道：“万一呢？万一刘老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宫柳岛岛主，万一涉及到了他的大道前行，红酥，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当年放不下，你确定如今仍是放不下？说不得一个‘万一’真正临头，就是他直接了结了红酥性命，再将胆敢触碰到他刘老成逆鳞的你一拳打死。所以说，刘志茂，你自己选择，我只是给你一个防止最坏结局的发生。”

    刘志茂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陈先生，真有本事影响到大骊高层的决策？”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但有限，不过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骊宋氏如今还欠我一些东西。”

    刘志茂看着这个年轻人。

    百感交集。

    刘志茂收起那只白碗，站起身，“三天之内，给陈先生一个明确答复。”

    陈平安没有起身，“希望真君在涉及大道走向和自身生死之时，可以做到求真。”

    刘志茂嘴角抽动，“会的。”

    在刘志茂走后，陈平安咳嗽不断。

    那晚强行驾驭那把剑仙。

    隐患无穷。

    本就坏了一处本命窍穴，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是这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从来不怕自己哪天又变得一穷二白，再次家徒四壁。

    可是。

    有些许多他人不在意的细微处，那点点失去。

    甚至会让陈平安想喝酒而不敢。

    陈平安走出屋子，过了山门，捡了一些石子，蹲在渡口岸边，一颗颗丢入湖中。

    顾璨，我想要的不是那条泥鳅。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不然在泥瓶巷你说出了那番言语后，我就可以不去在意婶婶的那一饭之恩了。

    但是我知道，你恰恰是知道这些，你才会说那样的话，因为你必须从我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才能在最脆弱的时候，彻底放心。

    这是顾璨聪明的地方，也是顾璨还不够聪明的地方。

    这不是说顾璨就对陈平安如何了，事实上，陈平安之于顾璨，依旧是很重要的存在，是那个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可以摔顾璨两个、二十个耳光，顾璨都不会还手。

    真相很简单，陈平安一直是泥瓶巷的草鞋少年，顾璨其实就还是那个挂着鼻涕虫的小孩子，只是那个时候，草鞋少年与小鼻涕虫，只能相依为命，而且都还不清楚自己的本心，与对方的本心，随着光阴长河的缓缓向前，便会有人生聚散，人心离合。

    陈平安想要的，只是顾璨或是婶婶，哪怕是随口问一句，陈平安，你受伤重不重，还好吗？

    陈平安丢完了手中石子。

    蹲在那边，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隆冬时分，雾蒙蒙。

    陈平安缩了缩肩膀，低头捧起双掌，轻轻呵气取暖。

    ————

    万众瞩目的宫柳岛上。

    刘老成已经放出话去给整座书简湖，不准任何人擅自靠近岛屿千丈之内。

    无一人胆敢逾越。

    这天酒品依旧很差的高冕大醉酣睡之后，只剩下荀渊与刘老成两人，在一座破败凉亭内对饮。

    对于凡夫俗子眼中的陆地神仙而言，在意的是那千秋长寿，一年当中的酷暑严寒，毫无感觉。

    两人并没有怎么聊天。

    荀渊突然笑道：“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刘老成点点头，“桐叶洲缺不得荀老坐镇。”

    荀渊摇头道：“高冕是不会多想事情的，他觉得我这趟游历宝瓶洲，就是奔着他去的，事实上，只有一半是如此。你不一样，如今算是我们玉圭宗自家人了，所以一些密事，也该与你坦诚相见了。”

    在书简湖就是天王老子一般存在的刘老成，沉声道：“荀老请讲。”

    荀渊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给朱敛送过“才子佳人打架书”，在高冕那边，低声下气，简直就是无敌神拳帮老帮主的小跟班，当了一路的钱袋子，荀渊始终都乐在其中，并非是作伪，图谋什么。

    但是在刘老成这边。

    面对荀渊，却是高山仰止。

    荀渊轻声道：“我呢，其实机会很大，可就是不太想跻身十三境，束缚太多，不如现在的仙人境自在。天塌下高个子顶着嘛，比如我们桐叶洲，以前就是桐叶宗，是那个杜懋。可如今我就算不认，也得认了。至于为何不向前走出一步，跻身飞升境，我暂时也不确定对错，你以后自会清楚。”

    荀渊拧转手中酒杯，“可我毕竟是玉圭宗的宗主，还是要为自家人考虑的。杜懋一死，一身大道，崩塌流散，可不止是你刘老成抢到手的琉璃金身碎块而已。还有那些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玩意儿，也就是我们修道之人所谓的机缘，所以姜尚真能够从原本属于我的那份机缘当中，截取多少，又能从桐叶宗修士手中抢到多少，看本事，看造化。”

    “如果姜尚真一无所获，被我灰溜溜赶到这座书简湖，刘老成你到时候就能者多劳，多帮衬着点这么个废物。”

    “如果姜尚真还算不错，也是好事，一个选址宝瓶洲的玉圭宗下宗，同时两人有望仙人境，相信就算是天君祁真，隔壁邻居的观湖书院，还是大骊宋氏，都不敢轻辱你们了。”

    刘老成点点头。

    这些是实在话。

    刘老成自己之所以没有在书简湖开宗立派，不止是心灰意冷那么简单，其中的门道，弯弯绕绕，极其凶险，而且极其分心，因果深重，一不小心，就会耽误甚至是阻碍大道登顶。而且每次拔高，无论是境界和修为，往上多走了一步，身边亲近之人心思如何，又有道不尽的难言之隐，苦不堪言。刘老成是吃过大苦头、栽过大跟头的，当年差点连命都丢了。

    黄藤酒，埋在宫墙柳。

    那是一本很有些年头的陈年旧账，糊涂账。

    就连铁石心肠如刘老成，一样不愿旧事重提。

    如果不是彻底想清楚了，又有玉圭宗下宗选址在书简湖，刘老成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返回这座伤心地。

    与荀渊相处越久，刘老成就愈发胆战心惊。

    这不只因为荀渊是一位老资历的仙人境山巅修士而已。

    这是一种让刘老成熬过一次次险境的直觉。

    他为何没有对刘志茂这个聪明人、以及那个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痛下杀手。还有个原因，刘老成没有与高冕和荀渊说出口。因为那会让他变得很被动。把柄留在刘志茂手上，不痛不痒，但是留在荀渊和姜尚真手上，刘老成会被扒掉一层皮，鲜血淋漓，还要乖乖受着，要不然就是彻底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刘老成跻身上五境之后，反而愈发沉寂，就在于更大的壮阔画卷摊开在眼前后，才发现一个让他每每深思、次次背脊发寒的残酷真相。

    大道之争。

    听上去很笼统。

    可当境界够高、视野够远的一位山泽野修，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上道路的宽窄，再看一看同等高处的谱牒仙师上五境，看看他们脚下的道路。

    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与通衢大道的差别。

    刘老成难道真不希望自己成为荀渊之流的大宗宗主？不想着能够真正决定一洲走势？

    有心无力，做不到而已。

    荀渊笑望向眼前这位宝瓶洲野修。

    荀渊眼中的刘老成。

    是个身负气运和大势的人。极其难得。极其出类拔萃的玉璞境，便是最擅长捉对厮杀、又有杀力巨大本命物的姜尚真，都未必是对手。

    但是一旦跻身十二境，仙人境。姜尚真就会可以扳回劣势。

    所以刘老成担任玉圭宗下宗的首席供奉，刚刚好。姜尚真心性本就不差，一肚子坏水，根子上，跟刘老成是差不多的货色，都是天生的山泽野修，越是大争乱世，越如鱼得水。

    荀渊微笑道：“刘老成，放宽心，我会保证你安安稳稳跻身仙人境，到时候就不是你次次给我敬酒了，再有酒局，无论大小，我都会回敬的。”

    刘老成提起酒杯，笑道：“那就再敬谢荀老一杯酒！”

    荀渊与之轻轻碰杯，各自饮尽，自然仍是刘老成率先喝光，荀渊慢悠悠喝完。

    ————

    池水城高楼顶层的宽敞屋子中，崔东山数次准备走出那座雷池，又缩回脚。

    他蹦蹦跳跳，双袖使劲拍打。

    如同一只胡乱扑腾翅膀的大白鹅。

    水雾弥漫的宫柳岛，崔瀺留下的那幅山水画卷，已经完全无法窥探。

    若是坐镇宝瓶洲天幕上空的儒家圣人，想要看，当然看得到，但是不涉及大是大非的前提下，如此行径，属于“无礼”，甚至不是道理的理。

    而这个道理高到成为礼的规矩，恰恰是礼圣当初为自己儒家订立的铁律，专门往儒家圣人施加的枷锁，束手束脚，很好玩。

    事实上，在儒家坐镇浩然天下的漫长岁月里，有过许多惊世骇俗的秘密谋划，诸子百家的，十二、十三境大修士的，妖魔鬼怪山精神祇的，都有，有一部分胎死腹中，但是更多的，都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力和深远后患。

    但是这条规矩，雷打不动，依旧牢牢约束着神位上的儒家自己人。

    是不是很匪夷所思？

    不要觉得只有礼圣是如此不可理喻。白玉京，莲花佛国，一样有类似的一条线存在。

    崔东山停下动作，重新盘腿坐在棋盘前，两只手探入棋罐内，胡乱搅动，发出两罐彩云子各自磕碰的清脆声响。

    崔东山哪怕看不到宫柳岛的事情，可还是要对荀渊那晚的言行，称赞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刘老成还是嫩了点。”

    崔东山捻出一颗彩云子，重重敲在棋盘上。

    “提点了刘老成。如何选择，既是对一位下宗供奉的心智考验，更是卖了一个好给刘老成。”

    “但这些都是小事。如今书简湖这块地盘，随着大势汹涌而至，是大骊铁骑嘴边的肥肉，和朱荧王朝的鸡肋，真正决定整个宝瓶洲中部归属的大战，一触即发，那么咱们头顶那位中土文庙七十二贤之一，肯定会看着这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由于刘老成毕竟是野修出身，对于天下大势，即便拥有直觉，可是能够第一手接触到的内幕、交易和暗流走势，远远不如大骊国师。”

    崔东山凝视着那颗棋子，冷笑道：“刘老儿，所以你对于荀渊的城府，还是理解得太浅啊。”

    当时在藩属岛屿之巅的三言两语。

    是说给真正的幕后大人物听的，有些是直接的，有些是间接的。

    崔东山自言自语道：“第一，荀渊提醒你刘老成。言下之意，其实已经带着倾向性。所以你不管是打死陈平安，还是手下留情，都会感激荀渊。这就叫人之常情。甚至就连我家先生，知道了此事过程，说不定都会感激‘仗义执言’的荀渊。”

    崔东山又捻出一颗棋子，摆放在棋盘上，“第二，不杀死我家先生，他荀渊就在小处，得了风雨飘摇、几无灯火的文圣破败一脉的好感，白白拿到手一份人情。就算是文圣洞察人心，可是事实摆在那边，捏着鼻子也得认，这就是君子之风，读书人，没办法的。”

    崔东山再拿出棋子，随便丢在棋盘上，“第三，才是真正大处的实惠，大到不可估量。荀渊是说给头顶那个打过交道的坐镇圣人听的，更是说给那个差点连冷猪头肉都没得吃的圣人听的。只要起了大道之争，哪怕他荀渊知道陈平安身后站着的那位高大女子。一样杀。”

    “真以为那个只是交出了一块‘吾善养浩然气’玉牌的七十二贤之一，不生气？当然，不是生我家先生的气，相反，这位圣贤，气量极大，否则当初在老龙城也说不出那样的慷慨言语。但越是如此，他作为监督巡狩宝瓶洲的圣贤之一，对于那位竟敢出剑、想要捅破天底下最大篓子的女子，就越是不满。”

    “饶是这等圣贤、豪侠兼备的风流人物，尚且如此。那个给亚圣拎去文庙闭门思过的可怜虫，岂不是更加心里畅快？要对荀渊高看一眼？”

    “上宗建立下宗，一向是极难之事。不是钱多钱少，不是拳头硬不硬，而只是儒家学宫答不答应的事情。”

    崔东山视线从棋盘上移开，瞥了眼画卷上的模糊宫柳岛，“刘老成啊刘老成，如此一来，荀渊总共才说了几句话？几个字？最后玉圭宗捞到手的价值，又是多少？”

    崔东山一拍棋盘，四颗棋子高高飞起，又轻轻落下。

    崔东山啧啧道：“修道之人，修心无用？”

    崔东山一挥袖子，四颗棋子砰然横飞出去，怒道：“他娘的，连同老王八蛋在内，你们所有人赶紧去烧香磕头，别让我家先生渡过此次心劫，不然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书简湖，正阳山，清风城，真武山，桐叶宗，玉圭宗，大骊宋氏，白玉京……”

    崔东山嗓音越来越低，最后神色呆滞许久，冷不丁哀嚎起来：“老王八蛋说得对啊，我家先生，忧患实多！”

    ————

    荀渊悄然离开书简湖后，直接去了海上，而不是去最南端的老龙城，御风泛海，以此返回桐叶洲。

    刘志茂和粒粟岛岛主，联袂拜访宫柳岛。

    两人都停在岛屿千丈之外的湖面上。

    刘老成只见了后者，让前者滚蛋。

    池水城高楼内，崔东山看得哈哈大笑，满地打滚。

    开心完了之后，崔东山就又愁眉不展，趴在地上以凫水姿态，“爬”到了金色雷池边缘，唉声叹气，真是作茧自缚。

    总得找点解闷的乐子不是。

    崔东山坐起身，往棋盘上丢棋子，盖棺定论，来算一算自家先生遇到之人，起先对他的好感多寡。

    齐静春。崔东山往棋盘上丢了十颗棋子，然后翻白眼道：“就你眼光好，行了吧。”

    然后挥袖将棋子推出棋盘。

    剑灵。崔东山一颗都没丢，又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还是你齐静春厉害，行了吧？”

    这才丢了六颗下去。

    又将棋子拂出棋盘。

    杨老头。一颗。

    阿良。五颗。

    崔东山想了想，“到了红烛镇的话。”

    再加上了四颗棋子。

    左右。三颗，看在齐静春的面子上，再加三颗。

    魏晋。没有。

    阮邛。两颗。

    崔东山几乎将所有陈平安认识的人，都在棋盘上给计算了一遍。

    最后崔东山突然暴跳如雷，想起漏掉了某个最讨厌的家伙，“最没有良心的老秀才，就你最喜欢偏袒人！”

    他双手抱起一整罐棋罐，哗啦啦倒在棋盘上。

    崔东山皱了皱眉头，收起那幅山水画卷，将所有棋子收回棋罐，沉声道：“进来。”

    这栋高楼的主人，池水城城主范氏夫妇，加上那个傻儿子范彦，陆续走入屋内。

    范彦低头哈腰，战战兢兢跟在父母身后，屋内并无椅凳。

    崔东山都是坐着的，他们三个总不好站着说话，只好跟着崔东山坐在远处，当然是跪坐姿态。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

    池水城范氏以前是两面谍子，在大骊宋氏和朱荧王朝之间倒卖情报，至于每一封谍报的真假，成分各占多少，就看是经营书简湖此处的大骊绿波亭谍子大头目，出价更高，驾驭人心的手段更高，还是朱荧王朝的那帮蠢货更厉害了，事实证明，粒粟岛岛主，要比朱荧王朝负责这一块的谍报话事人，脑子灵光不少。最终池水城范氏，选择完完全全投靠大骊铁骑。

    池水城城主的男人，没有说话。

    反而是那个据说只会花钱和宠溺儿子的范氏主妇，娓娓道来，将书简湖形势和朱荧王朝边军近况，有条不紊说了一遍。

    崔东山面无表情。

    那位女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大骊国师，临行之前，留下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语，将那个楼顶少年，以大骊六部衙门的左右侍郎视之。

    女子与自己男人商议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楼顶那个家伙，最少也该是个大骊地仙修士，或是某位上柱国姓氏的嫡子嫡孙了。

    女子瞥了眼身边夫君。

    池水城城主赶紧站起身，弯腰走到那座古怪玄妙的金色雷池边缘，低头伸手，双手送出一封大骊国师交予范氏的密信，轻声道：“国师大人交待过小的，如果今天公子还未走出顶楼，就拿出这封信。”

    崔东山一招手，抓住那封密信，撕开信封，随手丢掉，打开那封密信后，脸色阴沉。

    这一幕，看得范氏夫妇眼皮子直打架。

    大骊国师的密信，竟敢如此对待？

    若是他们夫妇二人有此殊荣，早就当圣旨供奉起来了。

    崔东山将那封密信卷成一团，攥在手心，骂骂咧咧。

    信上内容，是“先前说你忘性大，肯定不会服气。现在呢？”

    “这个圈子，是你崔东山自己画的，我与你在这件事上有较劲吗？我最后与你说‘逾越雷池、不守规矩’，才会针对你，那么你出了圈子，守住规矩，我又能如何？是你自己钻牛角尖，画地为牢而不自知罢了，与陈平安何异？陈平安走不出来，你这个当弟子的，真是没白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时候，你已经沦落到需要一座雷池才能守住规矩了？”

    “既然如此可怜，我就送你这封信，你把它吃了吧。要是吃不饱，可以再开口跟范氏讨要。”

    崔东山果真将那纸团塞进嘴里，咬碎吞咽而下。

    哎呦，一股宣纸味儿，还挺好吃。

    崔东山摇头晃脑，指了指继续并肩跪坐的夫妇二人身后，“范彦对吧，滚出来，装傻扮痴很好玩吗？说说看，你是如何看待顾璨那傻子的。”

    身材高大的青年站起身，作揖行礼，然后向前跨出一步，与父母坐在一排，他爹娘明显有些紧张，甚至还对这个“傻”儿子带着一丝畏惧。

    范彦神色坦然，直视着那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毫无怯场，微笑道：“那个顾璨啊，很简单的，只需要表现得傻一点，对父母感情深厚、单纯一点，肯吃苦吃亏，久而久之，掩饰得很，火候把握到位，那个孩子就信了。卖他，我只是等出得起价钱的人而已，没想到刘老成害我损失了一大笔神仙钱，我还没地方诉苦。”

    崔东山笑道：“聪明人。”

    范彦说道：“可惜没有大智慧。”

    崔东山乐了，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范彦微微错愕。

    崔东山站起身，双手负后，一脚踹开走在金色雷池边缘，居高临下，盯着那个年轻人，“想要活得高高在上，就要能够同时承受更大的好、更大的坏。”

    “想要活得轻松，一种是装糊涂，一种是真糊涂。你范彦算哪一种？慢慢想，答错了，明儿池水城的城主府，就可以办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礼了。哦不好意思，城主夫妇，瞧着还是年轻的。”

    范彦脸色惨白。

    崔东山始终微笑看着他。

    不曾想范彦蓦然一笑，再无半点惶恐。

    崔东山歪着脑袋，冷冷盯着这个将顾璨心性玩弄于鼓掌中的范彦，“是不是那个老王八蛋，早早告诉你，不用担心我会迁怒于你？你死不了？那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连这个都猜不到，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直到这一刻，范彦才开始真正紧张起来。

    崔东山讥笑道：“大骊吃掉书简湖，已经没有悬念，你这种倒卖情报的谍子，先前确实对我们大骊有用，也立功不小，可是该给的好处，一颗铜钱没少你们，可你们范氏那些私通朱荧王朝的勾当，真当大骊绿波亭没有记录档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保命符？靠脸啊？嗯？！”

    一步跨出那座金色雷池，整座高楼，轰然一震。

    元婴修士！

    崔东山走到范彦身前，伸出两根手指，黏在一起，居高临下，冷笑道：“捏死你这种渣滓，我都嫌脏手。还他娘的敢在我面前抖机灵？”

    崔东山转头向房门那边，吐了一口唾沫，“老王八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这个小杂种，勾起我攒了一肚子的天雷怒火，好帮你宰了那个朱荧王朝的九境剑修，对吧？”

    崔东山对一旁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厉色道：“教出这么个废物，去，你们做爹娘的，好好教儿子去，亡羊补牢，不晚的，先打十几二十个耳光，记得响亮点，不然我直接一巴掌打死你们仨。他娘的你们书简湖，不都喜欢一家地上地下都要团团圆圆的吗？这么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规矩，你们还上瘾了。”

    屋内一个个耳光响起。

    比棋子摩挲的声响，好听多了。

    崔东山总算心情大好。

    崔东山走出屋子，来到廊道栏杆处，神色萧索，“顾璨啊顾璨，你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你真的知道这个世道有多凶狠吗？你真的知道陈平安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吗？你有了条小泥鳅，都注定在书简湖活不下去，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觉得自己的那条道路，可以走很远？你师父刘志茂教你的？你那个娘亲教你的？你知不知道，我家先生，为你付出了多少？”

    ————

    黄昏中。

    陈平安拎着那壶一直搁在咫尺物中的黄藤酒，散步走到朱弦府大门外。

    红酥笑着走出偏屋，伸手打招呼道：“陈先生！”

    陈平安与她还是像那天听故事、写故事一样，两人一起坐在门槛上。

    红酥眼神熠熠，转过身，伸出大拇指，“陈先生，这个！”

    陈平安眼神晦暗，嘴唇微动，仍是说不出那个会让女子心如刀割的真相。

    世事从来不简单。

    不是一味说真话，做好事，就一定得到最好的结果。

    现在的门房红酥，最少生死无忧。

    知道了真相，就可以过得更好吗？不会变得终日惶惶吗？

    红酥这一世，如今到底是心思柔软的善良女子，看到了这位账房先生，好像有些伤心，她便想岔了，误以为是那场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厮杀，让陈先生受伤不轻，所以比起之前那次见面，瞧着更加神色萎靡了几分，再说又有那么一个跋扈可怕、不可匹敌的敌人，如今就待在宫柳岛，盯着青峡岛这边，所以陈先生肯定是要担忧以后的前程。

    陈平安提起手中红酥赠送的黄藤酒，挤出一个笑脸，“之前没舍得喝，你那边有杯碗吗？咱们喝喝你这家乡的……加餐酒?”

    红酥羞愧道：“只有一个碗。”

    她问道：“不然我去府上跟人讨要酒具？”

    陈平安微笑道：“不用，你就用碗好了，我直接拿着酒壶喝。”

    红酥满脸笑意，脚步轻盈，去阴暗偏屋拿来了一只白碗，她坐下后，陈平安已经揭开黄纸封与泥封，侧过身，给红酥倒了些酒。

    红酥脸色古怪，憋着笑。

    这陈先生，真是的，就给倒了这么点酒水？一两重的白碗，倒了酒，然后就只有一两半重？

    这酒可是她送给他的唉。

    他看着他，再看看酒碗，又倒了点酒。

    红酥终于忍不住，一手持碗，一手掩嘴，止不住的笑声，悠悠然透出指缝。

    陈平安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次倒酒，总算给她倒满了。

    红酥笑得一双灵动眼眸眯成月牙儿，双手捧着白碗，小口小口抿着酒。

    陈平安仰头喝了口黄藤酒。

    两人也没有怎么聊天。

    红酥有些好奇，这么好的陈先生，上次她玩笑询问，他扭扭捏捏点头承认的那位姑娘，如今在哪儿呢？

    若是见着了如今这么孤孤单单的陈先生，肯定会很心疼他吧？

    陈平安喝了口酒，望向远方，轻声道：“红酥，我们是朋友，对吧？”

    红酥使劲点头。

    陈平安嗯了一声，像是在与她说，也像是告诉自己，“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先不要怕，不管事情有多大，赶紧记起一件事，山门口那边，有个姓陈的账房先生，是你的朋友。”

    红酥有些莫名其妙，可她还是很开心呀，她悄悄转头望去，身边这个账房先生，冬寒渐重，便不知不觉，已经换了一身青色厚重的棉衣长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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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

﻿    这天剑房有人来屋外告知陈平安，又有外乡飞剑莅临青峡岛，陈平安赶紧离开屋子。

    不出意外，会是钟魁的回信。

    果不其然，到了那座收取四面八方各地传信飞剑的剑房，陈平安收到了一封来自太平山的密信，只可惜钟魁在信上说最近有急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桐叶洲山下各处，还有妖魔作祟八方，虽然比不得先前险峻，可是反而更恶心人，真可谓打杀不尽的魑魅魍魉，他暂时脱不开身，不过一有空闲，就会赶来，但是希望陈平安别抱希望，他钟魁近期是注定无法离开桐叶洲了。

    陈平安有些担心，毕竟钟魁如今不但已经被书院撤去君子头衔，还成了鬼物之身，一旦遇上元婴妖魔，没了书院身份，就等于失去一张最大的护身符。

    担心之后，陈平安收起了密信，走出剑房，开始嘀嘀咕咕，在心里边笑骂钟魁不仗义，信上说了一大通类似书简湖邸报的消息，姚近之选秀入宫，三位大泉皇子精彩纷呈的起起伏伏，埋河水神娘娘洪福齐天，碧游府成功升为碧游水神宫，诸如此类，一大堆都说了，偏偏连一门敕鬼出土、请灵还阳的术法都没有写在信上。

    在陈平安离开剑房没多久，岛主刘志茂毫无征兆地莅临此地，让剑房修士一个个噤若寒蝉，这可是让他们无法想象的稀罕事，截江真君几乎从未走入过这座剑房，一来这位元婴岛主，自己就有收发飞剑的仙家上品小剑冢，更加隐蔽和便捷。二来刘志茂在青峡岛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往顾璨所在的春庭府，就只有嫡传弟子田湖君和藩属岛屿的岛主，才有机会面见刘志茂。

    刘志茂双手负后，弯腰低头，仔细凝视着那把尚在剑房架上一道“马槽”中，汲取灵气的太平山传讯飞剑，应该是在确认“太平山”三个字的真假。

    在宝瓶洲，每一把出自大宗仙家的传讯飞剑，往往光明正大地以独门秘术，篆刻上自家的宗门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在宝瓶洲，例如神诰宗、风雪庙和真武山，皆会如此，除此之外，出了一个天纵奇才李抟景的风雷园，亦是如此，并且一样可以服众，风雷园其中半数传讯飞剑，甚至还是宝瓶洲当之无愧的元婴第一人李抟景，亲自以本命飞剑的剑尖，篆刻上“风雷”二字。

    只不过相传李抟景已经兵解传世，风雷园交由黄河、刘灞桥两个年轻人坐镇，加上死敌正阳山不可阻挡地迅猛崛起，即便黄河极其瞩目，刘灞桥也属于大道可期，可没了李抟景的风雷园，还算是风雷园吗？如今声势到底是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宝瓶洲山上修士，都在猜测那个在风雪庙神仙台上，一鸣惊人的新任园主黄河，到底何时能够真正挑起重担。

    只要碰上了篆刻名字的飞剑，一小撮胆敢私下截取飞剑的山泽野修，他们一般只要看到名字，就会主动放归飞剑，绝不敢擅自破开禁制，给自己惹来杀人之祸。

    其余山上仙家，都很默契，没那脸皮做这种事情。龙泉剑宗那边，地仙董谷曾经向阮邛提议，既然如今我们已经是宗字头山门，那么是否在可以传讯飞剑上篆刻文字，一向不苟言笑却也极少给门内弟子脸色看的阮邛，当时就脸色铁青，吓得董谷赶紧收回言语，阮邛当时自嘲了一句，“一个连元婴境都没有宗门，算什么宗字头山门。”

    剑房主事人壮起胆子，小声道：“岛主，这把飞剑不止篆刻了‘太平山’三字，另一边剑身，犹有刻字。”

    刘志茂嗯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晃，那把悬停在剑槽之中的飞剑轻轻翻转，显露出“祖师堂”三字。

    刘志茂眯起眼，心中叹息，看来那个账房先生，在桐叶洲结识了很了不起的人物啊。

    之前刘志茂主动抛开架子，主动登门请罪，与陈平安双方打开天窗说亮话，原本对于陈平安所谓“大骊还欠了他些东西”这番话，刘志茂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依旧没有全部相信，不过算是多信了一分，怀疑自然就少去一分。

    桐叶洲第三大仙家，太平山祖师堂的传讯飞剑。

    放在九洲当中版图最小的宝瓶洲，大致相当于出自神诰宗天君祁真之手的莲花堂飞剑。

    还是很能吓唬人的。

    早已不太将书简湖放在眼中的宫柳岛刘老成，未必在意，他当个书简湖共主还如此坎坷的刘志茂，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跨洲飞剑，往返一趟，消耗灵气极多，很吃神仙钱。

    青峡岛剑房几位管事修士，专程为此事商讨一番，除了飞剑来自“太平山”一事，必须禀报田湖君外，还要不要“顺嘴”说说那几颗小暑钱的事情。只是一番权衡，众人咬咬牙，决定就不要用这种小事去劳烦田湖君了，最后剑房众人便自掏腰包，将这几颗小暑钱的开销给对付过去，上上下下，为青峡岛分点忧，共渡难关嘛。

    刘志茂收回视线，转头问道：“这把飞剑在剑房吃掉的神仙钱，陈先生有没有说什么？”

    剑房主事人摇头道：“不曾，好像陈先生不太了解剑房规矩。”

    刘志茂笑问道：“那你们有无暗示陈先生？规矩嘛，说一说也无妨，不然以后剑房少不得还要亏钱。”

    主事人心中悚然，立即答道：“剑房绝无半点暗示！”

    刘志茂自言自语道：“这个陈先生，是跟咱们青峡岛越来越不见外了，嗯，其实是好事情。”

    刘志茂又问道：“前两天陈先生在你们这边，又寄了两封信去家乡？”

    主事人点头道：“都是飞剑传信去往龙泉郡，不过稍有不同，一封去往披云山，一封去往落魄山。”

    刘志茂突然问道：“你们觉得这个陈先生，好不好打交道？”

    剑房诸人面面相觑，刘志茂摆摆手道：“算了，你们就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刘志茂一步跨出，径直离开剑气驳杂絮乱的剑房，返回自己那座横波府。

    先前向他亲自禀报消息的田湖君一直站在原地，刘志茂说道：“就按陈平安的要求去找，不管话费多少人力物力，都作为青峡岛最近的头等事情去办，记得别大张旗鼓，悄悄办成就行了，回头把人带回青峡岛。陈平安足够聪明，又不是跟春庭府打交道，你们就没必要画蛇添足了。”

    田湖君点头领命，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反正她这个师父，从来不爱听那些，说了一箩筐阿谀言语，都不如一件小事摆在功劳簿上，师父会看的。

    刘志茂笑道：“今儿剑房难得做了件好事，主事人在内那四人，都还算聪明。你去秘档上，销掉他们近百年中饱私囊的记载，就当那四十多颗不守规矩赚到的谷雨钱，是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额外报酬了。”

    田湖君点头，原本按照师父制定的既定策略，在成为江湖君主后，会有一轮声势浩大的犒赏功臣与杀鸡儆猴，双管齐下，有些在台面上，有些在桌底下。只是如今形势变幻，多出一个宫柳岛刘老成，前者就不合时宜了，只能拖延，等到形势明朗再说，可是一些不识趣的人心蠢动，导致后者反而会加大力度，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那就是秋后算账，外加乱世用重典，真会死人的。

    田湖君悄然离开横波府。

    返回自己开辟出府邸的那座素鳞岛，府上莺莺燕燕，见到了她这位地仙“老祖”，一个个谄媚不已，有些带着点真心，更多是虚情假意。

    田湖君对于这些，并没有半点喜欢或是厌恶，在书简湖讨口饭吃，不这样做，要么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更惨一点的，就会慢慢饿死。

    她先让两位跟自己一起搬迁到素鳞岛府邸的心腹老人，去将陈平安提出、刘志茂发话的那件事，分别告知处理类似事情、最为经验丰富的青峡岛钓鱼房，以及两位与她私交甚好的藩属岛屿，合力去办好此事。

    她独自走过一条长达数里路的密道，悄悄来到她用来潜心修道的密室，位于素鳞岛府邸下边的岛屿腹中，越往下，灵气精华凝聚而成的水运越浓郁，所谓密室，其实是在一条地下河旁边，摆放了一张椅子而已，整个地下，呈现出淡淡水运具象化的幽绿颜色，不但如此，密室头顶墙壁中，还渗出丝丝缕缕的月白色光辉，然后分别涌入那张椅子镂刻的一条条蛟龙嘴中。

    当田湖君坐在那张破败不堪的老旧龙椅上，深呼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双手握住椅把手，不断有蛟龙之气与水运灵气一同渗入她的手心处，疯狂涌入那几座本命气府，灵气激荡，砥砺道行。

    田湖君脸庞扭曲，脸上既有痛苦也有愉悦。

    一身香汗淋漓。

    一个时辰后，田湖君睁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污秽浊气，轻轻挥袖，那口浊气顺着地下河流入书简湖，不至于浸染侵蚀此地的宝贵灵运。

    田湖君略有疲惫，更多还是心满意足，修道之路，其中艰辛，让人大怖，可其中愉悦，远胜人间情爱的男欢女爱，因此男女之间的那些山盟海誓和矢志不渝，在脱胎换骨的中五境练气士，尤其是地仙修士眼中，实在是挠痒而已。不过事无绝对，若是大道本身就涉及到了那道情关，便是元婴修士都要满身泥泞，不堪重负，死活超脱不得。

    关于此事，风雷园李抟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以此人堪称惊才绝艳的修道天赋，本该比风雪庙魏晋更早跻身上五境剑仙才对。

    一旦跻身玉璞境，跨过那道天堑，仙人境都有可能是李抟景的囊中物。

    到时候谁是宝瓶洲真正的本土修士第一人？

    一位十二境剑修够不够资格？

    需知如今的宝瓶洲修士执牛耳者，道家天君祁真，不过是刚刚跻身仙人境而已。

    可偏偏李抟景这等占据一洲剑道气运的大风流人物，恰好就是迈不过那道田湖君之流都不会太在意的关隘。

    大道难料，不外乎此。

    田湖君收起思绪，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前程。

    大道之上，风光无限好，可总不能只看别人的壮丽风景，自己也该成为别人艳羡不已的风景，才是正道。

    一想到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小师弟。

    田湖君心情复杂。

    站起身后，瞬间抖散一身衣裙上的汗水污渍。

    她向前走出几步，站在地下河畔，陷入沉思。

    在刘志茂和顾璨这对师徒中，田湖君内心情感，其实更倾向于小师弟顾璨，而不是那个城府深沉、为了大道谁都可杀的师父，而且会杀得让人莫名其妙，临死都不知缘由，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反观顾璨虽然桀骜不驯，不会真正做生意，可她田湖君只要持之以恒，反而容易付出一分，得到意外之喜的两分回报。小师弟到底还是个孩子，能够应付那些看似盘根交错、实则浮于表面的各方势力，可尚未真正了解隐藏在书简湖水底的那几条根本脉络，那才是书简湖的真正规矩。顾璨不会用人，只会杀人，不会守拙守成，只会一味进取，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所以理智告诉田湖君，顾璨身上可以押重注，但绝对不可以倾家荡产去支持顾璨，他太喜欢剑走偏锋了。

    她田湖君远远没有可以跟师父刘志茂掰手腕的地步，极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希望等到那一天。

    田湖君其实很遗憾，遗憾顾璨能够在短短三年之内，就可以打下一座小江山，但是到了高位之后，还没有想着应该如何去守江山。她其实可以一点点教他，倾囊相授以自己两百多年辛苦琢磨出来的心得，但是顾璨成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到连刘志茂和整座书简湖都感到措手不及，顾璨怎么可能去听一个田湖君的意见？也许再给资质、性情和天赋都极好的顾璨，几十年光阴去慢慢打熬心性，那时候说不定真正可以跟师父刘志茂，平起平坐。

    可惜刘老成来了。

    一下子就将顾璨和他那条泥鳅一起打回了原形。

    史书上说藩镇之贵，土地兵甲，生杀予夺。

    可是不可以视而不见，书简湖终究只是宝瓶洲的一隅之地，又迎来了千年未有的新格局，大风险与大机遇并存。

    大骊铁骑也好，朱荧王朝也罢，无论是谁最后成为了书简湖的太上皇，都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足够掌控书简湖局势的“藩王”，做不到，即便成了江湖君主，就一样会换掉，一样是弹指之间，生杀予夺。

    田湖君从来不觉得小师弟顾璨做得差了，事实上，顾璨做得已经让她都感到心悸和敬畏，只是做得似乎……还不够好，而大势不等人。

    现在大势席卷而至，怎么办？

    田湖君突然想起那个住在山门口的年轻账房先生。

    能够稍稍阻滞洪水大势淹没书简湖和青峡岛，真能够补救吗？

    田湖君摇摇头。

    太难了。

    ————

    陈平安返回屋内，坐在书案后边，该搜集整理的档案都已经就绪。

    暂时能够收集到的阴魂鬼物，也都与月钩岛俞桧、玉壶岛阴阳家修士谈好，朱弦府马远致尚未答应出售，可也已经许诺会收拢、筛选阴物，只等陈平安办成了那件事情，朱弦府就可以拿出所有准备妥当的阴物，到时候该是几颗神仙钱就是几颗，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陈平安在珠钗岛刘重润那边碰壁次数越来越多，好像鬼修马远致也有些气馁，口风有所松动，打算退让一步，陈平安只要请得动刘重润登上青峡岛，他就可以先交出一半积攒在招魂幡和那口水井中的阴物，算是作为定金。

    陈平安给披云山魏檗寄去的信，主要是询问买山事宜，再就是几件小事，让魏檗帮忙。

    给落魄山寄去的家书，则是让朱敛不用担心，自己在书简湖并无人身危险，不用来这边找他。再让朱敛转告告诉裴钱，安安心心待在龙泉郡，只是别忘了今年大年三十，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去泥瓶巷祖宅守夜，若是怕冷，就去小镇购买好一些的木炭，守夜晚上点燃一炉炭火，过了子时，实在犯困就睡觉好了，但是第二天别忘了张贴春联和福字，这些千万别花钱去买，竹楼二楼的崔姓老人写得一手好字，让他写就是了，写春联和福字的红底子纸张，去年没用完，还有足够的盈余，粉裙女童知道放在哪里。最后叮嘱裴钱，正月初一清晨，在泥瓶巷祖宅放爆竹的时候，不要太肆无忌惮，泥瓶巷那边家家户户院子小，门口巷子窄，爆竹别燃放太多。若是觉得不过瘾，那就回到落魄山那边燃放，爆竹堆放再多，都没关系，如果嫌弃自己劈砍竹子、制作爆竹太麻烦，可以在小镇店铺那边买，这点钱，不用太过节俭。再就是关于新年红包，哪怕他陈平安不在家乡，可也还是有的，初一或是初二，他的朋友，山岳大神魏檗到时候会露面，到时候人人有份，但是讨要红包的时候，谁都不许忘记说几句喜气言语，对魏先生，更不许无礼。

    陈平安提起木头笔架上的一支紫竹笔管的小锥笔，轻轻呵了一口气，却愣了一下，放下笔，有些头疼，更多还是愧疚。

    桌上笔架，是陈平安随手自制，毛笔则是紫竹岛岛主的附带馈赠，当时陈平安开口跟人家讨要了三竿紫竹，岛主好人做到底，又送了陈平安两支紫竹岛秘制的毛笔，自然是一等一材质的上品紫竹笔管，毫尖又有一小截透明的锋颖，极为玄妙，是紫竹岛岛主的不传之秘，哪怕是下五境练气士，只要轻轻呵出一口灵气，就能够如饱蘸墨汁，下笔自如，墨迹芬芳，纸张甚至能够天然防蛀百年之久，故而此“湖竹笔”得以远销朱荧王朝山上山下，是达官显贵的头等案头清供，哪怕无法书写，悬在笔架那边，做做样子，一样能让主人见之心喜。

    陈平安当时厚着脸皮收下了，讨要了两支尖毫小楷笔，最适宜书写蝇头小楷。

    与当年李希圣赠送的那支小雪锥，有异曲同工之妙。呵气成墨，一口气呵气之后，若是过于灵气-淋漓，只需要搁置笔山或是悬于笔架，不会有点滴“墨汁”坠落，若是少了，书写一半便已无墨，无非是再轻轻呵气一口罢了，十分方便。而且若是本命窍穴分出五行之属，墨迹还有色彩之分，极其实

    用，所以还是许多山上女修间写信往来的心头好。

    陈平安已经不练拳、不炼气许久，又有与刘老成那场大战，身体在缓慢痊愈，可是直到方才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两座本命气府内，已经灵气枯竭到这个地步，原本金色文胆所在的窍穴，已经满目疮痍，破碎不堪，不用去说，当晚为了握住那把剑仙，类似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给那座绿衣小人扎堆的“水府”，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只是影响之大，还要超出陈平安的预期，竟是到了水府灵气名副其实的滴水不剩了。

    陈平安毫不犹豫站起身，撑着那艘几乎快要整座书简湖都知晓的普通渡船，去了趟素鳞岛，拜见田湖君。

    府上管事歉意回复说岛主在闭关，不知何时才能现身，他绝不敢擅自打搅，但是如果真有急事，他便是事后被重罚，也要为陈先生去通知岛主。

    闭关一半，是修行大忌。

    陈平安又不是不涉江湖的雏儿，赶紧与那位满脸“慷慨赴死”的老修士，笑着说没有急事，他就是几次登上素鳞岛，都没能坐一会儿与田岛主好好聊聊，这段时间对田岛主实在麻烦许多，今天就是得空儿，来岛上道声谢而已，根本无需打搅岛主的闭关修道。

    府上管事修士如释重负，陈平安刚要离开，突然笑问道：“听闻府上珍藏有曹娥岛的姑娘茶，偶尔会拿出来款待客人，我既然来都来了，能不能多叨扰一番，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走？若是事后田岛主生气，前辈就说是我死缠烂打，扬言不给茶喝就不走了，才害得前辈不得不破费一番。”

    府上老修士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带着这位账房先生入府，很快就奉上了一壶天然蕴含水气的曹娥岛姑娘茶。

    陈平安喝着茶，就与老修士闲聊。

    相谈甚欢。

    陈平安告辞后，老修士又亲自一路送到了素鳞岛渡口，与那位账房先生使劲挥手作别。

    回府路上，老修士趾高气昂，正值寒冬时分，老人满面春风。

    今儿自己面子真是大了去。

    陈平安离开素鳞岛后，没有就此返回青峡岛，而是去了趟珠钗岛。

    一壶曹娥岛茶水，裨益水府灵气，实在是杯水车薪，还是需要购买一些水运浓厚凝聚的秘制丹药。

    既然田湖君在闭关，就只能来找刘重润了。

    传言刘重润当年家国覆灭，偷藏了许多从王朝密库里边取出的好物件，更重要的是陈平安在书简湖，信不过任何人。

    经过与朱弦府马远致的闲聊，加上对书简湖历史和关系的梳理，发现这个珠钗岛刘重润，属于那种做生意还算公道的修士，两百多年来，没有传出劣迹。

    若是刘重润出身于帝王之家，所以天生善于隐藏，以至于两百年没有泄露半点，并且更有幕后人，能够神通广大到算出他今天的临时起意，要与刘重润购买丹药，陈平安认栽。

    今天刘重润还是没有亲自接见。

    很正常，估计是她确实厌烦了这个账房先生的蹩脚媒婆行径。

    之前有两次，陈平安停船登岸，刘重润已经懒得露面，是派遣一位姿容极其出彩的嫡传弟子负责在渡口“拦阻”，名字没能记住，因为珠钗岛上上下下的行事风格，在书简湖还算洁身自好，殊为不易，与同样女修扎堆却被书简湖男修讥笑为“窑子岛”的云雨岛，双方口碑，天壤之别。当时陈平安登岸此地，只是为了想要从岛主刘重润那边，获知一些事情，至于珠钗岛其余任何修士，陈平安不想有任何交集。

    自然不是陈平安如何清高自负，而是他知道，自己在书简湖的一言一行，都会带来种种不可预知的结果，就算是好的，也只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坏的，那就是殃及池鱼，杀身之祸。

    人生在世，一旦深陷困境，不可避免地在走下坡路，往往就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很容易让人四顾茫然。

    这会儿，除了慎重考虑自己的利益得失，以及小心权衡破局之法，若是还能够再多考虑考虑身边周围的人，未必能够以此解围，可到底不会错上加错，一错到底。

    陈平安说明来意。

    那位气质不俗的貌美女修，笑问道：“陈先生，这次真不是给那鬼修当说客来了？”

    陈平安点头保证道：“真不是。”

    她有些懊恼，轻轻一跺脚，埋怨道：“陈先生害我输了十颗雪花钱呢。”

    陈平安无奈道：“如果我说一句活该，我还能去见你那位岛主师父吗？”

    年轻女修不情不愿说道：“可以的。”

    陈平安于是说道：“活该。”

    远处许多偷偷躲在暗处的珠钗岛女修笑声不断，多是刘重润的嫡传弟子，或是一些上岛不久的天之骄女，往往年纪都不大，才敢如此。

    年轻女修没好气道：“陈先生自个儿去山巅宝光阁，行不行啊？”

    陈平安微笑道：“行的。”

    过了山门，她还真就直接把陈平安晾在一边，跑去山门偏屋那边与师妹们窃窃私语，然后与几位与她一般押错注的女修，乖乖掏出雪花钱给赢了的人。

    一位挣了双手捧钱都快要搂不住的幸运少女，探出脑袋，对那个年轻账房先生的背影大声笑道：“陈先生，谢了啊！”

    缓缓登山的账房先生没有转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应该是示意不用谢。

    山门偏屋这边，七八位年轻女修，无论输赢，哄然大笑。

    在宝光阁见到了一身华贵宫装的刘重润，两人相对而坐，后者娴熟煮茶，一举一动都透着真正的富贵气。

    难怪听说早前春庭府邀请过刘重润两次，只是她都婉拒了。

    刘重润问道：“陈先生就不半点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想啊，这不就来你们珠钗岛了，想要跟刘岛主买些适宜补养气府水气的灵丹妙药，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刘岛主故国，曾有一座水殿和一艘龙舟，都是刘岛主亲自主持下打造而成，两物皆名动宝瓶洲中部。”

    刘重润点头道：“适宜地仙温养水属气府和本命物的丹药，我不但有，而且还不止一样，但是这已经不是价格高低的事情，在书简湖，这样的珍稀宝贝，我却不敢拿出来售卖，一旦面世，除非我能源源不断拿出手，不然就是一个死字。相信以陈先生的才智，可以想通其中症结。”

    陈平安嗯了一声，“换成我，一样觉得烫手，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敢拿出来换成谷雨钱。”

    刘重润递过去一杯雾气升腾的虹饮岛仙家茶，阳光映照下，茶杯上竟然浮现出一条手指长短的袖珍彩虹。

    刘重润笑问道：“陈先生明白事理的人，那么你自己说说看，我凭什么要开口报价？”

    陈平安想了想，“那刘岛主要怎么才肯开价，说说看。”

    刘重润神色凝重，道：“珠钗岛想要搬迁出书简湖，陈先生意下如何？”

    陈平安好奇问道：“珠钗岛一直没有沾惹是非，始终保持中立，几乎没有仇家，那么书简湖的最终归属，是大骊宋氏还是朱荧王朝，似乎对于刘岛主影响都不大，珠钗岛无非是分不到一杯羹，却也不会惹上一身腥，在那之后，书简湖趋于有序，规矩会越来越类似一个王朝藩镇，刘岛主恰好最熟悉这种规矩，为何执意要搬迁基业？”

    刘重润双手捧茶，视线低垂，睫毛上站着些许茶水雾气，尤为润泽。

    陈平安一手掌心托茶杯，一手扶住瓷色如雨过天青的瓷杯，始终凝视着这位珠钗岛岛主。

    既无丝毫邪念，更无半点爱怜。

    刘重润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竟是她先败下阵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我就怕是朱荧王朝皇室最终得到了书简湖。有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宫闱秘史，其实恰恰是真相。”

    陈平安开始在脑海中去翻阅那些有关朱荧王朝、珠钗岛以及刘重润故国的前尘往事。

    从青峡岛到书简湖，将他视为账房先生，其实不全是个玩笑称呼。

    只是许多悄悄搁放在山门屋子里边柜子里的书简湖岛屿秘事，以及一些个残片断章的稗官野史，太过支离破碎，许多小道消息，还会混淆真相。

    陈平安思来想去，没有能够梳理出一条站得住脚的来龙去脉。

    毕竟这座珠钗岛，并非陈平安需要去重点关注的关键“战场”，陈平安知道得还是太少。

    刘重润问了一个在书简湖最不该问的问题，“我能相信陈先生的人品吗？”

    陈平安摇头又点头，缓缓道：“别相信我的人品，但是比起你们书简湖野修一贯的买卖风格，比如喜好翻脸不认人、擅长黑吃黑的种种行径，跟我陈平安做生意，肯定要稍微好一些，稍微好点。”

    刘重润苦笑道：“就凭着陈先生从未以势压人，在渡口岸边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也未有过半点恼羞成怒，我就愿意相信陈先生的人品。”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望向刘重润，“是珠钗岛的潜在劫难过大，已经超出了刘岛主的承受范围，所以不得不赌一赌我的人品吧？”

    被人一语道破心中的小算盘，刘重润有些神色尴尬。

    陈平安问道：“是知道了我的大致来历，想要搬迁去往龙泉郡西边大山？”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珠钗岛修士稀少，明面上的地仙更是只有刘岛主一人而已，去了灵气充沛的大骊龙泉郡，既可凭借一两座不大的山头，就可以扎根下来，又算投靠了宋氏，从书简湖抽身离开不说，还可以借此远离战火如荼的宝瓶洲中部，朱荧王朝即便打赢了战争，想要去大骊找刘岛主的麻烦，自是鞭长莫及……”

    一开始刘重润听得仔细，不愿错过一个字，可听到后来，刘重润脸上浮现几分羞恼怒意，狠狠瞪着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奇怪，“怎么了？”

    刘重润望向这个棉衣长袍的年轻男人，死死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然后她就会翻脸，对他下逐客令。

    刘重润没能看出端倪，忍了忍，可到底是没能忍住，“陈平安！你真没有听说过朱荧王朝与我故国的一桩恩怨秘史？”

    陈平安皱眉道：“我对刘岛主所知一切，大半是朱弦府马远致说给我听的，多是刘岛主早年的风光事迹，并不曾听说太多与朱荧王朝的恩怨，只知道鬼修马远致对朱荧王朝极其仇视，几次离开书简湖，都是秘密潜入朱荧王朝边境，成功袭杀数位边关将领，成为朱荧王朝多桩悬案，这些都是马远致的手笔。但是这里边，到底藏着什么心结，我确是不知。”

    陈平安问道：“刘岛主，在忌惮某个朱荧王朝的权势大人物？并且涉及到了刘岛主故国覆灭的缘由？”

    刘重润摔出手中那只茶杯，砸在地上，砰然碎裂。

    这位身世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丰腴美人，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到对面年轻人依旧神色如常，刘重润哀叹一声，自嘲道：“不好意思，是我修心不够，在陈先生面前失态了。”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无妨。

    刘重润缓缓道：“朱荧王朝一位老不死的地仙剑修，当年他使节出访我国京城，你能想象吗，在他的异国他乡，我刘重润还是只差了一身龙袍一张椅子的堂堂君主，差点给他闯入宫内凌辱了，从皇宫禁卫再到朝廷供奉，竟是没有一人胆敢阻拦，他没能得逞，但是他在慢悠悠穿上裤子的时候，还故意耸动下体，撂下一句话，说要我迟早明白什么叫鞭长可及，什么叫胯下一条长鞭，可以横跨两国京城。当年我们被灭国，此人刚好在闭关中，不然估计陈先生你是在书简湖喝不上这顿茶水了。可是如今此人，已经是朱荧王朝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是一座藩属国的太上皇，不凑巧，与石毫国差不多，该死不死的，刚好毗邻书简湖！”

    陈平安默不作声。

    刘重润一咬牙，下定决心，她微微抬起臀部，挺起胸膛，沉声道：“只要陈先生答应龙泉郡山头入手和珠钗岛火速迁徙一事，刘重润愿意自荐枕席！就在今天，只要陈平安喜欢，甚至可以在此时此地！”

    她那视线坦荡荡。

    陈平安眼神寂然，古井不波。

    然后他问了一句比拒绝她、更为大煞风景的言语，“为何不找刘志茂或是刘老成？”

    刘重润脸色黯然些许，随即眼神中再度恢复昂扬斗志，冷笑道：“找了刘志茂，等他玩腻了，肯定转手就会将我卖给朱荧王朝。至于宫柳岛刘老祖，我估计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吧。而且即便刘老成愿意见我，我只要敢开这个口，估计就要被他一巴掌拍成一摊烂肉了。”

    陈平安问道：“刘岛主可曾有过喜欢的男子？”

    刘重润摇头道：“不曾有过！若是有过，我刘重润便是身死道消，珠钗岛便是就此与家国一般覆灭，也绝不会说出自荐枕席这种话！”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真的没有过。不然如果刘岛主有过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对我说出这种混账话。”

    刘重润恼火道：“陈平安，你不要得寸进尺！士可杀不可辱，我刘重润虽是女子，却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你如此说教、羞辱的地步！”

    陈平安喝了口茶，有些无奈，“说好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呢？”

    刘重润倒是消气了些，只是到底脸上挂不住，愤愤然骂道：“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要么是满脑子脏水，恨不得所有女子都是他们的床笫玩物，要么就是你这种假正经，都可恨！”

    陈平安递过去空茶杯，示意再来一杯，刘重润没好气道：“自己没手没脚啊？”

    陈平安只得自己斟茶一杯，不忘给她也重新拿起只酒杯，倒了一杯茶水，轻轻递过去，刘重润接过瓷杯，如豪饮醇酒似的，一饮而尽。

    只要一方始终心平气和，另外一方再满腔怒火，都不太容易被火上加油。

    在刘重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抿了一口后，陈平安才开口问道：“刘岛主就那么讨厌马致远，只是因为他当年那个杂役驮饭人的身份？我觉得不像，刘岛主不是这种人。”

    刘重润缓缓道：“他丑啊，哪怕给他瞧一眼我就觉得恶心。当年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一双狗眼就喜欢往妇人胸脯和屁股上瞄，越大的，他越喜欢！女子身份越尊贵的，这个驮饭人就越垂涎！”

    陈平安不打算说话了。

    绝对不予置评。

    并且打算以后都不掺和。

    刘重润放下茶杯，冷笑道：“不是男人为我们女子做很多事情，女子便一定应该要喜欢他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刘重润叹了口气，“不过他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当然都清楚，一清二楚，不然你以为我会忍着他这么多年，由着他悬挂那块朱弦府匾额？只是有些时候，念着这些情分，难免还是有些无关男女情爱的感动……只不过稍稍想多，然后一想到他那张满口龅牙黄牙的嘴脸，我真是有些吃不下饭。”

    陈平安闭口不言。

    刘重润却没打算放过这位年轻账房先生，斜眼瞥着他那张消瘦惨白的脸庞，“若是陈先生长得如他一般歪瓜裂枣，你看我乐不乐意那么多次在渡口现身，撑死了见你一两次。你以为世间市井女子和山上女修，喜欢看丑八怪，不去多瞧几眼英俊男子啊？这就跟你们男人管不住眼睛，喜欢多看几眼佳人美妇，一样的道理。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就看男人管不管得住心思和裤裆了。”

    刘重润提起茶杯，缓缓抿茶，然后笑眯眯问道：“不知道陈先生管住了裤裆，心思管住了没有？”

    陈平安眼神清澈，道：“不用管。”

    刘重润见他不似作伪，又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有几分苦闷和气馁，“真是尊泥菩萨不成？还是我刘重润已经人老珠黄了？”

    陈平安放下茶杯，说道：“既然刘岛主已经开价了，我可以试试看，与大骊那边接触一下。”

    刘重润放低嗓音，“粒粟岛岛主？”

    陈平安没有故弄玄虚，轻轻点头。

    双方皆是书简湖的明眼人。

    刘重润提醒道：“事先说好，陈先生可别弄巧成拙，不然到时候就害死我们珠钗岛了。”

    陈平安笑道：“我会注意的，哪怕没办法解决刘岛主的燃眉之急，也绝不会给珠钗岛雪上加霜。”

    刘重润玩味道：“不知道陈先生何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陈平安沉默片刻，直截了当道：“相较于我当下做的某件事，珠钗岛的去留，只是一个三方都可以互利互惠的添头，很小的彩头。”

    刘重润脸色变幻不定。

    陈平安双手笼袖，“不信？反正珠钗岛就是在赌，既然赌了，也没有更多的退路，不信最好也信。死马当活马医，就姑且信一信我这个蹩脚郎中好了，说不定就是意外之喜，比我当那媒婆好不少。”

    刘重润突然露出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少女娇憨神色，“如果我现在反悔，就当我与陈先生只是喝了一顿茶，还来得及吗？”

    陈平安点头道：“来得及。我不是刘岛主，我还是讲买卖不在仁义在的。”

    刘重润气得牙痒痒，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百毒不侵、油盐不进！

    刘重润抬起双手，其中手肘有意无意，挤压出一片壮观风情，她对陈平安嫣然一笑，一拍手掌，然后要陈平安稍等片刻。

    很快就有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嬷嬷手持一只瓷瓶，走入院中，将瓷瓶毕恭毕敬交给刘重润后，再次默默走出院子。

    陈平安知道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妪，哪怕一身如何都遮掩不住的腐朽气息，却是珠钗岛能够屹立不倒的根本所在。

    说不定当年刘重润能够在自家京城皇宫内，从那个丧心病狂的朱荧王朝地仙手中逃过一劫，都要归功于这位苍老妇人。

    刘重润将瓷瓶抛给陈平安，“陈先生可要小心收好了。是当年水殿秘藏的最好丹药之一，能够大补水府灵气和修缮水属本命物，这瓶丹药只要丢到书简湖，能够激起百丈高浪，任何一位金丹地仙都要垂涎三尺。这是定金，珠钗岛该有的诚意，接下来，就要看陈先生你有无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本事了。事情成了，先前那四个字，我在动身离开书简湖之前，都有效。将来搬到了龙泉郡，可就不管用了，过时不候！”

    陈平安对于后半段话置若罔闻，当场打开瓷瓶，倒出一颗碧绿丹药，闭眼片刻，睁眼后对刘重润微微一笑，直接丢入嘴中。

    刘重润好奇问道：“这瓶丹药自然是没有动过手脚，可是陈先生如何这么快确定？”

    陈平安当然不会告诉她答案，有关自己水府栖息着那群绿衣水运童子的内幕，随口道：“我既然到了书简湖，就入乡随俗，赌大赢大。”

    刘重润一挑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平安问道：“我想问一问刘岛主故国与朱荧王朝的详细历史，可能要耽搁刘岛主不少光阴，可以吗？”

    刘重润疑惑道：“这是为何？与你接下来要谋划的事情有关系？”

    陈平安摇头道：“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想多知道一些当局者对于某些……大势的看法。我曾经只是旁观、旁听过类似画面和问答，其实感触不深，现在就想要多知道一点。”

    刘重润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可以，旧事重提，虽然我心里头不太痛快，反正连那等龌龊事都说与陈先生听了，其余庙堂和沙场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

    陈平安抱拳道谢。

    刘重润妩媚白眼一记。

    陈平安视而不见。

    此后整整两个时辰，刘重润将故国大势，从龙兴立国、逐渐衰落、中兴重振、积重难返、竭力维持、最终覆灭，娓娓道来，

    刘重润早已不是那位长公主，如今只是一位书简湖金丹修士，说得坦诚相见，陈平安听得聚精会神，默默记下，受益匪浅。听到重点，干脆就从咫尺物当中拿出纸笔，一一记下。在刘重润说到精妙处或是不解处，陈平安便会询问一二。

    这些都让刘重润别扭不已，在心中哭笑不得。

    自己怎么像是一位学塾夫子，在为一位勤勉学生，在这儿传道授业解惑？

    这可是她生平头一遭的感觉。

    当刘重润觉得无话可说之际。

    陈平安却说下次拜访宝光阁，还要与刘岛主再细问漕运、胥吏两事。

    刘重润气笑道：“陈平安，你烦也不烦？！想上我的床，你就不能直接开口，非要这么绕弯子？好玩吗？怎么，想要身心皆取，好嘛，你陈平安倒是胃口比谁都大！那朱荧地仙与驮饭人两个老色胚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

    陈平安脸色不变，缓缓道：“刘岛主，方才你说那山河大势，极有风采，就像一位‘罪不在君’的亡国帝王，与我复盘棋局，指点江山，让我心生佩服，这会儿就差远了，所以以后少说这些怪话，行不行？”

    刘重润似乎有些伤心，一手捂住衣襟领口，咬着嘴唇。

    陈平安不为所动，就要起身告辞。

    刘重润突然柔声喊道：“陈平安。”

    陈平安只得坐在原地，一头雾水，“嗯？”

    刘重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扯开领口。

    陈平安不愧是经历过无数场生死厮杀的老江湖，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闭上眼睛，猛然站起身，“下不为例！不然买卖作废！”

    刘重润笑得花枝乱颤，望向那个年轻男人匆忙离去的背影，乐不可支道：“你不如将此事说给朱弦府那个家伙听听？看他羡慕不羡慕你？”

    陈平安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轻声道：“刘重润，这样不好。”

    刘重润收敛笑意，冷哼一声：“恕不远送！”

    在陈平安走出山巅，去往渡口，撑船返回青峡岛。

    那位老嬷嬷走入院子，看着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刘重润，问道：“长公主，真要相信一个在书简湖露面还不到半年的外乡人？何况还如此年轻，哪怕算是心思缜密，做事稳重，可年纪小，就意味着根基浅，这是万古不易的道理，不然当年那个给长公主亲手提着坐在龙椅上的小杂种，会忍气吞声，故意装傻卖疯那么多年？结果差点真给小杂种做成了那个地仙剑修都没做成的恶心事？”

    刘重润恢复正常神色，淡然道：“知道天底下什么样的人，最值得跟他们做生意吗？”

    老嬷嬷说道：“请长公主明示。”

    刘重润站起身，身材修长的她，极有气势，面沉如水，咬牙道：“聪明，好人，有底线，三者兼备。以前那个小杂种如果不是被人蛊惑，故意倒行逆施，唯一的本事，就是与我作对，一个一个接连害死了庙堂和边军当中，所有这种人，我们岂会灭国？！”

    老嬷嬷不去评点这些往事，哪怕已经离开了那座皇宫很多年了，她还是秉持宫中既定的宗旨，不去妄言、干涉朝政。

    老妇人只是板着脸，说道：“长公主，说句大不敬的言语，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委实是太不害臊了些。”

    刘重润竟是飞奔过去，低头弯腰，轻轻挽住老嬷嬷的胳膊，撒娇道：“好玩嘛，就这么一回，以后不会再有啦。”

    老嬷嬷点头道：“深闺寂寞，这是市井女子的烦忧，长公主如今已是金丹地仙，就莫要如当年少女时那般顽劣了，再者，老牛吃嫩草，不好。”

    刘重润满脸通红，好似赌气，松开老嬷嬷胳膊，去了宝光阁不见人。

    老嬷嬷等到刘重润躲了起来，这才展颜一笑，只是瞬间就收了起来。

    老妇人心知肚明，不是长公主对那年轻人真有想法，什么一见钟情，而是长公主如今肩头的压力太大，又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主心骨，难免会做出些过火的言行举止，所以这半年来，宝光阁摔碎的珍贵瓷器有多少了？而当一丝希冀的曙光，突如其来，更是会让人心神摇曳，陡然间大悲大喜，更能见本心本性，金丹地仙也不例外。

    这位看着长大的长公主，从小就是调皮顽劣、无法无天的性情，早年宫中那些个教仪嬷嬷，管教长公主起来，简直就是个个心肝疼。

    也就是她，一直陪伴着长公主了，双方相依为命，一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而她的金丹腐朽、即将崩坏，又成了差点压碎长公主心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睁睁看着身边至亲，化作一堆白骨，几乎是每一位地仙修士都要经历的痛苦。

    多半不会是爹娘长辈了，而是师徒，或是道侣，或是传道人和护道人。

    关系越好，心魔越大。

    就像当年离开宫柳岛的刘老成。

    不得不亲手斩杀自己入魔的挚爱道侣。

    传言虽然不知真假，这是书简湖的第一大禁忌。

    但是这位老嬷嬷却深信不疑。

    ————

    陈平安返回青峡岛，已经是暮色。

    又咽下一颗水殿秘藏的丹药，陈平安提起一支紫竹笔，呵了一口气，开始书写在珠钗岛积攒出来的腹稿。

    之所以要与刘重润询问、请教两国大势，因为这是他在书简湖想要看到的第三条线，事情的发生，距离当下最遥远，但是很快就有可能用得着。

    之前第一条线，是顾璨和他周边众人，最复杂难解。

    第二条是那对云楼城重逢的父女，相对最简单清晰。

    来龙去脉。

    脉络。

    这是陈平安如今自己私底下复盘藕花福地之行，得出的一个最大结论，遇见众人万事，我只管单刀直入，暂时撇开一切善恶，只去深究此人为何说此话、做此事、有此念头。

    一旦如此，哪怕所有人都如那痴心剑。

    一样可以为我所用。

    但是在这个极其耗费心神的漫长过程中，他陈平安必须比以往想得更多，走得更慢！

    陈平安暂时停笔，拿起手边的养剑葫，喝了口酒就放下。

    神色愈发憔悴，脸颊凹陷，脸庞上甚至还有些许的胡里拉渣，可是当下提笔写字，眼神熠熠光彩。

    ————

    中土一座最为巍峨的山岳之巅。

    一位穷酸老儒士正在一边掐指推衍，一手捻须苦着脸，絮絮叨叨，哀怨道：“这就不太善喽。”

    身形魁梧的金甲神人坐在不远处，俯瞰着广袤辖境，“既然形势不妙，你又看不到具体事，为何不干脆偷溜过去？反正你做这种勾当，没人会感到奇怪，你又皮厚，给文庙晚辈指着鼻子骂，都不在乎。”

    老秀才白眼道：“闭嘴，跟你聊天，就跟东海那老家伙差不多德行，就是对牛弹琴。”

    金甲神人不以为意。

    换成任何一位飞升境之下的修士，胆敢在这座穗山上，要这位中土山岳万千神祇的“首尊”闭嘴，估计已经被劈了个半死了。

    至于飞升境，一剑劈出穗山地界，又有何难。

    老秀才随手丢出一把石子在地上，嘀咕道：“你以为那个观道观的臭牛鼻子，是白送那把桐叶伞的？那三百年光阴长河，是白给我那关门弟子瞧的？可都是包藏祸心，用心险恶着呢。”

    金甲神人讥讽道：“还不是你自讨苦吃。”

    老秀才骂娘道：“你除了有几斤蛮力，懂个屁。”

    金甲神人哦了一声，“那你倒是离开穗山啊，亚圣不是派人来捎话，要找你去文庙谈心吗？”

    老秀才摇晃肩膀，洋洋得意道：“嘿，就不就不，我就要再等等。能奈我何？”

    金甲神人瞥了眼老秀才，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块银锭剑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之前的因果了？”

    老秀才收敛神色，点点头，“小事而已。”

    金甲神人笑道：“你倒是心大。”

    老秀才冷笑道：“我要是不心大，容得下这座浩然天下那么多假的读书人？”

    金甲神人问道：“齐静春既然全然不在了，你真不怕那个都不承认你是先生的闭关弟子，走岔了？”

    老秀才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到盘腿而坐的金甲神人跟前，一站一坐，刚好让他用手指敲打后者的脑袋，一戳一戳，骂道：“你可以侮辱我的学问和修为，但是不可以侮辱我收取弟子的眼光！”

    金甲神人被一口气戳了十几下头盔，淡然道：“你再戳一下试试看？”

    老秀才果真又戳了一下，然后立即往后蹦跳后退，一本正经道：“你自己说的，怪不得我。”

    金甲神人叹了口气，转过头，破天荒哀求道：“算我求你了，你赶紧从我的穗山滚蛋吧？”

    老秀才没来由大怒道：“求人有用，我需要躲在你家里？啊？我早就去跟老头子跪地磕头了，给礼圣作揖鞠躬了！有用吗？”

    金甲神人转回头，“有火气，别往我身上撒。”

    老秀才搓手呵呵而笑，“不把你当撒气筒，我难道真去找老头子和礼圣撒泼啊，我又不傻。”

    金甲神人已经彻底忍无可忍，缓缓起身，手中多出一把巨剑，不曾想老秀才已经倒地而睡，“哎呦喂，推衍一途，真是耗费心力，累死个人，我打个盹儿，如果我打呼噜，你忍着点啊。”

    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原地，沉默许久，问道：“真就把那位大祭酒晾在穗山大门外边喝西北风？”

    老秀才背对着这尊山岳大神，呼呼大睡，双手掐指不断，不忘记提醒那个大个子，“我已经睡着了，所以你问我问题，我不回答，情有可原的。”

    ————

    云海浩荡。

    可能比浩然天下任何一处天幕，甚至比四座天下都要更加壮阔无边。

    一位高大女子，一手撑着桐叶油纸伞，一手掌心拄剑于金桥之上。

    长剑抵住金色长桥的栏杆，从剑尖处，溅射出如同大日光明的璀璨光芒。

    如同一直在磨砺剑锋。

    她不是不可以走出去。

    只是前些年，一位将死之人，就站在这座金色拱桥之上，与她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世间最好的磨剑石，不是斩龙台。”

    “对于醇善之人，是人心最纯粹部分的诸多恶念。反之亦然，皆可砥砺出最纯粹的剑心。剑气长城的万千剑修，善恶不定，依旧剑气如虹，就是证明。”

    “在陈平安长大之前，最多最多，你只能出剑一次。一次，分寸正好。而且我希望这一次，越晚越好，最好是结丹之后，玉璞之前。再往后，就作废了。”

    “如果有第二次，就不会是某位学宫大祭酒或是文庙副教主、又或是重返浩然天下的亚圣了。”

    那个双鬓霜白的儒士，当年指了指天空，“礼圣的规矩最大，也最稳固。一旦他露面……”

    “怕不怕，值不值得，并不一样。所以恳请前辈还是要多思量，再思量。”

    在这些言语之后，还有一些。

    其中一句，最让她心动。

    “当初前辈选择并无恶感也无好感的陈平安，作为新的主人，自然只是因为我齐静春说动了前辈，去赌那个万分之一。可是前辈当真就不想亲自确定一下，陈平安到底值不值得前辈托付所有希望，此后哪怕百年千年，再过一万年，都不会失望？！”

    此后两句话，则是让她都有些动心，并且动容。

    “前辈那个时候，肯定是不太想的。但是前辈必须知道，在陈平安内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证明自己不曾让我齐静春，让你失望。”

    “哪怕那个时候，陈平安已经对自己失望。”

    想到这里。

    高大女子轻轻一按手中长剑，竟是剑尖连同一大截剑身，直接钉入了那座金色拱桥的栏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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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

﻿    这天夕阳西下，天边挂满了金灿灿的鲤鱼斑，就像一条硕大的金色鲤鱼游曳于天幕，人间不得见其全身。

    青峡岛钓鱼房主事，一位资历极老的龙门境修士，亲自带着一位怯懦少年下船登岸，一起走向山门。

    青峡岛钓鱼房的练气士，类似大骊王朝的粘杆郎，老修士名为章靥，一个很脂粉气的古怪名字，却是截江真君刘志茂的真正心腹，章靥是最早追随刘志茂的修士，没有之一，那个时候刘志茂还只是个观海境野修，章靥却是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出身，并且当时就已经是观海境，这里边的故事，青峡岛老一辈人，能够说上好几顿酒。

    少年名为曾掖，是茅月岛刚发掘出来一棵好苗子，天生适宜鬼道修行，不过好资质，在书简湖并不意味着就能有好前程，如果没有青峡岛钓鱼房的横插一脚，少年曾掖会被岛主用来饲养蛊灵和培育鬼胎，少年早期境界攀升一定会一日千里，仿佛真是茅月岛倾力栽培的天之骄子，事实上，当曾掖跻身中五境的那一天，就会被剖魂剐魄，到时候，少年就会知道什么叫人有旦夕祸福。

    章靥是一个性情寡淡的修士，其实不太喜欢与谁絮叨，便是在刘志茂那边，章靥同样言语不多，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再次提醒道：“曾掖，我们那位供奉陈先生，他的诸多事迹，你多少也听过，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他如今就住在山门口附近，等下你见着了陈先生，不用故意替我和青峡岛说好话，一切照实说。在茅月岛，你自己也亲耳听到你师父与祖师与我坦白的谋划，所以你这条小命，归根结底，其实算是陈先生救下来的。再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不妨与你直说了，这位陈先生，肯定不会害你。你在茅月岛，只会死相凄惨，到了我们青峡岛，却是真正的修道机缘。说实话，连我都要羡慕你，在仙家洞府，就算是那些个祖师堂嫡传的谱牒仙师，都不会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曾掖性情软弱，在茅月岛那边吓破了胆子，也被师父伤透了心，这会儿还是有些失魂落魄，只是不断点头，想着情况再坏也坏不到茅月岛。

    章靥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是飞黄腾达了之后，也别太忘本，终究是我们青峡岛把你从火坑里拽出来的，以后不管跟着那位陈先生在哪里享福，还是要想一想青峡岛的这份救命恩情。曾掖，你觉得呢？”

    曾掖咽了口唾沫，“晓得了，我绝不会忘记神仙老爷你的大恩大德。”

    章靥笑了笑，“这些话，我只听你说一次，以后放在心里就是了，别总挂在嘴上，说着说着，就跟一坛酒似的，今天一口，明天一嘴，很快就会见底，心里就不当回事了。”

    曾掖只是一个当年师父从石毫国市井带回茅月岛的孤儿，他师父眼拙，只看出了一点端倪，倒是茅月岛的龙门境祖师爷，慧眼独具，一眼相中了曾掖的稀奇根骨，打算以邪门的鬼道秘法，掏空曾掖的根骨元气，养出两三头中五境的阴灵鬼魅。茅月岛老祖之前在曾掖面前坦言，若是自家有青峡岛的底蕴，倒也不会如此涸泽而渔，说不得曾掖就会成长为茅月岛第一位金丹地仙，委实是没那么多神仙钱可以糟蹋。

    曾掖自然听得背脊发寒透心凉。

    该说的该做的，都差不多了，章靥领着曾掖来到门外，轻轻敲门，“陈先生，那个合适人选，给你带来了。”

    曾掖骤然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惶恐，如被潮水淹没，两腿发软。

    就像那位老神仙说的，他怎么会不怕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外一个油锅？

    然后少年曾掖就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陈平安的男人。

    屋门被打开。

    曾掖虽然才十四岁，但是身材高大，已经不输青壮男子，所以无需仰视，就能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容。

    那人穿了一件厚实的青色棉袍，头顶别有一根白玉簪子，身材修长，面容消瘦。

    既不像章靥这样的老神仙，也不像吕采桑、元袁那样的贵公子。

    然后那人微笑道：“你好，我叫陈平安，你呢？”

    曾掖想要说话，但是整个人身体紧绷，四肢僵硬，嘴唇微动，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章靥有些无奈，只得代替这个呆头鹅回答那位账房先生的问题，“陈先生，他叫曾掖，掖庭的掖，是我从茅月岛揪出来的一个可怜虫，附和陈先生的要求，资质根骨天生适宜鬼道修行，是阴物附身和鬼魅栖息的首选，双方一同行走阳间，非但不会损耗少年本元，反而能够助长修行。”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对曾掖笑道：“我略通一门旁门称斤法，你只需要站好，我试试看你的骨气有多重。”

    曾掖呆在原地，毫无反应。

    陈平安就迟迟没有动手。

    章靥轻轻一拍曾掖，笑道：“已经话都不会说了，如今连点个头都不会啦？”

    曾掖给章靥这一拍肩膀，整个人终于还魂，使劲点头。

    陈平安抓住少年肩头，轻轻提起，曾掖脚尖点起，却没有离地。

    陈平安松手后，点头道：“不是特别沉，今后我会注意留心你的魂魄迹象，只要稍有不对，就不会让你强撑着。”

    曾掖还是不说话，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像又丢了魂魄。

    毕竟在那座阴气森森的茅月岛，在被老祖相中根骨之前，就给那帮门内弟子欺负惯了，对于章靥这样高高在上的青峡岛老神仙，以及比老神仙好像还要更了不得的年轻神仙，没让人搀扶着，就已经是曾掖最大的努力了。

    章靥无奈道：“陈先生，这少年的性情，是不是过于差了点？不然我再去书简湖周边找找？”

    陈平安其实一直在留心曾掖的脸色与眼神，摇头笑道：“没关系，我觉得挺不错的。”

    章靥松了口气，算是交差了。

    茅月岛那边没敢狮子大开口，却也不会白送。这就是书简湖的不成文规矩，要么青峡岛打上门去，直接抢人，连同茅月岛一起吞并了，别说是一个曾掖，茅月岛所有的人和财物，都可以白拿白得，可既然青峡岛选择了和气生财，就得有做买卖的样子，所以章靥在茅月岛开出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后，没有讨价还价，就给了那笔神仙钱。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问道：“茅月岛那边开了什么价？”

    章靥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按照茅月岛祖师的说法，保守点，一个曾掖最终可以养育出鬼胎、阴灵各一，二十年内，最少相当于两个洞府境修士，再刨开将曾掖栽培到中五境的成本，所以茅月岛开价十颗谷雨钱。”

    陈平安想了想，“到了我这边，还得加上章老先生与青峡岛钓鱼房的所有人力耗费，那就当十五颗谷雨钱算，先记在青峡岛账上，回头我与其它开销，一并支付。”

    章靥点头道：“没问题。”

    自家那位混世魔王顾璨也好，鼓鸣岛吕采桑、黄鹂岛元袁也罢，现在这拨最拔尖的年轻后生，都与老一辈书简湖野修大不相同了，人人以破坏老规矩为乐，以此作为聚拢人心的养望之本。

    章靥不敢说他们就一定是错，毕竟这些小崽子，他见着了都要笑脸相向，可到底章靥心里头是不舒服的。

    只是如今什么规矩都不讲的年轻人，好像反而混得更好，这让章靥这种书简湖老人有些无奈。

    所以陈平安这等作为，让章靥心生一丝好感。

    不然以此人在书简湖积攒出来的威望，硬是一颗雪花钱都不掏，他章靥和青峡岛不一样得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这点好感，不顶用就是了。

    章靥一想到这些，就更加烦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书简湖就是这样了。

    他一个大道无望的龙门境修士，结丹已经彻底不用奢望，刘志茂私底下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仁至义尽，在人人奋发、朝气勃勃的书简湖，章靥无异于风烛残年的市井老人，而且相比后者，练气士对于自己的身躯腐朽、魂魄凋零，拥有更加敏锐的感知，那种仿佛一寸一寸深埋入土的垂死之感，如果不是章靥还算心宽，性情并不极端和偏激，不然早就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了，反正在为恶无忌、行善找死的书简湖，多的是发泄法子。

    少年曾掖就这么在青峡岛住下。

    在陈平安隔壁屋子里。

    当茅月岛少年关上门，坐在床边，只觉得恍若隔世。

    一宿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睡去，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曾掖睁开眼后，看着极为陌生的住处，一脸茫然，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如今不是茅月岛修士了，思来想去，不断给自己鼓气壮胆，结果刚刚走出屋子，就看到一个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家伙坐在隔壁门口，在小竹椅上嗑着瓜子，正转头望向他。

    曾掖差点没吓得掉头跑回屋子躲进被子。

    顾璨问道：“你就是曾掖？从茅月岛那边过来的？”

    曾掖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这个小魔头在书简湖，掀起了一场场腥风血雨，曾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本人，只在柳絮岛邸报上看到过顾璨的容貌，可是那些个邸报内容，以及茅月岛修士提及顾璨的那种神态语气，都让曾掖记忆犹新，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顾璨，曾掖不希望见到，不然多半就是顾璨带着那条大泥鳅踏平茅月岛的那天了。

    顾璨没好气道：“原来是个傻子。”

    曾掖哪敢还嘴。

    顾璨竟然没有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脑袋瓜子，曾掖都差点想要跪地谢恩。

    几乎让曾掖感到窒息的凝重气氛，陡然间一扫而空。

    原来是那位青色棉袍的男人走到了门口。

    他对顾璨说道：“你现在身子骨弱，属于盛极而衰，比寻常市井百姓，更容易被阴寒煞气渗透气府，赶紧回春庭府修养。”

    顾璨点点头，看了看手中还剩下一小堆瓜子，递给陈平安，“那我走了啊。”

    陈平安接过瓜子，捡起一颗嗑了起来，说道：“回头等炭雪可以返回岸上，你让她来找我，我有东西给她。”

    顾璨笑容灿烂，“好嘞。”

    陈平安在顾璨离开后，对曾掖递出手中瓜子，后者赶紧摇头。

    陈平安转身去屋子里边搬了条椅子，递给曾掖，自己坐在顾璨原先那条竹椅上。

    曾掖战战兢兢把屁股搁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陈平安嗑着瓜子，微笑道：“你可能需要跟在我身边，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都说不定，你平时可以喊我陈先生，倒不是我的名字如何金贵，喊不得，只是你喊了，不合适，青峡岛上上下下，如今都盯着这边，你干脆就像现在这样，不用变，多看少说，至于做事情，除了我交待的事情，你暂时不用多做，最好也不要多做。现在听不明白，没有关系。”

    曾掖默然点头。

    陈平安突然问道：“怕不怕鬼？”

    曾掖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曾掖，那我就再跟你絮叨一句，在我这里，不用怕说错话，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曾掖这才说道：“不怕鬼，从小就我能见着脏东西，跟着师父到了茅月岛，那边好多师祖师兄师姐，都养着鬼。”

    陈平安随口问道：“恨不恨你师父。”

    曾掖抿起嘴，又不说话了。憨厚少年，脸上有伤感，还有一丝倔强。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是有些恨意的，可伤心更多，对吧？而且想来想去，好像师父人其实不坏，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所以不管是对师父，还是对茅月岛，还是愿意当做亲人和真正的家。”

    曾掖低下头，嗯了一声，泪眼朦胧，含含糊糊道：“我知道自己傻，对不起，陈先生，以后肯定帮不上你大忙，说不定还要经常出错，到时候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陈平安嗑着瓜子，望向远方，轻声道：“这就是傻啊？我倒是不觉得。”

    曾掖只顾着伤心，没能听真切，才记得自己身边坐着一位青峡岛供奉的时候，自己应该一个不漏听着那些金科玉律，曾掖就愈发觉得自己没出息，活该遭罪。

    陈平安说道：“不过不是我说你啊，曾掖，你胆子太小，倒是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算是独当一面了。见着了所谓的大人物，可从来不会心虚犯怵的。”

    陈平安磕完了瓜子，掌心摩挲着胡茬下巴，自嘲道：“这么讲话，有点不要脸了。嗯，干脆回头再去趟紫竹岛，再讨要一竿竹子，给自个儿做把竹刀。加上那把猿哭街买来的大仿渠黄，学一学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刀剑错，吓唬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曾掖比较后知后觉，这会儿才说道：“我哪里能跟陈先生比。”

    陈平安笑了笑，站起身，“识字吗？如果认得字，我先传授你两门秘术，品秩不算太高，修行得法，比你在茅月岛不会差。”

    曾掖连忙跟着起身，“识字，就是总给师父骂笨。”

    陈平安拎着椅子，说道：“没关系，遇到不解的地方，就问我。”

    陈平安跨过门槛，转头望去，曾掖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两手空空。

    陈平安无奈道：“你师父骂你笨，我看没冤枉你，倒是把竹椅拎着啊。”

    曾掖恍然大悟，立即转身跑去拿起了竹椅。

    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身边总算有个正常孩子了。

    挺好的。

    这么想的时候，账房先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只比少年曾掖大了三岁而已。

    ————

    接下来几天，曾掖除了睡觉返回隔壁屋子，几乎都待在陈先生这边，反复翻看那几页纸，以规规矩矩的蝇头小楷写就，曾掖作为已经入门的下五境修士，当然认得字，可是那门被陈先生说是“品秩不算太高”的鬼道秘术，一个个字，似乎没有打算认识他的意思。

    曾掖几乎每隔两三句话，就会遇上拦路虎，蹦出疑问。起先曾掖想要硬着头皮跳过几段，先将这桩秘术浏览完毕再询问，可是越看越头疼，竟是大汗淋漓，以至于出现了魂魄失守的危险迹象。曾掖立即心中悚然，关于仙家秘法的修行，他听说过一些讲究和禁忌，越是上乘秘术，越不能随意心神沉浸其中，一旦无法自拔，又无护道人，就会伤及大道根本。

    那个陈先生一直坐在他身边，起先没有刻意提醒曾掖，直到曾掖赶紧放下手中几张如同重达千斤的纸张，大口喘气。

    陈平安这才暗暗点头，才情天赋不佳，并不是最可怕的，如果心性太过浮浅，这才是曾掖修行这门鬼道秘法的最大关隘。

    一旦曾掖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跟在他这边做那件事情，只会让曾掖一步步往走火入魔那边推。

    陈平安不会赶他走，但是也绝不会让曾掖继续修行下去，就当是多了个邻居，与那个看守山门的老修士差不多。

    陈平安宁可十五颗谷雨钱打了水漂，也要让章靥和青峡岛钓鱼房另寻合适人选。

    曾掖吃过苦头后，不再打肿脸充胖子，一有疑惑就开口向陈先生询问。

    陈平安便为他一一解惑。

    一来魏檗当时就有详细旁注，二来陈平安与朱弦府马远致、地仙俞桧和阴阳家大修士，切磋多次，自己如今也有几分心得。

    至于为何没有直接给曾掖一份“批注版”秘法，或是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精妙细微处、与注意事项一并说给曾掖听。

    这就又涉及到了身边少年的大道修行。

    相逢是缘，陈平安就希望曾掖能够在这桩买卖当中，真正获益，找到以后跻身中五境、乃至于未来大道修行的立身之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当年阿良是这么对他的，陈平安也愿意如此对待一个十四岁的书简湖少年，因为曾掖是一个尚未被书简湖大染缸，完全浸染心神和更改秉性的质朴少年。

    魏檗的这桩秘术，品秩肯定不低。

    然后陈平安拿出来，曾掖伸手接住了，此后拿不拿得住，不是学不学得会这么简单。

    曾掖是怎么学会的，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毅力？若是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如此大的一桩福缘，又岂会真正珍惜，岂会在未来的漫长修道生涯，不断扪心自问，问一问初衷，告诉自己当年的那份“来之不易”？

    陈平安不管在山上任何其它宗门、仙家洞府、百家门派，是以什么途径和宗旨去传授弟子大道，只要在他这里，就是可以慢，但必需稳。

    只是陈平安很快就有些头痛了。

    因为曾掖……实在是太不开窍了！

    陈平安以前总觉得自己资质平平，因为教他识字《撼山拳谱》的，是宁姚，论读书，远游大隋，身边有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论修行，当时有林守一，论习武，教拳之人是“身前无敌”的崔姓老人，此后更是在剑气长城遇到了同龄人曹慈，惊才绝艳，陈平安连败三场。最后身边，还跟着一个修行剑气十八停跟玩一样的裴钱，关键这黑炭丫头还算是他的开山大弟子。论风流气概，更是有陆台，柳清山……

    哪怕陈平安开始自省，经历过藕花福地的境遇后，不再一味妄自菲薄，可其实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难免还是有些后遗症。

    结果直到遇到了榆木疙瘩的曾掖，陈平安都要觉得自己其实是个修道天才了……几乎都要感慨一句，难怪老大剑仙当时泄露天机，说自己其实如果没有打碎本命瓷和打断长生桥，原本有那“地仙资质”。

    因为曾掖实在是太鲁钝了。

    往往是一句口诀，翻来倒去，仔仔细细，陈平安解释了大半天，曾掖不过是从云里雾里，变成了一知半解。

    当年宁姚在泥瓶巷祖宅传授撼山拳的拳理精髓，陈平安觉得自己其实听得明白，不过是真正六步走桩的时候，晃晃悠悠，有些出丑，可是很快就小有心得了，不过是当年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并未意识到纯粹武夫苦求的“拳意”，早已流淌全身，拳意虽未气象茁壮，可从无到有，就是跨过了武道的第一座大门槛，相当于练气士的一步登天，殊为不易。

    好在陈平安不是什么急性子，曾掖学得慢，那就教得再慢一些，再细致一些。

    三页纸，曾掖一天学一页，还是很吃力。

    所以少年每天都很愧疚，觉得对不住陈先生。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没有安慰这个少年，更没有说什么曾掖你其实资质很不错的虚言。

    世事复杂，本心精诚。

    本就是相悖的两物，迟早要磕碰在一起，并且往往是后者输得多。

    曾掖今天历练和磨砺越多，底子就打得越牢固，以后才能不至于遇到真正的大事情，未战先败，或是三两下就认输。

    身在书简湖青峡岛，陈平安如今多的是光阴去回首往昔，不知不觉便嚼出许多以前来不及深思多想的余味来，例如落魄山竹楼二楼那位光脚老人，曾言所谓的纯粹武夫，纯粹不在拳法拳招，学得世间千万拳，都不耽误纯粹二字，真正的纯粹在我之拳意，更在心性，很简单，你陈平安初次练拳，二三境的蝼蚁，当你分别面对四境五境、八境九境以至于十境武夫之时，你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可是一旦身陷绝境，分出生死，你还敢不敢一拳递出？还能不能拳意半点不减？反而更加拳意纯粹，一往无前？

    与强者对敌，心性上，先要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取胜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

    拳意动摇丝毫，连那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无！认死便是，练什么拳，吃什么苦？

    三天之后，曾掖算是勉强知晓了这桩秘术，然后开始正式修行。

    陈平安这才提醒曾掖，不用贪图速度，只要曾掖你慢而无错，他陈平安就可以等。不然出错再纠错，那才是真正的消磨光阴，耗费神仙钱。为了让曾掖感触更深，陈平安的方法很简单，一旦曾掖因为修行求快，出了岔子，导致神魂受损，必须服用仙家丹药弥补体魄，他会出钱买药，但是每一粒丹药的开销，哪怕只有一颗雪花钱，都会记在曾掖的欠债账本上。

    陈平安最后第一次流露出严肃神色，站在即将“闭关”的曾掖屋子门口，说道：“你我之间，是买卖关系，我会尽量做到你我双方互利互惠，有朝一日能够好聚好散，但是你别忘了，我不是你的师父，更不是你的护道人，这件事情，你必须时刻牢记。”

    曾掖有些畏惧这样神态的陈先生，赶紧点头。

    如果不是如此，三天的朝夕相处，都是一个毫无架子、与人和善的陈先生，少年其实都快忘记第一次见到陈先生的光景了，几乎忘记自己当时的窘态和惶恐。

    反而是那个只见了一次面的顾璨，曾掖始终记忆深刻，有天晚上还做了个噩梦，梦到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小魔头，一手剖开了他的胸膛，剐出心肝，吞咽而下，顾璨则满脸笑意，说了句真美味，曾掖呆呆低头，看着心口处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然后……就惊醒过来，坐在床上，吓了个半死，当时曾掖久久没能平稳心神。

    陈平安在曾掖正式修行秘法之时，去了趟月钩岛和玉壶岛，掏钱与俞桧和那位阴阳家修士，将那些残余魂魄或是化作厉鬼的阴物，放入一座陈平安与青峡岛密库房赊账的鬼道法宝“阎王殿”，是一臂高的阴沉木材质袖珍阁楼，里边打造、划分出三百六十五间极其微小的房屋，作为鬼魅阴物的栖身之所，极其适宜豢养、拘押阴灵。

    陈平安先前在青峡岛拦阻刘老成一战，俞桧和阴阳家修士都看在眼里，所以总价低了两成。

    当然两头老狐狸，身为截江真君麾下大将，都不会说自己是忌惮陈平安的战力才如此“厚道”，卖家涨价，让买家多掏银子，不容易，可卖家找个由头降价，让利给买家又何难？陈平安自然更不会说破，向两位修士道谢一番，一来二去，倒是有了点无足轻重的香火情。

    陈平安去两处岛屿谈买卖的时候，背上了久违的竹箱，用来放置那件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真命”法宝“阎王殿”。

    俞桧和阴阳家修士都看在眼里，但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故意视而不见。

    在他们看来，陈平安与刘老成那夜死战不退，这会儿还能够活蹦乱跳，就已经是元婴大佬都要佩服的事情，无法炼化阎王殿，无非是意味着陈平安当下处境不妙，关键气府不稳，以至于无法收起这件鬼修至宝，不值得奇怪。

    仙家灵器法宝的小炼化虚，实物化虚，将其秘藏在气府内，术法本身，并不算太过艰深，门槛不高，只是一来这会占据气府，不断蚕食灵气，越是好东西，汲取灵气就越是海量。所以当初在剑气长城，看门的捧剑汉子，交出那条金色缚妖索的同时，还顺便传授了一道炼物口诀，陈平安学得很快。

    二来小炼之法的成功与否，也要看灵器和法宝的品秩高低，一般来说地仙修士，就连半仙兵都无法驾驭使用，何谈小炼。老龙城苻家的威慑力，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苻家地仙修为，便可以完整驾驭一件半仙兵。

    所以不仅是俞桧和阴阳家修士，连同刘志茂在内所有青峡岛修士，真正最大的奇怪之处，在于陈平安竟然能够使用那把极有可能是半仙兵的佩剑！

    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掌控一把不知名仙剑，能够与兵家修士拳碰拳，拥有两把本命飞剑……

    这些一个个不讲理之处，恰恰是陈平安在书简湖，可以讲理的本钱。

    只不过换做一般的书简湖野修和散仙，一旦有了这些个不讲理，大概只会更不讲理。拳头硬，本事大，不就是为了能够不讲道理吗？不然图什么？难道还要与人为善？书简湖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祖祖辈辈，千余岛屿，数万修士，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大概在书简湖本土，只有修为最高的刘老成，反而才是唯一的例外。

    只可惜刘老成如今连书简湖任何修士都不愿意见一面，唯一登上宫柳岛的修士，粒粟岛岛主，真实身份，还是个大骊宋氏的大谍子，不然一样没本事登岛。

    陈平安回到青峡岛，再去了趟朱弦府。

    在珠钗岛那边，从刘重润嘴里，得知当年那些坑坑洼洼的两国内幕秘史，这次再看那块高高挂起的朱弦府匾额，陈平安便有些感慨。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想着是不是该刮刮胡子了？

    不然真要学那徐远霞，大髯示人？

    鬼修马远致出现在府门口，破口大骂，让陈平安滚蛋。

    陈平安没滚，事情都还没谈呢。

    马远致骂完了之后，问道：“柳絮岛邸报上，说你最新一次去往珠钗岛，是在莺莺燕燕的重重包围里，去见的刘重润？！邸报还言之凿凿，说那刘重润对你多半是青眼相加了，说不定哪天你就要兼任珠钗岛的供奉！”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

    马远致满脸狐疑道：“真没点事情？”

    陈平安不说话。

    马远致立即笑脸道：“陈先生如此高风亮节之人，又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与我争抢刘重润，是我失礼了，走走走，府上坐，只要陈先生可以对我保证，这辈子都与刘重润没半点瓜葛，尤其是没有那男女关系，先前那桩买卖，我们就以半价交易！”

    陈平安问道：“我对刘岛主自然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可是刘岛主如果对我死缠烂打，怎么办？”

    马远致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陈先生也是会讲笑话的风趣人，长公主殿下，会喜欢你？她又没鬼迷心窍，绝无可能的。”

    然后马远致轻声道：“万一，真要有这一天，长公主殿下真犯浑了，还请陈先生坐怀不乱！拿出一点斯文人该有的风骨！朋友妻不可欺啊。”

    与马远致同行走在朱弦府内，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差点没忍住，就要把刘重润关于马远致的看法说破，好不容易憋回肚子，对于这位驮饭人和刘重润的故事，唯有叹息一声。

    一想到自己最少还要再去趟珠钗岛，陈平安更是头疼不已。

    陈平安只能对马远致保证，他绝对不会招惹刘重润，更没有半点念想。

    马远致心满意足了，在大厅落座前，瞥了眼陈平安，说道：“如果是刚到青峡岛那会儿，我还有些不放心，可就你现在这副模样，比我的相貌好不到哪里去，可以放一百个心！”

    陈平安摘下背后竹箱，拿出那座法宝阎王殿，无奈道：“那我谢谢你的信任。”

    之后双方开始交易。

    马远致对这座底座篆刻有“下狱”二字的阎王殿，啧啧称奇，垂涎不已，眼睛不眨一下，死死盯着那座小巧玲珑的木质阁楼，直言不讳道：“老子在青峡岛打生打死这么多年，就是想着哪天能够凭借功劳，换来真君的这桩赏赐，实在不行，攒够了钱，砸锅卖铁也要买到手。需知阎王殿是咱们鬼修最本命的至宝，那些鬼修地仙，如果没有一座阎王殿，都不好意思出门跟同行打招呼。不过呢，阎王殿也有品秩高低，这就是最低的那种，就已是相当不俗的法宝了，听说咱们宝瓶洲道行最高的那位元婴鬼修，手上阎王殿是‘大狱’品相，大如一栋真正的高楼，拥有三千六百间楼房屋舍，修士分出阴神远游，行走其中，阴风阵阵，鬼哭神嚎，十分惬意，还能够裨益修为。”

    陈平安说道：“哪天我离开书简湖，说不定会转手卖给你。”

    马远致转头看了眼陈平安，嘿嘿笑道：“就等你这句话呢，上道！”

    交付了神仙钱，此后马远致领着陈平安来到那口朱弦府井底的水井旁，让陈平安将那座阁楼放在地上。

    马远致取出招魂幡，脚踩罡步，念念有词，运转灵气，一股股青烟从招魂幡中飘荡而出，落地后纷纷化为阴物，水井中则不断有惨白手臂攀援在井口，缓缓爬出，显然水井对鬼物阴灵压胜更强，哪怕离开了水井监牢，一时间还是有些神志不清，连站立都极为艰难，马远致不管这些，敕令众鬼走也好，爬也罢，陆陆续续化作芥子大小，进入那座阎王殿。

    陈平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在俞桧和阴阳家修士那边，其实已经看过两遍同样的光景。

    看着像是凄风苦雨，实则是大日曝晒之苦。

    陈平安离开朱弦府前，鬼修没有送行，就站在井口旁，突然对陈平安沉声道：“你何苦来哉？劳心劳力劳神，还半点不讨好。”

    陈平安轻声道：“输，肯定是输了。求个心安吧。”

    马远致讥笑道：“就为了心安？掏出腰包的神仙钱，是不是太多了些？”

    陈平安反问道：“让你心安的人，是刘重润，为了她，你能够偷偷去往朱荧王朝边境，还有那人担任太上皇的藩属国，你连性命都搭上了，我怎么没见你有心疼和后悔？”

    马远致愕然，无言以对。

    他突然笑道：“不一样的，我这样做，还是为了能够讨长公主殿下的欢喜，希冀着能够与她结为道侣，哪怕只有几次鱼水之欢都行，毕竟长公主殿下是我这个贱种驮饭人，这辈子最大的追求。你呢，又能得到什么？”

    陈平安笑道：“道不同，不多说。”

    马远致哀叹一声，“咱俩难兄难弟，亏就亏在都是模样不讨女子喜欢的丑八怪，同命相怜啊，以后你有空常来朱弦府坐坐。见着了你，我心情可以好一些。”

    这次轮到陈平安无言以对。

    陈平安背上竹箱，离开主人眼神不太好的朱弦府。

    他是不算英俊，如今还邋遢，可怎么都至于沦落到跟马远致一般境地吧？

    他陈平安答应。

    自己爹娘也不答应啊。

    陈平安走出府邸大门后，笑了笑。

    红酥如今已经不在朱弦府，被刘志茂让管家安排到了自己的横波府担任丫鬟，据说还有个女官身份，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婢女。

    鬼修马远致估摸着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绝对不敢拒绝岛主心腹交待的这点小事。

    陈平安专程去见过一次红酥，那是陈平安第一次莅临横波府，当时红酥兴致不高，陈平安知道，肯定是因为她一个朱弦府外人，就像一个个籍籍无名的小小地方胥吏，突然高升到了京城中枢衙门，关键是竟然还当个了小官，自然会被同僚和下属严重排挤。

    不过见着了陈平安，红酥还是很高兴。

    陈平安便婉拒了府上大管家的好意，只是让红酥领着自己逛了一趟横波府，这才告辞离去。

    在那之后，红酥有天与管家告假一个时辰，离开等级森严、人人拘谨的横波府，去山门口找了趟陈先生，屋门紧闭，红酥站在门外，还跑去了渡口那边，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位账房先生的消瘦身影。

    红酥只好略带失望，返回横波府，将肚子里的那些感激和谢意，先攒下来余着了。

    她却不知，其实陈平安当时就一直坐在屋内书案后。

    一如当初年幼时煮药，除了药材好坏，最最重要，就是火候。

    过犹不及。

    红酥的感激，陈平安当然心领。

    但是他却不能不考虑自己的身份，与红酥所处的境地。

    刘志茂那天拜访，故意提及顾璨一手造就的开襟小娘，这在陈平安看来，就是很失水准的行为，所以就以听闻真君擅长烹茶，来提醒刘志茂不要再动这类小心思了。

    刘志茂当然一点就透，不再有意无意地在陈平安和顾璨之间，煽风点火。

    在书简湖，凭空多出一个真诚以待的朋友，要为此额外消耗多少心神，以及将来需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陈平安知道。

    但是陈平安更清楚，在青峡岛有红酥这样的一个朋友，对于自己的心境，其实很重要。

    如沟渠明月映照之水，细水潺潺，对于干涸心田，无济于事，但是有和没有这条清澈水浅的沟渠，天壤之别。

    陈平安当年为了报恩，为顾璨家里做了很多小事，其中就有半夜抢水，知道每当大旱时分，哪怕抢不到水，抢不过那些半夜巡游虎视眈眈的青壮男子，可只要沟渠里边还流淌着水。

    就有希望。

    别人总有松懈、要回去睡觉的时候，那个时候，猫在暗处的陈平安，就可以飞奔而去，刨开水源上游田地垄边的泥土小水坝，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沿着田垄往下欢快奔跑，直到跑到顾璨他们家的田垄旁边，蹲下身，建造小水坝，沟渠流水，就会涌入田地中去，看着水位一点一点往上涨，慢慢等着，水满之后，再刨掉那座小小的堤坝，由着流水往下而去。

    在那些年里，顾璨他们家几乎从来没有为抢水一事，犯过愁，从来没有跟同乡街坊庄稼汉红过脸，吵过架。

    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报答恩情。

    那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情。

    世事难平，事情摆不平，先将自己心坎摆平了，日子就总能过下去，甚至都不会觉得有多苦。

    ————

    曾掖这天跌跌撞撞推开屋门，满脸血迹。

    陈平安已经站在门外，搀扶他走回坐在桌旁，掏出一瓶丹药，品秩不高，是青峡岛密库的寻常丹药，价值一颗小暑钱，一般都是洞府、观海境修士向密库大量购买，对于曾掖这种三境练气士而言，绰绰有余。灵气过于充沛的上品丹药，下五境练气士根本留不住，没本事淬炼转化为气府积蓄。

    曾掖服下丹药后，脸色惨淡，愧疚难当，几乎要落泪了，“陈先生，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陈平安摆摆手，为少年解释道：“事情不可走极端，你今天其实并不是心急，而是你必须要咬牙跨过的关隘之一，只是没能成功罢了，所以这几颗丹药，我不会记账。贪功冒进，与畏难不前，两者区别，先分辨清楚，以及你应该去追寻的‘守中’道心，你在接下来的修行过程里，务必先想清楚。不然之后修行路上，你一遇到瓶颈，就会本能后退，畏畏缩缩，只会阻碍你大道精进。”

    曾掖抹了把脸，笑道：“我记住了！”

    陈平安说道：“记住了，还要多想，不然始终不会成为你往上走的大道台阶。你既然承认自己比较笨，那就更要多想想，在聪明人不用停步的笨事情上，多花费功夫，多吃苦。”

    曾掖点了点头。

    道理浅显，这还是听得懂的。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唯有竭尽所能和万般努力之后，你才稍微有点资格，去怨天尤人。”

    若是以往，陈平安肯定会说犹然不可怨天尤人。

    此时此地，陈平安却不会再说这样的言语。

    陈平安让曾掖自己吐纳疗伤，消化丹药灵气。

    陈平安刚起身，突然转头望去。

    曾掖随着陈平安的视线望去，窗外湖景萧瑟，并无异样。

    陈平安皱眉道：“不要分心。”

    曾掖立即屏气凝神。

    陈平安站起身，帮忙关上门，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往渡口散心赏景。

    而是回到了自己屋内。

    将那座阎王殿从竹箱中取出，丢入一颗颗雪花钱。

    神仙钱，之所以能够成为神仙钱，就在于灵气纯粹，不分阴阳。

    修士能用，鬼魅亦可。

    道无偏私。

    四季轮转，生老病死，阴阳相隔，光阴流逝。

    陈平安坐在书案那边，翻开岸边一部全部是手稿记录的“账本”。

    掏出一颗珠钗岛水殿秘藏丹药，轻轻咽下，然后开始闭目养神，当那股灵气缓缓流淌进入自身水府后，略有盈余，陈平安睁开眼睛，再看了一遍账本首页的那些个名字和他们的家乡籍贯、生平事迹，这一页记载，总计九人。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开始在心中默念法诀，双指并拢掐剑诀，指向桌上那座阎王殿，以鬼道敕令将九位魂魄残缺的阴灵鬼物请出。

    屋内早已贴符和布阵，形成一块适合鬼魅重返阳间落脚的阴冥土地。

    三张符箓分别是《丹书真迹》上的“云水镇宅符”，符胆中央，有金书三山九侯先生讳字。

    以及“柏槐符”，若是宅邸之气如烟火鬼形，即可压胜，又可敕召，全看张贴符箓之人的心意。

    最后一张是阴阳家修士附赠传授的符箓，名为“桃木为钉符”，对于鬼魅阴物的凶戾本性，能够先天克制，尽量恢复其清明神志。

    至于那座为孱弱阴物在阳间提供“立锥之地”的阵法，学自月钩岛地仙俞桧，陈平安为此让人帮忙，搬了一条巨大的书简湖水底青石上岸，削为青石板，再刻以符字，嵌入地下，铺为地板，除此之外，在青石板附近的地底下，还埋有托付青峡岛修士从别处岛屿购买而来的“本命福德方土”，在各个方位依次填埋。

    陈平安每报出一个姓名籍贯，就会有一位阴物走出阎王殿，站在那块占据屋子半壁江山的青色石板之上。

    这九位阴物，都来自当年青峡岛首席供奉与顾璨大师兄那两座府邸，既有开襟小娘，也有府上杂役。

    先前陈平安已经通过鬼修秘法，作为一座阎王殿的暂时主人，同时却又是分别告知阁楼内一间间屋子内，所有的阴物鬼魅，告诉他们，他是谁，与顾璨是什么关系，为何在青峡岛此地，要做此事，又会如何做将来事。

    此时。

    九位惨遭横死又在死后饱受煎熬的阴物。

    有愤怒，哀愁，茫然，悲苦，仇恨，狐疑，惊喜，冷漠，恐惧。

    陈平安缓缓道：“你们有无临终遗愿？有无未了之事却必须要做的？为自己，为亲人，为师门，都可以说，我会尽力帮你们完成心愿。”

    桌上除了堆积成山的账本，还有用来提神的养剑葫，以及出自清风纸许氏精心打造的六张“狐皮美人”符箓纸人，可以让阴物栖息其中，以所绘女子容貌，行走阳间无碍。

    陈平安停顿片刻，“如果追本溯源，我确实欠了你们，因为顾璨那条小泥鳅，是我赠送给他。所以我才会将你们一一找出，与你们对话。我其实又不欠你们什么，因为我们双方所在位置，是这座书简湖。佛家因果，我当然有，却不大，今生苦前生因，这是佛家正经上的话语。若是按照法家学问，更是与我没有半点关系，遵循道家修行之法，只需断绝红尘，远离俗世，清静求道，更不该如此。可是我不会觉得这样是对的，所以我会尽力。”

    没有谁率先开口。

    屋内，活人死人，一起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些阴物不管当下是什么情绪和心态，当它们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后的年轻人，它们眼中所见的账房先生，冥冥之中，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与身边阴物各有不同。

    如镜自照。

    悲欢相通。

    一位开襟小娘蓦然厉色道：“我想你一命偿命，你做得到吗？！”

    陈平安摇头道：“当然做不到。”

    她狞笑道：“那你做什么假善人，伪君子？！你就该死，就该跟顾璨那个杂种一起去死，挫骨扬飞，死无葬身之地！”

    陈平安看着她。

    她脸庞扭曲，刻骨仇恨，一冲而去，只是刚要冲出那块青石板，就撞壁一般，砰然倒飞出去，她跌倒又挣扎起身，来到在那道无形屏障，张开五指，貌若疯癫，以指甲疯狂割划那条无形的门槛，“我死了，你也不得好死，你在这里惺惺作态，最该死，比顾璨那个家伙更应该死……”

    她最后瘫软在地，呜咽不已。

    陈平安站起身，青石板上，其余八位阴物几乎同时向后退出一步。

    陈平安绕过书案，来到青石板外，蹲下身。

    她抬起头，“我就是不想死，我就想要活着，有错吗？”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陈平安盘腿而坐，轻声道：“你叫白离草，原名白梅儿，生前是三境修士，石毫国姑苏郡瓶子巷出身，有一桩娃娃亲，十四岁那年，被青峡岛钓鱼房修士发现有修道资质，便用三百两银子跟你爹娘买下了你，你爹娘最后临时变卦，想要多要三百两银子，结果被修士当着你的面子，全部打杀当场，到了青峡岛，被岛上首席供奉相中，收为开襟小娘，你嫌弃白梅儿这名字不好听，就改成了白离草，为此还在香火房那边多花了十二颗雪花钱，最后死在顾璨那条蛟龙扈从之下，尸体惨不忍睹，你执念重，三魂六魄，得以保存了大半，又被朱弦府鬼修马远致掳去，关押在水井当中，想要将你培养成一名鬼卒。然后我将你带出水井，进了那座阎王殿。”

    她抹去眼泪，“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是顾璨不死，我就死不瞑目！生生死死，我都会记住他顾璨……”

    她眼神坚毅，“还有你！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不妨直接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陈平安摇摇头。

    站起身。

    一位同样是开襟小娘出身的年轻阴物，怯生生开口道：“哪怕是以阴物之身留在世上，我都愿意，再就是以后可以不用遭受神魂煎熬的痛楚吗？”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如果还有什么心愿，想到了，还可以告诉我。”

    她雀跃起来，姿容婉约，向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

    一个原先神情冷漠的女子阴物，指了指桌上那座阎王殿，“我想投胎转世，再也不用再被拘押在这种鬼地方，做得到吗？”

    陈平安说道：“放你去转世，当然不难，但是我不能保证你一定可以再世为人，尤其是下辈子能否享福，我都无法保证，我只能保证到时候会，为做出跟你一样选择的阴物，举办一场道家周天大醮和佛家水陆道场，帮你们祈福，此外还有一些尽量增加你们福报的山上规矩，我一样会做，例如以你们的名义，去已经战乱的石毫国开设粥棚，救济难民，我可以做的事情，并不少。”

    她愣了一下，似乎改变主意，“我再想想，行吗？”

    陈平安嗯了一声，“当然。”

    她突然问道：“你也知道我叫什么？”

    陈平安轻声道：“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以前府邸不少不太重要地方的春联，都是你写的，我专门去找过，可惜如今改名为春庭府的那里，都换上新的了。”

    她蓦然流泪。

    陈平安说道：“对不起。”

    她默不作声，只是哭泣。

    其中一位最早最为惊恐慌张的阴物，是一位习惯性与人说话时弯腰的中年杂役男子，他颤声道：“神仙老爷，我叫贾高，不晓得小人的名字也没关系，更不用记，我就是想要能够去我爹娘坟头上香，可是有些远，不在石毫国，是在朱荧王朝的藩属小国春华国，若是神仙嫌麻烦，便算了，我只要神仙老爷真的能够开办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再帮着咱们积攒些阴德，顺顺利利投胎转世，我就不怨那顾璨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知道你籍贯，春华国也会去的，到时候再将你请出来。”

    贾高顿时泣不成声，弯腰致谢道：“上坟的开销，就有劳神仙老爷破费了，只能下辈子有机会再还。”

    陈平安转身去拿起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才走回远处，“就这样吗？就这些吗？”

    中年男子阴物胡乱擦了把脸，“足够了！”

    陈平安嘴唇微动，绷着脸色，没有说话。

    突然又有阴物搓手而笑，是一个壮年男子，谄媚道：“神仙老爷，我不求投胎，也不敢让神仙老爷做那些费劲的事儿，就是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既不花费神仙老爷一颗雪花钱，也不会让神仙老爷半点分心。”

    陈平安眯起眼，面无表情道：“赵史，说说看。”

    那个春庭府前身的小管事男子，瞥了眼身边几位开襟小娘阴物，咧嘴笑道：“小的唯一心愿，就是想着能够在神仙老爷的那座仙家府邸里边，一直待着，然后呢，可以继续像在世之时那般，手底下管着几位开襟小娘，只是如今，稍微多想一些，想着可以去她们住处串串门，做点……男人的事情，活着的时候，只能偷瞧几眼，都不敢过足眼瘾，今儿恳请神仙老爷开恩，行不行？若是不行的话……我便真是死不瞑目了。”

    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开襟小娘，名为白离草的少女，满脸冷笑。

    陈平安点点头，扯了扯嘴角，“行啊。这点小事。”

    男子低头哈腰，“神仙老爷英明。”

    陈平安不用去翻那本账本，就缓缓道：“赵史，与祖辈一样，是青峡岛出身，灯花府邸原二等管事，除了约束十数位开襟小娘的衣食住行和薪水俸禄，每年还有两次机会离开书简湖，去石毫国在内周边地界，为青峡岛灯花府寻觅杂役弟子，根据香火房秘档记载，关于你的生平事迹，就只有一桩事情，大概就是你上辈子最大的成就了，就是你曾经在云楼城与一位外乡女修起了冲突，凭借青峡岛的名号和人脉，你请云楼城当地修士将其凌辱致死，尸体投湖。”

    男子脸色尴尬，“教神仙老爷笑话了。”

    陈平安一步跨入青石板，伸手握住这头阴物的脖颈，面无表情道：“笑话？我不觉得好笑。”

    脖颈被陈平安五指攥紧，男子阴物如入油锅烹煮，痛苦哀嚎起来，“陈平安！你说话不算话！我诅咒你……”

    陈平安手臂抬高，将其悬空，不让这头垂死挣扎的阴物多说半个字，缓缓道：“算话啊，下辈子，你像凭本事对付那个远游云楼城的年轻女修一样，自己投个好胎就行了。至于你魂飞魄散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我就管不着了。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女修的名字吗？我记得，叫魏青玉。”

    陈平安手中那头阴物，灰飞烟灭，砰然四散。

    陈平安退出青石板，咳嗽了几声，走回书案后边，望向青石板那边，

    有一男一女，最初分别窃喜与狐疑的两头阴物，不知为何，开始跪下磕头。

    一个时辰后。

    陈平安打开门，走出屋子。

    曾掖已经站在门口，看到了他的身影，转头惊喜道：“陈先生，下雪了！鹅毛大雪！是咱们书简湖今年的头场大雪。”

    只是曾掖很快就住嘴，有些悻悻然。

    对于陈先生这样的大修士而言。

    人间下不下雪，下得是大是小，好有什么意义？

    陈平安抬起头。

    双手笼袖。

    大雪茫茫。

    但是化雪之时，才是天最冷的时候。化雪之后，更是会道路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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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

﻿    就算是章靥这样的书简湖老人，也都没想到今天这场雪，下得尤其大不说，还如此之久。

    那股汹汹气势，简直就像是要将书简湖水面拔高一尺。

    大雪兆丰年。

    不止是一句市井谚语，在书简湖数万野修眼中，一样适用，雨雪朝露这些无根水，对于书简湖的灵气和水运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座座岛屿，估计都恨不得这场大雪只落在自己头上，下得不是雪花，是雪花钱，一大堆的神仙钱。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地仙修士，去往天上，施展神通术法，以各种看家本领为自家岛屿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冬至这天，按照家乡习俗，春庭府包了饺子。

    前一天，小泥鳅也终于压下伤势，得以悄悄重返岸上，然后在今天被顾璨打发去喊陈平安，来府上吃饺子，说话的时候，顾璨在跟娘亲一起在灶台那边忙碌，如今春庭府的灶房，都要比顾璨和陈平安两家泥瓶巷祖宅加起来，还要大了。

    小泥鳅在去山门的路上，也很好奇，顾璨说陈平安可能要交给自己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说最近一旬陈平安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偶尔露面也只是打开门，看几眼大雪封湖的景色，与先前四处逛荡书简湖大不相同。

    她还是有些怕陈平安。

    起初在池水城重返，是涉及自身大道根本的那种本能敬畏，陈平安与刘老成一战后，被陈平安取了个炭雪名字的小泥鳅，就更怕了。

    她还是由衷喜欢顾璨这个主人，一直庆幸陈平安当年将自己转赠给了顾璨。

    在陈平安身边，她如今会拘谨。

    她到了屋子那边，轻轻敲门。

    陈平安的沙哑嗓音从里边传出：“门没拴，进来吧，小心别踩坏了青石板。”

    她打开门，门外这场隆冬大雪积蓄的寒气，随之涌向屋内。

    她一开始没留神，对于四季流转当中的天寒地冻，她天生亲近欢喜，只是当她看到书案后那个脸色惨白的陈平安，开始咳嗽，立即关上门，绕过那块大如顾璨府邸书斋地衣的青石板，怯生生站在书案附近，“先生，顾璨要我来喊你去春庭府吃饺子。”

    陈平安已经停笔，膝盖上放着一只自制取暖的竹编铜胆炭笼，双手掌心借着炭火驱寒，歉意道：“我就不去了，回头你帮我跟顾璨和婶婶道一声歉。”

    她柔声道：“先生如果是担心外边的风雪，炭雪可以稍稍帮忙。”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

    她还想要说什么，只是当她看了眼陈平安的那双眼眸，便立即打消了念头。

    陈平安问道：“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炭雪吗？”

    她摇摇头。

    陈平安缓缓道：“冰炭不同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对吧？”

    她点点头。

    陈平安说道：“所以炭雪同炉，还能相亲相近，最为可贵，这是其一。还有就是我存了私心，见到你就提醒自己，把你送给顾璨，曾经确实是雪中送炭的举动，如果……”

    陈平安停下言语，从炭笼那边抬起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

    这个动作，让炭雪这位身负重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元婴修士，都忍不住眼皮子打颤了一下。

    桌上放了一把昨夜刚刚做好的竹鞘竹刀，原本是想要让喜欢雪景的曾掖，帮着去趟紫竹岛讨要或是购买一竿竹子，只是一想到竹刀似乎还是绿竹更好看些，紫竹鞘与刀，挂在腰间，稍稍花俏了些，就改变主意，让曾掖在青峡岛随便劈砍了一竿绿竹搬回来，陈平安连夜做了刀和鞘，剩下许多边角料，又给陈平安削成了一堆小竹简，桌上就放着几枚没有刻字的空白竹简，只是与以往那些已经刻了文字的竹简不同，这些青峡岛新制竹简，不再规制相同，而是长短不一，厚薄各异。

    陈平安此时拿起了那把得自大隋京城店铺的附赠刻刀，将一根最长的竹简挑出来，在靠近竹简一端处，轻轻一刀切断，分成长短悬殊的两截，然后又将长的那一截，一次次切断，那些间隙，如同一竿青竹的竹节。

    炊烟袅袅小巷中，日头高照田垄旁，泥瓶巷两栋祖宅间，金碧辉煌春庭府，无法之地书简湖。

    这一幕，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陈平安在做什么，到底在瞎琢磨什么，可看得炭雪依旧心惊胆战。

    这条面对刘老成一样毫不畏惧的真龙后裔，如同即将受罚的犯错蒙童，在面对一位秋后算账的学塾夫子，等着板子落在手心。

    陈平安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一断再断的竹简，“我们家乡有句俗语，叫藕不过桥，竹不过沟。你听说过吗？”

    炭雪犹豫了下，轻声道：“在骊珠洞天，灵智未开，到了青峡岛，奴婢才开始真正记事，后来在春庭府，听顾璨娘亲随口提到过。”

    陈平安终于抬起头，笑道：“脾气跟顾璨一样，不过这些话里话的学问，是跟婶婶学的？”

    炭雪默不作声，睫毛微颤，楚楚可怜。

    陈平安说道：“我在顾璨那边，已经两次问心有愧了，至于婶婶那边，也算还清了。现在就剩下你了，小泥鳅。”

    炭雪缓缓抬起头，一双黄金色的竖立眼眸，死死盯住那个坐在书案后边的账房先生。

    屋内杀气之重，以至于门外风雪呼啸。

    自己如今虚弱不已，可他又好到哪里去？！比自己更加病秧子！

    一旦涉及大道和生死，她可不会有丝毫含糊，在那之外，她甚至可以为陈平安鞍前马后，百依百顺，以半个主人看待，对他尊敬有加。

    她这与顾璨，何尝不是天生投缘，大道契合。

    陈平安咳嗽一声，手腕一抖，将一根金色绳索放在桌上，讥笑道：“怎么，吓唬我？不如看看你同类的下场？”

    炭雪一眼看穿了那根金色绳索的根脚，立即肝胆欲裂。

    其余书简湖野修，别说是刘志茂这种元婴大修士，就是俞桧这些金丹地仙，见着了这件法宝，都绝对不会像她这般惊惧。

    陈平安放下手中刻刀，拿起那条以蛟龙沟元婴老蛟龙须炼制而成的缚妖索，绕出书案，缓缓走向她，“当然不是我亲手杀的这条元婴老蛟，甚至缚妖索也是在倒悬山那边，别人请朋友帮我炼制的，杀老蛟的，是一位大剑仙，转手请人炼制的，是另外一位大剑仙，坐镇小天地、即将跻身玉璞境的老蛟，就是这么个下场。顾璨可以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书简湖对你而言，只太小了？只会越来越小。”

    陈平安站在她身前，“你帮着顾璨杀这杀那，杀得兴起，杀得痛快淋漓，图什么？当然，你们两个大道休戚相关，你不会坑害顾璨之外，只是你顺着双方的本心，成天胡作非为之外，你不一样是傻乎乎想着帮助顾璨站稳脚跟，再帮助刘志茂和青峡岛，吞并整座书简湖，到时候好让你吃掉半壁江山的书简湖水运，作为你豪赌一场，冒险跻身玉璞境的立身之本吗？”

    陈平安一手持缚妖索，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她额头上，“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这点道理都不懂？！真不怕撑死你？！”

    她满脸怒容，浑身颤抖，很想很想一爪递出，当场剖出眼前这个病秧子的那颗心。

    但是她不敢。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把如今被挂在墙壁上的半仙兵。

    而不是什么情分，什么香火情。

    甚至在内心深处，她在陈平安身上，察觉到一丝天生压胜的古怪气息。

    一开始，她是误以为当年的大道机缘使然。

    后来她才惊觉，并不只是如此。

    因为眼界和岁月的关系，在这件事情上，她远远不如一条同类，那位黄庭国紫阳府的开山祖师吴懿，吴懿才是金丹地仙，就能够一眼看穿真相，是陈平安身上有着斩杀蛟龙的因果缠绕，至于为何如此厚重，吴懿也不知，想不明白。唯一可能猜出大致脉络的，是她父亲，那条去了披云山林鹿书院担任副山长的万年老蛟，只可惜他根本不会对这个女儿明言。

    陈平安一次次戳在她脑袋上，“就连怎么当一个聪明的坏人都不会，就真以为自己能够活的长久？！你去剑气长城看一看，每百年一战，地仙剑修要死多少个？！你见识过风雪庙魏晋的剑吗？你见过一拳被道老二打回浩然天下、又还了一拳将道老二打入青冥天下的阿良吗？你见过剑修左右一剑铲平蛟龙沟吗？！你见过桐叶洲第一修士飞升境杜懋，是怎么身死道消的吗？！”

    陈平安收回手，咳嗽不断，沙哑道：“你只见过一个玉璞境刘老成，就差点死了。”

    她恼羞成怒，咬牙切齿。

    那双金黄色眼眸中的杀意越来越浓郁，她根本不去掩饰。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盯着这条顺风顺水的所谓真龙后裔，“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和顾璨，觉得杀人是没有错的，自己被杀也是死无遗憾的？顾璨这种人，你这种蛟龙，还有顾璨娘亲这种看似精明的人，如果我不认识你们，知不知道，就算是我路过书简湖，就算我只有这点修为，哪怕一拳不出，一剑不递，只是跟刘志茂、刘老成、粒粟岛岛主他们喝喝茶，聊聊天，跟他们做一笔笔买卖，我在书简湖待上几年，你们就可以死上几次？”

    她冷笑道：“那你倒是杀啊？怎么不杀？”

    她似乎刹那之间变得很开心，微笑道：“我知道，你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你比顾璨聪明太多太多了，你简直就是心细如发，每一步都在算计，甚至连最细微的人心，你都在探究。可是又怎么样呢？不是大道崩坏了吗？陈平安，你真知道顾璨那晚是什么心情吗？你说修行出了岔子，才吐了血，顾璨是不如你聪明，可他真不算傻，真不知道你在撒谎？我好歹是元婴境界，真看不出你身体出了天大的问题？只是顾璨呢，心软，到底是个那么点大的孩子，不敢问了，我呢，是不乐意说了，你实力弱上一分，我就可以少怕你一分。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多不少，你刚好能够拦下刘老成，我活下来了，你受了重伤，此消彼长，我现在就能一巴掌拍死你，就像拍死那些死了都没办法当成进补食物的蝼蚁，一模一样。”

    陈平安随手将捆妖索丢在桌上，双手掌心贴拢，也笑了，“这就对了，这些话不说出口，我都替你累得慌，你装的真不算好，我又看得真切，你我都心累。现在，我们其实是在一条线上了。”

    她眯起眼眸，“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加上曾掖，你和我，就我们两个，其实可以算单独剥离出来，成为第五条线。”

    她冷笑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跟那些阴物打交道打多了，失心疯？走火入魔？干脆头也不转，一鼓作气转入魔道？怎么，野心勃勃，想要学那位白帝城城主？从成为书简湖共主做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陈大先生都认识这么多厉害人物了，靠着他们，有什么做不到的，我这条连先生都不入法眼的小泥鳅，还不是先生幕后那些高耸入云的靠山，他们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碾死我了。”

    陈平安笑了笑，是真心觉得这些话，挺有意思，又为自己多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双方这条线，脉络就会更加清晰。

    他这一笑，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淡了几分。

    陈平安伸手示意她坐下说话，他则转身径直走向书案。

    后背就这样留给她。

    她既没有出手，也没有挪步，“既然陈先生是喜欢讲规矩的读书人，我就站着说话好了。”

    陈平安坐回椅子，拿着炭笼，伸手取暖，搓手之后，呵了口气，“与你说件小事，当年我刚刚离开骊珠洞天，远游去往大隋，离开红烛镇没多久，在一艘渡船上，遇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他也仗义执言了一次，明明是别人无理在前，却要拦阻我讲理在后。我当年一直想不明白，疑惑一直压在心头，如今归功于你们这座书简湖，其实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了，他未必对，可绝对没有错得像我一开始认为的那么离谱。而我当时至多至多，只是无错，却未必有多对。”

    陈平安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一个圆圈。

    “江湖上，喝酒是江湖，行凶是江湖，行侠仗义是江湖，腥风血雨也还是江湖。沙场上，你杀我我杀你，慷慨赴死被筑京观是沙场，坑杀降卒十数万也是沙场，英灵阴兵不愿退散的古战场遗址，也还是。庙堂上，经国济民、鞠躬尽瘁是庙堂，干政乱国、豺狼当道也是庙堂，主少国疑、妇人垂帘听政也还是庙堂。有人与我说过，在藕花福地的家乡，那边有人为了救下犯法的父亲，呼朋唤友，杀了所有官兵，结果被视为是大孝之人，最后还当了大官，青史留名。又有人为了朋友之义，听闻朋友之死，奔袭千里，一夜之中，手刃朋友仇人满门，月夜抽身而返，结果被视为任侠意气的当世豪杰，被官府追杀千里，路途中人人相救，此人生前被无数人仰慕，死后甚至还被列入了游侠列传。”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我一开始同样觉得不以为然，觉得这种人给我撞上了，我两拳打死都嫌多一拳。只是现在也想明白了，在当时，这就是整个天下的民风乡俗，是所有学问的汇总，就像在一条条泥瓶巷、一座座红烛镇、云楼城的学问碰撞、融合和显化，这就是那个年代、举世皆认的家训乡约和公序良俗。只是随着光阴长河的不断推进，时过境迁，一切都在变。我如果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甚至一样会对这种人心生仰慕，别说一拳打死，说不定见了面，还要对他抱拳行礼。”

    “有位老道人，算计我最深的地方，就在于这里，他只给我看了三百年光阴流水，而且我敢断言，那是光阴流逝较慢的一截，而且会是相较世道完整的一段河水，刚好足够让看得足够，不多也不少，少了，看不出老道人推崇脉络学问的精妙，多了，就要重返一位老先生的学问文脉当中去。”

    陈平安似乎如今十分畏寒，耷拉着肩头，双手不离开炭笼片刻，微笑道：“你也好，刘志茂也罢，比起他与另外一位‘年轻’道士，这些真正站在山巅的道家神仙，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啊。”

    陈平安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她那边，“本性本心之中，应该有那么一块心田，最泥泞不堪，任你源头活水再清澈，就像沟渠之水，只要流进了田地，就会浑浊起来，比如几乎所有人，内心深处，都会自相矛盾而不自知。书简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与当年三四之争，皑皑洲的无忧之乡，刚好是两个极端。怎么，是不是听不懂？那我就说点你勉强听得懂的。”

    “遇上对错之分的时候，当一个人置身事外，不少人会不问是非，而一味偏袒弱者，对于强者先天不喜，无比希望他们跌落神坛，甚至还会苛责好人，无比希望一个道德圣人出现瑕疵，同时对于恶人的偶尔善举，无比推崇，道理其实不复杂，这是我们在争那个小的‘一’，尽量均衡，不让一小撮人占据太多，这与善恶关系都已经不大了。再进一步说，这其实是有益于我们所有人，更加均衡分摊那个大的‘一’，没有人走得太高太远，没有人待在太低的位置，就像……一根线上的蚂蚱，大只一点的，蹦的高和远，孱弱的，被拖拽前行，哪怕被那根绳子牵扯得一路磕磕碰碰，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却能够不掉队，可以抱团取暖，不会被鸟雀轻易啄食，所以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人，喜欢讲道理，但是身边之人不占理，仍是会窃窃欣喜，因为此处心田的本性使然，当世道开始变得讲理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不讲理，就成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待在这种‘强者’身边，就可以一起争取更多的实物，所谓的帮亲不帮理，正是如此。顾璨娘亲，待在顾璨和你身边，甚至是待在刘志茂身边，反而会感到安稳，也是此理，这不是说她……在这件事上，她有多错。只是起先不算错的一条脉络，不断延伸出去，如藕花和竹子，就会出现各种与既定规矩的冲突。但是你们根本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你们只会想着冲垮了桥，填满了沟壑，所以我与顾璨说，他打死的那么多无辜之人，其实就是一个个当年泥瓶巷的我，陈平安，和他，顾璨。他一样听不进去。”

    “我在这里，做了这么多，迟早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就是要他顾璨瞪大眼睛，好好看着，道理不听，随你去。可我陈平安在这里，除了帮他、更是帮自己纠错、弥补之外，也要让他明白一个书本之外的道理，在书简湖，最多两年，当一个修士站在一个高位后，根本不用靠着滥杀无辜来立威，我一样能够活得比他顾璨更安稳，站得更高。”

    她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怎么，又要说我是靠山众多，手里法宝太多？你和顾璨跟我没法比？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抓住这些的？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们听，你们都不会明白的，因为说了，道理你们都懂，就是做不到，是不是很有意思？本心使然，你们身边在心性定型如瓷器胚胎的时候，又无劝化之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就算有那么一个人，我看也是白费功夫。说这些，已经无补于事。重要的是，你们甚至不懂怎么当个聪明一点的坏人，所以更不愿意、也不知道怎么做个聪明点的好人。”

    那条小泥鳅咬紧嘴唇，沉默片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陈平安，你不要逼我在今天就杀了你！”

    陈平安微微偏移脑袋，笑问道：“为什么要杀我？杀了我，你和顾璨，还有春庭府，不等于是少掉一座靠山了吗？看看，刚刚说你傻，坏都坏得愚蠢，还不承认。”

    她脚底下响起靴子轻微摩挲地面的声音。

    陈平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指了指隔壁，少年曾掖的住处。

    “那边就是一个好人，一样年纪不大，学什么东西都很慢，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够以好人的身份，在书简湖好好活下去，只是并不轻松，不过希望还是有的。当然，如果当我发现无法做到改变他的时候，或是发现我那些被你说成的城府和算计，依旧无法保证他活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由着他去，以他曾掖自己最擅长的方法，在书简湖自生自灭。”

    曾经有过个细节，陈平安拎了板凳，曾掖却浑然不觉，忘记拎起板凳入屋。

    如果说这还只是少年曾掖不谙世情，年纪小，性情淳朴，眼睛里头看不到事情。

    那么在修行之时，竟然还会分心，追随陈平安的视线，望向窗外。这就让陈平安有些无奈。但一样可以解释，因为少不更事，欠缺足够的磨砺，一样可以等待曾掖的成长，棋盘上，每一步都慢而无错，就不用多想胜负了，终究是赢面更大。可万一老天爷真要人死，那只能是命，就像陈平安对曾掖的说那句话，到了那个时候，只管问心无愧，去怨天尤人。

    但是最让陈平安感慨的一件事，是需要他察觉到了苗头，不得不把话挑明了，不得不第一次在心性上，悄悄敲打那个心思微动的少年，直白无误告诉曾掖，双方只是买卖关系，不是师徒，陈平安并非他的传道人和护道人。

    要说曾掖秉性不好，绝对不至于，恰恰相反，历经生死劫难之后，对于师父和茅月岛依旧抱有，反而是陈平安愿意将其留在身边的根本理由之一，分量半点不比曾掖的修行根骨、鬼道资质轻。

    可即便是如此这么一个曾掖，能够让陈平安依稀看到自己当年身影的书简湖少年，细细探究，同样经不起稍稍用力的推敲。

    与顾璨性情看似截然相反的曾掖，曾掖接下来的一言一行与心路历程，原本是陈平安要仔细观察的第四条线。

    可是真正事到临头，陈平安依旧违背了初衷，还是希望曾掖不要走偏，希望在“自己抢”和“别人给”的尺子两端之间，找到一个不会心性摇摆、左右摇晃的立身之地。

    不过没关系，插手的同时，更改了那条脉络的些许走势，线还是那条线，稍稍轨迹扭转而已，一样可以继续观看走向，只是与预期出现了一点偏差而已。

    相较于眼前女子的鲜血淋漓，多半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曾掖这条线，少年的人生，还充满了无数种可能，犹有向善的机会。

    至于曾掖的心田之水，会不会哪天遭遇灾厄劫难，结果从醇善之地，流向针锋相对的极端自我，陈平安同样不会勉强。

    规矩之内，皆是自由，都会也都应该付出各自的代价。

    人力终有穷尽时，连顾璨这边，他陈平安都认输了，只能在止杀止错的前提上，与顾璨都做了相对彻底的切割和圈定，开始为了自己去做那些事情。

    多出一个曾掖，又能如何？

    陈平安神色恍惚。

    当年最早在骊珠洞天，在那座小镇木栅栏门口那边。

    门内是个还穿着草鞋的泥腿子少年。

    门外是蔡金简，苻南华，清风城许氏，正阳山搬山猿，那个嚷着要将披云山搬回家当小花园的女孩。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接触到小镇以外的远游外乡人，个个都是山上人，是凡俗夫子眼中的神仙。

    好在那些人里边，还有个说过“大道不该如此小”的姑娘。

    陈平安到了书简湖。

    当自己的善与恶，撞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心镜瑕疵是如此之多，是如此破碎不堪。

    比如必须要开始承认，自己就是山上人了，最少也算半个。

    不然只是因为搬山猿那些存在，就一直在内心排斥自己，这就是大道之缺。

    所以当年在藕花福地，在光阴长河之中，搭建起了一座金色长桥，可是陈平安的本心，却明明白白会告诉自己。

    只要真的走了上去，桥就会塌，他肯定会坠入河中。

    陈平安叹了口气，“一次转身，这次走神，小泥鳅，给了你两次机会，结果你还是不敢杀我啊？”

    她冷声道：“不还是在你的算计之中？按照你的说法，规矩无处不在，在这里，你藏着你的规矩，可能是偷偷布下的隐蔽阵法，可能是那条天生克制我的缚妖索，都有可能。再说了，你自己都说了，杀了你，我又什么好处，白白丢了一座靠山，一张护身符。”

    陈平安笑道：“这算不算我道理说通了？”

    她满脸讽刺，“那你是不是要说我这种人，是只会拣选自己想要的道理？”

    陈平安轻轻摇头。

    她皮笑肉不笑道：“先生何以教我？炭雪洗耳恭听。”

    陈平安开口道：“你又不是人，是条畜生而已。早知道如此，当年在骊珠洞天，就不送给小鼻涕虫了，煮了吃掉，哪有现在这么多破事烂账。”

    她微笑道：“我就不生气，偏偏不遂你愿，我就不给你与我做切割与圈定的机会。”

    陈平安啧啧道：“有长进了。但是你不怀疑我是在虚张声势？”

    她摇头道：“反正开诚布公谈过之后，我受益匪浅，还有一个道理，我已经听进去了，陈大先生如今是在为自己了，做着善人善举，我可做不到这些，但是我可以在你这边，乖乖的，不继续犯错便是了，反正不给你半点针对我的理由，岂不是更能恶心你，明明很聪明、但是也喜欢守规矩、讲道理的陈先生？杀了我，顾璨大道受损，长生桥必然断裂，他可不如你这般有毅力有韧性，是没办法一步步爬起身的，恐怕一辈子就要沦为废人，陈先生当真忍心？”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小鼻涕虫怎么跟我比？一个连自己娘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连一条大道相连的畜生是怎么想的，连刘志茂除了手腕铁血之外是怎么驾驭人心的，连吕采桑都不知道如何真正拉拢的，甚至连傻子范彦都不愿多去想一想到底是不是真傻的，连一个最糟糕的万一，都不去担心考虑，这样的一个顾璨，他拿什么跟我比？他如今年纪小，但是在书简湖，再给他十年二十年，还会是如此不会多想一想。”

    一番言语，说得云淡风轻。

    陈平安背靠椅子，双手暖洋洋的，“世事就是这么古怪，我杀黄鳝河妖，反而有业障在身，顾璨在书简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竟然其中也杀对一些人，当然只是很小一撮人，大因果之外，反而增添了一点点福报。你们书简湖，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如果不针对那些凡俗夫子，只对山泽野修大开杀戒，估计全部杀光了，最少也是功过相抵的结果？当然，我不敢断言，只是一个无聊时候的猜测。”

    哭笑不得。

    这个说法，落在了这座书简湖，可以反复咀嚼。

    活人是如此，死人也不例外。

    她还是笑眯眯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又不是陈先生，可不会在乎。至于骂我是畜生，陈先生开心就好，何况炭雪本来就是嘛。”

    陈平安灿烂笑道：“我以前，在家乡那边，哪怕是两次游历千万里江湖，一直都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哪怕是两个很重要的人，都说我是烂好人，我还是一点都不信。如今他娘的到了你们书简湖，老子竟然都快点成为道德圣人了。狗日的世道，狗屁的书简湖规矩。你们吃屎上瘾了吧？”

    年轻的账房先生，语速不快，虽然言语有疑问，可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依旧说得像是在说一个小小的笑话。

    她掩嘴娇笑，“陈先生有本事与顾璨说去，我是听不进去的，只会当做耳旁风，顾璨如今心性不稳，不如挑个某个雪后的大太阳，陈先生与小鼻涕虫坐在小竹椅上，一个说，一个听，就像之前在饭桌上嘛，顾璨如今多半是愿意听了的，可能还是不会当真，但好歹愿意听一听了。”

    陈平安点点头，“我会考虑的。与你聊了这么多，是不是你我都忘了最早的事情？”

    炭雪点头笑道：“今儿冬至，我来喊陈先生去吃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饺子。”

    陈平安也再次点头，“至于我，是答应顾璨，要送你一件东西。拿着。”

    是那块篆刻有“吾善养浩然气”的玉牌。

    她皱了皱眉头，心意微动，没有伸手去接住那块“火炭”，只是将其悬停在身前，一脸疑惑。

    骤然之间，她心中一悚，果不其然，地面上那块青石板出现微妙异象，不止如此，那根缚妖索一闪而逝，缠绕向她的腰肢。

    她冷笑不已。

    然后如坠冰窟。

    低头望去，抬头看去。

    一根极其纤细的金线，从墙壁那边一直蔓延到她心口之前，然后有一把锋芒无匹的半仙兵，从她身躯贯穿而过。

    陈平安伸手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水殿秘藏的丹丸，吞咽而下，然后将瓷瓶轻轻搁在桌上，先竖起手指在嘴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劝你别出声，不然立即死。”

    陈平安见她丝毫不敢动弹，被一把半仙兵洞穿了心脏，哪怕是巅峰状态的元婴，都是重创。

    陈平安对于她的惨状，无动于衷，默默消化、汲取那颗丹药的灵气，缓缓道：“今天是冬至，家乡习俗会坐在一起吃顿饺子，我先前与顾璨说过那番话，自己算过你们元婴蛟龙的大致痊愈速度，也一直查探顾璨的身体状况，加在一起判断你何时可以登岸，我记得春庭府的大致晚饭时间，以及想过你多半不愿在青峡岛修士眼中现身、只会以地仙神通，来此敲门找我的可能性，所以不早不晚，大概是在你敲门前一炷香之前，我吃了足足三颗补气丹药，你呢，又不知道我的真正的根脚，仗着元婴修为，更不愿意仔细探究我的那座本命水府，所以你不知道，我这会儿全力驾驭这把剑仙，是可以做到的，就是代价稍微大了点，不过没关系，值得的。比如刚才吓唬你一动就死，其实也是吓唬你的，不然我哪有机会补充灵气。至于现在呢，你是真会死的。”

    陈平安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招手，驾驭那块玉牌从地上飞起，轻轻握在手中。

    似乎根本不怕那条泥鳅的垂死挣扎和临死反扑，就那么直接走到她身前几步外，陈平安笑问道：“元婴境界的空架子，金丹地仙的修为，真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光明正大地对我起杀心。有杀心也就算了，你有本事支撑起这份杀心杀意吗？你看看我，几乎从登上青峡岛开始，就开始算计你了，直到刘老成一战之后，认清了你比顾璨还教不会之后，就开始真正布局，在屋子里边，从头到尾，都是在跟你讲道理，所以说，道理，还是要讲一讲的，没用？我看很有用。只是与好人坏人，讲理的方式不太一样，很多好人就是没弄清楚这点，才吃了那么多苦头，白白让这个世道亏欠自己。”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却不是握住那把剑仙。

    而是以掌心抵住剑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往前推去。

    剑身不断向前。

    陈平安道：“其实我吃了那颗丹药，也没法真的杀你，现在，嗯，应该是真的了。你不信的话，挣扎一下，不如试试看？你们混书简湖的，不是就喜欢赌命吗？”

    陈平安等了片刻，笑道：“你一点都不聪明，但是运气还算不错。”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和顾璨这把剑的名字吗？它叫剑仙，陆地剑仙的剑仙。所以我是故意不说的。”

    “你想一想看，咱们宝瓶洲的上古时代，哪里剑仙出现得次数最多？”

    “古蜀国。”

    “为何多剑仙？因为那里蛟龙混杂，最适合剑仙拿来砥砺剑锋。”

    陈平安最后说道：“所以啊，你不赌命，是对的，这把剑，其实哪怕我不吃最后那颗丹药，它在尝过你的心窍鲜血后，它自己就已经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即搅烂你的心窍，根本无需我耗费灵气和心神去驾驭。我之所以服药，反而是为了控制它，让它不要立即杀了你。”

    她如坠冰窟，满脸哀怜和祈求。

    陈平安侧耳倾听状，“你也有道理要讲？”

    他收起那个动作，站直身体，双手笼袖，笑了笑，“但是你问过我，想不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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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

﻿    屋内剑气凛冽，屋外大雪酷寒。

    那把穿透了炭雪心窍和屋门的剑仙，就像是勾连了两座大小天地。

    炭雪已经知道祈求无用，不再言语，双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眼前这个同样出身于泥瓶巷的男人，从长篇大幅的絮叨道理，到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尤其是得手之后类似棋局复盘的言语，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几乎所有青峡岛修士都觉得山门口的这个账房先生，脾气好，好说话。

    全是瞎子！

    她轻轻呼吸一口气，就立即赶到一阵痛彻心扉，那是魂魄深处的激荡絮乱，不止是这副肉身遭受重创而已。

    万灵皆畏死，性命，这是最实在的东西，这就是眼前这个家伙所谓小的那个一，这点，炭雪其实听懂了，先前只是装作不懂。

    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甚至可以感知到玄之又玄的大道，在点滴溃散，这就像世上最守财奴的富家翁，眼睁睁看着一颗颗金元宝掉在地上，死活捡不起来。

    她自然而然，开始挣扎起来，似乎想要一步跨出，将那副相当于九境纯粹武夫的坚韧身躯，硬生生从屋门这堵“墙壁”里边拔出，独独将剑仙留下。

    然后就要一手拧下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她很快停下动作，一是因为稍稍动作，就撕心裂肺，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却是那个胜券在握的家伙，那个喜欢步步为营的账房先生，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如临大敌的神色，笑意反而愈发讥讽。

    陈平安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吃下四颗水殿秘藏灵丹的关系，又驾驭一把半仙兵，太过犯忌，惨白脸庞，两颊泛起病态的微红。

    陈平安缓缓道：“我虽然未曾炼化这把剑仙，可是背久了，剑气浸染魂魄，便有些心意相通，它就像尚未学会说话的稚子。”

    陈平安指了指那把半截剑身，“可是它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方才求饶的时候，动了杀心，想要拼死与我玉石俱焚。现在，反而是做做样子的，怎么，觉得被我算计得如此凄惨，太丢人，想要找回点场子？”

    她唯有默然。

    满心悲苦。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那么错在哪里？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陈平安说道：“如果我说错在你不该身为一条真龙后裔的扈从，不该以自身极其强大的心神和意志，不断对顾璨的心性进行潜移默化，事实上，刘志茂根本不算是顾璨的师父，顾璨的娘亲，还有你这条畜生，才是。因为顾璨对你们两个，最放心。对于刘志茂，反而一直心怀戒备，所以刘志茂对他的影响，当然不算小，顾璨对于书简湖的认知，以及在这座茅坑里的处世之道，很大程度上还是在偷偷学习刘志茂。可是跟你们相比，还是差远了。我这么讲，你肯定不认错。那就当你错在太蠢好了，以为我也是书简湖的其中之一，只要修为不够高，就都会被你一力降十会。”

    她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我在想你怎么死，死了后，如何物尽其用。”

    她说道：“我现在不怀疑自己会死了，但是别忘了，我终究是一位元婴修士，你也会死的。”

    陈平安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她开始真正尝试着站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立场和角度，去思考问题。

    就像第一次将其视为平起平坐、旗鼓相当的对弈之人，去稍稍想一想他的棋理棋形。

    她问道：“我相信你有自保之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彻底死心。不要拿那两把飞剑糊弄我，我知道它们不是。”

    陈平安缓缓道：“老龙城一艘名为桂花岛的渡船，历史上有位很有来头的老舟子，早年传下了打龙蒿，篆刻有‘作甚务甚’四字，作为渡船安然驶过蛟龙沟的手段之一，我当时乘坐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倒悬山，见识过，只是后世桂花岛修士都不清楚，那其实是一本古书上记载的斩锁符，专门压胜蛟龙之属，补上‘雨师敕令’四个古篆，才是一道完整的符箓，不凑巧，这道符箓，我会，能写，威力还不错，如果没有这把剑仙将你钉死在门板上，还是杀不得你，估计想要困住你都比较难，但是现在对付你，绰绰有余，毕竟为了写好一张符胆精气饱满的斩锁符，在先前的某天深夜，耗费了很长时间。”

    陈平安笑道：“先前让你去桌边坐一坐，现在是不是后悔没有答应？其实不用懊恼，因为你的心路脉络，太简单了，我一清二楚，但是你却不知道我的。你当年和顾璨，离开骊珠洞天和泥瓶巷比较早，所以不知道我在还未练拳的时候，是怎么杀的云霞山蔡金简，又是怎么差点杀掉了老龙城苻南华。”

    陈平安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所以你化作人形，只是徒有其表，因为你没有这个。”

    炭雪紧贴门板处的背部传来一阵滚烫，她骤然间醒悟，尖叫道：“那道符箓给你刻写在了门上！”

    陈平安伸出手指，示意她说话的时候不要嗓门太大。

    陈平安笑问道：“是不是很奇怪，为何你丝毫察觉不到这么一道强大符箓的存在？”

    她心中凄凉至极。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因为符箓写得不完整，缺了一点符胆灵气，一来斩锁符品秩比较高，我如今不是写不出，而是代价比较大，二来，写成了，你毕竟是元婴境界，对于天地元气流转，极其敏锐，说不定你敲了门，就直接不进屋子了。你们不是称呼我为账房先生吗？我就觉得不能辜负你们青峡岛的厚爱，你的心窍鲜血，刚好补上了这道符箓的最后一个关键环节。”

    陈平安问道：“你以为炭雪这个名字，是白给你取的吗？现在就是炭雪同炉了，只可惜我不是顾璨，与你不亲近。”

    陈平安言语之间，从咫尺物当中捻出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其实还有真正写完的两张，现在你怎么办？还有把握跟我同归于尽吗？你说我的压箱底手段，不是两把飞剑，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与它们，一路相伴走到今天，面对强敌，打生打死的次数，你无法想象的。”

    飞剑初一和十五从养剑葫中飞掠而出，剑尖分别刺中两张符箓符胆，灵光乍放光明，宛如两只光辉温煦的炭笼。

    两把飞剑，一把悬停在炭雪眉心处，阙中穴。

    一把悬停在炭雪腹部气海外。

    陈平安笑道：“别介意，最后那次推剑，不是针对你，而是招呼客人登门。顺便让你了解一下什么叫物尽其用，省得你觉得我又在诈你。”

    陈平安向前跨出几步，竟是完全无视被钉死在门板上的她，轻轻打开门，微笑道：“让真君久等了。”

    原来截江真君刘志茂，早已立雪于门外。

    当一位元修大修士，在自家小天地当中，刻意隐蔽气机，连炭雪都毫无察觉，照理来说陈平安更不会知晓才对。

    当那把半仙兵再度出鞘之时，刘志茂就已经在横波府敏锐察觉，只是当时犹豫不决，不太愿意冒冒然去一窥究竟。

    只是当那把剑的剑尖刺透房门，刘志茂终于按耐不住，悄然离开府邸密室，来到青峡岛山门这边。

    刘志茂已经站在门外一盏茶功夫了。

    陈平安侧过身，“真君屋里坐。”

    刘志茂心中叹息一声，面带笑意大步走入其中，绕过那块青石板，坐在桌旁。

    陈平安重新关上门，虽然开门和关门的动作都不大，可怜炭雪被一把剑仙穿透，如坠冰窟，再被那道写在门板上的符箓克制，又如同置身于煮沸的油锅中。既是雪上加霜，又是火上加油，让她痛不欲生。

    陈平安再次与刘志茂相对而坐。

    刘志茂也再次拿出那只白碗，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显然是又讨要酒喝了，“有陈先生这样的客人，才会有我这样的主人，人生幸事也。”

    陈平安一招手，养剑葫被驭入手中，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这次不比第一次，十分豪爽，给白碗倒满了仙家乌啼酒，只是却没有立即回推过去，问道：“想好了？或者说是与粒粟岛岛主谭元仪商量好了？”

    刘志茂笑着反问道：“难道陈先生都猜不出谭元仪那次去往宫柳岛，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陈平安摇头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猜不到。”

    刘志茂感慨道：“若是陈先生去过粒粟岛，在乌龙潭畔见过几次岛主谭元仪，说不定就可以顺着脉络，得到答案了。先生擅长推衍，委实是精通此道。”

    陈平安还是摇头，“这算什么精通推衍，那是你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大家风范。我说得直接，真君别见怪。”

    刘志茂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实不相瞒，谭元仪虽是大骊绿波亭在整个宝瓶洲中部的主事人，可是登岛与刘老成密谈后，仍是不太愉快。当时谭元仪给出的条件，是一虚一实。”

    刘志茂停顿片刻，见陈平安仍是安安静静等下下文的神态，又有些唏嘘，其实陈平安只凭“一虚一实”四字就知道大致真相了，可仍是不会多说一个字，就是可以等，就是愿意熬和慢。

    这种细微处的心性之妙，只有刘志茂这种修为、心性足够高的老修士，大概才会理解。

    刘志茂继续说道：“大骊是希望我能够维持虚的江湖君主身份，但是全部，全部的实在好处，都交给宫柳岛。书简湖千余岛屿，我这个台面上的书简湖盟主，只拣选十余座藩属岛屿之外的其余三十座岛屿，接连成片，形成一个类似世俗王朝的‘京畿之地’，其余所有的岛屿，都归入宫柳岛辖境。当然了，大骊宋氏在未来岁月里，肯定要向刘老成抽成分红的。然后在这个前提上，刘老成不可以有任何针对我和青峡岛的举措，明里暗里，都不可以。不过谭元仪多半会将这点小要求，尽量在刘老成那边说得委婉。”

    刘志茂叹了口气，“即便是如此退让了，刘老成仍是不愿意点头，竟是连我那个名义上的江湖君主头衔，都不愿意施舍给青峡岛，撂下了一句话给谭元仪，说以后书简湖，不会有什么江湖君主了，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暂时想不通其中关节。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玉圭宗荀渊的谋划，下宗选址书简湖，以及荀渊与刘老成之间的结盟关系，更猜不到姜尚真这位手握云窟福地的“老熟人”，即将成为下宗的首任宗主。

    作为玉圭宗的下宗，必然是要囊括整座书简湖都还嫌小，说不定连朱荧王朝在书简湖附近的周边藩属，例如石毫国在内，都要划入下宗辖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个元婴野修刘志茂，算什么东西？

    只是刘志茂不知，粒粟岛谭元仪一样不知。

    国师崔瀺为了这个棋局，有意无意对谭元仪进行了隐瞒，为的就是让崔东山输得心服口服，两人分出主次，让崔东山心甘情愿离开山崖书院，为他崔瀺所用，帮助他和大骊铁骑安稳宝瓶洲半壁江山，至于是南是北，是在观湖书院以北守江山，还是在以南打江山，崔瀺当时给了崔东山选择，两者都可以。

    对于崔瀺这种人而言，世间人事皆不可信，可是难道连“自己”都不信？那岂不是质疑自己的大道？就像陈平安内心最深处，排斥自己成为山上人，所以连那座搭建起来的跨河长生桥，都走不上去。

    虽说如今一分为二，崔东山只算是半个崔瀺，可崔瀺也好，崔东山也罢，到底不是只会抖机灵、耍小聪明的那种人。

    只要真正决定了落座对弈，就会愿赌服输，更何况是输给半个自己。

    崔东山一旦出山，倾力辅佐大骊。

    无疑就等于大骊王朝凭空多出一头绣虎！

    当时崔瀺还未离开池水城高楼，用崔东山自己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来讲，就是“我自己想想都可怕，大骊在宝瓶洲，还怎么输？”

    陈平安沉默不语，这个消息，好坏参半。

    好的是，刘志茂与自己开价的底气，跌落谷底。坐镇宫柳岛的刘老成如此硬气，青峡岛春庭府那边，以及朱弦府，刘志茂跟陈平安坐地起价的东西，分量会越来越轻。

    坏的是，这意味着想要做成心中事情，陈平安需要在大骊那边付出更多，甚至陈平安开始怀疑，一个粒粟岛谭元仪，够不够资格影响到大骊中枢的策略，能不能以大骊宋氏在书简湖的代言人，与自己谈买卖，一旦谭元仪嗓门不够大，陈平安跟此人身上耗费的精力，就会打水漂，更怕谭元仪因功升迁去了大骊别处，书简湖换了新的大骊话事人，陈平安与谭元仪结下的那点“香火情”，反而会坏事，最怕的是谭元仪被刘老成横插一脚，导致书简湖形势变幻，要知道书简湖的最终归属，真正最大的功臣从来不是什么粒粟岛，而是朱荧王朝边境上的那支大骊铁骑，是这支铁骑的势如破竹，决定了书简湖的姓氏。一旦谭元仪被大骊那些上柱国姓氏在庙堂上，盖棺定论，属于办事不利，那么陈平安就根本不用去粒粟岛了，因为谭元仪已经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将他陈平安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攥紧，死都不放手，希冀着以此作为死地求生的最后本钱，那个时候的谭元仪，一个能够一夜之间决定了青冢、天姥两座大岛命运的地仙修士，会变得更加可怕，更加不择手段。

    道理再简单不过。

    炭雪会被陈平安此刻钉死在屋门上。

    陈平安同样有可能会沦落为下一个炭雪。

    这才是真正的行走江湖，生死自负。

    刘志茂一直耐心等待陈平安的开口说话，没有打断这个账房先生的沉思。

    陈平安的第一句话，“劳烦真君请动谭元仪，近期来青峡岛与我秘密一叙，越快越好。”

    刘志茂松了口气。

    只是接下来陈平安一番话就又让刘志茂提心吊胆了，为难至极。

    “你我都清楚，谭元仪在宫柳岛碰壁，刘老成绝不是漫天要价，给你们什么坐地还钱的机会。现在粒粟岛谭元仪本人，就是一个烂泥坑，趟这浑水，一不下心就要满身泥，所以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你在顾璨娘亲身上的秘密禁制，必须撤销，不用问我会不会怀疑你答应下来却不做，你我都知道双方的底线，没必要做这些无聊试探。你更清楚，我如今对待春庭府的态度。”

    “第二个条件，你放弃对朱弦府红酥的掌控，交给我，谭元仪不济事，就让我亲自去找刘老成谈。”

    陈平安最后沉声道：“第二个条件，其实都不算条件，刘志茂，你自己掂量清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不止是你们书简湖的规矩，更是所有天下野修散仙的至理。”

    刘志茂毫不犹豫道：“可以！”

    陈平安似乎有些讶异。

    刘志茂摊开一只手掌。

    陈平安微微一笑，将那只装满酒的白碗推向刘志茂，刘志茂举起酒碗喝了一口，“陈先生是我在书简湖的唯一知己，我自然要拿出些诚意。”

    刘志茂转头看了眼那条小泥鳅，收回视线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脑袋，“这玩意儿，我有。”

    陈平安笑道：“真君的知己？怎么骂人呢？”

    刘志茂丝毫不恼，爽朗大笑，“看看，还说不是知己？”

    看似濒死的炭雪，她微微拧转脖子，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男人，听着他们极有可能只言片语就可以决定书简湖走势的话语。

    在这一刻。

    她稍稍理解了那个陈平安的话里话。

    话里话，她也有，也会，例如被陈平安一口揭穿、一语道破的那个，说自己在泥瓶巷那边，尚且懵懂无知，故而一切缘由，一切罪孽，即便是到了书简湖，不过是稍稍“记事”，所以春庭府如今的“飞黄腾达”，与她这条小泥鳅关系不大，都是那对娘俩的功劳。

    可是相比陈平安的话里话，直到刘志茂走进来，坐下来，身为青峡岛主人，但是连喝不喝得成一碗酒，都得陈平安这个客人先点头答应，并且总算拿回了酒碗，喝成了酒，还挺开心，一位连她都很忌惮的元婴老修士，竟然以“知己”形容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她才真正承认自己在陈平安这边，是真的不够聪明。

    陈平安指了指炭雪，对刘志茂说道：“大骊国师，会喜欢这副元婴境蛟龙的遗蜕，这是我刚刚拿到手的筹码，做成了这单生意，保你刘志茂一条命，实在不行，让你捞到手一块大骊太平无事牌，避难迁徙出书简湖，以后成为大骊供奉，最少是有希望的。所以即便粒粟岛和刘老成两边都谈不拢，我一样可以帮你防止那个最坏的‘万一’出现。”

    刘志茂笑眯眯道：“陈先生真舍得这条畜生？”

    陈平安拿起养剑葫喝了一口酒，指了指炭雪，“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哪怕只要抓住一次，她都不会是这个下场，怨谁？怨我不够菩萨心肠？退一万步说，可我也不是菩萨啊。”

    刘志茂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如果眼前年轻人没有这份手腕和心智，也不配自己坐下来，厚着脸皮讨要一碗酒。

    当初第一次来此，为何刘志茂没有立即点头？

    一方面是不死心，希望粒粟岛谭元仪可以在刘老成那边谈拢，那么刘志茂就根本无需继续搭理陈平安，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再者陈平安可以想明白许多事情，红酥，春庭府妇人的隐蔽禁制，诸如此类，并不会真正让刘志茂感到“安心”，为何读书人既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结果又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会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不是如何想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所以陈平如何安处置那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畜生，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跨得过去，做得好，干脆利落，漂漂亮亮，刘志茂才敢真正跟陈平安打交道，做买卖。

    打打杀杀，必须得有。

    如何打杀，更是学问。

    这条泥鳅和顾璨的所作所为，甚至是吕采桑、元袁这些所谓的年轻天之骄子，在刘志茂眼中，那就是小家伙玩过家家，说话的嗓门大一点，摔碎的瓷器瓦罐多一点，就真以为老天爷第一我第二了。但是刘志茂非但不会觉得这样不好，反而这样才是最好的，太痴迷于所谓拳头硬不硬的小傻子越多，连只凭喜怒、动辄杀人的那双稚嫩拳头之上，到底靠了多少岛屿、师门老祖宗的威势，都拎不清楚，值得刘志茂去担心吗？他刘志茂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只会坐得更稳。

    只可惜，来了个更加老江湖的刘老成。

    既生刘志茂，何有刘老成？

    时不在我，刘志茂只能如此感叹。

    自己之所以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晚辈这边，如此低三下气，何尝不是大势所迫？不是那块玉牌，不是大骊铁骑，不是宝瓶洲中部的风云变幻？

    不过陈平安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无比清楚这些，并且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恪守某种让刘志茂都感到极其古怪的……规矩。

    并且当这种一句句话、一件件小事不断聚拢而成的规矩，逐渐水落石出后，刘志茂就愿意去信服。

    刘志茂突然气笑道：“前有刘老祖，后有陈先生，看来我是真不合适待在书简湖了，搬家搬家，树挪死人挪活，陈先生若是真能给我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我必有重礼相赠致谢！”

    陈平安不以为意，这些话，未必是假话，但是言者如何想，并不重要，关键是听者不能太当真，世事无常，今天人的真心，经不起明天事的敲打。

    就连本性醇善的曾掖都会走岔路，误以为他陈平安是个好人，少年就可以安心依附，然后开始无比憧憬以后的美好，护道人，师徒，中五境修士，大道可期，到时候一定要再次登上茅月岛，再见一见师父和那个心肠歹毒的祖师……

    可能曾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这一点点心性变化，竟是让隔壁那位账房先生，在面对刘老成都心如止水的“大修士”，在那一刻，陈平安有过一刹那的心中悚然。

    而他原本确实可以走上坡路的人生，差一点就要重新走下坡路。

    陈平安甚至可以清楚预测到，如果真是如此，将来幡然醒悟的某一天，曾掖会怨天尤人，而且极其理直气壮。

    唯独不知道，曾掖连自己人生已经再无选择的处境中，连自己必须要面对的陈平安这一关隘，都过不去，那么哪怕有了其余机会，换成其余关隘要过，就真能过去了？

    靠运气，靠命吗？靠大人物无缘无故的青眼相加吗？

    陈平安从不认为自己的为人处世，就一定是最适合曾掖的人生。

    可是几乎人人都会有这样困境，叫做“没得选”。

    陈平安更不例外。

    家乡小镇，杨家铺子的草药，就是陈平安唯一的选择。最后，娘亲还是走了。

    炊烟袅袅的泥瓶巷中，就只有一位妇人愿意打开了院门。曾是陈平安苦难人生当中，最好的选择，如今又变成了一个最坏的选择。

    一部撼山拳谱，也是草鞋少年当时唯一的选择。

    好在直到今天，陈平安都觉得那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人生往往如此，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岔路去选对错、分好坏，老天爷就是要按着脑袋让你往前走。

    一个人在当下能做的，不过就是怎么行走脚下那条唯一的道路。

    只有走过去了，才有岔路可走的机会，才有从羊肠小道和独木桥变成阳关大道的下一个机会。

    在看曾掖这条线的时候，看到少年的心性起伏后，陈平安又一次感到无奈，甚至疲惫。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原来真正难处不在改，而是在知。

    顾璨是如此，性情在尺子另一个极端上的曾掖，同样会犯错。

    唯一的例外，是曾掖如今还很稚弱，修为和心性都是如此，所以才有逐渐完善的机会。

    陈平安不会与曾掖讲自己的道理，而是教他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根本认知，只要知道得越多，就像手中撑着一把桐叶伞、油纸伞，对待风风雨雨，可以躲避更多，若是只与少年讲道理，而毫不知晓世道的复杂，无非是给曾掖编织了一个箩筐、背篓，让他背着，然后陈平安是在不断强行往里边塞东西，非但不会让曾掖走得更加顺畅，而是在负重前行，只会越来越吃力。

    道理，讲不讲，都要付出代价。

    学问，装进了箩筐、背篓，一样未必是好事。

    世间文字是有力量的，文字汇聚而成的学问，则是有重量的。

    可这就像当年杨老头在陈平安腿上画就的八两真气符，既会让陈平安行走沉重，但是一样可以砥砺武道。

    这些，都是陈平安在曾掖这第五条线出现后，才开始琢磨出来的自家学问。

    以前不是完全不懂，而是陈平安还不通透。

    行走太快，少年来不及。

    原来道理最怕半桶水，一走路，还要晃来晃去，提水桶的人，自然无比吃力。

    刘志茂突然笑着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言语，“陈先生，莫不是在‘观道’与‘合道’？”

    陈平安喝了口酒，像是在开玩笑：“原来真君真是知己。”

    刘志茂郑重其事地放下酒碗，抱拳以对，“你我大道不同，曾经更是互为仇寇，可是就凭陈先生能够以下五境修为，行地仙之事，就值得我敬重。”

    陈平安打趣道：“如果真君的人生轨迹，能够与我说上一说，帮我观道更多，我也会感激不已。”

    刘志茂连忙摆手，“知己不分敌人朋友，如今我们双方至多不是敌人，最少暂时不会是，以后再有冲突过招，无非是各凭本事。既然不是朋友，我为何要帮助陈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陈先生如今在咱们青峡岛密库那边，可是欠了不少神仙钱了。如果陈先生愿意以玉牌相赠，或是哪怕只是借我百年，我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坦诚相待，问什么，我说什么，就算陈先生不问，我也会竹筒倒豆子，该说不该说，都说。”

    那块玉牌的原主人，正是亚圣一脉的中土文庙七十二贤之一，更是坐镇宝瓶洲版图上空的大圣人。

    刘志茂当然知道轻重。

    既忌惮，又垂涎。

    至于他可以不可以接手，其实很简单，就看陈平安敢不敢送出手。

    因为刘志茂并不真正了解儒家上边的真正规矩，陈平安反而知道更多。

    陈平安笑道：“这个你就别想了。”

    刘志茂本就不抱希望，自然不会失望。

    陈平安突然问道：“我如果手持玉牌，毫无节制地汲取书简湖灵气水运，直接涸泽而渔，尽收入我一人囊中，真君你，他刘老成，幕后的大骊宋氏，会阻拦吗？敢吗？”

    刘志茂脸色僵硬。

    陈平安微笑道：“放心，这合情合理，但是不合礼。所以即便你们不敢拦，我也不敢做。当然，如果万不得已，我会试试看，看看能否一步就跨入地仙境界。”

    刘志茂再次抱拳，“恳请陈先生莫要两败俱伤，对书简湖釜底抽薪，也让自己彻底失去这块护身符。”

    陈平安摇头道：“我在后，书简湖在前，先后顺序不能乱。”

    陈平安站起身，“走，有请真君陪我去趟春庭府，一起吃顿我们家乡那边的冬至饺子。”

    刘志茂跟着起身，瞥了眼无比凄惨的那条小泥鳅。

    一把半仙兵，两把本命飞剑，三张斩锁符。

    都是咱们书简湖的极好道理啊。

    实在得很。

    陈平安看也不看她，“去的路上，劳烦真君与我说说看蛟龙遗蜕的剥取之法，回来之后，我再听听她的遗言，万一，她的道理能够说服我呢？”

    刘志茂哈哈大笑。

    两人离开屋子。

    到了春庭府那边，顾璨脸色惨白，妇人更是难掩惶恐。

    陈平安只说了一句话，“炭雪在我那边，想要与我讲一讲她的道理，就不来吃饺子了。”

    一顿饺子吃完，陈平安放下筷子，说饱了，与妇人道了一声谢。

    刘志茂便也放下筷子，并肩而立，联袂离开。

    两人分道扬镳。

    刘志茂先返回横波府，再悄然返回春庭府。

    陈平安则独自返回屋子。

    风雪夜归人。

    剑仙的剑尖还在门上。

    陈平安打开门，进了屋子，炭雪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想死。”

    陈平安关上门后，“这就是你的道理？”

    陈平安没有再理睬她，在书案和桌上点燃两盏灯火，从竹箱搬出那座“下狱”阎王殿，放在桌上。

    继续做着这大半个月来的事情。

    她就一直被钉死在门口。

    等到后半夜。

    精疲力尽的陈平安喝酒提神后，收起了那座木质阁楼放回竹箱。

    手持炭笼，他走到窗口，望向窗外的书简湖，大雪停歇。

    陈平安望着一座岛屿上大雪满山的冷寂景色，轻声道：“四页账本，三十二位，竟然没有一位阴物鬼魅敢开口，要我杀你报仇。所以我觉得你该死了，打算改变主意，准备不与大骊国师做买卖。春庭府那边，等我吃完了一大碗饺子，也没人帮你求情。就像你说的，先前我金色文胆自行崩碎，顾璨是不敢问，今夜是一样的，还是不敢。这会儿，刘志茂应该在春庭府，帮顾璨娘亲祛除了禁制，多半会被她视为头等好心肠的大恩人了。至于我呢，大概从今夜起，就是春庭府忘恩负义的仇人了。”

    陈平安单手持炭笼，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剑仙的剑柄。

    她满脸泪水，道心几近崩溃，反复呢喃道：“陈平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平安摇摇头，“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风雪夜中，又有客至。

    一位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少年，飞奔而来，他跪在门外雪地里。

    陈平安持剑横扫，将她一分为二。

    在门外的剑仙金色剑尖，横移出一段距离后，依旧没有被持剑之人拔出。

    然后屋门被打开。

    陈平安站在门口，“顾璨，我还以为你会说，只要炭雪死了，你也要自尽在我眼前的。我开门之前，还在想，这到底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娘亲教给你的措辞。”

    顾璨抬起头，无声而哭。

    这是他离开家乡在书简湖这些年，第一次哭得重新像泥瓶巷当年那个小鼻涕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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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

﻿    陈平安抬头看着夜幕，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站在屋檐下，手里边拎着炭笼。

    顾璨哭得撕心裂肺，就像一只受伤的幼崽。

    陈平安哪怕已经重新望向顾璨，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就由着顾璨在那边哀嚎，满脸的眼泪鼻涕。

    顾璨就这么一直哭到了身体抽搐起来，哭到没了力气，便开始呜咽，攒出些气力，又开始干嚎，就这样像是把所有心气都给哭没了。

    陈平安缓缓问道：“为什么不跟我求情？是因为知道没有用吗？不愿意失去最后一次机会，因为帮炭雪开了口，我不但跟春庭府，跟你娘亲两清了，跟你顾璨也一样，最后一点点藕断丝连，也没了，是这样吗？是总算知道了哪怕有炭雪在，如今也未必在书简湖活得下去了，将炭雪换成我陈平安，当你们春庭府的门神，说不定你们娘俩还能继续像以前那么活着，就是稍微没那么痛快了，不太能够理直气壮告诉我，‘我就是喜欢杀人’了？可是比起哪天莫名其妙给一个都没见过面的修士，无冤无仇的，就给人随手一巴掌打死，一家人跑去在地底下团团圆圆，还是赚的？”

    顾璨就是不说话，也不去擦拭满脸的鼻涕眼泪，就是那么直愣愣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叹了口气，走到顾璨身前，弯腰递过去手中的炭笼。

    踩在积雪中，每一步都踩出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响。

    顾璨不接。

    陈平安蹲下，面对面，看着顾璨，“小鼻涕虫，没关系，照实说，我都听着。”

    顾璨抓起一大把雪，转过头去，往脸上糊了糊，这才转回头，哽咽道：“陈平安，你是最坏的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犹豫片刻，“在你们书简湖，我确实是好人。不是好人聪明了，就是坏人。”

    顾璨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你们书简湖，你们春庭府，你们娘俩！陈平安，你就喜欢说这样的话，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顾璨用双手手背遮掩脸庞，呜呜咽咽。

    陈平安说道：“你回去吧。”

    顾璨一拳打在陈平安胸膛，打得陈平安跌坐在雪地里。

    顾璨站起身，踉跄跑走。

    跑出去十数步外，顾璨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抽泣道：“陈平安，你比小泥鳅更重要，从来都是这样的。但是从现在起，不是这样了，就算小泥鳅死了，都比你好。”

    陈平安坐在雪中，眺望着书简湖。

    心止如水。

    站起身，抖落棉衣上沾染的雪屑，陈平安走向渡口，等待粒粟岛谭元仪的到来，以刘志茂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肯定一回到横波府就会飞剑传信粒粟岛，只是突然想到这位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中部的谍子头目，多半不会乘船而至，而是事先与刘志茂通气，秘密潜入青峡岛，陈平安便转身直接去往横波府。

    春庭府。

    妇人披着一件雪白狐裘，焦急等待。

    看着顾璨的身影后，赶紧小跑过去，问道：“怎么样，炭雪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先前在灶房娘俩一起包饺子的时候，顾璨突然神色剧变，摔倒在地，捂住心口，像是大病了一场。

    当时妇人就心知不妙，多半是炭雪在春庭府外边出了岔子。

    顾璨抬起头，怔怔道：“死了。”

    妇人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璨璨，你说什么？”

    顾璨重复道：“死了。”

    妇人厉色道：“死了？就这么死了？炭雪是元婴境的蛟龙，怎么可能会死？！除了宫柳岛那个姓刘的老王八蛋，书简湖还有谁能够杀死炭雪！”

    顾璨看着娘亲那张脸庞，说道：“还有陈平安。”

    妇人愤怒道：“说什么昏话！陈平安怎么可能杀死炭雪，他又有什么资格杀死已经不属于他的小泥鳅，他疯了吗？这个没良心的小贱种，当年就该活活饿死在泥瓶巷里头，我就知道他这趟来咱们青峡岛，没安好心，挨千刀的玩意儿……”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可能听得到。”

    妇人立即闭上嘴巴，慌慌张张环视四周，她脸色惨白，与地上积雪与身上狐裘差不多。

    顾璨默然无声。

    妇人一把抱住他，哭道：“我可怜的儿啊。”

    顾璨面无表情，他如今体魄和神魂都孱弱至极，在春庭府和山门的雪地里往返一趟，此刻早已手脚冰凉。

    ————

    再次返回横波府，刘志茂犹豫了一下，让心腹管家去请来了章靥。

    又去那座类似剑房的秘密小剑冢，珍藏着上品传讯飞剑，细细斟酌酝酿一番措辞，才传信给粒粟岛岛主谭元仪。

    最后刘志茂来到铺有一幅彩衣国特产地衣的大堂，一拂手，捞起一团水雾，洒在地上，出现一幅青峡岛山门口的画卷。

    大雪已停歇，画面便显得有些死寂。

    刘志茂低头凝视着水雾生成的画面。

    期间几次抬头望向门外。

    刘志茂无奈而笑，如今的青峡岛近千修士，也就只有一个章靥敢得了横波府敕令，依旧是晃晃悠悠赶来，绝对不会匆忙御风，至于他这个岛主会不会心生芥蒂，章靥这个老家伙可从来不管。

    刘志茂叹了口气。

    最早一起并肩厮杀的老兄弟，几乎全死完了，要么是死在开疆拓土的战场上，要么是死于层出不穷的偷袭暗杀，要么是桀骜不驯生有反心，被他刘志茂亲自打杀，当然更多还是老死的，结果最后身边就只剩下个章靥，青峡岛最后一个老伙计了。

    刘志茂径直穿过那幅水运画卷，来到大门口，犹豫了一下，跨出门槛，在那边等着章靥。

    章靥作为地仙之下的龙门境修士，在岛屿千余的书简湖，即便不谈与刘志茂的交情，其实自己占山为王，当个岛主，绰绰有余，事实上刘志茂这两年以远交近攻的路数，吞并素鳞岛在内那些十余座大岛屿后，就有意向让章靥这位扶龙之臣，拣选一座大岛作为开府之地，只是章靥婉拒了两次，刘志茂就不再坚持。

    在两人皆是观海境的相逢初期，谱牒仙师出身的章靥，不但是刘志茂的朋友，更是为刘志茂出谋划策的幕后军师，可以说，青峡岛早期能够一次次安然渡过难关，除了刘志茂领着一帮聚拢在身边的从龙之臣，次次出手狠辣，对敌斩草除根，震慑群雄之外，章靥的谋断，至关重要。

    刘志茂之所以对章靥一直礼遇有加，除了艰难岁月里这段殊为不易的香火情，再就是章靥在青峡岛站稳脚跟之后，尤其是刘志茂在修行路上，步步登高，远远将他甩在身后，许多自认为该说的话，章靥从不犹豫，简直就是硬生生将一个本该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开国功勋，变成了不知死活、惹人厌烦的庙堂谏臣，刘志茂数次确实大为恼火章靥的半点脸面不讲，马上打江山和下马守江山，规矩能一样吗？可章靥依旧我行我素，刘志茂在跻身元婴之后，便对章靥越来越疏远，不过是让其掌管钓鱼、密库两房，当着京官的身份，却做着地方官的事，章靥的不讨喜，显而易见，所以这些年不好说处境艰难，但是比起供奉俞桧这些风光无限的青峡岛后来人，章靥在青峡岛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许多庆功宴，倒也参加，但是从不开口说话，既不对截江真君阿谀奉承，也不会泼什么冷水。

    脑海中走马观灯，刘志茂一想到这些陈年旧事，竟是有些久违的唏嘘感触。

    总算是来了。

    章靥见着了刘志茂，依旧走得不急不缓。

    不但如此，他手里竟然还捏了个结实雪球，由此可见，赶来的路上，章靥走得何等悠哉，去喊他的人又是如何心急如焚。

    身边那个同样是龙门境修士的横波府大管家，这趟出门去找章靥，确实糟心，可当他瞧见了站在门外等候的真君老爷后，心弦一震，立即有些后悔，这一路催促章靥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所幸没有发牢骚，不然多半要栽跟头。

    刘志茂对大管家挥挥手，示意不要靠近大堂，后者立即躬身离开。

    章靥抱拳致礼，“见过岛主。”

    刘志茂笑着抬手虚按两下，示意章靥不用如此见外。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章靥看着悬浮在那幅锦绣地衣上边的画卷，默不作声。

    刘志茂开门见山道：“当年你和钓鱼房耗时八年，才帮我辛苦找到那位金丹女修的转世，当时劝我可以将其拘押在青峡岛上，但是绝不可以在她身上动手脚，将来一旦刘老成重返宫柳岛，最后撕破脸皮的时候，才道破此事，凭借此举，说不定我刘志茂可以自救一命，我当时不信，你便与我争执，我还说你是妇人之仁，对刘老成的心性揣摩，十分可笑。现在看来，你未必就对，但我肯定是错了。”

    章靥面无表情道：“难得岛主肯认个错，不晓得明儿早上，太阳会不会从西边起来。”

    刘志茂伸手点了点这个老犟头，气笑道：“就你这种臭脾气和这张臭嘴，换成别人，我早就宰了十次八次了。”

    章靥哦了一声，“那我谢过岛主的不杀之恩。”

    刘志茂正要说话，突然指了指画卷，说道：“看好了。”

    画面上，顾璨跪在门外雪地里。

    那个账房先生推开门后，在说完那句话后，抬起头，双手拎着炭笼，就这么仰头看着。

    刘志茂脸色阴晴不定。

    章靥说道：“我劝岛主还是撤了吧，不过我估摸着还是没个屁用。”

    刘志茂先伸出一根手指，在画卷某处轻轻一点，然后一挥袖子，真的撤去了这幅画卷。

    刘志茂说道：“这个陈平安，你觉得如何？”

    章靥想了想，“很可怕，如果他是书简湖野修，应该就没岛主什么事儿了。”

    刘志茂点头道：“一些个我与他之间的秘事，就不说与你听了，并非我信不过你，而是你不知道，可能更好。不过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倒是可以当个乐子，说给你听听看。”

    章靥不再故意拿言语去刺刘志茂。

    刘志茂所谓的小事，肯定不小。

    刘志茂便详细说了与陈平安离开山门后的对话，以及是如何一起吃了春庭府那顿冬至饺子，然后分开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

    刘志茂说道：“你说陈平安为何故意带上我，吓唬那妇人，又白白送我一个天大人情，必须瞒着妇人真相，由我刘志茂当一回好人？”

    章靥思索片刻，一语中的：“不复杂，陈平安从搬出春庭府那一刻起，就在与顾璨娘亲在划清界线，只是手法属于比较温和，双方都有台阶下，不至于闹得太僵，不过那会儿妇人多半只会如释重负，猜不到陈平安的用心，此后陈平安时不时去春庭府吃顿饭，安抚人心罢了，妇人便渐渐安心了，处于一种她认为最‘舒适’的心境状态，陈平安不会拐骗了顾璨，害得顾璨‘误入歧途’，去当什么找死的好人，而且陈平安还留在了青峡岛，怎么都算是一层春庭府的护身符，就跟多了一尊看门的门神似的，她当然喜欢。在那之后，陈平安就去春庭府越来越少，而且不落痕迹，因为这位账房先生，确实很忙碌，于是妇人便更加开心了，直到今晚，陈平安拉上了岛主，一起坐在春庭府餐桌上吃着饺子，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双方已是陌路人。”

    章靥说完这些几乎就是真相的言语后，问道：“我这种外人，不过是多留心了几眼陈平安，尚且看得穿，何况是岛主，为何要问？怎么，怕我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常年不用脑子，与春庭府这位喜好以诰命夫人自居的妇人一般无二，生锈了？再说了，脑子再不够用，帮着岛主打理密库、钓鱼两房，还是勉强够的吧？难道是觉得我手里边握着密库房，不放心，怕我眼见着青峡岛要树倒猢狲散，卷起铺盖就一个脚底抹油，带着一大堆宝贝跑路？说吧，打算将密库房交给哪位心腹，岛主放心，我不会恋栈不去，不过若是人选不合适，我就最后一次泼泼岛主的冷水。”

    刘志茂笑骂道：“少在这里瞎扯卵！”

    章靥缓缓道：“那到底是图什么？不是我章靥看不起自己，如今的形势，我真不帮不上大忙，如果是要我去当个死士，我不会答应，哪怕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好歹还有甲子光阴，都算是凡俗夫子的一辈子了，这么多年来，福，我享了，苦头，更没少吃，我不欠你和青峡岛半点。”

    刘志茂没有回答章靥的问题，没来由感慨了一句，“你说如果书简湖都是陈平安这样的人，我们这帮老不死的家伙，一边给人骂罄竹难书、一边又给人顶礼膜拜的大恶人，还怎么混？怎么能混得风生水起？”

    章靥笑道：“岛主，这样的人，不多的。”

    刘志茂转头望着这个魂魄腐朽飘零的龙门境老修士，看了很久。

    章靥只是不说话。

    刘志茂说道：“章靥，你找个良辰吉日，然后在今年年底，不要等到开春，就悄悄离开书简湖吧，走得远一点，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最后的甲子光阴。”

    章靥皱紧眉头，疑惑道：“形势已经恶劣到这份上了？”

    刘志茂犹豫了一下，坦诚道：“目前来看，其实不算最坏，可是世事难料，大骊宋氏入主书简湖，是大势所趋，一旦哪天大骊脑子抽筋了，或是觉得给刘老成瓜分太多，想要在我身上找补回来，青峡岛就会被秋后算账，到时候大骊随便找个由头，宰了我，既能够让书简湖大快人心，还能得了十几座大岛屿的家当，换成我是大骊管事情的，铁定做啊，指不定这会儿就开始磨刀了。”

    刘志茂拍了拍章靥的肩膀，“不是在故意收买人心，你如果不是章靥，一个不上不下的龙门境修士，算个屁，哪里需要我刘志茂如此婆婆妈妈，絮叨个半天，有这闲功夫，我闭关修行不行啊？不小心修出个玉璞境，他娘的看大骊还敢不敢磨刀，还舍不舍得卸磨杀驴，同样是玉璞境，一个阮邛，都快给大骊宋氏捧上天了。我这个只差半步的元婴，比起阮邛，真是半境之差，就要气死人。”

    “话说回来，怎么收买人心，当年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刘志茂从章靥肩头，收起手，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笑道：“我希望身边的老伙计，总归得有一个人，够有个善终的结局。反正是举手之劳，别谢我啊，不然就见外了。”

    章靥突然开始破口大骂：“你这个老王八蛋，真有给大骊或是刘老成活活打死的一天，然后我躲起来了，六十年过去了，我还怎么在黄泉路上追上你，陪你说说话？”

    章靥摇摇头，轻声道：“我不走。”

    刘志茂看着这个又犯倔的家伙，说了句题外话，“你倒是能跟咱们那位账房先生当个朋友，聪明的时候，聪明得根本不像个好人。犟劲上头的时候，就像个脑子进水的傻子。”

    章靥道：“你现在心性不太对劲，无益于修行，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时候一口气坠下，你这辈子都很难再提起来，还怎么跻身上五境？那么多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难道还不清楚，多少死在我们手上的对手，都是只差了一口气的事情？”

    刘志茂哎呦一声，“章靥，可以啊，又开始教训起来了，还敢跟我谈修行了，真以为咱俩还是当年两个观海境的愣头青啊？”

    章靥笑道：“我跻身洞府境的时候，能算是愣头青，你刘志茂那会儿，年纪已经不小了，没办法，你们这些野狗刨食的山泽野修嘛，混得就是比我们谱牒仙师要差劲很多。”

    刘志茂嘲笑道：“在书简湖当了这么多年的野修，到头来还是愿意以谱牒仙师自居啊？”

    章靥喃喃道：“有件事情，一直放在心底没跟人讲过，我在跟着那个叫刘志茂的家伙，来到书简湖的第一天起，就无比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眼看到那个刘志茂以野修身份，在书简湖开宗立派。所以这些年，我经常去一个地方逛荡，那是我和刘志茂在书简湖最早的立足之地，一个跟横波府同名的小岛屿，横波岛，巴掌大小的地儿，后来给一位当时来看无可匹敌的金丹仇家，直接用本命法宝给打没了，真是气死我了，当时背着那个半点没有气馁的刘志茂，一个人划船过去，在那边默默流泪，哭也，苦也。”

    ————

    陈平安和谭元仪几乎同时到达横波府。

    只是一明一暗。

    刘志茂亲自出门将手持炭笼的账房先生，领到一间密室，竟是四壁与地面竟然都是雪花钱，然后只摆放了四张蒲团。

    粒粟岛岛主谭元仪已经坐在其中一张蒲团上，正在闭目养神，在刘志茂和陈平安并肩走入后，睁开眼，站起身，笑道：“陈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

    陈平安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书简湖的近况，谭岛主你的那位绿波亭同僚，如今身在青鸾国的李宝箴，能不能够知晓？”

    谭元仪说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关键谍报的交换，如果陈先生不愿意在谍报上被提及太多，我可以亲自润笔一二。”

    陈平安自然需要拱手致谢。

    谭元仪则说了一番客气话，什么陈先生可是龙泉郡的山大王，还是北岳正神魏檗的挚友，在绿波亭内部，人人久仰陈平安的大名。

    实则陈平安心中非但没有惊喜和感激，反而开始担忧今夜的秘密会晤。

    大骊官场，尤其是安插在大骊王朝以外的谍子，最重规矩律法。谭元仪所谓的“润笔”，就是破例，若是换成书简湖的山泽野修，当然可以理解为双方做买卖的铺垫和诚意，可是陈平安刚好是极其熟稔大骊某些运作规矩的人，没办法，曾经的死敌，刚好是绿波亭的原先主人，那位宫中娘娘，是大骊王朝最有权势的女子。谭元仪既然敢坏了规矩，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意味着他需要在陈平安身上悄悄找补回来，这也是做买卖的分内事，在商言商罢了。很多朋友，坏在一个钱上，反目成仇，未必全是那些所谓的朋友不厚道，自身亦是错在了“拎不清”上。至于这里边还应该讲一讲的顺序先后、对错大小，又往往因为一味感情用事，误人误己，两败俱伤。

    三人一起落座。

    一位大骊谍子头目，过江龙。

    一位书简湖元婴修士，地头蛇。

    一位既是籍贯在大骊龙泉郡、又是青峡岛供奉的账房先生，过路客。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手摊放在炭笼上，直截了当问道：“因为老龙城变故，大骊宋氏欠我金精铜钱，谭岛主知不知道？”

    谭元仪点点头，“这是绿波亭头等机密，绿波亭所有隐匿在宝瓶洲中部的谍子死士，只有我可以接触到一些大概，属于大骊公文里边故意语焉不详的那部分，所以具体内幕，我依然没资格知道。”

    陈平安又问道：“大骊军方，比如在先后到达朱荧王朝边境的两支铁骑，是不是都对谭岛主很不满？”

    谭元仪脸色微变。

    大骊尚武，从庙堂到江湖再到市井，皆是如此，民风彪悍绝非虚言，所以一直被宝瓶洲讥笑为“北方蛮夷”。

    大骊的上柱国姓氏，大部分的根基都在军方，均摊掌握着一支支打惯了“老仗”的边军铁骑，没有谁能够完全掌握一支边军，往往是两三大豪阀姓氏相互制衡、结盟，当然也有类似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这般互相仇视的存在。

    如果不是大骊国师崔瀺，大骊文官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哪怕是绣虎经营朝堂百年之久，去年还是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大骊其中一支南征骑军在京城的传话人，气势汹汹去户部讨要银子，品秩比此人高出一截的户部侍郎，亲自出面接待，结果户部当然是要按照流程，先吐苦水，再喊穷，最后双手一摊没银子，若是有点牵来扯去官场香火情的，最多就是私底下说些尽力周转的掏心窝言语，若是没交情的，那就是爱咋咋的，有本事你们来户部砸场子啊。

    那个造访户部要银子的家伙，就是与户部关系平平的，听了半天，拗着性子，忍到最后，终于开始炸窝，拍桌子瞪眼睛，指着一位户部侍郎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将自家铁骑一路南下的灭国功勋，一桩桩摆事实说清楚，再把将士在哪一国哪一处战场的惨烈伤亡，一一报上数字，按照国师崔瀺的话说，这就是“武人也要说一说文官听得懂的斯文话”，最后质问那个户部侍郎是不是良心给狗叼了，竟敢在军饷一事上支支吾吾装大爷，再将户部到底还有多少存银说了个底朝天，说得那位户部侍郎直感慨你这家伙来咱们户部当差算了。

    最终结果，自然是那人满载而归，还有意外之喜，户部侍郎单独划拨一笔不算燃眉之急的款项，给了那支势力在京城盘根交错的铁骑。

    只是那人还没能带着喜讯离开京城，就给揪了回去，不但如此，连同户部侍郎以及顶头上司，那个被誉为大骊财神爷的尚书大人，三个人同聚一堂。

    主位上，坐着一头绣虎，国师崔瀺。

    当时崔瀺喝着茶水，微笑道：“给咱们大骊那教书匠穷儒生的那点银子，你们户部也好意思拖延？你们不也是读书人出身吗？你户部右侍郎宋岩，如果我没有记错，最早也是村塾受的蒙学，真舍得动这几下子笔刀子？咱们大骊已经这么揭不开锅了？”

    不理会那个战战兢兢的户部侍郎，崔瀺转头望向那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户部尚书，“韩大财神爷，大骊这么穷，怪谁？怪我？还是怪你？”

    不曾想老尚书毫不畏惧，指了指宋岩，“哪敢怪国师大人，我年纪大，但是官瘾更大。再说了咱们户部也不穷，银子大大的有，就是不舍得胡乱花费而已，所以怪不着我，要怪就怪宋岩，那笔款项，从头到尾，咱们户部都按照国师的要求，办得清清爽爽，一颗铜钱不多，一颗铜钱没少。只是宋岩坏了事，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宋岩，快，拿出一点咱们户部官员的骨气来。”

    那个边军出身的要钱人，瞪大眼睛，他娘的六部衙门的高官，就这操行？不比咱们边军里边出来的糙汉子，好到哪里去啊。

    看来天底下臭不要脸的人和话，其实都一个德行？

    崔瀺喝了口茶，对老尚书笑道：“行了，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给下属求活路。宋岩错是不小，但还不至于丢了官，几次京评，都还算不错。就把三年俸禄拿出来，给到那笔款项里头去。”

    膝盖发软的宋岩如获大赦，“属下愿意拿出十年俸禄……”

    老尚书一拍脑袋，“瓜怂蠢蛋，自寻死路啊。”

    崔瀺还是没生气，一手端茶，一手持杯盖对宋岩摆摆手道：“这不是当官该有的规矩，回去后，还魂了，静下心来，再好好跟老尚书讨教一些为官之道。别总以为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只是靠着挣钱本事，才得以立身庙堂中枢。”

    老尚书带着劫后余生的侍郎离开大堂。

    两个一起抹汗水，老尚书气得一脚踹在侍郎腿上，低声骂道：“我再年轻个三四十年，能一脚把你踹出屎来。”

    后者苦笑不已，这还是那个喜欢成天之乎者也的老尚书吗？

    那个在大闹户部衙门的家伙，咽了咽唾沫，到底是个能从户部要到银子的聪明人，学那老尚书耍无赖，“国师大人，可不能杀我啊，我这是职责所在。”

    崔瀺点点头，“你做的非但没错，反而很好，我会记住你的名字，以后再接再厉，说不定出息不小，最少不用为了跑趟衙门，专程去咬咬牙，购买了一身不丢边军脸面的新衣服，买衣这笔钱，离开这里后，你去户部衙门讨要，这不是你该花的银子，是大骊朝廷的文官，欠你的。你在宋岩那边讨要到的军费，除了本该拨给教书匠的那点银子，其余都可以带出京城。”

    那个家伙满脸的匪夷所思，“国师大人，当真就只是这样？”

    至于为何堂堂大骊国师，会知晓自己买衣服的这种芝麻小事，他当下已经顾不得多想了。

    崔瀺笑了笑，“当然不止是这样，这件事情害我分心，尤其是让我心里头有些不痛快了，既然怪不到你这个跑腿的人头上去，韩尚书又滑不溜秋，不给我让户部衙门吃点挂落的机会，所以就只好拿你们的那位主将来说事，南下途中，他一些个可睁眼可闭眼的账，我打算跟他苏高山算一算，你告诉他，朝廷这边，扣掉他灭掉夜游国的一国之功，所以本该是囊中之物的巡狩使，有些悬乎了，接下来与曹枰双方齐头并进，攻打朱荧王朝，记得多出点力，如果能够率先率军攻入朱荧王朝京城，会是大功一件，樵夫出身的他，不是喜欢拿龙椅劈砍当柴火烧吗？那一张椅子，我可以今天就答应他，只要苏高山抢先一步，见着了京城高墙，那张宝瓶洲中部最值钱的椅子，就是他的柴火了，吞掉那张椅子的火焰，他豢养的那条火蟒，就有希望跻身金丹。”

    那个边军汉子脸色难看至极。

    这明摆是要逼着苏大将军拼死突入腹地啊。

    崔瀺放下茶杯，“还有事情要忙，你也一样，就不请你喝茶了，一两杯茶水，也没法子让你变得不火急火燎。”

    那汉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放弃了与国师大人再商量商量的打算，他敢在户部闹，那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狗急跳墙，在这儿，毫无意义。

    汉子离开之前，壮起胆子说道：“国师大人，能不能再耽搁耽搁，容我说句话，就一句话。”

    崔瀺笑道：“是两句了。”

    汉子直爽笑道：“以前总听说朝堂上的大人物，都喜欢说些云里雾里的屁话，全靠自己去猜，国师大人说话也绕，可绕的不多，虽然今儿事情让国师大人有些糟心，可说实话，我还是心里挺痛快的。”

    崔瀺挥挥手，“以后可以跟人吹牛皮，但是别太过火，一些个与我崔瀺把臂言欢、称兄道弟的话，还是别讲了。”

    汉子由衷佩服，抱拳道：“国师大人真乃神仙也。”

    很难想象。

    一个边军汉子在去年末跟户部讨要银子，就这么一件当初跟书简湖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会最终直接影响到书简湖数万野修的大势和命运。

    一支大骊铁骑的主将苏高山，从去年到今年末，整整一年，就一个感觉，老子没钱，老子缺钱。

    尤其是长驱直入，打到了朱荧王朝的藩属石毫国中部地带后，拿下石毫国，毫无困难，但是掂量了一下曹枰那家伙的兵马，苏高山就愁，怎么看都是那个小白脸更有胜算，拿下攻破朱荧王朝京城的首功。

    人总不能活活给尿憋死，尤其是苏高山这种高位的实权大将，所以在一切规矩之内，银子也要，神仙钱更要。

    所以他就盯上了石毫国以南的那座书简湖。

    亲自派人去了趟池水城，与粒粟岛谭元仪有过一番会晤。

    他苏高山不管是什么刘志茂马志茂，谁当了书简湖的盟主，无所谓，只要给钱就行，只要银子够多，他就可以加快南下的马蹄速度，为此人撑腰，那帮好似的过街老鼠山泽野修，谁不服气，那正好，他苏高山此次南下，别说是野修地仙，就是那些谱牒仙师的大山头，都铲平了四十余座，如今麾下不提大骊配给的武秘书郎，光是一路拉拢而来的修士，就有两百人之多，这还是他看得入眼的，不然早就破千了。而且只要打算进行一场大的山上厮杀，自家大军的屁股后头，那些个给他灭了国或是被大骊承认藩属身份的地方，在他身前低头哈腰的谱牒仙师、神仙洞府，还可以再喊来三四百号，最少是这个数，都得乖乖腾云驾雾，屁颠屁颠过来驰援书简湖。

    更何况大军之中，专门配置有专门针对山上修士的即艘巨型剑舟，是墨家机关师打造出来的大家伙，一次升空齐射，飞剑数千如雨落。

    就是吃钱，而且是大把大把的神仙钱，每用一次，苏高山就要心如刀割，感觉像是从自己心头剐肉。

    每次一听到文官幕僚在那边打算盘，说此次动用剑舟，得不偿失，噼里啪啦，最后告诉苏高山亏损了多少小暑钱，苏高山就恨不得把那些祖师堂的老梁木都给拆下来卖钱的覆灭山门，再派人去掘地三尺，重新收刮一遍。万一找出个秘密藏宝地之类，说不定就能保本、甚至是有赚了。这类事情，南下途中，还真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那帮老不死的山上修士，都他娘的是老鼠打洞，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一想到书简湖那么多野修积攒了百年数百年的家当和积蓄，苏高山差点都想要厚着脸皮去找曹枰那个小白脸，跟他再借几艘剑舟。

    而苏高山身负大骊气势，本身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做事情，往往是越简单越好。

    但是对于粒粟岛谭元仪而言，一个习惯了刀刃上计较得失的大谍子，实在是碰到了苏高山这种实权武将，能够在大骊边军中排名前十的真正大人物，一位板上钉钉的未来巡狩使，谭元仪是既高兴又头疼。

    粒粟岛这些年的盈余，以及先前从青冢、天姥岛挣来的一点神仙钱，对于那支急剧扩张的铁骑所需军费而言，四个字，杯水车薪。

    苏高山以战养战，已经无法维持，毕竟南下途中，除了大骊铁骑的如雷马蹄，还有大骊监军和专门负责收拾残局的一拨文官，后者都会尽力避免军方对战败之地的盘剥过重。这里边，国师崔瀺早就制定出一套近乎繁琐的规矩，那些边军将帅爱看不看，会不好看，无所谓，反正自有幕僚帮着解惑，而且一旦违例，就要付出代价，可以凭借军功抵过，只要战功足够，遇上了冥顽不化的城池，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最后一旦成功破城，主将甚至可以下令屠城，别说是两条腿的人，还可以杀得猪犬不留，但是这种违反那本南征律例册子的泄愤之举，大骊随军监军和那些留守文官最多是建言，不会死劝，更不会弹劾，因为这种情况，一样在国师大人的规矩之内，只需要拿出那本册子，翻翻看，一路杀敌积攒下来的功劳簿胆敢，以及破城军功，拿来去跟屠城所需代价算一算，足够，又舍得战功被抹、舍得事后捞不到一个大骊新设官职的封疆大吏“巡狩使”，只管去做，大骊朝廷绝对不会对你秋后算账。

    可若是军功不够，还敢肆意屠城或是坑杀败军降卒，更简单，就杀头，监军可以直接下令所有军伍当中的武秘书郎，哪怕是主将身边的心腹武秘书郎，一样需要听令于大骊国师交予监军的令牌，当场将下令屠城的主将斩立决，然后还要被传首各支大骊边军，一颗人头还不够，在大骊本土的家族一起帮着补过，补到足够为止，若是杀光了还不够，没关系，大骊国师说了，就当是大骊对你这些年的戎马生涯，破例法外开恩了。

    可如果刘老成没有出现。

    这笔买卖，对他谭元仪，对刘志茂，对大将苏高山，还有对大骊，是四者皆赢的大好局面。

    结果蹦出个已经两百年在宫柳岛没露面的刘老成。

    所以说，刘老成这根搅屎棍的出现，使得刘志茂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对书简湖的掌控，谭元仪的下场，不比青峡岛顾璨和那条畜生好到哪里去，都属于无妄之灾。

    这会儿，刘志茂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一般。

    陈平安微微抬手，搓了搓掌心，“谭岛主，跟攻打石毫国的那位大骊主将苏高山，关系如何？”

    谭元仪说得很坦诚，“关系很一般，苏高山看上的，是书简湖千余岛屿的孝敬钱和卖命钱，拿不出来，随时可能翻脸，连我这半个自家人，都无法例外。虽说武将绝对无法干涉绿波亭事务，可是我这种谍子，光是绿波亭内部，就多达十余位。更不要说还有差不多性质的牛马栏和铜人捧露台，都不比绿波亭逊色。”

    陈平安笑道：“更不妙的是绿波亭，原本是那位娘娘亲手打造而出，虽说如今变成了大骊国师的养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最最不妙的，则是同样是绿波亭内做到谭岛主这个高位的谍子，是李宝箴的升迁之路，注定更加顺遂，反而像谭岛主这样的绿波亭资历深厚的前朝老臣子，有些难熬了。”

    谭元仪笑道：“对待牛马栏和绿波亭，国师大人是不会有所偏心的。”

    陈平安一针见血道：“对待牛马栏和绿波亭，当然不会偏心。可是具体对待绿波亭每一个被那位娘娘提拔起来的心腹老人，会不会？可能国师度量极大，不会，可能肚量没那么大，会。可能今天乱世用才，不会，可能明儿天下太平，就会。可能今天递了投名状，与娘娘划清了界限，明天就突然天降横祸，被不太聪明的别人给株连。似乎都有可能。”

    谭元仪叹息一声，没有反驳。

    刘志茂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淡模样。

    陈平安也心中叹息一声。

    在谭元仪这边，打不打开死结，有意义，但是意义不大。

    但是哪怕如此，没有开始做买卖，就已经知道结果会不尽如人意，今夜的会谈，依旧是必须要走的一个步骤。

    陈平安需要通过谭元仪所有细微处，透露出来的一个个小的真相，去敲定一桩桩心中疑惑，再去汇总、分别那个看似模糊、但是有迹可循的大势脉络。

    陈平安笑道：“形势确实不是太好，可是患难生交情，谭岛主，刘岛主，那咱们就当一回精诚合作的盟友？开始聊聊细节步骤？三方相互查漏补缺？”

    谭元仪微微坐直几分，沉声道：“陈先生愿意投桃，谭元仪必然报李！”

    刘志茂更是开口说话，笑道：“如此甚好！”

    ————

    深夜时分。

    陈平安独自离开横波府，返回青峡岛山门，将炭火早已熄灭的炭笼放回屋子，悬挂好养剑葫，换上了那件法袍金醴，再在外边穿上厚实的青色棉袍，拔出房门上的那把剑仙，归鞘背在身后，径直走向渡口，解开那艘小渡船的绳索，去往宫柳岛。

    水路遥远。

    只是陈平安并不心急，撑蒿划船，渡船如一枚箭矢，破水而去。

    书简湖太过广袤，即便渡船如同疾鸟飞掠，可天亮时分，犹然没有看到宫柳岛的影子。

    大雪飞鸟绝。

    陈平安休憩片刻，便停船湖在心某处，手持一根筷子，摆放一只白碗，轻轻敲击，叮叮咚咚。

    侧耳倾听。

    既像个街边乞讨要饭的乞儿，但又像那种退隐山林、孤云野鹤的年轻仙人。

    陈平安就这么自得其乐了一炷香功夫，将碗筷都收入咫尺物后。

    陈平安搓了搓脸颊，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凉风大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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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

﻿    穗山之外。

    一位悄然而至的学宫大祭酒，依旧耐心等着答复。

    就连那尊金甲神人都有些于心不忍。

    一个有希望成为文庙副教主的读书人，就这么给一个连神像都给砸了的老秀才晾着，已经大半个月了，这要是传出去，光是浩然天下读书人的口水，估摸着就能淹没穗山。

    穗山之巅。

    对于文庙那边的兴师动众，老秀才依旧浑然不当回事，每天就是在山顶这边，推衍形势，发发牢骚，欣赏碑文，指点江山，逛荡来逛荡去，用穗山大神的话说，老秀才就像一只找不着屎吃的老苍蝇。老秀才非但不恼，反而一巴掌拍在山岳神祇的金甲上边，开心道：“这话带劲，以后我见着了老头子，就说这是你对那些文庙陪祀贤人的盖棺定论。”

    穗山大神脸色冷漠，“你敢这么说，以后你就别想再来穗山。”

    老秀才赶紧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帮着穗山大神擦拭了一下金甲，“玩笑都听不出来，一点都不风趣。”

    这位中土神洲公认脾气最差的金甲神人，纹丝不动，双手拄剑，眺望穗山辖境之外的边境，竟是对老秀才这种举动习以为常了，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在老秀才这里吃了多少苦头，可谓饱受蹂躏，不然不至于如此麻木。

    老秀才一手挠着后脑勺，站在金甲神人身边，“当先生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说过的哪句话，讲过的哪个道理，做过的那件事情，会真正被学生弟子一辈子铭记在心。如果是一个真正‘为天下苍生授业解惑’自居的读书人，其实心底会很惶恐的，我这么多年来，就一直处于这种巨大的恐惧当中，不可自拔。最后落得个心灰意冷，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弟子当中，总有这样那样的瑕疵，极有可能都是我造成的。”

    金甲神人冷笑道：“原来不止是庸人自扰。”

    老秀才跳脚骂道：“我警告你啊，别仗着我们关系好，你就可以学那些假的读书人，阴阳怪气说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这点？我忍你好几百年了，你再不改改这个臭脾气，我以后就真不挪窝了，就待在这里每天恶心你。”

    金甲神人呵呵笑道：“我怕死了。”

    老秀才嘀咕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金甲神人问道：“按照你的推衍结果，崔瀺在宝瓶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又处心积虑算计那个孩子，除了想要将崔东山拔河到自己身边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老秀才笑眯眯道：“我这等知天知地知道的头等聪明人，当然晓得崔瀺的真正追求，可我偏不说。”

    金甲神人点头道：“那我求你别说了。”

    老秀才叹息一声，轻轻一揪，从头上揪下一根头发，给旁边的穗山大神递过去。

    金甲神人皱眉问道：“作甚？”

    老秀才板着脸道：“你这么不好学的榆木疙瘩，拿着这根头发去上吊算了。”

    金甲神人笑了笑，“你想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惹恼了我，被我一剑劈出穗山地界，好去见那个大祭酒，不好意思，没这样的好事情。”

    老秀才啧啧道：“你还真不傻。”

    金甲神人被遮掩在面甲之后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你推衍的几件大事，还是混沌不明？”

    老秀才收敛笑意，“很麻烦。那座古老关隘，就算是我亲自出马，有些用，但是极其之慢，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穗山边境上那位学宫大祭酒，我不太好意思见他。最大的麻烦，还是这次蛮荒天下是来真的了，那边出了好几个仿佛是应运而生的大天才，当初剑气长城那场比试，不过是那几个年轻家伙的牛刀小试而已，就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大手笔啊。所以我才要去婆娑洲找一找那个迂腐家伙，提醒他别一个不小心死翘翘了，还要给人骂上千百年。”

    金甲神人正要开口。

    老秀才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中土陆氏这一脉的阴阳家，我已经完全信不过，就只差没有把他们的所有推算结果，反过来听了。”

    金甲神人说道：“白泽那边，礼记学宫的大祭酒，碰了一鼻子灰。海外岛屿那边，亚圣一脉的大祭酒，更惨，听说连人都没见着。最后这位，不一样吃了闭门羹。三大学宫三位大祭酒，都这么运气不好，怎么，你们儒家已经混到这个份上了？曾经的盟友和自家人，一个个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坐看山河崩塌？”

    老秀才哀叹一声，揪着胡须，“天晓得老头子和礼圣到底是怎么想的。”

    金甲神人讥笑道：“你不是自诩为聪明人吗？”

    老秀才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真正的大事，从不靠聪明。靠……傻。”

    金甲神人没好气道：“就这么句废话，天底下的对错和道理，都给你占了。”

    老秀才还是摇头，“错啦，这可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你不懂，不是你不聪明，是因为你不在人间，只站在山巅，世上的悲欢离合，跟你有关系吗？有点，但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就导致你很难真正去设身处地，想一想小事情。可是你要知道，天底下那么多人，一件件小事情累积起来，一百座穗山加起来，都没它高。试问，如果到头来，风雨骤至，我们才发现那座儒家一代代先贤为天下苍生倾力打造、用来遮风避雨的房子，瞧着很大，很稳固，其实却是一座空中阁楼，说倒就倒了，到时候住在里边的老百姓怎么办？退一步说，我们儒家文脉坚韧，真可以破而后立，建造一座新的、更大的、更牢固的茅屋，可当你被倒塌屋舍压死的那么多老百姓，那么多的流离失所，那么多的人生苦难，怎么算？难道要靠佛家学问来安稳自己？反正我做不到。”

    金甲神人摇头道：“别问我。”

    老秀才跺了跺脚，举目远望，“每个读书人，走到了高位上，就该好好想一想良心是何物了。”

    老秀才喃喃道：“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么好的话，你们怎么就不听呢？难道就这么年复一年，被道祖那个老家伙再笑话我们儒家一万年吗？”

    金甲神人旁听过那两次三教辩论，关于老秀才的这番话，其实一桩惊世骇俗的争辩，他虽然算是老秀才的朋友，都觉得如何都吵不赢，可最后仍是给老秀才说服了其余两教的佛子道子。那场包罗万象的辩论中，又有过一场关于“大道废，有仁义”的争论，白玉京某位道子以此与老秀才论道，实在是惊险万分，结果老秀才不但吵赢了那位惊才绝艳的道子，顺带着连一旁暂时观战的佛子，都给说服了。

    老秀才吵赢之后，浩然天下所有道门，已经固有的藏书，都要以朱笔亲自抹掉道祖所撰文章的其中一句话！并且此后只要是浩然天下的版刻道书，都要删掉这句话以及相关篇章。

    那句话，就是“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三教之争，可不是三个天才，坐在神坛高位上，动动嘴皮子而已，对于三座天下的整个人间，影响之大，无比深远，并且戚戚相关。

    金甲神人察觉到身边这个老秀才极其罕见的失落，便有些恻隐之心，找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齐静春真没有后手？陈平安可是他帮你挑选的闭关弟子。”

    老秀才摇摇头，“插手帮助小平安破开此局，就落了下乘，齐静春不会这么做的，那等于一开始就输给了崔瀺。”

    金甲神人摇摇头，无奈道：“人心如此拖泥带水，才有了你们的修道。为何齐静春还要自寻烦恼。”

    老秀才突然笑了，晃动双袖，负手而立，“所以你们这些神祇，永远不知道为何人间明明如此泥泞不堪，又偏偏如此风景壮阔，只要人一抬头，就能够看到，也许绝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一眼而已，低头继续做事，可终究会让一小撮人心神往之，坐而论道，起而行之！”

    老秀才猛然间抬起手臂，高高指向天幕，“我俯瞰人间，我善待人间！”

    沉默片刻。

    金甲神人说道：“你嘴里的那位……老头子，应该听不到你这番豪言壮语。”

    老秀才懊恼跺脚，气呼呼道：“白瞎了我这份慷慨激昂的饱满情绪！”

    ————

    池水城那范氏高楼，已是人去楼空。

    这座池水城最为巍峨的阁楼，本是范氏引以为傲的观景楼，客人登门，此处必然是首选。

    只是如今范氏不但将这座楼圈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踏足，竟然还有些闭门谢客的意思，门可罗雀，门外街上，再无车水马龙的盛况。

    范彦今天就站在楼下，作为范氏真正的主人，如果是以前，既然是他亲自颁布的禁令，当然可以不守规矩，登自家楼欣赏湖景，算什么。

    但是范彦不敢。

    这个骗过了几乎所有书简湖人的池水城“傻子少城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就像心镜上边，被人用刀子刻画得乱七八糟，这会儿一想到那把刀子，尤其是手持刻刀的那个人，他就心肝直疼，想一想那人那刀，范彦就会真的头疼欲裂。

    在崔东山离开池水城的那一天。

    当时书简湖还尚未下了那场初雪，结果范彦就迎来了差点被活活冻死的一场人生大雪，即便是现在，范彦都觉得寒意刺骨。

    那天，崔东山把他范彦喊了过去。

    在这之前，范彦在顶楼被自己爹娘扇了几十个响亮耳光，离开后，在范氏密室，范彦就让亲生父母，当着自己的面，互相扇耳光，两人扇得满嘴流血，鼻青脸肿，而不敢有丝毫怨言。

    然后没过几天，范彦就去“觐见”了那个白衣少年。

    两人一起凭栏赏景。

    崔东山一个蹦跳，飘落坐在栏杆上，开始说起了让范彦当时就心惊胆战的“肺腑之言”，只是范彦哪敢让那人闭嘴，只能听着。

    崔东山说道：“无知是一种很舒服、很幸福的状态。当一个人走得再高一些，自以为是，就更美妙了。因为对于幸运和不幸的缘由，都不懂，受着便是。熬得过去，还是一条好汉，熬不过去，骂骂老天爷。我没有说这样不对，甚至我偶尔还会很羡慕这样的两种状态。”

    “我曾经与自己的第一位先生，远游四方，有次去逛街边书肆，遇上了三位年轻不大的读书人，一个出身士族，一个贫苦出身，一个虽然穿着朴素，瞧着还算儒雅风流，三人都是参加州城乡试的士子，当时有位妙龄女子待在那边找书看。”

    “有钱的书生，想要吸引漂亮女子的注意力，便随手抽出一本书籍，开始夸夸其谈，没钱的书生，唯唯喏喏，是真有些佩服的，毕竟穷书生，发迹之前，可看不到几本书。”

    “书肆掌柜是一位落魄文人，忍了半天，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还算有理有据，说了几句。”

    结果给有钱书生指着鼻子，说我出身郡望大族，家学渊源，自幼就有明师授业，诸子百家学问我早早都看遍了，还需要你来教我做人的道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那穷酸先生就当起了和事佬，没办法，他这辈子最喜欢在小事上捣浆糊，总觉得人人都没那么错，就算有错，都是可以改的。他就一边劝说掌柜莫置气，道理那么多，谁都有。然后一边伸手轻轻按下那士子的手指，说这般与人说话，不妥当。便是有道理，都给人觉得没道理了。”

    “那士子也是个燥脾气的，反手就拍掉了我家先生的手掌，大骂老家伙一边凉快去。”

    “我家先生当然不会生气，然后那个瞧着最有儒生风采的年轻人，看似温文尔雅，笑眯眯说了三句公道话。第一句，‘这里是卖书的书肆，我们是买书的书生，小心买不着心仪书籍，还要直接给人撵了出去。’范彦，知道妙在哪里吗？你肯定知道，妙在先后混淆，不先讲一讲入乡随俗，反而一开始就假设前提，书肆是店主的，若是客人给撵出去，是‘有理’的。真有理吗？换成任何旁人，都不会觉得吧，所以按照不提对错的这条脉络，一旦倒推回去，店主就瞬间成了无理之人，是不是有点小意思？若是旁人不知缘由，只是听到了这句话，或只是撞见了掌柜撵人的场景，还愿意分对错吗？不会吧，人生忙碌，谁乐意探究这些，看个热闹而已。所以听到这句话，我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家伙挺聪明。”

    “第二句，‘老先生大概是相中了想买的书籍吧，可别因为这个而偏袒掌柜，若是如此，就有辱斯文了。我看老先生也是读书人，为何如此没有风骨？喜欢对一个卖书之人，如此阿谀奉承？’是不是更有嚼头了？只要是外人身在店中，为掌柜说话，那就是阿谀之辈。一些个不愿意沾惹是非的看客，即便不认同此理，可是不是都会或多或少心一紧？”

    “第三句，‘这位掌柜的，真要有多高多好的学问，何至于在这里卖书挣钱？难道不该已经是高居庙堂或是著述传世了吗？’如何？有点诛心了吧？这其实又是在预设两个前提，一个，那就是世间的道理，是需要身份和声望来做支撑的，你这位卖书的掌柜，根本就没资格说圣贤道理，第二个，唯有功成名就，才算道理，道理只在圣贤书籍上，只在庙堂要津那边，鸡飞狗跳的市井坊间，墨香怡人的书肆书店，是一个道理都没有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家先生一巴掌就扇过了去。对那个最聪明的读书人，开始破口大骂，那是我当了那么久学生，第一次见到自家老好人先生，不但生气，还骂人打人。老秀才对那个可怜家伙骂到，‘从爹娘，到学塾先生，再到本本圣贤书，总该有哪怕一两个好的道理教给你，结果你他娘的全往眼睛里抹鸡粪、往肚子里塞狗屎了？！’”

    “这一下，打骂得那个家伙傻眼。你又猜接下来如何？被打的，胆气全无，唯有眼中刻骨的仇恨，打着心中阴损算盘。倒是那个有钱书生，和那个木讷书生，一个个卷起袖管，要揍我家先生。我家先生还能如何，跑嘛。我能如何，跟着跑嘛。”

    “跑出去很远，我们才停步，我家先生转头看着对方没追来，先是哈哈大笑，然后笑着笑着就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先生，对一件事情，露出如此失望的神色。”

    “我们一起离开的路上，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找了家街边酒肆，要了一斤酒，一边高高兴兴喝着酒，一边说着愁闷言语，他说，读书人之间的学问之争，市井坊间的寻常吵架，人与人之间的道理辩论，讲道理的态度如何，态度好，那是最好，不好，半点听不见别人言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事总归是越辩越明，哪怕吵架只吵出个面红耳赤，不是坏事。所以在书肆里边，那个年轻人脾气差些，算得了什么错，便是他与那书肆掌柜，双方鸡同鸭讲，到底是各自说着各自的真心话。我这个教书的人，听着他们说着各自的道理，无论初衷是什么，心性怎样，还是开心的。唯独最后开口说话的那个家伙，嘴最损，心最坏！“”“我那个极少对谁的品行去盖棺定论的先生，一拍桌子，说那个家伙，那就是人品有问题！这种人，披着件儒家青衫的外皮，只会谋取一己之私，读书越多，越是祸害。只要一遇到事情，最喜欢躲在暗处，暗戳戳，阴阳怪气，说些恶心人的言语。百般算计，权衡利弊，要么没贼胆，一旦胆肥了，多半是看准了，所以真正做起坏事来，比谁都能够获利。这样一个人，如果给他不断爬高，一年年的潜移默化，根本不用他说什么，就会影响到亲人儿女，整个家族，同窗同僚，所在官场衙门风气，辖境的一地民风，一国文运。都可能要遭殃。”

    “还愿意讲道理和听道理的，无论大小好坏，其实都可以教，有的救。实在不行，当了贤人君子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走了狗屎运，吃着了冷猪头肉的，那就能者多劳，辛苦点，帮着这个世道缝缝补补。”

    “天底下如果都是第三个阴阳怪气开口说话的读书人，我看老头子当初给道祖骂了个惨兮兮，是道祖骂得对，老头子被骂得不冤枉。老

    头子你本就不该把那些道理说出口，写在书上，教给世人！”

    “怪我们儒家自己，道理太多了，自说自话，这本书上的这个道理，给那本书上否定了，那本书上的道理，又给其它书说得一文不值了。就会让老百姓感到无所适从。所以我一直推崇一点，与人吵架，绝对不要觉得自己占尽了道理，对方说得好，哪怕是三教之争，我也用心去听佛子道子的道路，听到会心处，便笑啊，因为我听到这么好的道理，我难道不该高兴啊，丢人吗？不丢人！”

    “道理太高了，会让老百姓误以为只有读书人才可以讲道理。其实道理又不止是在书上的，便是几岁的孩子，也能说出很好的道理，便是从未读过书的乡野村人，一样在做着最好的道理，便是没能考取功名的书肆掌柜，也一样可能当下这个道理说的不对，却说不定会在另外的某个时候，说出让老头子和礼圣无意中听到了，都会心一笑的好道理。”

    崔东山说到这里，云淡风轻。

    范彦听到这里，就一个念头，自己死定了。

    在确定崔东山已经不会再讲那个“故人故事”后，范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崔东山转过头，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郎，真是风流且潇洒。

    他笑道：“你们书简湖，不是都喜欢我觉得爽，只要我有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我自个儿问心无愧了，我又有那个够硬的拳头，我就能想杀就杀谁吗？这有什么难做到的？天底下好人难做，当坏人还难？穿开裆裤的小孩子都会做。稍微难一点的，只是足够有脑子的坏人而已。那么我问你，你马上要被要想要学你们书简湖爽一爽的我，像捏爆蚂蚁一样打死了，你现在，爽不爽？”

    范彦伏倒在地，颤声道：“恳请国师大人以仙家秘术，抹去小人的这段记忆。而且只要国师愿意耗费气力，我愿意拿出范氏一半的家产。”

    崔东山跳下栏杆，“你真是挺聪明的，我都不忍心宰掉你了。怎么看，书简湖有你范彦帮着盯着，都是件好事。范彦，你啊，以后就别当人了，当条大骊的狗，就能活下去。”

    范彦立即开始磕头，砰然作响后，抬起头，感激涕零望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郎”，这份感激，范彦无比发自肺腑，简直都快要精诚动天了。

    崔东山蹲下身，啧啧摇头，“这么个聪明人，混到当条狗，好惨啊。”

    崔东山拍了拍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可不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差了，遇上我这么个拳头刚好比你大一些的同道中人？”

    范彦使劲摇头。

    崔东山缩着身子，收回手，看着那张写满惶恐不安四个大字的脸庞，“我现在突然觉得一条狗，哪怕以后会很听话，可就是觉得有些碍眼了。怎么办？”

    范彦还有些茫然。

    崔东山就已经双指并拢，戳向范彦眉心处。

    这一戳下去，范彦就肯定神魂俱灭了。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出现在崔东山身后，弯腰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口，然后向后倒滑出去，崔东山就跟着被拽着后退，刚好救下了眉心处已经出现一个不深窟窿的范彦。

    被提在那人手中的崔东山，依旧死死盯住范彦，“你们知不知道，这座天下，天底下有那么多个老秀才和陈平安，都给你们亏欠了？！以后谁来还？攻破剑气长城的妖族吗？！来来来！赶紧杀进来，教教浩然天下的所有蠢货们！教你们都知道，没任何天经地义的便宜给你们占，王八蛋，你们是要还的！要还的，知道吗？！”

    那个阻拦崔东山杀人的不速之客，正是重返书简湖的崔瀺。

    这位年迈青衫儒士淡然道：“今天杀了范彦，你再想要跻身上五境，就很难了。还有，别说孩子气的话，你年纪不小了。平时装嫩恶心我，我无所谓，可你如果犯傻，我不会答应，因为你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崔东山挣扎了一下，崔瀺松开手，崔东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瀺对范彦挥挥手，“滚出去。以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己掂量，不然他不能杀你，我来杀你就是了。”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发着呆。

    崔瀺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住崔东山的脑袋，“不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你就一次都不会失望。你不会恨坏人恶人，不会喜欢好人善人。然后你碰巧是个读书人，自己又不否认，你同时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那么当你想好了最好与最坏的结果，以及必须承担的后果，然后你就去做好了。所以，别让陈平安，成为你的那个例外。一旦混淆起来，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只会害人害己。”

    崔东山没好气道：“拿开你的狗爪子。”

    崔瀺笑了笑，双手负后，眺望书简湖，“定人善恶，很不容易的，老秀才都不敢随便讲这个。这方面，佛家确实讲得更好一些。老秀才自己都承认了的，可不是私底下，而是在那三教辩论之上。还记得吗，当时好几位儒家陪祀圣贤的脸，当场就黑了，对方佛子和道子没吓死，差点先吓死了自家人。这些，我们亲耳听到过，亲眼看到过。所以老秀才，才会是那个老秀才。你的好道理，我认，可我的好道理，你们不认，也得认！”

    “最后一次三教辩论，赢了之后的老秀才，如何？做了什么？穷酸老夫子，正襟危坐，伸出双手，说了什么？‘有请道祖佛祖落座’。”

    “然后呢？已经无数岁月不曾碰头的那两位，真来了。礼圣也来了，老秀才只是视而不见。”

    “怎么办？”

    “于是老秀才嘴里的那个老头子，也来了嘛，一到场，就立即隔绝天地。最后是怎样的，没过多久，在我们面前偷偷摸摸出现的老秀才，好像是呲牙咧嘴，歪着脑袋，揉着耳朵？”

    崔瀺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说什么，“走吧，书简湖的结局，已经不用去看了，有件事情，我会晚一些，再告诉你。到时候与你说说一块比书简湖更大的棋盘。”

    崔东山再次跃上栏杆，伸出双手，就像当年的老秀才摆出过的那个姿势，只是崔东山没有说出口“有请道祖佛祖落座”这样的言语。

    他朗声道：“天高地阔道理大。”

    “人是芥子事如毛！”

    崔瀺微笑道：“事不过三，孩子气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三次了。”

    崔东山脚尖一拧，两只雪白大袖翻转，他双手放在身后，然后攥紧拳头，弯腰递给崔东山，“猜猜看，哪个是道理，哪个是……”

    砰然一声。

    崔东山被打得坠入书简湖当中，溅起滔天巨浪。

    崔东山以狗刨姿势上岸后，行走在湖边小径上，两只大袖甩得飞起，渐行渐远，就此离开书简湖。

    崔瀺却没有很快离开栏杆处。

    遥想当年的人人事事。

    ————

    暮色里，依稀可见宫柳岛的轮廓，只是与其它大雪满山水的岛屿不同，宫柳岛绿意葱茏，几乎不见半点积雪。

    其实也不足怪，刘老成的本命法宝之一，是那鎏金火灵神印，水火不容，想必刘老成不太喜欢雪景，便施展仙家术法，才使得宫柳岛更显独树一帜。

    只是偌大一座岛屿，外人无法想象，就只有刘老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艘渡船小如芥子，不断靠近宫柳岛辖境。

    在千丈之外，远游至此的“舟子”，从湖水中拔出竹篙，沙哑道：“陈平安拜见刘岛主。”

    片刻之后，虽然刘老成没有任何话语回应，但是陈平安发现脚下那艘渡船，自行向前，最终缓缓停靠在宫柳岛渡口。

    陈平安系好渡船，开始登岛，岛上杨柳依依，即便是隆冬时节，依旧是盛夏时分生机盎然的茂密光景。

    宫柳岛绝大多数建筑都已经荒废，破败不堪，之前还是因为选址此地，作为推举江湖君主的场所，青峡岛出钱修缮了宫柳岛几座主要殿阁。

    结果刘老成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杀上青峡岛，导致青峡岛这份“好心好意”，沦为不少山泽野修的笑柄，刘志茂真是好心有好报了，这不刘老祖一返回书简湖，第一件事情就去青峡岛登门做客，不愧是当上了书简湖共主的“截江天君”，真是有天大的面子。

    就在陈平安猜测刘老成到底身在何处的时候，那位玉璞境野修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看似缓慢而行，实则转瞬即至，刘老成走在湖边一条坑洼不平的宫柳岛“腰带”大路上，陈平安便跟在刘老成身后。

    刘老成说道：“看在你有本事拦阻我在青峡岛杀人的份上，给你说三句话的机会，如果我不满意，就要送客了。”

    陈平安缓缓道：“两句话就够了。”

    刘老成双手负后，没有转头，笑道：“那刚好。”

    陈平安说道：“朱弦府红酥，我已经说服刘志茂撤去他的独门禁制，红酥此后是被岛主借来宫柳岛也好，就这样与世无争在青峡岛度过余生也罢，全凭刘岛主的心意。”

    陈平安停顿片刻，快步向前，与刘老成并肩而行，递出手掌，拿着那块篆刻有“吾善养浩然气”的玉牌，“这件东西，送，我不敢，也不合适成为刘岛主的私人物品，所以我想要借给刘岛主，哪天刘岛主跻身了仙人境，再还给我。”

    刘老成瞥了眼陈平安手心那块玉牌，脚步不停，“就这些？”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老成这才转头，看了眼陈平安，“小聪明，不少啊。”

    刘老成笑道：“想说就说吧，先前两句话，还是没能说服我，但是足够让你走完这段路。”

    陈平安这才说道：“想要活命，拼字当头，之后想要活得好，聪明铺垫。”

    刘老成嗯了一声，“与我当年的看法差不多。”

    刘老成问道：“如果你只能无功而返，我又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想问什么？为何杀顾璨？应该不会，你这位账房先生，还不至于如此蠢。为何半点颜面不给粒粟岛天谭元仪和北边的大骊铁骑？这个值钱点的问题，你倒是可以问一问。问吧，问完之后，以后就不要再来这里碰运气了，下次我可没这么好的脾气。”

    陈平安问道：“红酥会不会被刘岛主亲手打死？”

    刘老成停下脚步。

    陈平安几乎同时停步。

    刘老成伸手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问这种该死的问题，你难道不需要喝口酒壮壮胆？”

    陈平安果真摘下养剑葫，“这就补上。”

    刘老成摇摇头，继续散步，“行吧，是我自己答应你的事情，与你直说无妨，本就是过去的关隘，山泽野修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给人打了个半死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哪里会在意揭开这点伤疤。红酥原名黄撼，是我的嫡传弟子，也是后来我的道侣，红酥是她的小名，刘志茂一向比较喜欢抖搂小聪明，就给她留了这么个不是名字的名字。黄撼资质并不算好，在几位弟子当中是最差的一个，不过是后来靠着我耗费大量神仙钱，硬生生堆上去的金丹地仙，性情呢，跟她的真名差不多，不像女子，直来直往，心地又迥异于书简湖其余修士，只是在我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野修眼中，她那种傻乎乎的娇憨，真是要了老命……”

    说到这里，刘老成竟是折下一根柳条，开始娴熟编织柳条，“我资质好，运道更好，修行一途，平时磕磕碰碰，没少吃亏，可是每次关键时刻，都走得步步顺畅，所以早就是元婴了，结果千不该万不该，喜欢了她，更要命的是还给她瞧出来了，起先我为了躲她，便离开了书简湖，结果过了几十年，发现宫柳岛的柳条都给她折没了。便有些心软，想着不如顺乎本心，以前是太绝情，才导致死活无法跻身上五境，说不定静极思动，反而是破开瓶颈的契机，就与她结成了道侣，确实瓶颈有所松动，只是在那之后，由于她当年为了多陪陪我，想要延长寿命，当时又不愿求我，怕我瞧不起她，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残篇秘籍，路数太过邪门，差点走火入魔，我这才砸了一大堆谷雨钱，害得当年的宫柳岛给掏空了小半积蓄，还好，跌跌撞撞，成为了金丹修士，可是我很快发现她的存在，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噩梦，我又不愿意杀了她，以此弥补心镜瑕疵，跻身上五境，就将她推上了江湖君主的座椅，然后离开书简湖，但是我又错了，大错特错，随着时间推移，被我晾在宫柳岛的她开始变了，因为她怕死，她的那颗金丹，本就是半真半假，八面漏风，她之前修行邪门歪道的结丹捷径，心境差上加差，加上我这一走，火上加油，害得她越来越魔怔，最后有一天，她终于离开了书简湖，开始疯了一样四处找我，所有我露过面、可能待过的地方，她都走了一遍，就她那种性子，离开了宫柳岛，没了江湖君主的名头，那一路吃尽了苦头，如果不是靠着我留给她的两件法宝，说不定就那么死了……对我们双方来说，反而是幸运的事情。”

    刘老成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旋转柳环，“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碎得就像千百片瓷片，哪怕是直到今天，我都想不明白，她是靠着什么支撑到我出现的那一天，换成是一位元婴修士，恐怕都撑不住。她那会儿，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依稀感觉到了我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就站在原地，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你不会懂的，她是在使劲记起我，就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

    刘老成轻轻一挥，柳环坠入书简湖。

    涟漪阵阵，山水大阵已经悄然开启。

    刘老成语气趋于冷漠，“我在那一刻，身为只差一步就可以跻身上五境的元婴修士，道心几乎当场崩碎，就跟她的魂魄气象差不多，我直到那一刻才心中明悟，原来她的的确确是我证道的大契机，我当年顺应本心的选择，并没有错。所以我就斩却心魔，亲手将她杀了。”

    刘老成冷笑道：“只是我当时足够铁石心肠，却仍是不够圆满契合自身大道，所以才有了如今的红酥，她的魂魄本该彻底消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有什么红酥出现在青峡岛朱弦府，然后被那个愚蠢不可及的刘志茂当做什么把柄。已经杀了一次，再杀一次，又能如何？”

    刘老成脸色凝重起来，“那一丝手下留情，害得我在破开元婴瓶颈的时候，差点就要沦为化外天魔的饵料。那一战，才是我刘老成此生最惨烈的厮杀。化外天魔以黄撼的容貌……不，它就是她，她就是它，就是那个我心目中的黄撼。心湖之上，我的金身法相有多高，她就有多高，我的修为有多强，她的实力就有多强，可是我会心神受损，她却丝毫不会，一次被我打散，又完整出现，她一次次跟我搏命，几乎没有止境，最后她终于开口说话，大骂我刘老成是负心郎，骂我为了证道，连她都可以杀了一次又一次。”

    刘老成自嘲一笑，“那算是她第一次骂我吧。所以先前说杀了她一次，并不准确，其实是上百次了。”

    “凶险吗？”

    刘老成自问自答，“比起后边的情景，简直就是稚子互殴，挠破点皮就嗷嗷大哭。”

    “又给我打杀无数次后，她竟然怔怔站在了原地，一如当年，就那么痴痴看着我，像是在使劲想起我，像是灵犀所致，她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从眼眶里边开始淌血，她满脸的血污，以心声断断续续告诉我，快点动手，千万不要犹豫，再杀她一次就行了，她不后悔这辈子喜欢我，她只是恨自己无法陪我走到最后……”

    “我当时就又心境大乱，几乎就要心生死志，为了所谓的上五境，在山巅拥有一席之地，真的值得吗？没了她在身边，真的就逍遥神仙了吗？”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踉踉跄跄，四肢僵硬，仍是竭力以心声不断重复三个字，‘求你了’，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就当是为了我而活下去’。”

    “我便疯了一般，打碎了她。天地寂静。”

    “

    我倒地不起。”

    “结果当我睁开眼睛，却看到天上，黄撼她如仙人飞天，身姿曼妙，彩带飘摇，她一言不发，但是她的眼神中告诉了一切，之前种种挣扎，种种深情，只是她的把戏而已。”

    刘老成停下言语，没有去说自己与黄撼、或者说是那尊化外天魔的最终结局，而是转过头。

    结果看到一个使劲皱着脸，望向远方的年轻人，嘴角微微颤抖。

    刘老成笑了笑，摇头道：“看来是个有了喜欢姑娘的人。不过是稍稍代入其中，就感同身受，扛不住了。”

    两人继续前行，刘老成感慨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自然是我放得下，再就是你能够找出红酥的身世，并且来这趟宫柳岛的真正原因，书简湖所有人肯定都猜不到，竟然是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弃子。至于你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红酥也好，黄撼也罢，她必须要死，不然我跻身仙人境的瓶颈，又是一场大劫，哪怕只是‘万一’，我都会亲手杀了她，大道之上，所谓的万一，往往就是全部。到时候你可以再试试看，还能不能拦下我。至于宰了你之后，会不会像杜懋一样惨，呵呵，身为山泽野修，谁没像条野狗在谱牒仙师的脚底刨食，吃着别人的残羹冷炙，一边吃一边被打得半死。难道当年做得到，好不容易跻身了上五境，反而不敢了？这也配做那谱牒仙师眼中的真正疯狗？”

    陈平安默然。

    从头到尾，都很不“书简湖刘岛主”的老修士，却开始咄咄逼人，“你如果敢说你偏要试试看，我现在就打杀了你。”

    “你如果是想要靠着一个红酥，作为与我谋划大业的切入点，如此投机取巧，来达成你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只是被我赶到绝境，就立即选择放弃的话。你真当我刘老成是刘志茂一般的傻子？我不会直接打死你，但我会打得你四五年起不了床，下不了地，所有盘算和辛苦经营，要你付诸流水。”

    “你如果换一个方式，审时度势，明知道自己救不了红酥，就选择放手，但是准备要我吃不了兜着走，愿意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子，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行，只是在这座书简湖，在我刘老成的眼皮子底下，当好人，做英雄，一样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放心，比打得你几年下不了床更难受，钝刀子割肉，不会受伤太重，行走无碍，就是跟废人差不多，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耍。”

    “陈平安，现在，轮到我问你回答了，你怎么办？”

    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我选第三种。”

    “你要杀红酥，我拦不住，但是我会靠着那颗玉牌，将半座书简湖的灵气掏空，到时候连同玉牌和灵气一并‘借’给大骊某人。”

    陈平安直视刘老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连大骊铁骑都不放在眼里，但这恰恰说明你对书简湖的重视，异乎寻常，绝不是什么买卖，这是你的大道根本所在，甚至哪怕成为仙人境，你都不会放弃的基业，并且你多半能够说服大骊宋氏，允许你在这里分疆裂土。越是这样，我做了第三种选择，你越惨。”

    陈平安摊开手，“玉牌就在这里，抢走试试看？不然，你现在就打杀我，或是打碎我仅剩的那座本命气府。但是，不好意思，玉牌已经开始吞吐整座书简湖的灵气水运了。”

    那块晶莹剔透的玉牌上，“吾善养浩然气”开始熠熠生辉。

    四面八方，以宫柳岛作为圆心，灵气与水运竟然凝为一条条水脉，分别涌入六个字当中。

    刘老成脸色阴沉。

    陈平安说道：“现在又轮到你做选择了。要么打死我，书简湖灵气荡然一空，全部在这块你根本不敢拿住、拿住了也打不开、关不上的玉牌。要么打得我半死，我就汲取半座书简湖的水运。要么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各自退让一步，争取最大的互利互惠。前提条件是放我离开宫柳岛，等到安然返回青峡岛，对玉牌施展禁制后，它便可以‘我死则自行开辟洞府’。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谈。到时候是在青峡岛，还是在宫柳岛，都行。”

    刘老成讥笑道：“你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能够有本事驾驭这块玉牌？”

    陈平安心意微动，手心玉牌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渐渐放缓，不再如先前那般风卷云涌，气势如虹，这让宫柳岛周边百里之内所有不明就里的野修，吓得肝胆炸裂，误以为是刘老成要跻身仙人境了，开始杀鸡取卵，打算疯狂吞入书简湖水运，不给所有野修留活路。

    刘老成笑道：“陈平安，算你狠，终年打鹰，还差点给鹰啄瞎眼了。”

    老修士挥挥手，“等你返回青峡岛，办妥了事情，我们再谈一次。”

    陈平安却说道：“我觉得不如刘岛主陪我一起返回青峡岛，不然我担心回去的路上，刘岛主已经偷偷摸摸去了趟青峡岛，到时候刘志茂哪里还敢动用青峡岛山水阵法，为我遮蔽天机，防止你这位玉璞境神仙以掌观山河的神通，以此来察看我是否真的有本事，能以自己生死作为玉牌洞府开关的关键所在。”

    刘老成啧啧道：“够谨慎，难怪能活到今天。只是如此一来，你不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否则何须担心我的掌观山河，确定你到底能否做成此事？”

    陈平安笑道：“越是大道，越赌万一。这是刘岛主自己说的。万一我就算死了，也真的给了刘岛主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呢？”

    刘老成抚掌大笑，“虽然我几乎可以确定你小子没那本事，是在跟我虚张声势，但是没关系，我愿意亲自护送你返回青峡岛。到了青峡岛，你去做两件事，就用你那两把不知从哪里偷来抢来的小东西，早于我们靠近青峡岛，去给刘志茂传信，让他打开山水大阵，理由你随便编，想不出来的话，我帮忙给你出主意都行，免得他连打开阵法的胆子都没有。再就是，你去趟朱弦府，将红酥带到山门口附近，我想看看她。”

    陈平安一本正经问道：“如果你一直在诈我，其实并不想杀死红酥，结果看到她与我稍稍亲近，就打翻醋坛子，就要我吃点小苦头，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因为这个，就赌气继续打开玉牌禁制，更无法跟你讲什么道理，讨要公道。”

    刘老成愣了一下，似乎他都没有想到这一茬，笑着摇头道：“你跟谁学的下棋？骊珠洞天那位差点捅破天的齐先生？”

    陈平安摇摇头。

    刘老成一巴掌拍在陈平安脑袋上，打得陈平安一个踉跄，“走吧，放心，我没醋坛子可打。”

    一老一小，陈平安撑蒿划船，速度不慢，可落在刘老成眼中，自然是在慢悠悠返回青峡岛。

    不过刘老成却没有拒绝，由着陈平安按照自己的方式返回，不过讥笑道：“你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此狐假虎威，以后在书简湖，数万瞪大眼睛瞧着这艘渡船的野修，谁还还敢对陈平安说个不字。”

    陈平安说道：“物尽其用，能挣一点是一点。”

    刘老成一笑置之，不以为意，老修士坐在渡船那一头，好奇问道：“既然你都有了这块玉牌，为何不干脆直接汲取掉半数书简湖水运？到时候朝你跪地磕头祈求归还灵气的野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陈平安缓缓道：“有所不为，才可以有所为。那种手段，立竿见影，但不是长久之计。”

    刘老成想了想，“好大的野心，不入我们这一行，当个无法无天的山泽野修，真是可惜了。”

    陈平安怔怔出神。

    似乎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山泽野修。

    他确实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师门。

    刘老成突然笑道：“你胆子也没那么大嘛，棉衣里边还穿着一件法袍，还会汗流浃背？”

    陈平安说道：“我又不是傻子，命悬一线，难免紧张。”

    刘老成摇头道：“不太一样。我很好奇你的栓马柱，到底什么，怕死归怕死，却能够不耽误你跟我斗智斗勇。”

    陈平安答道：“换成是刘岛主刚刚打破化外天魔那会儿，估计就算前辈你马上就要面对一位飞升境修士，刘岛主一样将生死置身事外。”

    刘老成微笑道：“看来你在青峡岛没少吃苦头。”

    陈平安以一口纯粹真气撑船，刻意尽量绕过所有途中岛屿的辖境，以免玉牌汲取的灵气，波及到任何一座岛屿自身聚拢的水运。

    刘老成有些看不下去，摇头道：“我收回先前的话，看来你这辈子都当不了野修。”

    陈平安抬起一手，指了指身后背负的剑仙，“我是一名剑客。”

    刘老成瞥了眼那把半仙兵，老修士坐在渡船头，随手一抓，将十数里外一座邻近岛屿的山门给轰碎，岛屿一位金丹地仙的门派祖师爷，立即吓得赶紧撤去隐秘神通，他并非是以掌观山河窥探渡船和两人，而是以腹内藏匿有一枚听声符箓的游鱼，悄然游曳在渡船附近，想要以此偷听两人对话。

    刘老成盘腿而坐，“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仍是想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找死。像你我这般，怎就这么少。”

    陈平安说道：“可能在杜懋眼中，我在老龙城那次，就是找死，在某些大人物眼中，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刘岛主一样会被人如此看待。”

    刘老成说道：“看似一样，实则大不一样。”

    陈平安点点头，眼神晦暗。

    刘老成突然说道：“你敢登岛找我，除了身怀玉牌之外，以及你我皆知的一些事情外，我猜还有其它原因吧？不过我暂时没想到。”

    陈平安没有隐瞒，点头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又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刘老成反正闲来无事，便开始琢磨这件小事，就像猜谜。

    陈平安笑道：“刘岛主猜不到的，别费劲了。”

    刘老成轻拍船栏，“我已经猜到谜底了。”

    陈平安将信将疑。

    那件小事，确实很小。

    蜂尾渡巷子那边，有个相貌堂堂的魁梧青年，凑巧住在那边，更凑巧是陈平安认识的人，正是在骊珠洞天得到铁锁井那桩机缘的幸运儿，他告诉了陈平安最地道的水井仙人酿在哪里能够买到。

    裴钱后来说过，这是个好人唉。

    陈平安也这么觉得。

    而蜂尾巴巷，恰好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刘老成的龙兴之地。

    能够教出这么一个“好人”徒弟的师父，未必也是好人，但是肯定有自己极其鲜明的立身准则，那同样是一种牢不可破的规矩。

    得知道。

    世事复杂，每个人的言行举止，按照陈平安自己划分的那个六大版图构成的圈子，人心流转不定，只是细究之后，陈平安越来越发现，可能会有一两条根本脉络在支撑着一切，这就是崔东山曾经提及的脉络障，与老道人提倡的“来龙去脉”，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么只要将贬义的“脉络障”，反过来看待，就可以拿来用，来分辨人心。

    再来以文圣老先生的顺序学说，具体对待一件事情。

    两者既有些许冲突，却又有些互补的更大意味。

    陈平安这趟涉险登岛，就是想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来确定书简湖的第六条线。

    线头在红酥身上，线尾在那个高大青年手中。

    尽量多知道一点，终究是好事。

    知道更多，考虑更多，就可以少犯错。

    崔东山曾经在山崖书院询问自己，若是以一个错误的方式去达成一个最正确的结果，到底是对是错？

    现在陈平安依旧无法给出答案。

    但是他在书简湖形成的一条脉络，已经逐渐清晰，就以什么方式去做到如何少错，以什么心态去做到如何改错。

    冥冥之中，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就像……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刘老成问道：“那你就不好奇，为何我愿意如此详细，跟你说我自己的‘合道’过程？真就只是积攒多年，不吐不快？”

    陈平安摇头道：“我当然很好奇，但是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答案，就不好奇了。”

    刘老成感慨道：“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哪段缘分，会结出善果，还是恶果。”

    陈平安换了一口纯粹真气，没有丝毫拘谨。

    刘老成真要铁了心杀他，弹指之间，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玉牌，剑仙，养剑葫，法袍，拳法剑术。

    青峡岛刘志茂，粒粟岛谭元仪，大骊宋氏铁骑。

    以及那件让陈平安更有胆子登岛的小事。

    点点滴滴，如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这一切，都是先要确保红酥的安稳，此后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谋划。

    不能跳过第一个步骤。

    不然陈平安心不平。

    对于陈平安而言，朋友这个说法，在桃李春风一杯酒里边，更在舍生忘死之中。

    刘老成问道：“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红酥，值得吗？”

    陈平安摇头道：“别说是你们，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值得。”

    刘老成愣了一下。

    陈平安随即补充道：“但是我高兴。”

    刘老成看了看年轻人的那双眼眸，老修士收回视线，拍栏而笑，不予置评，只是环顾四周，“得闲时，便是人间风月主人。只有自己真正当了神仙，才会知道，更不得闲。”

    陈平安欲言又止，问道：“如果我说句不中听的真话，刘岛主能不能大人有大量？”

    刘老成摇头道：“那就老老实实憋着吧，我不乐意听。”

    陈平安果真没有开口。

    他本想骂刘老成一句，他娘的少在这里坐着说话不腰疼。

    小渡船上，两两无言。

    书简湖诸多亲眼看到这一幕或是得知这个消息的岛屿，私底下已经人声鼎沸。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刘老成突然睁眼，打趣道：“呦呵，心乱了？这可是稀罕事，陈平安，在想什么呢？”

    天地茫茫。

    一叶扁舟，两粒芥子。

    陈平安停下划船，坐下身，竹蒿横放渡船上，他喝了口酒，沉默不言。

    他虽然如今的心境，无法练拳和练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陈平安在破罐子破摔。

    恰恰相反，陈平安真正第一次去深究拳意和剑术的根本。

    而不是莫问收获的勤勉二字而已。

    当时在云楼城外湖水上，身体魂魄已经几乎不堪重负的陈平安，能够一拳打死近身的兵家修士，虽然受限于体魄，出拳吃力，事后还有不少后遗症，但是心境上，陈平安从想要出拳，再到拳至敌人之身，从未如此行云流水，拳意流泻，从未如此自然而然。

    那才是练拳之人，与下棋之人，双方都推崇的那种境界：身前无人。

    陈平安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跻身这种境界，但是已经一只脚、半只脚踏入其中，绝对不是陈平安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

    这让陈平安稍稍心安。

    劳心劳力做事，总不能辛辛苦苦补一个错，不知不觉再犯一个错。

    那么在书简湖一切的切割与圈定，去看五六条线的来龙去脉，最后就成了个笑话。

    陈平安休憩片刻，重新起身划船，缓缓道：“刘老成，虽然你的为人和处事，我半点不喜欢，可是你跟她的那个故事，我很……”

    陈平安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想出合适的措辞，就干脆朝一位玉璞境大修士，伸出大拇指，然后说道：“可如果是换成是我，与你一样的处境，我一定做得比你更好。”

    说到这里，这个形神憔悴、两颊凹陷的年轻账房先生，还在撑蒿划船，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既然遇上了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舍得去辜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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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

﻿    到了一处湖面，陈平安停下划船，放下竹蒿，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份干粮，以此果腹充饥。

    刘老成突然笑问陈平安喜不喜欢钓鱼，说书简湖有三绝，都是朱荧王朝权贵宴会上的珍馐美食，其中就有冬天打渔的一种鱼获，越是大雪酷寒，这种名为冬鲫的鱼类，越是美味。刘老成指了指湖底，说这一带就有，不等刘老成多说什么，陈平安就已经取出紫竹岛那杆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的鱼竿，拿出一小罐酒糟玉米。

    刘老成亦是如此，动作娴熟，不过饵料稍有不同，鱼竿是一竿青翠欲滴、灵气流溢的特殊绿竹。

    最后刘老成钓起三尾巴掌大小的冬鲫，陈平安收获两尾，差不多同时收竿，双方此后又是各显神通，砧板，火炉，陶罐，木柴，油盐酱醋糖等等，皆有。

    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各自煮鱼。

    热气腾腾，两人盘腿而坐，一手持筷，一手持酒壶。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一边吃一边闲聊。

    勾心斗角，杀机四伏，暂且都付谈笑中。

    笑谈之后，才刚刚收拾好火炉陶罐，陈平安就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飞掠而去，陈平安当着刘老成的面，说道：“先去青峡岛告知刘志茂，就说宫柳岛刘老成跟我在一起，要他开启护山阵法，我会独自登岸。”

    刘老成问道：“只是发号施令，不再编个借口？不然刘志茂岂不是要疑神疑鬼？”

    陈平安回答道：“说多了，他反而不敢开启阵法。”

    刘老成点点头，“单刀直入，要么吓唬住对手，要么就撕破脸皮，适合刘志茂这种人，就不能给他们任何回旋余地。”

    陈平安眼睛一亮。

    刘老成笑道：“怎么，我随口一说，你就有所得？”

    陈平安点头道：“我先前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应该这么做，但是不如刘岛主说得这般透彻，嗯，就像刘岛主在我面前摆了一把尺子，我以往对于人事，是追求不走极端，可刘岛主却教我对付刘志茂这类人，恰恰相反，要将他们不断往两端挤去。”

    刘老成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同时说道：“与人言语七八分，不可抛全一片心。你我之间，还是敌人，什么时候可以掏心掏肺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平安撑着竹蒿，“两回事，若是一味想要你死我活，我就根本不用跑这趟宫柳岛。归根结底，还是希望双方皆大欢喜，刘岛主依旧得到那份大利益，我就是讨个安心，不会跟刘岛主抢着捞钱。”

    刘老成不置可否，慢慢喝酒。

    陈平安微笑道：“我与人学下棋的时候，确实没有悟性，学什么都慢，一个已经被前人看死了的定式，我都能琢磨好久，也不得精髓，所以喜欢瞎想，就想着有没有一块棋盘，大家都可以赢，不是只有胜负，还可以让双方只有少赢多赢之分。”

    刘老成摇摇头，“别与我说下棋之事，头疼，从来不喜。棋术高低，跟做事好坏，没个屁的关系。”

    陈平安正要说话，大概是还想要跟这位老修士掰扯掰扯，反正刘老成自己说过，人生得闲便是什么江山风月主人，这趟返回青峡岛之行，之所以坚持撑船缓缓归，本就是想要多了解刘老成的心性，虽然谋划成败在更大、更高处，可是

    刘老成抬起手，“住嘴。别得寸进尺，当什么学塾先生，你撑死了就是个打算盘还不错的账房先生。渡船就这么大，你这么个唠叨，我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想要清净，就只能一巴掌将你打落湖水。就你现在这副体魄，已经经不起更多折腾了。如今是靠一座本命窍穴在死撑，这座府邸要是一碎，你的长生桥估计得再断一次。对了，之前是怎么断的长生桥？我有些好奇。”

    陈平安笑道：“当年在家乡小巷，给一位山上女修打断的，不过她大半还是给刘志茂算计了，那场劫难，挺惊险的，刘志茂当时还在我心头动了手脚，如果不是运气好，我和女修估计到死都不明不白，一场稀里糊涂的厮杀，你们这些山上神仙，除了神通广大，还喜欢杀人不见血。”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与刘老成诉说自家事。

    也算是一点诚意。

    不然陈平安还真担心没到青峡岛，就已经惹恼了性情难测的老修士。

    刘老成似乎有所触动，“山上修士，很怕沾染红尘，在书简湖，我应该最有资格说这句话。所以兵家修士才会被其余练气士羡慕不已，无论怎么杀人，都可以不怕因果缠身。所以比法家、纵横家还有商家农家等，更喜欢待在山下修行。剑修在内四大山上难缠鬼，也舒服，束缚少。”

    陈平安笑道：“法家修士，师刀房道士，我都见过了，就剩下墨家赊刀人还没领教过。”

    刘老成嗤笑道：“劝你别招惹赊刀人，那是难缠鬼里的难缠鬼，简直就是给阎王看门的小鬼。”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留心的。”

    路途遥远，终有尽头。

    渡船经过几座素鳞岛在内的藩属岛屿，来到了青峡岛地界，果然山水阵法已经被刘志茂开启。

    在刘志茂看来，这当然会惹来刘老成的不悦，只是他与陈平安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旦拒绝陈平安的要求，就得承受相对应的后果，只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而且刘志茂虽然死活想不出，为何刘老祖愿意陪着陈平安一起坐船返回青峡岛，但是刘志茂不断告诉自己，陈平安做事情，喜欢讲规矩，无论刘老成想要做什么，人是陈平安带来的，未必摆得平所有事情，可最少会跟青峡岛一起解决这个烂摊子，而不是置身事外，拍拍屁股走人。

    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好人”，带来的无形影响，如那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哪怕是刘志茂这样可谓恶贯满盈的坏人，都要认。

    刘老成信守承诺，御风悬停在渡口以外的湖面上。

    陈平安系好渡船绳子，去了趟山门屋子那边，片刻之后，那块玉牌就不再汲取书简湖天地灵气。

    陈平安去了趟朱弦府，但是返回的时候并没有带上红酥，独自返回渡口。

    刘老成皱了皱眉头。

    陈平安说道：“我不想亲眼看到红酥就死在我身边，只能毫无作为，这是我最怕的那个万一。”

    刘老成爽朗大笑，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腾空而起，化作一抹虹光返回宫柳岛，发出一连串轰隆隆如冬雷震动的炸响。

    陈平安站在渡口良久，等到刘老成彻底远去，如释重负地抬起手，伸手擦拭额头汗水。

    刘志茂来到渡口，苦笑道：“陈先生，能否据实相告，这是闹哪一出？”

    陈平安说道：“来的路上，跟刘老成一直在闲聊，相互试探。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刘老成似乎还从未跟大骊武将苏高山碰过头。”

    刘志茂立即脸色微变。

    两个都是聪明人，言者有心，听者会意。

    已经杀到石毫国京畿之地的大骊铁骑主将苏高山，是粒粟岛谭元仪都越不过的一座高山，当初三人在横波府结盟议事，都觉得刘老成已经搭上了苏高山这条线，所以根本不屑于与谭元仪一个绿波亭谍子头目商量大事，是宫柳岛直接通过苏高山，得到了大骊庙堂中枢的某种答复，所以才如此跋扈行事，完全不理会刘志茂和谭元仪开出的条件，若是如此，刘老成如今的位置，大致与苏高山平起平坐。

    现在看来，三人都猜错了，还是小看了这位上五境修士，刘老成连大将军苏高山都未放在眼中，宫柳岛必然拥有一条更高、更隐蔽的线，说不定可以直接与大骊宋氏、甚至是大骊国师对话。

    刘志茂脸色苦涩意味更浓，“陈先生该不会审时度势，抛弃青峡岛投向宫柳岛吧？”

    陈平安摇头道：“如果真这么做，我就不跟你说这个了。何况刘岛主慧眼独具，肯定看得出来，我跟刘老成，看似关系融洽，实则根本没书简湖修士想象中那么好，哪里是什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果不是那块玉牌，让刘老成心存忌惮，宫柳岛差点就是我的葬身之所了。”

    刘志茂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陈先生如果选择跟刘老成联手，我恐怕再多出两条腿，都走不出书简湖。”

    陈平安玩笑道：“过了年关，明年开春之后，我可能会经常离开青峡岛，甚至是走出书简湖地界，刘岛主不用担心我是在鬼鬼祟祟，背着你与谭元仪自谋生路。不过真说不定会半路遇上苏高山，刘岛主一样不用猜疑，横波府结盟，我只会比你们两个更加看重。但是事先说好，如果你们两人当中，临时变卦，想要退出，与我明说便是，仍是可以商量的事情。一旦谁率先背信弃义，我不管是任何原因，都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刘志茂苦笑道：“只敢保证，一旦反悔，我刘志茂肯定会事先与陈先生明说。至于谭元仪，我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捎给他们粒粟岛。”

    陈平安点点头。

    刘志茂不否认，当刘老成这趟陪着陈平安来到青峡岛，陈平安越是说得直白明确，越是撇清与宫柳岛的关系，他刘志茂心里边就越七上八下，心湖晃荡。

    因为那就是一个“万一”。

    万一陈平安靠着自己的胆识和难耐，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性，万一陈平安自己背信弃义？比他刘志茂和谭元仪更加心狠手辣？

    要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知道那条不可一世的小泥鳅是怎么跳的火坑，如何遭的殃，陈平安又是如何收的尾。

    刘志茂突然之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就根本不该走入陈平安的“规矩”中去？会不会事到临头，才在某天幡然醒悟，自己竟然已经与那条小泥鳅的凄惨下场一般无二？

    陈平安双手笼袖，远望湖山，微笑道：“刘岛主，你已经没得选了，那就不要分心，不然就只能徒增烦恼，这可不是一位元婴修士该有的心境。”

    刘志茂感慨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又一次受教了。”

    陈平安打趣道：“不敢不敢，我可不是什么夫子先生，只是青峡岛一个落魄账房先生，寄人篱下，还需要刘岛主多加照拂。”

    刘志茂也玩笑道：“偶尔也会恶念大起，想着陈先生哪天给谁莫名其妙一拳打死了，会不会更好。”

    陈平安微笑道：“彼此彼此。”

    刘志茂离开渡口后，陈平安返回屋子，摘了剑仙挂在墙壁上，脱掉了法袍金醴，只穿厚实棉袍勉强御寒，往那只小炭笼里边，丢了木炭，点燃炭火，提着取暖，在屋子里边踱步。

    曾掖跑过来敲门问候，陈平安开门后，询问了曾掖修行的详细进展，聊完之后，陈平安还算满意，估计年底左右，曾掖应该就可以用自身体魄作为承载阴物神魂、自由行走阳间，到时候曾掖就能够凭借这桩上乘秘术和自身特殊根骨，砥砺、精进修为，说不定破境速度，会极快，比起茅月岛那种拔苗助长的阴毒偏门，还要快上一筹，可以更早成为一位跨过中五境第一道大门槛的洞府境修士。

    看到曾掖磨磨蹭蹭好像不愿意离开。

    陈平安问道：“是想问为什么前不久才跟刘老成打生打死，如今又能像是忘年交，一起游览书简湖？”

    曾掖有些难为情，点点头。

    哪怕他牢牢记住，在青峡岛要多看多想少说，可是这位高大少年是真的好奇万分，便没能忍住。

    陈平安笑道：“比较复杂，也不是什么可以当做谈资、趣事来讲的事情。”

    曾掖赶紧起身说道：“陈先生，我回去修行了。”

    陈平安对他说道：“等到哪天可以讲了，到时候你请我喝酒，我就说给你听。”

    曾掖轻轻关上门，满脸笑意，透过最后那点门缝，开心道：“陈先生，一言为定！”

    ————

    此后书简湖诸多岛屿，尚未化雪殆尽，就又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

    真是奇了怪哉。

    今年到底是怎么了，这才隔了没多久，就已经有了接连两场数十年难遇的大雪。

    不过没谁不乐意，这意味着整座书简湖本就充沛的灵气，又有了些进补，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最近几天，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修士，都在议论那个青峡岛的账房先生，就连池水、云楼四座湖边大城，一样没能例外。

    俞桧第一次主动来到青峡岛山门，在陈平安屋子那边坐了一会儿，顺便做了笔小买卖，低价卖于陈平安一件品秩距离法宝只有一线之隔的上乘灵器，功效类似于那座“下狱”阎王殿，是一座样式规制仿造中土白帝城“琉璃阁”的阁楼，虽然能够栖息鬼魅阴物的“屋舍”不多，才十二间，远远不如那座出自青峡岛密库的阎王殿，但是屋舍品相更好，便是朱弦府鬼修精心培育的招魂幡鬼将之流，温养其中，都绰绰有余。

    陈平安有些无奈，东西肯定是极好的东西，就是没钱，只能跟月牙岛赊欠，俞桧一听，乐了，说陈先生不仗义，这么低的价格，还要打欠条，真好意思？陈平安笑着说好意思好意思，跟俞岛主哪里还需要客气。俞桧更乐了，不过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拉着陈平安，要密库主事人章靥，以青峡岛的名义打欠条，不然他不放心，还求着章老先生帮着盯着点陈平安，到时候他俞桧和密库房就是一双患难兄弟了。

    章靥笑着点头答应，没肯借钱给陈平安支付那座小琉璃阁，毕竟陈平安本就欠了青峡岛一屁股债，但是章靥答应写了张欠条，俞桧这才心满意足，还顺便开口邀请章老先生有空去月牙岛做客，章靥一样点头答应下来，毫不勉强，直接就与俞桧约好了时间。

    陈平安最后反而像是个局外人。

    紫竹岛岛主，喜气洋洋，乘坐一艘灵器渡船，给陈先生带来了三大竿岛上祖宗辈分的紫竹，送钱比收钱还开心。到了陈平安屋子里边，只是喝过了连茶叶都没有一杯热水，就离开，陈平安一路相送到渡口，抱拳相送。

    还有许多陈平安当初吃过闭门羹、或是登岛游历却无岛主露面的，都约好了似的，一一拜访青峡岛。

    大雪停歇。

    刘志茂这天正午时分，来到屋子这边，敲门却没有进门。

    陈平安拎着炭笼走出，神色疲惫。

    两人一起散步。

    刘志茂有些幸灾乐祸，“要不要我出面，帮你将那些家伙拒之门外？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就说青峡岛要封山。”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我苦中作乐，又乐在其中。跟这些岛主打交道，其实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过累是真累，与人寒暄，说些客套话，这一直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就当查漏补缺，修炼为人处世的内功了。”

    刘志茂笑道：“其实谁都要经历这么一天的。以后等你有了自家山头，要照顾到方方面面，更加劳心劳力，早点习惯，确实是好事情。”

    两人已经走出山门屋子一大段距离，刘志茂回望一眼，忍住笑，“陈平安，你那位婶婶走出春庭府，来找你了。如果没记错，这是你搬出春庭府后，她第一次出门见你吧，咱们要不要往回走？”

    陈平安摇摇头，“再走走。”

    刘志茂点头道：“你要是真如我们修道之人这么心硬，其实哪里需要这么弯弯肠子。”

    陈平安提着炭笼，笑道：“争取有个好聚好散吧。哪怕香火情散尽之后，还是会希望对方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些。”

    刘志茂说道：“有些半吊子的家务事，无论是一栋陋巷宅子，一座豪门府邸，还是咱们青峡岛这种大山头，想要做点好事，就很难做好人。陈平安，我再劝你一句不中听的话，兴许再过几年十年，那位妇人都不会理解你现在的良苦用心，只会记住你的不好，无论那个时候，她过的是好是坏，都一样。说不定过得差了，反而会多少记起点你的好，过得越好，对你积怨只会越深。”

    陈平安神色淡然，“那跟我有关系吗？”

    刘志茂大笑道：“也是。”

    刘志茂突然玩味笑道：“你猜顾璨娘亲这趟出门，身边有没有带一两位婢女？”

    刘志茂很快说道：“绝非煽风点火。”

    陈平安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带着婢女走到一半，觉得不妥，将她们遣返春庭府？我这个婶婶，很聪明的，不然当年在泥瓶巷，也很难把顾璨拉扯大，可是……没有可是，在泥瓶巷，她确实已经做到最好了。”

    刘志茂啧啧道：“厉害！”

    陈平安笑道：“真给我猜准了？”

    刘志茂点点头，“走出春庭府大门的时候，还带着两位最乖巧顺眼的婢女，没走太远，就想明白了，这不是装可怜求人该有的姿态，很快就让婢女们返回，顺便让她们带走了身上那件贵重狐裘，所以咱们再走下去，回去的时候，她肯定会在门外冻得嘴唇铁青，瑟瑟发抖，到时候进了屋子，多半要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样，咱俩是不是立即掉头，不给她这个真可怜的机会？”

    陈平安无奈道：“回吧。”

    刘志茂笑道：“其实比我想象中心硬嘛。”

    陈平安摇头道：“反正我什么都知道了，何必让她多吃苦头，怄气，是最没意思的事情。”

    刘志茂问道：“还是像那次去往春庭府，一起回去？”

    陈平安说道：“这次就不用了。我可没这么大面子，能够次次劳驾刘岛主，没这么当青峡岛供奉的。”

    刘志茂没有坚持，一闪而逝，“放心，不会偷听你们的对话，反正她会说什么，我大致都猜得到。”

    陈平安回到屋子那边，妇人冻得鹌鹑似的，双手笼肩，当她可以远远见着了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立即松开手。

    她一个妇道人家，都已经可以看得见陈平安。

    陈平安当然只会更早看到她。

    果然。

    陈平安临近山门这边后，快步走来，见着了妇人，将炭笼先递给她，一边开门，一边说道：“婶婶怎么来了？让人打声招呼，我可以去春庭府的。”

    妇人进了屋子，坐在桌旁，双手摊放在炭笼上边，强颜欢笑道：“平安，小泥鳅死了，婶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泥鳅毕竟跟了我们娘俩这些年，没有它，别说是春庭府，就是只在青峡岛占了间茅屋，可能都没活人了。所以能不能把小泥鳅的尸体还给我们，找个地方葬了？如果这个请求，有些过分，婶婶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埋怨你。就像顾璨这么多年一直唠叨的，天底下除了我这个当娘亲的，其实就只有你是真心在乎他的，在泥瓶巷那么多年，就是一碗饭而已，你帮了咱们娘俩那么多事情，大的小的，我们娘俩看见了的，没有看见的，你都做了……”

    说到这里，妇人掩面而泣，呜咽道：“落得这么个田地，都是命，婶婶真不怨你，真的……”

    陈平安耐心听着，等到妇人泣不成声，不再言语。

    去书案那边，默默搬出摆放在底下的大火炉，再去墙角打开装有木炭的大袋子，给火炉添了木炭，以特制火折子点燃炭火之后，蹲在地上，推入两人对坐的桌子底下，方便妇人将双脚搁放在火炉边沿取暖。

    做完这些，陈平安坐在长凳上，始终没有说话。

    妇人赶紧擦去眼泪，桌子底下，轻轻抬脚，踩在火炉边上，脸色惨然道：“不行也没关系，小泥鳅本就是水里来的，不用像我们，不讲究什么人死了，就一定要入土为安。”

    陈平安眼神恍惚。

    依稀记起。

    当年一次在小巷，自己护着她，与那些长嘴妇吵完架也打完架后，两人坐在院门口台阶上，她只是默默流泪，双手攥紧那件缝缝补补的衣裳衣角，一个字都没有说，见到了自己的顽劣儿子从泥瓶巷一段大摇大摆走入后，赶紧背转过身，擦拭眼泪，整理衣襟，用手指梳拢鬓角。

    陈平安哪怕是现在，还是觉得当年的那个婶婶，是顾璨最好的娘亲。

    她轻声问道：“平安，听说你这次去了趟宫柳岛，见了那个刘老祖，危险吗？”

    陈平安双拳紧握，轻轻搁放在膝盖上。

    已经没什么悲苦至极的情绪，唯有无奈。

    察见渊鱼者不祥。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松开拳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婶婶，真的一家人，其实不用说话，都在这里了。婶婶当年打开院门，给我拿一碗饭的时候，我看到了。当年吵完架，婶婶坐在院门口，对我使眼色，要我对顾璨保密，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娘亲受了委屈，害他担心受怕，我也看到了。”

    妇人欲言又止。

    桌底下，死死攥紧那只小炭笼的竹柄把手。

    陈平安很想告诉她。

    “婶婶，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当年在泥瓶巷，就知道为了那条小泥鳅，婶婶你想要我死，希望刘志茂能够害死我。”

    “婶婶，你可能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你邀请刘志茂去往春庭府，询问我的底细，刘志茂其实没有喝掉那碗茶水，却带走了杯中水，其实是被他以回音水的山上秘法，收走了茶水，然后放入碗中，就放在了这张桌子上，只是被我震碎了你们两人对话的余音涟漪而已。”

    “婶婶一样不知道，摘掉狐裘，婢女回府，甚至就连先前在门口，那个见着了我就立即松手的小动作，其中的心机，以及进了屋子说的这些话，所有的言下之意，我都知道，都一清二楚。”

    但是这些话语，陈平安都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咽回了肚子，最后说的，只是一句话，“婶婶，以后的书简湖，可能会跟如今不太一样，婶婶和顾璨到时候就再也不用这么害怕，会哪天守不住家业，又会哪天出现寻仇的刺客，需要顾璨去一杀再杀，但是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我还想希望婶婶能够尽量待在春庭府。”

    妇人轻轻点头。

    陈平安看着她，缓缓道：“书简湖会变得很不一样，然后当那一天真的来到了，希望婶婶就像从泥瓶巷搬迁到了青峡岛一样，能够小心再小心，多看看，怎么帮着顾璨将春庭府的家业，变得更大。既然是为了顾璨好，那么我想，泥瓶巷那么多年的苦头，都吃了，刚到青峡岛三年，也吃了。以后，为了顾璨，婶婶也能再熬一熬？总有熬出头的一天，就像当年把顾璨拉扯大，小鼻涕虫吃的穿的，从来不比其他街坊邻居的孩子差半点，就像从泥瓶巷祖宅变成一座春庭府，以后说不定会是一整座自己的岛屿，而不是比春庭府更大的横波府而已，对吧？更何况顾璨他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来书简湖见你们。”

    妇人使劲点头，眼眶湿润，微微红肿。

    陈平安不再言语。

    妇人再坐了会儿，就告辞离去，陈平安送到门口，妇人始终不愿意拿走那只炭笼，说不用，这点风寒算什么，以前在泥瓶巷什么苦头没吃过，早就习惯了。

    陈平安目送她远去后，返回屋子。

    妇人一路走得艰辛而无怨言。

    等她邻近春庭府后，立即板起脸，嘴唇微动，只是当婢女快步跑出，妇人很快就笑了起来。

    陈平安坐在桌旁，怔怔无言，喃喃道：“没有用的，对吧，陈平安？”

    他揉了揉脸颊，“那就做点有用的事情。”

    陈平安低头弯腰，挪了挪火炉，踩在上边，依旧拿着那只炭笼，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打个盹儿。

    半睡半醒的，像是重返家乡当年。

    三更半夜的柴门犬吠，扰人清梦的孩子啼哭声，老妪佝偻身形的捣衣声。

    很多人都会感到厌烦。

    陈平安当年在泥瓶巷也一样，就只能受着。

    终究都是小事。

    并且越来越觉得是小事，如今想起，反而有些怀念。

    啪一声，炭笼坠落在地，陈平安清醒过来，捡起炭笼，放在长凳一边。

    去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时分，是给敲门声吵醒的。

    陈平安去打开门，差点没忍住就要破口大骂。

    竟然是珠钗岛岛主，刘重润。

    陈平安开了门，却没有让道。

    刘重润一挑眉头，“怎么，门都不给进？”

    陈平安反问道：“让你进了门，我以后还怎么去朱弦府见马远致？”

    刘重润扬了扬手中瓷瓶，“这么重要的事情，咱们就在这门口商量？”

    陈平安皱眉道：“你故意的？”

    刘重润笑眯眯点头。

    陈平安无奈道：“刘岛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不是做生意的规矩，好吗？”

    刘重润笑得：“别与女子讲道理。”

    陈平安愣了一下，苦笑道：“有道理。”

    让开路，刘重润走入屋子，陈平安没敢关门，结果被刘重润抬起一脚往后一踹，屋门紧闭。

    刘重润低头看了眼大块青石板，瞥了眼墙角的书箱，以及斜靠墙壁的对半劈成的六竿紫竹，最后视线回到青石板，“陈大先生整天躲在这里，就为了捣鼓这些阴森森的玩意儿？”

    陈平安点点头。

    刘重润走到桌旁，低头瞥见那火炉，“这东西，可稀罕。”

    陈平安笑道：“老百姓见识了你们富贵门户里边的地龙，觉得更稀罕。”

    刘重润作为一位故意对书简湖藏拙的金丹地仙，落座后，双脚搁放在火炉旁，“呦，还挺暖和，回头我在宝光阁也弄一个。”

    陈平安问道：“刘岛主想好了？”

    刘重润依旧在好奇四顾，随口道：“想好了，一个能够让刘老祖亲自护送的账房先生，我哪敢怠慢，找死不成？”

    陈平安却说道：“我们的生意，可能需要暂时搁放一下。”

    刘重润怒道：“陈平安，你玩我呢？先前是谁跑去宝光阁主动跟我做买卖，这会儿我来给你亲口答复了，你就开始跟我摆架子？怎么，傍上了刘老祖，你要抬价？行，你开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脸说出人财兼收的话。”

    陈平安盯着这个亡了国的长公主殿下，“如果不是之前已经来了这么多拜访青峡岛的岛主，你今夜这趟，我就不是让你坐在这里骂人，而是真的跟你划清界线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完全可以在珠钗岛耐心等待，你这样的画蛇添足，只会害得珠钗岛身陷漩涡，一旦我失败了，珠钗岛别说是迁出书简湖，连现在的家业都守不住！刘重润，我再问你一遍同样的问题，你到底在想什么？”

    刘重润笑道：“国破家亡，我都熬过来了，如今没有国破的机会了，最多就是个家亡，还怕什么？”

    陈平安突然心思微动，望向屋门那边。

    刘重润微微讶异，难不成陈平安真是一位外界传闻的金丹剑修？不然他为何能够有此敏锐感知。

    因为外边，来了个不速之客，偷偷摸摸，就像是经常偷听别人家墙根的腌臜汉子。

    陈平安对刘重润眨眨眼，然后冷声道：“刘岛主，我再重申一遍，我是不会收取珠钗岛女修为贴身丫鬟的！这不是多少神仙钱的事情……”

    结果刘重润根本没接茬，反而哀怨道：“没有想到你陈平安也是这样的负心汉，是我看错了你！”

    刘重润猛然起身，打开房门，一掠而去。

    陈平安一脸呆滞。

    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到门口，片刻后，朱弦府鬼修马远致笑呵呵走来。

    陈平安刚想要解释一番，马远致竟是满脸惊喜和开怀，使劲拍了拍陈平安肩膀，“不用解释，我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是故意气我呢，想要我吃醋，陈平安，这份人情，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与长公主殿下结为道侣，你就是第一大功臣！”

    马远致摩拳擦掌，大笑着离去。

    陈平安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这也行？”

    陈平安啧啧称奇。

    走到渡口岸边，蹲下身，捏了个雪球，想了想，干脆堆了个雪人，嵌入几粒木炭当鼻子眼睛，拍拍手。

    陈平安想了想，在旁边又堆了一个，瞧着稍微“苗条纤细”一些。

    这才心满意足。

    关于男女情爱，以前陈平安是真不懂其中的“道理”，只能想什么做什么，哪怕两次远游，其中还有一次藕花福地的三百年光阴流水，反而更加疑惑，尤其是藕花福地那个周肥，如今的玉圭宗姜尚真，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春潮宫那么多在藕花福地中的出彩女子，愿意对这么一个多情近乎滥情的男人死心塌地，真心喜欢。

    如今便有些稍稍理解了。

    类似一法通万法通。

    身边的人不讲道理，身边人又有实力欺负外人，反而会特别安心。

    市井坊间，庙堂江湖，山上山下，古往今来，哪怕加上一个以后，都会有很多这样的人。

    藕花福地，春潮宫周肥，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为何最终能够让那么多女子死心塌地，这就是缘由之一。

    世人对于强者，既厌恶，又崇拜。

    这就是人性的根本之一。

    倒不是说世间所有女子，而只是那些置身于春潮宫的女子，她们内心深处，就像有个冥冥之中的回声，在心扉外不断回荡，那种声音的蛊惑，如最虔诚的僧人诵经，像世间最用功的儒生读书。那个声音，不断告诉她们，只需要将自己那个一，全身心奉送给了周肥，周肥其实可以从别处夺来更多的一。而事实上，只说在武学瓶颈不高的藕花福地，真相恰恰是如此，她们确实是对的。哪怕是将藕花福地的春潮宫，搬到了桐叶洲，周肥变成了姜尚真，也一样适用。

    除非是姜尚真惹到了杜懋之流，或是左右。

    就像顾璨的所作所为，能够完完全全说服自己，甚至是说服身边人。

    顾璨的道理，在他那边，是天衣无缝的，所以就连他陈平安，顾璨如此在乎的人，都说服不了他，直到顾璨和小泥鳅遇到了宫柳岛刘老成。

    你喜欢不讲理，可能在某个规矩之内，可以活得格外痛快，可是大道漫长，终究会有一天，任你拳头再大，就有比你拳头更大的人，随随便便打死你。

    陈平安遇上杜懋，有偶然，有必然。

    顾璨遇上刘老成，则只有必然，只是那一次，刘老成出现得早，早到让陈平安都感到措手不及。

    可是，无论是什么人心，就像刘老成在渡船上所说，都不知道自己与人的缘分，是善果还是恶果。

    如果说顾璨遇上刘老成，是必然。

    那么陈平安自己来到书简湖，深陷死局，自讨苦吃，难道就不是必然吗？

    一样是。

    甚至以后，还会有各色各样的一个个必然，在安安静静等待着陈平安去面对，有好的，有坏的。

    这就是道家所谓的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只是关于讲不讲理这件复杂事。

    陈平安是最近才明白，是那天在停船湖心，敲过了碗筷，凉风大饱，才想通的一点。

    那就是浩然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莫过于拳头最大的人，是至圣先师和礼圣，他们两位，刚好是天底下最能够讲道理的人。

    在那一刻，哪怕陈平安对于人心，到了书简湖后，有着很大的失望，之后又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希望，可不管那些，那个当下，陈平安在刹那之间，突然有些喜欢这座天下了。

    他想要将来有一天，如果已经去过了北俱芦洲，再去过了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在那之后，一定要去中土神洲，再见一见文圣老先生，与他聊聊分别之后的见闻与苦乐，下一次，自己一定要陪着老先生好好喝顿酒，不再让老先生一人寂寞贪杯了。

    甚至还要壮起胆子，鼓起勇气，问老先生一句，能不能让自己见见那两位更老的老先生，当然了，他可以等两位圣人有空的时候。

    一想到这个似乎很放肆、很无礼的念头，年轻的账房先生，脸上便泛起了笑意。

    世道好坏如何？很重要吗？很重要。

    有那么重要吗？则未必。

    夜色中，陈平安蹲下身，看着肩并肩的两个雪人，笑容灿烂，朝它们做了个鬼脸：“对吧，姓陈的，还有宁姑娘。唉？你们倒是说话啊，别光顾着卿卿我我啊，知道你们很喜欢对方……”

    ————

    年底时分，都已经临近大年三十了，青峡岛的账房先生，却带着一个名为曾掖的高大少年，开始了自己的第三次游历。

    而且直接离开了书简湖地界，过了石毫国南境关隘，一直往北而去。

    这天，夜宿灵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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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

﻿    （让大家久等了~）

    化雪时分，尤为酷寒。

    要么是官道上的道路泥泞，要么是僻静小路上的积雪深厚，踩在其中，沙沙作响。

    而且根据书简湖几位地仙修士的推算，今年末，书简湖广袤地界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雪，到时候除了书简湖，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还会囊括石毫国在内的几个朱荧王朝藩属，书简湖修士自然乐见其成，几个藩属国恐怕就要遭罪了，就是不知道入冬后的三场大雪，会不会无形中阻滞大骊铁骑的马蹄南下速度，给立国以来第一次采取坚壁清野策略的朱荧王朝，赢得更多的喘气机会。

    只是这些天下大势，与山头稳固的修士日常生活，似乎关系不大，毕竟“天下”又有山上山下之分。

    在灵官庙主殿内，曾掖去周边拾取柴火，点燃了一堆篝火。

    陈平安还是身穿一件厚实棉袍，跟在青峡岛没两样，只是不再背剑，而是以裴钱“开创”的刀剑错样式，将一把自制竹刀，一把购自池水城猿哭街的那把大仿渠黄剑，悬佩在腰间一侧。

    两人吃着干粮，此次游历，是曾掖生平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比起沉默寡言的陈平安，少年心性的曾掖，难免有些雀跃，过个关隘，向石毫国边境士卒递交青峡岛祖师堂颁发的谱牒，都能让曾掖倍感新鲜，只是不敢流露出来，陈先生的心事重重，曾掖又不是瞎子，这点人情世故，曾掖还是有的。

    两人几无言语。

    陈平安吃过干粮后，开始摊开一幅石毫国州郡堪舆图，如今石毫国南方版图还好，只有稀稀疏疏的大骊铁骑斥候骑军游曳其中，陈平安和曾掖就见到过两次，但其实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南部，也已经出现了乱世迹象，就比如两人身处的这座灵官庙，就是个例子。

    这是一座久未修缮的老旧灵官庙，稍显破败，根据附近乡民的解释，掌管香火的老庙祝在今年入秋时分去世了，县衙那边本该选出个新庙祝，一般来说，只要人选身世清白，又有个谱牒在身的道士老爷帮忙签字，州郡那边都会点头，这点芝麻小事，根本不用麻烦京城礼部，可是大骊蛮子一来，世道乱得很，就顾不上了，毕竟老百姓逃难，事后返籍回乡，朝廷不会怪罪，可庙祝这种鸡肋职务，却跟县令老爷差不多，担着“守土有责”四个字，所以县衙原本属意的两个人选，哪怕县衙那边退让了一大步，私底下明言，不用两人自己花钱去跟县中某位高高在上的谱牒道爷打点关系，依旧不愿意上任，就这么一拖再拖，估计等到已经围住石毫国京城的大骊蛮子，腾出手来，再往南走，这座本就香火寥寥的灵官庙，明年的香火就算是彻底没着落了。

    乱世之中。

    老百姓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入庙敬香一事，自己吃饱了，才好计较泥塑的神仙老爷吃不吃得饱，这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将那只竹箱交予曾掖背负，里边搁放着跟青峡岛密库房赊账而来的那件鬼道法宝，“下狱”阎罗殿。

    至于俞桧后边拜访青峡岛，将那座仿制琉璃阁的上乘灵器主动卖于陈平安，给陈平安暂时收在了咫尺物当中，十二间能够温养鬼将之流的屋舍，当下都住满了魂魄相对饱满完整的阴灵鬼魅，除了其中一间，其余十一头阴鬼，皆是生前中五境修为仍是死在炭雪手下的练气士，戾气相对较重，执念更深。

    曾掖虽然修行资质平平，又性情鲁钝，却是个手脚勤勉、眼里有活的高大少年，离开书简湖，这一路北上，曾掖没少做事情。

    不过陈平安也不是那种习惯锦衣玉食的谱牒仙师，并不用曾掖服侍，所以像是师徒却无师徒名分的两人，一路上走得融洽自然，此次过关进入石毫国，需要拜访四十个地方之多，涉及石毫国八州、二十余郡，曾掖比较头疼的地方，在于其中半数地方位于石毫国北部，兵荒马乱，说不定就要跟北方大骊蛮子打交道，只是一想到陈先生是位神仙，曾掖就稍稍释然，贫苦少年自幼被带往书简湖，在茅月岛长成少年，以前从未跟随师门长辈出来游历，没有尝过“山上仙师”的滋味，对于朝廷和兵马，还是带有一丝先天畏惧。

    看似幼稚，实则在陈平安看来，这才是对的，不然遇上了那支来自遥远北方的陌生铁骑，误以为是宝瓶洲中部版图的那些寻常兵马，一旦起了冲突，别说是曾掖这么个下五境修士，就是一位足可在石毫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丹地仙，都要在大骊铁骑那边碰壁，说不定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关于此事，陈平安没有刻意提醒曾掖，许多看似粗浅的道理，到底还是要亲身经历过，才会深刻，最少也该亲耳闻亲眼见。

    曾掖开始修行，以陈先生传授的那门仙家秘术，呼吸吐纳，勤能补拙，越是一穷二白的野修出身，越能够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

    陈平安如今修心不易，修力一事，自然凝滞不前，拳法剑术与汲取灵气的修道，三者皆是如此。

    陈平安便站起身，跨过门槛，来到灵官庙主殿外，微微皱眉。

    有句流传颇广的村野老话，叫一人不住庙，两人不看井。

    老百姓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玄妙，可是修道之人，感触会更深。

    当一个人的心扉屋舍中，善念如树倒猢狲散，杂念、恶念便鱼贯而入，反之亦然。

    推及寺庙道观这些原本香火兴旺的场所，也差不多，原本是鬼怪敬畏的神祇坐镇、规矩之地，一旦没了香火，灵气流散，更容易惹来鬼魅阴物的觊觎和窥探。

    许多文人的读书笔札，都记录着一桩桩发生在残破寺庙的精怪诡事，即是此理。

    曾经在彩衣国和梳水国之间，陈平安就在破败寺庙内遇到过一只狐魅。

    那一次，有相逢，也有离别。

    陈平安低头捧手，轻轻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手心互搓取暖，想了想，去关上门，免得打搅到曾掖的修行。

    曾掖心性淳朴，但是在修道一途上，不够坚韧，很容易分心岔神，那么今晚淬炼灵气、温养气府一事，刚刚开了个头，就要被打断，只得重头再来，一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一旦形成一条曾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心路轨迹，就是大麻烦，人之惰性、贪念等等，多是如此，看似悄然生发，天经地义，实则在旁人眼中，早已有迹可循。

    所以在曾掖修行的前期，陈平安就必须要多费心，照顾着点少年。

    虽非师父，倒也挺像是一位护道人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哑然失笑。

    陈平安非但没有心情沉重，反而轻松几分，大概是想起了些以往的开心事，以至于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眉头舒展，微笑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的存在。这座灵官殿虽然由于香火凋零，使得那金身法相分身之一，早已隐匿沉睡多年，灵官老爷那点仅剩神性，不足以它现身庇护一地气数，可是你们双方无怨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总好过莫名其妙就结仇吧？一旦遇上某位脾气不太好的灵官老爷，拼着神性消耗，金身破碎，也会将你们打杀的。你们大可以在主殿外进食香火残余，相信身后这尊灵官老爷也未必就会动怒，阴阳之别，凡夫俗子往往喜阳厌阴，道家灵官却未必如此，你们死而得存，本就是天意和机缘使然，所以你们可以在主殿之外四周徘徊，帮着自己维持一点灵光，但是主殿就不要进去了。”

    陈平安说得耐心且仔细，因为许多死后戾气、恨意或是执念凝聚不散的阴物鬼魅，浑浑噩噩，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比生前为人之时更多，恐怕连曾掖这类下五境的山泽野修都不如。

    在陈平安眼中，前殿后门附近，有数头阴物藏在那边，阴风阵阵，并不浓郁，如今正值严冬酷寒，阳气稍足的老百姓，比如青壮男子，站在陈平安这个位置上，未必能够清晰感受得到那股阴物散发出来的阴煞之气，可若是本身阳气孱弱、易招灾厄的世人，说不定就会中招，阴气侵体，很容易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乡野土郎中的补气药物，未必管用，因为治标不治本，病人伤及了神魂，倒是一些神婆一招鲜的那些招魂定神的土法子，说不定反而有效。

    不知道是忌惮陈平安，还是道理讲通了，那些阴物渐渐退去，放弃了进入灵官庙主殿的打算。

    既然它们止步，陈平安就没有多说多做什么。

    他们此行第一处要去的地方，就是一个石毫国小山头仙家，女子阴物现世，行走阳间，陈平安往往会问过她们的意见，可以托身于曾掖，可若是觉得别扭，也可以暂时寄身于一张陈平安手中出自清风城许氏的狐皮美人符纸，以姿容动人的符箓女子，白日放在咫尺物或是陈平安袖中，在夜间则可以现身，她们可以跟随陈平安和曾掖一起远游。

    十二张狐皮美人符纸，如同客栈，如今都有人下榻其中，并且曾经都是石毫国人氏，所以一到夜幕时分，四下无人之处，陈平安就会拿出符纸，将她们栖身的符箓取出，不过需要陈平安消耗些雪花钱，不然符纸就会关门，害得她们无法重返阳间，无法多看几眼此方天地那份动人、又冻不着鬼物阴物的雪后风景。

    如果是往常的夜色中，陈平安和曾掖四周，真是叽叽喳喳，莺莺燕燕，热闹得很，十二张符纸当中，即便原本有些不喜交流的女子阴物，可是这一路相处久了，身边多少都有了一两位亲近相熟的女子鬼魅，各自抱团，聊着些闺房言语，至于大道和修行，是不会再多说一字了，多说无益，徒惹伤心。

    至于今晚为何她们现身，是陈平安请她们返回了符纸当中，因为要夜宿灵官庙，入乡随俗，不可冒犯这些祠庙，有几位胆子稍大的女子阴物，还取笑和埋怨陈平安来着，说这些规矩，乡野百姓也就罢了，陈先生身为青峡岛神仙供奉，哪里需要理会，小小灵官庙神灵真敢走出泥塑神像，陈先生打回去便是。只是陈平安坚持，她们也就只能乖乖返回许氏精心打造的狐皮符纸。

    此刻陈平安站在廊道中，身后主殿供奉着一赤面大髯、黄袍金甲的灵官老爷，手持铁鞭，金鸡独立，威风凛凛。

    相传是道家两百多位记录在册的正统灵官之一。

    更有极为隐蔽的一个传闻，近百年在浩然天下流传开来，多是上五境大修士和刘志茂之流的地仙，才有资格耳闻。

    那就是上一届坐镇白玉京的道家三位掌教之一，有真无敌美誉的道老二，提出了五百道教灵官之属，三座天下的所有人，哪怕是龙虎山天师，甚至即便原本不是道门弟子，无论是其余两教还是诸子百家的门生，都有机会，一旦积攒足够功德福运，便得以归位、最终在白玉京五城之一的灵官殿陪祀、享受无穷香火。

    那么抛开既有两百多尊“位列仙班”的灵官神祇，意味着还有半数神位空悬。天命所归，虚位以待。

    陈平安走下台阶，捏了个雪球，双手轻轻将其夯实，没有去往前殿，只是在两殿之间的院子徘徊散步。

    这大概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想着一些心事。

    南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三个距离倒悬山最近的洲，重宝出世，群雄相争。杜懋飞升失败，琉璃金身碎块四散，这桩天大机缘，传闻引发了许多宝瓶洲上五境修士的争夺。

    然后又有五百灵官神位之说。

    这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势。

    其中陈平安还亲身经历过桐叶洲之乱，被稍稍殃及池鱼，所幸倒是不算性命之忧，但是被那个递出一块祖师堂玉牌的太平山“年轻道士”，算计得很惨。

    钟魁更是因此沦为鬼物，失去了书院君子身份。

    大道之上，险之又险，但是玄之更玄，就在于风险和机遇并存，是浑水摸鱼，得利，甚至是一夜暴富，远胜百年积淀，还是大道折损，一蹶不振，归根结底，就看修道之人自家本事高不高了。大势席卷之下，太平山钟魁是如此，桐叶宗杜懋也是如此，并不会分善恶。

    这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有用，但是知道其中脉络，比起从头到尾蒙在鼓中，肯定更好。

    由于这趟要走过石毫国南北各个州郡，所以陈平安对于石毫国的朝野江湖和风土民情，在青峡岛就了解颇多。

    石毫国崇尚道门，敬奉一位道教散仙真人为国师，所谓散仙，自然就是不在道家四大主脉之中的旁门道人，其中道祖座下三脉，道袍样式也有差别，不过头顶道冠最容易区分，分别是芙蓉冠、鱼尾冠和莲花冠，道士在道门的品秩高低，道冠也有诸多细微讲究。此外便是中土神洲的龙虎山一脉，属于浩然天下的本土道家势力。

    据传此次阻滞北方蛮夷大骊铁骑的南下，护国真人在阵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护住京城不失，功莫大焉。

    除了这些来自柳絮岛仙家邸报的纸面消息，陈平安还专程在池水城摆下酒席，找了个时机，一起宴请了顾璨的两位兄弟，那位逃难至此将近一年的石毫国皇子韩靖灵，以及石毫国边军大将之子的黄鹤。

    陈平安问得多，聊得浅，客客气气。

    韩靖灵虽是石毫国皇子殿下，当今陛下的嫡子之一，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已经出京就藩多年，可是仗还没打，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自己的藩王辖境，迅速南下避难，大致是什么样的脾性，并不难猜。不过世事难料，大骊铁骑南下，所到之处，在冥顽不化的石毫国北部，往往是寸草不生，战火惨烈，反而是韩靖灵的辖境，因为群龙无首，竟然逃过一劫，没有任何兵祸发生，在辖境内，韩靖灵莫名其妙就有了个“贤王”的美誉，不过陈平安知道，这多半是韩靖灵身边那拨扶龙之臣的幕僚们，在帮着出谋划策。

    当韩靖灵面对大名鼎鼎的青峡岛账房先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掏出心肝肺来，给那位在书简湖数次扬名的陈先生瞧上一瞧。石毫国大将军嫡子黄鹤，先前离开书简湖，去和他那个投靠大骊铁骑的老子，一起谋划扶持韩靖灵为石毫国新帝，据说都已经见过了苏高山的面，所以这趟返回书简湖池水城，是给韩靖灵报喜来了。

    陈平安没给他们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机会，当然韩靖灵和黄鹤也没这胆子。不过两者心性，又有细微差别，前者是落难，心气不高，至于一旦成功成为石毫国新帝之后，是何种光景，会不会后悔当初在池水城酒宴上的卑躬屈膝，韩靖灵应该暂时还没能想到那一步，陈平安则是不在乎。至于后者，面对陈平安，黄鹤则是看似比韩靖灵更加谦恭的神色之下，隐藏着一丝仿佛弓弦逐渐绷紧的心思，因为大骊武将苏高山，这座巍峨山岳，就像给了他们边军黄氏一颗莫大的定心丸，哪天真正傍上了这座靠山，别说是已经桀骜不再的小魔头顾璨，就算是陈平安，恐怕将来再次聚会，都要对他黄鹤以礼相待了。

    这些人心细微处的蠢蠢欲动，陈平安只是默默看在眼中。

    至于柳絮岛邸报上，石毫国皇帝颁发诏书，昭告朝野，其中以“骄纵不臣，纵兵殃民”八个字，对曾经被先帝敕封“忠毅侯”的黄鹤父亲，进行了盖棺定论。

    一直给陈平安和韩靖灵陪酒而少言语的黄鹤，唯独提及此事，神色张扬几分，满脸笑意，说他父亲听闻诏书后，毫不动怒，只说了“气急败坏”四个字。

    陈平安当时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独自喝了杯酒，当时见他提起酒杯，韩靖灵赶紧招呼黄鹤，一起举杯共饮。

    有那么几分共襄盛举的意味。

    让陈平安哭笑不得。

    这种酒桌上，都他娘的尽是这么些学问，最好喝的酒，都没个滋味。

    那场看似主宾皆喜、相谈尽欢的酒宴散去后，陈平安独自返回青峡岛，对于大骊武将苏高山，陈平安再次高看了一眼，上一次，还是因为粒粟岛谭元仪的进退失据。

    陈平安回过神。

    原来前殿那边出现一位身披甲胄的高大阴物，生前可能是位有官身的沙场校尉。

    这位阴物走出前殿，左脚跨过门槛，抱拳道：“这位仙师，先前我们和属下们有所冒犯，差点就惊扰了主殿的灵官老爷，仙师提醒，省去我不少。”

    说到这里，那位面容惨白的校尉阴物，凄然一笑，收起双手，习惯性伸手按住腰间长刀刀柄。

    甲胄也好，佩刀也罢，与阴物本体如出一辙，皆是生前种种执念的幻化。

    看着那位满身伤痕的石毫国武人，尤其是胸膛、脖颈两处被马刀劈砍而出的伤口，陈平安虽未真正经历过两军对垒的沙场厮杀，却也知道此人战死沙场，当得起轰轰烈烈这四个字。

    阴物回头望了一眼前殿，然后转头继续道：“仙师是山上人，可能明白我们这些天地厌弃的鬼魅，越是死了，对于生的念头，反而越是比活人还要强烈，只要能够苟延残喘，就会不择手段，所以战死后，我与麾下同乡武卒，阴魂不散，昼歇夜游，一路往南，来到这里，有些兄弟支撑不住，在半路就已经魂飞魄散，有些到了家乡，见过了妻儿父母，多是在祠堂、祖坟那些地方，算是安心上路了，但是也有不少兄弟越来越入魔，只要夜间遇上活人，就想要吞食他们的阳气，或是途径本地灵官庙这类已经没有神祇坐镇的地儿，不管不顾，就想着饱餐一顿，极难约束，越来越难……”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如果袍泽当中有人想要如此作为，例如祸害半路百姓，拦又拦不住，将军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武将阴物轻轻推了推刀鞘，满脸痛苦，却无半点犹豫神色，“这就得问过我的刀，答不答应！生前我们即是保家卫国的武人，既然战死，那么已算报国无门了，可要说死了就要去残害百姓，先过我这一关。”

    武将阴物深呼吸一口气，咧嘴一笑，“说出来不怕仙师笑话，一路南下，一位位兄弟陆续返乡分别，我们也从最早老百姓眼中的阴兵，六百余，到如今的不足十位，我们非但没有残害任何一位阳间的老百姓，反而在乱葬岗各地，清剿了近百头满身戾气的孤魂野鬼，只可惜我们大军当中的随军修士，当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害得我死后根本来不及询问，不晓得我们这种为民除害的行径，能否给兄弟们积攒阴德，下辈子好投个好胎。”

    陈平安先拱手抱拳致礼，然后收手，以毋庸置疑的坚定语气，沉声道：“天地无私，但是人伦有道，相信将军与袍泽，都会有阴德荫庇的，即可庇护自身，也能够惠泽家族子孙！”

    武将一听到这句言之凿凿的仙师亲口所说言语，一个铁骨铮铮的沙场武人，竟是当场落泪，转过头去，“听到了没有，我没有骗你们！”

    前殿后门那边，一位位武卒现身，各自抱拳，不知是感谢那位生死同归的武将，还是感激那位青色棉袍年轻人的一番“盖棺定论”。

    天地酷寒冻骨之时，一国山河破灭之际，它们的身上，铁甲铮铮作响。

    这天夜幕沉沉中，陈平安掏出纸笔，将武将在内那六百余阴物的姓名、籍贯，都一一记录在下，说是以后会有朋友要举办两场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他可以试试看，帮着他们的名字列在其中。期间今夜修行告一段落的曾掖，打开主殿大门后，给陈平安和那十来号阴兵，帮了不小的忙，陈平安的宝瓶洲雅言，当然极其熟稔，可是对于书简湖一带修士与百姓惯用的朱荧王朝官话不算陌生，但是当武将武卒他们带上了石毫国各地口音后，就很头疼了，刚好曾掖可以“牵线搭桥”。

    一直忙碌到鸡鸣之分之前，陈平安才好不容易将所有名字记录在册。

    对于阴物而言，鸡鸣未必就要退避，一些阴气强势的鬼物，只要不是阳光曝晒的正午时分，于白昼行走阳间，可能都一样畅通无阻，只是阴物的鸡鸣而歇，有些类似活人的日出而作，近乎本能。

    那位姓魏的石毫国阵亡武将，在陈平安收起纸笔后，说是离别在即，想要与陈仙师去灵官庙外散个步，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走过前殿，跨出大门后，武将阴物轻声笑道：“陈仙师是外乡的谱牒仙师吧？不然咱们这儿的官话，不至于如此生涩。”

    陈平安点头道：“来自北方。”

    武将下意识揉了揉脖子，笑道：“哪怕是来自大骊，都无所谓了。不得不承认，那支大骊铁骑，真是……厉害，战阵之上，双方根本无需随军修士投入战场，一个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不敢送死，厮杀起来，几乎是同等兵力，战场形势却完全一边倒，还是那支大骊兵马，与我们下马作战的缘故，沙场技击，还有气势，咱们石毫国武卒都跟人家没法比，输得窝囊憋屈是一回事，不然我与兄弟们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话说回来，倒也有几分服气。”

    陈平安嗯了一声。

    武将停下脚步，“我也不多嘴问什么，不过我又不傻，晓得陈仙师其实就是那个要举办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人。所以……”

    武将轻轻一晃甲胄，手掌松开刀柄，就要单膝跪地，这桩大恩大德，他总得为兄弟们，对这位山上神仙，有些表示。

    不曾想他却被陈平安扶住双手，死活无法跪下去。

    陈平安笑道：“不用如此，我当不起这份大礼。”

    武将只得无奈放弃，玩笑道：“陈仙师，这般客气，难道是想要我再愧死一次？”

    陈平安摇头道：“不敢不敢。”

    陈平安双手笼袖，举目远眺，天将微亮，夜幕渐渐稀薄，轻声道：“魏将军其实比我强多了，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做正确的事情，如此一来，才是对袍泽真正好，我就不如魏将军这般雷厉风行，自己受累不说，还要害得所有人都受累。”

    武将沉默片刻，问道：“为何自己受累便不说了？自己都不痛快了，还不许说上一说？又哪来的‘还要害得别人受累’？陈仙师，我虽是个外人，可这一路走下来，其中甘苦自知，真是不算容易，尤其是对袍泽抽刀相向，那份遭罪，真是比自己挨了大骊铁骑的刀子还难受，难熬到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我便私底下喊上几位麾下亲军的兄弟，揍上他们一顿，不然我早给逼疯了，估计兄弟们还没失去灵智，化作厉鬼，我就先成了祸害四方的厉鬼。所以陈仙师你不该这么想的。”

    陈平安细细思量，然后展颜笑道：“谢了，给魏将军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魏姓武将哈哈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个从六品官身的武夫，其实还是个勋官，只不过真正的实权将军，跑的跑，避战的避战，我才得以领着那么多兄弟……”

    说到这里，他轻轻跺脚，踩在路边积雪里，“赴死而已，不是什么壮举，窝心事罢了。”

    陈平安想起一事，掏出一把雪花钱，“这是山上的神仙钱，你们可以拿去汲取灵气，保持灵智，是最不值钱的一种。”

    武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打趣道：“陈仙师可以多给一些，我不嫌神仙钱沉的，生前死后，我都爱钱，天底下最不压手的，可不就是银子？”

    陈平安赶紧摆手笑道：“我如今就是个账房先生，做买卖，精明得很，你们的籍贯我都知道了，不多不少，该给你们几颗夜游赶路的神仙钱，门儿清。”

    魏姓武将爽朗大笑。

    好嘛。

    天底下还有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精明”的生意人？

    陈平安问道：“魏将军既然籍贯在石毫国北方边境的一处卫所，是打算为兄弟们送完行，再独自返回北边？”

    其实才三十岁出头的魏姓武将，摇摇头，“不用回去，爹娘走得早，又没妻儿，在家乡那边认识的人，死光了。皇帝陛下前年就开始大规模调动边军，除了北部边军本来就骨头硬，几支敢打、又能打硬仗的边军，也大多给抽调去了北边，至于像南边黄氏这样的藩镇势力，喊了，只是喊不动而已，这不就造反了，在腰眼上狠狠捅了咱们一刀，其实我心知肚明，咱们石毫国的骨气，都给大骊铁骑彻底打没了。”

    陈平安缓缓道：“魏将军如果愿意的话，等你做完所有事情后，就独自去往书简湖云楼城，寻找一个名为杜射虎的八境剑修，如果杜射虎不在城内，就去找梅子巷的柳氏，让他们家主引荐，乘船带你去往青峡岛。杜射虎也好，柳氏家主也罢，你就说自己是陈平安的朋友，到了青峡岛，自会有人接待，你可以先住在青峡岛山门口那边，暂住在曾掖的屋子里边，等我们返回。如果魏将军愿意，我可以写一封信，再给魏将军一件信物。”

    魏姓武将笑问道：“难道陈仙师或是身边有朋友，精通鬼道之法？打算将我培养成一头鬼将？陈仙师有大恩于我，我才会有此问，不然就干脆不开这个口了，大不了嘴上答应下来，到时候四处逛荡，偏偏不去书简湖便是，还望陈仙师海涵。说实话，对于打打杀杀，实在是没了半点兴致，如果可以，哪怕就这么一天一天等着魂飞魄散，也认命。陈仙师的大恩，只能寄希望下辈子再来偿还。”

    陈平安摇头道：“我虽然知道一些鬼道秘法，也有两件适宜鬼魅阴物居住的灵器法宝，但不是希望魏将军为我所用，只是不愿意魏将军就这么消散于天地，只要到了青峡岛，以后的去留，只要信得过我，都会由魏将军自己决定，哪怕魏将军想要成为鬼将，我也不会点头答应，这既是辱人，更是自辱。”

    魏姓阴物抱拳道：“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多活几天就是赚几天，至于期间消耗了陈仙师多少神仙钱，我还是那句不要脸的话，有机会下辈子再还！若是没机会，就当陈仙师这个账房先生，当得还不够精明！”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难得不是为了提神，而只是想要喝酒。

    回到了灵官庙那边，陈平安写了一封信，又交给一张阳气挑灯符，和一枚紫竹打造而成的小书简，全部交给魏姓武将，最后还偷偷塞给他一枚小暑钱。

    做完这些，天已亮。

    所有阴物都暂时栖息在灵官庙前殿。

    陈平安返回主殿，曾掖已经收拾好行李，背好竹箱。

    陈平安对着那尊彩绘神像抱拳，轻声歉意道：“今夜我们二人在此落脚，还有前殿那拨阴兵借宿，多有叨扰。”

    曾掖只好跟着一起抱拳告罪一声。

    他们走出主殿，路过前殿的时候，魏姓武将只是对两人抱拳相送，并无再多感激言语。

    离开灵官庙后，继续北上赶路，两人行走在雪地里，曾掖轻声问道：“陈先生？能问个问题吗？”

    陈平安正弯腰抓起一捧雪，随便洗了把脸，笑道：“说吧。”

    曾掖问道：“无缘无故的，陈先生你至于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破费吗？在茅月岛上，师父和所有人，都讲过咱们修行之人，最耗银子了，小事情上不晓得节俭，这辈子就注定没有大前途可讲了。”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有大前途吗？”

    曾掖挠头道：“当然有！陈先生已经是顶天大的大修士了嘛！”

    陈平安说道：“这不就成了，反正我都已经算是你眼中的大修士了，偶尔不节俭一次，关系不大。”

    曾掖总觉得一向待人以诚的陈先生，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故意没有给自己说透彻，只是看陈先生不太愿意细说，曾掖就没好意思去刨根问底。

    陈平安感慨道：“昨夜我们借宿灵官庙，那你知不知道灵官的由来，这些神灵的职责所在？”

    曾掖摇头道：“只听师父说是道家的神祇，比山水神祇的渊源，还要更久远一些。”

    陈平安笑道：“那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老话，总听说过吧？灵官，曾经就是纠察人间众人的功德、过失的神灵之一。虽说如今这个说法不太灵验了，但是我觉得，信这个，比不信，终归是要好很多的，老百姓也好，我们这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也罢，如果心里边，天不怕地不怕，到头来只怕恶人怕恶鬼，我觉得不太好，不过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曾掖，你不用太在意这些，听过便是。”

    曾掖点头道：“那我先记下了。说不定哪天就用得着呢。”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曾掖，笑了笑。

    曾掖有些难为情，“陈先生，我又说错话啦？”

    陈平安摇摇头，缓缓前行，“没呢，你说得很好。有些道理，是用来活命的，以及帮助自己过得更好，而有些呢，是用来安心的。至于哪些道理更好，更适合当下，得看每个人自己的家底和心境，反正我认为都是有用的道理。你以后也会知道这样那样的大小道理，遇到了事情，就拿出来，多想想，再做选择。”

    曾掖由衷道：“陈先生，知道的道理真多。”

    陈平安笑道：“以后这样的屁话少说，你‘陈先生’的身边，从来不缺你这种-马屁精。”

    曾掖背着大大的竹箱，侧过身，开朗笑道：“如今可就只有我陪着陈先生呢，所以我要多说说这些诚心的马屁话，免得陈先生太久没有听人说马屁话，会不适应唉。”

    陈平安笑眯起眼，突然蹲下身，手法娴熟，捏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雪人，放在曾掖背后的竹箱上边，看得高大少年一头雾水。

    陈平安拍拍手，“我接下来会走一个入门的拳桩，很简单，就每六步出一拳，你可以跟我学，但是你学拳可以，必须保证竹箱上边的小雪人不能掉下来。我就教你三遍，然后接下来这一路，你有事没事就按照这个拳桩赶路，我不强求，你也不用强求，就当是个解闷的小法子。”

    陈平安之后给曾掖演练了三遍走桩，曾掖聚精会神死死盯着陈平安的脚步，以及最后递出的一拳。

    陈平安都看在眼里，让曾掖自己走走看。

    四平八稳，比起泥瓶巷当年那个草鞋少年，看似走得好多了。

    可陈平安心中叹息，看拳不知意，三年不入门。

    曾掖的练拳悟性，远远不如彩衣国胭脂郡城内，当年那个手持柴刀站在自己跟前的瘦弱男孩。

    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事情，就像陈平安所说，只是让曾掖找点事情做做而已，省得跟自己一路上大眼瞪小眼，毕竟那些狐皮美人符纸，不能经常取出，而且陈平安也委实是怕了那些越来越性情活泼、言语无忌的女子阴物。逗弄曾掖也就罢了，一个个偷偷打赌，来自己这边蹩脚地暗送秋波，她们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我陈平安都见过多少的江湖险恶和大风大浪了？

    曾掖终究是在茅月岛被砸钱栽培的练气士，体魄强健，所以只得其形的撼山拳走桩，只要陈平安不说破，曾掖自己就觉得挺满意，反正搁放在背后竹箱上边的小雪人，始终没有歪斜坠落在地。

    陈平安走完三次拳桩后，就不再继续走桩，时不时拿出堪舆图翻看。

    当晚两人准备在一处荒郊野岭露宿，只要没有下雪，其实都无碍。

    陈平安取出一张狐皮美人符纸，其中栖息着一位名叫苏心斋的女子阴物。

    她生前是位洞府境修士，石毫国人氏，父亲重男轻女，年少时就被石毫国一座仙家洞府的练气士相中根骨，带去了黄篱山，正式修道，在山上修行十数年间，从未下山返乡，苏心斋对于家族早就没有半点感情牵挂，父亲曾经亲自去往黄篱山的山脚，祈求见女儿一面，苏心斋依旧闭门不见，希冀着女儿帮助儿子在科举一事上出力的男人，只得无功而返，一路上骂骂咧咧，难听至极，很难想象是一位亲生父亲的言语，这些被暗中尾随的苏心斋听得真真切切，给彻底伤透了心，原本打算帮助家族一次、此后才真正断绝红尘的苏心斋，就此返回山门。

    苏心斋最后一次下山游历，连同两位师姐师妹一起，被书简湖素鳞岛一位龙门境祖师掳走，最后惨死在那条蛟龙嘴中，其余两人同门女子，则早就死在原素鳞岛那位祖师手上了。

    苏心斋以狐皮符纸所绘女子容貌现身，巧笑盼兮，眉目传神。

    她是十二位女子阴物当中，性子最豁达、跳脱的一个，许多逗弄曾掖的鬼点子，都是她的主意。

    如果不是很快就要进入黄篱山地界，陈平安真不敢将她请出来。

    关于黄篱山的近况，陈平安已经把知道的，一开始就都说给苏心斋听了。

    她心心念念的那位恩师，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去世，但是黄篱山如今还算安稳，毕竟只是石毫国的二流仙家，不上不下，在乱局当中反而相对容易躲灾避祸，三流末流的，早就给周边仙家洞府吞并了，一流的顶尖势力，树大招风，焦头烂额，该怎么跟石毫国朝廷或是大骊铁骑打交道，一着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黄篱山有修士三十余人，属于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谱牒仙师，加上杂役婢女等附庸，如今大概有两百余人。

    苏心斋的遗愿，便是希望能够返回黄篱山，在师父坟头与祖师堂，各上三炷香，再无别求，甚至连活在下狱阎罗殿、或是仿制琉璃阁当中的念头，也没有。

    苏心斋出现后，破天荒没有打趣曾掖或是那位账房先生。

    曾掖觉得奇怪，陈平安却不会。

    近乡情怯使然。

    曾掖见着了苏心斋，就有些开心。

    少年心思，清澈见底。

    陈平安知道，苏心斋其实也知道，不过她假装懵懂不知而已，少女情动与否，往往比年纪更长的女子，更讲究一见钟情。

    男子见佳人美色而动容，女子见男子俊俏而动心，皆是颠簸不破的道理，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怜曾掖这位高大少年，比起朱弦府鬼修马远致的处境，要好，但是真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见苏心斋愁眉不展，便改变了主意，告诉曾掖修行之外，再睡个把时辰，就连夜赶路。

    曾掖难得能够为苏心斋做点什么，自然是拍胸膛震天响，看得陈平安直扶额，到底还是不曾飞过花丛的雏鸟。

    不过陈平安还是给曾掖了一份机会，独自走开，留着苏心斋在篝火旁给修行中的曾掖“护道”。

    陈平安偷偷留下两柄飞剑在那边，然后独自走在积雪压松、偶尔落雪簌簌而响的山脊小路上。

    转头望去，发现苏心斋拎着裙摆快步跑来，还故意在雪地中踩出声响，在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不是因为她生前就是洞府境修士，而是清风城许氏作为摇钱树的狐皮符纸美人之身，做到这些并不难。

    天高地阔，无奇不有。

    修行之人，一步步登高望远，总是能够看到比山脚更多的旖旎风光。

    苏心斋来到陈平安身边，与他并肩散步，笑道：“陈先生真是不会当媒婆，难道看不出来，我对曾掖那个傻小子半点不动心吗？”

    陈平安苦笑道：“不动心就不动心，我又不会硬要你做什么，可你也别故意伤人家的心啊，以后苏姑娘倒是清净了，我可是还要跟那个傻小子朝夕相处好几年的。”

    苏心斋故作惊讶，笑眯眯道：“陈先生这样的神仙老爷，还会在意一个傻小子的心情啊？不听话，就揍他嘛，打得他只知道乖乖听话，咱们书简湖野修都这样，谁都不记好，只记打。”

    陈平安气笑道：“我都不稀罕搭理你。”

    苏心斋突然要伸手去挽住陈平安的胳膊，结果给陈平安跳开躲过，瞪眼道：“记打不是？”

    苏心斋掩嘴而笑，弯腰捏了个雪球，随口问道：“陈先生随身携带的那只小炭笼呢，我可以帮忙生火。”

    陈平安摇头道：“就不浪费木炭了，在青峡岛，反正不愁，用完了自会有人帮忙添上，在这儿，没了，就得自己掏钱去集市买，手暖和了，但是心疼。”

    苏心斋虽然这一路多次露面，早就领教过这位账房先生的抠门，可还是会觉得新鲜有趣呀。

    她本就是为了听到这个答案，才问那个问题的。

    苏心斋走在陈平安身前，然后倒退而行，嬉笑道：“到了黄篱山，陈先生一定一定要在山脚小镇，吃过一顿酥脆酥脆的桂花街麻花，才算不虚此行，最好是买上一大麻袋捎上。”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掏钱啊？”

    苏心斋白眼道：“哎呦，我的陈大先生，陈老神仙，你都专程跑这么远一趟路了，还在意几两银子啊？”

    陈平安笑道：“一看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姑娘，还敢瞧不上老实本分的曾掖？”

    苏心斋气恼不已，一下子丢出手中的雪球，给本就身架微垮的陈平安轻松躲过，苏心斋还要再去捏个雪球，陈平安忙不迭说道：“打住打住，我可不希望曾掖对咱俩心生误会。”

    苏心斋果真收手了，打趣道：“陈先生是沧海难为水啊，还是有贼心没贼胆呀？”

    陈平安微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心斋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的那双眼眸，做了个鬼脸，“呦呦呦，原来咱们木头人陈先生，真有喜欢的姑娘了啊。唉，打赌又输了。”

    陈平安一笑置之。

    最后陈平安让苏心斋先返回曾掖那边，说他还要再随便走走。

    苏心斋取笑了一句年纪轻轻就是老狐狸了，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才能有这份滴水不漏的心思。

    陈平安就当是一句好话收下了，不跟她计较。

    苏心斋回到曾掖那边，蹲在篝火旁。

    陈平安久久未归。

    曾掖修行完毕，见着了就在身边的苏心斋，只是傻笑而已。

    陈平安返回后，继续赶路。

    由于临近仙家洞府地界，陈平安便没有取出其余九张狐皮符纸美人，以往途径山水神祇的祠庙，或是城隍阁文武两庙，也多是如此。

    其实书简湖青峡岛的一个供奉玉牌，根本不用担心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小麻烦，再者石毫国由于临近野修遍地的书简湖，对于许多在其余小国版图上匪夷所思的奇人异事，大多见怪不怪。只是陈平安坚持如此，苏心斋与其余九位阴物，也就只是嘴上碎碎埋怨几句而已，甚至不像是埋怨，就像是在跟一位长辈撒娇差不多。

    在一个黄昏时分，一鬼两人，来到了那座黄篱山的山脚小镇，上山之前，陈平安虽然说不乐意花钱，还是买了一袋子桂花街麻花，什锦夹馅，最贵的一种，分给苏心斋和曾掖，确实酥脆香甜，吃了几口后，陈平安竟是转身又去买了两大袋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收入咫尺物当中，见着了苏心斋的笑脸，陈平安视而不见。

    看守黄篱山山门的两位修士，是两位资质不太好的下五境弟子，一老一少。

    当陈平安拿出那块灵气盎然的青峡岛供奉玉牌后，又大致说明来意后，两人大惊失色，竟是根本没有半点想要通报的想法，直接就领着三位往山上走去。

    关于苏心斋的身份以及那两件事，陈平安没有向黄篱山隐瞒。

    老修士其实是记得苏心斋这个名字的，毕竟她当年是黄篱山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只是那场山下惨事，让黄篱山非但没有半点问罪的念想，反而还曾主动派人去往书简湖素鳞岛，与那位身为龙门境老神仙的祖师赔罪，当然也有“逢凶化吉、变坏为好”的心思，想着与素鳞岛攀扯上点关系，也好在黄篱山山头树起一杆旗帜，震慑那些远远近近的仇家门派。只是素鳞岛当时就没让黄篱山修士走入山门，半点颜面都没有，好在那位修士返回黄篱山后，私底下，故意放出一些模棱两可的风声，还算是给自家师门带来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以听闻是一位青峡岛的供奉现身造访，老修士哪里敢怠慢。

    黄篱山师门老祖很快从府邸走出，带上几位山上掌权的修士，亲自接待这位高不可攀的陈大供奉。

    对于石毫国而言，书简湖千余岛屿，数万位桀骜不驯的野修，其中百余岛屿都需要牢牢记住名字，在这之中，又有青冢、粒粟、天姥在内十余座大岛屿，必须死死记住，至于出了一位元婴老祖截江真君的青峡岛，那更是最山顶、仿佛人间最高处的陆地神仙了，黄篱山无法知晓书简湖最近两个月的风起云涌，但是关于刘志茂顺利登上江湖君主的宝座一事，石毫国内除了那些消息闭塞、隔绝人世的末流门派，几乎所有山上修士，仍是人尽皆知。

    苏心斋见着了那位面容熟悉的黄篱山老祖，热泪盈眶，立即跪下，泣不成声。

    这个举动，吓了那位老祖和黄篱山众人一大跳。

    陈平安便措辞委婉，又将与山门修士说过一遍的那些言语，再说了一遍。

    这些说法，都是苏心斋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平安只是照搬而已。

    黄篱山得知“真相”后，人人心底如释重负，对于更换了容貌的苏心斋当年那个小丫头，那位始终无法跻身龙门境的观海境老祖师，更是在双方落座后，对她嘘寒问暖，多少有些真情实意，做不得假。对于苏心斋的念旧，更是让黄篱山一干修士唏嘘不已。

    然后苏心斋顺利去了山门祖师堂敬香，是黄篱山祖师亲自递的香。

    最后苏心斋去了师父坟前，这次只有陈平安和曾掖两人作伴，她自己婉拒了黄篱山祖师和其余几位前辈修士。

    一位中年修士望向一行人的远去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道：“这位青峡岛远道而来的陈供奉，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黄篱山老祖师笑道：“你这算什么话，到底是夸人还是贬人？亏得陈供奉不在，不然就凭你这句话，咱们小小黄篱山，恐怕就要吃挂落。”

    不过老祖师很快抚须笑道：“不过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相貌普通，身上也没带什么一件半件光彩夺目的法宝，如果不是那块供奉玉牌，还真无法让人相信，这么年轻一个修士，就已经是青峡岛的头等供奉！了不起啊，咱们这帮没出息的老骨头，比起人家，没法比，没法比。”

    不等中年修士想要说什么。

    老祖师瞥了眼他，轻轻摇头，“都这样了，还需要咱们黄篱山多做什么吗？嫌弃好事不好，所以吃饱了撑着，做点画蛇添足的勾当？”

    中年修士立即会意点头。

    虽然已经走远，苏心斋却敏锐发现陈平安一脸无奈，笑问道：“怎么了？是山上老祖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

    陈平安笑着摇头，“没呢，在说我的好话。”

    苏心斋好奇问道：“怎么，若说是陈先生年轻有为，还算凑合，陈先生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应下，可要是称赞陈先生相貌英俊，器宇轩昂？陈先生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陈平安无奈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黄篱山修士的眼光，果然都差不多。”

    苏心斋笑了。

    此后她走得有些慢。

    陈平安便跟着放慢脚步。

    在灵气远远比不得青峡岛一带的黄篱山后山，一处还算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座坟前。

    上完香，磕过头。

    苏心斋久久不愿起身。

    陈平安蹲在远处，随手抓起一小捧土，轻轻捻动。

    曾掖遥遥看着苏心斋的身影，少年亦是伤心又伤心。

    苏心斋起身后，擦拭泪水，走到陈平安这边，神色释然，眉眼再无愁绪。

    陈平安丢了泥土，站起身。

    苏心斋微笑道：“陈先生可以收回符纸了。”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没有多说什么，将狐皮符纸取回，收入袖中。

    身前唯有恢复本来面貌的女子阴物。

    陈平安问道：“真不愿意活在狐皮符纸当中？即便有那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投胎转世一事，还是……”

    苏心斋已经摇头，“我不后悔，半点都没有。”

    她后退数步，对着那个面容惨白不比阴物好到哪里去的账房先生，嫣然而笑，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

    她转过头，先对眼眶湿润的曾掖笑道：“傻小子，以后跟着陈先生，好好修行，记得一定要跻身中五境，再成为一位地仙啊！”

    曾掖使劲点头。

    然后她望向陈平安，轻声道：“愿陈先生，心想事成，无忧无虑。”

    陈平安沙哑问道：“再考虑考虑？”

    苏心斋又道：“愿陈先生，与那位心仪的姑娘，神仙眷侣。”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抱拳，“愿与苏姑娘，能够有缘再见。”

    苏心斋满脸泪水，却是开心笑道：“千万千万，到时候，陈先生可别认不得我呀？”

    陈平安轻轻点头。

    苏心斋微微歪着脑袋，凝望着年轻人的那双眼眸，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撒谎，最后蓦然而笑，“哈，才发现原来我们的陈先生，英俊极了。”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颤颤巍巍，伸出大拇指，“这位姑娘，眼光不坏。”

    苏心斋再无执念，点点滴滴，开始魂飞魄散，如一幅仕女画卷，燃烧殆尽，灰烬飞散，重新归于天地间。

    陈平安与她挥手告别。

    曾掖掩面而泣。

    最后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了。”

    曾掖耷拉着脑袋，微微点头。

    陈平安轻声道：“如果真的有那么喜欢苏姑娘，既然这辈子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喜欢她，没关系，以后数十年百余年，哪怕找遍人间，你都要去再见她一次，大声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如果百年不够，那就努力成为一位与天地争长寿的地仙，只要到时候还喜欢着她，一边勤勉修道，一边远游万里，寻她千年又何妨。”

    曾掖猛然抬起头，哽咽道：“可是我资质差。”

    陈平安沉声道：“曾掖，在你没有付出远远超乎常人的努力之前，你根本没资格说自己天赋不好，资质差！这种话，你跟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都不管你，但是在我这里，你只要还想跟着我修道，那就只能说一次！”

    曾掖怔怔出神。

    陈平安率先挪步，对曾掖说了最后一番话，“我在山门口那边等你，在那之前，我会去跟黄篱山修士道别，你就不用跟着了，有些心里话，你可以一个人留在这边，至于要不要说出口，无所谓，能不能真正长久记在心头，那才是你有多喜欢苏姑娘的证明，但是说句你当下可能不太愿意听的言语，就算你几个月，或是几年后，喜欢上了别的姑娘，我不会因此而看轻你曾掖，但是如果……如果你能够始终记住苏姑娘，我一定会高看你曾掖！”

    陈平安将曾掖一个人晾在那边，独自返回，去跟黄篱山修士致谢告别。

    缓缓下山。

    坐在山门处的底部台阶上。

    转头望去，一位高大少年正在奔跑下山。

    ————

    石毫国一座州城权贵扎堆的松鹤街上，有座门槛极高的马氏府邸，本就是一等一的郡望大族，后来又因为生了个比皇亲国戚还要金枝玉叶的好女儿，使得家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偌大一座州城内，极有声望，便是那位一向清高倨傲的刺史大人，逢年过节，都会次次主动派人去马氏府邸做客。

    年关时分，这天清晨，马蹄阵阵，响彻在青石板大街上，有三骑早早入城来到这条松鹤街。

    由于战火已经蔓延到只隔着一个州的石毫国中部地带，今年的年关，松鹤街不再如往年那么喜气洋洋，年味十足。

    三骑纷纷下马。

    一位神色萎靡的年轻男子，身穿一件青色棉袍，却学那游侠悬佩刀剑。

    身边两位牵马的男女，女子身姿曼妙，可惜头戴帷帽，遮掩了容颜，还有一位背负竹箱的健硕少年。

    门房是位穿着不输郡县豪绅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斜眼看着那位为首的外乡人，有些不耐烦，只是当听说此人来自书简湖青峡岛后，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立即低头哈腰，说仙师稍等片刻，他这就去与家主禀报。那位门房快步跑去，不忘回头笑着恳请那位年轻仙师莫要着急，他一定快去快回。

    府邸广阔，约莫半炷香后，大汗淋漓的门房，与一位双鬓霜白的清瘦儒雅男人，一起急匆匆赶来。

    两人身后，步伐不急不缓却半点不慢的老人，家塾先生模样。

    帷帽之下的女子，早已热泪盈眶，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开口说话。

    陈平安掏出那块玉牌，那位老先生接过手，正反两面，皆仔细端详一番，毕恭毕敬递还给陈平安，轻声道：“不知供奉仙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马氏家主按耐下心中惊喜和敬畏，赶紧邀请远道而来的青峡岛一行三人，进入自家府邸。

    马氏家主原本还想要大开仪门，以示诚意，给那个年轻仙师婉言拒绝了。

    陈平安按照与这座马氏府邸，当年那位光耀门楣的嫡女，早早商量好的那套措辞，与这位年近半百却保养得体的家主，开门见山道：“马笃宜在书简湖，最早本是松风岛修士，投在一个名叫邵洞天的老修士门下，根本无望大道，后来马笃宜另有机缘，真正得以在修行一事上登堂入室，有幸与我同脉，如今算是我的师侄辈，所以我此次出门游历，就专程前来你们马氏看看。”

    这番话，身为客人，其实说得很不客气，居高临下，很符合一位书简湖修士的语气，也符合石毫国顶尖谱牒仙师的山上风范。

    但是马氏家主也好，那位家族供奉也罢，反而觉得如此才对。

    不然还真要立马掂量掂量这位年轻人的供奉身份，是不是作假，眼见着马氏如今岌岌可危，便坑骗到了自家头上。不然至多就是就好吃好喝，殷勤伺候一顿，就赶紧送神出门，稳妥起见，免得节外生枝，毕竟如今马氏需要的，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不是什么不痛不痒的锦上添花。

    虽然还是对年轻人所谓的青峡岛供奉身份，将信将疑，可到底是相信的成分更多些了，于是客气话就愈发客气，近乎谄媚。

    反正客气话一箩筐，不耗一分银钱。

    马氏能够有今天的家底，可不是只是靠苦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读那圣贤书读出来的。

    唯一的麻烦，就是马氏这几十年间，太风光，太过左右逢源，什么钱都想挣，结果挣出了天大麻烦，马氏倒是不怕花银子摆平麻烦，怕就怕花了的大笔银子，买来了的，不是什么破财消灾的保命符，而是一张催命符。

    若是这位年轻仙师，真是马笃宜的新师叔，那真是万事大吉！

    如今的石毫国，从京城到地方，沸沸扬扬，一位分量足够的神仙修士，说话比六部衙门的那拨可怜大佬，还要管用！

    进了府邸大堂，陈平安依然言语简明扼要，说马笃宜与他关系不错，如果马氏有难，可以尽量帮点小忙，如果家业稳当，那就看看家族有无适合修道的好苗子，万一真有这等福缘，至于到时候是将那棵好苗子送往书简湖修行，还是留下一笔神仙钱，两者皆可。

    三天后，三骑出城。

    始终头戴帷帽的女子，回望一眼州城城墙，眼神复杂。

    马氏的燃眉之急，在一位青峡岛年轻供奉露面后，去了一趟刺史府邸，得以安稳度过。

    一位勉强拥有练气士四五境资质的马氏孩童，投靠在一位州城的老神仙门下，开始修道，不是那种记名弟子，而是名副其实的入室弟子，需要在朝廷衙门明白无误地记录在册，这就意味着那个孩童，在拥有名师的前提下，家族又有一笔源源不断的神仙钱，能够每年进入他师父的口袋，当然不会全部拿来给孩子为修道铺路，可不管如何，那个孩子都等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多多少少，会拿到手一部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实惠。

    陈平安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

    便是曾掖这么个在人情世故上不太开窍的少年，在马氏府邸这几天，都看出了从马氏家主，到那位妇人，对于早就离开身边的女儿马笃宜，没了什么情分，言语之中，小心翼翼问这问那，问马笃宜的师门渊源，问马笃宜的修为境界，旁敲侧击询问年轻供奉有无道侣……总之，关于马笃宜从松风岛修士变成了青峡岛修士，夫妇二人也蜻蜓点水，问过一两句，可那就像一种酒桌上、官场上的应酬，有些场面话，得说上一说，问与答，其实都不重要，不然吃相就会难看，仅此而已。

    父女、母女之情的疏远，也许是马笃宜离家太多年，在松风岛修行不顺，让老祖师大失所望，至死才五境修士，一直无法离开书简湖返乡探亲，于是双方距离太远，也许是父母觉得与女儿变得身份悬殊了，或许是家族子嗣香火兴旺，承欢膝下的子女，自然会比“远嫁”出去的女儿，更讨长辈欢喜……原因可以有千百种，可事实只有一个。

    在这会儿，外人说任何言语，都只会是在心坎上动刀子，说一个字就痛一个字。

    所以陈平安在一次停马间隙，以眼神暗示曾掖，让这位忍不住打算开口安慰几句的质朴少年，不要说什么。

    陈平安没有收起马笃宜所寄居的那张狐皮美人符纸，由着她骑马散心，跟随他们去往下一处。

    过了两天，曾掖开始眼神变化，而容貌、嗓音则毫无异样，不过人之眼眸，是相貌灵性集聚所在，很容易影响到别人对整个面相的观感。

    马笃宜终于不再失魂落魄，大概是觉得曾掖当下的状况，比较有意思。

    那是一个青峡岛杂役阴魂，开始附身曾掖了，与寻常山泽野修擅长的“请神上身”、“开门揖灵”，还是不太一样。

    至于其中的真正门道，马笃宜当然看不出深浅。

    临近一座乡野村庄。

    见到了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衣裳素洁，哪怕有些缝补，仍然不会给人破败之感。

    她正从溪畔捣衣而返，挽着只大竹篮，步履蹒跚。

    这对于一位上了年纪的乡野老妪而言，并不容易。

    人生世事多磨砺，把清贫苦日子过得没有太多怨言，已经殊为不易，穷人想要过得像是个有钱人，是登天之难，可想要过得自在从容，更难。

    “曾掖”翻身下马，踉跄前奔，跑到老妪身边，扑通跪地，只是磕头，砰砰作响。

    老妪一脸茫然，赶紧放下竹篮，顾不得刚刚清洗出来的衣衫，会不会沾染地上泥浆，蹲下身，有些吃力，想要将这位陌生少年搀扶起来，以陈平安与马笃宜都听不懂的乡音着急询问：“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当天夜幕里。

    老妪屋舍里，多出一位狐皮符纸美人，里边却其实住着一位男人。桌上放着一位离去之人留下的一堆神仙钱，灵气足够他维持二十年。

    为老妪送终，尽量让老妪颐养天年，还是可以的。

    在客人远行后，老妪与这位离乡太多年的“孙儿”，相互握着手，对坐而泣。

    乡野小路上，依旧是三骑离开。

    曾掖还有些神魂摇荡，必须缓缓呼吸吐纳。

    三骑缓缓而归。

    马笃宜突然开口道：“老妪是个好人，可得知真相那会儿，还是不该那么跟你说话的，以命偿命，道理是对的，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平安摇头道：“我觉得应该这么说，这么说才对。”

    马笃宜突然冷哼一声，满脸懊恼道：“你瞧瞧，一位乡野老妪，都比我那狠心的爹娘念旧！”

    陈平安转头笑道：“气死了吧？不然回去州城，我帮你要回那笔神仙钱？再帮你骂你爹娘一顿？老规矩，你来斟酌文字，我来开口说话。”

    悠哉悠哉骑在马背上的马笃宜，朝那个账房先生呸了一声，“休想！果然是个猪油蒙心的账房先生，就想着能挣一点是一点。”

    陈平安哈哈大笑。

    马笃宜突然笑道：“知道为啥我爹娘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吗？因为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产婆言之凿凿，说肯定是个大胖儿子，结果我生下来后，守在门外的爹一听说是个闺女，立即傻眼了，气得直跺脚，直接走了。只是最后还是气呼呼走回来，我娘亲当年经常对我说，你爹啊，见着了我第一眼，粉雕玉琢的，一点不像寻常那些丑兮兮的孩子，长得特别好看，我爹立即就乐开怀喽。对了，知道为啥叫‘笃宜’吗？问你话呢，陈大先生！”

    陈平安笑了笑，摇头。

    马笃宜像那自己年幼时厌烦至极的家塾老夫子那般，摇头晃脑，道：“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心手相应，独步大道，宜哉！”

    陈平安问道：“不是‘独步当世’吗？”

    马笃宜捧腹大笑，“好嘛，陈夫子，给我揪出狐狸尾巴了吧？！”

    陈平安无奈道：“行行行，就你聪明。”

    马笃宜转过头，柔声问道：“陈先生，对我们这样，为了什么呢？”

    陈平安松开马缰绳，双手抱住后脑勺，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马笃宜痴痴看着那张消瘦的脸颊，无关男女情爱，就是瞧着有些心酸，一时间竟是连自己那份萦绕心扉间的伤心，都给压了下去。

    只见那棉袍先生收回手，一拍掌，“有答案了！”

    马笃宜一脸好奇。

    腰间刀剑错的账房先生，这一刻，难得如此眉开眼笑，“宜哉！就是宜哉嘛！”

    马笃宜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嘴上却说，“什么狗屁答案。”

    陈平安双手笼袖，道：“再发牢骚，小心把你收起来。”

    马笃宜可半点不怕，浑然不当回事，“下一处，是哪儿？”

    陈平安笑了笑，眯眼远眺，轻声呢喃，“反正都在人间。”

    马笃宜蓦然高声道：“宜哉！”

    陈平安笑着附和道：“善。”

    马蹄远去那鸡鸣犬吠的乡野村落。

    今年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场鹅毛大雪，不期而至。

    风雪夜深。

    早已远离村庄。

    马笃宜是那阴物，丝毫不惧大雪，还有那闲情逸致，朗诵名家诗词，说那大雪如飞鸥，转盼已见平檐沟，村深出门风裂面……

    陈平安骑在马背上，多次环首四顾，试图寻找能够躲避风雪的栖身之所，忍不住颤声埋怨道：“哪里是风裂面，分明是要冻死个人……”

    马笃宜笑嘻嘻问道：“陈夫子，这会儿，还宜哉不宜哉了？”

    陈平安没搭理她，从坐在马背变成站在马背之上，尽量远望四周，片刻之后，终于发现远方某处，依稀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三骑这段路程，属于原路折返，先前一路所见景象，陈平安默记在心，本不该有此光亮才对。

    就在陈平安打算挨着风雪如刀割的酷寒，继续赶路，绕开那些依稀灯火。

    却发现那点点亮光似乎在缓缓偏移，如果不出意外，最终灯火与三骑，会在道路前方汇聚。

    陈平安反而心安下来，这种天气，能够盯上自己的，并且相隔如此之远，还可以伺机而动，多半不是什么劫匪草寇，可若真是山泽野修，或是精怪鬼魅，倒也省心了。

    天大地大，有些时候，活命都未必容易，唯独找死最容易。

    马笃宜有些担心，她终于察觉到远处的异象，轻声问道：“陈先生，咱们要不要绕道而行？”

    陈平安淡然道：“不用。”

    马笃宜愣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离开书简湖后，大概是习惯了那个最好说话的账房先生，马笃宜才记起，其实这位陈先生，只要他觉得不用好说话的时候，那就真要比谁都不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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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

﻿    狭路相逢。

    一支三十余人的轻骑，缓缓停马，大雪满弓刀，精悍异常。

    其中约莫半数骑卒手持火把，为首数骑，并未披挂制式甲胄，簇拥着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风雪遮眼，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人正在眯眼望向那三骑，抿起猩红纤薄的嘴唇，是位翩翩贵公子。

    停马于此人两侧的三位贴身扈从，左手边，分别是一位魁梧壮汉手持长槊，槊锋雪亮，在身后骑卒手中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还有一位双臂环胸的瘦猴汉子，既无弓刀，也无悬佩刀剑，但是马鞍两侧，悬挂着数颗满脸血污冰冻的头颅。

    右手边，唯有一人，四十来岁，神色木讷，背负一把松纹木鞘长剑，剑柄竟是灵芝状，男人经常捂嘴咳嗽。

    那位年轻人似乎对自己右手边的中年人最为亲近，高坐马背，身体却会微微倾斜向此人。

    中年剑客咳嗽之后，瞥了眼相距五十余步外的三骑，轻声道：“殿下，如我先前所说，确实是两人一鬼，那女子艳鬼，身穿狐皮，极有可能是一张出自清风城许氏独家秘制的狐皮美人符纸。”

    中年剑客一伸手，像是要接些雪花，不料手心上，骤然出现一只手指身高的玲珑精魅，通体雪白，背后生有一对羽翅，与风雪融为一体，如此近距离，小家伙都不易察觉。想必这就是所谓的仙家斥候了，其功用，与神人掌观山河相仿，只不过一个是靠术法，一个是靠活物。

    “辛苦了。”男人对掌心那个小家伙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青花小瓷罐，精魅飞掠而入，瓷罐被男人缓缓收回袖子。

    被这位剑客尊称为“殿下”的年轻人眉毛一挑，眼神炙热，身体倾斜幅度更大，笑道：“曾先生，清风城许氏，我有所耳闻，只是母后舍不得我出京就藩，拖延了八年之久，我常年待在京城府邸，为了避嫌，也为了给御史台那帮谏官老爷们节省一点笔墨钱，一直没什么机会接触山上仙师，这狐皮美人符纸，到底是何物，妙在何处，曾先生学问渊博，又曾远游半洲之地，给我说道说道？”

    中年剑客在年轻人言语之时，大概是风雪侵袭，身子骨有些经不起折腾，已经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两颗翠绿晶莹的丹药，黄豆大小，抬手轻轻拍入嘴中，这才脸色稍稍红润几分，服药之后，中年人脸上还有了些笑意，道：“许氏坐拥一座老狐出没的千年狐丘，与许氏结盟，每年都要送出几张成长百年到三百年不等的狐皮，打造符纸，远销宝瓶洲各地，风靡大半洲。那些个不愁神仙钱的地仙府邸，大多拥有几位狐皮美人作为丫鬟婢女，符纸美人，落地后，与活人无异，符纸还可以放入阴灵鬼魅，前边那位女鬼，应该就是如此。若是与清风城许氏关系好的山上仙家，购买狐皮符纸之前，还可以送去心仪女子容貌的画像，许氏便会有专人按图刻皮，几位老供奉，皆是精于此道的丹青妙手，从未让买家失望过。”

    年轻人恍然，望向那位停马远处的“女子”，眼神愈发垂涎。

    虽然他这么多年没有按照祖制出京就藩，可是在京城没白待，最大的癖好，就是离开那座历史上曾经两次成为“潜龙邸”的牢笼，乔装成科举失意的落魄士子，或是游历京城的外乡游侠，早已尝遍了千娇百艳的各色女子滋味，尤其是御史台谏官老爷们的家眷女子，稍有姿色的妇人和少女，都给他骗人骗心，所以那些个如雪花纷纷飞入御书房案头的弹劾折子，他甚至可以随意翻阅，没办法，看似森严恐怖的帝王之家，一样会宠溺幺儿，再说了他那位母后的手腕，可不简单，父皇被拿捏得服服帖帖，私底下一家三口团聚，一国之君，哪怕给母后当着面调侃一句顺毛驴，不以为耻，反而大笑不已。所以他对那些用来打发无聊光阴的折子，是真不在意，觉得自个儿不给那帮老王八蛋骂几句，他都要愧疚得无地自容。

    可是这样的舒心日子过久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是要当皇帝的人，所以中五境神仙当不得，吃不住淬炼体魄的苦头和练桩拳架的，也当不了真正的江湖宗师，至于带兵打仗，杀来杀去，更是没心情。

    所以他难免有些埋怨母后，太子不是他，如今连贤王都不是他，母后当真是宠他？而不是故意拿自己当个废物养在身边？那两个哥哥，可都是前皇后的贱种。看看自己现在的惨淡光景，自己被母后找了个由头，跟一头丧家犬似的，有家不得回，只能在京畿之外的地方，晃荡来逛荡去，那些个骨子里透着土里土气的乡野女子，早就吃腻歪了，这些女子姿色再好，到底不如豪阀美妇知道伺候人。这也就罢了，自己悄然离京之时，母后还下了一道死命令，要他必须亲自带人斩杀大骊斥候，这不是逼着自己走上绝路吗？他其实并不看好空架子的朱荧王朝，内心深处，更想投靠兵强马壮的大骊蛮子，如果他现在是坐龙椅的人，早就打开京城大门了，为那苏高山亲手牵马入京，打仗有什么好玩的，他倒是想要见识见识成千上万练气士的厮杀场面，那才是真正神仙打架，马背上的厮杀，两窝蚂蚁较劲吗？

    不过这次出门散心还算不错，给自己遇上了位与活人无异的狐皮艳鬼。

    年轻皇子乐开了怀。

    对方三骑也已停下良久，就这么与精骑对峙。

    名为韩靖信的石毫国皇子，朝野上下，最声名狼藉的一位皇室宗亲，笑容渐浓。

    有胆识，对方竟然始终没有乖乖让出道路。

    不愧是拥有一位狐皮美人的山上修士，要么是书简湖那拨无法无天的野修，要么是石毫国境内的谱牒仙师，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只可惜荒郊野岭的，身份可不管用。

    于风雪夜杀人，韩靖信觉得极有感觉，前不久的那场追剿，太过小打小闹，宰了一位秋初时分就已告老还乡、然后离京南下慢如乌龟挪步的御史台官员而已，要怪就怪他家的种不好，生不出一个模样周正的女儿，也没能迎娶一位稍稍入眼的女子，如此一来，可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讲了，骂自己骂得那么酣畅淋漓，连父皇母后都没落下，一并被自己牵连了，白白给他在士林当中得了铁胆言官的美誉，这也就罢了，那老头儿都不当官了，一路上还喜欢发牢骚，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不说，与一些个没本事当官的士林名士，针砭时事，

    所以韩靖信反正无所事事，打算当一回孝子，追马赶上那支车队，亲手捅烂了老头儿的肚子，那么多年听多了牢骚，耳朵起茧子，就想要再亲眼瞧瞧那家伙的一肚子牢骚，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是宅心仁厚，见着了老家伙在雪地里抱着肚子的模样，实在可怜，便一刀砍下了老头儿的脑袋，这会儿就悬挂在那位武道宗师的马鞍一侧，风雪归程当中，那颗头颅闭嘴无言，让韩靖信竟是有些不习惯。

    韩靖信一手把玩着一块玉佩，取巧的山上物件而已，算不得真正的仙家法宝，就是握在手心，冬暖夏凉，据说是云霞山的出产，属于还算凑合的灵器，韩靖信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挥了挥，示意那三骑让路。

    那三骑果真缓缓陆续拨转马头，让出一条道路。

    韩靖信乐了，天底下真有这么天真的修士？

    那边。

    马笃宜轻声提醒道：“陈先生，对方不像是走正道的官家人。”

    陈平安点点头，说了句让马笃宜和曾掖都有些不适应的言语，与今夜的刺骨风雪最是相宜。

    “我知道对方不会罢休，退让一步，做做样子，让他们出手的时候，胆子更大一些。”

    曾掖脸色僵硬，不知是给风雪冻僵了，还是给这句话吓到了。

    陈平安没有去看那畏畏缩缩的高大少年，缓缓道：“本事不济，死的就是我们两个，马笃宜最惨，只会生不如死。这都想不明白，以后就安心在山上修行，别走江湖。”

    韩靖信抬手又做了个手势，身后骑卒娴熟策马而出，却并未开始冲杀，只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扇面阻滞阵型。

    显而易见。

    先前示意三骑避让，就是猫逗耗子的小把戏，是可有可无的一碟开胃小菜，真正的硬菜，不着急立即端上桌。

    陈平安突然问道：“曾掖，如果我和马笃宜今夜不在你身边，只有你和苏心斋两人两骑，面对这支骑军，你该怎么办？”

    曾掖只是稍稍思量，额头便已经瞬间渗出汗水。

    陈平安不再说话。

    一些道理就是如此不讨喜，旁人说的再多，听者只要未曾经历过类似的遭遇，就很难感同身受，除非是苦难临头。

    但是听不进某些道理的人，其实本就是幸运人。

    因为经历过不幸之人，只要遇上了相似的事情，根本无需旁人说道理，早已心领神会。

    可这些都没什么，真正让陈平安越琢磨越悚然的一件事情，是他发现好像那些对世界满怀恶意的人，比起心地良善的好人人，好像更能够吃了苦头就死死记住，甚至是在更聪明的人身上吃了一点小亏、没能享到一些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福，就开始揣摩为人处世的道理，认认真真寻思着种种困境的破解之道，如何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四两拨千斤，如何损人利己，如何一人得道，能否鸡犬升天，全看得道之人的心情与利益权衡……

    陈平安希望自己的看法，是错的，越错越好。

    凭什么要求好人还要比坏人更聪明？才能过上好日子？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为马笃宜和曾掖指了指前方骑军当中的年轻人，“你们可能没留心，或是没机会看到，在你们书简湖那座柳絮岛的邸报上，我见过此人的面容，有两次，所以知道他名叫韩靖信，是皇子韩靖灵同父异母的弟弟，在石毫国京城那边，名气很大，更是石毫国皇后最宠溺的亲生儿子。”

    陈平安搓了搓手心，“曾经也与身份与韩靖灵、韩靖信大致相当的皇子殿下，打过交道，同样是兄弟，是在桐叶洲一个叫大泉王朝的地方，不过比起这对兄弟，桐叶洲那两位，脑子好像更灵光些。做事情，不论好坏，最少会算计别人，眼前这位石毫国皇帝老爷的幺儿，好像更喜欢硬碰硬。”

    马笃宜脸色微变。

    陈平安微笑道：“不用担心，没人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不会连累家族的。”

    马笃宜怒道：“这个还需要你告诉我？我是担心你逞强，白白将性命留在这边，到时候……连累我给那个色胚皇子掳走！”

    陈平安当然知道马笃宜是真心诚意的，在担心他的安危，至于她后边半句话，兴许就是女子天生脸皮薄，喜欢故意把真心的好话，当嘴上的坏话讲给人听了。

    陈平安转头对她笑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让你们掉头跑路，对吧？”

    曾掖当下满脑子都是那个苏姑娘，想着假设陈先生的情况出现了，自己该如何应对，脑子里一团浆糊，便没听明白这位陈先生的言下之意。

    马笃宜却是有一副玲珑心肝的聪慧女子，不然也无法年纪轻轻就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如果不是惨遭横祸，当时面对那条蛟龙，她当时不知是失心疯还是如何，执意不退，否则这辈子是有希望在书简湖一步步走到龙门境修士的高位，到时候与师门祖师和几个大岛屿的修士打点好关系，占据一座岛屿，在书简湖也算是“开宗立派”了。

    马笃宜虽然听出了陈平安的意思，可还是忧心忡忡，道：“陈先生真要跟那位皇子殿下死磕到底？”

    马笃宜匆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要为那拨骑军说话，只是咱们书简湖，一直不太推崇意气之争，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斩草除根，一旦跟这个韩靖信起了冲突，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往石毫国腹地，还有走过许多北方州郡，会不会很麻烦？耽搁陈先生的大事？”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看着办的。杀人从来不是目的。不过这个韩靖信，离开京城后，似乎杀人取乐，还上瘾了，扈从当中，马鞍上还悬挂着几颗头颅，瞧着不是大骊斥候，这就意味着绝不是拿去当做军功凭证，而是杀人泄愤之举。”

    陈平安随手在空中画出一条线。

    这下子不但曾掖没看懂，就连两肩积雪的马笃宜都感到一头雾水。

    陈平安一拍额头，对马笃宜说道：“忘记可以将你收入袖中了。”

    马笃宜掩嘴娇笑。

    韩靖信那边，见着了那位女子艳鬼的模样风情，心中滚烫，觉得今夜这场鹅毛大雪没白受罪。

    他笑问道：“杀几个不知根脚的修士，会不会给曾先生惹来麻烦？”

    中年剑客摇头道：“杀修士，不麻烦，这场大雪可以帮大忙，毁尸灭迹，做得小心点就行了。问题在于几十里外的那支车队，殿下当时故意没有就地掩埋尸体，很容易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怀疑到殿下身上。两者相加，一旦对方三骑，真是大门派里边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或是书简湖大岛屿的野修，麻烦的，只会是殿下。所以现在殿下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既然咱们已经摆出大阵仗，就学着对方，也退一步，让人去跟那个好似受过重伤尚未痊愈的年轻修士，殿下大大方方表明身份，说要与他做笔买卖，出钱购买那头艳鬼，以势压人，以钱买物，最稳妥。第二，双方擦肩而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殿下至多就是错过一桩艳福。第三，殿下下令，我们直接杀过去，只是记得回头要处理干净那支车队的尸体，免得留下给人猜疑的蛛丝马迹，山上修士，只要起了疑心，一般来说就根本懒得讲理了。”

    韩靖信点点头，这些事情他也想得通透，只是身边扈从，不能光有些个能打能杀的，还得有个让主子少动嘴皮子的幕僚，这位曾先生，是母后的心腹，然后他此次出京，让自己带在了身边，一路上确实省去好多麻烦。韩靖信由衷感慨道：“曾先生不当个纵横家，实在可惜，以后我若是有机会当皇帝，一定要延请先生担任当个国师。母后重金邀请而来的那个狗屁护国真人，就是个坑蒙拐骗的绣花枕头，父皇虽然处理朝政不太济事，可又不是睁眼瞎，懒得揭穿而已，就当养了个优伶，无非是将银子换成了山上的神仙钱，父皇背着幕后偷偷与我说，一年才几颗小暑钱，还称赞我母后真是持家有道，瞧瞧其余几个藩属国的国师，一年不从国库掏出几颗谷雨钱，早就跳脚造反了。”

    那边的瘦猴汉子早就急不可耐，大声笑道：“养鬼之人，杀了便是，至于那头比较稀罕值钱的狐皮艳鬼，留给殿下，好好调教。多简单的事情。反正先前我们从大骊蛮子斥候身上剥落了十多副甲胄，殿下仁义，舍得扣下两副最值钱的，没有全部卖给詹劲那个怂包大将军，赏赐了一副给我，一副给了咱们这位横槊赋诗郎，我们反正一直收在甲囊当中，回头宰了那两个男的，刚好让殿下拿去京城邀功，陛下见着了，一定会龙颜大悦，那可是大骊蛮子中随军修士的特制甲胄，估计丢在那帮京城文官老头子的脚下，就没哪个提得起来，我可是听说那些个已经没几斤瘦肉的老骨头架子，在床榻上，倒是一个比一个煊赫武功。”

    年轻男人摇头道：“这些话，可别在京城讲。”

    略微停顿，韩靖信自嘲道：“不过如今估计谈不上麻烦不麻烦了，便是拎着他们的耳朵大声骂人，他们也没那心气弹劾我了吧，都忙着找退路呢，石毫国姓不姓韩，反正与他们关系不大，只要能够继续当官，不一样是为了苍生百姓谋福祉嘛。”

    他瞥了眼南方，“还是我那位贤王哥哥福气好，本来是躲起来想要当个缩头乌龟，哪里想得到，躲着躲着，都快要躲出一个新帝了，哪怕坐不了几天那张新做的龙椅，可毕竟是当过皇帝老爷的人，让我怎么能不羡慕。”

    瘦猴汉子已经站在了马背上，“殿下，你与曾先生聊你们的，给我句准话，到底杀不杀那两个男的，放一百个心，那头女鬼，我保管她毫发无损！”

    韩靖信笑道：“去吧去吧。还有那副大骊武秘书郎的特制甲胄，不会让你白拿出来的，回头两笔功劳一起算。”

    瘦猴汉子抹了把嘴，笑呵呵道：“跟着殿下就是好，有肉吃。”

    瘦猴汉子作为一位极为擅长近身厮杀的七境武夫，又身负一门让同境武夫都头疼的成名绝学，在石毫国江湖上，还真找不到一个让他尽兴的对手。这才投了军，一开始其实跟太子沾点边，只是那个书呆子太子爷不是个识货的，给了个军中虚职，从来不给真正的实惠，他就干脆跑到了韩靖信这边阵营，打算浑水摸鱼，捞个大将军当当，尤其是曾先生那个沙场万人敌的说法，让他觉得很对胃口。

    江湖上，哪怕是灭人满门，才能杀多少？

    沙场上，动辄几千数万人搅和在一起，杀到兴起，连自己人都可以误杀！

    当精悍矮小的武道宗师脚尖一点，飘掠而去。

    韩靖信对那位手持长槊的男人说道：“还请许将军帮着胡邯压阵，免得他在阴沟里翻船，毕竟是山上修士，咱们小心为妙。”

    并未披挂甲胄的魁梧武将轻轻点头，一夹马腹，骑马缓缓向前。

    离京之后，这位边关出身的青壮武将就根本没有携带铁甲，只带了手中那条祖传马槊。

    他对于皇子韩靖信的所作所为，并不喜欢，但是还不至于心生厌恶，韩靖信虽然性情乖戾，痴迷渔色，喜好滥杀，但是脑子真不差，反观那位一身书卷气的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其实当个太平皇帝，对于石毫国百姓而言，会是好事，但是到了乱世，注定出息不大，刚好如今正值乱世，还不止是数国之乱，而是整个宝瓶洲都在乱，至此关头，他当然要良禽择木而栖，哪怕这根木头早就长歪了。

    在胡邯和许将军两位心腹扈从先后离去，韩靖信其实就已经对那边的战场不太上心，继续跟身边的曾先生闲聊。

    聊一聊如今宝瓶洲中部的乱局。

    韩靖信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没有半点章法。

    但是那位曾先生却没有半点轻视心思。

    在那只瘦猴似的矮小汉子掠出马背，并未直接飞扑而至，而是轻飘飘落在雪地上，好似散步，大大咧咧走向三骑。

    马笃宜难免有些紧张，轻声道：“来了。”

    毕竟是一位皇子殿下身边的强大扈从，看样子还是位擅长贴身肉搏的江湖宗师，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旦给近身，谁不会给疯狗似的纯粹武夫，咬下一层皮。这是山上修士和山下江湖的共识。马笃宜再相信身边的陈先生，还是惴惴不安，曾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对于陈先生，发生在书简湖地界的种种事迹和壮举，他都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先前还会时不时拂去身上落雪的高大少年，已经满身热汗，察觉不到半点风雪寒意。

    陈平安翻身下马，抖落肩头些许雪花，卷了卷袖口。

    与那位打遍石毫国江湖无敌手的武道宗师，迎面走去，一样缓缓而行。

    没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像是两位久别重逢的江湖朋友。

    马笃宜只恨自己魂魄不稳，狐皮符纸既是她的安身之地，其实也是一种约束，她生前好歹是洞府境修士……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洞府境修为，好像在今夜一样帮不到陈先生半点忙，这让马笃宜有些灰心丧气。

    女子心思，真是柔肠百转似江河。

    曾掖怯生生问道：“马姑娘，陈先生不会有事的，对吧？”

    马笃宜转头看着那个憨憨的高大少年，没好气道：“难道你希望有事啊？然后靠你力挽狂澜？”

    曾掖吃瘪，给噎得不行。

    那位不惑之年的剑客似乎有感而发，一边打量着前方的动静，一边缓缓道：“大骊蛮子战线拉伸太长，只要朱荧王朝再咬牙撑过一年，阻敌于国门之外，成功拦下大骊苏高山和曹枰麾下那两支骑军，防止他们一鼓作气突入腹地，这场仗就有的打，大骊铁骑已经顺风顺水太久了，接下去风云变幻，可能就在朝夕之间。朱荧王朝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其实关键不在自身，而是几个藩属国能够拖多久，只要拼掉了苏高山和曹枰两只大军的所有锐气，大骊就只能是在朱荧王朝周边藩属大掠一番，然后就会自己撤军北退。”

    韩靖信玩笑道：“如果不是对曾先生的身世一清二楚，我都要怀疑曾先生是不是朱荧王朝的说客了。”

    中年剑客苦笑道：“我只是一名会些下乘驭剑术的剑师，江湖人而已，一直是那些山上剑修最瞧不上眼的一类纯粹武夫，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游历朱荧王朝，我都不敢背剑出门，如今想来，这桩可谓奇耻大辱的糗事，我就该想着朱荧王朝给大骊马蹄踩个稀烂才对，不该怂恿殿下去往朱荧京城蛰伏几年，等到大势明朗，再返回石毫国收拾山河。若非皇后娘娘信得过在下，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混饭吃。”

    韩靖信突然说了一句离题万里的言语，“都说大骊国师算无遗策，可连同咱们石毫国在内，几大朱荧藩属，都称得上是负隅顽抗，看来大骊谍子对于咱们这些藩属国的渗透，很失败啊。咱们石毫国，也就有个边军黄氏，那还是觉得有机可乘，不甘心当个边境线上吃沙子闻马粪的土皇帝，想要豪赌一场，才临时起意，拉上我那个贤王哥哥，一起投靠的苏高山。”

    中年剑客摇头笑道：“世间就没有真正算无遗策的人，只有对大势的精准预判，然后每个步骤都符合审时度势的宗旨，才是正道。”

    韩靖信满脸心悦诚服道：“曾先生高见。”

    中年剑客突然皱眉不语，盯着远处约莫四十步外、一触即发的战场。

    胡邯与那位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修士，已经各自停步。

    胡邯身后那一骑，许姓武将手持长槊，也已停马不前。

    韩靖信疑惑道：“那个年轻人找死不成？非但没有撤退，凭借仙家术法牵扯胡邯，再祭出几件杀力大的本命物，反而主动上前？是要服软？双手奉上那位狐皮美人？看来山上的神仙老爷，骨头也不比山下的俗人重多少嘛。摊上这么个主子，那头艳鬼也算遇人不淑了，这难道不是我这种王八蛋负心郎，才会做的事情吗？”

    中年剑客没有附和韩靖信最后那句“俏皮”话，神色凝重几分，“处处都不对劲，此人的的确确是位修士才对，身上有着大小两座天地的灵气流转气象，要么是修为太浅，只有下五境，所以灵气流转得晦暗凝滞，要么就是隐藏得深，达到了观海境、甚至是龙门境修士的高度，所以连我都无法看破。若是一位出人意料的纯粹武夫，拳意到了浑然天成的境界，可我一直在观察此人下马行走的细微迹象，步伐还算稳健，可是我们武夫身上独有的那种‘意思’……松垮得很，简直就是个没有明师帮忙领路的门外汉。但是，不提这两种可能性，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年轻人，绝对没有与我们善了的打算。”

    韩靖信双手并拢，将那枚玉佩贴在掌心摩挲，笑道：“会不会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子？在山上或是师门周边地界，耍威风惯了，根本没瞧出胡邯的可怕？”

    中年剑客摇头，“不像。”

    这位曾先生很快改了说法，再次摇头，“不是。”

    韩靖信百无聊赖，一次次吐气，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咱们就别瞎猜了，那个家伙是骡子是马，胡邯一拳下去，就清楚了。”

    韩靖信放低嗓音，嘿嘿笑道：“胡邯真要碰了硬钉子，也不是坏事，我那两笔赏赐，胡邯说不定会真正感激几分，这可是相当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中年剑客哑然失笑，轻轻点头。

    韩靖信有些话语泄露出来的心性，真是让旁人不得不服气。

    这位尚未就藩的皇子殿下，就已经能够驾驭桀骜不驯的胡邯，以及那位心高气傲的许将军，不光是靠身份。

    看人挑担，会吃力才叫怪事，韩靖信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停马持槊的许将军则是内心波澜不惊。

    只有胡邯身在局中，从一开始的摩拳擦掌，雀跃不已，离着那个年轻男人越来越近，比起远在身后观战的曾先生，胡邯要更加直观。

    直到双方停步，相距不过五步。

    胡邯竟然生出一丝危机感，只是脸上笑意不变，又瞥了眼对方悬挂腰间一侧的竹刀和古剑，“小子，你该不会也是位纯粹武夫吧？”

    结果那个一身青色棉袍的年轻人点点头，反问道：“你说巧不巧？”

    胡邯笑眯眯道：“巧啊，怎么不巧，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那我就要忍不住讲一讲江湖道义了，咱俩打个商量，你和少年只管离去，留下那头狐皮女鬼，咋样？”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胡邯视线偏移，再次打量起陈平安身后雪地脚印的深浅。

    寻常人看不出差别，可胡邯作为一位七境武夫，自然眼力极好，瞧得细致入微，年轻人从下马落地，再走到这里，走得深浅不一，高高低低。

    陈平安微笑道：“别看了，你看不出真相的，我第二次出门游历的时候，独自一人，乘坐仙家渡船，就早早知道了该如何隐藏步伐深浅和呼吸快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练拳越来越多了之后，习惯成自然，可能我有些时候，自己都没在意。”

    胡邯愣了一下，啧啧道：“小兄弟，还是位高手啊！”

    陈平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是金身境武夫？不过底子打得稀烂，跟纸糊的差不多。”

    胡邯呵呵一笑，“小兄弟这话说得伤人感情了，小心我一个不高兴，就把你的舌头连根拔出。”

    陈平安点头道：“怪我，最近小半年，跟已死之人打交道太多，习惯了多聊聊，其实以前我只要是与人对敌，不这样的。”

    胡邯恍然道：“难怪，不打紧不打紧，作为江湖前辈，我跟小兄弟恰好相反，我最喜欢一边跟人聊天……”

    “一边杀人！”

    胡邯脚底下的雪地，雪花四溅。

    一拳砸向陈平安腹部。

    双袖卷起的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掌心轻轻按住那拳头，一沾即分，身形却已经借力趁势向后飘掠出四五步。

    胡邯一拳落空，如影随形，出拳如虹。

    矮小汉子身侧两边的漫天风雪，都被雄浑充沛的拳罡席卷倾斜。

    陈平安以手肘抵住胡邯一拳，身形又倒滑出去数步，再往后小两步，就是那匹坐骑了。

    胡邯觉得大致试探出这个神神道道的年轻人真正底子了，正打算不再藏掖，来个干脆利落的痛下杀手，结果年轻人那手肘不但挡回了自己的拳头，还骤然间爆出一阵洪水决堤的凶猛劲道，吓得胡邯赶紧压下体内那一口纯粹真气，后撤数步，当然即便是后退，身为金身境的武道宗师，依旧是行云流水，毫无颓势。

    胡邯停步后，满脸大开眼界的神色，“好家伙，装得挺像回事，连我都给骗了一次！”

    原来那个年轻人气势汹汹的拳劲，仿佛是要与他拼死一搏，实则蜻蜓点水，点到即止，这就像稚子手持铁锤，使出所有气力提起后，顺势砸下地面，然后竟是在离地寸许的高度，铁锤就那么静止不动了，悬停空中，关键是那个稚子抡起锤子，好像很费劲，等到提着铁锤的时候，反而觉得半点不吃力了。

    兴许胡邯没有退让，而是趁机欺身更近，说不定一拳就能打穿此人的胸膛。

    但是胡邯心知肚明，更大的可能性，是对方有后手在等着自己，比如年轻人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对方对于自身拳罡的驾驭，既然如此炉火纯青，哪怕境界不高，但必然是有高人帮着千锤百炼体魄，或是实实在在经历过一场场无比凶险的生死之战。

    陈平安抖了抖手腕，神色自若，“别说是那个武疯子了，你境界虽高，可其实在武学造诣上，还不如我早年遇到的一个笑脸儿，他跟你应该是一个路数的纯粹武夫，拳意不够，身法来凑。”

    胡邯脸色阴晴不定。

    倒不是说这位石毫国武道第一人，才刚刚交手就已经心生怯意，自然绝无可能。

    而是年轻人身后的那只手，以及腰间的刀剑，都让他有些心烦。

    这是一种武学宗师在生死线上砥砺出来的本能直觉。

    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至于什么“底子稀烂，纸糊的金身境”、“拳意不够、身法来凑”这些混账话，胡邯并未上心。

    “只要手心相应，就能收放自如。练拳也讲究炼心，重要性，不比修道之人逊色。拳意之下是拳架，拳架之后才是技击之术。你这样的金身境，给丢到某个地方后，活不过几天的，只会沦为那边武夫的最佳磨刀石。”

    陈平安笑道：“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你的深浅，我已经知道了。”

    胡邯也一手负后，一手抬起勾了勾手指头，嬉皮笑脸道：“礼尚往来，这次换你先出手，省得你觉得我欺负晚辈，没有长者气度。”

    其实只要是相互近身厮杀，绰号“打铁匠”的胡邯怎么都是赚的。

    只有爹娘取错的名字，没有江湖给错的绰号。

    听到陈平安那句“手心相应、收放自如”后，马笃宜差点没笑出声。

    一开始她认为这是陈先生随口胡诌的大话空话，只是马笃宜突然收敛神色，看着那个家伙的背影，该不会真是学问与拳意相通、相互印证吧？

    换做别人，马笃宜根本不会有这么个古怪念头，可当这个人是陈平安，马笃宜便觉得世间的万一万一，到了陈平安身上，好像就可能会是那个一。

    比如谁会像他这样枯坐在那间青峡岛山门口的屋子里边？

    还会真的离开书简湖，有了这次的游历？

    陈平安一步踏出。

    依旧轻描淡写，不显半点宗师气象。

    比起胡邯每次出手都是拳罡震动、击碎四周雪花，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胡邯嚼出一些余味来了。

    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肯定是重伤在身，所以每次出手，都像是个……做着小本买卖的账房先生，在算计一星半点的蝇头小利。

    纯粹武夫的豪气，真是屁都没有！

    胡邯杀气盈胸，彻底放开手脚。

    刹那之间，胡邯心弦紧绷，直觉告诉他不该由着那人向自己递出一拳，可是武学常理和江湖经验又告诉胡邯，近身之后，自己只要不再留手，对方就早晚只有一个死。

    些许的心神不定。

    一拳已至。

    胡邯挨了一拳后，哈哈大笑，“小娘们的挠痒痒不成……”

    之后胡邯就笑不出口了。

    一拳至，拳拳至。

    势如瀑布飞泻三千尺。

    胡邯只是一拳一拳应对过去，两人身影飘忽不定，道路上风雪狂涌。

    哪怕真是纸糊的金身境，那也是傲视一国江湖的金身境！

    七八拳之后，胡邯额头微汗。

    十一拳后，胡邯不但大汗淋漓，嘴角已经渗出血迹。

    而那个出拳一次快过一次的年轻人，依旧毫无气机衰竭、想要停手的迹象。

    无比憋屈的胡邯，堂堂七境武夫，干脆就放弃了还手的念头，罡气遍布全身经脉，护住各大关键窍穴，由着这个年轻人继续出拳，拳意可以持久，可是武夫一口纯粹真气，终有穷尽耗竭之时，到时候就是胡邯一拳递出的最佳时机。

    但是胡邯却听到身后远处，那个曾先生爆喝一声，“许将军，速速帮助胡邯打断此人拳意！”

    许姓武将皱了皱眉头，却没有任何犹豫，策马冲出。

    他能够被说成是石毫国马战第一人，坐于马背，手持长槊，战力卓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武人。

    胡邯先前之所以愿意与此人并驾齐驱，还有说有笑，当然这才是根本缘由，一切靠真本事说话。

    至于那个石毫国传遍朝野的“横槊赋诗郎”，源于此人第一次入宫觐见皇帝之时，特旨准许随身携带长槊进入皇宫，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那天朝会的尾声，皇帝陛下竟是命人牵来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让他骑马持长槊，在一块长条石板上，以长槊锋尖，书写一篇石毫国硕儒的传世辞赋，而且必须是策马不停，否则就要被夺去那条祖传长槊，并且逐出边军。若是做成了，大大有赏，正四品的武勋官身！

    最终他一朝成名举国知。

    将那条长槊轻轻放下，跪地磕头，在台阶底部，向那位皇帝陛下叩谢隆恩。

    当时年轻武将，浑身颤抖，言语激动。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武运昌隆的年轻人，是感激涕零得不可抑制。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亲口赐下“横槊赋诗郎”的称号。

    但是他这些年，一直对此愤恨不平，视为生平大辱！

    祖辈四代，一条浸染无数敌人鲜血的长槊，一次次父传子，竟然交到了他手上后，沦落到无异于女子以针线绣花的地步！

    他许茂，世代忠烈，祖辈们慷慨赴死，沙场之上，从无任何喝彩和掌声，他许茂岂是一名哗众取宠的优伶！

    一人一骑一槊，冲杀起来，竟有山崩地裂的沙场气势。

    虽然陈平安和胡邯两人身影缠绕，可是许茂槊锋所指，仍是恰好指向了陈平安递出第十二拳后的脖颈。

    陈平安不再勉强递出下一拳神人擂鼓式。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是骑将长槊赶到，就是那名中年男子的长剑。

    陈平安只是一掌将那个暂时没有遭受致命伤的胡邯，拍得身形踉跄，刚好挡住那一骑武将的长槊锋芒，自己则横移数步。

    许茂手腕微微拧转，差点就要将胡邯串成糖葫芦的那条长槊，槊锋堪堪从后者腋下刺了个空。

    陈平安一脚重重踩地。

    大地之上，陈平安方圆七八丈内，瞬间积雪飞扬。

    许茂几乎一瞬间就立即闭上了眼睛。

    蓦然睁眼，长槊高高举起，一刺而去。

    长槊一沉。

    一个青色身影踩着长槊，一滑而下，一记膝撞，将许茂从马背上一撞倒飞出去。

    只是许茂死死攥住长槊，没有松手，呕出一口鲜血，许茂站起身，却发现那个人站在了自己坐骑的马背上，并未趁胜追击。

    许茂这才望向那个抽身远离战场的胡邯，暴怒道：“胡邯！是我救你脱离困境，你却袖手旁观，故意害我？！”

    陈平安没有望向许茂，而是看向更远处的韩靖信与那位中年剑客，笑道：“劝你们还是别指望他了，一个已经吓破胆的纸糊金身境，靠不住的。”

    韩靖信脸色有些凝重，许茂和胡邯都败下阵来了？两次捉对厮杀，分别输了对方，这不可怕，怕的是给那个年轻人切中要害，许茂已经与胡邯起了间隙，一旦胡邯果真没了宗师的那颗武胆，接下来这场架还怎么打，难道就靠身边这个曾先生？倒是胡邯比许茂更靠得住，可是韩靖信有自己的算盘，曾先生要么一锤定音，击杀那人，否则就不要出手，死死护住自己便是了。

    曾先生不出手，形势再糟糕，都还有回旋余地，一旦曾先生出手且落败，到时候难道还要自己去给人赔礼道歉？

    那也得人家愿意给自己修缮关系的机会啊。

    据说某些钻牛角尖的山上修士，发起狠来，为了什么大道，那是名副其实的六亲不认。

    曾先生轻声道：“殿下，我如果不出手，人心散，就要任人宰割，出手，才有可能让胡邯、许茂一起，与我联手围杀此人。不过有个前提条件，我不可以一招落败。”

    韩靖信笑容牵强，“曾先生说笑了。”

    许茂退回骑队当中，换了一匹战马骑乘，脸上愤懑异常。

    胡邯倒是也想回去，但是当他刚要有所动静，那个年轻人就转头望向他。

    胡邯好像真给吓破了胆子，悻悻然留在原地。

    陈平安倒是觉得胡邯也好，许茂也罢，都没这么简单。

    只是局势微妙，人人藏拙，都不太愿意出死力。

    看来韩靖信麾下这支骑队的军心，相当值得玩味。

    那位几乎从未出过剑的中年剑客缓缓骑马而出。

    两骑相距三十余步。

    始终站在马背上的陈平安问道：“先生不是剑修，是剑师？”

    中年剑客摇头，“万万当不起先生的称呼，我姓曾，混江湖的。哪里有饭吃，就去哪里讨饭吃。”

    男人笑道：“接下来可能就不讲道义了。”

    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摊开手心，“自便。”

    那人望向胡邯，“恳请与我和许将军，三人暂且抛开芥蒂，精诚合作，一起杀敌。”

    陈平安笑道：“既然曾前辈也是纯粹武夫，应该看出来了，你们这位金身境武夫，比较鹤立鸡群，真正的武夫，是拼着一口气，硬生生将自己的心境拔高，面对哪怕高出自己一境的敌人，丝毫不惧，分生死就分生死。他倒好，底子差不说，还差了那口气，喜欢把自己拉低一层境界，去跟人厮杀，你们石毫国的江湖，真是有趣。如果不凑巧此人刚好是石毫国江湖的头把交椅，估计他在世一天，整个石毫国江湖就要被他拖累一天。”

    许茂嘴角翘起。

    似乎认可此语。

    不过这不耽误他手持长槊，再次缓缓出阵。

    胡邯若有所思。

    不料陈平安转头又道：“想通了？可惜你做不到的。”

    胡邯伸长脖子，“哦？这可未必。”

    胡邯气势浑然一变，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是真正的胡邯，那个教石毫国江湖群雄俯首的第一人。

    胡邯朗声道：“曾先生，许将军，等下我率先出手便是，你们只需要策应一二即可！”

    陈平安对胡邯的言语，置若罔闻，对于许茂的持槊出阵，视而不见。

    风雪茫茫，陈平安的视线之中，唯有那个背负长剑的中年剑客。

    不见那男人出手，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冲天而起，转瞬间销声匿迹。

    这是一位剑师的看家本领，驭剑术。

    更是山上剑修对山下剑师嗤之以鼻的最大缘由。

    陈平安左手按住那把大仿渠黄古剑的剑柄，“巧了，我也是一名剑客。”

    以拇指缓缓推剑出鞘寸许。

    山岳之姿。

    已经分不清是拳意还是剑意。

    许茂情不自禁地眯起眼，因为觉得有些刺眼。

    但是许茂竟是第一个出手。

    战马狂奔，持槊向前。

    胡邯不甘落后，掠向陈平安。

    中年剑客洒然一笑。

    那把剑柄为白玉灵芝的古剑，依旧不知所踪。

    陈平安在马背上向前跨出一大步，然后一步踏空后，身形凭空消失。

    胡邯刚好飞扑跃过马背，落在对面道路上。

    下一刻，那个青色身影出现在许茂身侧，一肩靠去，将许茂连人带马一起撞得横飞出去。

    许茂在半空中离开战马，稳稳落地，可怜坐骑重重摔在十数丈外的雪地中，当场暴毙。

    但是更加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与陈平安莫名其妙消失身影，如出一辙，那个中年剑客也凭空离开，同样无声无息。

    不但如此，背后剑鞘也舍弃不要，跌落马背，刚好歪斜插入雪地。

    陈平安站在马背上，皱眉不语。

    轻轻将大仿渠黄推回剑鞘。

    低头凝视着那把空落落的剑鞘。

    先前惊鸿一瞥，可能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的胡邯和许茂，都没有发现，剑鞘是真，鞘内所藏，却不是长剑，而更像是一把直刀。

    陈平安有些无奈，呢喃道：“该不会乌鸦嘴，真给我碰到一个赊刀人了吧？”

    剑鞘留下了。

    人跑了，那把直刀应该也被一并带走了。

    处处都透着古怪。

    先前那位“曾先生”说陈平安如此，现在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放一放，把想明白了的事情先做完。

    比如陈平安以驭剑术将那把剑鞘从雪地里拔起，随手一挥袖。

    剑鞘如飞剑一闪而逝。

    穿透了那个石毫国皇子的脖颈。

    确定没有什么替死符之类的仙家术法后，陈平安便不再去看那具颓然滑落马背的尸体。

    陈平安转身，视线在许茂和胡邯之间游移不定。

    许茂纹丝不动，握紧长槊。

    胡邯已经撒腿狂奔。

    陈平安一追而去。

    两人身影先后消失在众人视野。

    所有精锐骑卒皆面面相觑。

    等待着许茂的发号施令。

    天既然已经塌下来，总得有个高个子顶上。

    约莫半炷香后。

    依稀可见青色身影的返回，手中拎着一件东西。

    马笃宜和曾掖都已经快疯了。

    原来许茂魔怔一般，在陈平安离去后没多久，先是聚拢了领头的几位精锐王府扈从，然后暴起行凶，之后大开杀戒，将所有四十余骑卒一一击杀，最后更是蹲下身，以战刀割下了皇子韩靖信的头颅，挂在腰间，挑了三匹战马，翻身骑乘其中一匹，其余两匹作为长途奔袭的轮换辅马，免得伤了战马脚力。

    许茂没有就此离去。

    反而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等待着陈平安的返回。

    陈平安来到许茂附近，将手中那颗胡邯的头颅抛给马背上的武将，问道：“怎么说？”

    许茂接过头颅，挂在马鞍旁，笑道：“你已经猜到了吧？死了个石毫国的未来皇帝，我这个护主不利的必死罪人，还能如何，只好投奔大骊苏高山了。”

    陈平安没有感到意外。

    许茂问道：“不杀我？”

    陈平安摇头道：“你都帮我收拾烂摊子了，杀你做什么，自找麻烦。”

    许茂看了眼脸色依旧惨白的年轻男人，笑道：“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碰头了。”

    陈平安点点头，“最好如此。”

    许茂拨转马头，在风雪中策马远去。

    陈平安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积雪，用来擦拭脸颊。

    四周除了满地尸体，还有那些徘徊不去、低头轻轻触碰主人的战马。

    松开手后，鲜血浸染积雪，散落在地。

    快马赶来的马笃宜和曾掖正要说话，陈平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跃上一匹战马的背脊上，眺望一个方向，与许茂离去的方向有些偏差。

    片刻之后，陈平安这才坐在马背上，伸手抹去瞬间从耳鼻齐齐流淌出来的鲜血。

    打杀胡邯之后，服下了杨家铺子的秘制药膏，全身上下并无痛楚，但是掩饰惨状，依旧比较麻烦。

    不然许茂这种枭雄，说不定就要杀一记回马枪。

    事实上，许茂确实有这个打算。

    只是被陈平安察觉之后，果断放弃，彻底远去。

    杀一个许茂不难，但是杀了许茂，这个烂摊子，就只能陈平安自己兜起来，此后北上，就会风波不断。

    陈平安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两把飞剑，更没有取出那把半仙兵，除了纯粹武夫，击杀皇室宗亲，即便是一个皇帝，都不属于坏了山上规矩，因为武夫，从来就不是什么山上人，练气士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自然更是。还有就是陈平安也想酣畅淋漓跟人打一架，这一点，还是夜宿灵官庙，那位阴物魏将军带给他的灵感。

    感觉……好像不怎么管用。

    马笃宜还是比曾掖更理解陈平安这个动作的深意。

    她从未如此觉得毛骨悚然。

    这石毫国境内，哪里就比书简湖的勾心斗角差了？

    陈平安沙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少离开百余里后，再找个隐蔽的栖身之地，能够躲避风雪就行了。”

    三骑继续赶路。

    陈平安不得不在棉袍之外，直接罩上那件法袍金醴，遮掩自身的惨淡光景。

    许茂早已远去，但是这位准备投奔大骊铁骑的石毫国武将，骤然停马，沉声道：“曾先生？”

    那位中年“剑客”果真从远处风雪走出，来到许茂身边，笑道：“许将军，你可以将祖上传下的那条长槊，还我了。相信你许氏口口相传的祖训当中，藏着那么一句你这么些年百思不得其解的言语。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你借一匹马，你便可以继续留着这条篆刻有‘风雪’二字的长槊，将来某天，即便不是我亲自来取，也自会有人找那个大骊巡狩使许茂，如何？”

    许茂点点头，眼神炙热，“可以！”

    那个男人牵了一匹马，渐行渐远。

    这个身份、长剑、名字、背景，似乎什么都是假的男人，牵马而走，似有所感，微微笑道：“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他转头望向陈平安那个方向，遗憾道：“可惜名额有限，与你做不得买卖，委实可惜，可惜啊，不然多半会是一笔好买卖，怎么都比挣了一个大骊巡狩使强一些吧。”

    三骑的速度，时快时慢。

    都得看陈平安的伤势而定。

    不过在马笃宜眼中，虽然这位陈先生受伤不轻，可好像心境上，似乎没什么变化。

    陈平安突然问道：“冬宜密雪，有碎玉声。这句话，听过吗？”

    马笃宜点头道：“听过。”

    陈平安嗯了一声，“果然学识渊博，没辜负这么个好名字。”

    马笃宜忍着笑意，“刚刚听过。”

    陈平安愣了一下，笑道：“这个笑话，跟这风雪似的。”

    马笃宜有些疑惑。

    她开始往深处琢磨这句话。

    曾掖闷闷开口道：“陈先生应该是说，马姑娘你的笑话比较寒风凛冽。”

    马笃宜一脸怀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呵呵笑道：“曾掖的话，你也信？”

    马笃宜想一想，也对，便狠狠瞪了一眼曾掖。

    曾掖有些哀怨。

    马笃宜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开口说话。

    陈平安说道：“是想问要不要收拢那些骑卒的魂魄？”

    马笃宜有些心虚，“我倒是觉得完全没必要，但是……”

    陈平安笑道：“但是觉得我这个人脑子拎不清，总是喜欢做些绕来绕去的怪事，对吧？”

    有些话说得出口，就意味着没有压在心头。

    这是好事情。

    马笃宜心情大好，便有了些笑容。

    陈平安说道：“其实只要拎住了线头线尾，哪怕暂时是一团乱麻的处境，都不用怕，慢慢来就是了。”

    马笃宜喜欢较劲的脾气又来了，“那陈先生还说咱们速速纵马远去百余里？怎么就不慢慢来了？”

    陈平安倒出一粒水殿秘藏丹药，喝了口酒，一起咽下，颇为无奈，也没反驳什么。

    马笃宜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摇摇头，女人唉。

    三骑纵马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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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

﻿    风雪险阻，三骑一路往石毫国腹地而去。

    不少兵家必争之地的高大城池，都已是满目疮痍的光景，反而是乡野地界，大多侥幸得以躲过兵灾。可是流民逃难四方，背井离乡，却又碰上了今年入冬后的接连三场大雪，各地官路旁，多是冻死的干瘦尸骨，青壮妇孺皆有。

    马笃宜心善，曾掖淳朴，无论人鬼，都不像是真正的书简湖修士，所以当陈平安途径一座郡城，说要出钱找当地人帮忙开设粥铺和药铺的时候，做完这件事情，他们再继续动身，这让马笃宜和曾掖都尤为开心。

    陈平安便取出了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悬挂在刀剑错的另外一侧腰间，去找了当地官府，马笃宜头戴帷帽，遮掩容颜，还很多余地穿上了件厚实棉衣，就连狐皮美人的婀娜身段都一并遮掩了。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不少郡县，越是临近石毫国中部，越往北，死人就越多，已经可以看到更多的兵马，有些是溃败南撤的石毫国散兵游勇，有些武卒铠甲崭新鲜亮，一眼看去，有模有样。曾掖会觉得那些赶赴北方战场的石毫国将士，说不定可以与大骊铁骑一战。

    但是陈平安却很清楚，一旦打仗，这些披挂着从各地武库当中新搬出甲胄、手持尘封多年依旧如新器械的武卒，会死得很快，只有少数幸运儿，才有机会从“根本不知怎么自己怎么死的”新卒，一步步变成“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老卒。

    在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陈平安亲眼见证过多场决定四国国运的惨烈战事。

    在浩然天下，陈平安也亲眼见识过大骊南境边军斥候的军容，见微知著，就会明白为何大骊边军有“垅上健儿”的称号，都是尸骨堆里的丘垅上，最后活下来的百战老卒，兴许大骊近百年以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边卒，打过的仗，见过的死人，比石毫国这边四五十岁的实权武将还要多。

    陈平安其实想得更远一些，石毫国作为朱荧王朝藩属之一，不提黄鹤韩靖灵之流，只说这个藩属国的绝大多数，就像那个死在自己手上的皇子韩靖信，都敢亲自搏杀拥有两名随军修士的大骊斥候，阴物魏将军出身的北境边军，更是直接打光了，石毫国皇帝仍是竭力从各处边关抽调兵马，死死堵在大骊南下的道路上，如今京城被困，依旧是死守到底的架势。

    为什么石毫国愿意如此行事？不惜拿那么多的性命去当做拦路石，也要稍稍阻滞苏高山的大骊铁骑？

    文人在书上说，冬宜密雪，有玉碎声。

    陈平安举目远望，路也雪，山也雪，就像老天爷往人间压了一副重担子。

    陈平安叹息一声，只是一想到那夜灵官庙内的铁甲铮铮声，又稍稍释然。

    这一路北行，马笃宜还好，当过谱牒仙师，也当过正儿八经的书简湖野修，悲恸自然难免，可是不至于太过震惊，但见多了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日复一日，就连一开始会经常默默流泪的曾掖，都有些麻木了。

    在此期间，曾掖一次次被男子阴物附身，有些完成了遗愿，有些唯有遗憾，故国故乡，早已物是人非。

    而寄居在狐皮符纸美人的女子阴物，一位位离开人间，比如苏心斋。又会有新的女子阴物不断凭借符纸，行走人间，一张张符纸就像一座座客栈，一座座渡口，来来去去，有悲喜交加的重逢，有阴阳相隔的告别，按照她们自己的选择，言语之间，有真相，有隐瞒。

    这天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登门拜访郡守官邸，畅通无阻。

    本地郡守是位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肥胖老人，在官场上，喜欢见人就笑，一笑起来，就更见不着眼睛了。

    这一年来老人的日子过得半点不安生，兵荒马乱的，除了向距离郡城最近的一座仙家洞府，重金聘请了位仙师下山护卫，病急乱投医之下，还拉拢了两位来路不明的修道之人，说难听点，就是以前不太瞧得上眼的下五境山泽野修，那位同样是下五境的谱牒仙师，一气之下，差点直接返回山上，郡守好说歹说，又将每月俸禄加了三颗雪花钱，这才好不容易留住那位不愿与野修为伍的山上神仙，郡守肉疼且心疼，好在陈平安一登门，立即就觉得每月三颗雪花钱的额外开销，物有所值，因为那位谱牒仙师，不愧是野修没法比的真正神仙，一上手，就晓得是“很开门”的宝贝物件，绝对是那行家所谓的一眼货，反正就是辨认出了那块比天大的青峡岛头等供奉玉牌，战战兢兢，差点没给那位来自书简湖的年轻神仙跪地磕头。

    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那个自称姓陈的供奉老爷，说要在郡城内开设粥铺和药铺，救济百姓，钱他来掏，但是麻烦官府这边出人出力，钱也还是要算的，当时马笃宜和曾掖，总算见到了老郡守的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真不算小。应该是觉得匪夷所思，老郡守身边的谱牒仙师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出身书简湖里的大善人，可不就是大妖开辟府邸自称仙师差不多吗？

    倒是两位看似恭敬怯懦的山泽野修，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此后更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怪上加怪，姓陈的年轻供奉让老郡守请来了官署内精于户籍赋税、商贾术算的一拨官员胥吏，大伙儿一起坐下来，开始仔细商议细节，如今市井米价、药价如何，官府粮仓储存数目，本地寒苦百姓与流民的大致人数，粥铺和药铺的选址，郡城衙门这边能够抽调、派遣出多少不会耽误公务的闲余人手，诸如此类，一个个环节都仔细推敲过去，让那拨衙署老油子一个个如临大敌。

    议事完毕，郡守官署这边当晚就开工忙碌起来，官员胥吏纷纷四散出去。

    陈平安三位就住在衙署后院，结果深夜时分，两位山泽野修偷偷找上门，半点不怕那个姓陈的“青峡岛头等供奉”，与白天的顺从敬慎，截然相反，其中一位野修，手指拇指搓着，笑着询问陈平安是不是应该给些封口费，至于“陈供奉”到底是图谋这座郡城什么，是人是钱还是法宝灵器，他们两个不会管。

    当时马笃宜和曾掖都还留在陈平安屋内，难得闲聊。

    因为迟钝如曾掖，都有些想不明白，陈先生分明已经在一步步做着他想要做的事情了，虽然会有这样那样的坎坷和不圆满，也会有一次次的无功而返，哪怕是一些小的遗愿，同样无法达成，可终究还是有不少现身石毫国的阴物鬼魅都，跟苏姑娘那样，走得不那么遗憾了。

    照理说，陈先生的心境，应该是越来越轻松才对。

    可是并非如此。

    所以马笃宜和曾掖就会在不打搅陈先生想事情的前提下，陪着坐坐，多是她与曾掖攀扯瞎聊，陈先生倒也从不会觉得厌烦，就是不太爱说话，可是偶尔听到他们两个在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上争吵，或是纯粹打发光阴的胡说八道，陈先生会笑一笑，马笃宜曾掖经常会莫名其妙，觉得各自说了好笑的言语，陈先生没什么反应，怎么一些个半点不好笑的言语，反而笑了？

    这会儿，脚踩桌底小火炉、嗑瓜子的一人一鬼，在看到了那两位山泽野修的自作聪明后，都觉得特别好玩。

    马笃宜眼神促狭，很好奇账房先生的应对。

    陈平安笑问道：“那么你们觉得多少颗雪花钱的封口费，比较公道？”

    一位野修早有腹稿，“小兄弟能够仿造一块青峡岛的供奉玉牌，甚至还可以在一位谱牒仙师面前，蒙蔽过关，可见是一桩大手笔了，今晚光是开设粥铺药铺一事，就又砸下去不少真金白银，所以这笔封口费，怎么都该有个……四五十颗雪花钱？不知道小兄弟意下如何？舍不舍得这点小钱，以便安安稳稳挣大钱？”

    陈平安伸出双手，按住两位野修的肩头，“既然被两位前辈看穿了，那我可就要杀人灭口了，何必掏笔封口费，万一你们拿了钱，回去一合计，反而要得寸进尺，一来二去，麻烦不说，指不定还要坏我大事，不如做点干脆的事，不知道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两位山泽野修心中惊骇不已，这一被按住肩头，竟是导致气府震动，灵气凝滞。

    不等两人开口哀求，陈平安板着脸说道：“我谋划甚大，你们两个，说不定能帮上点小忙，但是想要活着离开这座郡城，先拿出一笔买命钱，你们虽说只是下五境修士，可怎么都该有个……四十五雪花钱？”

    两位本就不富裕的山泽野修，如丧考妣，凑出了三十二颗雪花钱，说真没了。

    陈平安接过神仙钱，挥挥手，“回去后，消停一点，等我的消息，只要识趣，到时候事情成了，分你们一点残羹冷炙，敢动歪心思，你们身上真正值点钱的本命物，从关键气府直接剥离出来，到时候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会后悔走这趟郡守府。”

    两个总算没给同行“打家劫舍金腰带”的野修，庆幸活命之余，倍感意外之喜，难不成还能因祸得福？两位野修回去一合计，总觉得还是有些悬，可又不敢偷溜，也心疼那三十多颗辛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一时间患得患失，长吁短叹。

    马笃宜和曾掖笑得欢快。

    陈平安坐在桌旁，“我们离开郡城的时候，再把雪花钱还给他们。”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向曾掖，“以后到了更北边的州郡城池，可能还会有开设粥铺药铺的事情要做，但是每到一处就做一件，得看时机和场合，这些先不去提，我自有计较，你们不用去想这些。不过再有粥铺药铺事宜，曾掖，就由你去经手，跟官府上下方方面面的人物打交道，过程当中，不用担心自己会犯错，或是害怕多花冤枉银子，都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大事，再者我虽然不会具体插手，却会在一旁帮你看着点。”

    曾掖先是使劲点头，又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万事开头难，可总得开个头吧。”

    曾掖便不再多说什么，既有忐忑，也有雀跃。

    好像比起修道一事，还要更加让这位少年觉得舒心。

    陈平安又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觉得劳累或是厌烦，记得不用不好意思开口，直接与我说，毕竟你如今修道，还是修力为主。”

    曾掖点头如小鸡啄米，“陈先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修行的。”

    陈平安会心一笑。

    事实上，少年应该是只会更加勤勉且用心。

    此后在郡城选址妥当的粥铺药铺，有条不紊地迅速开展起来，既是衙门这边对于这类事情熟稔，当然更是郡守大人亲自督促的关系，至于那个棉袍年轻人的身份，老郡守说得云里雾里，对谁都没点透，就让人有些敬畏。

    三天后，陈平安让马笃宜将那三十二颗雪花钱，悄悄放在两位山泽野修的房中。

    然后三骑来到城门口附近的一座粥铺，远远停马，翻身下马后，陈平安劳烦那位一路相送的谱牒仙师帮着看护片刻。

    到了粥铺那边，马笃宜是不愿意去当“乞丐”，曾掖是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喝一碗寡淡如水的米粥，陈平安就自己一个人去耐心排队，讨要了一碗还算跟“浓稠”稍稍沾点边的米粥，以及两个馒头，蹲在队伍之外的道路旁，就着米粥吃馒头，耳中时不时还会有胥吏的吆喝声，胥吏会跟本地穷苦百姓还有流落至此的难民，大声告诉规矩，不许贪多，只能按照人头来分粥，喝粥啃馒头之时，更不可贪快，吃喝急了，反而误事。

    陈平安看着一条条如长龙的队伍，其中有不少穿着还算厚实的本地青壮男子，有些还牵着自家孩子，手里边吃着糖葫芦。

    陈平安身边不远处，就有一撮围在一起的本地男子，没什么面黄肌瘦，一边吃喝，一边埋怨猪食不如。

    陈平安只是默默细嚼慢咽，心境古井不波，因为他知道，世事如此，天底下不用花钱的东西，很难去珍惜，若是花了钱，哪怕买了同样的米粥馒头，也许就会更好吃一些，最少不会骂骂咧咧，埋怨不已。

    还了粥碗，陈平安走向马笃宜和曾掖，说道：“走了。”

    三骑出城。

    马笃宜心思缜密，这几天陪着曾掖经常逛荡粥铺药铺，发现了一些端倪，出城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陈先生，咱们砸下去的银子，最少最少有三成，给衙署那帮官场油子们装入了自己腰包，我都看得真切，陈先生你怎么会看不出，为什么不骂一骂那个老郡守？”

    陈平安只是说了一句，“这样啊。”

    马笃宜都快气死了。

    曾掖更是一脸震惊。

    少年是真不知情，他哪里能够看穿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

    马笃宜见那个账房先生没了下文，实在是愈发愤懑，“陈先生！你再这样，下次我可不帮忙了！就让曾掖这个傻小子自己忙活去，看他会不会给你帮倒忙！”

    陈平安想了想，算是给了马笃宜一个不是解释的解释，缓缓道：“既然是在做好事，事情大致做成了，不够圆满而已，就不要过多苛求了，贪墨三成的银子，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其实我的底线，还要更低一些，经办此事的官吏，中饱私囊，偷走四成，都可以接受。三成也好，四成也罢，就当是他们做着实在好事的回报了。”

    马笃宜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想要生气，又生气不起来，就干脆不说话了。

    陈平安笑道：“如果觉得心里不痛快，只要你愿意帮曾掖，我的底线，可以从四成变成两成，怎么样？”

    马笃宜这才心满意足，开始策马稍稍凑近曾掖那边，她与榆木疙瘩的少年，耐心解释一桩桩心得，一个个诀窍。

    陈平安突然微微放缓马蹄速度，从袖中掏出一只长条小木匣，篆文古朴，是粒粟岛谭元仪赠送的一件小物件，算是作为三人结盟的一份心意，颇为稀罕，是一件品相不俗的小剑冢，仅仅一指长度，极为袖珍小巧，便于随身携带，用以装载传讯飞剑，只是不如大型剑房那么灵活万变，规矩死板，并且一次只能收发各一把传信飞剑，温养飞剑的灵气损耗，要远远超出剑房，可哪怕如此，陈平安只要愿意，绝对可以轻易转手卖出一颗谷雨钱，所以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谭元仪的这份好意。

    打开一直在微微颤动的小木匣，陈平安收取了一把来自青峡岛的传讯飞剑，密信上说宫柳岛刘老成得知他已经身在石毫国后，就捎话给了青峡岛，就一句话，“回头来我宫柳岛细谈价钱”。

    陈平安攥紧一颗雪花钱，灵气如水滴滴入木匣其中的一条剑糟，再按下木匣一处巧妙机关，那把青峡岛飞剑掠出木匣剑糟，一闪而逝，返回书简湖。

    曾掖看得目不转睛。

    当年在茅月岛那座简陋剑房，他还打过杂，可是这种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的小剑冢，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是妙不可言。

    马笃宜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收起木匣入袖，呵手吐气，是个很大的好消息。

    如他自己对曾掖所说，世间万事难，万事又有开头难，第一步跨不跨得出去，站不站得稳当，至关重要。

    陈平安与本该是仇人的刘志茂、无缘无故的粒粟岛大骊谍子谭元仪，三者结盟。

    又跑去宫柳岛，亲身涉险，跟刘老成打交道。

    以及借着此次前来石毫国各地、“一一补错”的机会，更多了解石毫国的国势。

    自然是有所求。

    陈平安当初在青峡岛山门附近的屋内，与顾璨娘亲有过一场对话，只是妇人那会儿也未必听得进去，许多陈平安看似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语，她多半不会深思了，说不定都不会当真，她的心性其实并不复杂，为她和顾璨，在突然变天了的书简湖，希望陈平安能够为他们娘俩保个平安，希望那个账房先生，能够念旧情，别辜负了“平安”这么个名字。

    其中有几句话，就涉及到“将来的书简湖，可能会不一样”。

    妇人未必深究。

    陈平安却早已在做。

    陈平安要步步为营，应了刘老成在渡船上说的那两句半真半假玩笑话，“无所不用其极。”“好大的野心。”

    因为刘老成已经察觉到端倪，猜出陈平安，想要真正从根子上，改变书简湖的规矩。

    假物借势，尽力而为。

    陈平安先不去谈人之善恶，就是在做一件事情，将所有人当作棋子，尽可能画出属于自己的更大一块棋形，由棋子到棋形，再到棋势。

    他希望能够在未来书简湖的大规矩之中，最少自己可以参与其中，去制定规矩

    所以刘老成当时询问陈平安，是不是跟骊珠洞天的齐先生学的棋。

    即是此理。

    双方言语之间，其实一直是在较劲拔河。

    其中的暗流涌动，勾心斗角，棋盘之上，寻找对方的勺子，下无理手，下神仙手，都是各自的讲究。

    面对宫柳岛上五境修士刘老成也好，甚至是面对元婴刘志茂，陈平安其实靠拳头说话，一旦越界，误入大道之争，阻拦其中任何一人的道路，都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境界悬殊如此之大，别说是嘴上讲理不管用，所谓的拳头讲理更是找死，陈平安又有所求，怎么办？那就只能在“修心”一事上下死功夫，小心翼翼揣测所有无形中的潜在棋子的分量，他们各自的诉求、底线、秉性和规矩。

    如果可能的话，逃难书简湖的皇子韩靖灵，边军大将之子黄鹤，甚至是裹挟大势在一身的大骊武将苏高山，陈平安都要尝试着与他们做一做买卖。

    难就难在，比起为了求一个心安的种种补错，为了那些阴物鬼魅完成各自心愿，陈平安当下秘密筹划的另外这局棋，更加艰辛，这是陈平安第一次尝试着以棋手身份，去打造一副棋盘，关键是一步都不能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等于陈平安下出一个最大的勺子。

    至于前者，让不愿知错的顾璨止错，自己接着来补错，陈平安除了耗神耗力耗钱之外，其实已经不会输更多，反而没有那么如履薄冰。

    但是之所以极其擅长隐藏情绪的陈平安，先前竟是连曾掖都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微妙起伏？

    就在于陈平安在为苏心斋他们送行之后，又有一个更大、并且仿佛无解的失望，萦绕在心扉间，怎么都徘徊不去。

    那种感觉，不是先前在略显阴暗的青峡岛屋子里，当时尚未请出所有阴魂，只要看一眼桌上的下狱阎罗殿，陈平安在闭眼休憩片刻或是上床睡觉入睡之前，就像是心扉柴门外，有无数冤魂厉鬼的那种鬼哭狼嚎，在使劲敲门，大声喊冤、咒骂。

    一场场送行之后，陈平安的那种失望，来源于他突然发现一件事，一本本账本上，那些个枉死之人的一个个名字当中，让他真正最感到愧疚的那些，比如一直对黄篱山和恩师念念不忘的苏心斋，反而就那么放下了执念，选择彻底离开了人间。反而是许多陈平安起先心中愧疚程度，不如苏心斋的某些名字某些阴物，诉求更多，会有狮子大开口的遗愿，会有人鬼皆常情的贪恋，更有死后皆犹然怨恨更深的许多许多阴物，都暂住在那座阎罗殿、仿造琉璃阁当中。

    其实之前陈平安在下定决心之后，就已经谈不上太多的愧疚，可是苏心斋他们，又让陈平安重新愧疚起来，甚至比最开始的时候，还要更多，更重。

    那种感觉，一样萦绕在心扉柴门之外，但是门外的他们，已经决意离开人间的他们，没有任何埋怨，没有半点谩骂，却像是在轻轻敲门之后，动作极轻，甚至像是会担心打搅到里边的人，然后他们就只是说了同样的一句离别言语，“陈先生，我走啦。”

    此时此刻。

    陈平安骤然间一夹马腹，加速向前，出了泥泞不堪的官道，绕路去往一座小山丘。

    驱马上丘垅，高低路不平。

    陈平安勒缰停马于丘垅之顶。

    曾掖想要拍马跟上，却被马笃宜拦阻下来。

    陈平安茫然四顾。

    腰间有养剑葫和刀剑错，还可以纵马江湖风雪中。

    其实呢。

    孑然一身，无所依倚。

    马笃宜和曾掖在丘垅脚下停马许久，迟迟看不到陈平安拨转马头的迹象。

    先前拦阻曾掖上去的马笃宜有些着急，反而是曾掖依旧耐着性子，不急不躁。

    马笃宜最见不得曾掖这种“傻人有傻福”和“身在福中不知福”，气笑道：“你个没心没肺的，吃饱喝足就万事不愁。”

    曾掖只是个胆小嘴笨的木讷少年，就没敢还嘴，而且关键是他自己都没觉得马姑娘说错了。

    马笃宜正要说话间。

    陈平安骑马下坡，落在马笃宜和曾掖眼中，好像这位陈先生的神色不太一样了。

    不再心事重重，反而阴霾散尽，还有些高兴？

    马笃宜和曾掖面面相觑。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微笑道：“继续赶路。”

    ————

    三骑一路蜿蜒北上。

    路途积雪深重，化雪极慢，山山水水，几乎不见半点绿意，不过终于有了些和煦日头。

    这一路曾掖见闻颇多，见到了传说中的大骊边关斥候，弓刀旧甲，一位位骑卒脸上既没有骄横神色，身上也无半点杀气腾腾，如冰下河水，缓缓无声。大骊斥候只是稍稍打量了他们三人，就呼啸而过，让胆子提到嗓子眼的高大少年，等到那队斥候远去数十步外，才敢正常呼吸。

    还见到了成群结队、仓皇南下的豪门车队，连绵不绝。从扈从到车夫，以及偶尔掀开窗帘窥视路旁三骑的面孔，人人自危。

    曾掖看到了陈先生停马路旁，等到车队远去，才继续赶路，然后在路上看到了一只滚落在地、主人无暇顾及的小箱子，陈平安翻身下马，打开箱子一看，里边装着古籍，随手翻开其中一本，钤印有几枚藏书印，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字体，不同的读书人。陈平安抱着箱子，回首望去，想了想，没有将这只遗弃书箱还回去，暂时收入咫尺物中，继续上马赶路。

    马笃宜没话找话，打趣道：“呦，没有想到你还是这种人，就这么占为己有啦？”

    曾掖难得有胆子说了句打抱不平的言语，“别人不要的东西，还是书籍，难道就这么留在泥泞里糟践了？”

    陈平安摇头道：“他们是在逃命途中，你哪怕耽搁人家赶路片刻，都会有不可预知的结果。”

    曾掖瞥了眼马笃宜。

    马笃宜翻了个白眼。

    此后一位寄身于狐皮美人符纸当中的女子阴物，在一座没有遭受兵祸的小郡城内，她用略显生疏的本地乡音，一路与人打听，终于找到了一座高门府邸，然后一行四位找了间客栈落脚，当晚陈平安先收起符纸，悄然潜入府邸，然后再取出，让她现身，最终见到了那位当年离乡赴京赶考的英俊书生，书生如今已是年近半百的老儒士了，抱着一位微微酣睡的年幼嫡子，正在与几位官场好友推杯换盏，眉眼飞扬，好友们连连恭贺，庆祝此人因祸得福，结识了一位大骊校尉，得以荣升这座郡城的第三把交椅，好友们玩笑说着富贵之后不忘旧友，并未身穿崭新官服的老儒士，哈哈大笑。

    狐皮女子阴物神色黯然，似乎有些认不得那位昔年青梅竹马的书生了，可能是不再年轻的缘故吧。

    离开府邸后，狐皮美人阴物与陈先生一起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陈平安突然说道：“那个孩子，像他爹多一些，你觉得呢？”

    女子嗯了一声，蓦然开心起来，“好像是唉！”

    在那之后，离开了那座大骊铁骑根本瞧不上眼的小郡城，三骑继续往北。

    在一座需要停马购买杂物的小县城内，陈平安路过一间较大的金银铺子的时候，已经走过，犹豫了一下，仍是转身，步入其中。

    其中有两位老人，两位少年，都是店里伙计，各自忙碌。

    陈平安掏出一颗石毫国官印金锭，折算换成官银和一堆铜钱。

    两个铺子里边的老师傅都没插手，让各自带出来的年轻徒弟忙活，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市井坊间，养儿子还会巴望着将来能够养老送终，师傅带徒弟，当然更该带出手脚伶俐、能帮上忙的出息弟子。两个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一个嘴拙木讷，跟曾掖差不多，一个眉眼灵气，陈平安刚跨入门槛，聪慧少年就将这位客人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

    陈平安给了金锭，按照如今的石毫国行情，取了稍稍溢价的官银和铜钱，交谈之时，先说了朱荧王朝的官话，两位少年有些懵，陈平安再以一样生疏的石毫国官话开口，这才得以顺利交易，陈平安就此离开铺子。

    店铺内，在那位棉袍男子离开铺子后。

    木讷少年依旧沉浸在给店铺挣了笔钱的喜悦当中，然后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踹了一脚，顺着后者的视线，木讷少年才发现两位几乎时时刻刻都要拌嘴吵架的各自师傅，破天荒坐在了一起，认认真真商量起了事情。

    陈平安回到马笃宜和曾掖身边后，马笃宜笑问道：“小小县城，这么点大的铺子，结果就有两个练气士？”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在挑选弟子，各自看中了一位少年。”

    马笃宜撇嘴道：“两个撑死了洞府境的老修士，能找到多好的苗子。”

    陈平安笑道：“这种话我来说还差不多吧？”

    马笃宜冷哼一声。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两位老者，一位应该是观海境修士，一位甚至可能是龙门境修士。只不过两位老人早早察觉到了你，所以很快就隐藏了气机，故意让你误以为是洞府境，至于为何没有干脆假装成市井老人，应该是觉得在这种灵气稀薄的偏远小地方，两位洞府境修士，足够震慑我们这些过江龙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说，都是老江湖了。”

    马笃宜眼睛一亮，道：“陈先生，万一人家偏偏认为咱们是冲着他们去的呢？比如要挖他们的墙角？陈先生，我觉得你走入店铺，本身就不妥当。”

    陈平安笑道：“所以我们这些外乡人，买完了杂物，就立即动身赶路，还有，事先说好，咱们离开县城城门的时候，记得谁都不要左右张望，只管埋头赶路，省得他们疑神疑鬼。”

    马笃宜有些疑惑，因为她还是不懂为何陈平安要走入那间铺子，这不是这位账房先生的一贯行事风格。

    陈平安让曾掖去一间铺子独自购买物件，和马笃宜牵马停在外边街道，轻声解释道：“如果两个老人，不是为了收取入室弟子呢？非但不是什么谱牒仙师，甚至还是山泽野修当中的邪门歪道？所以我就去铺子里边，多看了两眼，不像是什么心怀叵测的邪修鬼修，至于再多，我既然看不出来，就不会管了。”

    马笃宜叹了口气，眼眸含笑，抱怨道：“陈先生，每天琢磨这么多事情，你自己烦不烦啊，我可是听一听，都觉得烦了。”

    陈平安笑道：“想这些，不会烦。可是一想到你每天死皮赖脸不肯回符纸当中，我每天都要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多花了几颗雪花钱，会烦。”

    马笃宜羞恼道：“真没劲！”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而不言。

    等到曾掖买完了零碎物件，陈平安才告诉他们一件小小趣事，说店铺那边，那位道行更高的龙门境修士，挑中了木讷少年，观海境修士，却选了那个聪慧少年。

    不过这些外人眼中的小事。

    可能对那两个暂时还懵懂无知的少年而言，等到将来真正踏足修行，才会明白，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就像当初三骑与许茂分道扬镳后。

    有个偶然路过的少年樵夫，不小心给绊了一跤，结果刨开一看，雪地下边的画面，把少年吓了个半死。

    兴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苦日子就快要熬不下去的少年一咬牙，壮着胆子，将那块雪地刨了个底朝天。

    战战兢兢离去之时，少年身上多了一块散发暖意的玉佩。

    那块韩靖信当做手把件的心爱玉佩，一面篆刻有“云霞山”三个古篆，一面篆刻有云霞山的一段道诀诗歌。

    大道之上，福祸难测，一饮一啄，云泥之别。

    之后陈平安三骑继续赶路，几天后的一个黄昏里，结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道路上，陈平安突然翻身下马，走出道路，走向十数步外，一处血腥味极其浓郁的雪地里，一挥袖子，积雪四散，露出里边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残肢断骸不说，胸膛全部被剖空了五脏六腑，死状凄惨，而且应该死了没多久，最多就是一天前，并且本该沾染阴煞戾气的这一带，没有半点迹象。

    是拥有独门秘术的修士所为。

    马笃宜不忍直视，曾掖更是跑到一边干呕。

    陈平安将尸体掩埋在距离道路稍远的地方，在那之前，将那些可怜人，尽量拼凑成全尸。

    陈平安做完这些，确定附近四下无人后，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座仿制琉璃阁，请出一位生前是龙门境修士、死后被俞桧制成鬼将的阴物。

    然后这头保持灵智的鬼将，花了大半天功夫，带着三骑来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在地界边境，陈平安将马笃宜收入符纸，再让鬼将栖身于曾掖。

    开始登山，最终找到了一处崖刻有“斫琴”二字的山中洞府。

    山水本身格局，其实灵秀，洞府所在，更是画龙点睛一般。

    只是最早开辟这座修道洞府的修士早已不在，然后就给山精鬼魅占据了。

    陈平安和“曾掖”步入其中。

    百余步后，视线豁然开朗明亮，是一座巨大的石洞，灯烛亮堂，十几头尚未完全化为人形的山泽精怪，加上高坐宝座的一位深山大妖，若是站起，身高应该有两丈多，故而体型大如一座小山，只见他披挂黄袍金甲，头顶冠冕歪斜，有两位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斜靠宝座，正在给那头大妖揉捏敲打小腿，宝座旁边，还有一张紫檀官帽椅，坐着一位笑容玩味的青衫男子。

    人也好，妖也罢，好像都在等着两个自投罗网的傻子。

    黄袍披甲的大妖，头颅依旧是真身本体的豹子头，慵懒靠在椅背上，摇晃着手中一只硕大酒杯，当有猩红酒水洒落在地，它便轻轻抬脚，踩在一位妖艳女子的脑袋上，后者立即趴在地上，舔干净那些酒水，抬起头后，满脸陶醉。

    那青衫男子转过身，翘起大拇指，赞叹道：“大王，极有‘将军持杯看雪飞’之气概！”

    大妖咧嘴笑道：“看你娘的雪，哪来的飞雪？莫说是我这洞府，外边不也停雪很久了。”

    男子笑着指了指一位美艳女子的丰满胸脯，“大王只需低头，就能看见嘛。”

    大妖哈哈大笑。

    整个洞窟内顿时鼓噪不已。

    陈平安问道：“聊完了？”

    那头气势凌人的大妖眯眼道：“就这么着急下油锅？”

    陈平安点头道：“还要赶路，比较急。”

    青衫男子笑道：“世道这么乱，早死早投胎？”

    陈平安再次点头，“有道理。”

    半个时辰后。

    陈平安和真正的曾掖，离开了这座洞府。

    那头选择留在这座“斫琴”府邸的鬼将，为两人送行到门口。

    至于身后洞府之中。

    黄袍金甲的观海境“大妖”，死得不能再死了，至于那个军师的青衫男子，不是什么精怪鬼魅，就是人，他还死在大妖之前，魂魄更是被鬼将吞噬殆尽。

    两位同样是人的女子，没了秘法禁制之后，一个选择依附新主人的鬼将，一个撞壁自尽了，但是按照先前与她的约定，魂魄被陈平安收拢入了原本是鬼将居住的仿制琉璃阁。

    至于那些山精鬼怪，有些杀了，但是也没有没死的。

    因为陈平安这个名副其实的青峡岛账房先生，从动手出拳到结束，其实还不到小半炷香，半个时辰，都在算账。

    陈平安对那位鬼将说道：“我离开书简湖之前，会来看看，再以后，曾掖也会来。”

    鬼将点头道：“我会在此安心修行，不会去打搅凡俗夫子，如今石毫国世道这么乱，寻常时分难以寻觅的厉鬼恶鬼，不会少。”

    陈平安问道：“十年百年之后呢？”

    鬼将愕然。

    陈平安说道：“去争取谋个山神身份，哪怕一开始只是座不被朝廷认可的淫祠。”

    鬼将拜服，抱拳道：“陈先生大恩，我定会铭记在心！”

    陈平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曾掖下山远去。

    半路上，陈平安便取出了符纸，马笃宜得以重见天日。

    立即与曾掖热络闲聊起来。

    陈平安无奈摇头。

    此后依旧是马蹄不停，往北而行，只是比起在石毫国南部可以挑选官道大路，如今陈平安三骑已经开始尽量挑选小路。

    一天暮色里，三骑堪堪赶在了一座州城关门之前，被戒备森严的城门将士，勘验过版籍，匆忙入了城。

    如今这座“伤痕累累”的北方重城，已是大骊铁骑的囊中物，不过大骊没有留下太多兵马驻守城池，只有百余骑而已，别说是守城，守一座城门都不够看，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拨官职为文秘书郎的随军文官，以及担任扈从侍卫的武秘书郎。进城之后，差不多走了半座城，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落脚的小客栈。

    原因很简单，一来大战落幕，死伤惨重，此后又发生过刺客袭杀大骊文官的风波。二来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如今民生凋敝，本来就生意冷清，加上过年，陈平安他们能够找到这家客栈，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运气。

    第二天，曾掖被一位男子阴物附身，带着陈平安去找一个家业根基在州城内的江湖门派，在整个石毫国江湖，只算是三流势力，可是对于土生土长在这座州城内的老百姓来说，仍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那位阴物，当年就是老百姓当中的一个，他那个相依为命的姐姐，被那个一州地头蛇的门派帮主嫡子看中，连同她的未婚夫，一个没有功名的寒酸教书匠，某天一起溺死在河流中，女子衣衫不整，只是尸体在水中浸泡，谁还敢多瞧一眼？男子死状更惨，仿佛在“坠河”之前，就被打断了腿脚。

    一个少年花完家中所有积蓄，合葬了姐姐和心目中早已认定是姐夫的男人后，悄悄离开州城，之后一路辗转，到了书简湖地界，成了神仙府邸的杂役，没有资质修行，就连习武都不成，然后就也像当年的姐姐姐夫那般，死了。

    “曾掖”站在一座已经更换了匾额的大门外。

    来的路上，这位阴物就已经失魂落魄，这会儿，更是神色木然。

    当年的仇怨，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还不算什么，离开客栈之前，与掌柜问路，老人唏嘘不已，说那户人家的男子，以及门派里所有耍枪弄棒的，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呐，可是偏偏好人没好命，死绝了。一个江湖门派，一百多条汉子，誓死守护咱们这座州城的一座城门，死完了之后，府上除了孩子，就几乎没有男人了。

    “曾掖”满脸痛苦，蹲在地上，抱住脑袋，不断呢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平安蹲在一旁，哪怕“曾掖”的脸色越来越狰狞，眼神越来越阴森，陈平安依旧安安静静，只是一小口一小口，默默喝着酒。

    片刻之后，“曾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呜咽起来，最后双手撑在地上，低着脑袋，大口喘气，已经哭都哭不出来。

    陈平安这才开口说道：“我觉得自己最惨的时候，跟你差不多，觉得自己像狗，甚至比狗都不如，可到最后，我们还是人。”

    陈平安惨然一笑，“当然了，我熬过来了，虽然不吃屎，但是走了好多的狗屎运，比你可强多了。”

    “曾掖”大口大口深呼吸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手，“陈先生，能不能借几口酒喝？我这辈子都还没喝过酒。”

    陈平安递过去养剑葫，“酒管够，就怕你酒量不行。”

    “曾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咳嗽不已，浑身打颤，就要递还给那个账房先生。

    那人却已经双手笼袖，蹲在那儿，就像是那些个市井坊间最普通的凡俗夫子，在一个大冬天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晒着太阳。

    他摇头道：“再喝喝看，说不定多喝几口，喝习惯了，就会知道喝酒的好了。”

    “曾掖”果真又喝了口酒，只是皱眉不已，擦拭嘴角后，摇头道：“还是觉得难喝。”

    陈平安这才接过养剑葫，自己喝了口酒后，就轻轻别在腰间。

    “曾掖”坐在地上，看了眼那座府邸，再次满脸痛苦起来，几次想要说话，又都给咽回肚子，伸手捂住脸。

    陈平安转过头，问道：“怎么，是想要让我帮着记下那户人家的名字，将来举办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时候，一并写上？”

    陈平安轻轻摇头：“我不会答应的。我会写你的名字，写上你姐姐和姐夫的名字，可是那些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写。因为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我认识你们。”

    “曾掖”哽咽道：“我是不是很傻？”

    陈平安点头道：“傻得很。”

    “曾掖”抹了把脸，眼神坚定，“我这种窝囊废，哪有脸去给姐姐姐夫上坟，陈先生，回头你帮我去上香敬酒，行不行？反正先前我已经与陈先生说过了那座坟墓的具体方位……我就不去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真想好了？要知道这辈子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曾掖”点点头，“想好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曾掖”突然说道：“陈先生，你能不能去上坟的时候，跟我姐姐姐夫说一声，就说你是我的朋友？”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曾掖”最后一定要这位账房先生磕头。

    陈平安不答应。

    但是“曾掖”坚持要这么做，说不然没办法安心上路。

    陈平安看着这个本名“周过年”的他，怔怔无言。

    ————

    大年三十这天。

    州城外十数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在一座小坟前，有人在上香敬酒。

    那个身穿青色棉袍的外乡年轻人，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哪怕是“曾掖”要自己假装是他朋友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陈平安望向那座小坟包，轻声说道：“有这样的弟弟，有这样的小舅子，还有我陈平安，能有周过年这样的朋友，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

    州城客栈内，夜幕深沉。

    大年三十夜。

    三位客人没有花钱请人做顿年夜饭，客栈掌柜便有些失落。

    陈平安只是跟掌柜要了一只火炉和一袋子木炭，马笃宜和情绪低沉的曾掖，陪着陈平安坐到了子时左右。

    也无围炉夜话，都没有说什么。

    之后马笃宜和曾掖就返回自己的房间。

    陈平安在异国他乡，独自守夜到天明。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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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

﻿    按照骊珠洞天的小镇习俗，初一这天，家家户户扫帚倒立，且不宜远行。

    陈平安便让马笃宜指点曾掖的修行，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陈平安考虑之后，去年的年末时分，就将详细记载那桩鬼道修行秘法的纸张，交给了马笃宜，任由她浏览，若是有疑惑不解处，可以询问曾掖。同样是修道之人，修行资质的差别，一眼可见，关于这桩秘术的修炼，马笃宜很快就后来者居上，不足月余光阴，就能够为曾掖指点迷津、破解症结。

    所幸曾掖对此习以为常，非但没有气馁、失落和嫉妒，修行反而愈发用心，愈发笃定以勤补拙的自家功夫。

    这让陈平安有些欣慰，能够认命又不认命，这是修道之人，一种极其可贵的性情，只要持之以恒，大器晚成，就不是奢望。

    今天陈平安在客栈寂寥无外人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将那只遗落在泥泞雪地里的书箱打开，对一本本书籍进行记录，想着有机会的话，以后让曾掖交换给原先主人，钤印在书页上的藏书私章，皆有“水流云在”与“嶙峋老叟”两印，曾掖将来顺藤摸瓜，找到那座南徙逃难的书香门第，应该不难。

    响午时分，陈平安又收到了来自青峡岛的飞剑传讯，说是一把来自大骊龙泉披云山的飞剑，由于陈平安不在书简湖，只好暂时滞留在青峡岛剑房。刘志茂便以飞剑询问陈平安如何处置，陈平安回信，向刘志茂告知目前一行三骑的停留地，劳烦刘岛主亲自跑一趟，带来传讯飞剑。

    初一当晚，刘志茂就赶来州城客栈，将那把来自大骊北岳正神的传讯飞剑，亲自捎带给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当着刘志茂的面，打开披云山飞剑，一位元婴地仙，尤其是刘志茂这种有望上五境的老元婴，术法神通层出不穷，双方只是逐利而聚的盟友，又不是朋友，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

    两人在客栈屋内相对而坐。

    刘志茂开门见山道：“按照陈先生离开青峡岛之前的叮嘱，我已经悄悄撤去朱弦府红酥的禁制，但是没有主动将其送往宫柳岛，向刘老成示好。如今刘老成与陈先生亦是盟友，哪怕朋友的朋友，未必就是朋友，可咱们青峡岛与宫柳岛的关系，受惠于陈先生，已经有所缓和。谭元仪专程拜访过青峡岛，明显已经对陈先生愈发尊敬几分，所以我此次亲自跑腿一趟，除了给陈先生捎带大骊传讯飞剑，还有一份小礼物，就当是青峡岛送给陈先生的开春拜年礼，陈先生不要拒绝，这本就是青峡岛的多年规矩，正月里，岛屿供奉，人人有份。”

    陈平安笑道：“青峡岛的大小、老旧规矩，我门儿清，所以哪怕刘岛主不给，我也会提醒刘岛主的。”

    刘志茂掏出一串略显稀疏的核桃手串，像是年月已久，保管不善，已经遗落了小半数的核桃，只剩下八颗雕刻有雨师、雷神、电母等神祇模样的核桃，粒粒拇指大小，古意盎然，一位位远古神灵，栩栩如生，刘志茂微笑道：“只需摘下，投掷于地，可以分别敕令风雨雷电火等，一粒核桃炸裂后的威势，相当于寻常金丹地仙的倾力一击。只是每颗核桃，用完即毁，故而算不得多好的法宝，但是陈先生如今形神有损，不宜经常出手与人厮杀，此物刚好合适。”

    陈平安将其轻轻收入袖中，致谢道：“确实如此，刘岛主有心了。”

    刘志茂微笑道：“最近发生了三件事，震动了朱荧王朝和所有藩属国，一件是那位潜伏在书简湖的九境剑修，被一位青衣女子与白衣少年，追逐千余里，最终将其联手击杀。青衣女子正是先前宫柳岛会盟期间，打毁芙蓉山祖师堂的无名修士，传闻她的身份，是大骊粘杆郎。至于那位横空出世的白衣少年，道法通天，一身法宝堪称琳琅满目，一路追逐，好似闲庭信步，九境剑修十分狼狈。”

    说到这里，刘志茂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问道：“黄鹂岛怎么说？”

    刘志茂说道：“黄鹂岛地仙夫妇得知消息后，当天就拜访了谭元仪，祈求庇护，算是彻底投靠了大骊。”

    陈平安点头道：“算是个好消息。”

    刘志茂继续道：“第二件事，则是大将军苏高山扬言今年正月元宵之前，就会攻破石毫国京城，不愿与石毫国韩氏一同陪葬者，只需要在正月里，家族当中有人出仕的门户，只要张贴了大骊袁、曹两尊门神挂像，就可以免去兵火殃及，若是大骊铁骑破城之时，尚未张贴门神的权贵门户，一律视为韩氏欲孽。而破城之后，三天之内，市井坊间，换上大骊门神，一样可以免去所有袭扰，三日之后，尚无悬挂大骊门神的大小宅院，一律记录在册，以备秋后算账。”

    陈平安轻声道：“庙算在先，攻心为上。”

    刘志茂眼神玩味，“至于第三件事，若是太平盛世，算是不小的动静，只是这会儿，就不怎么显眼了。石毫国最受皇帝宠溺的皇子韩靖信，暴毙于地方上的一处荒郊野外，尸首不全，皇室供奉曾先生不知所踪，石毫国武道第一人胡邯，同样被割取头颅，据说横槊赋诗郎许茂以两颗头颅，作为投名状，于风雪夜献给大骊主将苏高山，被擢升为大骊王朝正四品官身的千武牛将军，可谓一步登天了，如今大骊军功的挣取，真不算容易。”

    刘志茂拿出两只酒碗放在桌上，陈平安摘下养剑葫，笑了笑，刘志茂便识趣地收起其中一只，明知道对面这位账房先生不会用自己的酒碗，可这么点酒桌规矩，还是得有，陈平安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自己则用养剑葫饮酒。

    然后陈平安喝了口酒，缓缓道：“刘岛主不用怀疑了，人就是我杀的，至于那两颗头颅，是被许茂割走，我不杀许茂，他帮我挡灾，各取所需。”

    “果然如此。”

    刘志茂爽朗笑道：“石毫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够一头撞到陈先生的剑尖上，也该那韩靖信这辈子没当皇帝的命。不过说实话，几个皇子当中，韩靖信最被石毫国皇帝寄予厚望，个人城府也最深，原本机缘更是最好，只可惜这个小家伙自己寻死，那就没办法了。”

    陈平安问道：“刘岛主，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石毫国在内，朱荧王朝这么多个藩属国，为何个个选择与大骊铁骑死磕到底，在宝瓶洲，作为大王朝的附庸藩属，本不该如此决绝才对，不至于庙堂之上，反对的声音这么小，从大隋藩属黄庭国起始，到观湖书院以北，整个宝瓶洲北方版图……”

    陈平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只有这里，不合常理。”

    刘志茂犹豫片刻，抬起酒碗喝了口酒，缓缓道：“诸子百家，各有押注，宝瓶洲虽然小，但是大骊能够得到墨家主脉、阴阳家、宝瓶洲以真武山为首的兵家，等等，他们都选择了大骊宋氏，那么作为宝瓶洲中部最强大的朱荧王朝，拥有诸子百家当中的大脉以及旁支的支持，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就我所知，就有农家、药家和商家、纵横家等支脉的鼎力支持。朱荧王朝剑修林立，可谓气运鼎盛，又与观湖书院亲近，大骊铁骑在这里受阻，并不奇怪。”

    陈平安心中恍然，举起养剑葫，刘志茂抬起酒碗，各自饮酒。

    刘志茂一袭素麻白衣，看似简朴，如若生活苦寒的山林隐士，若是细看，又别有一番仙家气派。

    陈平安突然感慨道：“不知不觉，差点忘了刘岛主是一位元婴修士。”

    刘志茂悠悠慢饮，怡然自得，透过窗户，窗外的屋脊犹有积雪覆盖，微笑道：“不知不觉，也差点忘了陈先生出身泥瓶巷。”

    陈平安蓦然身体前倾，递过养剑葫，刘志茂愣了一下，以酒碗轻轻磕碰。

    陈平安痛饮一口酒，神色认真道：“早先是我错了，你我确实能算半个知己，与是敌是友无关。”

    刘志茂收回酒碗，没有急于喝酒，凝视着这位青色棉袍的年轻人，形神枯槁渐渐深，唯有一双曾经极其清澈明亮的眼眸，越来越幽幽，但是越不是那种浑浊不堪，不是那种一味城府深沉的暗流涌动，刘志茂一口饮尽碗中酒，起身道：“就不耽误陈先生的正事了，书简湖若是能够善了，你我之间，朋友是莫要奢望了，只希望将来重逢，我们还能有个坐下喝酒的机会，喝完分离，闲聊几句，兴尽则散，他年重逢再喝，仅此而已。”

    陈平安摇摇头：“书简湖一别，刘岛主一旦跻身了上五境，别有天地，可就未必有此心境了。”

    刘志茂笑道：“陈先生修心，一日千里，到时候也未必有今天的心境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知己也。”

    ————

    刘志茂走后，马笃宜和曾掖战战兢兢过来落座。

    刘志茂既无施展地仙神通，隔绝出小天地，陈平安与之言谈，也没有刻意藏掖。

    所以马笃宜和曾掖还是能够依稀听到这边的谈笑风生。

    马笃宜眼神复杂。

    曾掖则一脸疑惑不解。

    陈平安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询问了一些曾掖修行上的关隘事宜，为少年一一讲解透彻，细致之外，偶尔几句点题破题，高屋建瓴。马笃宜虽然与曾掖相互砥砺，甚至可以为曾掖解惑，可是比起陈平安还是略有欠缺，最少陈平安是如此感觉。可那些陈平安以为平淡无奇的言语，落在资质相较于曾掖更好的马笃宜耳中，处处茅舍顿开。

    恍若一位仙人牵引瀑布，她和曾掖却只能站在瀑布底下，分别以盆、碗接水解渴。

    马笃宜和曾掖走后，陈平安才打开那把大骊披云山飞剑的禁制。

    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一位大骊宋氏礼部侍郎亲临龙泉郡，在巡查龙泉郡文武庙事宜外，私底下秘密拜见山岳正神魏檗，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大骊朝廷最近又“赎回”了仙家势力放弃的诸多山头，就打算借此与陈平安做一笔大买卖，大骊赊欠陈平安的剩余金精铜钱，陈平安可以凭此买下那些连仙家府邸都已开辟、护山阵法都有现成胚子的“成熟”山头。一旦陈平安答应此事，加上之前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既有山头，陈平安将一鼓作气占据将近三成的龙泉郡西边大山版图，不谈山头孕育的灵气多寡，只说规模，陈平安这个“大地主”，几乎能够与圣人阮邛媲美。

    魏檗在密信上坦言，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其中蕴藏着不小的隐患，陈平安与大骊宋氏的纠葛牵连，就会越来越深，以后想要撇清关系，就不是之前清风城许氏那般，见势不妙，随手将山头转手贱卖于人那么简单了。大骊朝廷一样有言在先，一旦陈平安拥有从洞天降格为福地的龙泉郡辖境如此大的地界，到时候就需要签订特殊契约，以北岳披云山作为山盟对象，大骊朝廷，魏檗，陈平安，三者共同签署一桩属于王朝第二高品秩的山盟，最高的山盟，是五岳山神同时出现，还需要大骊皇帝钤印玉玺，与某位修士结盟，不过那种规格的盟约，唯有上五境修士，涉及宋氏国祚，才能够让大骊如此兴师动众。

    魏檗坦言，信不信得过我魏檗，与你陈平安签不签这桩山盟，可以作为考虑之一，分量却不可太重。

    涉及大道，必须慎之又慎。

    魏檗在密信最后，也说此事不着急，他可以帮忙拖延半年到一年功夫，慢慢思量即可，哪怕到时候宝瓶洲形势已经明朗，大骊宋氏攻破了朱荧王朝，继续南下，到时候他魏檗这个中间人也好，买主陈平安也罢，无非是不要脸皮一点，死皮赖脸与大骊签订便是了，山上山下，做生意本该如此，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陈平安便打开那只小木盒，飞剑传讯给刘志茂的那座独家小剑冢，由这位岛主帮着传讯披云山，只需要在信上回复两个字，“可以”。

    陈平安做完这些，来到窗口，石毫国的长槊武将许茂之流，枭雄之资，乱世当中，崛起的可能性会很大，大骊一旦能够打下朱荧王朝，顺势南下，如今已是大骊中层实权武官的许茂，得以指挥调度一支大骊精锐骑军，无异于如虎添翼，大军南下之路，那就是大把的军功在等着他去攫取，关键是许茂的心性与手腕，远胜皇子韩靖信，许茂差的，不过是个天生的身份。

    苏高山，据说同样是边关寒族出身，这一点与石毫国许茂如出一辙，相信许茂能够被破格提拔，与此有关。换成是另外一支大军的主将曹枰，许茂投靠了这位上柱国姓氏之一的大将军，同样会有封赏，但是绝对直接捞到正四品武将之身，兴许将来同样会被重用，但是会许茂在军中、仕途的攀爬速度，绝对要慢上几分。

    这次北上，陈平安途径许多州郡县城，苏高山麾下铁骑，自然不能说是什么秋毫无犯，可是大骊边军的诸多规矩，隐隐约约之间，还是可以看到，例如先前周过年家乡所在的那座破败州城，发生了石毫国义士冒死刺杀文秘书郎的剧烈冲突，事后大骊火速调动了一支精骑驰援州城，联手随军修士，事后被捕主犯一律当场处死，一颗颗脑袋被悬首城头，州城内的从犯从刺史別驾在内数位品秩不低的石毫国地方官，全部下狱等候发落，家眷被禁足府邸内，但是并未有任何没有必要的牵连，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陈平安苏高山最为刮目相看，那就是有少年在一天风雪夜，摸上城头，偷走了其中一颗正是他恩师的头颅，结果被大骊城头武卒发现，仍是给那位武夫少年逃脱，只是很快被两位武秘书郎截获，此事可大可小，又是大军南下途中的一个孤例，层层上报，最后惊动了大将苏高山，苏高山让人将那石毫国少年武夫带到主帅大帐外，一番言谈之后，丢了一大兜银子给少年，准许他厚葬师父全尸，但是唯一的要求，是要少年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苏高山，以后不许找大骊边军尤其是文官的麻烦，想报仇，以后有本事就直接来找苏高山。

    此事，在石毫国中部腹地的官场和江湖，广为流传。

    然后就是刘志茂说的第一件大事。

    青衣女子，白衣少年。

    陈平安笑了笑。

    他心思微动，跃上窗台，脚尖微点，跃上了屋脊，缓缓而行，漫无目的，只是在一座座屋脊上散步。

    养剑葫还放在桌上，竹刀和大仿渠黄剑也没携带。

    从心所欲，不逾矩。

    天大地大，皆可去。

    最后陈平安停步，站在一座屋脊翘檐上，闭上眼睛，开始练习剑炉立桩，只是很快就不再坚持，竖耳聆听，天地之间似有化雪声。

    一位驻守此城的大骊武秘书郎，一位不知来自大骊哪座山头的随军修士，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一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

    是一位身披轻甲的年轻男子，他一样是行走在屋脊上，今日无事，如今又不算身在军伍，手里便拎着在屋内火炉上烫好的一壶酒，来到相距数十步外的翘檐外停步，以一洲雅言笑着提醒道：“赏景没关系，便是想要去州城城头都无妨，我刚好也是出来散心，可以陪同。”

    这是一句很厚道的客气话了，随着大骊铁骑势如劈竹，马蹄碾压之下，所有大骊之外自然皆是外乡人，皆是附庸藩属。不过年轻修士的话外话，也有警醒的意思在里边。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马上就回去。”

    那名年轻修士愕然，随即大笑，高高举起酒壶，原来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竟是以最为纯熟的大骊官话开口言语。

    于是这位年纪轻轻却戎马近十年的武秘书郎，朗声道：“翊州云在郡，关翳然！”

    陈平安面色犹豫，不太适合自报名号，便只得向那人抱拳，歉意一笑。

    关翳然大笑说道：“将来万一遇上了难处，可以找我们大骊铁骑，马蹄所至，皆是我大骊疆土！”

    陈平安神色恍惚，不知如何作答。

    此后正月初三这天，陈平安三骑离开这座城池，继续往北，不断临近石毫国北方边境。

    大雪消融。

    春光催柳色，日彩泛槐烟。

    一路上曾掖捡取了不少好东西，比如一方篆刻有“礼曹造”的石毫国总兵官关防印，许多当做瓶瓶罐罐丢在路旁的古董珍玩，多是大器和袖珍物件，胡乱散乱一地，估计那些形制不大不小、适宜携带的，大概都已被逃难百姓拣选而去，其实它们都是太平盛世价值数十、百余金的昂贵物件，如今却被弃若敝屣，还有道路上一些个早已被泥泞浸透、几乎毁坏殆尽的名贵字画、字帖，或是贱卖给各处没有被战火殃及的郡县当铺的珍藏物件，不曾想马笃宜还是个财迷，曾掖更是，每次在当地设立粥铺药铺，一有闲暇，两个就会跑去捡漏，已经跟陈平安借了两次，神仙钱倒是不多，加在一起就十二颗雪花钱，只是折换成了世俗王朝的金银，并不容易，必须去仙家渡口或是神仙客栈，所幸狐皮美人符纸中的某位女子阴物，出身石毫国一流却算不得顶尖的仙家洞府，陈平安完成那位女子阴物的心愿后，就跟那座仙家以神仙钱换取了一些金银，交给马笃宜和曾掖自己去处置，马笃宜为此还专门缠着陈平安打造了一只大竹箱，专门用来放置金银。

    陈平安对此没有异议，只要不耽搁各自的修行和正事，就由着他们去了。

    这天在邻近边境的一座小郡城内，陈平安负责与本地官府牵头之后，熟门熟路的曾掖和马笃宜开始忙碌粥铺药铺的设置，对此他们不敢有丝毫含糊，唯有在忙完每天的分内事之余，才敢兴高采烈去各大当铺捡漏，因为陈先生虽然不插手具体事务，甚至几乎从不开口说话，可是两人与这位账房先生相处这么久，早已知晓陈先生的行事风格，陈先生什么都会看在眼中，而且只会看得比他们更深远。

    至于他们凭借向陈先生赊欠记账而来的钱，去当铺捡漏而来的一件件古董珍玩，暂时都寄存在陈先生的咫尺物当中。

    这要归功于马笃宜出身世族，生前又是她所在岛屿珍宝坊的一个小管事，眼力不俗，远远不是少年曾掖可以媲美的。

    后来陈平安担心马笃宜也会看走眼，毕竟他们购买而来的物件，杂项居多，从一座座石毫国富贵门庭里流落民间，千奇百怪，就请出了一位寄居在仿制琉璃阁的中五境修士阴魂，帮着马笃宜和曾掖掌眼，结果那头被朱弦府马远致炼制成水井坐镇鬼将的阴物，一下子就上瘾了，先是将马笃宜和曾掖捡漏而来的物件，贬低得一文不值，之后非要亲自现身离开那座仿制琉璃阁，帮着马笃宜和曾掖这两个蠢蛋去购买真正的好东西，为此他竟是不惜以狐皮符纸的女子面容现世，一位生前是观海境修为的老人，能够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看来陈平安在账本上的记载，并非虚言，确实是个癖好收藏古物这类书简湖修士眼中“破烂货”的痴人，账本上还记录着一句早年某位地仙修士的点评，说这位常年捉襟见肘的观海境修士，若是不在那些物件上胡乱开销，说不定已经跻身龙门境了。

    陈平安也由着老修士，每天在他们面前，明明是婀娜美人的相貌，却会摆出那金刀大马的豪放坐姿，反正他陈平安又不是没见过类似场景，说实话，当初的场景，一个“杜懋”成天扭扭捏捏，行走之时，纤腰扭摆，其实还要更恶心些。

    这天黄昏里，曾掖他们一人两鬼，又去城中各大当铺捡漏，其实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沾鞋，能够让一位观海境老鬼物都瞧得上眼的物件，寻常山泽野修当然也会动心，甚至是谱牒仙师，专程去往那些战乱之国，将此作为难得一遇的挣钱机会，许多豪门世家传承有序的家传宝当中，确实会有几件蕴含灵气却被家族忽略的灵器，一旦碰到这种，挣个十几颗雪花钱乃至于数百颗雪花钱，都有可能。所以曾掖他们也会遇到修行的同道中人，之前在一座大城当中，差点起了冲突，对方是数位来自一座石毫国顶尖洞府的谱牒仙师，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都谈不上强取豪夺，最后还是陈平安去收拾的烂摊子，让曾掖他们主动放弃了那件灵器，对方也退让一步，邀请野修“陈先生”喝了顿酒，相谈尽欢，只是为此马笃宜私底下，还是埋怨了陈平安很久。

    陈平安去了家市井坊间的狗肉铺子，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其实陈平安不爱吃狗肉，或者说就没吃过。

    只是铺子里边也卖其它吃食，就是他这么个不吃狗肉的外乡人，孤零零坐在一张桌上，也不喝酒，说着生疏的石毫国官话，隔壁桌上都是热气腾腾的狗肉炖锅，大快朵颐，推杯换盏，这位青色棉袍的年轻人，就显得比较扎眼。所幸铺子是传了好几代人的百年老店，没什么势利眼，老人是前台掌柜，儿子是个厨子，蒙学的孙子，据说是个附近街巷有名的小秀才，所以经常有客人调侃这店以后还怎么开，风趣老人和木讷汉子只说都是命，还能怎样，可哪怕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憨厚汉子，听到类似调侃，脸上还是会有些自豪，家里边，祖坟冒烟，终于出了个有希望考取功名的读书种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

    世道再乱，总有不乱的那么一天。

    开在陋巷中的狗肉铺子，今晚还是客满为患，生意相当不错。去年盛夏时分，大骊蛮子虽然破了城，可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死人，大军继续南下，只留了几个据说极其精通石毫国官话的大骊蛮子，守着郡守官邸那边，不太抛头露面，这还要归功于本地的郡守老爷怕死，早卷起金银细软跑了，据说连官印都没拿走，换了一身青色儒衫，在大骊马蹄还相距很远的一个深夜，在贴身扈从的护送下，悄然出城远去，一直往南去了，显然就没有再返回朝廷当官的打算。

    铺子里有个肌肤黝黑的哑巴少年伙计，干干瘦瘦的，负责接人待物和端茶送水，一点都不伶俐。

    听说是边关那边逃过来的难民，老掌柜心善，便收留了少年当店铺伙计，大半年后，还是个不讨喜的少年，店铺的熟客都不爱跟少年打交道。

    这天暮色里，客人渐稀，店铺里边还漾着那股狗肉香味。

    陈平安要了一壶郡城这边的土酒，坐在临近大门的位置，老掌柜正在跟一座熟客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跟众人说起那个宝贝孙子，真是让只有一斤酒量的老人有了两三斤不倒的海量，喝着喝着，倒是没忘记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可不能喝高了，就少收钱，如今世道不太平，郡城也好，临近的村野也罢，出门买狗就都难了，客人也不如以往，客人兜里的银子，更是远不如前，所以如今更得精打细算，孙子读书一事，开销大着呢，可不能事事处处太拮据了，白白让孩子的同窗瞧不起。

    读书老爷们，可都要那面儿。

    那个瘦黑瘦黑的少年伙计还在忙忙碌碌，收拾着一张桌上的酒肉残局，身影背对着陈平安。

    陈平安吃过了菜肴和两碗米饭，又要了几碟子佐酒小菜，喝酒不多，筷子没停，菜碟都已经快空了。

    陈平安突然喊了声那个少年的名字，然后问道：“我等下要招待个客人。除了土鸡，店铺后院的水缸里，还有新鲜捕捉的河鲤吗？”

    少年漠然点头。

    陈平安笑道：“那就去告诉一声厨子，可以做菜了，菜做好了，我那个朋友就可以上桌。对了，再加一份春笋烧猪肉。”

    少年还是点头，去了后院，与那个正坐在灶房歇息的汉子一通比划手势，刚刚得以喘口气的汉子，笑着骂了一句娘，摇头晃脑站起身，去杀鸡剖鱼，又得忙碌了，只是做买卖的，谁乐意跟银子过意不去？少年看着那个汉子去看水缸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默默离开灶房，去鸡笼逮了只最大的，结果给汉子笑骂了一句，说这是留着给他儿子补身体的，换一只去。少年也就去鸡笼换了一只，干脆挑了只最小的，汉子还是不满意，说同样的价格，客人吃不出菜肴的分量大小，可是做生意的，还是要厚道些，汉子干脆就自己去鸡笼那边挑了只较大的，交给少年，杀鸡一事，少年还算熟稔，汉子则自己去捞了条活蹦乱跳的河鲤。

    少年瞥了眼角落的狗笼，快速收回视线。

    第一盆红烧河鲤端上了桌。

    少年发现这个客人所说的朋友还没来。

    陈平安只说再等等，等第二盘菜上桌好了。

    等到春笋烧肉和葱姜鸡块都上了桌，少年发现客人的朋友还是没来。

    少年就要离开。

    只见那个病恹恹的棉袍男子突然笑道：“菜上齐了，就等你落座了。”

    少年一脸茫然。

    狗肉铺子里边只剩下一桌客人，老掌柜已经口齿不清，还在那边使劲劝酒，当然自己更是没少喝，看情形，估计这顿饭不给打折的念头，早已抛之脑后。

    陈平安对少年说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猜出你的身份了，而且你一样猜出我是一位修行中人，不然你不会上次除了端酒菜上桌，都会有意无意绕过我，也故意不与我对视。既然如此，我邀请你吃顿饭，其实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饭菜酒水，都是你端上来的，我该害怕担心才对，你怕什么。”

    少年犹豫不决。

    陈平安看了眼远处那一桌，微笑道：“放心吧，老掌柜已经喝高了，那桌客人都是寻常老百姓，听不到你我之间的言语。”

    少年坐在陈平安对面，却没有去拿筷子。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河鲤鱼肉，身体前倾，放在少年身前的那只饭碗里，又夹了笋干肉和红烧鸡块，还是放在了少年碗里。

    少年皱紧眉头，死死盯住这个奇怪的外乡客人。

    陈平安这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扒了一口米饭，细嚼慢咽，之后问道：“你打算杀几个人，掌勺的汉子，肯定要死，拥有一手‘摸狗’绝活的老掌柜，这辈子不知道从铺子买来、从乡野偷来了多少只狗，更会死。那么那个蒙学的孩子呢，你要不要杀？这些在这间狗肉铺子吃惯了狗肉的熟面孔客人，你记住了多少，是不是也要杀？”

    少年双手搁放在膝盖上，双拳紧握，他眼神冰冷，压低嗓音，沙哑开口，“你要拦我？”

    陈平安反问道：“拦你会如何，不拦你又会如何？”

    少年沉声道：“你敢拦我，我就敢杀你！”

    陈平安一手持筷夹菜，笑着伸出那只空闲手掌，示意少年先吃菜，“且不说你这点微末道行，能不能连我一并杀了。我们不如先吃过饭菜，酒足饭饱，再来试试看分生死。这一桌子菜，按照如今的市价，怎么都该有七八钱银子吧，这还是这间狗肉铺子价格公道，换成郡城那些开在闹市的酒楼，估摸着一两五钱的银子，都敢开价，爱吃不吃，没钱滚蛋。”

    少年凝视着那位年轻男人的眼眸，片刻之后，开始埋头吃饭，没少夹菜，真要今天给眼前这位修道之人斩妖除魔了，自个儿好歹吃了顿饱饭！

    少年开吃，陈平安反而停下了筷子，只是倒了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小口抿着酒，直接双指捻起那一只碟子里所剩不多的花生米。

    陈平安喝完了酒，吃完了佐酒菜，双手笼袖，坐在那边。

    少年一抹嘴，放下碗筷。

    陈平安缓缓道：“见着了店铺杀狗，客人吃肉，你便要杀人，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接受。”

    少年冷笑不已。

    陈平安继续道：“因为你有你的理由和道理，甚至还愿意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但是我希望你多知道一些这个世界，比如你这一顿饭，吃过了河鲤、土鸡和猪肉，以后你踏上了修行之路，还会吃更多的山珍美味，作为半个山上神仙，只要不曾身死道消，你就会这样那样的宴会酒局，可能是客人，可能是主人，反正会一辈子除了狗肉，都不愁大鱼大肉。对不对？”

    少年一脸呆滞。

    陈平安缓缓道：“你只要今天走出了这一步，哪怕没有我拦着你，也会被监察全城的大骊随军修士追杀，必死不说。就算你成功逃出了这座郡城，你接下来要杀多少杀狗吃肉的人，今夜杀了十个几十个，以后杀一百个一千个？反正死就死，你都不后悔，对不对？”

    少年低下脑袋。

    陈平安说道：“我既然看到了，就不会让你在这里杀人，可能你会觉得我没有道理，是仗势欺人，没有关系，这个世道，讲道理是一件很复杂、很不讨喜的事情。其实一样的，在你眼中杀狗吃肉的狗肉铺子，老掌柜和他儿子，那些莫名其妙死了的客人，以及可能最后活了下来、却再也无法读书的孩子眼中，他们都会觉得你不讲理，太不讲理了。这点小道理，你在杀人之前，是应该要知道的。”

    少年抬起头。

    那个男人似乎是真心疼那点银钱，见自己不吃了，他就开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春笋炒肉片，吃完之后，又去夹了一块红烧河鲤，然后说道：“之所以做这些，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犹豫和挣扎，你也觉得罪该万死的老掌柜和厨子，其实也有好人的一面。要知道，我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哪怕是人，比起你们这些辛辛苦苦想要成为人的得道精怪，都更不像人，他们甚至不如你们，远远不如。所以我愿意请你吃这顿饭，并且……”

    陈平安笑了笑，掏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掏出一颗小暑钱搁在桌面，屈指一弹，刚好滑在少年饭碗附近，“我说一种可能性给你听，这颗小暑钱，算是我借你的，还不还，随你，十年百年后再还我，也行。然后比如你先不杀人，忍了你当下这份内心煎熬，我知道这会很难熬，但是你只要不杀人，就可以花钱去救更多的同类，这又很多很多的法子，例如靠着修为，先成为一座小县城县太爷眼中的山上神仙，帮着他处理一些鬼鬼怪怪的小事，毕竟在小地方，你遇不到我这种‘不讲理’的修士，那些作祟的鬼魅，你都可以应付，所以你就可以趁机与县令说一句，不许辖境内兜售狗肉……你也可以成为富甲一方的豪绅巨贾，以高价买完所有一郡一州的狗，害得许多狗肉铺子不得不转行……你也可以勤勉修行，自己开创山头，地界百里千里之内，由你来指定规矩，其中就有一条，善待狗类……”

    少年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我虽然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对自己也很失望，但是我也是最近才突然想明白，讲道理的代价再大，还是要讲一讲的。”

    少年又问，“先生是儒家门生？”

    陈平安沉默片刻，摇头道：“暂时还不算。不过我是一名剑客。”

    少年微微错愕。

    “钱不够，可以再跟我借，但是在那之后，我们可就要明算账了。”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多想想，我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可以还我一颗小暑钱，哪怕你聪明点，换一座远点郡城也行，只要我听不到看不到，就成。不过如果你能够换一条路走，我会很开心请你吃了这顿饭，没白花钱。”

    陈平安走出狗肉铺子，独自走在小巷中。

    少年突然跑出铺子，跟上陈平安，问道：“先生你自己说以后还能与你借钱，可是你名字也不说，籍贯也不讲，我没钱了，到时候怎么找你？”

    “这样啊。”

    陈平安站在原地，挠挠头，“我就是跟你客气客气，说点不用花银子的客套话而已。”

    少年灿烂而笑。

    这是它第一次机缘之下、化作人形后，第一次如此开怀大笑。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我叫陈平安，如今在石毫国浪荡，之后会返回书简湖青峡岛。以后好好修行。”

    陈平安继续前行。

    少年大声喊道：“陈先生，老掌柜他们一家其实都是好人，所以我会先出一个很高很高的价格，让他们无法拒绝，将铺子卖给我，他们两人的孙子和儿子，就可以好好读书了，会有自己的家塾和藏书楼，可以请很好的教书先生！在那之后，我会返回山中，好好修行！”

    没有佩剑也无背剑、却自称是一名剑客的棉袍男人，只是背对着少年，高高举起手臂，翘起大拇指。

    少年最后喊着问道：“先生，你的剑呢？”

    那人只是大步向前，“在我心中。”

    略作停顿，那名年轻剑客大笑而去，又有补充。

    夜幕中，唯有三字轻轻回荡在陋巷中。

    “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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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

﻿    粥铺药铺事宜已经解决，马笃宜和曾掖本以为就像以往那般，继续赶路，去往石毫国边境，有两位边军出身的男子阴物，遗愿与此有关，人已不能叶落归根，心愿却落在了家乡那边。

    但是陈平安却又逗留了一天，直到这天暮色里，在城门那边停步，远远目送一位黑瘦少年离开郡城，再去看了趟陋巷已经关门的狗肉铺子，门外墙上两边，张贴着文持笏、武持锏的大骊袁曹两尊门神，陈平安这才返回客栈。

    先前在城门那边，陈平安又见到了大骊随军修士关翳然，后者故意撇下身边扈从武卒，与陈平安独自站在城门口，轻声问道：“是放长线钓大鱼，暂时放虎归山，以便寻找出这头小妖的得道之地，找出一两件仙物机缘？还是就这样了，由着这头小妖远去，就当结了一桩善缘？”

    山泽精怪能够幻化人形，必有大福缘傍身，要么是误入荒废的仙家洞府，要么是吞下了凝聚一方天地灵气的灵芝妙药，无论是哪一种，前者顺藤摸瓜，后者直接炼化了那头精怪，都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陈平安笑道：“是后者。”

    关翳然遗憾道：“可惜了，如果你没有露面，我有两个天天嚷着揭不开锅的同僚，早就盯上了这头在狗肉铺子里边窝着的小妖，不过既然你插手了，我便说服他们放弃，本来就是个添头，其实平时还有军务在身，当然了，若是你选择了前者，倒是可以一起做。”

    陈平安问道：“我这横插一脚，岂不是减少了你同僚的收益？会不会让你难做人？”

    关翳然微笑道：“我与那两个朋友，虽是修行中人，其实更多还是大骊军伍中人。所以有你这句话，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出门在外，难得遇上家乡人，可以不那么客气，但是有些客气，有了，是最好，没有，也无碍，大不了以后见着了，就假装不认识，一切按照咱们大骊律法和军中规矩来。”

    陈平安深以为然道：“正理。”

    关翳然爽朗大笑，“很高兴能够在这种离着家乡十万八千里的地儿，遇见你这么个有出息的自家人。”

    陈平安抱拳道：“如今我不便泄露身份，将来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找关兄喝酒。”

    关翳然这位大骊武秘书郎，抬臂握拳，轻敲胸前铁甲，“那我就可就真记下了！事先说好，沙场之上，兄弟为我所救，欠我命都无所谓，唯独欠我关翳然的酒，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一场同乡人在异乡的萍水相逢，逢离皆尽兴。

    在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轻人远离城门，有两位披挂大骊武库特制轻甲的随军修士，缓缓而来，一位青壮汉子，一位纤弱女子。

    女子打量了一下好似意犹未尽的关翳然，好奇问道：“翳然，今年一开春，可不是啥好兆头，你白白丢了这么多神仙钱，还这么开心？”

    关翳然呵呵笑道：“我开心啊，千金难买我乐意。”

    壮汉说道：“一个能够轻易将一颗小暑钱送出手的年轻修士，对那头小妖，又全无所求，反而故意一路相送到城门口，加上先前在城内的开设粥铺药铺，按照谍报显示，并非一城一地，而是处处如此。换成别人，我不信有这等菩萨心肠的山上修士，换成此人，观其言行，倒是都说得通，我觉得翳然做得没错，本就是家乡人氏，能当个值得咱们与之喝酒的朋友，怎么都不亏。”

    身姿曼妙却挎一把巨剑的年轻女子，抱怨道：“你们男人啊，都是这么个鸟样，稍稍遇上对胃口的人，就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至于吗？”

    关翳然一本正经道：“戚姑娘，你这么讲我们男人，我就不乐意了，我比虞山房可有钱多了，哪里需要打肿脸，当年是谁说我这种出身豪阀的纨绔子弟，放个屁都带着铜臭味来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身段纤柔如春日杨柳的女子，一拳砸在关翳然的肩头，打得关翳然踉跄后退几步，女子转身就走回城头上。

    关翳然呲牙咧嘴揉着肩头，是真疼，满脸苦笑，名为虞山房的壮汉一脸幸灾乐祸。

    女子是位来自风雪庙的兵家修士，相较于多是在大骊铁骑当中担任中高层武官的真武山修士，姓戚的女子，并非没有这个机会，只是选择了另外一条仕途轨迹，不过大骊边军对此并不奇怪，风雪庙的兵家修士，多是如此，下山之后，喜欢当那孑然一身的游侠儿，偶有女子这般的，也是担任一些重要武将的贴身扈从。

    虞山房一把搂住关翳然肩头，低声道：“翳然，这么多年来，就像我，认识你怎么都得有七八年了，还是只认为你是个来自京城的将种子弟，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门户，不然当年也不至于给家族丢到那么个破烂地方，一待就是将近三年，一直是我们边军中最底层的随军修士，要知道你这一口京腔，不知道多么惹人厌烦。反倒是戚琦，才认识没两年功夫，这次一起南下而已，她却是唯一看穿你家世身份的，硬说你小子是豪阀子弟，为啥？我们这帮一起在大雪天冻屁股拉过屎的老兄弟们，可都不太相信，难道你们俩已经……”

    虞山房给关翳然挣脱开后，双手拇指抵住，朝后者挤眉弄眼。

    关翳然无奈道：“谁不知道这位戚琦，对她那位风雪庙别脉的小师叔祖，剑仙魏晋，仰慕已久。”

    关翳然叹了口气，“而且我也早就有了未婚妻，不瞒你说，还真是一位京城世族嫡女，只是我从未见过面，想来好笑，将来娶亲，掀起红盖头的那天，才能知道自己媳妇长什么模样。”

    虞山房好奇道：“到底哪家的倒霉闺女，摊上你这么个地地道道的边军糙老爷们？”

    “没你这么埋汰自家兄弟的。”关翳然一手手心抵住大骊边军制式战刀的刀柄，与虞山房并肩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环顾四周，两边街道，几乎都张贴着大骊袁曹两尊彩绘门神，大骊上柱国姓氏，就那么几个，袁曹两姓，当然是大骊当之无愧大姓中的大姓。只不过能够与袁曹两姓掰手腕的上柱国姓氏，其实还有两个，只不过一个在山上，几乎不理俗事，姓余。一个只在朝堂，从不涉足边军，祖籍位于翊州，后迁徙至京城，已经两百年，每年这个家族嫡子孙的返乡祭祖，就连大骊礼部都要重视。就连大骊国师都曾与皇帝陛下笑言，在一百年前，在那段宦官干政、外戚擅权、藩镇造反、修士肆掠轮番上阵、导致整个大骊处于最混乱无序的惨烈岁月里，如果不是这个家族在力挽狂澜，勤勤恳恳当着大骊王朝的缝补匠，大骊早就崩碎得不能再碎了。

    虞山房双手十指交错，向前探出，舒展筋骨，身躯关节间劈啪作响，诸多个人的因缘际会之下，这个从边军末等斥候一步步被提拔为武秘书郎的半个“野修”，随口道：“其实有些时候，我们这帮老兄弟喝酒闲聊，也会觉得你跟我们是不太一样的，可到底哪儿不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法子，比不得那拨给塞入军中的将种子弟，咱们都是给边境风沙天天洗眼睛的家伙，个个眼神不好使，远远比不得那些个官宦子弟。”

    关翳然笑道：“我认朋友，就三种。沙场上，敢说死就死的，官场上，真正有风骨的读书人，最后就是山上的……好人。”

    关翳然有些伤感，“只可惜，第一种和第三种，好像都活不长久。沙场不用多说，这么多年的生生死死，死了最要好的兄弟，咱们都已经不会再像个娘们一样，哭得死去活来了。第三种，我以前认识一个叫余荫的年轻人，我特别佩服的一个同龄人，怎么个好法呢，就是好到会让你觉得……世道再怎么糟糕，有他在前边，说着话做着事，就够了，你只需要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你就会感到开心。但是这么一个很好的修道之人，死得是那么不值得，对他寄予厚望的家族，和咱们的朝廷，为了大局，选择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是那些大人物，会听我关翳然这种小人物说出来的话吗？不会。哪怕……我姓关。”

    虞山房笑着拆台道：“姓关怎么了，了不起啊？又不是那上柱国之列的云在郡关氏！你在军中在册的户籍上，清清楚楚写着，你小子来自京城，咱们将军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早将你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跟咱们说就是京城三流的将种门庭，莫说是那条上柱国与上柱国当邻居、尚书与尚书隔着墙吵架的意迟巷，连将军一大堆的篪儿街，你家都没资格去弄个小院子，怎么，你小子跟这个云在郡关氏沾亲带故？就因为旧袍泽兼死对头的刘将军，当年莫名其妙发现自己麾下的一名年轻斥候，竟然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京城二流将种子弟，祖辈是当过从二品大将军的，还得了个让人流口水的谥号来着，咱们将军就感觉给刘将军压了自个儿一头，这会儿天天做梦，想着自己带出来的崽子里边，偷偷藏藏着个第一流的将种崽儿，笑死个人。”

    关翳然犹豫了一下，“如果哪天我死了，咱们将军说不定就会哭哭笑笑骂我了。”

    虞山房震惊道：“咋的，你小子真是祖籍在翊州的关氏子弟？”

    关翳然点头道：“翊州云在郡关氏，我是嫡玄孙，没办法，我家老祖宗虽然不是修行之人，但是筋骨特别结实，百岁高龄，还能一顿饭喝下一斤酒吃掉两斤肉，当年国师大人见着了，都觉得意外。”

    虞山房白眼道：“我信你个鬼！你要是能见过崔国师，我还见着了皇帝陛下呢！”

    关翳然嘿了一声，“我说了，你不信，爱信不信，反正没我卵事了。”

    虞山房狐疑道：“真是？”

    关翳然笑着点头，“真不骗你。还记得我大前年的年关时分，有过一次告假回京吧，戚琦说过她曾经跟随传道人，在正月里去过京城，可能是在那条雨花巷，或是在篪儿街，当时我在走门串户拜年，所以戚琦无意间瞥过我一眼，只不过那两处规矩森严，戚琦不敢尾随我，当然，那时候戚琦跟我还不认识，根本没有必要探究我的身份。”

    虞山房悄然伸手，鬼鬼祟祟，想要摸一摸关翳然的脑袋。

    关翳然头一撇，气笑道：“干嘛？想娘们想疯了，把我当成戚琦了？”

    虞山房搓手道：“这辈子还没摸过大人物呢，就想过过手瘾。啧啧啧，上柱国关氏！今晚老子非把你灌醉了，到时候摸个够。喊上老兄弟们，一个一个来。”

    关翳然嬉笑道：“这种缺德事，你要是能做得出来，回头我就去娶了给你说成仙女儿的待嫁妹妹，到时候天天喊你姐夫。”

    虞山房一脚踹在关翳然屁股上。

    关翳然受了这一脚，没躲。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

    虞山房突然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兄弟们走的时候，你该说一说的，哪怕偷偷讲给他们听也好啊。”

    关翳然沉默片刻，摇头道：“说不出口。”

    虞山房黯然点头，“倒也是。”

    关翳然突然笑道：“哪天我死在战场上，真相大白，到时候咱们将军也好，你也好，好歹是件能够拍胸脯与其他骑军说道说道的事情。”

    虞山房摇摇头，“你别死。”

    关翳然也摇头，缓缓道：“就因为翊州关氏子弟，出身勋贵，所以我就不能死？大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虞山房笑道：“你想岔了，我就是觉得，你小子当年是怎么看待那个叫余荫的同龄人，我如今就是怎么看待你的，以后你在咱们大骊庙堂当了大官，哪怕那时候你去了京城，人模狗样的，不再披挂甲胄了，每天穿着身官皮，而我还留在边军厮混，咱俩说不定这辈子都八竿子打不着了，可我还是会觉得……放心，嗯，就是比较放心。”

    关翳然点点头。

    虞山房好奇问道：“我就纳了闷了，你们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将种子弟，怎么好像都喜欢隐姓埋名，然后来当个不起眼的边军斥候？”

    关翳然笑道：“在意迟巷和篪儿街，每一个还要点脸的将种子弟，都希望自己这辈子当过一位货真价实的边军斥候，不靠祖辈的功劳簿，就靠自己的本事，割下一颗颗敌人的头颅，挂在马鞍旁。以后不管什么原因，回到了意迟巷和篪儿街，哪怕是篪儿街父辈混得最差劲的年轻人，当过了边关斥候，然后在路上见着了意迟巷那帮尚书老爷的龟儿孙，一旦起了冲突，只要不是太不占理的事儿，只管将对方狠狠揍一顿，事后不用怕牵连祖辈和家族，绝对不会有事，从我爷爷起，到我这一代，都是这样。”

    虞山房啧啧称奇道：“这也行？”

    关翳然跺了跺脚，微笑道：“所以我们大骊铁骑的马蹄，能够踩在这里。”

    虞山房小声问道：“翳然，你说有没有可能，将来哪天，你成为你们云在郡关氏第一个获得武将美谥的子孙？”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关翳然连忙鞠躬感谢，直腰后打趣道：“就不能是以巡狩使的官身获得谥号？”

    虞山房拍拍关翳然的肩膀，“既然已经是关氏子弟了，就要低调些，口气小一些，不然光是一口京片子就这么惹人厌，以后还了得？还不得天天给我和兄弟们当娘们摸？”

    关翳然揉了揉下巴，“有道理，很有道理。”

    ————

    穗山之巅。

    金甲神人无奈道：“再这么耗下去，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混，那位事务繁重的大祭酒，给你拖了多久了？他以往再钦佩你的歪理，都要耗光对你的好感了。”

    老秀才盘腿而坐，双手在搓耳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了吧。”

    金甲神人缓缓道：“根据消息，龙虎山祖师堂那边，不太对劲。来自北俱芦洲的那位火龙真人，在那人递出那一剑之后，好像给帮了个倒忙。”

    老秀才笑道：“你又怎么知道，别人眼中，天大的坏事，不是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想要的结果？”

    金甲神人本就是随口一提，别说是一个外姓大天师，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本家大天师，做了什么，他这位穗山大神，同样全然无所谓。

    不过分属儒家三脉的三位学宫大祭酒，分别在白泽、那位得意读书人和老秀才这边一一碰壁，要么无功而返，要么连面都见不着，哪怕是穗山大岳的主神，他也会感到忧虑重重。

    因为事情实在太大，涉及到了最根本的天下大势。

    老秀才说道：“我的学生，比起其余几支大的文脉，算很少很少了。没办法，我眼光挑剔，谁都比不得……”

    金甲神人嗤笑道：“这种屁话，就说给我一个听，有意思吗？”

    老秀才点头道：“总比说给我自个儿一个人听，有意思些了。”

    金甲神人闭嘴不言。

    老秀才见这个家伙没跟自己拌嘴，便有些失望，只得继续道：“老大，崔瀺最有才情，喜欢钻牛角尖，这本是做学问最好的态度。但是崔瀺太聪明了，他对待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先说老三，齐静春学问最好，还不止是最高那么简单，便是我这个当先生的，都要称赞一句，‘包罗万象，蔚为大观’。如果不是摊上我这么个先生，而是在礼圣或是亚圣一脉，说不定成就会更高。齐静春对待这个世界，则是乐观的。’

    ‘说回老二，左右性子最犟，其实人很好，特别好。还在陋巷过穷日子的时候，我都让他管钱，比我这个搂不住钱袋子的先生管钱，有用多了。崔瀺说要买棋谱，齐静春说要买书，阿良说要喝酒，我能不给钱？就我这瘦竹竿儿，肯定是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左右管钱，我才放心。左右的资质、才学、天赋、秉性，都不是弟子当中最好的，却是最均衡的一个，而且天生就有定力，所以他学剑，哪怕很晚，可实在是太快了，对，就是太快了，快到我当年都有些心慌。生怕他成为浩然天下几千年以来，第一个十四境剑修。到时候怎么办？别看这家伙远离人间，恰恰左右才是最怕寂寞的那个人，他虽然百余年来，一直远离人间，在海上逛荡，可左右真正的心思呢？还是在我这个先生身上，在他师弟身上……这样的弟子，哪个先生，会不喜欢呢？”

    “还记得当年有个大儒骂我骂得……确实有些阴损缺德了，我哪里好跟他计较，一个小小的书院圣人而已，连陪祀的资格都么得有，我要是跑去跟这么个晚辈吵架，太跌份了。左右就偷偷摸摸过去了，打得人家那叫一个哭爹喊娘，左右也实在，竟然傻乎乎认了，还跑回来我跟前认错，认错认错，认个你娘的错哦，就不知道蒙个面揍人？事后脚底抹油，就不认，能咋的？来打我啊，你打得过我左右嘛？就算打得过，你左右不认账，那一脉的副教主能打死你啊？他能打死你，我就不能打死他啦？唉，所以说左右还是缺心眼，我这个苦兮兮当先生的，还能怎么办，毕竟小齐他们都还瞧着呢，那就罚呗，屁颠屁颠带着左右去给人赔礼道歉，还要做这做那，补偿来补偿去，烦啊。”

    金甲神人疑惑道：“左右愿意跟你认错，岂会愿意跟别人道歉？”

    老秀才白眼道：“我当然是私底下跟左右讲清楚道理啊，打人打得那么轻，怎么当的文圣弟子？怎么给你师父出的这一口恶气？这么一讲，左右默默点头，觉得对，说以后会注意。”

    金甲神人笑呵呵道：“我服气了。”

    老秀才喟叹一声，“老四呢，就比较复杂了，只能算是半个弟子吧，不是我不认，是他觉得出身不好，不愿意给我惹麻烦，所以是他不认我，这一点，原因不同，结果嘛，还是跟我那个闭关弟子，很像的。此外，记名弟子，其余人等，各有千秋。”

    “其中茅小冬，在传道授业解惑当先生这件事上，是最像我的，当然了，学问还是不如我这个先生高。做什么事情都规矩，就是离着老头子所谓的从心所欲不逾矩，还是有些距离。可惜这种事情，旁人不能咋咋呼呼去点破，只能自己想通、自己勘破。佛家自了汉的说法，就极好。在这件事情上，道家就不够善喽……”

    老秀才没有细说下去，没有往高处说去，换了话题，“我啊，跟人吵架，从来不觉得自己都对、都好，别人的好与不好，都得知道。不然吵架图什么？自己说是说痛快了，一肚子学问，到底落在何处？学问最怕成为无根之水，从天而降，高高在上，瞧着厉害，除了读书人自家吹捧几句，意义何在？不沾地，不反哺土地，不真正惠泽老百姓，不给他们‘人生苦难千千万、我自有安心之地来搁放’的那么个大箩筐、小背篓，反正只是往里头塞些纸上文章、让人误以为只有圣贤才配讲的道理，是会累死人的，又何谈奢望教化之功？”

    老秀才站起身，身形佝偻，眺望远方，喃喃道：“性本善，错吗？大善。可是这里边会有个很尴尬的问题，既然人性本善，为何世道如此复杂？儒家的教化之功，到底教化了什么？教人向恶吗？那么怎么办，老头子和礼圣都在等，然后，终于等到了我，我说了，人性恶，在一教之内，相互砥砺、切磋和修缮，关键是我还站得住，道理讲得好，所以我成了文圣，但是又有一个更尴尬的问题出现了，换成你这么个局外人来看，你觉得性本恶学说，可以成为儒家文脉之一，这没关系，可是真的能够成为我们儒家的主脉吗？”

    老秀才自问自答道：“万万不能的。”

    老秀才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心口，“我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沉默许久。

    金甲神人难得叹息一声，带着些惋惜。

    老秀才没有收起那根大拇指，突然唏嘘道：“这么一想，我真是圣贤豪杰兼具啊，厉害的厉害的。”

    金甲神人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老秀才转过头，无奈道：“你咋不反驳我几句，我才好以理服人啊。”

    金甲神人淡然道：“根本不给你这种机会。”

    老秀才哦了一声，欣慰道：“那看来是我已经以德服人了。”

    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气。

    不然？

    老秀才突然正色道：“别着急撵我走，我也要学那白泽和那个最失意的读书人，再等等，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是我也想等等看。”

    金甲神人问道：“万一等到最后，错了呢，不后悔？”

    老秀才双手负后，眯眼冷笑：“后悔？从我这个先生，到这些入室弟子，不论各自大道取舍，后悔？没有的！”

    ————

    金色拱桥之上。

    剑被插入桥栏之中，剑尖与一小截剑身已经没入其中，火星四溅，无比绚烂。

    坐在一旁的女子，将桐叶伞横放在膝盖上，她站起身，撑开那把看似平平的油纸伞，抬头看了一眼，一闪而逝，唯有桐叶伞悬停原地。

    她一步来到一座福地中，就在一座水井口。

    那把“随手赠送”的桐叶伞，自然大有深意，只是原主人送了，新主人却未必能活着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可这与原主人有何关系？既是算计，又非算计，道可道，不可道也。

    几乎瞬间，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来到她身旁，微笑道：“好久不见。”

    她没有理睬，环视四周，点头道：“放在当下，已经算是不错的大手笔。”

    老道人笑道：“不然如何去与道祖论道？”

    她瞥了他一眼。

    老道人神色自若。

    她凝视这座藕花福地的某一处，似有所悟，讥笑道：“你倒是不忘本。”

    老道人哈哈大笑，十分快意，“顺势而为，举手之劳，颠倒乾坤，一洲陆沉。”

    她皱了皱眉头。

    老道人感叹道：“如今终究不是当年了。”

    她摇摇头，“只是我换了主人而已。”

    老道人没有说话。

    此事，便是他也不好评论。

    她问道：“就这么小一块地盘而已？”

    老道人笑道：“真的不能再多了。”

    她似乎失去了兴致，失望而归，便身形消逝，重返自己的那座天地，收起那把桐叶伞。

    老道人站在水井旁，低头望去，凝视着幽幽井水。

    老道人收回视线，抬头望向天幕，“这就是我重返青冥天下的见面礼，如何？”

    与藕花福地相接连的那座莲花小洞天，有位老人，依旧在看一粒水珠，看着它在一张张高低不平的荷叶上摔落，水珠大小如寻常雨滴，可是许多荷叶却会大如山岳峰峦，更大的，更是大如天下王朝的一州之地，故而一张荷叶的脉络，可能就会长达数十里数百里，所以一粒渺小水珠的走势，最终落在何处，等待那个结果的出现，必然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老人丝毫不着急。

    岁月悠悠，光阴流逝。

    只是作为天地间最大的规矩存在，哪怕是那条浩浩荡荡的光阴长河，在流经老人身边的时候，都要自行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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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

﻿    （这个月事情极多，茫茫多的那种，只能争取更新在12到15万字之间。）

    城春草木深，只是整个石毫国北境，几乎再也见不着一个踏春郊游的王孙公子。

    走走停停的那三骑，一路北上，不知不觉，已经入夏。

    这天位于石毫国边境关隘的一座山脊小路上，三骑停马歇息，曾掖忙碌着煮饭，马笃宜在对镜梳妆，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她手中那把绿漆小铜镜，是捡漏而来的压胜灵器，是一把比较罕见的日光月辉连弧镜，是她用了不足二两银子，从当铺那边眼拙的掌柜手中砍价来的，搁在仙家渡口，按照负责掌眼的老修士鬼将的说法，少说能卖出四五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坐在一旁，翻看账本，绝大多数名字下边，都已经轻轻画上一抹朱笔，这些属于夙愿得偿，以偿夙愿。可是有些阴物鬼魅的遗愿，就只能暂时搁置，事实上，陈平安与他们双方心知肚明，那些心愿，极有可能会沦为佛家语的宿愿，今生此世，无论阴阳，都很难达成了。有些阴物心结成死结，悲愤之中，情难自禁，戾气暴涨，差点直接转为一头头厉鬼，只能靠着下狱阎王殿中张贴的那几张清心符，维持仅剩的灵智。

    “勤俭持家”的马笃宜，在这件事上没有埋怨陈先生一次次书写清心符，灵气散尽，就再补上，不断耗费神仙钱，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一路，遇上了不少石毫国溃散的残败兵马，散落在山野密林各处，成为一股股流寇，聚散不定，疯狂劫掠大骊后方粮草，其中有为了支撑下去，为了心中那股凛然大义，不得不将矛头指向石毫国当地郡县百姓，去年末接连三场大雪，加上战乱纷飞，石毫国北部疆域，民生凋敝，哪怕这些至多不过三四百骑的兵马所求，只是少量的粮食，可是边境线上那些个零散的贫瘠县城，家家户户就指望着那点存粮熬到下一场庄稼收成，仍是支撑不起石毫国武卒的这点胃口，于是不可避免就有了冲突，一来二去，一个为了不饿死，一个为了家国大义而活，冲突变得越来越激烈。

    陈平安三骑遇到了一场差点演变成血腥厮杀的冲突，其中一位身披破碎甲胄的年轻武卒，差点一刀砍在了一位消瘦老者的肩头，陈平安突入其中，握住了那把石毫国制式马刀，瞬间数十骑石毫国溃兵蜂拥而至，陈平安一跺脚，人仰马翻，陈平安丢回手中马刀，插回到那名年轻武卒的刀鞘，整个人被巨大的劲道冲击得踉跄后退。

    陈平安此后没有说什么，就是牵马站在小镇街道上，那些饥肠辘辘的武卒默默退出县城。

    陈平安一行三骑也缓缓离开。

    背后，是当地百姓开始大声谩骂那些本国武卒，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什么打大骊蛮子的本事没有，欺负自家老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威风，就该死在战场上一了百了，省得回过头来祸害自己人。甚至还有人提议，去给临近一座大县城的大骊铁骑通风报信，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悬赏金。

    那支骑卒离开县城后，年轻武卒突然嚎啕大哭。

    一名校尉模样的老武官停下马，怆然流泪，整支面黄肌瘦、几乎人人负伤的骑队，亦是停马不前，惶惶且茫然。

    陈平安让马笃宜和曾掖留在原地，一骑缓缓而去。

    鼎盛之时拥有两千余精骑的这支石毫国边境著名老字营骑军，如今已经打到不足八十骑，一个个如临大敌。

    陈平安丢出一只沉甸甸大袋子，用越来越娴熟的石毫国官话说道：“散了吧，脱了铠甲，摘掉马甲，用这笔钱作为返乡路费和安家费。”

    那名老武官接住袋子，打开一看，里边全是官制金锭，老人抬起头，满脸疑惑。

    陈平安说道：“如果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可以挑选几个心眼活络的兄弟，假扮商贾，去那些已经安稳下来的县城购买粮食，尽量绕开大骊谍子和斥候，每次少买一些粮食，不然容易让当地官府起疑心，如今到底谁才是自己人，我相信你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老武官问道：“就只是这样？别有所求？”

    陈平安点头道：“你们当下没得选，既然已经是最糟糕的处境了，不如去试试看。再者我如果想要靠你们的几十颗头颅，去已经向大骊投诚的州郡官府邀功请赏，不用这么麻烦，这一点，你麾下武卒可能看不出来，你身为一名四境纯粹武夫，却应该很清楚。”

    老武官欲言又止。

    陈平安摆摆手，“就帮这么多，我也不是什么善财童子，别把我当冤大头。”

    老武官悻悻然，只得放弃那个确实不太厚道的念头，大大方方收起那袋子能够救命的金锭后，向那位青色棉袍的清瘦男子，抱拳致谢道：“先生高义！”

    陈平安抱拳还礼，就此离去，至于那支石毫国骑军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没有像先前州城当中的狗肉铺子那样，对于那个少年伙计的选择，从头看到尾。

    老武官有些吃瘪，他这名字还没问呢。

    马笃宜当时瞧见了策马返回的陈先生，调侃道：“嘴上说自己不是善财童子，其实呢？”

    陈平安笑道：“看破不说破，是一种为人处世的顶好习惯。”

    马笃宜刚要再针尖麦芒说他几句，陈平安已经纵马而行，只得与曾掖匆忙跟上。

    三骑的马蹄，轻轻踩在春暖花开的苍茫大地上。

    这会儿，马笃宜放下铜镜，转头望向已经合上账本的陈平安，问道：“陈先生，入秋前咱们能返回书简湖吗？”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可以。”

    马笃宜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大竹箱，赶紧伸手扶住，这里边，满满当当，都是最近三座城池里边低价入手的宝贝物件，就算裹了绸缎垫了棉布，还是担心磕碰坏了那些特别娇气的家伙，按照居住在仿琉璃阁那位掌眼老鬼物的说法，这些多是人间豪门喜好的珍玩，乱世当中，远远不如真金白银，可一旦等到了太平盛世，哪怕只是其中那么个小小的鸟食罐，就能值二三百两银子，遇上钟情于此道的有钱人，价格再往上翻一番，都不是难事。

    这些物件，其实一样可以放入陈先生的咫尺物当中，不过马笃宜喜欢每次停步，就打开箱子翻翻捡捡，就像那把爱不释手的小铜镜，拣出来过过眼瘾，就自讨苦吃，她自己背着了。

    曾掖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四境修士，马笃宜悟性、资质更好，更是五境阴物了。

    只是真正的修行底子，还是曾掖更佳，这就是根骨的重要性。

    一个不嫌慢，一个不嫌快，如今曾掖和马笃宜相处起来，越来越融洽，有了些默契。

    吃着饭，陈平安还是习惯性细嚼慢咽，曾掖蹲在一旁，大口扒饭，随口问道：“陈先生，我那拳桩，走得咋样了？”

    陈平安微笑道：“稀稀拉拉。”

    曾掖哀叹一声，他自己原本觉得自己的六步走桩，不说啥得心应手，熟能生巧，是跑不掉的。

    马笃宜火上加油道：“你就不是一块练武的料，连我这种外行都看得真切，你的拳架子又空又松，根本就没登堂入室，曾掖，是不是自己还觉得挺像回事？”

    陈平安对曾掖安慰道：“武学一事，既然不是你的主业，稍稍强身健体，帮着你拔筋养骨，就足够了。不然生出了一口纯粹真气，冲撞气府灵气，反而不美。”

    曾掖闷闷道：“要么学啥啥不成，要么学啥啥都慢，陈先生，你咋也不着急啊。”

    陈平安给逗乐了，道：“要是着急有用，我也会跟你急眼的。”

    马笃宜憋着坏，正要说话。

    陈平安已经抬起手，“住嘴，不许继续拿曾掖的修行找乐子。还有，关于曾掖拳架好坏，你能看得出来才怪了，是前辈随口点评，给你借来用的吧？”

    马笃宜笑眯起一双秋水长眸，不说话，默认。

    三人继续前行，沿着石毫国边境线而走。

    来到北境一座名为鹘落山的仙家门派，青山绵延，风景秀美，灵气还算充沛，让马笃宜和曾掖两位修士，进入地界后，都觉得心旷神怡，忍不住多呼吸了几口。

    许多灵气瘠薄之地，百姓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修士，即是此理，商贾熙熙攘攘求个利，修士行走人间，也会下意识避开那种灵气稀薄近无的地盘，毕竟修道一事，讲究太多，需要水磨功夫，尤其是下五境修士，以及地仙之下的中五境神仙，把宝贵光阴耗费在方圆千里无灵气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挥霍。

    之前战乱不断，殃及到了石毫国山上，后来不知怎么的，许多小山头就纷纷聚拢过来，隐约以鹘落山作为龙头，鹘落山占地较广，先前又是走一脉单传的仙家路数，属于家业大、人丁稀少的那种山上门派，所以就将鹘落山许多山头分出去，租赁给那些前来投靠依附的石毫国末流修士门派。

    短短两年，鹘落山就有了不俗的声势。

    听说这边开了不少的仙家铺子，这也是陈平安此行的缘由，既然路过，就让曾掖和马笃宜那些捡漏而来的十数件杂乱灵器，看能否卖出个好价格，所有到手的神仙钱，都归他们所有，至于事后如何“分赃”，陈平安不管，由着曾掖和马笃宜自己商量，不过估摸着曾掖怎么都要吃个不小的亏，就马笃宜那小算盘打的那股精明劲儿，三个曾掖都不是她的对手。

    陈平安想着以后哪天自己要是开铺子做买卖了，马笃宜倒是个不错的帮手。

    到了鹘落山地界靠外边的一处山头，陈平安才发现收拢了不少难民，一座集市打造得有模有样，人声鼎沸，一路上，还有许多地方正在破土动工，热火朝天，除了相对筋骨强健的青壮男子，还有不少能够活着走入鹘落山的妇孺，都在有力出力，最让陈平安诧异的，是有座石毫国武庙已经建造完毕，虽然粗糙，可是该有的朝廷礼制，一处不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打造护山阵法的修士，也在忙碌，

    这大概就是一座仙家渡口或是一个山上门派的最早雏形了。

    两名修士见着了牵马而行的陈平安三位，面对这三张陌生面孔，眼神都有些戒备，偷偷联络，同门修士从四面八方聚拢在一起，抱团震慑这伙外乡人。

    陈平安如今不再悬佩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对此也无可奈何，与其中一位修士问过了路，说要去往鹘落山祖师堂所在的那座山头。

    那拨以一位洞府境老修士为首的同门修士，指了路后，直到陈平安三人离开集市，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忙碌打造那座山水阵法。

    没法子，他们只是个末流门派，哪怕避难搬迁到了鹘落山，比起其余几家财大气粗的仙家府邸，他们是在凑不出太多的神仙钱，就只能被鹘落山祖师堂丢到这边，当鹘落山东大门这边的门神来了，只要一有麻烦，比如大骊铁骑瞧鹘落山不顺眼了，一路杀来，他们自然就会第一个遭殃，却只能硬着头皮给鹘落山挡灾。

    任何一个山上门派的开创、兴起和传承，都必然包含着艰辛困苦和屈辱凶险。

    只是那位洞府境修为就已经是门派“老祖”之一的老修士，站在一处高台上，视线悄然停留在一位正在帮忙爹娘擦汗的难民孩童身上，老修士露出会心笑意，是棵好苗子，鹘落山祖师堂那边后知后觉，都打算支付一颗小暑钱，以及一座方圆十数里的山头，用来更换这户人家的山上户籍，只是他力排众议，拒绝了鹘落山的好意，而是打算亲自收取这位孩童为嫡传弟子，说不定一甲子或是百年之后，自己山门里就能够多出一位洞府境修士，兴许达到山门历史上那位中兴老祖的观海境，都不是奢望，一想到这个，老修士就颇为欣慰，自家祖师堂的师兄弟们，虽然一开始吵得厉害，毕竟如今的一颗小暑钱，尤其是白白多出的一座山头，意义非凡。可是真正拒绝了鹘落山祖师堂的提议后，便众志成城，就连那个最吝啬的小师弟，都打定主意，那个孩童日后行拜师礼的那天，会拿出一件珍藏已久的灵器，赠予师侄。

    陈平安离开集市后，突然回首远望一眼，然后问道：“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曾掖和马笃宜只觉得莫名其妙。

    陈平安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马笃宜打趣道：“陈先生，话说一半，不好吧。”

    陈平安笑道：“以后等到你们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就知道话说一半，是门值得好好钻研的大学问了。”

    马笃宜啧啧道：“陈先生变着法子吹嘘自己的本事，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陈平安在马背上转身抱拳，“过奖过奖。”

    马笃宜气笑道：“陈先生，你再这样，可不就是我心目中的陈先生了！”

    曾掖摇头晃脑道：“哪里哪里。”

    明摆着这位少年还是要更向着陈先生一些。

    结果挨了马笃宜蓦然舒展的一袖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疼。

    曾掖恼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下子轮到马笃宜摇头晃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圣人说的，这点道理也不懂？”

    陈平安苦笑道：“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不过你都愿意这么埋汰自己了，我觉得也没问题。”

    一路笑闹着，三骑来到真正的鹘落山山门。

    相较于一路上经过的两个仙家山头，此地气势森严，别有洞天，比起黄篱山，灵气犹胜几分。

    山脚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安详小镇，或者说是一个较大的村庄，看屋舍建筑，应该住着千余人。

    所谓的山上气派，没了人间，久而久之，便是座空中阁楼，一条无源之水。

    只不过许多尚未登顶的山上仙师，懒得或是不屑作如此想罢了。

    去往那座山脚村庄，再去山上，要过条河，并非拱桥，就像是安安静静趴在河水中的纤细蛇蛟，在“它”的背脊上，有村民牵牛而来，应该是要去往附近的田地劳作，青壮男子与水牛身后，还有个骑着一根绿竹的稚童，口上喊着“驾驾”，如同驾驭马匹。

    陈平安便率先牵马而停，为村民和那头犄角弯弯的水牛让出道路。

    村民和水牛走下小桥后，显然是见多识广，并未怎么打量三位外乡人，倒是那个骑竹马的稚童，瞧见了真正的马匹，十分好奇，陈平安对那孩子笑了笑，孩子也腼腆地咧嘴一笑，追随父亲和水牛继续赶路。

    曾掖觉得有趣。

    云雾缭绕的鹘落山之上，经常会有剑光、虹光划破天际。

    但是稚童显然对此已经毫不介意，反而对于他们身边的马匹，更加好奇，那个骑着竹马的孩子，经常回头张望。

    陈平安率先牵马走上高出河水没有太多的低矮石桥。

    走到一半，那边也有需要走向对岸的村民在安静等候。

    走下石桥后，陈平安对他们点头致谢，村民笑着点头还礼。

    曾掖若有所思。

    马笃宜亦是如此。

    就在此时，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向天幕。

    袖中小剑冢木匣与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几乎同时滚烫起来。

    关于此事，当初刘志茂并未隐瞒，他可以凭借它们追寻陈平安的足迹。

    陈平安对此并无异议。

    一抹修士疾速御风的雪白虹光，从鹘落山之外破空而来，轰然落地。

    是一位神色仓皇、灵气絮乱的青峡岛老修士，掌管密库和钓鱼两房的章靥。

    这趟秘密北上赶路，几乎耗尽了章靥几座本命窍穴的灵气积蓄，这是一种有损大道根本的莽撞行径，与驿骑八百里加急传讯，必然伤马，乃至于接连跑死一匹匹换乘坐骑，是一样的道理。

    曾掖起先满脸喜悦，毕竟章靥才是亲手将他从茅月岛那个大火坑拽出来的恩人，只是当少年见到章靥的面容神色后，立即闭嘴。

    陈平安一把搀扶着身形摇晃的章靥，轻声问道：“书简湖有变故？”

    章靥惨然道：“变天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局面的出现，他其实早有预料，只不过由于不属于最糟糕的形势，陈平安没有做太多应对，事实上他也做不出太多行之有效的举措。

    终究是人力有穷尽之时。

    很简单，要么是大骊主将苏高山出手了，要么是宫柳岛刘老成背后的那个人，开始入局。

    或者干脆是双方联手。

    粒粟岛谭元仪倒戈，只求自保，背弃盟约，刘志茂舍不得青峡岛基业，又被算计，身陷险境，都很正常。

    不过这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原本书简湖形势走向，陈平安已经摸着了脉络，苦心经营的那副棋盘，说不定已经被后来棋手，随随便便就掀翻在地。

    章靥扑通一声跪下，“恳请陈先生救一救岛主！”

    陈平安摇摇头，直接问道：“顾璨和他娘亲，是不是已经被章老前辈隐蔽拘押起来了？”

    跪地不起的章靥抬起头，“事出突然，青峡岛做不成这等事情，哪怕可以，我也不会如此作为，因为我知道这只会适得其反，能救岛主的，就只有陈先生了。”

    陈平安搀扶起章靥，缓缓道：“章老前辈起来说话，我先听听看，但是去救刘志茂，几乎没有这个可能性，相信老前辈来的路上，其实就早已明白。之所以跑这一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章靥轻轻点头，苦笑不已，眼神中还有些感激。

    陈平安则是头疼不已。

    当着章靥的面，有些话，就像之前与马笃宜开玩笑，只说了一半，看破不说破。

    章靥自然是尽人事，可是极有可能，章靥也一清二楚，自己的行踪，已经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说不定就在鹘落山某处俯瞰此地。

    所以陈平安没有落井下石，一拳打死他。

    其实已算仁至义尽。

    陈平安说道：“我们边走边说。”

    章靥稳了稳心神，第一句话就让竖起耳朵聆听的马笃宜和曾掖心湖震荡，“我们岛主不敌某位身份不明的修士，已经被重伤，被拘押在宫柳岛水牢中。不但如此，大骊铁骑主将苏高山，已经亲自驾临书简湖畔的云楼城，投鞭于湖，扬言要所以不服管的书简湖野修，一旬之内悉数死绝。”

    陈平安心中第一个念头，那个能够强势镇压刘志茂的大修士，是墨家游侠许弱，或者是圣人阮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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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

﻿    沿着那条如碧绿绸带的潺潺河流，远道而来的章靥和牵马而行陈平安，并肩散步。

    兴许是这块世外桃源，风景宜人，静谧祥和，兴许是身边多了个半个自家人的账房先生，本就经历过无数场风浪的老修士章靥，也逐渐心静下来，将书简湖那桩变故与陈平安缓缓道来。

    原来所有人都小觑了苏高山的胃口，这位眼光一直盯着朱荧王朝的大骊铁骑主将之一，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石毫国京城后，不但拨转马头，麾下铁骑，顺势长驱直入另外一座朱荧藩属国，哪怕战事一样惨烈，仍是有那“闲情逸致”亲临书简湖畔，而且公然露面，扬言要扫平书简湖，顺者昌逆者亡，道理就这么简单，所谓的顺逆，更加直白，愿意交出一切山门家底的书简湖野修，可以活命，“净身出户”，离开书简湖，愿意交出一半家当、同时成为大骊最低等随军修士、一起攻打朱荧王朝的野修，可以暂时留在书简湖，但是之后当下的一座座山头归属，是否需要迁徙山门和祖师堂，一样需要听从大骊铁骑的调遣。

    而宫柳岛那边，在今年春末时分，多出了一拨遮遮掩掩的外乡修士，成了宫柳岛的座上宾，随着苏高山的抛头露面，对整座书简湖数万野修大放厥词，就在昨夜，在刘老成的亲自带领下，毫无征兆地联袂直扑青峡岛，其中一位老修士，在刘老成破开青峡岛山水大阵后，术法通天，必然是上五境修士无疑了，倾力一击，竟是能够几乎直接打烂了整座横波府，此后这位联手守株待兔的修士，以十数件法宝结阵，将力战不敌便想要远遁离去的刘志茂堵截擒拿，押解去往宫柳岛，章靥见机不妙，没有去送死，以青峡岛一条水底密道偷偷跑出，火速赶往石毫国，凭借那块供奉玉牌，找到了陈平安。

    陈平安一言不发，听完章靥所有讲述后，这才问道：“刘老成是什么态度？”

    章靥摇头道：“从那拨书简湖事后才晓得，原来几乎人人地仙的修士登上宫柳岛开始，到将我们岛主抓回宫柳岛，刘老成从未说过一个字，更没有见过一个书简湖本地修士。”

    章靥感慨道：“虽然我恨极了刘老成，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一位上五境野修该有的手腕。”

    陈平安说道：“现在的书简湖，应该有很多野修在肚子里，大骂刘老成是书简湖叛徒和大骊的一条走狗了吧。”

    章靥笑容苦涩，“千余岛屿，数万野修，人人自顾不暇，差不多已经吓破了胆，估计现在只要一提到刘老成和苏高山，就会让人打哆嗦。”

    章靥轻轻摇头，“书简湖所剩不多的那点脊梁和骨气，算是彻底完了。像早先那次凶险万分的精诚合作，合力斩杀外来元婴修士和金丹剑修，以后酒桌上是谈也不会谈了，刘老成，刘老贼！我真的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能够让刘老成如此作为，不惜出卖整座书简湖！朱弦府那个门房女子，红酥，当年正是我奉命外出，辛苦寻觅了小十年，才找到上任女子江湖君主的转世，将她带回青峡岛，故而我知道刘老成对于书简湖，并非像外界传闻那般淡漠无情。”

    章靥神色惨淡，停步不前，蹲在河边，掬水洗脸，神色恍惚。

    当下处境，比起当年最早与刘志茂在书简湖打拼，岛屿给一位地仙打得沉入湖底，似乎还要让章靥揪心和无奈。

    年纪大了，难免心气就衰了。

    尤其是章靥只剩下甲子光阴的寿命，便是想要玉石俱焚，他章靥舍得一身剐，可人家答应吗？动动一根手指头的事情，就能让他这个在书简湖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龙门境修士，当场灰飞烟灭。

    陈平安牵着那匹马，腰间刀剑错，淡然道：“刘老成这种人，只要下定决心返回书简湖，就肯定不会是为了一个江湖君主，当时他登上青峡岛打压顾璨和那条真龙后裔，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障眼法罢了。事实上，有没有那次出手，你们书简湖所有野修，都只能等死，任人宰割。因为除了刘志茂，几乎没有人看到宝瓶洲大势的席卷而来，还以为书简湖能够置身事外，说不定还觉得外边的世道乱了才好，方便浑水摸鱼，就像这次石毫国战事，多少书简湖野修趁机渗透，相信不少人都吃了个肚圆肠肥，只不过没有想到才挣了一笔，就要给人抄了家，百年几百年的辛苦积攒，都不知道到底是为谁忙活。”

    始终蹲在河边的章靥无奈道：“也不能全怪书简湖眼拙，说句难听的，除了我们青峡岛，还有敌对阵营的青冢、天姥岛，想要抱大骊铁骑的大腿，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伸一伸腿脚，也得看提着猪头能不能走得进庙门。”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章靥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不过真要聪明，敢赌大的，早点来石毫国联系大骊铁骑，主动递交投名状，在某位将军那边混个熟脸就行，然后只要给大骊绿波亭谍子记录在册，如今就赚大发了，以后书简湖重新划分势力，少不了好处，那才是真正的肚圆肠肥，一本万利。我们青峡岛，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输就输在一直没能联系上苏高山，只停留在粒粟岛谭元仪那边。加上刘老成横插一脚，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陈平安皱眉深思，沉默片刻，疑惑问道：“章老前辈，你可知道咱们宝瓶洲，近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大的宗字头仙家府邸，想要更换宗门地址？哪怕是一点点类似苗头，看似是风言风语的说法，有没有听说过？”

    章靥颓然摇头道：“并无。比如作为咱们宝瓶洲的山上执牛耳者，神诰宗祁老宗主刚刚跻身天君，稳如山岳，神诰宗又是一帮修清净的道家神仙，从无向外扩张的迹象，之前听岛主闲聊，神诰宗好像还召回了一拨谱牒道士，十分反常，岛主甚至猜测是不是神诰宗发掘出了新的洞天福地，需要派人进入其中。此外真武山和风雪庙，云林姜氏，老龙城，好像也都没有这种苗头。”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

    章靥从心弦紧绷，到骤然松懈，倦怠至极，神色憔悴。

    只是一看到身边这位账房先生的面容，章靥便笑了笑，人家陈先生都未曾喊苦，自己若是摆出小娘子作态，岂不是白活了数百年？

    章靥便与陈平安说了在横波府，与刘志茂的最后一场谈论，不是为刘志茂说好话，事实如何，便说如何。

    书简湖的老人一个一个走了，新人一个比一个跋扈，最早算是正儿八经谱牒仙师出身的章靥，已经找不到能够聊天说话的人，不曾想临了，还能碰到个与自己一般吃力不讨好的“修行之人”，话匣子一开，就说得有点多，留心着那位消瘦年轻人的神色，见他没有不耐烦，章靥才放下心来。

    陈平安一直耐心听着。

    在章靥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陈平安才轻声提醒道：“章老前辈最好不要返回书简湖了，怎么都于事无补的，还不如在远些的地方，静观其变。”

    章靥摇摇头，感慨道：“能去哪儿呢？青峡岛就是我的家啊。如果没有出这档子事，我倒是不介意在书简湖周边，寻一处类似人间王侯的避暑胜地，安然度过余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章老前辈，问句题外话，在你们龙门境老修士眼中，或是刘志茂是否提及过，途径一时一地，能不能心生感应，模模糊糊瞧出一点……气象？”

    章靥摇摇头，“岛主不曾说过此事，最少我是从未有此能耐。涉及一地气数流转，那是山水神祇的看家本领，想必地仙也看不真切，至于岛主这种只差一步就能够跻身上五境的大修士，做不做得到，不好说，毕竟神人掌观山河，也只是看到实物实景，不涉及虚无缥缈的气数一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章靥蓦然大笑道：“怎的，陈先生，当个好人就这么难，明明是为他人着想的事儿，却要比自家事还要更加小心权衡？陈先生，有句话，以前没熟到份上，说不得，如今呢，咱俩还算不得什么朋友，只是章靥明天是生是死都难说，便与你不客气了，就想要与你说道说道。”

    陈平安笑道：“章老前辈只管说。”

    章靥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没有开口，嘿了一声，说道：“突然之间，无话可说。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无奈，摘下养剑葫，喝酒提神。

    哪怕只是听闻青峡岛变故，就十分耗费精神，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后诸多盘算，更是劳心。

    陈平安说道：“鹘落山最东边有个刚刚迁徙过来的小山头，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古怪气象，章老前辈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先在那边落脚，就当是散心。如今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刘志茂在宫柳岛身死道消，被杀鸡儆猴，到时候老前辈该如何做，谁也拦不住，我更不会拦。总好过现在就回去，兴许就会被视为一种无形的挑衅，一并押入宫柳岛水牢，老前辈兴许不怕这个，反而会因为能够看到刘志茂一眼而欣喜，只是既然如今青峡岛只是横波府遭殃，尚未彻底倒塌，就连素鳞岛在内的藩属也未被波及，这就意味着一旦以后出现了转机，青峡岛需要有人能够挺身而出，我，不行，也不愿意，但是章靥这位刘志茂最信得过的青峡岛老人，哪怕境界不高，却可以服众。”

    章靥仔细思量一番，点点头，自嘲道：“我就是劳碌命。”

    章靥突然以心湖嗓音告知陈平安，“小心宫柳岛那边，有人在以我作为诱饵。如果是真的，对方为何多此一举，不是干脆将顾璨和春庭府作为诱饵，我就想不明白了，想必其中自有需要如此百转千折的理由。当然，陈先生应该想到了，我不过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求着自己心安而已，担子，在我离开青峡岛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放在了陈先生肩头。”

    陈平安会心一笑，道：“有些客气话，还是得有的，最少对方心里会好受许多。这也是我刚刚在一个姓关的年轻人那边，知道的一个小道理。”

    章靥打趣道：“陈先生还要与别人学道理？”

    陈平安指了指章靥，绕后指了指马笃宜和曾掖，又朝着鹘落山山脚村落，随手画了一圈，“书外道理茫茫多，只说方才一件小事，乡野村民也晓得过桥礼让，高高在上的山上修士，又有几人愿意践行这种小小的道理？对吧？”

    章靥心中积郁稍稍清减几分，“那我就去陈先生提及的那处小山头，也走走看看，找一找道理？”

    陈平安微笑道：“这又有何不可？”

    章靥环顾四方，多少年了，不曾静下心来看看这些山脚的人间景色。

    陈平安说道：“我不会为了刘志茂，立即赶回书简湖，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回去了，也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章靥点点头，“若是刚见面，听闻这个答案，定要心急如焚，这会儿嘛，心气全无，不敢也不愿强人所难。陈先生，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

    陈平安与章靥几乎异口同声道，“客气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

    章靥理了理衣襟，就此离去，不再化虹御风，走过了那座小桥，缓缓去矣。

    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牵马走过村庄的青石板小路，登山后，过了鹘落山的山门，并未拒人千里之外，就是一座小小的牌坊楼，甚至连看门的修士都没有。鹘落山修士一脉单传，哪怕祖师堂不止一脉，可一样屈指可数，加在一起，撇开供奉、客卿，真正的鹘落山修士，估摸着也就不到二十人，不过鹘落山上，还有一个类似桐叶洲喊天街、池水城猿哭街的地方，毕竟修士修道，银子开路，是万年不易的道理，所以鹘落山不至于太过冷清。

    陈平安回头望去。

    已经不见章靥的身影。

    要说章靥没能在自己这边得到想要的答案，刘志茂身陷囹囫，沦为宫柳岛阶下囚，甚至极有可能就这么大道断头，章靥不失望吗？肯定失望至极。

    可是。

    失望是一事，失望过后该如何做，还是需要如何做，更见心性和功力。

    所以陈平安对于章靥，还有关翳然这样的人，以及那位灵官庙偶遇的石毫国鬼将，黄篱山苏心斋，对他们都会抱以敬意。

    我们永远不知道，当我们走在苦难不堪的泥泞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风雨大雪，会不会遇到一个两个好人，如同一盏盏摇曳灯火。

    陈平安请出了那位生前是观海境修士的鬼物，为马笃宜和曾掖掌眼，免得他们

    在鹘落山那条街上，马笃宜逛遍了大大小小的铺子，货比三家，既有卖出灵器，也有买入，与曾掖早有“分赃”，她还会帮着曾掖出谋划策，在当下境界，应该买哪件灵器是最划算的，不要一味求好和贪图品秩，曾掖虽然挑花了眼，经常眼馋，可还是会听从马笃宜的意见，就这样，一人一鬼，已经是真正的朋友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笑在心里。

    由于是仙家铺子，一些个吃了数十年、百年灰尘，或是刚刚廉价收拢而来的人间珍玩，往往都属于一笔神仙钱买卖之余的彩头添头，这跟猿哭街那边，陈平安购买仕女图与大仿渠黄剑，老掌柜附赠了三件不收一颗铜钱的小东西，差不多，每当这个时候，老鬼物就要出马了，断绝红尘的修行之人，即便做着商贾买卖，对于世俗王朝古董珍玩的好坏与价值，其实未必看得准，所以陈平安一行又有捡漏。

    满载而归。

    离开鹘落山。

    陈平安依旧按照既定路线，走在石毫国边境线上，走过一座座城池关隘，为那些阴物鬼魅完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遗愿。

    只是在这期间，一直密切关注着书简湖的动向，只是类似与鹘落山店铺修士低价购买一摞老旧邸报，关于书简湖的消息，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道消息。

    在四月“小得盈满”的小满时分，若是在骊珠洞天的家乡小镇，这会儿田地里，争水抢水就需要很上心了，不然会影响到一年的收成。

    陈平安在即将返回书简湖之际，得到了一份在石毫国北境广为流传的仙家邸报，上边记载了几个天大的消息。

    另外一支大骊铁骑的主将曹枰，以极其大胆的用兵，涉险分兵三路，只留下中军，驻守原地，与朱荧王朝边境大军对峙，其余两股骑军，接连攻破两座朱荧王朝的藩属国，当然不是吞并的那种，而是彻底打散了两个藩属国能够自由调度的野战兵力，许多兵马只能不断收缩，依靠雄城大镇，各自为营，困守一隅，这就让曹枰麾下铁骑更加自由。

    两国难民疯狂涌入朱荧王朝边境地带，藩属国庙堂不断有使节去往朱荧京城，哭爹喊娘，磕头流血，哀怜不已，祈求朱荧大军救民于水火，能够果断出击，与那大骊蛮子决战于城池之外。为此坐镇朱荧边境、与曹枰对峙的那位大将军，备受诟病，怯战的骂名，传遍朱荧朝野，更有此人私通大骊的说法，沸沸扬扬，朱荧庙堂，被迫划分出主站主守两大阵营，文武混淆，山上山下同样混杂，朝堂上，吵得朱荧皇帝都有几次龙颜震怒，直接甩袖子，以退朝再议了事。

    如果说这还只是人间大事。

    那么近期入夏，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山上大事。

    风雪庙神仙台魏晋，找到了暂时结茅修行于宝瓶洲中部地带的那位别洲大修士，北俱芦洲天君谢实。

    一战之后，魏晋离开宝瓶洲，孑然一身，御剑去了倒悬山。

    那场只有寥寥几位观战者的山顶之战，胜负结果没有泄露，可既然谢实继续留在了宝瓶洲，这个已经惹来宝瓶洲众怒的道家天君，肯定没输。

    不过即便魏晋没能一剑击败谢实，宝瓶洲修士对于那位才刚刚跻身上五境的陆地剑仙，并无半点怨言，唯有一份同为一洲修士的与有荣焉，尤其是宝瓶洲剑修，更是自豪不已。

    这是一洲瞩目的山上大事。

    这其中，还有宝瓶洲中部一地瞩目的某件山上事。

    一位名为马苦玄的真武山修士，不到二十岁，修行并未几年，竟然就先后两场死战，击杀了两位金丹剑修，据说这还是马苦玄隐藏了压箱底本事的前提下。朱荧王朝对此选择沉默，因为两场大战，既有马苦玄的真武山护道人在旁，也有朱荧王朝的皇室成员一旁盯着，马苦玄的出手，没有任何问题，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一时间，马苦玄之名，传遍整座宝瓶洲。

    小满之后，尤其是一旦进入梅雨时节，多湿邪气，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凡俗夫子，都当留心，温养阳气正气，抵御湿气邪气。

    陈平安三骑北上之时，是走了条石毫国京城以东的路线，南下之时，则是换了一条轨迹。

    这天滂沱大雨中，陈平安三人牵马歇息于一座破败行亭，陈平安心弦一震，袖中木匣颤抖微烫。

    竟是有一把最不该出现的传讯飞剑，来了。

    刘志茂已经被拘押在水牢，绝无可能在刘老成和那拨奇怪修士的眼皮子底下，还有本事驾驭自家小剑冢飞剑传信给自己。

    陈平安甚至都打算视而不见。

    只是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小心翼翼收起那把确实是刘志茂的传信飞剑，打开飞剑禁制。

    密信就三句话。

    “此行返回书简湖，你要小心了。”

    “之所以有此提醒，与你陈平安无关，与我们的既定买卖也无关，纯粹是看不得某些嘴脸，为表诚意，就借用了刘志茂的飞剑。”

    “截留飞剑，无需回信。”

    陈平安收起木匣后，陷入沉思。

    是宫柳岛刘老成的手笔无疑，但是为何如此，就值得推敲了。

    刘老成坦诚相告的“提醒”，绝不会是表面上的书简湖形势大变，这根本不需要刘老成来告诉陈平安，陈平安不眼瞎不耳聋，又有章靥前来通风报信，以刘老成的心思缜密与野心气魄，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此一举，多费唇舌。那么刘老成的所谓提醒和小心，肯定是在更细微处，极有可能，与他陈平安本人，戚戚相关。

    陈平安站在不断漏水的的小行亭边缘，望向外边的阴沉雨幕，现在，有一个更坏的结果，在等着他了。

    章靥借助青峡岛狡兔三窟的那条隐蔽密道，逃出书简湖，说不定就在某些幕后人的意料和算计之中。

    可为何没有直接对顾璨和春庭府出手，没有选择一个更加简单省事、并且立竿见影的方法，来迫使自己火速赶往书简湖，直接打杀自己便是。

    陈平安喟叹一声，喃喃道：“又是大道之争吗？那么不是宝瓶洲这边的宗字头出手，就说得通了，杜懋所在的桐叶宗？还是？太平山，肯定不是。登上桐叶洲的第一个路过的大宗门，扶乩宗？可是我当时与陆台只是路过，并无任何纠葛才对。大道之争，也是有高下之分、宽窄之别的，能够不依不饶追到宝瓶洲来，对方必然是一位上五境修士，所以扶乩宗的可能性，不大。”

    陈平安眉头紧皱，“可要说是那位道法通天的老观主，也不像，到了他这边，大道又不至于如此之小。”

    陈平安突然转头道：“曾掖，马笃宜，你们不用陪我返回书简湖，直接去石毫国与梅釉国接壤的边境，就在那座留下关等我。”

    曾掖想要说话，却被马笃宜扯住袖子。

    陈平安转回头，继续望着雨幕。

    行亭一别。

    单骑南下。

    那件厚实的青色棉袍，换成了单薄合身的青衫。

    陈平安顺利来到书简湖地界的绿桐城，毫无波折。

    绿桐城毕竟是书简湖边缘势力，书简湖那边的暗流涌动，风云变幻，以及苏高山在池水城那边惊世骇俗的言语举动，对于绿桐城当地居民而言，无论是没能占岛为王、开创门派的闲散修士，还是讨口饭吃的老百姓，很多时候，事情越大，反而越安静，因为大势之下，不认那个命，还能如何，尤其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凡俗夫子，外边的世道这么乱，即便有点积蓄，又能搬到哪里去，敢吗？

    绿桐城多美食。

    陈平安随便找了家包子铺，有点意外之喜，买了两个，爱吃，又买了两个，陈平安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觉着九分饱了。

    铺子是新开的，掌柜很年轻，是个刚刚不算少年的年轻人。

    生意还不错。

    陈平安在绕着书简湖边境从绿桐城去往池水城的途中，又打听了些消息，比起战乱不断的石毫国，这里的小道消息，显然会更加接近真相。

    在池水城那座熟悉渡口，大半年过去了，那艘渡船依旧安安静静系在岸边。

    即便青峡岛刘志茂已经彻底失势，可是青峡岛头等供奉的那个身份，还算有些分量。

    来的路上，将那匹马留在了一家客栈，陈平安给了笔银子，让客栈帮着喂养。

    斗指丙为大暑，整座书简湖，热气升腾，就像一座大蒸笼。

    很难想象离开书简湖那会儿，此地还是处处雪白茫茫的山水画卷。

    陈平安独自撑船返回青峡岛。

    停船登岸后，过了山门，门房老修士还是无精打采，见着了重返青峡岛的账房先生，笑脸依旧。

    好像岛主刘志茂的消失，还有那座已成废墟的横波府，以及大骊主将的投鞭书简湖，都没能如何影响到这位老修士的悠闲日子。

    陈平安与门房老修士打过招呼，闲聊几句，去开了门，并无异样，就是积攒了一些灰尘，因为离开青峡岛之前，说过这边不用打扫。

    陈平安先去了趟已成遗址、甚至再无重建可能的横波府，站在废墟边缘，沉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豪门依旧的春庭府。

    如今青峡岛群龙无首，能够勉强维护局面的章靥又销声匿迹，素鳞岛上的刘志茂大弟子田湖君，作为一位本土金丹修士，竟然在这种事情闭关了，加上顾璨又失去了那条小泥鳅，藩属岛屿上的大供奉俞桧之流，如今与刘志茂的一些嫡传弟子之中，以及藩属岛屿的供奉之间，来往隐蔽，各有谋划。

    相信这段时间的春庭府，没了死死压了一头的横波府和刘志茂，看似风光，实则相当煎熬。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上，现在刘志茂已经这样了，下一个轮到谁？

    春庭府上上下下，再不谙大势，也会心知肚明。

    顾璨娘亲，她已经带着两位貌美妙龄的心腹婢女，等在大门口。

    春庭府这点耳目谍报，还是有的。

    妇人快步走向陈平安，轻声道：“平安，怎么越来越瘦了。”

    陈平安心中叹息，可仍是笑道：“一直在石毫国逛荡，经常风餐露宿，不过习惯了，其实还好。顾璨呢？”

    妇人笑道：“在你离开青峡岛后，他就喜欢一个人在青峡岛散步，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野去了，狗改不了吃屎，从小就是这个德行，每次到了吃饭的点，都要我大嗓门喊他才行，如今不行了，喊得再大声，璨璨出门离着远了，也听不着，婶婶一开始还不习惯来着。”

    陈平安笑着点头，“那我在这边等着他，聊完了事情，马上就要离开书简湖。”

    妇人满怀失落，“这么着急啊？”

    陈平安嗯了一声。

    妇人便陪着陈平安在这边闲聊，多是忆苦思甜，当年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家长里短，陈平安也说起了马苦玄的一些近况。

    妇人感慨不已，说真没想到当年给人欺负惨了的小傻子，如今也这般有出息了，只可惜那个嘴巴最坏的马婆婆，没能瞧见自己孙子的好，没有享福的命，说到此处，妇人好似触景伤情，扭头以丝巾擦拭眼角。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璨慢悠悠返回春庭府。

    见到了等候在门口那边的娘亲和陈平安，个子高如北地少年的顾璨，这个很容易让人忘记真实年纪的书简湖混世魔王，依旧没有加快步子。

    走到了门口，顾璨与妇人打了声招呼，然后直直看着陈平安，轻声道：“回来了？”

    陈平安点头道：“青峡岛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有些话，要与你说说。”

    妇人已经识趣告辞离去。

    陈平安带着顾璨走向那座横波府废墟，缓缓道：“越是乱，越不能心急，忙中出错，最不可取。”

    顾璨点点头。

    陈平安问道：“黄鹂岛元袁，已经投靠大骊，知道吗？”

    顾璨还是点头，“听说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上次与你见过后，吕采桑一次都没有来，倒是韩靖灵和黄鹤，在苏高山露面以及刘志茂出事后，专程来了趟青峡岛，黄鹤还想进你的屋子瞧瞧来着，给我拒绝了，当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平安看了眼顾璨。

    顾璨笑道：“我如今知道自己不聪明，但也不至于太傻吧？”

    陈平安嗯了一声，“不要对韩靖灵和黄鹤这种人，感到失望，那就是傻。同时也不要对吕采桑感到失望，那是不够聪明。你们是真正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设身处地，多考虑对方的处境，吕采桑也有自己的师门和责任，真正的朋友，要多体谅，世事复杂，不要奢望尽善尽美，有是最好，没有，就将那份感情余着，说不定将来的那天，就等来了一份最好的朋友友谊，到时候如一坛醇酒，再痛饮一番也不迟。”

    顾璨沉默不言，“陈平安，我这会儿听进去你的道理，是不是太晚了。”

    陈平安摇头道：“不晚。”

    顾璨说道：“可是我还是那个顾璨，怎么办？”

    陈平安说道：“好了一点是一点，道理多一个是一个。”

    两人不再言语，就这么走到了断壁残垣一片废墟的横波府旧址。

    陈平安问道：“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离开书简湖，还会回来的，就像我这次这样。”

    顾璨反问道：“那我娘亲怎么办？”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是给出选择。

    顾璨摇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走，我走了，不放心。哪怕我留在这里，没有半点用处，但是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不去，已经对不住你，再对不住小泥鳅，我不能再对不起我娘亲。我还是不会后悔的，陈平安，你要骂我就骂吧。”

    陈平安没有坚持己见，更没有骂顾璨。

    顾璨有些奇怪。

    陈平安双手笼袖，看着一脸疑惑的顾璨，轻声道：“陈平安骂过泥瓶巷的小鼻涕虫吗？”

    顾璨笑了。

    也哭了。

    原来是这样啊，陈平安的道理，就这么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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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

﻿    陈平安这趟青峡岛之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其实顾璨走或留，都无关大局走势，事实上如今陈平安也改变不了太多，幕后有些事情，无论是大骊苏高山的举措、书简湖的变天、那拨宫柳岛修士的谋划，陈平安只要还不愿意离开宝瓶洲中部，顾璨身在哪里都一样。

    可是顾璨自己愿意留在青峡岛，守着春庭府，是最好。

    陈平安撑船而去。

    在绿桐城登岸，之前渡船经过那座祖师堂都已被拆烂的芙蓉山，当初火龙现世，气焰冲天，丝毫不逊色那条泥鳅的翻江倒水，书简湖境界足够高的有心人，都误以为会是顾璨的大道之敌，露面了，会爆发一场水火之争，只是没有想到那拨传闻是大骊粘杆郎的外乡人，选择收手离去。

    不过之后倒也没让人少看了热闹，那位云遮雾绕惹人猜疑的青衣女子，与一位眉心有痣的古怪少年，联手击杀了朱荧王朝的九境剑修，据说不但肉身体魄沦为食物，就连元婴都被拘押起来，这意味着两位“颜色若少年少女”的“老修士”，在追杀过程当中，留力极多，这也更让人忌惮。

    击败一位地仙，与斩杀一位地仙，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登岸后，从客栈取回了那匹马，又去那间陋巷铺子买了几个皮薄馅多的肉包子，饱餐一顿，这才赶路去往与梅釉国接壤的石毫国东南边境，那座关隘名为留下，在历史上小有名气，众说纷纭，有说是朱荧王朝的开国皇帝曾经在此，成功挽留下了那位以被誉为“半壁之功”的寒族谋士，也有说是朱荧王朝历史上最强大的元婴剑修，心灰意冷，在此悟道不得，最终仍是无法跻身上五境剑仙，在山崖上以凌厉剑气书写“留下”二字，抱憾兵解，这使得宝瓶洲中部的剑修，以及众多江湖剑客，都将这座藩属国的小关隘视为心中圣地，都会走上一遭，瞻仰崖上“留下”二字的风采。

    陈平安在入秋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留下关，与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碰头。

    见着了陈先生一人一骑的熟悉身影，马笃宜和曾掖明显松了口气。

    一开始两人没了陈平安在旁边，还觉得挺惬意，曾掖竹箱里边又背着那座下狱阎罗殿，危急时刻，可以勉强请出几位陈平安“钦点”的洞府境鬼物，行走石毫国江湖，只要别招摇过市，怎么都够了，所以曾掖和马笃宜起先言行无忌，无拘无束，只是走着走着，就有些风声鹤唳，哪怕只是见着了游曳于四野的大骊斥候，都要犯怵，那会儿，才知道身边有没有陈先生，很不一样。

    有陈先生在，确实规矩就在，可是一人一鬼，好歹安心。

    那种感觉，曾掖和马笃宜私底下也聊过，却聊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好像不止是陈先生修为高而已。

    在留下关那处名胜古迹，他们一起抬头仰望一堵如刀削般山崖上的擘窠大字，两人也敏锐发现，陈先生独自去了趟书简湖，返回后，愈发忧心忡忡。

    陈平安也察觉到这一点，思量过后，收回视线，对他们坦诚说道：“来这里之前，我拿了两块玉牌，想要见一见大骊苏高山，但是没能见到。”

    曾掖没有往深处想，只是替陈先生感到有些失落。

    可是马笃宜却深知其中的云波诡谲，必然暗藏凶险。

    陈平安尽量以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笑道：“很多事情，放在那边不动它，永远不知道答案。只要做了选择，就会有好有坏，现在就是坏的那个结果。不但没能见着苏高山，兴许谈不上打草惊蛇，不过肯定会被这位大骊主将挂念上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务必更加小心，如果梅釉国这一路，你们谁无意间发现大骊的随军修士，就假装没看见好了，放心，我们不至于有那性命之忧。”

    曾掖虽然点头，难免心事重重。

    马笃宜却是个心宽如天地的，嬉笑道：“只要不被大骊铁骑撵兔子，我可不在乎，喜欢看就看去好了，咱们身上一颗铜钱也跑不掉。”

    陈平安无奈道：“你们两个的性子，互补一下就好了。”

    马笃宜瞪眼，“陈先生莫要乱点鸳鸯谱啊，我可瞧不上曾掖。”

    曾掖憨憨而笑，他也就是没敢说自己也瞧不上马笃宜。

    山崖下，稀稀落落，多是一些需要过关的石毫国、梅釉国行商，并且大多年纪不大，希冀着返乡后，以此作为炫耀的本钱，至于上了年纪的商贾和老江湖，崖上“留下”二字，早已看过了无数遍，真留不下他们了。

    在陈平安三骑刚刚拨转马头，刚好一伙江湖剑客策马赶来，纷纷下马，摘下佩剑，对着山崖二字，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其中老者，为马队中的其余年轻子弟，大声诉说此处古迹的历史渊源，慷慨激昂，当然少不得要为他们用剑之人美言几句。年轻男女们，听得一位位神采飞扬，心情激荡。

    多半是一个离开师门、来到江湖历练的江湖门派。

    陈平安自然看得出来那位老者的深浅，是位底子还算不错的五境武夫，在梅釉国这样疆域不大的藩属之地，应该算是位响当当的江湖名宿了，不过老剑客除了遇到大的奇遇机缘，否则此生六境无望，因为气血衰竭，好像还落下过病根，魂魄飘摇，使得五境瓶颈愈发坚不可摧，只要遇上年纪更轻的同境武夫，自然也就应了拳怕少壮那句老话。

    江湖偶遇，多是擦肩而过，三骑远去。

    老者转过头，望向那三骑背影，一位眉眼稍稍长开的苗条少女，问道：“师父，那个穿青衫的，又佩剑又挂刀的，一看就是咱们江湖中人，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吗？”

    老者笑道：“可不是青衫仗剑，就一定是剑仙的。”

    他们纷纷上马，继续赶路过关。

    梅釉国还算安稳，可是邻近的石毫国却乱成了一锅粥，先前有位与自家门派世交之谊的石毫国骨鲠清官，寄出一封密信，说是石毫国一位擅权宦官，想要对他斩草除根，牵连无辜。那位在石毫国庙堂与“文胆御史”齐名的清白忠臣，在信上坦言，他愿意留在京城，为国殉葬，好教大骊蛮子晓得石毫国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读书人，但是希望他们这些江湖朋友，能够护送地方上的家族子弟，去往梅釉国避难，那么他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过了留下关，马蹄踩在的地方，就是石毫国疆土了。

    那位官员在信上，有句话，笔迹极重，让这位江湖老武夫与师兄弟们传阅的时候，皆感慨不已，所以他此次带着弟子们以身涉险，纵马江湖，义无反顾。

    “韩氏醇厚，历代天子重文豪，养士两百年，不曾亏待读书人，我辈书生，也不可以人人愧对韩氏。”

    老者坐在马背上，心中唏嘘，大骊铁骑如今亦是对梅釉国大军压境，天大地大，给老百姓找块安身之地，给读书人找个安心之处，就这么难吗？

    这位见惯了腥风血雨、起起伏伏的老江湖，内心深处，有个不可告人的念头，大骊蛮子早点打下朱荧王朝便好了，大乱之后，说不定就有了大治之世的契机，不管如何，总好过大骊那几支铁骑，好像几把给朱荧藩属国崩出口子的刀子，就一直在那儿钝刀子割肉，割来割去，遭殃受罪的，还不是老百姓？别的不提，大骊蛮子对待马蹄所及的各国疆域，沙场上毫不留情，杀得那叫一个快，可是真要把眼光往北移一移，这几年整个硝烟渐散的宝瓶洲北方，无数逃难的老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返籍，回到故土，驻守各地的大骊文官，做了不少还算是个人的事情。

    只是这种注定一说出口就是错的混账话，老人就只能自己用一口口老酒，浇上一浇了。

    那边，三骑驰骋。

    依旧是帮着阴物鬼魅完成那百般千种的心愿，再就是曾掖和马笃宜负责粥铺药铺一事，只不过梅釉国还算安稳，做得不多。

    天下大乱，世道不好，老百姓们懵懵懂懂，惶惶恐恐，却无可奈何。

    陈平安他们在一处荒郊野岭的溪涧旁，遇到了一件咄咄怪事，一伙落草为寇的剪径强人，竟然对着一个躺在水中巨石上的中年道人，愁眉不展。

    皮包骨头的中年道人，出身朱荧王朝的道家旁门，如今是洞府境修为，原本觉得世道乱了，作为道士，就该下山救济苍生，不曾想遇到了一个精通相术的麻衣术士，确实是个高人，结果给他一看相，说他是个命中早夭、饥寒一生的可怜人，中年道士悲恸不已，便开始等死。

    那伙从石毫国流窜入境的马贼，刚刚做成了一桩买卖，得了些不少银子，在溪边停马，见着了这么个要死不死的怪人，差点一刀就解决了中年道人，不料道人开心不已，求着那人出刀快一些，年轻马贼反而心里边犯嘀咕，不敢下刀子了。道人一心求死，将那伙做惯了打家劫舍的强人给教训了一通，说了些福祸报应的事情，毕竟是位山下百姓眼中的中五境神仙，又是谱牒仙师，学问与口才，还是有的，愣是没让人恶从胆边生，倒是吓得从头目到喽啰的马贼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反过来劝说中年道人莫要轻生。

    于是陈平安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马贼们这会儿已经没了杀人越货的心思，何况也没觉得那三骑好欺负，就故意视而不见。

    陈平安这边则是无所谓，就停马洗涮马鼻，起灶生火煮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中年道人见马贼杀也不杀自己，洞府境的体魄，自己一时半会死又死不了，就只顾着躺在石头上等死。

    若是马贼们对那三人见财起意，中年道人当然会拦阻，就当是身死之前，积攒一桩小小的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少长寿些，继续修道。

    陈平安捧着饭碗蹲在河边，那边也差不多开伙吃饭。

    一个燥脾气的年轻马贼瞥见陈平安的视线，对陈平安瞪眼道：“瞅啥瞅，没见过英雄好汉吃饭啊？！”

    一个马贼头目，好心去石头上那边，给中年道人递去一碗饭，说这么等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吃饱了，哪天打雷，去山顶或是树底下待着，试试看有没有被雷劈中的可能，那才算一了百了，干干净净。中年道人一听，好像有理，就琢磨着是不是去市井坊间买根大铁链，只是仍是没有接过那碗饭，说不饿，又开始絮絮叨叨，劝说马贼，有这份善心，为何不干脆当个好人，别做马贼了，如今山下乱，去当镖师不是更好。

    马贼头目有些心动，端着饭碗，离开河中巨石，回去跟兄弟们合计起来。

    陈平安觉得有趣。

    扒完碗中米饭，陈平安脚尖一点，飘向巨石，一袭青衫，衣袖飘摇，就那么潇洒落在中年道人身边。

    那个年轻马贼差点没一口大米饭喷出来，结果给马贼头目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瞅啥瞅，没见过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啊？！”

    陈平安盘腿坐在巨石上，微笑道：“这位道长，为何寻死？”

    中年道人其实是个和善之人，闭眼轻声道：“命中该死，大道无望，不死何为。”

    陈平安笑道：“道长可知道，儒释道三教都极为推崇的一本‘正经’，嗯，就是被人称为群经之首的那本古书，有句话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中年道人点点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我们便说道生一，一生二，衍生万物。”

    陈平安说道：“魔障一来，修道之人，尤为艰辛，哪怕手拥百万雄兵，亦是难退心中敌。”

    中年道人坐起身，哀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过是资质平平的洞府境，哪敢奢望大道在我，委实是战战兢兢，思来想去，始终无法破开心中关隘，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边的山中马贼，点头道：“确实，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都一样。”

    中年道人强颜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道人，一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萍水相逢山水间。

    双方点到为止，就此别过，并无更多的言语交流。

    那拨马贼如释重负，尤其是那个年轻马贼，觉得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打转了一圈。

    曾掖无法理解那个中年道人的想法，远去之时，轻声问道：“陈先生，天底下还有真愿意等死的人啊？”

    陈平安点头道：“修行路上，千奇百怪。那位道人，若是按照佛家的说法，唯有先自了，才有棒喝的机会，不然任你是高僧大德一棒敲下去，也敲不出个立地成佛，只会让人一头包，直喊疼。嗯，你们两个，听过一桩佛家公案吗？一位高僧说，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另外一位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两个偈子，你们觉得有高下之分吗？”

    曾掖摇头道：“听不懂这些。”

    马笃宜笑道：“当然是后者更高。”

    陈平安轻声感慨道：“佛家立意，兴许是后者更高，可前者却是世间痴迷汉人人可坐的渡船，当自渡之人，放下手中竹蒿，起身登岸，最后走出了下船的那一步，才可以说自己悟了后者，渐悟是顿悟之本，这里边的先后顺序，其实还是有的。人生在世，心镜蒙尘，不擦拭就会积垢，黯淡无光，哪有天生就直达彼岸的佛子。”

    陈平安笑了笑，补充道：“两个偈子都好，都对，之所以跟你们闲聊这个，是因为我先前游历青鸾国那一趟，路上听闻士子说佛法，对于前者十分不屑，单单推崇后者，加上几本类似文人笔札的杂书上，对待前者，也喜欢暗藏贬义，我觉得有些不太好而已。”

    马笃宜笑道：“以前很少听陈先生说及佛家，原来早有涉猎，陈先生真真是博览群书，让我佩服得很呐……”

    马笃宜做了个鬼脸，“不行了，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陈平安微笑道：“这说明你的马屁功夫，火候不够。”

    之后三骑，见过了一处带着仙气的名胜古迹，是一处无主的深潭，入秋时分，就已经寒气凛洌如酷寒时节，石壁上篆刻着一句地方县志无据可查的朱红崖刻，“古壁彩虬金贴尾，雨工骑入秋潭水”，三人抬头望去，壁上确实有些彩绘痕迹，依稀可见蛟龙之姿，而脚边潭水碧绿，不见任何鱼虾。

    陈平安收回视线，伸手探入潭水，凉意阵阵，便没来由想起了家乡那座建造在河畔的阮家铺子，是相中了龙须河当中的阴沉水运，这座深潭，其实也适合淬炼剑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仙家剑修在此结茅修道。陈平安骤然间赶紧缩手，原来水中寒气，竟然并不纯粹，夹杂着许多阴煞污秽之气，就像一团乱麻，虽然不至于立即伤人体魄，可离着“纯粹”二字，就有些远了，难怪，这是修士的炼剑大忌。

    想必早年这里也有故事。

    大概就像桐叶洲的飞鹰堡和上阳台。

    陈平安此后远游梅釉国，走过乡野和郡城，会有稚童不惯见骏马，走入芦花深处藏。也能够时不时遇到看似平淡无奇的游历野修，还有县城街道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陈平安他们还无意间遇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荒冢遗迹，发现了一把没入墓碑、唯有剑柄的古剑，不知千百年后，犹然剑气森森，一看就是件不俗的灵器，就是岁月悠久，不曾温养，已经到了崩碎边缘，马笃宜倒是想要顺走，反正是无主之物，磨砺修缮一番，说不定还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只是陈平安没答应，说这是道士镇压此地风水的法器，才能够压制阴煞戾气，不至于流散四方，成为祸害。

    马笃宜作为阴物，何尝看不出，只是不在意罢了，便笑道：“那就拔出了古剑，荒冢真要有妖魔现身作祟，咱们干脆降妖除魔，得了灵器，攒了功德，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平安摇头道：“陈年旧账，混淆不清，怎么就知道这其中没有苦衷和曲折。”

    马笃宜有些埋怨，“陈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情太不爽利了。”

    陈平安笑道：“稚童气力不济，都能砸碎饭碗瓷器，那也算是一种爽利。曾掖可以，那拨马贼，曾掖不一样可以说杀就杀，你也行，我当然更容易。”

    陈平安感慨道：“人心汇聚，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古寺寂寥，一个人走入其中，烧香拜佛，会感到敬畏，可若是闹闹哄哄，人头攒动，就未必怕了，再说得极端一点，说不得往佛身上剐金箔的事情，有人起个头，说做也就做了。”

    骑马穿过乱葬岗，陈平安突然回头望去，四下无人也无鬼。

    一次在深山湖边停马歇息，曾掖捡起石子打水漂，马笃宜独自拣选了一个僻静地方，脱了靴子，伸入沁凉水中，伸着懒腰，满脸笑意，刚好有蜻蜓徘徊不去，飞上玉搔头。

    马笃宜停下动作，想要它多停留片刻。

    远处，有个肩挑一捆柴的少年樵夫，无意间路过附近，停下脚步，痴痴望着她，误以为是一位仙女，少年心生爱慕，却又自惭形秽。

    马笃宜伸手赶跑那只蜻蜓，转过头，伸手捻住鬓角处的狐皮，就打算猛然揭开，吓唬吓唬那个看傻眼的乡野少年。

    结果被陈平安丢来一颗小石子，弹掉她的手指。

    马笃宜赌气似地转身，双腿晃荡，溅起无数水花。

    少年赶紧跑开。

    他不打算告诉村子里边的同龄人，自己在湖边见着了一位那么漂亮的神仙姐姐，自己默默记在心中就好了。

    在一座繁华县城，就连见怪不怪的陈平安，都觉得大开眼界。

    有位醉酒狂奔的读书人，衣不遮体，袒胸露乳，步伐摇晃，十分豪迈，让书童手提装满墨水的水桶，读书人以头做笔，在街面上“写字”。

    街头街尾还有仆役，身边摆满了装满井水的水桶，只等着自家老爷发完疯，他们好收拾残局，清扫洁面。

    倒是算不得累活，就是每次受尽了白眼，他们对那位书癫子老爷真是敢怒不敢言，

    与老百姓一问，竟然还是位有功名更有官身的县尉。

    陈平安牵马停在街边，只见那位县尉力竭跌坐在路上，转头望去，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满身酒渍墨渍，气味古怪至极，只见他以手掌使劲拍打街面，高声大笑道：“我以书法恭敬神明，敢问神明有无胆气，为我指点一二？千古圣贤何在，来来来，与我畅饮一番……”

    年轻人突然哀嚎起来，“我在京城曾见公主与担夫争路，偶得书法真意，再见公主于寺庙拈花，又得书法神意，公主殿下，你倒是瞧一眼我为你写的字啊。”

    曾掖错愕道：“陈先生，这家伙写的啥，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陈平安忍着笑，指了指街面，轻声道：“是以狂草书，写闺怨诗，至于草书内容，刚写完那一句，是窗纱明月透，秋波娇欲溜，与君同饮酴醾酒。嗯，大概是想象以心仪女子的口气，为他自己写的情诗。不过这些字，写得真是好，好到不能再好的，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草书，楷书行书，我是见过高手大家的，这种境界的草书，还是头一回。”

    说到最后，陈平安说道：“别觉得那县尉是在说大话混话，他的字，真正有神意，也就是此地灵气淡薄，门神、鬼魅都无法长存，不然真要现身一见，对他俯首而拜。”

    陈平安突然笑了，牵马大步前行，走向那位醉倒街面、泪眼朦胧的书癫子、痴情种，“走，跟他买字帖去，能买多少是多少！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比你们辛苦捡漏，强上无数！不过前提是咱们能够活个一百年几百年。”

    曾掖和马笃宜对视一眼，觉得陈先生应该也失心疯了。

    陈平安来到那个仰面而躺的读书人身边，笑问道：“我有不输仙人醇酿的美酒，能不能与你买些字？”

    那人醉眼朦胧，晃了晃脑袋，“求我？”

    陈平安笑着点头，“求你。”

    那人蓦然悲怆大哭，“你又不是公主殿下，求我作甚？我要你求我作甚？走走走，我不卖字给你，一个字都不卖。”

    陈平安转头望向马笃宜那边，当众人视线随之转移，手腕一抖，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得自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松开马缰绳，打开泥封，蹲下身，将酒壶递给读书人，“卖不卖，喝过我的酒再说，喝过了还是不愿意，就当我敬你写在街上的这幅草书。”

    那人坐起身，接过酒壶，仰头灌酒，一口气喝完，随手丢了空酒壶，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胳膊，“可还有酒？”

    陈平安笑道：“还有，却所剩不多。”

    那人兴高采烈道：“走，去那破烂衙署，我给你写字，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酒够！”

    马笃宜翻了个白眼。

    读书人的骨气呢？

    曾掖则有些开心，难得见着这么心情舒畅的陈先生。

    到了衙署，读书人一把推开书桌上的杂乱书籍，让书童取来宣纸摊开，一旁磨墨，陈平安放下一壶酒在读书人手边。

    墙壁上，皆是醒酒后读书人自己都认不全的狂乱草书。

    读书人喝过了酒，打着酒嗝，问道：“说吧，想要我这疯癫子写什么？送给哪位识货的将相公卿？算了，我不想知道，你想写什么，不算数，我想写什么就什么。”

    落纸生云烟，满堂惊风雨。

    读书人果真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往往一笔写成无数字，看得曾掖总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最后，酒量不错、酒品不算好的读书人，写了十数幅大小不一的字帖，彻底醉死过去，倒地不起。

    陈平安总计花去了五壶水井仙人酿、老龙城桂花酿和书简湖乌啼酒。

    之所以能喝这么多，不是读书人真的海量，而是喝小半壶，洒掉大半壶，落在心疼不已的马笃宜眼中，真是暴殄天物。

    陈平安收好了一幅幅字帖，离开衙署。

    三人牵马离去，马笃宜忍不住问道：“字好，我看得出来，可是真有那么好吗？这些仙酿，可值不少雪花钱，折算成银子，一副草书字帖，真能值几千上万两银子？”

    陈平安得了字帖，开怀不已，就像自己喝多了酒，言之凿凿道：“你们不信？那就等着吧，将来哪天你们再来这里，这条街肯定已经名动四方，千百年后，哪怕那个读书人去世了，可是整座县城都会跟着沾光，被后世牢记。”

    三骑缓缓离开这座小县城，这会儿，县城老百姓都还只将那个书癫子县尉当做笑话看待，却不知道后世的书法大家，无数的文人墨客，会何等羡慕他们能够有幸亲见那人的风采。

    今年中秋，梅釉国还算家家户户，亲人团圆。

    只是石毫国那边，就难说了。

    明年中秋，梅釉国说不定就是如今石毫国的惨淡光景。

    山野之中多精怪。

    又一年秋去冬来。

    在陈平安即将走完梅釉国之际，又该返回书简湖的时候，有天在一座人烟罕至的深山峻岭，凭借着出众眼力，看到了一座高崖之时，竟然倒挂着一头破布褴褛的老猿，浑身铁链缠绕，感应到陈平安的视线，老猿狰狞，呲牙咧嘴，虽未咆哮嘶吼，可是那股暴戾气息，惊心动魄。

    老猿附近，还有一座人工开凿出来的石窟，当陈平安望去之时，那边有人站起身，与陈平安对视，是一位面容枯槁的年轻僧人，僧人向陈平安双手合十，默默行礼。

    陈平安也学着僧人低头合十，轻轻还礼。

    马笃宜好奇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那片山脉，陈平安才说道：“有高僧以大毅力，在那边降服一头自己心魔显化的桀骜心猿。”

    马笃宜啧啧称奇道：“竟然能够显化心魔，这位僧人，岂不是位地仙？”

    陈平安点点头，“是一位世外高人。”

    石窟那边，年轻僧人盘腿坐回蒲团，又站起身，一步跨出石窟，御风而行，虚蹈凌空，与那头逐渐安静下来的老猿对视，后者眼神当中，是那般复杂，忧愤，仇恨，祈求，怜悯，讥笑，不一而足。

    僧人转头望去，似乎有些疑惑不解。

    为何自己的心猿，今日会如此异样？

    它先前遇见了御剑或是御风而过的地仙修士，它都从来不曾多看一眼。

    年轻僧人若有所悟，露出一抹微笑，再次低头合十，佛唱一声，然后返回石窟，继续枯坐。

    一位神色漠然、眼神幽寂的年迈修士，出现在那处古剑钉入墓碑的乱葬岗，地底下，阴气腾腾，即便是察觉到了他极有可能是一位阳间地仙，那些躲在身处山根中的厉鬼阴物，依旧禀性难移，煞气聚拢，试图冲出地面，只是每当有厉鬼上浮，就立即有剑气如雨落下，地底下，哀嚎阵阵。

    老修士当然不惧这些阴物，只是皱眉，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不怕我身上故意流露出来的金丹气息，倒是怕一个四不像的年轻人？”

    难得在一家仙家客栈落脚下榻。

    马笃宜后仰倒在柔软被褥上，满脸陶醉，吃得住苦，也要享得福啊。

    曾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独自在屋内修行。

    陈平安与仙家客栈要了一份仙家邸报，梅釉国朝堂之上，也开始争吵，不过吵的，不是该不该阻挡大骊蛮子，而是如何死守疆土。

    要知道，这还是石毫国京城早已被破的险峻形势之下，梅釉国君臣做出的决定。

    而那座混乱不堪的石毫国朝廷，终于迎来了新的皇帝陛下，正是有“贤王”美誉的藩王韩靖灵，黄鹤之父，没有在沙场上折损一兵一卒的边关大将，一举成为石毫国武将之首，黄鹤作为新帝韩靖灵的患难之交，一样得到敕封，一跃成为礼部侍郎，父子同朝，又有一大拨黄氏子弟，鸡犬升天，共同把持朝政，风光无限。

    石毫国京城到地方，坦然赴死的文官武将，络绎不绝，哪怕不过是往家门口张贴别国门神这种小事，仍是不愿去做。

    其中一些不愿被自家老爷害死的家族子孙，偷偷摸摸去贴上了大骊袁曹两姓老祖的门神挂像，还有一些心狠的，干脆就将家主捆绑起来，免得跑去撕掉门神，还要大骂他们是不肖子孙，愧对先祖。

    众生百态，甘苦自知。

    这封妙笔生花的仙家邸报上，那些被当做茶余饭后谈资乐子来写的琐碎小事，真正落在那些门户头上，就是一桩桩生死大事，一场场破家流徙的惨事。

    书简湖比起一座不太起眼的石毫国，更加翻天覆地，更加动人心魄。

    今年入秋开始，苏高山开始“秋后算账”。

    以粒粟岛、黄鹂岛、青冢天姥等岛屿为首的书简湖山头，纷纷向大骊宋氏投诚，愿意交出一半家底，以及那本意义重大的祖师堂谱牒。

    苏高山在池水城范氏府邸，设下宴席，不过仅是以他的名义，派遣了一位不过是从三品的麾下武将，以及几位从各地军伍当中抽调而出的随军修士，负责露面款待群雄。

    苏高山竟是连这点面子，都不乐意给那些乖乖依附的书简湖地头蛇。

    对此陈平安倒是没有半点意外。

    先前他以青峡岛供奉牌和太平无事牌，向大骊铁骑递交“名帖”，说想见一见那位主将，最后苏高山传回的答复，很干脆，一听就是这位大将军的亲口言语，就两个字，“滚蛋”。

    谈不上恼火或是憋屈，陈平安只是有些无奈而已。

    至于失去刘志茂坐镇的青峡岛，一样不甘落后，以素鳞岛田湖君、金丹俞桧为首的势力，几位在书简湖足够呼风唤雨的金丹修士，一样在那场宴会上，落座于池水城范氏府邸，但是位置并没有最靠前，甚至还不如天姥岛。

    这就是书简湖的山泽野修。

    敢拼命，能认怂。局面大好，当得了祖宗，形势不妙，做得了孙子。

    陈平安猜测，也有一些岛屿修士，不愿意就这么双手奉上半数家业，不过应该不用大骊铁骑和随军修士出手，粒粟岛谭元仪、黄鹂岛那双金丹道侣在内的势力，就会帮着苏高山摆平所有“小麻烦”，哪里需要苏大将军劳心劳力，乐得将那些颗人头和岛屿家当，给苏高山当作贺礼。

    但是苏高山在书简湖的刀切豆腐，关键原因，除了他这一支铁骑自身战功显赫，以及书简湖野修的貌合神离、擅长见风使舵之外，其实另外一位大骊主将曹枰的势如破竹，也很重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传闻大骊藩王宋长镜，将会亲自陪着一位宋氏皇子，巡视曹枰麾下铁骑与朱荧王朝对峙的那条边境线。

    陈平安放下邸报。

    双手笼袖，陷入沉思。

    刘志茂的生死，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以常理来说，苏高山对于刘志茂这种知晓审时度势的大修士，还是会拉拢居多，况且刘志茂还是最早投靠大骊的半个自家人。

    问题就出在宫柳岛那拨被刘老成说成“嘴脸不讨喜”的外乡修士，身份依旧没有水落石出。

    看来是这拨人决定了刘志茂的生死荣辱，甚至连刘老成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苏高山都没办法为自己的功劳簿锦上添花，为大骊多争取到一位唾手可得的元婴供奉。

    好大的来头。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

    难道是元气大伤的桐叶宗？一咬牙，狠下心来，搬迁到书简湖？

    可是这需要付出太大太大的代价，修士可以浩浩荡荡迁徙别洲，但是桐叶宗辖境内那些经营数千年的山水气数，可带不走。

    涉及到两洲之地的大迁徙，除了洞天福地的灵气，可以另说，其余休想。

    并且这么大的动静，桐叶宗本就人心涣散，迁徙过程当中，虎狼环视，肯定会撕咬肥肉，涉及到大道，就算是太平山扶乩宗这样不缺正气的宗门，只要决定出手，一样毫不手软。

    再者，桐叶宗修士，眼高于顶，当惯了大洲仙家的执牛耳者，当真愿意跑到小小宝瓶洲扎根，可能还要给一个世俗王朝的大骊宋氏，寄人篱下？

    若是扶乩宗，似乎更加合理。

    可是那拨修士对刘志茂的出手，尤其是对自己包藏祸心的“小算计”，就又不合理了。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窗口，这座仙家客栈建造在大江之畔，视野开阔，窗外景象，江水滔滔，船来船往，落在视野，小如粟米。

    梅釉国水网交织，江河广布，这大概也是庙堂上胆敢死战的缘由之一。

    江面上，有绵延的战船缓缓逆流而去，只是水面广阔，即便旌旗拥万夫，仍是艨艟巨舰一毛轻。

    陈平安趴在窗台上。

    曾掖和马笃宜联袂而来，说是想要去这条春花江的水神庙看看，据说许愿特别灵验，那位水神老爷还很喜欢逗弄凡俗夫子。

    陈平安没有这个兴致，就让他们自己去游览祠庙，不过提醒马笃宜，在进入祠庙地界后，毕竟是鬼魅穿狐皮，还是要先告罪一声，与水神庙率先表明来意，不然按例就是冒犯冲撞一地山水神祇，起了冲突，你们怎么都不占理，到时候他就只能赔罪道歉，破财消灾了，反正那笔神仙钱，马笃宜和曾掖自己出，不能算在他陈平安头上。马笃宜笑着说知道啦，走了这么远的江湖，这点规矩还要陈先生絮叨啊。

    陈平安哭笑不得。

    这么远的江湖？你和曾掖，如今才走过两个藩属国的版图罢了。

    不过陈平安没有说这些，摆摆手，示意他们出门游玩便是。不然少不了又要给马笃宜刺上几句。

    只是在曾掖关门的时候，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抛给曾掖，说是以防万一。

    曾掖自然欢天喜地，只是一关上门，就给马笃宜夺走，给她悬在腰间。

    曾掖没辙。

    陈平安对此会心一笑。

    男子让着些女子，强者让着些弱者，同时又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可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样的世道，才会慢慢无错，缓缓而好。

    万般道理学问，还需落回顺序上。

    多走一走，就走了那么远。

    多想一想，就想了那么多。

    有些疲惫又有些轻松的陈平安，就那么趴在窗台上，闭上眼睛，打着盹儿。

    吾心安处即吾乡。

    吾乡何处不可眠。

    数十里之外的春花江水神祠庙，一位躺在祠庙大殿横梁上啃鸡腿的老人，头簪杏花，身穿绣衣，十分滑稽，蓦然之间，他打了个激灵，差点没把油腻鸡腿丢到殿内香客的脑袋上去，这位水族精怪出身、当年偶得福缘，被一位观湖书院君子钦点，才得以塑金身、成了享受人间香火的江水正神，一个腾空而起，身形化虚，穿过大殿屋脊，老水神环首四顾，十分慌张，作揖而拜四方，战战兢兢道：“哪位圣人大驾光临，小神惶恐，惶恐啊。”

    而那个“罪魁魁首”。

    正忙里偷闲，打盹儿呢。

    道德当身，万邪辟易，神祇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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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

﻿    窗外江水流逝，悠悠千古，趴在窗台陈平安不过眯了一会儿，精神就舒缓几分，这是稀罕事，陈平安已经没有香甜酣睡，太久太久。

    曾掖和马笃宜尚未归来，陈平安还是有些担心。

    如他所料，见过了通风报信章靥，返回书简湖再离开青峡岛，这趟由留下关进入梅釉国，一路上确实影影绰绰，有人远远尾随其后，境界极高，隐藏极深，以至于陈平安也仅是偶尔间心中略有感应，曾掖和马笃宜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陈平安没有点破，省得他们提心吊胆，容易露出马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怕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善意或是敌意，仍是让陈平安感到如芒在背。

    之前书简湖可以做到这点的修士，屈指可数，玉璞境刘老成不屑如此，老元婴刘志茂不会如此作为。

    大骊宋氏则是不愿意节外生枝，再者陈平安终究是大骊人氏，卢白象等人又都入了大骊版籍，即便是崔瀺之外的大骊高层，蠢蠢欲动，例如那位宫中娘娘的心腹谍子，也绝对没有胆子在书简湖这盘棋局动手脚，因为这在崔瀺的眼皮子底下，而崔瀺行事，最重规矩，当然，大骊的规矩，从庙堂到军方，再到山上，几乎全部是崔瀺一手制定的。

    陈平安几乎可以断定，那人就是宫柳岛上外乡修士之一，头把交椅，不太可能，书简湖事关重大，不然不会出手镇压刘志茂，

    这就需要他亲自坐镇宫柳岛，所以应该是那拨过江龙中的二三把手，来盯梢自己，伺机而动。不幸中的万幸，对方并非是要直接打杀自己，看来是还没有想出一个不留隐患的万全之策，可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对此，陈平安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感谢刘老成，刘老成非但没有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没有隔岸观火，反而暗中提醒了自己一次，泄露了天机。当然这里边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刘老成已经告诉对方那块陪祀圣人文庙玉牌的事情，外乡修士一样担心玉石俱焚，在根本上坏了他们在书简湖的大局谋划。

    不过陈平安依稀觉得，刘老成是一个……妙人，前者可能性更大。

    只可惜刘老成如今也不是最终决定书简湖走势的人物，使得辛苦打造出来的棋盘，与刘志茂、谭元仪，以及与刘老成，两块棋形都毁于一旦，陈平安不得不承认，这副棋盘，就只差没有被人掀翻在地，现在是大骊主将苏高山，和那拨外乡修士在以书简湖下棋，包括他陈平安在内，其余人等，全部得靠边站。

    可要说苦心孤诣，劳心劳力，到头来只是白忙活一场，陈平安却不这么认为。

    要不要认命，是需要知命才认命，就像陈平安想要见苏高山，得了颇为跋扈的“滚蛋”二字答复，陈平安就能够坦然接受，因为一趟石毫国之行，亲眼见亲耳闻亲耳听，加上先前的柳絮岛邸报汇总，对于苏高山，陈平安敢说自己还算比较了解此人的性情，寒族出身，历经苦难，以煊赫战功作为立身之本，这种人身居高位，故而极为坚韧，心如磐石，心境早已类似大修士的问道之心，说不得崔瀺、宋长镜，对其发号施令之行，哪怕不缺申饬追责，想必其实内心，都会对苏高山敬重几分。

    可是认命，到底是一场辛苦耕耘，却劳而无获，当然还是会有失望。

    这一点，与出现在鹘落山的章靥，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想要去摸养剑葫，喝口酒，才记起已经给马笃宜拿去挂在了腰间，便坐回桌旁，想了想，干脆拿出那位书癫子县尉的墨宝，将字帖一幅幅摊开，欣赏起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一气贯之，酣畅淋漓，无拘无束。

    这与武夫出拳何异？

    神采动人，回旋进退，莫不合道。

    这与剑仙出剑又有何异？

    世间道理总会有些相通之处。

    各幅字帖上，钤印有那位年轻县尉不同的私章，多是一帖一印，极少一帖双印。

    其中一幅字帖，内容口气极大，“若持我贴临水照，莫怕字字化蛟走。若持我贴夜间游，好教鬼神无遁形。”

    就相邻钤印着两方印章，“幼蛟气壮”，“瘦龙神肥”。

    又有一幅，更是接连往字帖上啪啪啪盖下了三枚印章，当时年轻县尉的动作，让陈平安尤为印象深刻，脸上神采飞扬如书家谪仙人，哈哈大笑轻王侯，“遇一傻儿以仙家酒酿沽我仙家字，痛快痛快！”印章分别为“开元”“常熟”“墨池仙人”。

    陈平安一一收起。

    以后一定要放在落魄山珍藏起来，将来不管谁开口，给多高的价格，都不卖，要当家传宝传下去！

    一想到这个，陈平安便情不自禁，满脸笑意。

    陈平安伸了个懒腰，双手笼袖，一直转头望向江水。

    曾经有句从书中摘抄、刻在竹简上的美好诗句，小小的一枚竹简，却承载着那么大的意境。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窗外的壮阔江景，不知不觉，心胸也随之开阔起来。

    齐先生，在倒悬山我还做不到的事情，有句话，努力之后，我如今可能已经做到了。

    曾掖和马笃宜回来后，曾掖兴致颇高，说真见着了那位春花江的水神老爷，簪花绣衣，特别和蔼，见着了他们，还专程露面了，亲自带着他们逛荡了一圈水神庙。

    马笃宜却翻了个白眼，说那老头儿眼神让人不舒服，色眯眯的，看她腰间养剑葫的时候，也没少看她的腰。

    陈平安对此不好多说什么。

    春花江是梅釉国第一大江水，梅釉国又向来尊崇水神，作为首屈一指的江水正神，春花江水神肯定不简单。

    其实山水神祇，陈平安已经见过不少，最早的棋墩山魏檗，当年算半个山水神祇的嫁衣女鬼，后来出现在顾璨父亲身边的那位绣花江水神武将，桐叶洲那边的埋河水神娘娘，大泉王朝北上路途中，遇到山水相争的一双死对头神灵，打得山动水摇晃，当然还有黄庭国紫阳府内，遇到的那个让陈平安倍感头大的白鹄江水神娘娘。

    就是不知道自家山头落魄山那边，青衣小童跟他的那位江湖朋友，御江水神，如今关系如何。

    魏檗和朱敛寄来青峡岛的飞剑传讯，信上或多或少提及此事，不过都说得不多，只说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得了一块太平无事牌，又亲自登门拜访了一趟龙泉郡，青衣小童在落魄山为其接风洗尘，最后在小镇又请这位水神喝了顿送行酒。在那之后，青衣小童就不再怎么提及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了。

    陈平安有些担心，只是凭借信上的只言片语，不好与青衣小童随便叮嘱什么。

    在外人眼中，青衣小童那种近乎幼稚的江湖义气，其实陈平安从不反感，甚至在他眼中，恰恰是青衣小童身上最可贵的地方。

    傻一点，总比精明得半点不聪明，要好太多。

    最少在陈平安的落魄山，这一点很重要，至关重要。

    因为这是陈平安的小天地，规矩由他来定，陈平安自己的个人喜恶，就像是观道观老道人，在一座藕花福地，便是“老天爷”。

    在圈定范围之外，诸多为人处世的精明和人人争先的大道不同，陈平安也认，甚至谈不上不喜欢，反而也觉得可取颇多，例如坐拥老龙城外一整条百里长街的孙嘉树，这位年纪轻轻的孙氏家主，就已经不止是精明了，而是有着独到的处世智慧，可最后陈平安与孙嘉树，也孙氏祖宅那边只能分道扬镳，不过最终，乘坐渡船离开老龙城之时，陈平安对孙嘉树的观感，已经更深一层。

    一样米何止是养百样人。

    愿意多看看人家的好，便不至于钻牛角尖。

    又要多知道些别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才会知道别人到底是为何活得好，活得不好。

    思思量量，百转千回。

    如同年轻县尉的那些草书字帖，潦草癫狂到让曾掖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字都认不出，可其实落到根祇，还不是一个个字？

    可是观字，欣赏书法神迹，可以我不认识字、字不认识我，粗略看个气势就行了，不看也无所谓。但是当人人身处这个复杂世界，你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种种规矩和约束，尤其是那些最底层也最容易让人忽视的规矩，生活就要教人做人，这与善恶无关，大道无私，四季流转，光阴流逝，由不得谁遭受苦难之后，念叨一句“早知当初”。

    陈平安有些忧心，那个背着金色养剑葫的烧火小道童，说过要搬迁去往另外一座天下，岂不是说藕花福地也要一并带往青冥天下？南苑国的国师种秋和曹晴朗，怎么办？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福地光阴流速，都在老道人的掌控之中，会不会下一次陈平安即便得以重返福地，种秋早已是一位在南苑国青史上得了个大美谥号的古人？那么曹晴朗呢？

    对于曹晴朗那个心善的孩子，陈平安一直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曾掖和马笃宜坐在桌旁闲聊，嗑着瓜子，不知不觉，发现那个陈先生，好像又有些忧愁了。

    好在这份忧愁，与以往不太一样，并不沉重，就只是想起了某人某事的惆怅，是浮在酒面上的绿蚁，没有变成陈酿老酒一般的伤心。

    可是这位账房先生，对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来不言不语，总是独自消受。

    这让马笃宜和曾掖其实心中都有些失落。

    敲门声响起，这座临江而建的仙家客栈，又送来一了份梅釉国自己编撰的仙家邸报，新鲜出炉，泛着仙家独有的长久墨香。

    陈平安道谢之后，翻看起来，浏览了两边，递给马笃宜，无奈道：“苏高山开始大举攻打梅釉国了，留下关附近的边境线，已经全部失守。”

    关于此事，邸报上有详细记载。

    梅釉国三位水军统帅之一的周密，负责驻守春花江的上游版图。已经倒戈向大骊铁骑，有意率军叛变，暗中联系大骊，结果被早有察觉的梅釉国皇帝，派遣数位皇室供奉修士，合力杀死，当时周密身边的大骊随军修士，战死三人，其中还有位大骊本土的金丹地仙，苏高山震怒，让麾下三位武将立下军令状，一月之内，务必各自攻打到梅釉国三处，对冥顽不化的梅釉国京城形成包围圈，还扬言要割掉梅釉国皇帝的头颅当酒壶，明年清明之际，拿来上坟敬酒。

    曾掖就是看个热闹，反正也看不懂，只是感慨大骊铁骑真是太强大了，霸气十足。

    山上修士，对于家国，往往没有太深厚的情感，修行越久，离开俗世越久，越是淡漠。

    袖手旁观，冷眼看待。

    不然就是修为不够，不曾真正站在山巅，依旧会被大势裹挟其中，不得不下山。

    所以那位在溪涧偶遇的中年道人，主动下山，在山脚人间扶危救困，才会让陈平安心生敬意，只是大道修行，心中魔障一起，其中苦难困惑，外人委实是不可多说，陈平安并不会觉得中年道人就一定要坚定本心，在人间行善积德，才是正道，否则就是落了下乘。

    马笃宜比曾掖看得更远一些，疑惑问道：“为何苏高山这么着急，必须迅速拿下梅釉国？我虽然不谙兵事，可是走过梅釉国这些路，也知道梅釉国的水路，纵横交错，很不适合大骊骑军驰骋。”

    陈平安笑道：“我们说是大骊铁骑，又不是真的只有骑军，只是大骊以铁骑著称于世，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大骊边军的步战一般。这一路南下，什么样的王朝和藩属没有领教过，大骊拿下梅釉国，是大势所趋，只不过你说得也没有错，这么着急拿下梅釉国，必然要付出比攻破石毫国京城更多的代价，大骊和梅釉国双方的兵马折损，都会更多，这里边的玄机，可能只有苏高山自己清楚了。相信应该是有人在催促着苏高山和曹枰，比如大骊铁骑的真正主心骨，藩王宋长镜。”

    马笃宜犹豫了一下，“为何先生好像对于沙场战事，不太在意

    ？那些沙场武夫的生死，也不如对于老百姓那么上心？”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圆圈，“有句家乡俗语，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投身行伍，沙场争锋，就等于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就像灵官庙那位将军阴物，你会觉得他死后，会后悔为国捐躯吗？还有那拨在小县城与百姓抢粮食的石毫国散兵游勇，那个年轻武卒，即便死了那么多袍泽，又哪里愿意真的对老百姓抽刀相向。”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你们可能不知道，先前在石毫国，我在一座郡城的狗肉铺子，拦下了一位想要杀人的山中精怪少年，还送了他一枚……神仙钱。可要是妖族大举入侵浩然天下，真有那么一天，我哪怕知道妖族当中，会有早年的古寺狐魅，会有这个最终放弃杀人的精怪少年，可当我面对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前，就只有我一人挡在它们身前，背后就是城池和百姓，你说我怎么办？去战阵之中，跟妖族一个个问清楚，为何要杀人，愿不愿意不杀人？”

    陈平安淡然道：“我既然选择站在那里拦路，那就意味着我做好了死则死矣的打算，对方既然杀到了那里，一样也该如此。兵家圣人坐镇古战场遗址，就是坐镇天地，如儒家圣人坐镇书院、道家真君坐镇道观，为何有此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这就是一部分原因了。当他们置身其中，外人就得入乡随俗。”

    陈平安问道：“我这么讲，能明白吗？”

    曾掖老老实实摇头。

    马笃宜问道：“大致的道理，我明白，可是又有问题了，如果外人能够强行破开圣人天地呢？是不是就意味着原先的道理，不对？”

    陈平安摇头道：“这说明你没有想清楚，为何圣人能够坐镇天地，这才是根本所在，这才是脉络的线头，顺序的起始。在那之后，再来疑惑为何仍是被外力摧破，被看似不讲理的外来人，用拳头打赢了讲理的。至于为何我要说‘看似’，就更复杂了，以后有机会遇到了切实的事情，我再来与你们细说，不然你们只会越来越觉得一团乱麻，好像处处是道理，结果人人不讲理。”

    马笃宜点点头，“好的，拭目以待。”

    陈平安却笑道：“可是我希望不要有那个机会。”

    马笃宜愈发迷惑。

    陈平安缓缓道：“我们亲眼见过了石毫国的家国不幸，唯有诗家与英雄幸，亡国之音，悲愤之言，与那些亡国殉国之文臣武将，最容易被史书记住。我们也走过了梅釉国，更多还是勤勤恳恳的老百姓们，牢牢骚骚的文人墨客，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你说石毫国和梅釉国哪个更幸运？”

    答案显然而见。

    慷慨赴死，终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后悔，不意味着就是不遗憾。而好好活着，哪怕活得不那么惬意，始终是世人最朴素的愿望。

    陈平安笑道：“我们不知道很多简单的道理，我们很难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可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幸运吗？”

    哪怕是再好的好人，也无法对别人痛彻心扉的苦难，真正感同身受。

    当年在彩衣国胭脂郡，手持柴刀的少年赵树下，死死护住的那个小女孩，为何唯独愿意相信陈平安，因为孩子往往更赤诚，对于苦难更敏感和更难抵御，那个昵称鸾鸾的小女孩，是在境遇更加接近的陈平安身上，她感受到了相通的悲欢离合，而不是因为当时在孩子眼中，陈平安就一定比身旁那位同样是好人的少女，更好。

    这会儿，马笃宜和曾掖面面相觑。

    陈平安最后神色平静，说道：“可是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幸运，到底从何而来，难道不应该知道和珍惜吗？当所有人都不愿深究此事的时候，大难临头，便不要诉苦喊冤了，老天爷应该不会听的吧？所以才会有在那神台上倒坐的菩萨吧？不过我还是觉得，读书人在此关头，还是应该拿出一些担当来，读过了比老百姓更多的书，功名在身，光耀门楣，享了比老百姓们更大的福，就该多挑起一些担子。”

    陈平安双手轻轻放在椅把手上。

    当每一个人都坐姿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卯榫松动，椅子摇晃，世道就要不太平。所以儒家才会讲究治学修身，务必正襟危坐，君子慎独。

    看过了书简湖，是那么失望。

    可是当陈平安离开书简湖，走了更多的路，想了更多的事情，反而又没有那么失望了。

    经过短暂的两天休憩，之后他们从这座仙家客栈离开，去往梅釉国最南端的版图。

    在南下路途中，陈平安遇上了一位落魄书生，谈吐穿着，都彰显出不俗的家世底蕴。

    当时梅釉国书生对仕途心灰意冷，又不缺银子，便雇佣了车马仆役，一起陪着他游历险幽山河，结果其中有人见财起意，与其余两人合伙谋财害命，差点就要将喜欢聒噪吟诗的书生推下山崖栈道，若非有位心善脚夫死命拦阻，估计都等不到陈平安出手，书生就那样没了，事后家族连尸骨都未必能够找到。

    陈平安拦下后，询问如何书生处置那些车马仆役，书生也是个奇人，不但给了他们该得的薪酬银子，让他们拿了钱离开便是，还说记住了他们的户籍，以后只要再敢为恶，给他知晓了，就要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一个掉脑袋的死罪，不在话下。书生只留下了那个挑担脚夫。

    然后非要与陈平安同行，改变路线，一起南下。

    书生对马笃宜一见钟情。

    陈平安没眼瞎，就连曾掖都看得出来。

    而且书生的示好，过于蹩脚了些，没话找话，故意跟陈平安高谈阔论，针砭时事，不然就是对着奇绝山水，吟诗作赋，感怀不遇。

    马笃宜烦得很，第一次想要让陈先生收起狐皮纸人符箓，将自己收入袖中，来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

    如果不是那个书生还算没丢干净读书的斯文，终究没好意思自报家门，显摆他的家世背景，马笃宜都要破口大骂了，要书生趁早收起那一肚子牢骚墨水。

    书生显然是梅釉国世族子弟，不然言谈之中，流露出来的自傲，就不是弱冠之龄便高中状元，而是在京城翰林院和户部衙门历练三年后，外放地方为官，他在一县之内种种治理官场弊端的举措。

    是真心想要当个好官，得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只可惜卸任之后，别说是一把万民伞，只有一地鸡毛的骂名，县衙下属，背地里骂他迂腐，不晓得给衙门争取点好处，光顾着给他们找罪受，地方豪绅也骂他不谙庶务，老百姓也骂，骂他沽名钓誉，劳民伤财。

    某天说到伤心处，又喝多了酒，书生竟是泪水盈眶，顾不得在马笃宜那边假装文豪名士了。

    陈平安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讲了讲自己对于清官和好官的粗略看法，大致讲了前者的好处，后者的难处。

    书生听了，大醉酩酊，愤懑不已，说那官场上的和光同尘，就已经要不得，若是还要同流合污，那还当什么读书人，当什么官，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就该靠着真才实学，一步步位居中枢要紧，然后涤荡浊气，这才算是修身治国，不然就干脆便别当官了，对不起书上的圣贤道理。

    陈平安笑着说也有道理。

    没有多劝半句。

    不是陈平安觉得道理讲不通，或是觉得书生的想法太幼稚天真。

    而是这类读书人的糟心事。

    陈平安亲眼看过。

    顶着一个国师弟子头衔的吴鸢，最早在龙泉担任县令后，处处碰壁，要说那些大姓大族，难道不怕崔瀺？

    可就是一颗颗和颜悦色的软钉子，偷偷埋在衙署内外，让吴鸢焦头烂额，仕途不顺，最后不得不“搬出”小镇，为袁曹两姓的嫡子挪窝，随着龙泉由县升郡，吴鸢当然是顺势从县令高升为郡守，只是陈平安敢断言，吴鸢在大骊朝堂的印象，已经跌入谷底，有背景有靠山，顺风顺水一时，自然不难，可注定无法顺风顺水一世，其中艰辛，有钱人也好，权贵子弟也罢，一样会觉得糟心遭罪。

    事实上，当年吴鸢也确实曾经对身边某位京城豪族子弟，说过一句肺腑之言，与那位文秘书郎，说清楚了请大家为文武庙书写匾额、或是劳驾家族打破龙泉僵局的两者差别，香火情，不单单是与朋友之间，哪怕是家族内部，也一样会用完的，切莫乱用。

    若是如今的陈平安听说了此事此言，说不定就要与吴鸢坐下来，好好喝顿酒，仅凭这句话，就够一壶好酒了。

    在藕花福地，陈平安见识过许多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到了地方为官，自以为可以，实则不少人从风光到黯然，再到彻底沉寂，期间也会有破坏规矩的捷径而走，一时得利之后，地方官员也捏着鼻子认了亏，只是却往往会默默反弹，对那些来自京城的官家子弟，愈发抱团排斥，手腕愈发纯熟阴险，当个傻子逗弄戏耍。

    所以陈平安如今忌惮那个从泥腿子变成军中大将的苏高山，却也不会小觑了姓氏尊贵、在官场起步阶段可谓得天独厚的曹枰。

    马笃宜气了个半死，忍了半天，忍无可忍，就想要说话，却被陈平安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陈平安其实能够理解这位书生的困境。

    与他自己在书简湖的处境，如出一辙。

    他要不要与虎谋皮，与本是生死之仇、本该不死不休的刘志茂，成为盟友？一起为书简湖制定规矩？不做，自然省心省力，做了，别的不说，自己心中就得不痛快，有些时候，夜深人静，还要扪心自问，良心是不是缺斤少两了，会不会终究有一天，与顾璨一样，一步走错，步步无回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自己当年最喜不喜欢的那种人。

    陈平安尊重书生的选择。

    兴许不当官了，既有状元之才，又有家族底蕴，潜心之学数十年，桃李满国，难道就不是一种更好的破局之法？

    也是。

    那个美好的可能性，就摆在书生的道路前方。

    陈平安如何舍得多说一句，书生你错了，就该一定要为了一时一地的老百姓福泽，当一个问心有愧的读书人，庙堂上多出一个好官，国家却少了一位真正的先生？其中的取舍与得失，陈平安不敢妄下定论。

    这些绕来绕去，兜兜转转，都是陈平安从书上书外看来的，想来的。

    许多曾经只知道是好道理、却不知好在何处的言语，齐先生的，阿良的，姚老头的，一枚枚竹简上的，各色各样的人，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道理言语，也就越来越清晰，仿佛被后人拎起了线头线尾，清清白白，真真切切。

    有聚便有散。

    哪怕书生再喜欢马笃宜，哪怕他再不在乎马笃宜的冷漠疏远，可还是要返回京城，游玩纵情山水间，终究不是读书人的正业。

    离别之时，他才说了自己的家世，因为以后那个陈先生若是找他喝酒，与人问路，总得有个地址不是。

    原来书生是梅釉国工部尚书的嫡孙。

    相逢投缘便饮酒，别离无妨再约酒，这大概就是好的江湖。

    曾掖其实还是不太理解，为何陈先生愿意这么与一个酸书生耗着光阴，硬是陪着书生逛了百余里冤枉路的山水形胜。

    哪怕书生是一位尚书老爷的嫡孙，又如何？曾掖不觉得陈先生需要对这种人间人物刻意结交。

    不值当。

    别说是陈先生，就是他曾掖，一个尚未跻身中五境的山泽野修，与是否属于山上修士的心高气傲无关，而是曾掖遇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撑死了救了人喝了酒，也就散了。

    不过一想到既然是陈先生，曾掖也就释然，马笃宜不是当面说过陈先生嘛，不爽利，曾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与马笃宜有些差别，曾掖觉得这样的陈先生，挺好的，说不定将来等到自己有了陈先生如今的修为和心境，再遇上那个书生，也会多聊聊？

    曾掖的

    修道之心，无形之中，从最初一定要死死抓紧陈先生的袖子，活下去，变成了哪怕以后离开了陈先生，也要活得更有滋味一些，与茅月岛甚至是整座书简湖的野修前辈们，都要活得不一样些。

    比如，对待山下的凡俗夫子，更有耐心一些？

    曾掖如今肯定想得不够通透，可终究是开始想了。

    高大少年大概不知道，当年的泥瓶巷少年，一样是这般行走而来，才有今天的账房先生。

    与书生分开后，三骑来到梅釉国最南边一座名为旌州的城池，里边最大的官，不是太守，而是那座漕运总兵官衙门的主人，总兵官是仅次于漕运总督的大员之一，陈平安停留了一旬之久，因为发现这里灵气充沛，远胜于一般地方城镇，有益于马笃宜和曾掖的修行，便挑选了一座临水的大客栈，让他们安心修行，他自己则在城内闲逛，期间听说了不少事情，总兵官有独子，才学平平，科举无望，也无心仕途，常年在青楼勾栏流连忘返，声名狼藉，只不过也未曾如何欺男霸女，唯独有个怪癖，喜欢让下人捕捉大肆猫犬狸狐之类，拗折其足，捩之向后，观其孑孓状，以此为乐。

    结果那座总兵官衙署，很快传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说法，总兵官的独子，被掰断手脚，下场如在他手上遭殃的猫犬狐狸无异，嘴巴被塞了棉布，丢在床榻上，早已被酒色掏空的年轻人，明明身受重伤，但是却没有致死，总兵官大怒，确定是妖魔作祟之后，一掷千金，请来了两座仙家洞府的仙师下山降妖，当然还有就是想要以仙家术法治好那个残废儿子。

    当时陈平安刚好在漕运河畔散步，亲眼看到了一拨乘坐仙家小舟入城的山上仙师。

    站在船头的为首之人，竟是一位龙门境修士。

    这在梅釉国这类藩属附庸，请动一位龙门境，是很大的手笔了，看来那座总兵官府邸确实是富得流油。

    除了方便曾掖和马笃宜修行，选择在旌州逗留，其实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原因。

    根据春花江畔那座客栈的仙家邸报记载，那横空出世的青衣女子和白衣少年，曾经在旌州地界上空，拦下过一次朱荧王朝那位被誉为“一脚已在元婴境”的金丹老剑修，除去这次交手，旌州前后，又有总计三次的“停步”厮杀，最终在梅釉国与朱荧王朝接壤的边境，刚好斩杀剑修。

    陈平安猜测崔东山和阮秀姑娘是在“钓鱼”，诱使一两位元婴剑修离开山头，失去山水阵法的庇护，然后不管不顾地赶往梅釉国版图，救下那名大道有望、国之重器的金丹剑修。

    不然以崔东山的元婴修为和一身法宝，对付一个金丹剑修，根本无需麻烦。

    极有可能，梅釉国边境一带，就藏着兵家阮邛或是墨家许弱，即便是两人都在，陈平安都不会感到奇怪。

    不愧是龙门境修士的谱牒仙师，与另外一拨势力较小的同行聚头后，治好了那位权贵子弟，只是将来行走会微瘸，注定是提不起重物了，双方仙师，分别以仙家秘宝和一头灵物，循着蛛丝马迹，当晚就找到了那头胆敢对总兵官府出手的妖物，在城中一场血战，那伙仙师倒是一个比一个出手凌厉，妖物一直只是绕路躲避，险象环生。

    事实上，能够那么以其人之道折磨总兵官独子，悄然潜入，又悄然离去，就意味着想要杀掉那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只是不知为何，妖物没有杀人，只是伤人。

    夜色中，陈平安一直在城头那边看着，袖手旁观。

    如果不是那头妖物犯傻，有意无意挑选了一条不利于远遁的路线，旌州城内今晚肯定要死伤惨重，倒不是降妖捉怪不对，而是谱牒仙师的次次出手，真是半点不计后果。

    最后仍是被那头妖物逃出城中。

    仙师如蝶雀纷纷掠过城头，撇下那些只能够摇旗呐喊的漕运官兵，继续出城追杀，城内官兵肯定打破脑袋都想不到，那两伙仙师出城追杀，气势汹汹，实则很快就停下了，即便已经没了妖物的踪迹，仍是故意灵器迭出，对着一块空地轰砸不断，绚烂至极。

    与此同时，那位从头到尾没有倾力出手的龙门境老仙师，在出城之时，就改了方向，悄然离开捉妖大军队伍。

    陈平安跃下城头，远远尾随其后。

    在旌州城二十多里外的大山之中，陈平安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头，看着那位老修士一番厮杀后，以一根银白色的法宝缚妖索，成功束缚住了那头现出真身的狸狐。

    老修士得逞之手，以缚妖索拽着那头浑身浴血的雪白狸狐，径直来到陈平安附近，笑问道：“怎么，要分一杯羹？”

    陈平安飘落在地，笑道：“老仙师做得一手好买卖，弟子那边，回头去总兵官府说一通大妖难驯的措辞，反正城内百姓人人都看到了你们的出手，尽心尽力，炫目不已，想必那位封疆大吏寝食难安，又要乖乖交出一大笔神仙钱，恳请老仙师你们务必捉妖到底，这边，老仙师偷偷捕获了妖物，到时候再随便找头刚刚化为人形的狸狐精怪，交予总兵官府交差，皆大欢喜。”

    老修士抚须而笑，“你这后生，倒是眼力不差。我那些愚钝的弟子当中，都有几个不开窍的傻蛋，你不过是在旁边看了几眼，就晓得其中关节了。”

    陈平安玩笑道：“老仙师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老修士哈哈大笑，“我又不是那丧心病狂的野修，为了钱财，爹娘师徒都可以不认，说吧，你开个价，若是价格公道，就当是你一笔该得的意外之财，马无夜草不肥嘛。”

    陈平安问道：“不知道老仙师捕捉此物，拿来做什么？”

    老修士提了提手中缚妖索，妖物哀嚎不已，“毕竟是辛苦修行到观海境的妖物，拿回山门后，调教一番，去其戾气，当做护山供奉栽培，不是我自夸，这也是它的一桩大道福缘。”

    陈平安点了点头，笑道：“有真有假，且不去管。不过我还是奉劝老仙师慎重考虑，不要以那根缚妖索捉我。”

    老修士眼神晦暗不明，“你这后生，真是不知好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不怕好事变祸事？”

    陈平安双手笼袖，收敛笑意，“你其实得感激这头妖物，不然先前城内你们造孽太多，这会儿你已经半死不活了。”

    龙门境老修士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树叶震动，簌簌而落。

    陈平安叹息一声，“生财有道，捞到手的又是漕运官员的不义之财，我觉得很好。可是为了挣钱，枉顾百姓性命不说，这会儿还要与人联手，等着他们闻讯赶来，捉妖又杀人，斩草除根，就不太善了。”

    老修士看着那个初看只是病秧子的年轻人。

    越看越不对劲。

    也就愈发忌惮。

    修行之人，一旦真正结仇，很容易就是一方死绝为止，不然就是纠缠不清的百年恩怨。

    陈平安说道：“我出钱与你买它，如何？”

    老修士犹豫不决。

    陈平安丢出一块玉牌。

    青峡岛头等供奉。

    老修士没敢伸手接住，修士秘术，千奇百怪，谁敢掉以轻心。

    陈平安没有早早驭回玉牌，任其悬停空中，由着那位龙门境老修士仔细端详，然后丢出一颗谷雨钱，“如今我们青峡岛有些乱，声势不如以往，你又是个梅釉国小有名气的谱牒仙师，不然你这会儿已经死了，这根法宝缚妖索，也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拿了钱，就消停一些，不然你就一辈子和弟子一起，乖乖躲在山头上安心修道好了。”

    陈平安笑了笑，“当然了，一颗谷雨钱，价格肯定不算公道，但是价格公道了，对得起这块玉牌吗？对不对，老仙师？”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

    两把飞剑掠出，一闪而逝。

    老修士眼皮子直打颤，挥袖一推，将玉牌拂退回那个身穿青色棉衣的年轻“剑仙”身边，然后收下了那颗谷雨钱，打了个稽首，笑道：“不打不相识，道友若是信得过，以后可以来我们龙蟠山做客。”

    陈平安收起玉牌，初一十五也掠回养剑葫，微笑道：“老仙师如此会做生意，我可不敢上门送钱。”

    老修士爽朗大笑，一抖缚妖索，雪白狸狐摔落在地，收起那件法宝，也说了几句比较硬气的话语，“只要青峡岛在书简湖还站得稳，小小龙蟠山，只会送钱，不敢收礼，烫手。不敢若是青峡岛哪天没了，希望咱们不要再见面，不然伤感情。”

    老修士也不含糊，撂下话后，说走就走。

    陈平安掠上枝头，片刻之后，才飘然落地，是真走了。

    那头蜷缩在地的雪白狸狐，一边疗伤，一边瞪大眼睛，瞪着那个年轻修士。

    真是位剑修？

    她下山之后，不敢招摇过市，见到的山上修士都不多，所以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剑修呢。

    陈平安挥挥手，“走吧，别示敌以弱了，我知道你虽然没办法与人厮杀，但是已经行走无碍，记得近期不要再出现在旌州地界了。”

    她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怪我耽误你在龙蟠山的大道福缘？”

    她以清脆嗓音开口说道：“龙蟠山豢养了一头很可怕的恶蟒，是真正的护山供奉，喜欢吞食精怪，所以方才那个老坏蛋是骗你的，你以后一定要小心啊。”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会留心的，然后没有走向前，而是在原地蹲下身，“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是书简湖的野修，为何要救你？”

    她赶紧闭上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了。

    陈平安笑着抛出一只小瓷瓶，滚落在那头雪白狸狐身前，道：“如果不放心，可以先留着不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图什么呢？”

    陈平安微笑道：“那我问你，为了不伤及无辜，差点在城中就被抓住，你又图什么呢？”

    她笑眯起眼，一头狸狐这般作态，又仿佛人间女子，所以特别好玩，她娇声娇气说道：“公子，我们是同道中人唉？”

    只是她很快就苦着脸，有些抱歉。

    总觉得这么说，有些对不住这位恩人。

    因为他们这些幸运到能够生而为人的家伙，骂人的话里边，其中就有禽兽不如这么个说法。

    陈平安不置可否，挥挥手，“走吧走吧，人心鬼蜮，很可怕的，以后不要仗着一身修为，就嬉戏人间了，你与天地斗，已经赢了一次，这才有了如今的修为，一定要多珍惜。可是当你与人斗，哪里是那些山泽野修和谱牒仙师的对手，走吧，以后哪怕忍不住要来人间再走一遭，市井逛荡，务必小心再小心些。还有，以后不要千万觉得次次都能碰到我这样的人，你怎么就知道今天的好人，以后会不会变成坏人？”

    她轻轻抬起一只爪子，“捂住嘴巴”，笑道：“能这么说的人，怎么会变成坏人呢，我可不信。”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那儿，微笑道：“不信就不信，随你，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个龙蟠山老坏蛋，说不定会反悔，与其余仙师碰头后，就要杀过来，捉了你，给那条恶蟒当盘中餐。”

    雪白狸狐犹豫了一下，赶紧收起那只瓷瓶，嗖一下飞奔出去，只是跑出去十数步外，它转过头，以双足站立，学那世人作揖拜别。

    那个年轻人就一直蹲在那边，只是没忘记与她挥了挥手。

    在那小家伙远去之后，陈平安站起身，缓缓走向旌州城，就当是夜游山林了。

    一想到又没了一颗谷雨钱，陈平安就叹息不已，说下次不可以再这么败家了。

    只是这个账房先生大概忘记了，当时在狗肉铺子送出手一颗小暑钱后，好像也是这般提醒自己的。

    陈平安浑然忘记这一茬了，一边散步，一边仰头望去，明月当空，望之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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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

﻿    （本卷终章。）

    冬至时分，虽是日短之至，人影长之至，实则却是天地阳气回升之始。

    宝瓶洲的各国皇帝君主，都会在这一日祭山岳，即便无法亲至，也会让礼部高官去往山岳神庙烧香。

    与龙泉郡差不多，梅釉国这边一样有过小年的习俗，虽是贫寒人家，按照各地乡俗，亦要准备饺子、羊肉汤或是糯米饭。

    陈平安三骑啃着市井买来的糯米团，从梅釉国最南部的旌州返程。

    在一处边境关隘，陈平安停马不前，让曾掖和马笃宜先行过关，陈平安独自驱马转向一座丘垅，登顶之后，刚好有一位老修士缓缓走向坡顶，陈平安翻身下马，老修士以略显生疏的宝瓶洲雅言笑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很熟悉了。”

    陈平安微笑道：“辛苦前辈一路护驾。”

    元婴老修士不理会言语之中的讥讽之意，任谁被一路盯梢，都不会感到舒服。

    老修士笑道：“我曾是桐叶宗的修行之人，所以这一路隐忍，确实辛苦。”

    陈平安问道：“曾是？”

    老修士依旧将一身气息压制在金丹地仙的境界上，肌肤之上，光华流转，如有日月流转于身躯小天地之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到底是靠什么才能成为那名大剑仙的……朋友？同门师兄弟？暂时都不好说，都有可能。只不过天底下可没有白白消受的福气，尤其是山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老修士站在小山坡之巅，环顾四周，梅釉国的山水，实在瞧着无趣乏味，灵气稀薄，更是远远不如书简湖。

    有些秘事，没有说给这个年轻人，他当下是以阴神出窍远游至此，以阳神携带那块用以监视自己的秘制桐叶牌，以此遮掩自己的真正行踪，避免这场见面被书简湖那边察觉。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自然有他深思熟虑的考量和算计。他们这伙被玉璞境野修刘老成当做宫柳岛座上宾的外乡人，能够被精心挑选出来，丢到书简湖，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自然不例外。

    只是大道之上，给人卖命，也得看价格。

    他就觉得价格低了些。

    即便他已经被大阴阳家勘定为无望上五境，好歹还是一位擅长厮杀的老元婴，还有两百年寿命，若是舍得花大钱吊命，再活三百年都有可能。

    接到这个秘密任务后，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一个借刀杀人的连环扣，那位上五境的领路人，是给人当做了刀子，自己更是。可惜宝瓶洲不是自家地盘，毫无根基，自己无人可用，不然的话，再找把刀，快一点的，脑子差一点的，说不得自己就是富贵险中求，真能够捞到一场泼天富贵，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借来借去的几把刀，大伙儿一起完蛋，至于那个连他都猜不透身份的真正幕后人，则就要逍遥快活了。

    老修士问道：“我有一笔互利互惠的买卖，你做不做？”

    陈平安点头道：“说说看。”

    老修士笑道：“但是我要先得到你的一句承诺，最少百年之内，你陈平安不能与任何人说出我们之间的交易。”

    陈平安问道：“就算我答应下来，问题是你敢信吗？”

    老修士点头道：“我不全信，但是打算赌一把，我站在这里，出现在你面前，已经就是一种证明。山上修行，只要道行比我高，我便看不透深浅，可是与谁朝夕相处这么久，再看性情，不算太难。你这种人，我也曾经见过不少，多是年轻时候认识的，结果发现你们大多死得早，半道而亡，所以我只说了这是一场百年之约。”

    陈平安笑道：“快过年了，麻烦前辈说几句吉利话。”

    这位元婴大修士微笑道：“我若是与你说些客套寒暄的话，你难道不会疑神疑鬼？还如何做买卖？”

    陈平安觉得这话没说错。

    约莫一炷香后，陈平安驱马下山坡，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面如金纸，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像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本就孱弱的体魄，几乎油尽灯枯。

    吓得过关之后停马等候的曾掖和马笃宜，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先前几乎整座关隘内外，都看到了陈平安消失处那边的剑光如虹。

    陈平安摇摇手，“没事，摆平了，我们继续赶路，此行返回，路上都不会再有事情，还是老规矩，你们到时候不与我一起返回书简湖。”

    在山坡那边，元婴修士早已撤去障眼法神通，竟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妇人，眉心处缓缓渗出一粒鲜血，被她以手指轻轻抹去，只是那点痕迹，落在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眼中，稍稍打量，都是无比扎眼的存在。

    与那个年轻人做买卖，还算放心，双方下定决心做买卖后，推敲细节，滴水不漏，几次试探，年轻人都算应对得体。

    她望向天幕，作揖行礼，虔诚且惶恐，颤声道：“李芙蕖粗鄙不堪，只能得罪君子，不敢得罪小人，失礼了。”

    片刻之后，天地寂静。

    妇人哑然失笑，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宝瓶洲大乱，需要那位陪祀圣人盯着人和事，实在太多，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大骊藩王宋长镜，朱荧王朝皇帝，等等，怎么都轮不到她和那个陈平安，即使被拘押在水牢底层的刘志茂亲口所说，如今陈平安身上带着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的圣人玉牌，但是关于坐在一洲天幕的陪祀圣人，她多少知晓些内幕，只要脚下人间没有太过出奇的厮杀，就不会转移视线，瞥上一眼，至于类似太平山老宗主亲自出手追杀背剑老猿，声势实在太大，肯定会被桐叶洲圣人第一时间察觉。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些该有的礼数，终归是多比少好，有比无好。

    离开梅釉国那座关隘后，即将进入书简湖地界之际，陈平安在一座乡野村庄附近，转头看着身后两个兴致不高的家伙，沙哑笑道：“让你们担心了，这一路想事情比较多。”

    马笃宜捂住心口，“陈先生，你可总算还魂了，这一路上不是发呆，就是皱眉，这都多长时间没喝酒了，我们两个都快要吓死了。”

    曾掖使劲点头。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遇上了一时半会儿没能想明白的事情，对不住了。”

    马笃宜笑问道：“这会儿想明白啦？”

    陈平安摇头道：“仍然没能想明白缘由，但是退而求其次，大致想清楚了应对之法。”

    马笃宜忧心忡忡道：“真没事？”

    陈平安点头道：“没事了。”

    马笃宜犹犹豫豫，“那陈先生你喝口酒，给咱们瞧瞧，不然咱们不放心。”

    曾掖脸色尴尬。

    陈平安当然没有真去喝一口酒，笑道：“你们就在这边停步吧，记得不要打搅附近百姓，都好好修行，相互督促，不可懈怠。我争取最晚明年开春时分，赶来与你们汇合，说不定可以更早一些。到时候咱们就要往书简湖南边走了，那边瘴气横生，多山泽精怪，据说还有邪修和魔道中人，会比石毫国和梅釉国危险很多，你们两个别拖后腿太多。”

    马笃宜冷哼一声。

    曾掖倒是赶紧承诺会勤勉修行。

    陈平安独自策马离去。

    不过离开之前，将那根金色缚妖索与几张符箓交给了马笃宜，以防意外，再就是记得藏好那根缚妖索，不许轻易现世，一旦被过路野修瞧见，就是一出板上钉钉的天降横祸。

    涉及生死大事，马笃宜不敢丝毫怠慢，也没有开什么玩笑，只是让陈先生宽心，他们绝不会这么不小心。

    陈平安这天露宿在一座荒郊野岭，阴煞之气颇为浓重，几乎可以笃定有厉鬼藏身其中，只是偏偏一夜无事，这让陈平安有些奇怪，如今又不便展露真实修为，对方又隐匿极深，多半是与一地的山根气运有所牵连，只好作罢。

    骑马缓缓而去。

    忧愁不已。

    根据那个元婴老修士李芙蕖的含蓄说法，派遣她离开宫柳岛的主使，是一位桐叶宗的上五境修士，曾经管着一宗祖师堂的清规戒律，地位尊崇，哪怕是杜懋在世之时，也是相当有威势的存在，现任桐叶宗宗主都要喊一声师伯。

    这还不算最让陈平安忧虑的事情。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桐叶宗大修士，如今是玉圭宗的供奉，正是玉圭宗即将选址宝瓶洲书简湖，作为下宗根基所在！

    玉圭宗，出现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荀姓老人，隋右边未来的修道证道之地，以及更早出现在青虎宫的姜尚真。

    其中姜尚真有较大可能，会是玉圭宗下宗历史上的首任宗主，但是玉圭宗祖师堂那边，尚未有确凿说法，所以犹有变数。

    因为姜尚真始终迟迟没有赶赴宝瓶洲，也是证据之一。

    至于下宗的首席供奉，自然是宫柳岛刘老成。

    那个元婴修士李芙蕖就说了这么多。

    由于最喜欢凑热闹的姜尚真都没有露面，反而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原桐叶宗老祖，成为了玉圭宗开道人物，说不定这位大修士，便有了些天经地义的想法，要与姜尚真掰一掰手腕子，争一争下宗宗主之位。

    难怪李芙蕖会一路追踪，伺机而动。

    也难怪苏高山会对自己不假颜色，要知道连谭元仪都知道一部分绿波亭档案，清楚自己与大骊千丝万缕的瓜葛，完完全全不将谭元仪放在眼中的苏高山，只会知道更多，到了苏高山这种高位，虽说无法肆意调用绿波亭谍子，但是查阅档案，甚至是获悉比谭元仪更多的内幕，不难。

    好在李芙蕖足够小心谨慎，足够敬畏那些无法预知的大道无常。

    才与自己演了一场各有折损的苦肉计。

    当然是要从山坡之外的关隘边境某处，再次重逢。

    能够在一位老元婴的眉心处戳出一点伤痕，这个消息传出去，搁在宫柳岛之外的书简湖千余岛屿数万野修，谁都不信。

    但是只要刘老成没有铁了心坑害自己的念头，不去主动泄露自己的真正底细，毕竟这意味着刘老成会损人不利己，要与一位未来的玉圭宗下宗的头等供奉，彻底撕破脸皮，只要刘老成什么都不说，或是含糊其辞，说点不痛不痒的言语，那么在原桐叶宗老祖那边，多半会将信将疑，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山坡之上，陈平安仍是关于刘老成以刘志茂飞剑传讯的那次提醒，只字不提，并没有因为要李芙蕖结盟，就以此作为不花半颗铜钱却无比立竿见影的一颗定心丸，向李芙蕖示好。

    有些事，做不得。

    不然陈平安就要真要好好反省一番，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书简湖野修了。

    陈平安也好，李芙蕖也罢。

    竟然都不知道，在双方先后离开关隘后，边境城头上，隐隐约约，涟漪阵阵，虚实不定，最终浮现了一位双方其实都认识的熟人身影。

    如果李芙蕖知晓此事，估计一颗道心都要被吓破。

    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在得到那块道君祁真都要抢上一抢的琉璃金身碎块后，更加有望跻身仙人境的宝瓶洲野修第一人，刘老成。

    他此次离开书简湖，本该是去找苏高山商议大事，当然找了，只是如何返回宫柳岛，什么时候回，还没有人能够管得着他刘老成。

    即便是那位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并且顺手偷走祖师堂一件重宝的上五境修士，也一样不敢对刘老成太过约束，更不敢三番两次随便试探。

    上五境的野修，哪怕是在远比宝瓶洲更加广袤的桐叶洲，一样是极其难缠的存在。

    不管刘老成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边，刘老成一挥袖子，收起了几近仙人境修为的掌观山河神通，一名山泽野修，总得有一样或是几种特别出彩的拿手好戏，杀力巨大却极其隐蔽的杀招或是法宝，乌龟壳一般庇护阴神阳神的本命物，逃跑，窥探，多多益善，技多不压身，本事越杂且精，没有靠山的野修就能活命越久。

    李芙蕖拔地而起，化虹飞掠远去，关隘上空如冬雷震动，轰隆作响。

    刘老成随之现身后，微笑道：“好小子，还是讲一点江湖道义的，算你聪明。不然……呵呵。”

    刘老成一闪而逝。

    这种命悬一线，那种隐藏在阳关道上的鬼门关，陈平安哪怕亲自走过一趟，依旧浑然不觉。

    世人世事往往如此，只是很多时候，不会是生死之大事，而是变成了更加轻巧一些的事情，比如莫名其妙的机遇，毫无征兆的失势，无缘无故的争执，突如其来的鸿运当头，一件件，一桩桩，都教人一头雾水，或是欣喜若狂，或是叫苦不迭。

    看似皆有定数也，其实不在天命而在人。

    人在做，天在看，即便天不看，一个个旁人也在看。

    至于到底应该怎么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无非是各自环境的不同取舍，以诚待人，唯利是图，得过且过，皆是可以成为立身之本，唯独可笑之处，在于这么个浅显道理，好人与坏人，许多人都不知，知道了依旧无用，安慰自己世道如此，道理无用。毕竟每个人能够走到每一个当下，都有其文字之外的潜在道理支撑，每个人的最根本的想法和脉络，就像是那些最为关键的一根根梁柱，改变二字，说已不易行更难，如同修缮房屋阁楼，添砖加瓦，可是要花钱的，若是梁柱摇晃，必然屋舍不稳，或是只想要更换瓦片、修补窗纸还好，若是试图更换梁柱？自然是无异于伤筋动骨、自讨苦吃的难熬事，少有人能够做到，年纪越大，阅历越丰，就意味着既有的屋舍，住着越习惯，故而反而越难改变。一旦磨难临头，身陷困境，那会儿，不如想一想世道如此，人人这般，再从书上借一借几句捣浆糊的处世名言，图个暂时的心安，不然就是看一看他人的更可怜事，便都是情理之中的念头了。

    陈平安临近书简湖，却突然拨转马头，向梅釉国方向疾驰而去。

    却不是跟曾掖马笃宜相聚，而是舍了坐骑，将其放养在山林，至于日后能否相见，且看缘分了。

    陈平安直接从一条只有樵夫行走的荒芜小路，徒步翻越山岭边境，去找了一个人。

    一个能够降服心猿的年轻僧人。

    到了那处山崖下，陈平安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向高处石窟行礼。

    年轻僧人从蒲团上起身，似乎并无惊讶，还礼，然后伸出一只手掌，示意陈平安只管沿着峭壁攀援而上。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即便没有感知到有人跟踪，始终走得不算太快，稍稍假装呼吸不如平常顺畅些许，至于内里气象，自有李芙蕖的独门秘法帮忙遮掩，但还是需要处处小心，不然害人害己，既要连累李芙蕖，也会让自己置身于危境。

    如山林猿猴攀岩而上。

    年轻僧人站在狭窄石窟那边，在陈平安立定后，他才往里边盘腿坐下，却将那张蒲团让给了客人。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蒲团上。

    至于那头心猿，一直闭眼，仿佛酣眠中。

    年轻僧人开口道：“我来自桐叶洲，你们宝瓶洲雅言，我并不熟悉，关于佛理，我本就只知晓皮毛，又有两个文字障在，一为你我之间的言语，一为佛法之义与佛经之语的距离，我就更不敢妄言了。”

    陈平安以桐叶洲雅言笑道：“还好，我游历过桐叶洲，会说那边的雅言，勉强可以破去一个小障。”

    年轻枯槁僧人微微一笑，“施主可知桐叶洲有‘别出牛头一派’的说法？”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我对于佛法，极其浅薄，先前几次游历，也无机会接触佛经。”

    年轻僧人竖起单掌在身前，“不知也好，少去些心中藩篱。”

    陈平安心念一起，却轻轻压下。

    毕竟降服心猿一事，是眼前僧人的大道契机，外人不可轻易提及，就想要询问一些心中疑惑。

    年轻僧人却已经笑道：“施主与佛法有缘，你我之间也有缘，前者肉眼可见，后者依稀可见。想必是施主游历桐叶洲北方之时，曾经走过一座山峰，见过了一位仿佛失心疯的小精怪，念念有词，不断询问‘这般心肠，如何成得佛’，对也不对？”

    陈平安目瞪口呆。

    年轻僧人微微一笑，“是了。”

    年轻僧人望向石窟之外，好像看到了一洲之外的千万里，缓缓道：“问对了，我给不出答案。”

    年轻僧人继续说道：“当年取经路上，我既是师父，也是弟子，一身化五而不知，深陷我执迷瘴，偶遇一座与人为善的山精洞窟，好心为我指路，后有风波，结果便是一棒下去，打杀无数。取经之路，在那个时候其实便又断了，一断再断，步步不回头。依然不知，远游一洲又一洲，历经千辛万苦，离了这座天下，终于见到了佛国净土，我却转头而回，手上心中，空空如也。”

    年轻僧人喟叹一声，望向陈平安，“施主，问吧。”

    陈平安便将心中一些疑问缓缓道出，既有佛经上的疑难，也有处世的困惑。

    年轻僧人便以佛法解惑。

    陈平安只看了几部崔东山推荐的佛家正经，对于佛家颇为复杂的派系传承，全无概念，况且也不是特别关心这些。

    纯粹是以虔诚问道的心思，聆听这位桐叶洲远游僧人的回答。

    其中有几处，陈平安印象极深，其中就有因明之学。

    一问一答，回答之外，年轻僧人又有延伸，有些说法，竟然明显存在着儒道两教与百家学说的痕迹，僧人对此毫无顾忌。

    当陈平安再无问题的时候，年轻僧人微笑道：“莫怕问了佛法，就会逃禅，这是世人误解。”

    陈平安笑着点头。

    他确实敬重佛法，却也不想真的去当僧人。

    此后与年轻僧人聊了藕花福地那座心相寺的经历，尤其是与那位老和尚的闲聊，都一一与年轻僧人说过。

    僧人听得认真，偶有会意，便轻轻佛唱一声。

    最后陈平安从蒲团上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这位年轻僧人再次低头合十，“我已解惑了。”

    年轻僧人随之起身，低头佛唱一声，喃喃道：“如去如来，神秀上座。”

    陈平安退出石窟，原路返回山崖之下。

    年轻僧人望向那张蒲团，再次双手合十，重复那了后半句，“神秀上座。”

    陈平安不解其中深意。

    只记起，家乡那边，确实有座高山大壁之上，篆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最早的时候，与人跋山涉水，走到过那边，只是那会儿陈平安眼力不济，加上云雾缭绕，便是举头望去，一样无法看清。后来还是魏檗带着他游历北岳辖境，才得以见到。当时是觉得阮师傅之所以选择那座山头，作为开宗立派的本山，是因为阮姑娘的名字里边带了个“秀”字。

    陈平安返回梅釉国边境，在山林之中，竟然找到了那匹马，它瞧见了陈平安后，朝他飞奔而来，十分亲昵。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马背，玩笑道：“才发现咱们俩都瘦了啊。不过你还好，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我这叫瘦骨嶙峋，没有几斤肉，风吹即倒。”

    翻身上马，直去书简湖。

    腰间刀剑错，悬挂养剑葫。

    只是如今的陈平安，估摸着当初是这副模样，紫阳府那晚都不会有江湖险恶的敲门声。

    也怪不得留下关那边的江湖老剑客，要说一句不是所有青衫客，都是那剑仙。

    陈平安再次由绿桐城进入书简湖，依旧在绿桐城将马匹寄养在那座客栈，还去了那条陋巷，在那包子铺子，买了四只价廉物美的肉包子，只是好像现在的铺子，比起半年前，生意冷清了许多，年轻掌柜神色萎靡，经常唉声叹气。陈平安一路上啃着包子，找到了渡口的渡船，清扫一番，撑船赶回青峡岛。

    临近年关，如今的书简湖，比起去年，比那间肉包铺子还要惨淡，去年年末，接连三场鹅毛大雪，书简湖灵气增长明显，连对于过年一事十分淡漠的修行之人，都像是实实在在过了一个好年。不曾想今年尚未结束，就已是这般田地，连同青峡岛在内，千余岛屿都需要上缴一半家底，进贡给苏高山麾下的那支大骊铁骑，一些个与朱荧王朝以及藩属石毫国、梅釉国有关的岛屿，真是苦不堪言，大伤元气不说，还两边不讨好。

    最可怕的地方，还是粒粟岛谭元仪，与素鳞岛田湖君、供奉俞桧在内，联手所有岛屿祖师中拥有地仙修士的，例如黄鹂岛地仙眷侣，再次结盟，这次没有任何争执，异常精诚合作，主动以书简湖畔池水、绿桐在内的四座城池为“关隘”，拉伸出一条包围线，任何胆敢私自携带岛屿钱财潜逃的修士，一律抓捕，交给大骊铁骑方面驻守于此的那几位负责人，既有铁骑武将，一位文官，也有两位随军修士，四人分别入驻城池，一座天罗地网，将数万山泽野修围困其中，出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自己身上割肉，一箱箱神仙钱源源不断运往池水城，期间又生出诸多变故和冲突，在死了近百位山泽野修后，其中就有两位金丹修士，书简湖这才终于沉寂下来，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据说这才是第一轮。

    接下来一些大的岛屿，还会得到大骊铁骑的许可，大鱼要将小鱼和虾米一并吃了，大肆开拓藩属岛屿，最终书简湖当下的千余岛屿，极有可能在一年之内，就会少去三成大大小小的祖师堂，断了香火，彻底沦为大岛的附庸。在这个必然充满血腥的过程当中，所有胆敢反抗的修士，只有一个下场在等着他们，传言苏高山麾下将新设立一个没有品秩的职位，牵马修士，意思就是给那些正规的大骊随军修士，担任他们的牵马扈从，一旦苏高山撕破梅釉国防线，加上曹枰大军，两支铁骑分兵五处，那就会合力对朱荧王朝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这拨牵马修士，唯一的幸运，就是可以通过与朱荧边军的战场厮杀，积攒军功，有望跻身为底层的随军修士。只是十个牵马修士，能否活下两三人，成为随军修士，天晓得。就算成了随军修士，大骊铁骑还要南下，怎么办？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经得起推敲，苏高山那个想钱想疯了的大骊蛮子，真做得出这种杀鸡取卵的勾当。

    但是如今人心涣散，大的势力早已分崩离析，谁胆敢率先揭竿而起？

    这会儿，书简湖野修，倒是人人念起刘志茂的好了，当年一个个害怕刘志茂跻身上五境，如今只恨刘志茂修道不够专注，不然何至于沦为宫柳岛阶下囚，无法为书简湖伸张？

    陈平安登上青峡岛，先在山门屋子里边坐了会儿，发现并无灰尘，很快释然，应该是顾璨做的。

    看似违反了双方的约定，可其实这是好事。

    陈平安走出屋子，瞥了眼湖景。

    一路要经过不少岛屿，想必有心人早已知晓这个消息。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再无登门拜访的客人，其实上次陈平安由石毫国重返书简湖，就已是这种寂寥光景。

    俞桧、紫竹岛岛主、珠钗岛刘重润一众岛主络绎不绝，先后拜访，热闹得仿佛陈平安才是书简湖的江湖君主。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自古而然。

    陈平安乐得清静，仍是去了横波府废墟停留片刻，多看一眼，就能够多体会一下山上修道的险恶。

    这次顾璨很快就来到横波府遗址，站在陈平安身边，“还以为你要年后才能回来的。”

    陈平安感慨道：“接下来要去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可能耗时会稍多。”

    顾璨点点头。

    陈平安问道：“田湖君找过你没有？”

    顾璨说道：“找过，说得比较诚恳，还劝我主动放低身架，说我既然是龙泉郡出身，就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不妨去池水城那边找一位年纪不大的随军修士，说这么年纪，能够驻守池水城，肯定来头很大，与此人打点拉拢关系，说不定可以求个稳妥处境。只是我不太敢相信她。如今她跟韩靖灵还有黄鹤，私底下走得比较近。”

    陈平安想了想，“她劝你去池水城的那些个道理，算不得骗人，只是却未必就可以得出她那个结果，你没有答应去池水城找那个大骊随军修士，不算错。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极有来头的随军修士，到底是什么性情，会不会早就被韩靖灵和黄鹤给你下了绊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可以说些人之常情，比如那位年轻修士若真是大骊豪阀子弟出身，却能够投军入伍，担任必须上阵厮杀的随军修士，就意味着此人不但心高气傲，不愿依靠家族成事，这是其一，而且世家子，往往对你顾璨之前在书简湖的行事作风，哪怕理解，也不会认可，因为他们熟稔官场规矩，更认可那一套行事准则。所以，我不是说你不去池水城，就一定对，但肯定没有错。”

    顾璨转头看着陈平安，笑问道：“你怎么懂这些的？”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了指自己脑袋，“多看多想，就会少错一点，并且能够时时刻刻做好知错改错的准备，生死之外，事事给自己留点余地，留有退路。路子不能越走越窄，不然哪天就突然发现身在一条断头路的死胡同了。”

    顾璨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随手丢出，“不也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陈平安笑道：“那是没得选的时候，这一点，你得先想清楚，什么叫真正没得选了，又为何会走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再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天无绝人之路，其实

    还有的选。”

    陈平安也蹲下身，捡起一块搁在俗世王朝就是僭越的绿色琉璃瓦，“你现在可能觉得有些复杂，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搭建起这条脉络，所以觉得烦，很麻烦。其实没那么难，这就像一个人行走在山水之间，逢山铺路，逢水搭桥，你只要知道如何铺路搭桥，你就会发现，其实遇上山水阻路，人生的难关，没有那么难以过去，当然了，知道了铺路搭桥的法子，如何找那些材料，也会很累人，自己捡选石子，自己上山劈柴，实在没了钱，还要与朋友赊欠，甚至是要低声下气，去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借钱，才能铺好路搭起桥，但是当你过了河，登了山，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更甚至，到最后你也可能无法成功，但是只有到了那一刻，你才好说一句，我问心无愧了，依旧身陷绝境，再来谈先前你所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合乎顺序之理了。”

    顾璨低头喃喃道：“在书简湖，你就是这么做的吧。”

    陈平安低头吹去那块绿色琉璃瓦的尘土，嗯了一声，“说句你可能不太愿意听的，我是到了青峡岛，对你很失望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同，话难听，但属于我的真心话，你先听着。那就是我们在第一次走出骊珠洞天的时候，都会对这个世界很害怕，对吧？”

    顾璨使劲点头。

    陈平安缓缓道：“但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理，我在小心翼翼审视着这个奇怪的世界，对于所有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我都竭尽全力去看到他们的真正想法，去学一学他们的好，去想一想他们到底是怎么能够变成强者。你呢，是去摸索一条最省心省力的捷径，我能够理解你在青峡岛的种种艰辛，以及你对你娘亲的保护，我都要佩服你，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与你亲近，知晓你的苦难，就可以对你顾璨说，顾璨，你做的没错。世间的事情，其实对错分明，千万别觉得人心复杂，就连最基本的是非都混淆了，我在这里，说句更混账的话，哪怕是当个坏人，也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坏了多少规矩，这样的坏人，才能够祸害遗千年。这些，你不懂，而且以前还喜欢不懂装懂。”

    顾璨叹了口气，埋怨道：“还不是怪你，这么晚才来书简湖，早给我说这些，我肯定听得进去。”

    陈平安没有半点生气，这只是一个孩子的习惯性嘴硬，反而是心中认可的一种显露。

    与先前在春庭府饭桌上的第一顿饭，以及顾璨那晚承认自己“喜欢杀人”，是云泥之别。

    陈平安揉了揉顾璨的脑袋。

    顾璨低着头。

    陈平安轻声道：“如果你娘亲接下来哪天偷偷告诉你，要在春庭府故意策划一场刺杀，好让我留在青峡岛，给你们娘俩当门神，你别答应她，因为没有用，但是也不用与她争吵，因为一样没用，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能够改变你娘亲一些想法的，甚至不是你爹，而是你？”

    顾璨抬起头，一脸震惊。

    陈平安笑道：“怎么，已经与你说了？”

    顾璨哀叹一声，嘀咕道：“我有些怕你了，陈平安。”

    陈平安放下手中那块琉璃瓦，沙哑道：“那是当年在小镇那边，我藏得好，许多糟心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你。”

    顾璨笑了起来，“倒也是，那会儿我哪里会想这些，成天想着要你买这个买那个，每次你带着铜钱从龙窑那边回泥瓶巷，我就跟过年一样，对了，你真不心疼钱嘛？”

    陈平安摇头道：“换成别人，我会心疼，在你这边，没心疼过。一开始是想着报答恩情，后来不是了，习惯成自然。”

    顾璨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可能会感到负担？”

    陈平安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

    顾璨嘿嘿一笑。

    陈平安抬起手臂，画了一条长线，对顾璨认真说道：“第一，我们的人生，一般情况下，极有可能会比老百姓更加漫长，所以我们要看得长远些，多想一想好的人，好的事，游历四方，看过山河万里，在人生路途上，我也会遇到过不去的坎，遇到想不通的事，那会儿，我会来找你们帮忙的，不会难为情，所以之前才会与你说，好的朋友关系，如那老酒窖藏，余着一年，就香一分。”

    陈平安轻轻握拳，“第二，顾璨，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见过很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的人？有的，事实上还不止一两个，哪怕是在书简湖，还有苏心斋和周过年他们，哪怕撇开与你的关系，只是遇见了他们，一样让我心难平，觉得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人，鬼？”

    陈平安看着顾璨，看着他眼神与脸色的细微变化。

    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观察。

    顾璨与陈平安对视，“陈平安，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能不能将我娘亲送出书简湖？比如回去泥瓶巷，或者送到我爹身边。”

    陈平安问道：“你呢？”

    顾璨说道：“你说过，讲理和不讲理，其实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讲理的代价，我懂了，你说讲理的代价，我也想试试看。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和曾掖一起去，你只需要送我娘亲离开书简湖就行了。”

    陈平安点头道：“好。”

    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句话，等了很久。

    顾璨双手笼袖，陈平安也双手笼袖，一起望着那座废墟。

    此后顾璨返回春庭府，关于与陈平安的新约定，与娘亲一个字都没有说，只说了些安慰她的言语。

    而陈平安则去了一趟池水城。

    那块大骊太平无事牌，见不着苏高山的面，见一位驻守此城的随军修士，还是分量足够的。

    结果进了戒备森严的范氏府邸后，见着了那位年轻修士，两人都面面相觑。

    关翳然。

    陈平安。

    人生何处不相逢。

    关翳然很客气，热情且真诚。

    但是当陈平安说要将青峡岛顾璨娘亲送往龙泉郡后，关翳然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公事公办，说此事可大可小，他不好擅自决断，必须上报给大将军苏高山。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这才是做事该有的规矩。

    人情混淆，公私不分，看似敲门砖走捷径，人情往来无比顺畅，暂时交情甘若醴，实则一个个遗患就留在人生道路上，说不定哪天就要报应不爽。

    关翳然说一旬之内，最晚半个月，大将军就会给一个答复，无论好坏，他都会第一时间通知陈平安。

    聊过了公事。

    两人又喝了顿酒，陈平安请客。

    如关翳然上次在石毫国郡城的城门口，这位大骊年轻修士开玩笑所说，什么都可以赖账，可天王老子也不能欠他关翳然的酒。

    关翳然虽然是当代大骊栋梁关氏家主的嫡玄孙，但是如陈平安先前所猜测那般，越是有抱负的官宦子弟，对于规矩二字，反而看得更重，换成是顾璨来此，关翳然极有可能会让他直接吃个闭门羹，并且黄鹤之流，近期确实在关翳然这边没少吹耳旁风，用心险恶却也算不得如何高明，关翳然一眼看穿，需知关氏可是大骊官场两百年来的中流砥柱，对于这一套，实在是见得太多，关翳然甚至会觉得黄鹤之流，还是不够聪明，哪怕可以用一个顾璨换取短期利益，可最少在他关翳然这条线，是别想要搭上了，其中得失，黄鹤可能想到了，但是眼前利益太过诱人，可能想不到，因为根本无法想象关翳然的家世之深厚，关翳然也从未对外人泄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些内幕，就像陈平安不曾在李芙蕖那边泄露刘老成的提醒，关翳然哪怕再觉得陈平安投缘，也不会将黄鹤、素鳞岛田湖君他们这伙人，拿出来作为闲聊佐酒的谈资。

    一旬过后，池水城飞剑传讯青峡岛，关翳然告诉陈平安，大将军苏高山已经亲口答应下来，顾璨之母，能够乘坐仙家渡船返回龙泉郡，但是不许携带太多神仙钱、或是青峡岛密库珍宝，同时作为交换，陈平安必须交出大骊太平无事牌，归还大骊，并且在礼部衙门那边销档，等于彻底失去了大骊头等修士的护身符，以后再想要获得一块，就得靠功勋换取。

    陈平安一样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在春庭府那边，妇人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后，如遭雷击，如闻天大的噩耗。

    稍稍稳定心神之后，看到陈平安和顾璨默契地都不说话，妇人似乎认命，便询问陈平安，顾璨怎么办，还说如果顾璨不一起离开书简湖的话，她就死也不会离开青峡岛。

    顾璨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可以一起离开，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可以自己去。”

    顾璨问道：“我娘亲这趟返回泥瓶巷，安稳吗？”

    陈平安点头道：“苏高山也好，关翳然也罢，只要答应了，就可以相信。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也希望你能够陪着你娘一起回去，有些事情，你只要诚心想做，都来得及。”

    顾璨陷入沉思。

    妇人怯生生问道：“以后还能回来吗？”

    陈平安说道：“是有这个机会的，但是我现在不敢保证。”

    之后妇人又询问了返乡的诸多细节，陈平安一一答复，显然她想到的，陈平安都想到了，甚至妇人没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这让心如刀割的妇人稍稍心情舒坦几分。

    能够带走春庭府的一部分积蓄，比如一大堆神仙钱，还能够拣选出五到六位府上婢女，字画古玩，也有三大箱子的份额。更能够从青峡岛密库房由着她亲自挑选灵器十件，法宝一件。

    之后妇人就是好似蚂蚁搬家，斗志昂然，焕发出一种类似当年在泥瓶巷燕子衔泥、添补家用的光彩。

    陈平安已经不去管这些，都是顾璨一直陪着她。

    最终顾璨来山门口屋子找到陈平安，说他打算陪着娘亲走这一趟，不然还是不放心。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

    两人坐在陈平安亲手打造的小竹椅上，晒着冬日的和煦阳光。

    顾璨问道：“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

    陈平安摇摇头：“我最怕的事情都发生了，也面对了，就很难再去失望了。”

    顾璨手里边拎着那个陈平安先前递过来的炭笼手炉，“对不起。”

    陈平安笑道：“一样的，我当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之前我便一样跟你说了，我与一位姑娘有过十年之约，如果真要在书简湖耗上那么多年，我也会离开一段时间，走一趟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见过了她，与她原原本本说过了事情缘由，再返回书简湖，你当是怎么说来着？去吧，只要真的还会回来，十年百年之后，晚一些，都没有关系的。”

    陈平安转过头，“但是事先说好，你如果来得晚，还不如干脆不来。”

    顾璨点头道：“不会的。信我一次。”

    陈平安点了点头。

    今年年末，书简湖一场雪也未下。

    一天，素鳞岛田湖君亲自让人将一艘青峡岛楼船停靠渡口，妇人带着六位最讨欢心的丫鬟婢女，以及一只只箱子，上了渡船。

    陈平安陪着顾璨一起站在船头。

    田湖君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审时度势，还是心怀愧疚，总之没有出现。

    顾璨轻声问道：“为了这件事，又破费了吧。”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取暖，“以前大晚上帮你家争水，给人打过不少次。甚至当了窑工后，由于一有空就回小镇帮你家干农活，传出来的闲言闲语，话语难听得让我当年差点没崩溃，那种难受，一点不比现在付出一些身外物好受，其实还会更难熬。会让我束手束脚，觉得帮忙也不是，不帮忙也不是，怎么都是错。”

    顾璨对于这些长舌妇的嚼舌头，其实一直不太在乎，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陈平安，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当年我一直觉得，你真要做了我爹，其实也不坏，换成其他男人，敢进我家门，看我不往他饭碗里撒尿，往他家里米缸泼粪。”

    陈平安瞬间黑着脸，一巴掌使劲拍在顾璨脑袋上。

    顾璨嬉皮笑脸道：“玩笑话，别当真。”

    随即顾璨有些黯然，“说实话，我对那个爹，真没有半点印象了。都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陈平安叹息一声，“慢慢来吧。”

    到了池水城，关翳然亲自迎接，与下船后的陈平安相谈甚欢，这让待在顶楼船舱内的田湖君，有些讶异。

    顾璨与陈平安离别之情，说道：“放心，我会很快赶回来，说不定你可以比预期更早一些，离开书简湖，然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陈平安拎着炭笼，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池水城范氏白玉广场上，已经停有一艘苏高山亲自调度的仙家渡船，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其中，此外还有两位随军修士。

    如今整个宝瓶洲北部，都是大骊版图，其实哪怕没有金丹地仙，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渡船缓缓升空。

    陈平安收回视线，关翳然站在旁边，笑道：“你的事情，先前只是有所耳闻，知道青峡岛有个奇怪的账房先生，没怎么上心，结果发现原来是你后，我近期便挑了些柳絮岛邸报，以及抽调了一些绿波亭谍报，深入了解了一下，不得不说，真是个最笨的法子了。”

    陈平安笑道：“磨砖作镜，积雪为粮，万一真成了呢？”

    关翳然说道：“不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壮着胆子多写一封信给大将军，斗胆催促一番。这可不是邀功，更不是自夸，而是现在我还后怕不已，你是不晓得咱们大将军的脾气，我当年最早的老伍长，如今也算是个实权将军了，加上我当下的顶头上司，平日里对咱们吹胡子瞪眼睛，跟老丈人见女婿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结果等他们自己见着了大将军，一个个跟耗子见着了猫，一个比一个会溜须拍马，都不带脸红的，所以我必须跟你讨要一两壶酒喝，压压惊。”

    陈平安哈哈大笑，与关翳然还有他的几位朋友，一起喝了顿酒，酒都是陈平安出的，他们这帮穷光蛋就跟范氏要了几碟子佐酒小菜，由于有规矩在，坐拥金山银山，谁都没敢大鱼大肉，也就只能沾关翳然的光，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冤大头，就使劲薅羊毛，一点不手软，一个名为虞山房的青壮汉子，亦是随军修士，只不过石毫国郡城那会儿，与关翳然还是品秩相当，这会儿就是下属了，汉子抱怨不已，说关翳然这个臭小白脸就是投了个好胎，他不服气。关翳然摇头晃脑，嬉皮笑脸，说着不服你来打我啊。

    结果虞山房犹豫了半天，就是轻轻一拳“摸”在关翳然肩头，然后嘿嘿笑着，变拳为掌，轻轻擦拭一番，说关大将军最小肚鸡肠了，杀敌的本事不大，记仇的本事不小，我哪敢啊。

    看着他们袍泽之间的插科打诨，陈平安只是笑着喝酒。

    然后关翳然说了一桩石毫国趣闻。

    其实算是他们这伙人的糗事。

    当时郡城那边，竟然有个刚刚举家从京城搬到城中的迂腐老书生，听说家世很大，只是落魄了两代人，已经远远不如从前了，就连郡城那边的石毫国本土官员，都不当回事，这户人家，死活不愿意张贴大骊门神。

    于是气呼呼的虞山房就亲自带兵登门，结果瞧见了至今难忘的一幕。

    虞山房当下说起的时候，还是唏嘘不已，狠狠喝了一口酒。

    那一天。

    一位双眼近瞎的老人，一袭清洗到近乎灰白的老旧青衫，正襟危坐于大堂之中，老人就这么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已经瞧不清楚大骊甲士，但是铁甲铮铮作响，还有那脚步声，都是一种足够让石毫国郡守都心惊胆战的沙场气势。

    但是虞山房在十余大骊精锐都没有想到，不等他们开口，那个老书生就以最字正腔圆的大骊官话冷笑道：“崔瀺就是这么教你们打天下的？！齐静春就是这么教你们道理的？！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大骊铁骑，好一个听了山崖书院百年琅琅书声的大骊！”

    儒衫老人猛然一拍桌把手，竭力瞪大眼睛，对那些大骊校尉和武卒怒目而视，“我倒要看看，这样的狗屁大骊，能够蹦跶几年！”

    老人站起身，更是伸出手指，对着那帮披挂铁甲的大骊精锐，一通怒骂。

    骂得虞山房憋屈不已，可是最终始终连同他在内，一兵一卒，无一人抽刀出鞘，甚至一句狠话都没有撂。

    就这么离开了那座府邸，并且不许任何人骚扰这座府邸。

    关翳然知晓后，亲自写信给苏高山，询问能否破例，准许这户人家不张贴大骊袁曹门神。

    其实关翳然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大骊规矩铁律，无人胆敢越界过线一步。

    结果苏高山一封书信寄回，将关翳然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如今石毫国就是我大骊藩属，这样的读书人，不去敬重，难道去敬重韩靖灵那个龟儿子，还有黄氏那拨废物？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准许那位老先生门户之外不张贴大骊门神，一旦国师问责，他苏高山一力承担，就算吵到了王爷那边，他苏高山也要这么做，你关翳然要是有种，真有被国师记仇的那天，记得给老子在你太爷爷那边说句好话，劳烦再去国师那边说句好话，说不定可以让国师消消气嘛。

    陈平安默默听着。

    关翳然最后靠着椅子，望向陈平安，说道：“我觉得这样的读书人，可以多一些，陈平安，你觉得呢？”

    陈平安点头道：“多多益善。”

    关翳然眯眼而笑，举起酒碗，“这儿，就你我算是半个读书人，虞山房这帮糙汉武夫，晓得个屁，来来来，就我们俩走一个。”

    陈平安笑着抬起酒碗，与关翳然酒碗磕碰一下，没什么酒杯酒碗的上下高低之分，“那就走一个。”

    虞山房呸了一声，也拉拢其余袍泽，朗声道：“咱们这些边关好汉，自己走一个，别搭理这些酸秀才。”

    也是酒碗磕碰，响声清脆不已。

    最后都喝得有些醉醺醺，关翳然在独自将陈平安送到府邸门口后，冬夜的冷风一吹，眼神清明了几分，轻声提醒道：“关于书简湖的大局走向，最少在近期，你不要掺和。既然连我都无法调阅你的某些档案，实不相瞒，关于此事，我还专程飞剑传讯给京城家族，回信也很含糊，处处是玄机，所以这意味着什么，我心知肚明，并非是信不过你，只是……”

    陈平安已经点头，打趣道：“看来是酒没喝到位，才会说这些话，不然除了第一句话，其余后边的，你都不用跟我讲。”

    关翳然一拍掌拍在陈平安肩头，“好家伙，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又欠我一顿酒。”

    陈平安笑道：“等到大局已定，就当是为你升官，到时候再请你喝一顿庆功酒。”

    关翳然笑着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是陈平安此后经常登门，关翳然也会喜欢，但是这就涉及到了许多官场忌讳，对于双方都会有些后遗症。

    可是这种话，关翳然只能放在肚子里，觉得既然认了朋友，这点代价，就得付出，不然他关翳然当真只是贪杯，眼馋陈平安藏酒的家底，好那几口仙家酒酿？他一个大骊庙堂砥柱的关氏未来家主，会缺这个？他缺的，只是自己认可的朋友而已。

    但是陈平安既然能够从第一句话当中，就想通了此事，说了“大局已定”四个字，关翳然就更加高兴。

    真正的朋友，痛痛快快的喝酒是必须的，可是人生难尽人意，总是有些不痛快的事情摆在那里，朋友如果瞧得上，上得心，愿意为对方着想，那就是真真最好了，手中无碗，却让人如饮醇酒。

    棉布青袍的年轻人，缓缓走在寂静冷清的大街上。

    关翳然望着那个消瘦背影，便记起了那张消瘦凹陷的脸颊。

    没来由，关翳然觉得有些心酸，可是又觉得那个朋友，其实有些潇洒。

    大概一位真正的剑客，都会是这样，宴席之上，也会尽情饮酒，宴席散去，依旧大道独行。

    关翳然与很多人喝过酒，也请很多人喝过酒。

    但是曾经有位声名狼藉的大骊元婴修士，是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了，在他那年从边境返乡之时，那位神仙亲自露面，在篪儿街找到他，说想要请他喝酒，聊点事情。

    关翳然笑问道：“你配吗？”

    当时身边众人都觉得关翳然是不是喝高了，肯定要惹来不小的麻烦，即便是关氏，说不得也要吃一杯罚酒。

    事后回到意迟巷府邸，太爷爷大笑不已，使劲拍打着这个年轻玄孙的肩膀。

    那是关翳然第二次见到太爷爷这么高兴，第一次是他决定投军入伍，去边关当个最底层的斥候修士。

    总有些人，觉得身份地位，才能够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坐上某些酒桌。

    这些人，即便走了狗屎运，真坐上了某张酒桌，也是只会低头哈腰，一次次主动敬酒，起身碰杯之时，酒杯一低再低，恨不得趴在地上喝酒。

    真是好玩又好笑。

    关翳然双手抱住后脑勺，笑眯眯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人，也要理解啊，毕竟有些还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更多的，还是削尖了脑袋，用教养、家风和骨气这些虚的，换来实打实的银子，他们当中，真的会有人爬得老高老高。不过呢，最少我关翳然这张酒桌，他们就别想上桌喝酒了。为了将来能够少接触这些家伙，我也该多努力努力，不然哪天轮到我必须给他们敬酒，岂不是完蛋。到时候糟践的，除了自个儿，和整个关氏家族，还有那么多一起喝过酒的朋友啊。”

    已经离开池水城的陈平安，当然猜不出关翳然会想得那么多，那么远。

    返回渡口后，发现青峡岛渡船还在等待。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身份云遮雾绕却足够吓人的关翳然，足够让田湖君他们重新审视一番形势了。

    说不定黄鹤听说后，都会打消了请自己喝酒的念头，因为没办法与自己摆阔了。

    登船后，田湖君满脸愧疚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与婶婶离开春庭府，我很抱歉。”

    陈平安笑道：“人力有限，尽心就好了。”

    田湖君看着那张脸庞，尤其是那位账房先生的眼神，没有发现任何讥讽之意，只是仍然心中惴惴，毕竟师父刘志茂几乎全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后，她的所作所为，为自己和素鳞岛尽力谋划是真，为师父和小师弟尽心……是半点没有了。

    陈平安已经转移话题，“春庭府如何处置？”

    田湖君笑道：“只要陈先生愿意，随时可以搬去住。”

    陈平安摆摆手，“算了，原先的屋子，住习惯了。”

    田湖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春庭府是青峡岛仅次于横波府的灵气充沛之地，妇人一搬走，俞桧在内几乎所有人头等供奉，都开始觊觎，至于那座横波府，谁都想要收入囊中，但是谁都没那个本事而已，就算是田湖君这个当下青峡岛的话事人，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重建横波府，入主其中。

    找死吗？

    至于春庭府，田湖君是肯定要收回的，至于让陈平安搬过去，不过是惠而不实的客套话而已，也清楚陈平安不会答应。

    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讲规矩的聪明人，还是比较轻松的。

    如果不是陈平安凭空冒出一个名叫关翳然的朋友，田湖君可能依旧会停船在渡口，但绝对不会亲自迎接，在这里陪着一个大势已去的账房先生，浪费口水了。

    田湖君沉默陪同片刻，告辞离去。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微笑点头。

    田湖君看着那个憔悴男子的笑意，心头微微涟漪，只是没有深思。

    陈平安背对着田湖君，眺望湖景，神游万里。

    玉圭宗。

    灯下黑，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是玉圭宗的话，那么涉及那场先前打破脑袋都琢磨不透的大道之争，确实分寸火候，刚刚好。

    但是这里边的曲折内幕，还躲在重重幕后。

    所以关翳然一个旁观人的提醒，陈平安很认可。

    只不过如此一来，许多谋划，就又只能静观其变，说不定这一等，就只能等出一个无疾而终。

    例如为书简湖制定一些新的规矩，例如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专门为鬼物阴灵，打造一个与世无争、又有自保之力的山头门派。

    陈平安其实想了很多，但既然世事难料，就只能跟着形势做出改变。

    这其中的好好坏坏，起起伏伏，取舍得失，不足为外人道也。

    很多事情，唯有沉默。

    回到了青峡岛，陈平安返回屋子，火炉烧炭，给整个屋子添些暖意，袋子里的木炭已经不多，陈平安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关翳然的出现，估计想要木炭，都得跟青峡岛那边开口讨要了，当然给还是会给。不过现在嘛，应该明天就会主动有人跑来询问，陈先生屋内木炭可要添补？再就是，明天开始，自己这边，应该又要多出些熟面孔的访客了。

    陈平安坐到那张书桌后，继续算账。

    一宿没睡。

    天亮后，陈平安推门，散步去了朱弦府，门房红酥如今还在春庭府当差，不知道今年以来，随着自己的失势，府内管事婢女的碎嘴，会不会卷土重来，或是愈演愈烈，犹胜最初？不过没关系，这会儿又不一样了。想必三番两次之后，春庭府那边，也该长点记性，红酥的日子，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

    。

    朱弦府鬼修马远致，瞧见了陈平安越来越不人不鬼的尊荣后，特别开心，没办法，在这件事上，鬼修真厚道不起来，涉及到他跟长公主殿下刘重润的婚姻大事，必须要对陈平安这种年轻汉子，多加提防，省得哪天陈平安没喝着自己的喜酒，反而是他收到了什么陈平安、刘重润喜结连理的喜帖。

    陈平安陪着马远致闲聊几句，就离开朱弦府。

    马远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真是怎么看陈平安怎么顺眼，一口一个陈先生，从未如此真诚。

    陈平安哭笑不得，懒得跟马远致继续掰扯。

    朱弦府的新门房，是位春庭府那边的婢女，见着了陈平安，特别热络，要知道这儿可是那个红酥的“发迹之地”，就因为攀附上了陈先生，才能够在春庭府当了个日子清闲的小头目，陈平安对那位女子也客客气气，但就是这样了。多聊，又能聊什么。偌大一座青峡岛，有几个红酥？一个而已。

    果然如陈平安猜测那般，今天又有几位熟人来到青峡岛，与他攀谈叙旧。

    陈平安如今应付这些，熟能生巧，不再像以往那般心里别扭，言语不自然。

    都是点点滴滴，历练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在青峡岛过年，撑船离开了书简湖，期间远远停船在宫柳岛外，继续赶路。

    去了绿桐城，牵了马，只可惜那间包子铺已经关门，就是不知道是难以为继，还是过年休业，等到过完元宵节再开张。

    陈平安是在路上过的年。

    就在马背上。

    悠然自得。

    不以为苦。

    刚好在正月初一这天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

    陈平安休息了一天，在初二这天启程，三骑绕着书简湖地界边境，一路南下。

    最后在一座渡船早已停歇许久的仙家渡口，陈平安说要在这边等一个人，如果一旬之内，等不到，他们就继续赶路。

    曾掖和马笃宜修行之余，就一起跑去逛荡仙家渡口，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马笃宜逛过之后，就说不能再看了，不然越看越揪心，会觉得自己太穷。

    陈平安便给了曾掖和马笃宜每人一颗小暑钱，说这是新年红包。

    曾掖没好意思收下，怎么都不答应，马笃宜是个不跟陈先生半点虚情假意的，还询问能不能把曾掖那颗也一并给她。

    陈平安笑道：“不嫌银子压手，对吧？”

    马笃宜小鸡啄米。

    陈平安当然没答应，收回那颗小暑钱，“不好意思，我也不嫌银子压手。”

    曾掖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给马笃宜一手肘敲中，疼得他直呲牙。

    在仙家渡口，等了接近一旬光阴。

    这天黄昏，一艘渡船竟然有胆子停靠渡口，只是当各路修士看到渡船上边的那面旗帜后，便恍然。

    狗日的，是那大骊蛮子的战旗。

    陈平安领着那个人返回客栈，曾掖和马笃宜神色尴尬。

    因为是顾璨。

    曾掖是纯粹害怕顾璨。

    马笃宜则是心中忧虑，因为顾璨在这个时候出现，真不是什么好事。

    许多阴物鬼魅的遗愿，原本在陈先生这边，行得通。极有可能一见到顾璨本人，就会当场反悔，甚至心中愤恨加剧，不少阴物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彻底失去灵智的厉鬼，到时候就又要白白挥霍陈先生的符箓了。

    陈平安当晚让曾掖从大书箱里边搬出下狱阎罗殿，放在自己屋内桌上。

    屋内只有顾璨。

    曾掖和马笃宜都返回各自房间，然后马笃宜破天荒找到了曾掖，两个坐在一起发呆。

    后半夜，陈平安轻轻敲门。

    马笃宜快步跑去开门后，陈平安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落座后，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你们想啊，再难，能有我们最开始的时候难吗？”

    曾掖嗯了一声。

    马笃宜也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问道：“陪着我这么个人，是不是很累？”

    曾掖使劲摇头。

    马笃宜白眼道：“心累死了。”

    曾掖怯生生道：“马姑娘，你还怎么死啊。”

    陈平安忍住笑。

    马笃宜难得在曾掖这边吃瘪一次，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曾掖一脚。

    陈平安双手笼袖，靠着椅子，闭上眼睛，轻声道：“我就眯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

    睡去之前。

    陈平安想着，不知道家乡那边，那些自己在乎的人，都还好吗？

    除了家乡龙泉郡，这座天下，还有别处天下和与那座福地，一年新春时节，也还好吗？也有那处处杨柳依依，春暖花开吗？

    陈平安缓缓睡去。

    有些微微鼾声。

    看来是真困了。

    曾掖原本以为最爱跟陈先生拆台的马笃宜，会取笑陈先生呢。

    但是当高大少年转头望去，却发现那位马姑娘，抽着鼻子，泪水盈盈。

    少年不解，陈先生不就是睡觉有些呼噜声嘛，马姑娘你至于这么伤心？

    ————

    龙泉郡。

    泥瓶巷一户主人其实远游未归的小宅子。

    大年三十夜那天，新的春联、福字还有门神，都已有人一丝不苟地张贴完毕。

    不但有一大桌子极其丰盛的年夜饭，厨子还是个远游境武夫，一个夹筷子吃菜、年岁更长的老人，更是个曾经差点跻身武神境的十境武夫，一位风采若神的白衣男子，则是大骊的北岳正神。

    还有一个寄居在仙人遗蜕中的女鬼。

    死皮赖脸坐在主位上，却是个黑炭丫头，说是替他师父坐的，谁都不许争，家有家规，师父不在，她这个开山大弟子，就得挑起规矩来。

    此外还有一位蹲在长板凳上的青衣小童，和一旁规规矩矩的粉裙女童。

    吃过了年夜饭，崔姓老人率先离开宅子，魏檗和朱敛一起出门游历，随便逛逛小镇。

    还是有三个“小家伙”，一起围着火炉守夜。

    天亮后，泥瓶巷祖宅外，爆竹噼里啪啦。

    一个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双手抱胸，点点头，表示比较满意，师父家的年味儿，还阔以的。

    裴钱恪守师命，没有只顾着自己放一早上的爆竹，不然就她那脾气，恨不得吵醒整个小镇百姓。

    裴钱放过了爆竹，大手一挥，“走，打架去！”

    粉裙女童没凑热闹，就要看家。石柔更懒得陪着裴钱胡闹，她来到龙泉郡后，也就跟粉裙女童亲近一些。

    青衣小童屁颠屁颠跟上裴钱，唯恐天下不乱。

    青衣小童，在初次见到那个佝偻老人和黑炭丫头后，觉得自己作为落魄山的前辈高人，必须有点架子才行，便一直压着跳脱性子，每天装着老气横秋，很是累人，这让粉裙女童很不适应。

    后来发现那个小黑炭根本听不懂自己讲啥，就是瞪大眼睛发呆犯傻，他便彻底放开手脚，带着她一起疯玩，骑着那条腹生金线的黑蛇，翻山越岭。

    跟裴钱相处久了，青衣小童心中那点萦绕不去的惆怅和失落，无形中淡了几分。

    至于朱敛，见过了崔姓老人，很恭敬，但也仅是如此。

    在裴钱眼中，好像老厨子一到龙泉郡，就失去了马屁神功。倒是与那个相貌俊美得无法无天的山神老爷，很聊得来，经常去披云山登门做客。

    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在大街小巷“走门串户”，结果很是失望。

    竟然无一对手胆敢出来一战。

    裴钱一跺脚，“真没劲！”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不是还有那条乱窜的土狗嘛，找它去！”

    裴钱犹豫了一下，“正月初一的，不太好吧？”

    青衣小童揉着下巴，“也对。那就明儿再说？”

    裴钱点点头。

    裴钱所谓的“打架”，其实是小镇巷弄里放养的那些大白鹅，真是嚣张至极，个顶个的欺生。

    那么大一条巷子，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行？非要啄我？难道不知道挑衅高手，是要付出血泪的代价吗？

    先前第一次狭路相逢，裴钱和那位劲敌，双方斗智斗勇，终于给裴钱一把抓住那只大白鹅的脖颈，原地旋转数圈，大喝一声走你。

    晕晕乎乎。

    不曾想那只大白鹅越挫越勇，扑腾着翅膀又来厮杀，裴钱也找到了窍门，一次次得手，一地的雪白鹅毛，给她捡了起来，用铜钱做了只毽子。

    久而久之，它们只要遇上了那个黑炭丫头，竟然主动绕道而行。这让裴钱觉得有些寂寞，随即有些开心，觉得自己已经尝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宗师滋味，想自己年纪还这么小，就这么出息大发了，不愧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在家乡地盘上，没给师父丢脸！

    后来裴钱和青衣小童又在西边大山中，遇见了一条特别野的土狗。

    这还了得？

    裴钱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其中一条，就是要打最野的狗。

    然后就是一场漫山遍野的追逐。

    青衣小童帮着堵路拦截，十分尽兴，在那之后，两个家伙就经常去找那条成了精的土狗麻烦。

    可怜那条遭了无妄之灾的土狗，如今的靠山刚好不在龙泉郡，只能夹着尾巴四处逃窜，关键是即便它逃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一样无法逃过一劫，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小王八蛋，就一个劲儿冲上山，山上仙师弟子见着了，不敢管，阮邛看到了，竟然也是乐呵呵，半点不拦阻，反而让门中弟子不用约束那两个顽劣家伙。

    裴钱倒是没忘记礼数，手持行山杖，见着了阮邛，抱拳行礼，很江湖气概了。

    在弟子那边从无笑脸的阮邛，竟然还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说以后如果想入我宗门学剑，无论挂不挂名，都可以。

    裴钱当场拒绝，再次重申了自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她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兵家圣人，是不怎么怕的，反而有些亲近，这里边，她藏着一个小秘密。

    因为她看过了那幅光阴长河走马灯后，便牢牢记住了那位青衣姐姐，觉得就算当师娘是很难了，但是当个二师娘，不也行？

    阮邛哈哈大笑，说以后再说，不着急。

    不过估计若是他晓得了这个小丫头的内心想法，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还要怒骂那个姓陈的小子，真是贼心不死，挖墙脚的小锄头，让人防不胜防。

    裴钱和青衣小童走到泥瓶巷附近，裴钱突然跑去那座已经失去铁链的铁锁井，趴在那边，往里边瞧。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问道：“干啥咧？”

    裴钱轻声道：“你们自己都说龙泉郡藏着好多值钱玩意儿，我要瞧瞧里边有没有宝贝啊，真要有的话，岂不是发财了？”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劝你别想了，别的地方还好说，这儿如今是私家禁地喽，也就是我的面子大，你才可以没人拦阻，大大方方走到这边，你没发现已经没有小镇百姓来汲水了吗？”

    裴钱大失所望，以拳击掌，“咋个回事哩，到了师父家乡，一件好东西都么得找到！”

    青衣小童挠挠头，无可奈何。

    与裴钱说机缘说道理吧，人家根本不管，随口说撞大运吧，人家倒是上心。

    真是对牛弹琴，连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脑子进水的青衣小童，都要对她感到没辙。

    两人坐在井口上，青衣小童叹了口气。

    裴钱问道：“咋了？”

    青衣小童揉着脸颊，“不晓得我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如今咋样了。”

    裴钱哦了一声，“就那样呗，还能咋样，离了你，人家还能活不下去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太多，么个屁用。”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裴钱双臂环胸，不再管青衣小童那些，自顾自忧愁道：“师父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青衣小童点点头，“这个不靠谱的老爷，可是欠我好几个红包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从老龙城桂夫人赠送给自己的绣袋里边，摸出几颗铜钱，“就当是我师父给你的红包，够不够？”

    青衣小童愣愣看着裴钱摊放在手心那几颗铜钱，顿时悲从中来，满腔愤懑，却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拿了那几颗铜钱，蚊子腿也是肉。

    裴钱却哈哈笑着握拳收起，放回绣袋，“做梦呢你，这么多钱，我可不舍得。”

    然后裴钱收敛笑意，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混到这么惨兮兮的份上，连几颗铜钱都不放过，你也挺不容易的。没关系，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把这句话送你了，我讲义气吧？”

    青衣小童抱头哀嚎起来。

    这苦哈哈的日子咋过啊。

    裴钱哀叹一声，真是个长不大的家伙，只得重新拿出那几颗铜钱，递给青衣小童，“拿去吧。”

    青衣小童立即笑逐颜开。

    裴钱老气横秋摇摇头，教训道：“见钱眼开，没出息！”

    ————

    又一年春。

    一位青衣女子和一位白衣少年郎，没有与大队伍一路北归，而是在红烛镇那边就从渡船跃下。

    然后两人徒步返回龙泉郡。

    正是阮秀和崔东山。

    在红烛镇一座书坊，崔东山闲得发慌，就找了个由头，故意逗弄一拨客人。

    其中一人给惹急了，顾不得那小白脸身边还站着位灵秀至极的动人姑娘，急嚷嚷道：“看见别人过得好，还不许我眼红？看见别人过得不幸，还不许我乐呵乐呵？你谁啊，管得着吗？”

    崔东山笑嘻嘻道：“行行行，这是个好习惯，别改别改。我又不是你爹娘，你这种好习惯，苦口婆心劝你改了作甚？”

    阮秀既没有觉得无聊，也没觉得有趣。

    崔东山一见她又开始掏出绣帕，开始吃糕点，就赶紧带着她离去，低声埋怨道：“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吃这玩意儿，你这一拿糕点，我就慌。”

    阮秀眼睛一亮，“你知道？”

    崔东山无奈道：“我好歹是差点没飞升境的大修士，如今惨是惨了点，可是眼界还在，又是天底下最清楚你们根祇的家伙，能不知道吗？”

    阮秀微微一笑。

    想吃世间的真正美食、又不能下嘴的时候，怎么办？她就想了个小法子，吃些别的，聊胜于无。

    两人继续赶路，路过了那座棋墩山。

    在山巅停步，崔东山举目远眺，望向南方。

    大骊皇帝，其实已经是先帝了。

    这个消息已经快要纸包不住火，很快宝瓶洲中部那边就要路人皆知。

    大骊宋氏子嗣，皇子当中，宋和，当然是呼声最高，那个仿佛天上掉下来的皇子宋睦，朝野上下，无根无基。大骊宗人府，对此讳莫如深，没有任何一人胆敢泄露半个字，可能有人出现过心思微动，然后就人间蒸发了。宗人府这些年，好几位老人，就没能熬过酷暑严寒，寿终正寝地“病逝”了。

    随着皇帝陛下的“英年早逝”。

    真相只掌握在三人当中，那位被贬去长春宫修行的娘娘，是两位皇子的亲生母亲，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辅国的绣虎崔瀺。

    一个占据着大义和血脉正统，一个管着全部的大骊军伍，一个是大骊百年国策、全出于手的国师。

    三人维持着一个大骊朝野、山上山下的微妙平衡。

    在打下朱荧王朝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

    打下之后。

    就会有大麻烦。

    那位娘娘，当然毫无疑问，会殚精竭虑，偏袒那个从小待在自己身边、看着长大的宋和，事实上宋和也算是老王八蛋的入室弟子。

    宋和，或者说宋集薪，则是齐静春的弟子。

    但真正决定谁能够当上大骊新帝的人，只有一个，藩王宋长镜。

    即便他不满足于监国，自己来当这个皇帝，老王八蛋也愿意，这都是老幼“绣虎”当年都算计在内的结果之一。

    不过目前看来，宋长镜果真志不在此，不然早就可以脱下铁甲，穿上龙袍了。

    山风阵阵，泛着初春时分的草木清香。

    崔东山眯起眼。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先是在大隋山崖书院，不过是随口与先生聊了脉络障，结果差点着了那个臭牛鼻子的大道。

    崔东山给了自己一大嘴巴。

    又有那个姚老头隐藏极深的谋划，杨老头绝对撇不清关系，所以更是牵连甚广。

    崔东山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对此，阮秀早已习以为常。

    崔东山瞥了眼山崖，想一想，还是算了，往下跳，死不了人，但是丢人。

    崔东山突然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老王八蛋，输了就输了，我和先生，都认！可你就不该昧着良心，说个屁的君子之争！齐静春死了，我家先生输得那么惨，在书简湖一无所获不说，还损失惨重，你更是跟一个死人下棋，君子之争，争你大爷的争，你给我滚出来，让我扇你两个大嘴巴子，看看你狗嘴里到底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阮秀眯眼而笑。

    崔东山咽了口唾沫，双手负后，仰头望天，淡然道：“今儿月亮真圆哩。”

    原来他身边，站着一位儒衫老者，正是国师崔瀺。

    崔东山缓缓转头，一脸无辜道：“你咋来了？这么巧？”

    崔瀺冷笑道：“怎么，不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

    崔东山破罐子破摔，指着崔瀺的鼻子，跳脚骂道：“老王八蛋，怎么，不服气，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要是能够指出来，我就跟你姓崔，你就是我孙子！”

    阮秀摇摇头。

    见过找死的，敢这么变着花样找死的，真不多见。

    崔瀺竟是半点不理睬，当年在书简湖边上的池水城高楼，多少还是会稍稍理睬一二的。

    崔瀺望向南方，又转移视线，往西边望去，“知道真正的棋盘在哪里吗？”

    崔东山皱眉道：“中土？老秀才那边，有门道？”

    崔瀺讥笑道：“你如今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崔东山哎呦喂一声，给崔瀺敲打肩膀，“爬上井口的老王八蛋，给我这只井底之蛙说道说道？”

    崔瀺振衣弹开崔东山的爪子，缓缓道：“我与齐静春的棋盘，是天下，所有的天下。一座乌烟瘴气的书简湖，算个什么东西？”

    饶是崔东山，都要在这一刻心弦剧震。

    阮秀不去想这些，懒。

    崔瀺淡然道：“就说这么多，你等着就是了。但哪怕是你，都要等上很多年，才会明白这个局的关键之处。即便是陈平安这个当局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崔东山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神态，神色肃穆，沉声道：“崔瀺，那我就拭目以待！”

    崔瀺一闪而逝。

    崔东山喟叹一声。

    与阮秀继续赶路。

    此后一路无言。

    只是进入龙泉郡地界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崔东山似乎蓦然欢喜，伸手去接雨水，喃喃道：“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故乡。”

    ————

    书简湖之难的群山之中。

    又一年春夏秋冬。

    一行人才走完了所有路程。

    只是相较于之前两次，多了一个顾璨。

    所以走得愈发缓慢，越发坎坷磨难。

    至于与那些邪修鬼修的冲突，相比之下，不痛不痒。

    朱荧王朝国境内，已经战火纷飞。

    那一趟，就连曾掖都发现了一处古怪。

    那些游荡群山之中的山精鬼怪猛兽妖物，只要陈先生出现在他们眼前，稍稍有些心思起伏，它们就几乎都会有些畏惧，一些胆小的，更是直接退避逃窜。

    顾璨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但是眼神坚定。

    在此期间，顾璨有过彷徨，挣扎，愤怒，甚至还有两次都要选择放弃。

    那个从青色棉袍换成了青衫又换回了棉布的陈先生，言语不多，只是站在顾璨身边，有些时候会说话，有些时候，会沉默。

    陈先生面对那些杀人劫财的鬼修野修，会出拳，会出剑。

    明明是孱弱的体魄，动荡的神魂，出拳，出剑，却极快极快。

    一往无前。

    便是那把名为“剑仙”的半仙兵，都逐渐变得极其温顺，每次出鞘后，自行归鞘之前，都会萦绕主人四周，缓缓流转，如小鸟依人。

    这年年关。

    归程途中。

    终于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

    这年春风里，重返书简湖。

    在一处高山，依稀可见幽绿湖水之际。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接下来，让我自己走下去吧。”

    陈平安转头看着眼神坚毅的顾璨，温声问道：“想好了吗？可能会死的。我可以再陪你走一年。”

    顾璨摇头道：“足够了！”

    陈平安揉了揉他的脑袋。

    顾璨说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陈平安给人打死了，我一定会先忍着，然后杀他全家，祖宗十八代的坟，都一个一个刨开。反正那个时候，你管不着我了，也没办法骂我。”

    陈平安无奈而笑。

    曾掖和马笃宜听得心惊胆战。

    要知道，顾璨决心修行之后，修行之快，真是让马笃宜都觉得自己是个修行路上的瘸子，人家顾璨不是走路，那是直接乘坐仙家渡船的。

    因为顾璨如今已是洞府境修士，并且即将破开瓶颈。

    陈平安就此与顾璨他们分道扬镳，独自一骑，说要一直往北走，有可能哪天就会乘坐仙家渡船，快一点返回龙泉郡。

    一人一骑。

    走过了书简湖边境，走入了石毫国境内。

    经常会有路人，看到一个青衫负剑的游侠儿，人与马，都快瘦成竹竿了，骑马的年轻人，却眼神熠熠。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骑马，缓缓北行。

    瘦马很快精壮起来，只是主人还是那般消瘦。

    这一天，陈平安牵马沿着一条泥路，经过一处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

    陈平安停步，那匹马也心有灵犀地几乎同时停下马蹄。

    陈平安坐在田垄上，马匹在身旁徘徊。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陈平安笑了起来。

    也好，见着了自己这般惨淡模样，说不得连齐先生的小师弟，都做不成了吧？

    ————

    曾经有一年风雪夜，山崖栈道。

    一位白老爷带着婢女与那个少年分开后，在断去婢女一根尾巴后。

    栈道上，出现了一位双鬓微白的中年儒士，微笑等待。

    当时白老爷笑了笑，“好嘛，有心找你，你不露面，不抱希望了，你反而自己来了。”

    那位宫装妇人模样的大狐妖，战战兢兢，主动远离两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青衫儒士在与白泽分开之前，将一团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球，轻轻递给白泽，微笑道：“几年后，可能是两三年，可能四五年，具体时间，我现在也不敢断言，所以劳烦白老爷有事没事就瞧一眼，看过之后，白老爷再做决定。”

    白泽略微疑惑，仍是点头答应下来，接过了那个小玩意儿。

    因为这个儒士，是齐静春。

    到了中土神洲，在白帝城附近的大河之畔，所以白泽对那位礼记学宫的大祭酒，说了一句，“我要再看看。”

    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目送赵繇离开后。

    中年儒士递给那位世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一碗水，微笑道：“先生对人间失望至极，那么我可就要与先生打个赌了。”

    那位读书人微笑道：“别人不行，与你齐静春打赌，可以。”

    所以那位读书人，在齐静春离开后，见也不见那位亚圣一脉的大祭酒了。

    他也要等等看。

    最终，彩衣国那边，最后一次相逢，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齐静春对一位少年笑着说，最后陪你打一次拳。

    少年出拳。

    齐静春在一旁，悠然出拳，心中缓缓道：“小师弟，辛苦了。这么大的担子，被我亲自放在你的肩头，对不起。”

    那一刻，少年只是伤心打拳。

    并不知道，那位自己最敬重的齐先生，泪流满面，满是愧疚。

    ————

    这一年春。

    中土神洲。

    白泽离开了那座雄镇楼，主动来到了儒家正宗文庙。

    天下最得意的读书人，仗剑远游，亦是风流无双，任你天下任何剑仙，无人能敌。

    而宝瓶洲，有个年轻人，坐在马背上，竟是睡着了。

    陇上花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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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

﻿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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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书简湖

﻿    北归路上。

    陈平安停马在一座不知名高山的山巅，因为打算接下来，就近寻找一座仙家渡口，乘坐渡船返回大骊龙泉郡，就趁着这个日头高照的最后机会，晒起了那些许久没有翻出来的竹简，既有棋墩山青神山子孙竹的竹片，也有寻常山野绿竹和书简湖那座岛屿的紫竹材质。

    附近山峦起伏，不过山中有条行商的茶马古道，入山之后，依稀有些赶路的商贾，匆匆往来。

    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条岔路小道，走了几里山脊路，来到这处山顶晒竹简。

    翻出了所有竹简，陈平安蹲在一旁，怔怔出神。

    一想到欠了那么多债，真是脑壳疼。

    陈平安喝了口酒，不断安慰自己，回到了龙泉郡，在魏檗的运作之下，自己就是位大地主了，拿出点气度来，些许外债，算什么。

    陈平安揉了揉脸颊，觉得是这个理儿，钱财乃身外之物，君子取财用之有道……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真当自己是善财童子了不是？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一位先前在半路遇上的老儒士，气喘吁吁站在远处，见着了自己，似乎害怕遇上了疯子，正打算转身下山。

    当时陈平安骑马越过老儒士和书童身形，看脚步和呼吸，都是寻常人，当然如果对方是高人，隐藏极深，陈平安也不会有意去探究。

    肩挑担子的少年书童，没有跟随老儒士一起赶来，兴许是老儒生想要独自登高作赋，抒发胸臆之后，就会立即返回，继续赶路。

    当然也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披着儒生外衣，将他陈平安当做了一头肥羊，想要来此杀人越货？

    陈平安都无所谓。

    老儒士似乎在心中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仍是下定决心，来到陈平安十数步外，弯腰看着那些竹简，看了片刻，如释重负，转头笑问道：“年轻人，是一个人远游求学？”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笑道：“算是吧，想要多走走。”

    “嗯，不错不错，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如今的后生，买书读书越来越省力，就越吃不住苦头了。”

    老儒士先点头，然后问道：“不介意我走动，多看几眼你这些珍贵的竹简吧？”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只管观看。”

    很快陈平安就有些后悔了，老人不单单是看竹简，翻翻捡捡，还喜欢问这问那，而且问题极多，此言此句，出自何处，有些时候陈平安说了书籍名称与语句主人，老人更来了兴致，询问陈平安可知那人那书的学问根脚与宗旨立意，陈平安回答得有些吃力，老儒士言语不太客气，有些陈平安不熟悉、老人无比烂熟于心的学问，后者就要好好教训一通陈平安的一知半解，让陈平安只得频频点头，虚心接受老人的点评。

    老儒士真是不怕麻烦，少年书童在远处喊了两次，都给老人拒绝了，最后书童便干脆放下担子，坐在那边一个人长吁短叹。

    足足一个多时辰，老人总算看完了竹简，也问完了问题。

    老人突然笑问道：“年轻人，我特别喜欢其中二十枚竹简，能不能割爱送我？”

    陈平安果断摇头，“不行。”

    跟你这位老先生又不熟。

    陈平安刚打定主意，近期打死不做那善财童子了。

    老人有些急眼了，“你这人，读了那么多书上道理，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天下书生是一家，送几枚竹简算什么。”

    陈平安笑眯眯道：“不凑巧，老先生是学问渊博的读书人，我如今可还不算，再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是书上的道理，老先生莫要强人所难啊，不然可就不太善喽。”

    老人伸手指了指陈平安，“好小子，读书尽读些歪理，罢了罢了，你既然都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大的道理压我，我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说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安慰自己了。”

    陈平安笑而不语。

    老人显然犹不死心，又见陈平安半点不上道，只得厚着脸皮又问道：“真不送我？二十枚竹简太多的话，十二枚也成。”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真不能送，这些竹简和上边的内容，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是要拿回家中好好珍藏起来的，每一枚竹简，都是一时一地的心境，每次拿出来晒一晒，都是一次反省。”

    老人气呼呼道：“那说明你是读死书，道理真要读进了肚子，哪里还需要翻看竹简。”

    陈平安给逗乐了，他娘的你这位老先生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白拿二十四枚竹简，收入囊中？陈平安可是早就发现了，那些让老先生最为爱不释手的四十五枚竹简当中，大半可是青神山绿竹和紫竹岛的仙家紫竹，一旦陈平安点头答应，结果老先生就直接拿走了灵气萦绕的竹简，若是真心喜好上边的文字内容，也就罢了，可要是个稍稍有些眼力、贪图那些灵竹本身的修士，陈平安难道还要翻脸不认，抢回竹简不成？

    老人见陈平安态度很坚决，只得作罢，嘀嘀咕咕，埋怨不已。

    陈平安开始收拾竹简，看得老先生好像一颗颗银子从手边溜走，满脸心疼。

    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于心不忍，二十四枚竹简没得商量，十二枚也不行，不然就送出六枚竹简，意思意思一下？不然老先生在这里耗费了一个多时辰，陈平安都有些心累，想必这位老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是贪图那些竹简，心不累，可一大把年纪了，蹲半天唠叨半天，也累人的。再者，老先生的一肚子学问，谈吐之中，当真做不得假。就是财迷了些，这一点，倒是跟自己同道中人。

    老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赶紧“好心”劝阻陈平安：“年轻人，日头这么大，别着急收起来啊，趁着天气好，再晒晒，竹简就怕虫蛀水浸……你要是担心日头西斜再动手，会来不及收拾，我来啊，我可以帮忙的，你这般作为，可对不起这些竹简和那么多美好的文字！”

    陈平安算是有些服气了，停下手上动作，笑问道：“老先生，我问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行不行？”

    老人摇摇头，试探性问道：“那就别问了吧？咱们读书人好面子。”

    陈平安问道：“那老先生到底还想不想要送出几枚竹简了？”

    老先生斩钉截铁道：“随便问！”

    陈平安抹了把脸，总觉得自己掉坑里了。

    老人偷偷摸摸拿出身边一枚地上的绿竹竹简，呢喃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说得真好啊……就是字刻得差了点，有力无气的，不堪入目，还敝帚自珍作甚，不如送人，重新再刻……”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我耳朵灵，听得见的。”

    老先生一脸错愕，“我都没说啥，你咋听得见？年轻人，你难道是山上神仙，听得见我的心声？”

    陈平安看着老先生的神色表情，还有那眼神。

    贼真诚。

    陈平安有些奇怪，难道真只是一位过路的老儒生。

    不过这也不奇怪，儒家书院修士，在这一带，相比书简湖野修和山上仙师，确实人数稀少。

    而且能够一个多时辰，没有流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恐怕一位书院君子都做不到，陈平安不觉得观湖书院的圣人，有这闲工夫来跟自己开玩笑。

    老先生一脸遗憾道：“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啊。”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

    老先生怒道：“年轻人，先前的耳朵灵光呢？！”

    陈平安想了想，抬头看了眼天色，“老先生，我认输，你自个儿去挑竹简吧，我还要着急赶路，不过记得挑中了哪支书简，都不用与我说了，我怕忍不住反悔。”

    老儒士问道：“二十四支？”

    陈平安点点头，“可以少，不能多。”

    老儒士嗯了一声，老怀欣慰道：“对嘛，年轻人，就要气量大些，早该如此了，千金难买寸光阴，你瞧瞧，咱们耗在这里，虚度了多少光阴，不比几枚竹简更值钱？”

    陈平安点头道：“对对对，老先生说得对。”

    除了手中那枚竹简，老先生开始起身，四处拣选心仪的其余竹简，故意磨磨蹭蹭。

    陈平安突然咳嗽一声。

    老先生装耳聋。

    陈平安只得苦笑道：“老先生，加上你手中这枚竹简，可都快三十枚了。既然是读书人，能不能讲点信用？”

    老先生恍然大悟，将最后一枚竹简收入袖中，老人所站位置，离着陈平安有些远，客套含蓄几句，就走了。

    到了书童那边，老儒士赶紧催促道：“走走走，快点走！”

    一老一少，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陈平安这会儿大致可以确定，真碰上“高人”了。

    陈平安笑了笑，默默独自收起剩余的所有竹简，然后牵马走下山巅，来到那条茶马古道，继续骑马缓缓赶路，此后再没能遇上那位老先生，相信这会儿正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乐呵吧。

    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盹儿。

    浑然不觉。

    一位老先生正在为他牵马而行。

    老先生笑问道：“陈平安，一个人在自己心路上的逢水搭桥，逢山铺路，这是很好的事情。那么有没有可能，能够让后人也沿着桥路，走过他们的人生难关？”

    陈平安依旧不自知，却已以心底心声，缓缓开口道：“老先生，我只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什么教书先生，万万不敢有此想。”

    此后一问一答。

    “这场问心局，可曾认输了？”

    “当然输了啊。”

    “那么失望吗？”

    “对自己有些失望，做得不够好，只是对世道没那么失望了。”

    “这样啊。”

    此后又有“闲聊”。

    老先生说得有些离题万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马背上的“陈平安”便听着。

    “道家学说，尤其是道祖所言，呵，民智未开，或是民智大开，前后两种最极端的世道，才能推行，才有希望真正成为世间所有学问的主脉。所以说道家，学问是高，道祖的道法，想必更是高得没道理了，只可惜，门槛太高啦。”

    陈平安哑然无语。

    这话说得……

    算了，就当是这位老夫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吧。听一听，也不是坏事，千万别还嘴，别说什么不是。

    陈平安可不想与人吵架。

    他暂时实在是没那份心气了。

    若是吃过了绿桐城四只价廉物美的大肉包子，说不定还能试试看。

    “一个个先贤的背影，愈行愈远，作为后人，只是跟在他们身后，远远看一眼，你陈平安会有何感觉？”

    “我只觉得高山仰止，如果将来真有机会，跟他们走在一条路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先生们的背影，应该会觉得……与有荣焉。”

    “好！”

    老先生松开马缰绳，身后远处那位挑担的少年书童，则浑身琉璃光彩，虚幻不定。

    马背上的陈平安，继续在“梦中”继续缓缓骑马前行，在茶马古道上愈行愈远。

    那位老先生在道路上驻足不前，一样是身形缥缈，如云如烟。

    当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激灵，恍然惊觉已是深夜时分，一人一骑，已经走出大山，来到了一条河流旁边。

    ————

    大骊王朝，永嘉十二年，春分时分。

    当入春之后，苏高山、曹枰之外的第三支大骊铁骑投入战场，朱荧王朝在几条战线上都开始节节败退，京城被围，朱荧王朝的君王玉玺、太庙神主，即将蒙尘，只在旦夕之间。

    但是藩王宋长镜却没有进入朱荧王朝版图，这一天春风里，浩浩荡荡的墨家机关巨舟，掠过朱荧王朝版图上空，继续往南。

    宋长镜站在主舰楼船的船头，居高临下，俯瞰大地，不断有零散的剑修，不愿苟活，御剑而起，向这支宝瓶洲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巨大“船队”，发起进攻，又毫无悬念地一一陨落，如同姗姗来迟的巷弄迎春爆竹声，又像那山上的仙鹤哀鸣，划破长空，让每一个在大地上见到此幕景象、听闻悲音的朱荧子民，悲恸不已。

    宋长镜依旧穿着那件老旧的狐裘，当年许弱这一脉墨家旁支选择押注大骊，其实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与阴阳家那一脉，联手打造那座僭越至极的仿造白玉京，除此之外，大骊吞并卢氏王朝在内的所有财富，尤其是骊珠洞天的“买路钱”，此外还有一路南下的各大国库缴获，都用来打造这些南渡飞舟，堂堂大骊，这些年，国力鼎盛不假，实则年年入不敷出，即便如此，仍是赊欠墨家许多，尤其是当墨家主脉选中大骊后，花钱更是流水，可不是小江小河的哗啦啦作响流淌，而是像那大渎流水，水深无声，可能都没个响动，国库就空荡荡了。

    对于大骊，尤其是户部而言，这是一种魄力，更是能力，国师崔瀺为何对户部尚书刮目相看？就连他宋长镜和整个军方，都愿意对户部官员持有敬意，根源便在于此，当然，各支铁骑去户部讨要军饷的时候，没谁会留情面，哭爹喊娘，装穷一个比一个熟稔，宋长镜对此看在眼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骊文武官员，在争争吵吵、磕磕碰碰的过程当中，以及年轻一代书生的投笔从戎、边关子弟的纷纷跻身官场，宋氏庙堂上的文武界线，不断模糊，这是好事情。

    至于与墨家外乡修士关系最亲近的工部，更是绕不过去的幕后功臣。

    反而是原本地位最高的礼部、吏部，一旦将来论功行赏，会比较尴尬，所以在大骊新北岳一事上，以及与大隋结盟和出使大隋，礼部官员才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抛头露面，没办法，如今与战场距离越远的衙门，在未来百年的大骊庙堂，就要不可避免地失去底气，嗓门大不起来，甚至极有可能被其余六部衙门蚕食、渗透。

    毕竟大骊刑部衙门，在谍报和笼络修士两事上，依旧有所建树，不容小觑。

    所以礼部，如今有了些小动作，就怕害怕所有人都在开疆拓土的时候，唯独他们这个昔年大骊六部最尊的衙门掉队，跌入尘土，沦为一座清水衙门，里边只有一张张冷板凳，还怎么吐旧纳新，坐稳大骊第一部堂的清贵且实权的高位，还怎么能够年年都是新年新气象？

    只剩下一个吵开了锅的吏部，因为有关氏老太爷坐镇，不管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吵，出门对外，还是规规矩矩。

    哪怕礼部使劲嚷着要求太平无事牌一事上，必须从举荐、勘验、颁发、记录档案、考评，都要全部收入礼部，让原本约莫负责一半职责的刑部彻底放权，关氏老爷子只是捣浆糊，不表态，就拖着，最后竟是连因病告假这种拙劣的手段都拿出来了，他娘的就你这位老爷子顿顿酒肉的人，比许多礼部青壮官员的身子骨还要结实，也会感染风寒一病不起？老狐狸真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比老爷子矮了一个辈分的礼部尚书，哪怕还算是关老爷子的半个门生弟子，据说都气得在宫禁值房那边发牢骚了，说老爷子也忒倚老卖老。

    大骊官场，热闹且忙碌，各座衙门，其实都闹出了不少笑话。

    京城意迟巷和篪儿街，在今年的正月里，更是往来拜年，走动频繁。

    对于这些“春江水暖”的官场事，宋长镜不太上心，大势之下，都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火，不越界太多，他不会管，事实上，也用不着他一个沙场武夫，去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

    因为宋长镜不得不承认，大骊铁骑能够顺利南下，并且步步稳固，那头绣虎，功莫大焉。

    地面上又炸开一抹微弱虹光，有位年轻剑修隐匿在山峦之间，似乎瞅准了宋长镜这位“大官”模样的大骊蛮子，剑光如一条白线，画弧而至，直刺宋长镜，飞剑意气当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悲愤气概。

    宋长镜摆摆手，示意那些跻身地仙之流的随军修士不用拦阻，一位六境剑修的孱弱飞剑，给一位十境纯粹武夫挠痒痒吗？

    宋长镜随手一拳，将那柄本命飞剑砸回地上，刚好落入那名年轻剑修的身畔大地之中，脸色惨白的剑修摇摇欲坠，仍然竭力站稳身形，望向那个实力超乎想象的船头男子。

    飞舟掠过长空，年轻剑修再无出剑的实力，跌坐在地，

    此后如蝗群的墨家飞舟，故意飞过了朱荧王朝的南岳山巅上空。

    心怀必死之死的千百剑修，与那尊地位尊崇的南岳神祇一同迎敌。

    渡船之中的十余艘剑舟，飞剑如雨落向大地。

    天上地上，两拨飞剑如雨幕相接，墨家耗费无数神仙钱打造的剑舟飞剑，与剑修的本命飞剑，玉石俱焚。

    偶有本命飞剑成为漏网之鱼，又被大骊本土和招徕而来的元婴、地仙修士，陆续祭出法宝，一一击破，南岳上空，呈现出令人炫目的五彩琉璃色，恍若传说中的天庭仙境。

    山岳神祇的金身法相，手持一把以王朝皇室独门秘术汇聚而成的剑气巨剑，劈向宋长镜所在渡船，结果被宋长镜一拳击碎，又一拳将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打得崩碎，宋长镜最终站在南岳神庙的屋脊上，暂时失去金身法相的南岳正神正要以千年香火的积淀，重塑金身，再战此人。

    宋长镜开口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大骊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的意思，地仙之下的剑修，全部下山，既往不咎。地仙修士，愿意降者，可以跟随本王一同南下，不愿意投降，就老老实实待在南岳山上，我可以保证，即便有些秋后算账，也不会滥杀，人人有机会破财消灾，并且会确保你们这几位地仙剑修的立身之本，至于身外物，多半是要充当大骊军费了。”

    南岳山巅寂静无声。

    宋长镜一掠而去，轰然震塌那座南岳主殿大半，将一位试图串联其余大剑修、誓死抵抗大骊蛮夷的地仙剑修，一拳连同身躯和金丹打烂，只余下阴神和气象衰减的本命元婴。

    若是有修士从山脚仰望而去，就可以看到巍峨南岳临近山巅的一处仙家府邸，化作废墟，扬起尘土，如一大团黄色云雾缭绕山顶。

    宋长镜返回山巅神庙，朝那位站在广场上的南岳正神，点了点头，示意南岳神庙的识趣，他宋长镜心领了。

    宋长镜拔地而起，返回渡船。

    朱荧王朝的这尊神祇，眼神复杂，最后朝那位无可匹敌的大骊藩王，作揖一拜，许多年轻剑修，直到此刻，才骇然察觉，从头到尾，山岳阵法都未开启。

    既是这位神祇自己畏死，害怕大道断绝，也害怕负隅顽抗之下，整座南岳和千余剑修都惨死，之所以由此埋伏，自然是各方剑修慷慨赴死，不惜以剑殉国，也有诸多怀揣着私心的谋划，比如他这位南岳正神，之所以答应剑修登山，就希冀着对故主、新主双方都有个交待，不至于在未来的这块亡国之地上，失去南岳头衔后，却被谩骂无数，香火凋零，反而因为今日一战，能够为自己赢得一些市井赞誉，也可以省去大骊些麻烦，尽量争取到裁撤掉五岳正神后、好歹保住未来大骊头等山神的宝座。

    宝瓶洲的大乱之世，朱荧显然大势又去，总要为自己谋取一条退路。

    宋长镜回到船头，伸手放在灵气缓缓流转的栏杆上，大骊年号，很快就要改了。

    ————

    书简湖，池水城范氏府邸。

    有客人拜访，递交了一份贴黄名帖，说是要见关翳然关将军。

    门房不敢怠慢。

    如今四座驻守城池，品秩、权柄相当的四位大骊人氏，其中池水城关翳然，在去年一年中，逐渐地位提升，隐约成为龙头人物，其余三人，经常需要来到池水城议事，而关翳然从来不需要离开池水城，些许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连关翳然其实是苏高山乘龙快婿的说法，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睛。

    除此此外，门房总觉得访客当中的一位少年，有些眼熟，只不过身穿一身灰色棉袍，面容消瘦，又没能认出。

    很快门房就领着三位去见那位官署开设在范家的关将军。

    三位客人，都背着一只大竹箱。

    已经脱去随军修士甲胄的关翳然，站在一排官署简陋房屋外边的屋檐下，有些意外。

    等了一顿很长时间的酒，没等来，结果等来了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家伙，顾璨。

    关于顾璨在书简湖的所作所为，关翳然自然不喜，既是个人性情使然，也有关氏家族潜移默化的熏陶，人生在世，处处是官场，顾璨这种以破坏规矩为乐的愣头青，能够在大乱之局中，侥幸活到今天，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不过既然是那个人的朋友，关翳然也不至于闭门不见。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不过这点面子，关翳然还是要给的。

    如今在大骊铁骑主力已经撤离的书简湖，年纪轻轻的关翳然，其实无形中就是真正一言九鼎的江湖君主了，手握数万野修的生杀大权，甚至比青峡岛刘志茂当年更名副其实。

    神色平静的顾璨，战战兢兢的曾掖，和同样心中惴惴的马笃宜，一起拜见关翳然。

    双方几乎同时走向前，在院内站着，关翳然笑道：“你就是顾璨吧，有事吗？”

    顾璨笑着掏出一壶酒，老龙城的桂花酿，递给关翳然，笑道：“陈平安要我给关将军捎一壶酒，说是欠将军的。”

    关翳然没有拒绝，接过了那壶酒，只是气笑道：“酒到了，人没到，这算怎么回事。”

    关翳然随即自嘲道：“比起人到了，酒没到，似乎还是要好一些？”

    关翳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和马笃宜如释重负，看来这个年轻有为的大骊将军，跟陈先生关系是真不错。

    关翳然突然问道：“顾璨，知道陈平安为何要你来送酒吗？”

    顾璨点头道：“知道，想让着在关将军这边混个熟脸，即便无法照拂一二，只要关将军手下了酒，那么我这趟返回青峡岛，还是可以少些麻烦。”

    关翳然笑道：“你也不笨啊，以前怎么那么嚣张跋扈，顾头不顾腚的？”

    顾璨坦然道：“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现在不敢了。”

    关翳然点头道：“行吧，那就这样，以后小事，可以找我通融，大事的话，就别来这座官署自找没趣，我对你，实在是印象平平。”

    顾璨点头，抱拳道：“顾璨在这里先行谢过关将军，真有需要劳烦将军的小事，别的不敢说，如今一身债，需要开销的地方太多，不过一壶酒还是会带上的。”

    关翳然瞥了眼顾璨，没有说话，点点头，“公务繁忙，就不招待你们了。”

    顾璨便识趣告辞离去。

    曾掖和马笃宜跟着转身走出范家府邸。

    走在池水城大街上，马笃宜有些埋怨，“年纪不大，倒是好大的官架子。”

    顾璨不以为意，摇头道：“能够见我们一面，就说明架子还不够大。今年年底和明年年中的那两件大事，少不了要跟这位关将军打交道，马姑娘到时候你要是不乐意来这边的官署，可以跟曾掖一起逛猿哭街。”

    马笃宜没有拒绝，有些心有余悸，“这儿官气太重，尤其是张贴在范家大门上的两尊大骊门神，眼神不善，我可不愿意来这边遭罪了。”

    曾掖一样使劲点头，“我也觉得瞧我的眼神，不太友善，没法子，我是鬼修，没拦着让我进门，我已经很意外了。”

    顾璨带着他们租赁了一艘如今隶属于大骊官方的渡船，无论是修士，还是赏景的达官显贵，必须在渡口递交关牒户籍，通过勘验，才可以出入书简湖，这就是新规矩。不过若是拥有一块大骊颁发的太平无事牌，无论是高品还是低品，都无需如此，渡口还可以主动无偿提供泛湖渡船，只不过如此偌大一座书简湖，有此殊荣的地仙修士，屈指可数，素鳞岛田湖君，青峡岛头等供奉俞桧，黄鹂岛地仙夫妇，至今都没有这份待遇，由此可见，即便是一块品秩最低的太平无事牌，都是多么值钱。

    在近期，有两个消息，传遍了书简湖，震动四方。

    一个是与书简湖野修关系不大，可事情实在太大，大骊皇帝病逝了。

    再一个，与数万野修和千余岛屿都戚戚相关，当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水落石出后，书简湖才惊醒，为何前两年的书简湖形势，为何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原来桐叶洲如今最大的一座仙家宗字头，玉圭宗，选择了书简湖，作为宝瓶洲的下宗选址所在。

    所以今年开春以来，关于玉圭宗的大小消息，如一场鹅毛大雪絮乱飞。

    只不过对于顾璨而言，这些大事，都跟他无关了。

    陈平安将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开办，都交予他顾璨。

    除了将所有账本转交给顾璨之外，关于两件大事的条条框框，细致到了陈平安写下数万言的地步，一并交付顾璨。

    为此马笃宜还调侃，陈先生就差自己不是僧人道士了。

    所需钱财，陈平安和顾璨商量过，对半分。

    那不是一笔小钱。顾璨娘亲从春庭府那边搬走的那点家当，远远不够。

    顾璨也不见外，说先与陈平安赊欠。

    陈平安离开前，跟顾璨坐下来好好算过一笔账，接下来顾璨最少还需要两年时间，算上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加上陈平安先前的石毫国梅釉国经历，顾璨才能还债半数而已，此后顾璨还需要继续行走四方，以及争取将来有机会的话，在书简湖打造出一座适宜鬼魅阴物修行的山头岛屿。

    三人乘坐渡船缓缓去往青峡岛。

    顾璨背着竹箱站在船头那边，辛苦还债的少年，这一年多始终背着那座下狱阎罗殿。

    能够死后化为鬼物阴灵，看似幸运，其实更是一种苦难。

    凡夫俗子也好，修行之人也罢，必然是生前执念深重，对人间恋栈不去，但是生死一事，乃是天理，天地自有规矩责罚落在它们身上，光阴流转，二十四节气，春雷震动，盛夏阳气，种种流转天地的无形罡风，与凡俗夫子毫无损害，对于鬼魅却是煎熬折磨，又有古寺道观的晨钟暮鼓，文武两庙和城隍阁的香火，市井坊间张贴的门神，沙场金戈铁马的气势，等等，都会对寻常的阴物鬼魅，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更不提还有谱牒仙师的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山泽野修，尤其是那些鬼修邪修，更是喜好捕捉阴灵，魂魄剥离、重塑、阴毒术法，层出不穷，或养蛊之术，或秘法，种种劫难，真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是也。

    这些事情，在陈平安来到书简湖之前，顾璨当然知道一些，却不会当回事，从来懒得深究。

    如今不会如此了。

    水路走到一半，一艘青峡岛楼船快速而来。

    田湖君飘落在顾璨所在的渺小渡船之上。

    马笃宜和曾掖都以为顾璨不会登上那艘楼船，但是顾璨没有拒绝田湖君的邀请，与小渡船抱拳致谢，登上巨大楼船。

    田湖君笑语晏晏。

    顾璨与之微笑言语。

    似乎毫无芥蒂，依旧是当年青峡岛最风光的时候，那对大师姐和小师弟。

    田湖君开玩笑说，咱们那位陈先生可欠着不少钱呢，青峡岛密库房那边叫苦不迭，下狱阎王殿，还有帮陈先生给俞桧打欠条的那座仿造琉璃阁，两件鬼修法宝，都不是小数目。

    顾璨笑着说了一句话，这么大的事情，可以等师父返回青峡岛，由师父他老人家来定夺便是。

    田湖君顿时神色尴尬。

    如今书简湖，几乎没有一位野修相信刘志茂还能活着离开宫柳岛水牢。

    只要能够离开，刘志茂早就返回青峡岛了，何须拖到现在？如今苏高山一走，只等玉圭宗下宗的新宗主露面，所有人都相信那个时候，就会是刘志茂的死期。

    已经不穿那件墨绿色蟒袍很久的顾璨，双手笼袖，转头望向神色阴晴不定的田湖君，轻声道：“大师姐，为了大道登顶，做些违心事，其实不是什么过错，但是一两条底线，还是要有的，我是半路出家，成为了刘志茂的关门弟子，其中曲折，勾心斗角，相互利用，书简湖谁都瞧得见，故而师徒恩情，这不是我顾璨的底线，但是大师姐你却是刘志茂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弟子，此后种种机遇，青峡岛不曾亏待你太多，你若是做得失了分寸，试想一下，在大骊档案上，在关翳然心目中，在书简湖野修眼睛里边，还有未来玉圭宗下宗修士对你的看法，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既然已经是一位地仙修士，我觉得看得是不是能够更远一些？毕竟如今的书简湖，规矩很多了。以前我们那一套做法，已经不适用现在的书简湖。”

    田湖君轻声问道：“是陈先生要你传告我的？”

    顾璨摇头道：“与陈平安无关，你的所作所为，他只看得会比我更真切、透彻，自然不会与你说这些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与大师姐还是有些香火情的，所以这算是我的一点真心话。听与不听，是大师姐自己的事情。穷不凑酒桌，人轻不劝人，道理我懂，不过觉得哪怕惹人厌，还是要与大师姐说上一说。”

    田湖君叹息一声，“没有回头路了。”

    顾璨笑了笑，又一个当年的顾璨罢了。

    只可惜大师姐田湖君，没有遇上她的陈平安。

    顾璨一想到这里，便开始眺望远方，觉得天大地大，即便前途渺茫，但是不用太害怕。

    心中积郁清减几分，顾璨收回视线，说道：“大师姐，放心，青峡岛如今剩下的地盘和底蕴，你们这些同门师姐师兄，还有藩属供奉们，尽管争去，我争不到什么，也不愿意去争什么。就我这点能耐，跟你们争，可讨不到半点便宜，还不如卖个乖，主动退出，说不定将来还能与你们讨杯酒喝。再者，我在青峡岛一年到头也待不了几天，大师姐与其提防我，真不如多走走各方门路。”

    田湖君给顾璨一语道破心机，脸色愈发不自然，不过有了顾璨愿意与她这位大师姐“交心”的这番话，总好过她一个劲儿狐疑揣摩。

    不是田湖君全部相信了顾璨的“肺腑之言”，而是如今的顾璨，竟然需要在进入书简湖之前，要先去一趟池水城范氏寻找护身符，以及登船之后，必须以“刘志茂有可能安然离开宫柳岛”这种谁都不信的措辞，为自己争取到一条退路，才让田湖君心安几分，失去了那条泥鳅、又没有陈平安在身边的顾璨，是真的不济事了！

    楼船靠岸青峡岛，顾璨没有说要去春庭府，说自己可以就住在山门口的屋子里边，跟朋友曾掖当邻居。

    结果马笃宜自己独占了陈平安那间屋子，把顾璨赶到曾掖那边去。

    顾璨无所谓。

    一路朝夕相处下来，对于刀子嘴豆腐心的马笃宜，顾璨并不讨厌，处久了，反而觉得挺好。

    陈平安可能觉得自己一辈子的道理，都在书简湖讲完了。

    而顾璨则觉得自己这辈子，别人那些溜须拍马的言语，都在书简湖那些年里边，全部听完了。

    此后顾璨去看了横波府废墟，又在春庭府外边驻足片刻。

    这天春光明媚，顾璨和曾掖马笃宜，并排坐在小竹椅上晒太阳。

    有位身材高挑的宫装妇人靠岸下船，姗姗而来。

    珠钗岛刘重润。

    顾璨只知道陈平安对这位岛主，有些愧疚，说欠着她些神仙钱，所以这趟返回书简湖，就算刘重润不来青峡岛，顾璨也会去珠钗岛，与刘重润说些事情，免得这位风姿卓绝的刘岛主，误认为陈平安欠债跑路了。如今的刘重润，可了不得，最奇怪的地方，即便刘重润展露出了金丹地仙的真实修为，可是能够杀出一条血路，在一众大岛岛主的眼红之下，得到一块入门品秩的大骊太平无事牌，还是惹来许多猜测，例如是不是那苏高山相中了刘重润的姿色？或是关翳然那个位高权重的年轻人，就好美妇这一口？毕竟刘重润当年可是一位让朱荧皇室剑仙魂牵梦萦的长公主殿下。

    顾璨当然心知肚明，没这些乌烟瘴气的旖旎艳事，因为陈平安泄露过一些天机，刘重润作为一个大王朝的亡国公主，以一处至今未被朱荧王朝挖掘出来的水殿秘藏，换取了那块无事牌的庇护，不但得以保住了珠钗岛全部家当，还一步登天，成为了大骊供奉修士之一。

    至于这里边陈平安有无牵线搭桥，他没有说。

    刘重润见到了起身迎接自己的顾璨，笑问道：“陈先生何时返回书简湖？”

    顾璨摇头道：“暂时不知，不过近期可能性不大。”

    刘重润神色如常，点点头，竟然就要这么离去。

    顾璨站起身，跟上这位刘岛主，与她聊了些陈平安交待的言语。

    刘重润不置可否，也没个准话，就这么离开。

    顾璨返回小竹椅。

    结果在渡口那边，出现了一位朱弦府鬼修。

    刘重润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马远致，纠缠了这么多年，有意思吗？你有这心思，为何不好好修行，争取早点跻身地仙？”

    故意换上一身素雅青衫的鬼修咧嘴笑道：“长公主殿下，明知道陈平安不在青峡岛，都还要走这趟，我心里有数。”

    刘重润有些恼火，“滚一边去。”

    马远致不敢拦路，乖乖让出道路，任由刘重润径直走向珠钗岛渡船。

    就是没能管住一双狗眼，偷偷摸摸瞥了几眼长公主殿下的背影，真是好生养。

    刘重润停步转头。

    马远致厉色道：“你找死？！”

    马远致咽了口唾沫，委屈道：“这不是担心长公主殿下，经过这场风波，有无憔悴消瘦了嘛，现在总算放心了。”

    马远致趁着这个机会，又往她胸脯那边瞥了眼，峰峦起伏，美不胜收。

    刘重润怒道：“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

    马远致幽怨道：“我不许长公主殿下如此糟践自己，殿下便是将我踩在脚下，我也毫无怨言，但是殿下这般说自己，我不答应。在我心中，长公主殿下永远是世间最动人无瑕的的奇女子……”

    刘重润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恼羞成怒之下，一袖拂出，将那位鬼修直接拍出渡口。

    马远致稳了稳身形和心神后，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抹了把脸，只觉得这么多年，万般委屈千种辛苦，总算有了些补偿，呢喃道：“长公主殿下，女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那些卿卿我我的情话，没有关系，打是亲骂是爱，我还是懂的。”

    刘重润上传后，以仙术驾驭渡船，飞快离去。

    实在是烦死了那个脑子有坑的驮饭人。

    马远致点点头，笑容灿烂，愈发贼眉鼠眼，“长公主殿下，如此娇羞，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儿，看来是真打算对我敞开心扉了，有戏啊，绝对有戏！陈平安，你就等着喝喜酒吧！真是好兄弟！如果不是与我说，跟女子打交道，要多思量一下她们话语的言下之意，我哪里能想到长公主殿下的良苦用心？要我早点跻身金丹地仙，可不就是暗示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许落后她太多吗，可不是担心我对殿下已是金丹，心有芥蒂吗？如果殿下对我不是情意绵绵，岂会如此费劲说话？陈平安，陈先生，陈兄弟！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在鬼修欢天喜地地大摇大摆离开后。

    曾掖有些吃不准鬼修与那位珠钗岛岛主的关系，小声问道：“这位鬼修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马笃宜嗑着瓜子，一锤定音道：“我要是那位刘岛主，就一巴掌拍死他算数，省得一照面，就给那一双狗眼揩油。”

    顾璨笑问道：“你们觉得刘岛主会不会喜欢陈平安？”

    曾掖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吧，她与我们陈先生差了那么多岁数，而且又不经常打交道，刘岛主终究是位道心坚定的金丹修士，即便陈先生很好，我觉得都不像。”

    马笃宜嗤笑道：“刘重润喜欢陈先生，又什么奇怪，不过呢，咱们陈先生可不会喜欢一个老婆娘。”

    坐在居中小竹椅上的顾璨哈哈大笑。

    马笃宜丢了一把瓜子过去，顾璨一躲，结果全砸在了曾掖脑袋上，这还不算，曾掖还要弯腰捡起来，毕竟跟着陈先生那么久，想要不财迷、不抠门都很难。

    ————

    宫柳岛。

    水牢之中。

    一身素白麻衣的阶下囚，盘腿坐在一座颇为宽敞的牢狱之中，神色自若。

    牢狱之外，站着一位来自桐叶洲的上五境老修士，正是当年跟随太平山、扶乩宗两位宗主一起，出海斩杀那头大妖的原桐叶宗老祖，只不过如今已经转投玉圭宗，还顺走了玉圭宗祖师堂的一件镇山重宝，差点因此惹来桐叶宗和玉圭宗的一场大战。好在玉圭宗老宗主荀渊，亲自登门，与十一境剑仙的桐叶宗宗主坐下好好谈了一次，谈完之后，桐叶宗没有继续追究，想必玉圭宗是给了补偿的。

    老修士名为周峰麓，更是此次玉圭宗下宗选址的话事人，至于是不是可怜马前卒，关键还得看最终下宗宗主的人选，是劳苦功高的他，还是那个已经手握云窟福地的王八蛋姜尚真。

    周峰麓之所以没有直接宰掉这个刘志茂，就在于想要捞取更多功劳，好让玉圭宗暗中支持自己上位的一小撮位高权重的老家伙，更能说服那拨倾向于姜尚真的祖师堂老顽固，玉圭宗内部当然不是铁板一块，对于千年以来风头太盛的晚辈姜尚真，不少老人都不顺眼很久了。

    这就是周峰麓的机会。

    一旦成为下宗首任宗主，那就是玉圭宗一等一的封疆大吏，直接能够在玉圭宗本山祖师堂，占据一席之地，并且座椅都会极为靠前，说不定就是跟姜尚真挨着坐，相信玉圭宗很多不愿姜尚真一家独大的老家伙，乐见其成，既能狠狠打压姜氏的气焰，还能恶心姜尚真。

    周峰麓脸色不悦，“刘志茂，这是我第三次找你了，事不过三，懂不懂？”

    刘志茂斜眼看他，“我们这些你们谱牒仙师瞧不上眼的野修，野狗刨食惯了，做不来家犬。”

    周峰麓冷笑道：“主动联系谭元仪，投靠大骊宋氏，不一样是当人看门狗？”

    刘志茂嘿嘿笑道：“为大骊卖命，那也是放养，好过圈养无数，再说了，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趾高气昂的谱牒仙师。”

    周峰麓脸色阴沉，“刘志茂，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一个元婴地仙，在你们宝瓶洲这么个犄角旮旯，是了不得，可是在我们桐叶洲，真不算什么。上五境修士的消亡，不在少数。每百年之中，不死几个元婴，桐叶洲都觉得不好意思跟别洲大修士打招呼。你们宝瓶洲，行吗？”

    刘志茂哈哈大笑，“吓唬我？”

    周峰麓摇摇头，“真不是吓唬你，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刘志茂扯了扯嘴角，“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野狗，修行一辈子，就一直是给一次次吓大的，惊吓多了，要么被吓破胆，要么就如我这般，半夜鬼敲门，我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来与我做买卖。怎么，你已经是玉圭宗下宗的宗主了，可以一言断我生死了？退一步说，即便给你当上了宗主，难道不应该更加好好掂量，如何对一位元婴野修，物尽其用？万一哪天我突然开窍，答应做你的供奉？你岂不是亏大了？你拘押着我，一座阵法，能耗费几颗神仙钱？这笔账，都算不明白？还怎么当宗主？”

    刘志茂浑身窍穴都被水牢一条条脉络缠绕拘束，尤其是温养本命物的关键窍穴，更是被宫柳岛水脉阻塞，他打了个哈欠，“真以为你们这帮外来户，可以在宝瓶洲为所欲为？就冲着你这这么点耐心，我觉得你的宗主宝座，坐不稳，说不得比我这个书简湖江湖君主还惨，椅子还没坐热，就得赶紧起身，乖乖让位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还真就不信了，玉圭宗舍得将这么大一块肥肉，交给半个外人。”

    刘志茂竟然开始教训起了眼前这位战力惊人、又有重宝在手的老修士，“真不是我说你们谱牒仙师，你们啊，只说心性坚韧，真未必比得上我们野修。不就是靠着那些上乘道法和宗门传承，才走得大道无阻吗？将那些道法交给我们，就算我们都从地仙开始起步好了，双方耗费相同的光阴，野修保证能把你们打出屎来。不信？那就试试看？反正你都叛出桐叶宗了，破烂稀碎的祖师堂规矩什么的，算个屁，不如将桐叶宗直达上五境的仙法，传授于我？可是你敢吗？”

    牢笼中的刘志茂，笑声肆无忌惮。

    谈笑风生。

    尽显枭雄气概，当然也有些地痞无赖。

    周峰麓摇摇头，“刘志茂，希望下次见面，等到当上了下宗宗主，你还能这么硬气说话。”

    刘志茂赶紧道：“别急别急，就算当了下宗宗主，咱们还是可以唠嗑的，我们山泽野修，风骨算个屁，最喜欢见风使舵了。”

    周峰麓默不作声，离开水牢。

    这个书简湖元婴野修，真是狗肉不上席，杀不得，吃不下，周峰麓下定决心，只要自己成了下宗宗主，当天就宰了刘志茂，不与这野修废话半句。

    在周峰麓返回自己府邸后。

    宫柳岛的真正主人，刘老成走入水牢底层，一路上玉圭宗修士都假装没看到，既不打招呼，也不去拦阻。

    书简湖有三条根本水脉，水运浓厚，其余水脉众多却纤细，零碎杂乱，被剩余千余岛屿势力，瓜分殆尽。

    其中一条被宫柳岛独占，水牢阵法，以此作为根本。

    这也是能够轻松镇压刘志茂的关键所在。

    青峡岛也窃取了大半条水脉，横波府便是阵眼，只可惜已经毁了，水运流散，白白便宜了藩属岛屿的那拨地仙修士，例如田湖君，俞桧。

    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座大岛，则一起分去最后一条书简湖根本水脉。

    刘老成到了水牢底层后，立即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刘志茂抬起头，皱了皱眉头。

    他不如何畏惧那个周峰麓，但是对于刘老成这个书简湖前辈，还是十分忌惮。

    因为野修对付野修，永远最为熟稔。

    谱牒仙师反而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刘老成取出一幅画卷，轻轻一抖，轻轻摊开，从画卷上，走出一位满脸笑意的男子。

    他走到牢狱旁，双手负后，弯腰眯眼望向刘志茂，问道：“听说你与陈平安亦敌亦友，模糊不清，且不去说他，不过听刘老成说，你们都认可对方是自己的半个知己？”

    这次轮到刘志茂一头雾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是……玉圭宗姜尚真？”

    那个男子笑嘻嘻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看看要不要回答你的问题，先来后到，还是要讲一讲规矩的嘛。”

    刘志茂瞥了眼刘老成，在周峰麓那边，刘志茂经过先前两次“切磋”，大致知道了周峰麓的底线，所以可以一拖再拖，但是面对这个极有可能是姜尚真的玉圭宗本家人，刘志茂一时间心情有些沉重，不敢胡乱开口，思量过后，点头道：“我与陈平安，一辈子做不成朋友，无论是我跻身了上五境，还是他将来有本事与我掰腕子了，说不定还要有一场交手。但是我和陈平安就目前而言，半个知己，可以算是，前前后后，还喝过几场酒。”

    那个男人一拍掌，放声大笑道：“就凭这一点，小刘啊，加上我身后的老刘，咱们仨从今儿起，可就是一条蚂蚱上的朋友了！”

    刘志茂再次望向刘老成，后者脸色与心境，皆是古井不波，不给刘志茂丝毫提醒。

    男人微笑道：“你没有猜错，我就是那个姜尚真，那位姗姗来迟的玉圭宗下宗宗主。”

    男人突然抹了把脸，凄凄惨惨戚戚，如女子幽怨道：“我心里苦啊，周峰麓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差点坏我好事，如果不是李芙蕖足够聪明，这会儿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打死那个周峰麓，然后提着老贼的脑袋，去给人低头哈腰赔礼道歉了！一想到这个，我这会儿都想要跑去给李芙蕖好好磕几个头，认了她当干娘又何妨。”

    姜尚真轻轻捶打自己心口，满脸悲苦神色，破口大骂道：“我姜尚真，可不是来书简湖擦屁股的啊，头等大事，是要与陈平安叙旧的啊，现在呢，把臂言欢个屁，周峰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死不足惜，我不就是在桐叶宗那边摆了几桌子酒宴嘛，可如今都是自己人了，还这么坑我，用心险恶，该死，真是该死……”

    刘志茂目瞪口呆。

    刘老成也是眼皮子微颤，显然是已经领教过姜尚真，要比好似给天雷劈中的刘志茂略好一些。

    姜尚真骤然间收敛言语和笑意，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刘志茂，我替周峰麓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当玉圭宗下宗的供奉？”

    刘志茂犹豫不定。

    刹那之间，瞥见刘老成对他轻轻点头。

    刘志茂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可以。”

    然后他就发现一片翠绿欲滴的柳叶，恰好悬停在自己眉心处。

    姜尚真打了个响指，嬉皮笑脸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志茂，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下宗供奉的第三把座椅了，刘老成，周峰麓，刘志茂。不过我希望你跻身上五境后，能够帮我宰了那个周峰麓，不管是什么法子，都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周峰麓手上那件玉圭宗的镇山重宝，下宗可以借你使用百年，只要此后功劳足够，再借百年也不难。但是如果你杀人不成反被杀，可怪不得我不帮你收尸。”

    刘志茂问道：“跻身上五境一事？”

    姜尚真伸出一根大拇指，指向自己，“老子有什么？有钱而已。等你跟我熟了之后，肯定就会忍不住可怜我了，太有钱，真是愁人。”

    姜尚真哀叹一声，“别说是你们宝瓶洲穷得叮当响的野修，就是咱们桐叶洲上五境的谱牒仙师，都不知道如我这般有钱的烦恼啊，烦得很。”

    刘志茂再次望向刘老成，跟这种人合作，真的不心慌吗？当真不是跟周峰麓乘坐一条船，更稳当些？

    刘老成面无表情。

    不知是高深莫测，还是在心中骂娘。

    需知钱财一事，真是世间所有山泽野修最心痛所在。

    ————

    春末时分。

    夜幕深沉，书简湖一处僻静处，万籁寂静。

    有一位老先生站在湖边，一挥袖子，掠出二十枚竹简，竹简上一个个文字，金光熠熠，光彩如儒家圣贤千古不朽的道德文章，可与日月争辉。

    竹简，落入书简湖。

    二十四枚竹简，二十四节气。

    整座书简湖，只有寥寥三人心生感应，皆有心悸。

    姜尚真，刘老成，周峰麓。

    但是哪怕他们三人几乎同时掠向空中，环顾四周，仍是无法察觉到半点端倪。

    可其实，那位老夫子恰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可即便是三位上五境修士，依旧无法得见。

    倒是尚未走出宫柳岛的囚犯刘志茂，没来由想起一件事。

    竹简湖，最早曾是一处灵气淡薄的寻常之地，曾经有位从中土游历至此的儒家圣人，得证大道，与天地共鸣，气象万千，湖泊故名书简，灵气盎然，惠泽后世。

    老夫子站在湖边，微笑道：“世人都觉得这儿就是一座粪坑，却有人说你们是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那么你们，觉得如何？”

    湖水涟漪阵阵，泛起千古浩然正气。

    老夫子微笑道：“我这老夫子，不是要你们去感恩那位小夫子，人家不需要，读书人做事情，就是这般，不是做买卖。所以我只是要你们舍身取义，将来再死一次，与我一起，别辜负了这个还有得救的世道。”

    老夫子又笑道：“当然了，那个年轻人也说了，自己暂时不是读书人，只是个账房先生，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可以商量商量嘛。”

    ————

    一座宝瓶洲中部的仙家渡口。

    今年入夏时分，一位青衫年轻人，牵马而停。

    十七岁，去往书简湖，在青峡岛山门口的屋子里边，独自过的大年三十夜。

    之后一年的大年三十夜，在石毫国一座客栈，与曾掖、马笃宜围炉夜话。

    又一年，在去与曾掖马笃宜碰头的马背上，颠簸中，悠悠然然，一个人过了大年三十夜。

    再一年，又去了趟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返程路上，与顾璨和曾掖，还有马笃宜，总算吃了顿能够凑足一张饭桌的年夜饭。

    今年，此时此刻，牵马一起走上渡船后，陈平安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子，原来不知不觉，自己都已经到了儒家所谓的及冠之年。

    然后在五月初五这天，陈平安本来打算跟那艘仙家渡船要一桌子丰盛菜肴，只是临时又反悔，仍是拿出干粮就酒，站在窗台那边，眺望云海，算是为自己庆祝生日，甚至连及冠礼也一并给对付过去了，毕竟家中才一人，也无长辈也无宗庙，不用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只是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和酒水，陈平安刚刚打了个饱嗝，早已收起了刀剑错的他，就觉得背后那把剑仙，蓦然一沉，好像从几斤重的物件，瞬间变成了千百斤重，以至于陈平安一个踉跄后仰，连人带剑一起摔在地上。

    只是转瞬之后，鞘内剑仙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动静，陈平安尝试着坐起身，并无半点异样。

    陈平安有些纳闷，生怕有什么算计和玄妙，坐在桌边，拔出剑仙剑，打量了很久，也无古怪。

    陈平安就当是这把剑仙在使坏，毕竟这半年来，它经常会有顽劣不堪的时候，例如其中有一次学那剑仙，“御剑”去往云海欣赏日落，它竟然自顾自跑了，害得陈平安直直坠下云海，如果不是还有初一十五，要有大苦头吃，只是跟一把半仙兵，怎么讲道理。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太敢去云海看风景了。

    此刻，剑仙剑从陈平安背后铿锵出鞘，以至于整条仙家渡船都晃动了一下，它悬停在地板上空一尺处。

    似乎是主动邀请陈平安踩在上边。

    陈平安蹲下身，打商量道：“不使坏？”

    剑仙岿然不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讨价还价道：“若是你半路丢下我，我可未必赶得上渡船，那笔神仙钱，你赔我啊？”

    剑仙嗖一下返回陈平安背后的剑鞘。

    不再搭理陈平安。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一想到先前山巅给一位老先生骗去二十四枚竹简，点头道：“差点又着了道！我这江湖没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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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

﻿    这艘仙家渡船不会直达大骊龙泉郡，毕竟包袱斋已经撤离牛角山，渡口差不多已经完全荒废，名义上暂时被大骊军方征用，不过并非什么枢纽重地，渡船寥寥，多是前来龙泉郡游览山水的大骊权贵，毕竟如今龙泉郡百废待兴，又有小道消息，辖境广袤的龙泉郡，即将由郡升州，这就意味着大骊官场上，一下子凭空多出十数把品秩不低的座椅，随着大骊铁骑的势如破竹，囊括宝瓶洲的半壁江山，这就使得大骊本土官员，地位水涨船高，大骊户籍的地方官员，宛如寻常藩属小国的“京官”，如今一旦外放赴任南方各个藩属，官升一级，板上钉钉。

    陈平安乘坐的这艘渡船，会在一个名为千壑国的小国渡口靠岸，千壑国多山脉，国力衰弱，土地贫瘠，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是一块大骊铁骑都没有涉足的安详之地。渡口被一座山上洞府掌握，福荫洞的主人，既是千壑国的国师，也是一国仙师的领袖，只不过整座千壑国的谱牒仙师才数十人，千壑国国师也才龙门境修为，门内弟子，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之所以能够拥有一座仙家渡口，还是那座福荫洞，曾是远古破碎洞天的遗址之一，其中有几种出产，可以远销南方，不过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年到头也没几颗小暑钱，也就没有外乡修士觊觎此地。

    陈平安打算先回趟龙泉郡，再去彩衣国和梳水国走一遭，家乡诸多事宜，急需他回去亲自决断，毕竟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出面，亲自与大骊朝廷打交道，好比买山一事，魏檗可以帮忙，但是无法代替陈平安与大骊签订新的“地契”。

    这一路，有点小波折，有一拨来自清风城的仙师，觉得竟有一匹普通马匹，得以在渡船底层占据一席之地，与他们精心饲养调教的灵禽异兽为伍，是一种羞辱，就有些不满，想要折腾出一点花样，当然手法比较隐蔽，所幸陈平安对那匹私底下取名昵称为“渠黄”的心爱马匹，照顾有加，经常让飞剑十五悄然掠去，以免发生意外，要知道这几年一路陪伴，陈平安对这匹心有灵犀的爱马，十分感激。

    所以当渠黄在渡船底层受到惊吓之初，陈平安就心生感应，先让初一十五直接化虚，穿透层层甲板，直接到达底层船舱，阻挡了一头山上异兽对渠黄的撕咬。

    陈平安随后赶去，却被看守渡船底层的渡船杂役阻拦，陈平安心中了然，伸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肩头，半拖半拽向渠黄所在的地方，当脸色淡漠的陈平安走入其中后，所有灵禽异兽便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尤其是渠黄附近那头异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足雪白，如狗，只是体型大如小牛，根据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应该是上古凶兽撵山狗的后裔之一，不然真正的撵山狗，不会出现杂色，不过撵山狗一脉，性情暴戾，这跟搬山猿有些类似。

    当那头撵山狗后裔灵兽，见到了陈平安之后，比起船舱内其余那些温驯伏地的灵禽异兽，更加畏惧，夹着尾巴蜷缩起来。

    陈平安松开渡船杂役的肩头，那人揉着肩头，谄媚笑道：“这位公子，多半是你家骏马与隔壁那头畜生脾气不合，起了冲突，这是渡船常有的事情，我这就给它们分开，给公子爱马挪一个窝，绝对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陈平安瞥了眼渠黄和撵山狗后裔之间的栅栏，空无一物。

    牢笼栅栏之间，本该贴有一些低品符箓，一旦灵禽异兽逾越雷池，就会第一时间触发禁制，好让渡船这边出面“劝架”，不过能够被修士带上渡船的飞禽走兽，多有灵性，不会给主人招惹麻烦，不然破财消灾，破的也是修行之人的大道，一旦惹上钱财无法解决的难题，更是祸事。

    只不过大概在这头撵山狗后裔的主人眼中，一个会牵马登船的路边货色，惹了又能如何？

    陈平安伸出手去，摸了摸渠黄的脑袋，它轻轻踩踏地面，倒是没有太多惊慌。

    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渠黄是跟随陈平安见过大世面的。

    陈平安收回手，笑道：“你们这是要坏我大道啊？”

    渡船杂役愣了一下，猜到马匹主人，极有可能会兴师问罪，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如此上纲上线。难道是要敲竹杠？

    这倒好了。

    年轻杂役心中乐不可支，恨不得双方打起来。

    反正不管什么来头，不管为何此人能够让那些畜生一头头噤若寒蝉，只要你惹上了清风城修士，能有好果子吃？

    清风城的那拨仙师，一直是这艘渡船的贵客，关系很熟稔了，因为千壑国福荫洞的出产，其中某种灵木，被那座仿佛王朝藩属小国的狐丘狐魅所钟情，因此这种能够润泽狐皮的灵木，几乎被清风城那边的仙师包圆了，然后转手卖于许氏，那就是翻倍的利润。要说为何清风城许氏不亲自走这一趟，渡船这边也曾好奇询问，清风城修士哈哈大笑，说许氏会在意这点别人从他们身上挣这点蝇头小利？有这闲功夫，生财有道的许氏子弟，早赚更多神仙钱了，清风城许氏，坐拥一座狐丘，可是做惯了只需要在家数钱的财神爷。

    一拨身披雪白狐裘的仙师缓缓走入底层船舱，有些扎眼。

    清风城的狐裘，既能在冬日保暖驱寒，亦可在夏日祛暑，无非是一厚一薄，不过入夏时分，身披狐裘，再单薄，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过这本就是修士行走山下的一种护身符，清风城的面子，在宝瓶洲北方地带，还是不小的。尤其是如今清风城许氏家主，据说得了一桩大机缘，他的道侣，从骊珠洞天帮他获得一件重宝瘊子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家族还拥有一块大骊太平无事牌，清风城许氏的崛起，势不可挡。

    陈平安二话不说，依旧是拳架松垮，病秧子一个，却几步就来到了那拨修士身前，一拳撂倒一个，其中还有个圆乎乎脸庞的少女，当场一翻白眼，晕倒在地，最后只剩下一个居中的英俊公子哥，额头渗出汗水，嘴唇微动，应该是不知道是该说些硬气话，还是服软的言语。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他跟前，问了些清风城的内幕。

    毕竟清风城许氏也好，正阳山搬山猿也罢，都各有一本旧账摆在陈平安心坎上，陈平安就算再走一遍书简湖，也不会跟双方翻篇。

    那位养尊处优的年轻修士，一见亲近之人和贴身扈从都已经倒地不起，也就无所谓面子不面子，风骨不风骨了，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问得详细，年轻修士回答得认真。

    如教书先生在对学塾蒙童询问课业。

    看守底层船舱的渡船杂役，瞅见这一幕后，有些心神恍惚，这算怎么回事？不都说从清风城走出来的仙师修士，个个神通广大吗？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心中盘算不已的杂役，同时随手一掌拍在身后年轻修士的额头上，扑通一声，后者直挺挺后仰倒去。

    这叫有难同当。

    陈平安看着那个满脸惶恐的杂役，问道：“帮着做这种勾当，能拿到手神仙钱吗？”

    年轻杂役摇摇头，颤声道：“没有没有，一颗雪花钱都没有拿，就是想着献殷勤，跟这些仙师混个熟脸，以后说不定他们随口提点几句，我就有了挣钱的门道。”

    陈平安问道：“点子是谁出的？”

    年轻杂役毫不犹豫道：“是清风城仙师们的主意，我就是搭把手，恳请神仙老爷恕罪啊……”

    陈平安轻轻一跺脚，那个年轻公子哥的身体弹了一下，迷迷糊糊醒过来，陈平安微笑道：“这位渡船上的兄弟，说谋害我马匹的主意，是你出的，怎么说？”

    那清风城年轻人勃然大怒，坐在地上，就开始破口大骂。

    陈平安走出底层船舱，对那个年轻人笑着说道：“别杀人。”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身，狞笑着走向那个渡船杂役，“好家伙，敢坑老子，不把你剥下来一层皮……”

    年轻人猛然转头望去，船舱门口那边，那个青衫男子正停步，转头望来，他赶紧笑道：“放心，不杀人，不敢杀人，就是给这坏种长点记性。”

    陈平安走出船舱。

    恶人自有恶人磨。

    要说清风城修士，和那个杂役谁更作恶，不太好说。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其实更厌恶那个手脚孱弱的渡船杂役，不过在未来的人生当中，还是会拿这些“弱者”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反而是面对那些骄纵跋扈的山上修士，陈平安出手的机会，更多一些。就像当年风雪夜，狭路相逢的那个石毫国皇子韩靖灵，说杀也就杀了。说不得以后不说什么皇子，真到了那座无法无天的北俱芦洲，皇帝都能杀上一杀。

    陈平安来到渡船船头，扶住栏杆，缓缓散步。

    正阳山和清风城，如今混得都挺风生水起啊。

    尤其是前者，在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李抟景兵解后，已经越来越强势，风雷园最近百年内，注定会是一段忍辱负重的漫长蛰伏期。若是新任园主剑修黄河，还有刘灞桥，无法迅速跻身元婴境，此后数百年，恐怕就要反过来被正阳山压制得无法喘息。

    至于清风城许氏，先前转手贱卖了龙泉郡的山头，明摆着是更加看好朱荧王朝和观湖书院，如今形势明朗，便赶紧亡羊补牢，按照那个年轻修士的说法，就在去年末，与上柱国袁氏搭上了关系，既有长房之外的一门旁支姻亲，许氏嫡女，远嫁大骊京城一位袁氏庶子，清风城许氏还鼎力资助袁氏子弟掌控的一支铁骑。

    瞧瞧。

    无论敌我，大家都忙。

    大道之上，人人争先。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就有些自嘲。

    一举破开纯粹武夫的五境瓶颈，跻身六境，这是在陈平安进入书简湖之前，就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当时是临近家乡，想要给落魄山崔姓老人瞧瞧，当年被你硬生生打熬出来的那个最强三境之后，靠着自己打了一百多万拳，总算又有了个世间最强五境武夫，想着好让光脚老人之后喂拳之时，稍稍含蓄些，少受些罪。陈平安对于武运馈赠一事，不太上心，就算再有老龙城云海蛟龙那般的机缘，应该还是一拳打退。

    不曾想这一拖，又是将近三年光阴。

    至于补齐五行本命物、重建长生桥一事，不提也罢，按照阿良的说法，那就是“我有一手西瓜皮剑法，滑到哪里剑就在哪里，随缘随缘”。

    陈平安会心一笑。

    转过头，看到了那拨前来赔礼道歉的清风城修士，陈平安没理睬，对方大致确定陈平安没有不依不饶的想法后，也就悻悻然离去。

    随后渡船主人也来告罪，信誓旦旦，说一定会重罚那个惹事的杂役。

    陈平安也没怎么理会，只说吃过了教训就行。

    渡船在千壑国那座福荫洞府邸靠岸，若是以往，陈平安也就埋头赶路。但是这一次，陈平安还是去拜访了一趟福荫洞主人，兴许是知晓了渡船上的风波，那位龙门境老修士，堂堂千壑国国师，还是十分热情，陈平安厚着脸皮，问了些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粗略内幕，老修士对此并不陌生，毕竟福荫洞还是小有名气，虽然大小才方圆十余里，秘藏珍宝和仙家遗物，也早早被前辈们一挖而空，洞府灵气，算不得太充沛，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老修士才入主此地，作为修道之地，开枝散叶，面对各路访客，自有一套滚瓜烂熟的客套措辞，可以说的细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老修士一听说陈平安是大骊人氏，愈发热络，非要挽留陈平安逗留几天，陈平安推脱一番，老修士便送了一只九宫格宝匣作为临别赠礼，由几件福荫洞特产雕琢而成的取巧灵器凑齐九个格子，其实价格不高，千壑国市价，在二十来颗雪花钱左右，对于世俗王朝，当然是天价，可在山上修士眼中，不算什么珍稀重礼。

    陈平安收下小宝匣后，回赠了福荫洞一壶蜂尾渡水井仙人酿，龙门境老修士一听说是那座蜂尾渡的酒酿，开怀不已，邀请陈平安下次途径千壑国，不管如何，都要来福荫洞这边坐一坐，如水井仙人酿这般的醇酒，没有，可是千壑国自有些别处没有的独到风光，不敢说让修士流连忘返，若是只看上一遍，绝对不虚此行，他这位就是个笑话的千壑国国师，愿意陪同陈平安一起游历一番。

    老修士亲自将陈平安送到千壑国边境，这才打道回府。

    身边有位年纪轻轻的嫡传弟子，有些不解，疑惑为何师尊要如此大费周章，龙门境老修士感慨道：“修行路上，只要能结善缘，无论大小，都莫要错过了。”

    年轻弟子似有所悟，老修士害怕弟子误入歧途，不得不出声提醒道：“你这般年纪，还是要勤勉修行，潜心悟道，不可过多分心在人情世故上，晓得个利害轻重就行了，等哪天如师父这般腐朽不堪，走不动山路了，再来做这些事情。至于所谓的师父，除了传你道法之外，也要做这些未必就合乎心意的无奈事，好教门内弟子以后的修行路，越走越宽。”

    老修士揉了揉弟子的脑袋，叹息道：“上次你独自下山历练，与千壑国权贵子弟的那些荒唐行径，师父其实一直在旁，看在眼中，若非你是逢场作戏，觉着以此才好拉拢关系，实则本心不喜，不然师父就要对你失望了，修道之人，应当知道真正的立身之本是什么，哪里需要计较那些红尘人情，意义何在？切记修行之外，皆是虚妄啊。”

    年轻弟子心中惊悚。

    老修士笑道：“刚好借此机会，点破你心中迷障。就不枉费师父送出去的二十颗雪花钱了。”

    年轻弟子作揖拜礼，“师恩深重，万钧定当铭记在心。”

    那位福荫洞山主，抚须而笑，带着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一起行走在视野开阔的山脊小路上。

    陈平安负剑骑马，从千壑国北境继续往北。

    他当然猜不到自己先前拜访福荫洞府邸，让一位龙门境老修士借机点醒了一位衣钵弟子。

    在一个斜风细雨的大暑时分，陈平安一人一骑，递交关牒，顺利过了大骊边境关隘。

    这次返回龙泉郡，拣选了一条新路，没有走红烛镇、棋墩山那条线。

    这一路，大雨时兴，湿暑之气蒸郁异常，让陈平安差点误以为行走在了书简湖宛如蒸笼的夏日时分。

    不过大暑热，秋后凉。

    夜间蟋蟀嘶鸣不已。

    期间在一处山巅古松下，夕阳西下，见着了个袒胸露腹、手持羽扇的豪迈文士，身边美婢环绕，莺声燕语，更远处，站着两位呼吸绵长的老者，显然都是修行中人。

    陈平安牵马而过，目不斜视。

    远去山巅之后，陈平安便有些伤感，昔年大骊书生，哪怕是已经能够进入山崖书院求学的士子俊彦，仍是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去往观湖书院，或是去大隋，去卢氏王朝，总归是大骊留不住人。按照崔东山的说法，那时候的大骊文坛，读书人吵架之前，或是提笔之前，不提几个别国硕儒的名字，不翻几本别国文豪的著作，不找几个别国文坛上的亲戚，都没脸皮开口，没底气下笔。

    不知道如今的大骊士林，是如何的光景。

    事实上陈平安也不感兴趣。

    临近黄昏，陈平安最后途径龙泉郡东边数座驿站，然后进入小镇，木栅栏大门已经不存在，小镇已经围出了一堵石头城墙，门口那边倒是没有门禁和武卒，任人出入，陈平安过了门，发现郑大风的茅屋倒是还孤零零矗立在路旁，相较于附近规划整齐的林立店铺，显得有些扎眼，估计是价钱没谈拢，郑大风就不乐意搬家了，寻常小镇门户，自然不敢这么跟北边那座龙泉郡府和镇上县衙较劲，郑大风有什么不敢的，肯定少一颗铜钱都不行。

    陈平安本该一旬后才到小镇，只是后来赶路稍快，就提前了不少时间。

    入关之初，通过边境驿站给落魄山寄信一封，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大致返乡日期。

    陈平安没有先去泥瓶巷祖宅，牵马过石桥，去了趟爹娘坟上，依旧是拿出一只只装满各地土壤的棉布袋子，为坟头添土，清明过去没多久，坟头还有些微微褪色的红色挂纸，给扁平石头压着，看来裴钱那丫头没忘记自己的嘱咐。

    这一路行来，多是陌生面孔，也不奇怪，小镇当地百姓，多已经搬去西边大山靠北的那座龙泉新郡城，几乎人人都住进了崭新亮堂的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门口都矗立有一对看门护院的大石狮子，最不济也有造价不菲的抱鼓石，半点不比当年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差了，还留在小镇的，多是上了岁数不愿搬迁的老人，还守着那些日渐冷清的大小巷弄，然后多出许多买了宅子但是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面的新邻居，即便遇见了，也是鸡同鸭讲，各自听不懂对方的言语。

    陈平安就这样回到小镇，走到了那条几乎半点没有变的泥瓶巷，只是这条小巷如今已经没人居住了，仅剩的几户人家，都搬去了新郡城，将祖宅卖给了外乡人，得了一大笔做梦都无法想象的银子，哪怕在郡城那边买了大宅子，依旧足够几辈子衣食无忧。顾璨家的祖宅没有售卖出去，但是他娘亲同样在郡城那边落脚，买了一栋郡城中最大的府邸之一，庭院深深，小桥流水，富贵气派。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院门，让渠黄在那座不大的院子里，松了缰绳，让它自己待着。

    陈平安打开房门，还是老样子，小小的，没添补任何大件，搬了条老旧长凳，在桌旁坐了一会儿，陈平安站起身，走出院子，重新看了一遍门神和春联，再跨入院子，看了那个春字。

    暮色沉沉。

    陈平安坐在桌旁，点燃一盏灯火。

    想着再坐一会儿，就去落魄山，给他们一个惊喜。

    只是坐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陈平安还是没有起身，就是想要再坐一会儿。

    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无论走出千万里，在外游历多少年，终究都落在这里才能真正心安。

    在爹娘走了后，刘羡阳经常躺在这里的床板上，说着那些憧憬远方的胡话，小鼻涕虫也曾经常在这里埋怨那些大人的不讲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已不在，更要游必有方。

    距离龙泉郡不算近的红烛镇那边，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坐在一座高高的屋脊上，眼巴巴望着远方，三人打赌谁会最早看到那个身影呢。

    落魄山上，光脚老人正在二楼闭目养神。

    朱敛又开始反复欣赏那些竹楼上的符箓文字。

    女鬼石柔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下一张竹椅上，到了落魄山后，处处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

    披云山之巅。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和那条黄庭国老蛟并肩而立，一个笑容闲适，一个神色肃穆。

    俯瞰远处那座小镇。

    一条小巷之中，一粒灯火依稀。

    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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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

﻿    小镇并无夜禁，夜幕中，陈平安离开泥瓶巷，稍稍绕路，牵马去了趟杨家铺子。

    敲门后，是位睡醒惺忪的少年开的门，应该是魏檗书信上说的杨老头新收弟子。

    陈平安歉意道：“你师父睡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反问道：“你说呢？”

    陈平安无言以对。

    习惯了书简湖那边的尔虞我诈和咬文嚼字，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适应。

    少年皱眉问道：“找我师父做啥？有病？”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点头道：“确实是看病来了。”

    少年皱眉不已，有些纠结。

    月色下，视线中的年轻男子，脸颊微微凹陷，形神憔悴，瞧着挺像是个短命鬼，口音倒是家乡这边的人，不过从来没见过。

    只是自己师父不爱露面，估计今夜是断然不会做这笔主动送上门的买卖了。何况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杨家铺子的名声和生意都不太好，跟大一堆街坊邻居结了仇，如今都喜欢往月饼巷那边的一座药铺抓药看病，他跟师姐每天都闲得发慌，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个跟银子有仇的怪人，从来不在乎杨家铺子的门可罗雀，他家里人都犯嘀咕，去年就想着让他改换门庭，干脆窑务督造署那边当差好了，舅舅都疏通好了门路，只是他自己不太乐意，觉得跟那帮官老爷打交道，每天见着了人就低头哈腰，没劲。

    既然杨老头没有现身的意思，陈平安就想着下次再来铺子，刚要告辞离去，里边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肌肤微黑，比较纤瘦，但应该是位美人胚子，陈平安也知道这位女子，是杨老头的弟子之一，是眼前桃叶巷少年的师姐，骑龙巷的窑工出身，烧窑有很多讲究，比如窑火一起，女子都不能靠近那些形若卧龙的龙窑，陈平安不太清楚，她当年是如何当成的窑工，不过估计是做些粗话累活，毕竟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搁在那边，几乎人人恪守，比起外边山上约束修士的祖师堂戒律，似乎更管用。

    女子嗓音竟然如刀磨石，极为沙哑粗粝，缓缓道：“师父说了，帮不上忙，从今往后，叙旧可以，买卖不成。”

    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与你师父说一声，我回头再来拜访。”

    女子犹豫了一下，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客人是位纯粹武夫？”

    陈平安问道：“你也是？”

    女子默不作声。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如今住在哪里？”

    女子这才继续开口说话：“他喜欢去郡城那边晃荡，不常来铺子。”

    陈平安看了眼她，还有那个睡眼朦胧的桃叶巷少年，笑着牵马离开。

    土生土长的两人，如今大概还不清楚，自己的师父到底是谁，这座杨家铺子曾经接待过多少位三教圣人，跟杨老头认了师徒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当年，是不是有人也曾这样看待自己？

    少年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师姐埋怨道：“我不喜欢这个病恹恹的家伙，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年幼时太过贫苦饥寒，少女时又挨了太多苦力活，导致女子直到如今，身材才刚刚与寻常市井少女般杨柳抽条，她不善言辞，也不苟言笑，就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那个牵马背剑的远去身影。

    她是少年的师姐，心情稳重，所以更早接触到一些师父的厉害，不到三年，她如今就已是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但是为了破开那个最为艰辛的三境瓶颈，她宁肯活活疼死，也不愿意咽下那只瓷瓶里的药膏，这才熬过了那道关隘，师父浑然不上心，只是坐在那边吞云吐雾，连冷眼旁观都不算，因为老人根本就没看她，只顾着自己神游万里。

    在她浑身浴血地挣扎着坐起身后，双手掩面，喜极而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话不会骗人的。

    老人斜瞥了眼劫后余生的弟子，在台阶上磕着烟杆，终于说了一句话，“你的心性，韧性，大概只有某个人的一半，很值得高兴？那个人，比你大不了几岁，当年也是龙窑学徒出身，比你还不如，更早无依无靠，万事靠自己。三年破三境，很了不起吗？就这点出息，也想去抢宝瓶洲所剩不多的山巅境？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下次他再次打散武运馈赠的时候，你就端着碗，跪在地上，去接住他不要的东西好了。连他都比不过，还敢问郑大风那个曹慈是谁？年纪不大，脸皮不薄，我倒是收了个好弟子。要不要我去你那个娘娘腔叔叔的坟头，敬个酒，道声谢？”

    师父要么不说话，每次一开口，言语都能让人心肝疼。

    她是如此，师弟石灵山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的不同，在于师弟私底下敢抱怨，她不敢。

    陈平安牵马走到了小镇边缘，李槐家的宅子就在那边，驻足片刻，走出巷子尽头，翻身上马，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包，当年只用一颗金精铜钱买下的真珠山，驱马上丘顶，眺望小镇，深夜时分，也就四处灯火稍亮，福禄街，桃叶巷，县衙，窑务督造署。若是转头往西北望去，位于群山之北的新郡城那边，万家灯火齐聚，以至于夜空微微晕黄光亮，由此可见那边的热闹，想必置身其中，一定是灯火如昼的繁华景象。

    真珠山，是西边大山中最小的一座山头，小到不能再小，当初陈平安之所以买下它，理由很简单，便宜，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复杂心思。

    那会儿还想着要在真珠山打造一座茅屋，如此一来，去小镇也方便些，反正就几步路。从真珠山和泥瓶巷往返一趟，哪怕是徒步行走，话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平安坐在马背上，视线从夜幕中的小镇轮廓不断往回收，看了一条出镇入山的路线，年幼时候，自己就曾背着一个大箩筐，入山采药，蹒跚而行，酷暑时分，双肩给绳子勒得火辣辣疼，当时感觉就像背负着一座泥瓶巷祖宅，那是陈平安人生第一次想要放弃，用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你年纪小，气力太小，采药的事情，明天再说，大不了明儿早些起床，在清晨时分入山，不要再在大太阳底下赶路了，一路上也没见着有哪个青壮男子下地干活……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拨转马头，下了真珠山。

    如今入山，大道平坦宽阔，勾连座座山头，再无当年的崎岖难行。

    大山绵延，即便通了道路，落魄山位于群山之南，从最东边的真珠山一路行去，依旧需要耗费不少光阴，加上陈平安又走得慢，似乎是想要多看看途径的每座山头风光，经常停歇，不然就是牵马而行，所以等陈平安赶到落魄山地界，已是一天两夜之后，这还是在渠黄脚力远胜寻常马匹的前提之下。

    陈平安骑马的时候，偶尔会轻夹马腹，渠黄便会心有灵犀地加重马蹄，在道路上踩出一串马蹄痕迹，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

    这些年，经常会如此，找些无聊事情做，既是苦中作乐，也是忙里偷闲。

    大多时候不言不语的账房先生，落在曾掖马笃宜还有顾璨眼中，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些古怪的小事情。

    会蹲在地上用石子画出棋盘，或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几个围棋定式，或是自己与自己下一局五子棋。

    一人一骑，入山渐渐深远。

    应该是第一个洞悉陈平安行踪的魏檗，始终没有露面。

    要知道如今不单单是龙泉郡，龙须河、铁符江所辖流域，乃至于绣花江、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一带，都隶属于北岳地界，魏檗高居披云山，俯瞰众生，尤其是那些练气士，洞若观火。

    不过魏檗没有早早出现，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早年两人关系不深，最早是靠着一个阿良维系着，后来逐渐变成朋友，有那么点“君子之交”的意思，魏檗可以只凭个人喜好，带着陈平安四处“巡狩”北岳辖境，帮着在陈平安身上贴上一张北岳山神庙的护身符，可是如今两人牵连甚深，趋向于盟友关系，就要讲一讲避嫌了，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得做，不然估计大骊朝廷会心里不痛快，你魏檗好歹是我们朝廷尊奉的第一位五岳神祇，就这么与人合起伙来做生意，然后对着大骊宋氏往死里砍价？魏檗就算自己肯这么做，全然不顾及大骊宋氏的脸面，仗着一个已经落袋为安的北岳正神身份，骄纵跋扈，为自己为他人大肆攫取实在利益，陈平安也不敢答应，一夜暴富的买卖，细水流长的友谊，显然后者更加稳妥。

    何况魏檗一向深思远虑，谋而后动，值得信赖。

    不然陈平安这些年也不会寄那么多封书信去披云山。

    在一个拂晓时分，终于来到了落魄山山脚。

    山门建造了牌坊楼，只不过还没有悬挂匾额，其实照理说落魄山之巅有座山神庙，是应该挂一块山神匾额的，只不过那位前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山神，时运不济，在陈平安作为家业根基所在落魄山“寄人篱下”不说，还与魏檗关系闹得很僵，加上竹楼那边还住着一位高深莫测的武学大宗师，再有一条黑色巨蟒经常在落魄山游曳逛荡，当年李希圣在竹楼墙壁上，以那支小雪锥书写文字符箓，更是害得整座落魄山下坠几分，山神庙受到的影响最大，一来二去，落魄山的山神祠庙是龙泉郡三座山神庙中，香火最惨淡的，这位死后塑金身的山神老爷，可谓处处不讨喜。

    魏檗缓缓走下山，身后远远跟着石柔。

    陈平安翻身下马，笑问道：“裴钱他们几个呢？”

    魏檗幸灾乐祸道：“我故意没告诉他们你的行踪，三个小家伙还以为你这位师父和先生，要从红烛镇那边返回龙泉郡，如今肯定还眼巴巴等着呢，至于朱敛，最近几天在郡城那边转悠，说是无意中相中了一位练武的好苗子，高了不敢说，金身境是有希望的，就想要送给自家少爷返乡回家后的一个开门彩。”

    陈平安与魏檗并肩而行，石柔依旧远远跟着，只是跟陈平安相互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平安歉意道：“买山一事，一拖再拖，实在抱歉。”

    一身白衣的魏檗行走山路，如湖上神人凌波微步，耳边一侧悬挂一枚金色耳环，真是神祇中的神祇，他微笑道：“其实永嘉十一年末的时候，这场生意差点就要谈崩了，大骊朝廷以牛角山仙家渡口，不宜卖给修士，应该纳入大骊军方，以此作为理由，已经清晰表明有反悔的迹象了，最多就是卖给你我一两座靠边的山头，大而无用的那种，算是面子上的一点补偿，我也不好再坚持，但是年关一来，大骊礼部就暂时搁置了此事，正月又过，等到大骊礼部的老爷们忙完事，过完节，吃饱喝足，再次返回龙泉郡，突然又变了口风，说可以再等等，我就估摸着你应该是在书简湖顺利收官了。”

    陈平安苦笑道：“半点不顺利。”

    魏檗转头看了眼如今的陈平安相貌，哈哈笑道：“瞧得出来，只比俗子转入神道时必经的‘形销骨立’，略好一筹，惨不忍睹。裴钱几个看见了你，多半要认不出来。”

    陈平安挠挠头，叹息一声，“即便谈妥了买山一事，书简湖那边我还有一屁股债。”

    魏檗微笑道：“终究只是钱财二字上伤脑筋，总好过最初的心境起伏不定、万般我皆错，太多了吧？”

    陈平安展颜而笑，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魏檗突然说道：“我可没钱借你，就一个北岳神灵的空架子，不过你要是能以此拐骗来神仙钱，你只管拿去，挣着了钱，算你本事。”

    陈平安轻轻搓手，笑呵呵道：“这哪里好意思。”

    魏檗一愣，听口气，不像当年的那个陈平安啊，像是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这家伙就要顺坡下驴，真要扯着北岳正神的虎皮大旗去挣钱？魏檗赶紧一拍陈平安肩膀，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就算了，我哪里好意思让你不好意思，朋友嘛，相互体谅……”

    石柔远远跟着两人身后，说实话，先前在落魄山山门口，见着了陈平安的第一面，她真吓了一跳。

    几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点。

    难道是先后没了隋右边、卢白象、魏羡和朱敛在身边，只能单枪匹马闯荡那座书简湖，然后就给野修无数的书简湖，打出了原形，混得十分凄惨？能够活着离开那块名动宝瓶洲的是非之地，就已经很心满意足？石柔倒也不会因此就小看了陈平安，毕竟书简湖的无法无天，这几年通过朱敛和山岳大神魏檗的闲聊，她多少清楚一些内幕，明白一个陈平安，即便身边有朱敛，也注定没办法在书简湖那边靠着拳头，杀出一条血路，毕竟一个截江真君刘志茂，就够所有外乡人喝上一壶了，更别提后边又有个刘老成重返书简湖，那可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

    陈平安说道：“跟裴钱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傻乎乎在红烛镇干等了。”

    魏檗会心一笑，点点头，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说道：“赶紧回了吧，陈平安已经在落魄山了。”

    如有一叶浮萍，在湍急水流中打了个旋儿，一闪而逝。

    然后在红烛镇一座屋脊翘檐附近，有魏檗的熟悉嗓音，在裴钱三个小家伙身边响起。

    正托着腮帮的裴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躺在屋顶晒太阳的青衣小童揉了揉下巴，“我觉得魏檗是在唬人，吃饱了撑着，逗咱们玩呢。”

    坐在裴钱身边的粉裙女童轻声道：“魏先生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骗人吧？”

    裴钱猛然站起身，双手握拳，轻轻一撞，“我师父真是神出鬼没啊，不声不响就打了咱们仨一个措手不及，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

    青衣小童没好气道：“厉害个屁，还咱们在这里白等了这么多天，看我不一见面就跟他讨要红包，少一个我都跟陈平安急眼。”

    裴钱转头望向青衣小童，一只小手同时按住腰间刀剑错的刀柄剑柄，语重心长道：“朋友归朋友，可是天大地大，师父最大，你再这么不讲规矩，一天到晚想着占我师父的小便宜，我可就要取你狗头了。”

    说得很老气横秋，是裴钱一贯的风格。

    大概是年纪不大的关系，有喜欢说些大话怪话，所以很难让人分清楚裴钱到底哪句话是真心话，哪些是可以当做耳旁风的无心之语。

    青衣小童白眼道：“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

    裴钱摇摇头，“我跟老厨子熟啊，请他出手打死你，我再取你狗头，又没说错。”

    粉裙女童有些紧张，生怕这两个家伙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他们俩虽然经常拌嘴吵架，可是真正动手，还真没有过，两个人倒是经常喜欢“文斗”，动嘴皮子，说一些搬山倒海的神仙术法，比拼高下。

    青衣小童掂量了一下远游境武夫的分量，以及那个老厨子与裴钱的关系，再就是魏檗那个势利眼，好像对裴钱也很刮目相看，他心中愁苦万分，立即跳起身，只得满脸谄媚道：“裴女侠，咋这么开不起玩笑呢，陈平安是你师父，也是我家老爷啊，一家人和气生财，说什么狗头不狗头的，再说了，我也不是狗啊，我可是道家三掌教都拍过数次肩膀的一条大蛟龙，在咱们骊珠洞天和龙泉郡，谁敢？就凭我这份英雄气概，你就该多敬重我几分，以后莫要再说这种伤和气的气话了，幼稚，不好。”

    裴钱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们江湖人士，一口唾沫一颗钉！”

    青衣小童嬉皮笑脸道：“知道啦知道啦。”

    粉裙女童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两个没翻脸，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当和事佬。

    三人在红烛镇一座座屋脊上边蜻蜓点水，很快离开小镇，进入山中，一条盘踞在无人处的黑色大蛇游曳而出，腹部碾压出一条深沉痕迹，声势惊人，裴钱率先跃上落魄山黑蛇的头颅，盘腿而坐，将竹刀竹剑叠放在膝盖上。

    粉裙女童坐在黑蛇背脊中央。

    青衣小童站在黑蛇的尾巴上，一晃一晃，只是当他望向那个黑炭丫头的纤细背影，他心头有些阴霾，先前那一瞬间，自己又感受到了黑炭丫头恍若天生的压迫感。

    这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第一次察觉到裴钱身上的异样，是在群山之中，他们一起围追堵截那条成了精的乱窜土狗，裴钱浑身草木碎屑，脸上还有被树木枝条钩破的几条小血槽，终于好不容易堵住了那条“野狗”的去路，她对于身上那点不痛不痒的伤势，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条走投无路的野狗，双眼神采奕奕，拇指按住刀柄，缓缓推刀出鞘，她猫着腰，死死盯住那条野狗，竹刀出鞘一寸，眼神便炙热一分。

    从那个时候开始，青衣小童就没再将裴钱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看待。

    他甚至还有些疑惑不解，挺正人君子的陈平安，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小怪胎当弟子？还是开山大弟子？

    棋墩山出身的黑蛇，无比熟稔返乡山路。

    裴钱，和青衣小童粉裙女童，三位各怀心思。

    裴钱用刀鞘底部轻轻敲击黑蛇头颅，皱眉道：“别偷懒，快一些赶路，不然哪天我学成了疯魔剑法，就拿你来练手。”

    “座下”黑蛇只得加快速度。

    落魄山那边。

    陈平安重返竹楼，百感交集。

    一路上，魏檗与陈平安该聊的已经聊完，以缩地成寸的一方山水神祇本命神通，先返回披云山。

    石柔看着陈平安登上二楼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搬了条竹椅，坐在檐下，很好奇陈平安与那个崔姓老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人不像是纯粹武夫，更像是个退隐山林的老儒士，魏檗和朱敛，好像很默契，都没有在她面前多说什么，都当老人不存在。

    老人一开始是想要栽培裴钱的，只是随手轻轻一捏筋骨，裴钱就满地打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糊了一脸，可怜兮兮望着老人，老人当时一脸自己主动踩了一脚狗屎的别扭表情，裴钱趁着老人怔怔出神，蹑手蹑脚跑路了，在那之后好几天都没凑近竹楼，在群山之中瞎逛，后来干脆直接离开西边大山，去了骑龙巷的糕点铺子，当起了小掌柜，反正就是死活不愿意见到那个老人。在那之后，崔姓老人就对裴钱死了心，偶尔站在二楼眺望风景，斜眼瞥见裴钱，就跟见着了一只雏凤幼鸾成天待在鸡窝里、那小家伙还特别开心，这让一身儒衫示人的老人有些无奈。

    陈平安敲门进入。

    崔姓老人盘腿而坐，睁开眼睛，打量着陈平安。

    陈平安坐在老人对面，背着那把剑仙，腰间悬挂着养剑葫。

    老人觉得那把剑有些碍眼，至于那枚养剑葫，还稍微好一些，江湖儿郎，喝点酒，不算什么，“就靠着这些身外物，才得以活着离开那处污秽之地？”

    陈平安说道：“不能说‘就’，不过没有这把剑，我还真活不下来。在书简湖青峡岛，差点被一位上五境野修打死。”

    老人讥笑道：“人家若是真要杀你，有无这把剑，根本不重要。”

    陈平安说道：“在可杀可不杀之间，没有这把剑，可杀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

    老人皱眉不悦。

    陈平安缓缓道：“武学路上，当然是要追求纯粹二字，可是如果刻意为了尽善尽美的‘纯粹’，一次次故意将自己置身于生死险境当中，我觉得不好，一次涉险而过，哪怕再有两次三次，可是总有一天，会遇到过不去的坎，到时候死了也就是死了。我觉得练拳的纯粹，要先在修心一事上，比山上修道之人更加纯粹，先做到心境无垢，出拳之时夹杂着诸多身外物，事后才有机会剥除，这是武道纯粹的根本，不然武学道路，本就道阻且长，坎坷难行，更有断头路在前方等着，如果仍是喜欢告诉自己死则死矣，还怎么走得远？”

    老人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冷笑道：“怎么，出门在外浪荡几年，觉得自己本事大了，已经有资格与我说些大话屁话了？”

    当老人不过是身前向前几分，竹楼二层的屋内，瞬间便是拳意丰沛如洪水，汹涌扑向陈平安。

    就连竹楼外的石柔，都察觉到这股洪涝即将决堤的惊人气势。

    陈平安坐在原地，岿然不动，身形如此，心境如此，身心皆是。

    室内如有迅猛罡风吹拂。

    陈平安不断向后倒滑出去，只是依旧腰杆挺直，哪怕背靠墙壁，依旧不改坐姿丝毫。

    老人叹息一声，眼中似有怜悯神色，“陈平安，走完了一趟书简湖，就已经这么怕死了吗？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何自己迟迟无法水到渠成破开五境瓶颈？你真以为是自己压制使然？还是你自己不敢去深究？”

    陈平安默然无声。

    老人看着那个背靠墙壁的枯槁年轻人，“怕死就是怕死，你不敢承认罢了，当然，你自有怕死的万般理由，我不会因此而笑话你半句，不过呢，世事值得玩味处，就在于此，习武也好，修道也罢，可不管你的想法是不是合乎情理，所以你的道理是对的，但是很可惜，你无法用一个于你正确的道理，来说服自己的本心。你如今想要练剑，这个执念越来越深刻。我猜测你在书简湖这几年，经常会有念头，在不经意间起起伏伏，浮光掠影，你却不自知，一个是武夫好像不够强，一个是剑仙实在太潇洒。这是人之常情，你从未见过我的真正出手，但是你却走过了一趟剑气长城，相信亲眼所见的剑仙，不止一两位。”

    陈平安欲言又止，似乎想要反驳。

    老人笑道：“我当年喂拳，出拳太多，拳拳有分寸，是将你的三境武道之路，打得无比平整，所以你虽然确实遭受太多痛楚折磨，但是路途很……平缓，这自然是我的厉害之处，不伤你体魄本元半点，更不坏你本心丝毫。但是你所见的剑仙风姿，可不会管你一个小武夫的心境，剑意纵横千百里，气冲斗牛开云海，就像随随便便一巴掌，就在你心路上拍出了一个个大窟窿，你又是喜欢自省的半吊子读书人，喜欢有事没事就回头，看看自己走岔了没有，不曾想每次回头，就要下意识看一看那几个窟窿，如凝深渊，如观深井，深坠其中，不可自拔。”

    陈平安点头道：“在老龙城，我就意识到这一点，剑修左右在蛟龙沟的出剑，对我影响很大，加上先前魏晋破开天幕一剑，还有老龙城范峻茂飞往桂花岛的云海一剑……”

    说到这里，陈平安神色凝重，“可是进入书简湖后，我并非如前辈所说，毫无察觉，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已经有意识去一点点消弭这种影响。”

    老人大笑道：“往水井里丢石子，每次还要小心翼翼，尽量不要在井底溅起水花，你填得满吗？”

    陈平安恍然大悟，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敢问前辈，那我应该如何做？”

    老人冷嘲热讽道：“看来一趟书简湖之行，让你形神憔悴不说，连一颗原本还凑合的脑子也生锈了。”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老人。

    老人沉默片刻，“好在有些东西还没丢干净，不然就真没救了。”

    老人抬起一只拳头，“习武。”

    老人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指并拢，“练剑。”

    然后老人手气双手，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陈平安，道：“即便可以兼得，那么主次怎么分？分出主次，当下又怎么分先后？什么都没想明白，一团浆糊，成天浑浑噩噩，活该你在城门大开的关隘外边绕圈子，还洋洋自得，告诉自己不是打不破瓶颈，只是不愿意而已。话说回来，你跻身六境，确实简单，不过就跟一个人满裤裆屎一样，从屋外进门，误以为进了屋子就能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其实，那些屎也给带进了屋子，不在身上，还在屋内。你好在误打误撞，总算没有破境，不然就这样从五境跻身的六境，也好意思一身屎尿登上二楼，来见我？”

    老人轻轻一跺脚。

    陈平安的后背，被扑面而来的剧烈罡风，吹拂得死死贴住墙壁，不得不用手肘抵住竹楼墙壁，再竭力不让后脑勺靠住墙壁。

    体内一股纯粹真气若火龙游走窍穴。

    老人眯眼望去，依旧站在原地，却骤然间抬起一脚朝陈平安额头那个方向踹出，砰然一声，陈平安后脑勺狠狠撞在墙壁上，体内那股纯粹真气也随之停滞不前，如负重一座山岳，压得那条火龙只能匍匐在地。

    老人啧啧道：“陈平安，你真没想过自己为何三年不练拳，还能吊着一口气？要知道，拳意可以在不练拳时，依旧自我砥砺，可是身子骨，撑得住？你真当自己是金身境武夫了？就从来不曾扪心自问？”

    陈平安呼吸困难，脸庞扭曲。

    早知道这次返回竹楼，有大苦头要吃，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截了当。

    但是老人的那个问题，让陈平安心中如同“悬崖勒马”，心意骤然停歇如拴马，暂时摒弃老人拳罡带来的压制，静心聚气，聚精会神，去思考这个之前依稀想过却一笔带过的问题。

    老人又是抬脚，一脚尖踹向墙壁处陈平安的腹部，一缕拳意罡气，刚好击中那条极其细微的火龙真气。

    陈平安隐约间察觉到那条火龙首尾、和四爪，在自己心扉门外，蓦然间绽放出三串如爆竹、似春雷的声响。

    老人说道：“显然是有修行之人，以极高明的独到手法，悄悄温养你的这一口纯粹真气，如果我没有看错，肯定是位道家高人，以真气火龙的头颅，植入了三粒火苗种子，作为一处道家的‘天宫内院’，以火炼之法，助你一寸寸打通这条火龙的脊柱关节，使得你有望骨体荣华焕发，先行一步，跳过六境，提前打熬金身境底子，效果就如修道之人追求的金玉形骸。手笔不算太大，但是巧而妙，火候极好，说吧，是谁？”

    陈平安一脸茫然。

    老人既然已经看出根脚，也就不再为难陈平安，收敛气势，陈平安靠墙而坐，汗流浃背。

    最后陈平安灵犀一动，苦笑道：“我曾经见过一位朋友的师父，道号火龙真人，现在想起来，当时离别之情，那位道袍绣有火龙的道人，确实伸出手指，虚点了我几下。”

    光脚老人皱了皱眉头，“为何这位老神仙要白白送你一桩机缘？”

    修行路上，福祸相依，不可不察。

    陈平安抹了把汗水，笑道：“送了那朋友一枚龙虎山大天师亲手篆刻的小印章而已。”

    老人点点头，“山巅修士，不愿亏欠，怕沾因果，你这一送，他这一还，就说得通了。”

    然后老人突然问道：“而已？”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

    老人一脚踹出，陈平安脑门处如遭重锤，撞在墙壁上，直接晕厥过去，那老人连腹诽骂娘的机会都没留给陈平安。

    老人嗤笑道：“小小年纪，暮气沉沉，真是欠揍。”

    又是一脚，踹得陈平安身体撞向墙壁，坠地后弹了一下，刚因为疼痛而清醒几分，就又因为疼痛而晕厥过去。

    从头到尾，老人没有刻意隐藏气机和言语。

    竹楼檐下，女鬼石柔坐在翠绿小竹椅上，局促不安，她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比起一登楼就被往死里打的陈平安，她在落魄山这几年，真是过着神仙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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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

﻿    石柔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去，二楼那边，光脚老人手里拎着陈平安的脖子，轻轻一提，高过栏杆，随手丢下，石柔慌慌忙忙接住。

    老人说道：“这家伙想得太多，睡得太少。让他先睡个饱，这段时间，让谁都别去吵他。”

    石柔赶紧将陈平安放到一楼床铺上，悄然退出，关上门，乖乖坐在门口竹椅上当门神。

    老人走下竹楼，来到崖畔，今日云雾浓重，遮蔽视野，画卷壮丽，犹如天风震撼大海潮，身处落魄山高处，如同置身于一座泽国。稍稍左边，有一座毗邻落魄山的山峰，独独高出云海，如仙人踩高跷，老人随手一挥袖，轻易打散整座云海，如开门见山河。

    这一幕，看得石柔眼皮子微颤，赶紧低敛视线。

    这要是一袖子打在她那副仙人遗蜕上，真不知道自己的魂魄会不会彻底烟消云散。

    先前她最害怕的那个崔东山拜访过落魄山，就在二楼，石柔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崔东山，老人坐在屋内，并未走出，崔东山就坐在门外廊道中，也未走入，但是称呼老人为爷爷。

    从那一刻起，石柔就知道该如何跟老人打交道了，很简单，尽量别出现在崔姓老者的视线中。

    老人驻足远望。

    一条腹有金线、生出四爪的巨大黑蛇，从山门那边，沿着宽阔山道，迅猛登山，临近竹楼后，黑蛇死活不敢靠近，裴钱知道它守规矩，也不为难它，飘落在地，躬身前奔，粉裙女童尾随其后，如粉蝶纷飞，极其可爱。青衣小童显得比较无精打采，滑下了黑蛇尾巴，慢悠悠吊在两个家伙的身后，就要见着了陈平安，青衣小童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心虚。

    裴钱到了竹楼，石柔赶紧将老人言语重复了一遍，裴钱既有失望也有担忧，轻轻走在竹楼门口，试图从绿竹缝隙当中瞧见屋子里边的光景，当然一无所获，她犹不死心，绕着竹楼走了整整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石柔的那条竹椅上，双臂环胸，生着闷气，师父回乡后，竟然不是第一个瞧见她，她这个肩挑重担的开山大弟子，当得不太阔以啊，不太讲究了。

    裴钱偷偷丢了个眼神给粉裙女童。

    粉裙女童立即心领神会，跑到光脚老人那边，轻声问道：“崔爷爷，我家老爷还好吧？”

    老人点头道：“有些麻烦，但是还不至于没办法解决，等陈平安睡饱了之后，再喂喂拳，就扳得回来。”

    粉裙女童脸色惨白。

    喂拳？

    她可知道当年老爷的境遇，真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对话的青衣小童，也神色戚戚然。可怜老爷，才回家就跳进一座大火坑。难怪这趟出门远游，要晃荡五年才舍得回来，换成他，五十年都未必敢回来。

    陈平安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才醒来，睁眼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走出屋子，发现裴钱和朱敛在门外守夜，一人一条小竹椅，裴钱歪靠着椅背，伸着双腿，已经在酣睡，还流着口水，对于黑炭丫头而言，这大概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人生无奈。陈平安放轻脚步，蹲下身，看着裴钱，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臂，胡乱抹了把口水，继续睡觉，小声梦呓，含糊不清。

    陈平安站起身，示意朱敛跟上他，两人一起来到崖畔，那边打造了一张刻有棋盘的石桌，和四只篆刻云纹的古朴石凳。

    朱敛压低嗓音，轻声笑道：“若是裴钱瞧见了少爷这副模样，可要心疼坏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已经很好了，当初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七八年内都无法从书简湖脱身。”

    朱敛点点头，“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一些书信往来，老奴不敢在纸上询问，可是能够让少爷这般度日如年，想来是天大的难事了。”

    陈平安取出两壶书简湖乌啼酒，跟朱敛一人一壶，轻轻磕碰，陈平安斜靠着石桌，一条胳膊搁在上边，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一言难尽。”

    “何谓风骨，无非是能受天磨。”

    朱敛转头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喝了口小酒儿，轻声劝说道：“少爷如今模样，虽然憔悴不堪，可老奴是那情场过来人，晓得如今的少爷，却是最惹妇人的怜惜了，以后下山去往小镇或是郡城，少爷最好戴顶斗笠，遮掩一二，不然小心重蹈紫阳府的覆辙，不过是给街上妇人多瞧了几眼，就凭空招惹几笔风流账、脂粉债。”

    久违的溜须拍马。

    陈平安伸出手揉着脸颊，笑道：“你是当我傻，还是当那些女子眼瞎啊？”

    朱敛唏嘘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少爷你就等着吧，到了山外，迟早要被妇人……”

    陈平安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喝你的酒。”

    朱敛痛心疾首，“忠言逆耳！”

    陈平安微笑不言，借着洒落人间的素洁月色，眯眼望向远方。

    虽然当下是望向南方，可是接下来陈平安的新家业，却在落魄山以北。

    除了原先包袱斋“安营扎寨”的牛角山，先前见机不妙，打算跳下大骊这条“沉船”的仙家势力，包括清风城许氏在内选中的朱砂山，其余还有螯鱼背、拜剑台、蔚霞峰和灰蒙山等，除了拜剑台位于最西边，形单影只，并且山头不大，其余多是西边群山中靠南位置，恰好与落魄山相距不远，尤其是灰蒙山，占地广袤，先前的那个仙家势力，已经砸下重金，加上大批卢氏遗民的任劳任怨，已经打造出连绵成片的神仙府邸，宛如人间仙境，最后等于是半卖半送，还给了大骊朝廷，不知如今作何感想，想来应该悔青了肠子。

    那些大骊宋氏在老龙城赊欠下的金精铜钱，被魏檗牵线搭桥，然后陈平安用来买山，然后就此一笔勾销，也算清爽了。

    尤其是那座建造出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即将被陈平安收入囊中，但是必须暂时挂名在魏檗那边，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利益太过巨大，陈平安也会被大骊权贵眼红嫉妒，可是私底下，这股源头活水，里边流着的可是一颗颗神仙钱，陈平安会与魏檗对半分红。

    当年帮着顾璨家与人在田间抢水无数次，不曾想如今也能守着这么一块收成惊人的“良田”。

    陈平安收回思绪，问道：“朱敛，你没有跟崔老前辈经常切磋？”

    朱敛微笑摇头，“老前辈拳头极硬，早已走到我们武夫梦寐以求的武道尽头，谁不仰慕，只不过我不愿打搅前辈清修。”

    朱敛身体后仰，转头望向竹楼那边，“我这么说，老前辈不会介意吧？”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朱敛笑道：“老前辈除了偶尔手持行山杖，游历群山，与那披云山的林鹿书院几位老夫子切磋学问，一般不太愿意露面，闲云野鹤，不过如此。”

    朱敛记起一事，说道：“我在郡城那边，无意间找到了一棵好苗子，是位从大骊京畿搬迁到龙泉的富家千金，年纪不大，十三岁，跟咱们那位赔钱货，差不多岁数，虽然现在才开始学武，起步有些晚，可是勉强还来得及，我已经跟她的长辈讲清楚，现在只等少爷点头，我就将她领上落魄山，如今落魄山新建了几栋府邸，除了我们自住，用来待人接物，绰绰有余，而且都是大骊出的银子，不用我们掏一颗铜钱。”

    陈平安点点头，如今落魄山人多了，确实应该建有这些栖身之所，不过等到与大骊礼部正式签订契约，买下那些山头后，即便刨去租借给阮邛的几座山头，好像一人独占一座山头，同样没问题，真是财大气粗腰杆硬，到时候陈平安会成为仅次于阮邛的龙泉郡大地主，占据西边大山的三成地界，除去小巧玲珑的真珠山不说，其余任何一座山头，灵气沛然，都足够一位金丹地仙修行。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要是愿意领着她登山，当然可以，不过是以什么名分留在落魄山，你的入室弟子？”

    若是朱敛在浩然天下收取的首位弟子，陈平安还真有些期待她的武学攀登之路。

    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朱敛如今境界最高，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虽说走了捷径，但是陈平安内心深处，觉得朱敛的选择，看似急功近利，实则才是最对的。

    朱敛摇头道：“老奴可没兴致给人当师父，让她先当个落魄山的记名弟子吧，以后谁相中了她的根骨资质，只管拿走。老奴所作所为，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想着给少爷的落魄山添份人气，不然尽是神怪鬼妖，不太像话，总觉得不利于风水。话说回来，这要是在藕花福地，少女那般天赋的弟子，就像是我去书肆买书的时候，路边捡来的，可是在家乡那边，估摸着能让一箩筐的江湖宗师，争抢得你打我我杀你，脑浆四溅，很江湖了。”

    朱敛翘着二郎腿，双指捏住仙家酿酒的酒壶，轻轻摇晃，唏嘘道：“不愧是浩然天下，英才辈出，绝不是藕花福地可以媲美。”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说服的少女家人？穷学文富学武，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呵呵笑道：“事情不复杂，那户人家，之所以搬迁到龙泉郡，就是在京畿混不下去了，红颜祸水嘛，少女性子倔，爹娘长辈也硬气，不愿低头，便惹到了不该惹的地方势力，老奴就帮着摆平了那拨追过来的过江龙，少女是个念家重情的，家里本就有两位读书种子，本就不需要她来撑门面，如今又连累兄长和弟弟，她已经十分愧疚，想到能够在龙泉郡傍上仙家势力，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其实学武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吃多少苦头，如今半点不知，也是个憨傻丫头，不过既然能被我看中，自然不缺灵气，少爷到时候一见便知，与隋右边相似，又不太一样。”

    陈平安嗯了一声。

    朱敛做事情，还是牢靠的。

    朱敛突然转头一声吼，“赔钱货，你师父又要出远门了，还睡？！”

    裴钱连人带竹椅一起摔倒，迷迷糊糊之间，瞧见了那个熟悉身影，飞奔而至，结果一看到陈平安那副模样，立即泪如雨水珠子叭叭落，皱着一张黑炭似的脸庞，嘴角下压，说不出话来，师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么黑黑瘦瘦的，学她做什么啊？陈平安坐直身体，微笑道：“怎么在落魄山待了三年，也不见你长个儿？怎么，吃不饱饭？光顾着玩了？有没有忘记抄书？”

    裴钱一把抱住陈平安，那叫一个嗷嗷哭，伤心极了。

    当年就该死皮赖脸跟着师父一起去的，有她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哪怕再笨手笨脚，好歹在书简湖那边，还会有个能陪师父说说话、解闷儿的人。

    陈平安瞪了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朱敛。

    朱敛提起酒壶，自己喝了一大口罚酒，然后趁着陈平安轻声安慰裴钱的功夫，朱敛拎着还剩下半壶乌啼酒的小壶，起身离去。

    好似要将月色与光阴，都留予那对久别重逢的师徒。

    裴钱好不容易才哭着鼻子，坐在一旁石凳上。

    个头稍稍长高，但是很不明显，寻常十三四岁的少女，这会儿身段也该如杨柳抽条，脸庞也会长开了。

    可裴钱就好像还是那个在红烛镇分别之际的黑炭丫头。

    她叽叽喳喳，与师父说了这些年她在龙泉郡的“丰功伟绩”，每隔一段时日就要下山，去给师父打理泥瓶巷祖宅，每年正月和清明节都会去上坟，照看着骑龙巷的两间铺子，每天抄书之余，还要手持行山杖，骑着那头黑蛇，兢兢业业巡视落魄山地界，防止有蟊贼潜入竹楼，更要每天练习师父传授的六步走桩，剑气十八停，女冠姐姐教她的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更别提她还要完善那套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登峰造极的疯魔剑法……总之，她很忙碌，一点都没有瞎胡闹，没有不务正业，天地良心！

    至于撵狗斗鹅踢毽子这些小事情，她觉得就不用与师父唠叨了，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这些个荡气回肠的事迹、壮举，是她的分内事，无需拿出来显摆。

    陈平安耐心听完裴钱添油加醋的言语，笑问道：“崔老前辈没教你什么？”

    裴钱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使劲摇头，可怜兮兮道：“老爷子眼界高，瞧不上我哩，师父你是不知道，老爷子很高人风范的，作为江湖前辈，比山上修士还要仙风道骨了，真是让我佩服，唉，可惜我没能入了老爷子的法眼，无法让老爷子对我的疯魔剑法指点一二，在落魄山，也就这件事，让我唯一觉得对不住师父了。”

    大概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一番言语已经两边讨好的裴钱，以拳击掌，响声清脆，十分恼火道：“是我给师父丢脸了！”

    陈平安弯腰前倾，一弹指砸在裴钱额头，疼得裴钱捂住脑袋，倒抽一口冷气。

    陈平安笑道：“吃不住苦就老实说，什么眼界高，你唬谁呢？”

    裴钱揉了揉微微发红的额头，瞪大眼睛，一脸错愕道：“师父你这趟出门，莫不是学会了神仙的观心术吗？师父你咋回事哩，怎么不管到哪里都能学会厉害的本事！这还让我这个大弟子追赶师父？难道就只能一辈子在师父屁股后头吃灰尘吗……”

    陈平安一把拧住这个马屁精的耳朵，“呦，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

    裴钱咧嘴笑了起来，只是一看到师父那张脸庞，便又泫然欲泣，连与师父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低下头。

    陈平安叹了口气，拍了拍那颗小脑袋，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快灰蒙山、朱砂山和螯鱼背这些山头，都是你师父的了，还有牛角山那座仙家渡口，师父占一半，以后你就可以跟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理直气壮得收取过路钱。”

    裴钱兴致不高，哦了一声。

    陈平安双手笼袖，继续远望落魄山以南的夜景，听说天气晴朗的时候，只要眼力够好，都能够瞧见红烛镇和绣花江的轮廓。

    裴钱趴在石桌上，手指沿着棋盘刻线轻轻抹过，目不转睛，看着师父。

    两两无言。

    得了朱敛的消息，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从新建府邸那边联袂赶来，陈平安转过头去，笑着招手，让他们落座，加上裴钱，刚好凑一桌。

    粉裙女童飞快跑来，向陈平安作揖行礼，毕恭毕敬道：“老爷。”

    青衣小童也有模有样，鞠了一躬，抬起头后，笑脸灿烂，“老爷，你老人家总算舍得回来了，也不见身边带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师娘来着？”

    粉裙女童怒目相向，“不许胡说八道！”

    青衣小童挖着鼻孔，一屁股坐在陈平安对面石凳上，学裴钱趴在桌上，一脸疑惑道：“老爷，你是不是戴了张人-皮面具行走江湖啊？大晚上的，我胆儿小，瞧着老渗人了，赶紧摘下来吧。”

    陈平安笑道：“这是不想要红包的意思？”

    青衣小童抬起脑袋，左看右看，“不曾想细看之后，老爷愈发有男人味道了。”

    陈平安挠挠头，落魄山？改名为马屁山得了。

    陈平安随后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件东西，千壑国渡口那位老修士赠送的九宫宝匣，老龙城苻家赔偿的一块老龙布雨玉佩，仅剩一张留在身边的狐皮美人符纸，分别送给裴钱、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

    裴钱一打开看到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玲珑别致，关键是数量多啊。

    青衣小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件价值连城的老龙布雨佩。

    粉裙女童捻着那张狐皮符纸，爱不释手。

    陈平安对她笑着解释道：“以后打扫屋舍，不用你一个人忙活了，灌注灵气后，可以让一位符箓傀儡帮忙，灵智与寻常少女无异，还能与你聊聊天。”

    粉裙女童又起身给陈平安鞠躬致谢，一丝不苟。

    陈平安也拦不住。

    青衣小童突然说道：“是不是贵重了些？”

    陈平安打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青衣小童哀叹一声，想了想，“不能收，我凑巧听说过这种老龙城玉佩的珍稀，又不是涉及大道的蛇胆石，给我再多，我也来者不拒……”

    青衣小童将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陈平安见他眼神坚定，没有执意要他收下这份礼物，也没有将其收回袖中，拿起乌啼酒，喝了口酒，“听说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来过咱们龙泉郡了？”

    青衣小童耷拉着脑袋，“可不是。”

    陈平安说道：“也别觉得自己傻，是你那个水神兄弟不够聪明。以后他如果再来，该如何就如何，不愿意见，就随便说个地方闭关，让裴钱帮你拦下，如果还愿意见他，就继续好酒招待着便是，没钱买酒，钱也好，酒也罢，都可以跟我借。”

    青衣小童脸色有些古怪，“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见他来着。”

    陈平安微笑道：“几百年的江湖朋友，说散就散，有些可惜吧，不过朋友继续做，有些忙，你帮不了，就直接跟人家说，真是朋友，会体谅你的。”

    青衣小童嘀咕道：“混江湖，与兄弟说自个儿不行，那多不豪气。”

    青衣小童一说完这些，就更心虚了。

    陈平安笑道：“行吧，只要是跟钱有关，你就算要还想着在水神兄弟那边，打肿脸充胖子，不行也硬要说行，没关系，到时候一样可以来我这边借钱，保管你还是当年那个阔绰豪气的御江二把交椅。”

    青衣小童彻底懵了，顾不得称呼老爷，直呼其名道：“陈平安，你这趟游历，是不是脑瓜子给人敲坏了？”

    陈平安安安静静坐在那边，双手笼袖，清风拂面，“哪天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兄弟不再是兄弟，即便朋友都做不得了，你最少可以问心无愧，自认从无对不起兄弟的地方。在落魄山，咱们又不是吃不着饭了，那么江湖人身在江湖，只要还有酒喝，钱算什么？你没有，我有。你不多，我很多。”

    青衣小童一把抓起那块老龙布雨佩，抹了把脸，什么也没说，跑了。

    裴钱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觑。

    陈平安其实还有些话，没有对青衣小童说出口。

    不管如何，陈平安都不希望青衣小童对他心心念念的那座江湖，太过失望。

    魏檗突然出现在崖畔，轻轻咳嗽一声，“陈平安啊，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一声。”

    陈平安站起身，“怎么说？”

    魏檗指了指山门那边，“有位好姑娘，夜访落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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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

﻿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阮姑娘？”

    魏檗微笑点头。

    陈平安问道：“这也需要你来提醒？以阮姑娘的脾气，只要登山了，肯定要来竹楼这边。”

    魏檗一脸好心被当作驴肝肺的受伤表情。

    陈平安气笑道：“我不过是与阮姑娘见一面，虽是夜晚，可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又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你这位北岳正神，已经空闲到这个份上了吗？”

    魏檗一身正气凛然，指了指山门，再点了点陈平安，“如今我北岳辖境，分出了内院外院，内院里边最大的两个地主碰头，我能不上点心？”

    陈平安不再理会魏檗，起身去迎接阮秀。

    既然知道了她登山拜访，身为落魄山的山主，还是要拿出些待客的礼数。

    魏檗没有随行，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真没有点什么？这家伙瞧着很光风霁月啊。”

    一听说是那位对自己特别和气温婉的青衣姐姐造访，裴钱比谁都开心，蹦跳起来，脚底抹油，飞奔而走，结果一头撞入一道涟漪阵阵的山雾水帘当中，一个踉跄，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石桌旁边，裴钱左看右看，发现四周泛起一些微妙的涟漪，倏忽变化不定，此起彼伏，她恼火道：“魏先生，你一个山岳神灵，用鬼打墙这种卑劣的小把戏，不害臊吗？”

    魏檗无奈道：“你掺和什么？打个比方，你师父困了，想要睡觉，你提个大灯笼在屋子里边逛荡，合适吗？”

    裴钱双臂环胸，伸出两根手指揉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认真问道：“还没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就睡觉，不太合适吧？我可听说了，阮师傅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所以不太喜欢我师父跟阮姐姐在一起。不然魏先生你陪着我去逛一逛龙泉剑宗，拉着阮师傅唠唠嗑？明儿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二师娘也是二师娘了，嘿嘿嘿，师娘与钱，真是越多越好……”

    这些当然是裴钱的玩笑话，反正师父不在，魏檗又不是爱告刁状的那种无聊家伙，所以裴钱言行无忌，随心所欲。

    不过裴钱在龙泉郡，最喜欢阮秀，是真心的，裴钱是发自肺腑亲近阮秀，不单单是看过了崔东山那幅光阴长河画卷而已，裴钱到了落魄山后，第一眼见到那位扎长马尾的青衣姐姐，就心生欢喜。而当裴钱看着阮秀，就像看到一幅无比“温暖”的画卷，不是崔东山那种让人骨头冒寒气的场景，而是煮海烹湖，天地沸腾，火浆漫天，鲜红一片。

    有位女子高坐王座，单手托腮，俯瞰大地，那个面容模糊的阮秀姐姐，另外一只手中，握着一轮好似被她从天幕穹顶摘下的圆日，被她轻轻拧转，仿佛已是世间最浓稠的火源精华，绽放出无数条光线，照耀四方。

    只是这个秘密，裴钱连粉裙女童都没有告诉，只愿意以后与师父单独相处的时候，跟他讲一讲。

    魏檗头疼。

    好在崔姓老人已经走出竹楼，裴钱立即坐回石凳，转头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瓜子，后者赶紧掏出一把，递给自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她们俩关系好着呢。

    裴钱低头嗑着瓜子，对那个光脚老爷子，她还是有些怕，尤其是听过粉裙女童提及当年师父的练拳经历，裴钱差点没做噩梦，所以她宁肯成天在外边晃荡，就怕老爷子一眼看穿她是那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老人对裴钱和粉裙女童说道：“还不回去睡觉？”

    裴钱只得拉着粉裙女童一起离开，竹楼不远处，建造了几座不大的府邸，裴钱跟粉裙女童住在一个院子里头，当邻居。

    老人望向山门那边，冷笑道：“敢背着一把剑来见我，说明心性还没有变太多。”

    魏檗笑问道：“若是陈平安不敢背剑登楼，畏畏缩缩，崔先生是不是就要糟心了？”

    老人哈哈大笑，“糟心？不过是多喂几次拳的事情，就能变回当年那个小崽子，天底下哪有拳头讲不通的道理，道理只分两种，我一拳就能讲明白的，此外不过是两拳才能让人开窍的。”

    魏檗苦笑道：“崔先生可是世族出身。”

    “曾是崔氏家主又如何？我读书读成书院圣人了吗？自己读书不济事，那么教出了圣人子孙吗？”

    老人自嘲道：“所以我既清楚读书人的处事不易，更知道读书人的劣根。”

    魏檗不再言语。

    这位宝瓶洲当下最引人瞩目的山岳神祇，站在崖畔，玉树临风，白衣大袖，飘飘乎出尘。宛如一株玉白灵芝高崖生。

    老人问道：“阮邛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不收下牛角山包袱斋遗留下来的那座仙家渡口？为何将这等天大便宜转手让给你和陈平安？”

    魏檗说道：“还以为崔先生不会在意这些红尘俗事。”

    老人扯了扯嘴角，“朱敛这泼皮无赖，跟那几个孩子在这里下五子棋的时候，故意碎碎念叨，也不嫌烦，我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将他一拳打落山崖。”

    对于朱敛，魏檗与之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朱敛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厉害到了让魏檗都要由衷认为早认识朱敛几年，他魏檗就可以早几年解开心结，就不会最后一次在棋墩山的小道上，与她擦肩而过，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而是应该早早离开棋墩山，去找到她，即便命里注定，双方生生世世无法在一起，可既然他作为山水神祇，长寿如仙人长生，也该每一生一世，更近一些，看着她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不是躲在棋墩山长吁短叹，年复一年。

    至于朱敛为何不愿与崔老先生学拳，魏檗从不过问。

    当下魏檗解释道：“关于买山一事，我私底下与阮圣人，有过两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一方面阮圣人租借了陈平安那几座山头数百年，当时自然是互利互惠，陈平安只留下落魄山和真珠山，便不会风头太盛，免去许多来自大骊京城和别处修士的眼红视线，阮圣人也能壮大山门版图，可是后来陈平安迅猛崛起，已经自保无忧，阮圣人便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当年那桩原本出于好心的契约，是陈平安吃亏了，所以才愿意收了渡口又转手，如此一来，加上我从中斡旋，大骊朝廷，牛角山包袱斋，陈平安，三方都有台阶下。”

    魏檗笑道：“毕竟大骊朝廷，还是比较乐意见到我与阮圣人，关系融洽些。”

    老人笑容玩味，“至于另一个方面，还是阮邛不希望跟陈平安有太多人情往来的牵扯，买卖做得越公道，陈平安就越没脸皮拐骗他闺女了。”

    魏檗对此不予置评。

    这都快成了阮邛的心病。

    魏檗和老人一起望向山脚一处，相视一笑。

    坐镇一方的圣人，沦落至此，也不多见。

    魏檗说道：“我去为阮圣人宽宽心。”

    老人点点头，“若说市井人家，为人父母，如此劳心，也就罢了，这个风雪庙打铁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魏檗一闪而逝。

    在大骊北岳地界，魏檗就是山水之主。

    甚至比起圣人阮邛还要更加名正言顺。

    即便将来其余大骊四岳确定，魏檗仍是那会儿整座宝瓶洲五岳神祇中最疆土广袤的一位，由于宝瓶洲地理形势，是南北长、东西窄，这就意味着东岳西岳，相较于北岳南岳，会有先天劣势，而大骊根本，还在北方，如今京城，是宋氏龙兴之地，祖宗家业都在北部，这就使得北岳又要稍稍高出南岳一头，因此哪怕一洲大局底定，大骊宋氏未来迁都南移，多半不会一口气迁徙到中部彩衣国梳水国以南，因为那儿还有一座观湖书院，大骊宋氏不至于自断一气，割裂南北。

    故而当大骊铁骑的马蹄，踩踏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唯一可以与魏檗掰腕子的山岳神祇，就只有中岳了。

    落魄山的半山腰。

    陈平安与阮秀相逢。

    阮秀看着那个停步招手的年轻人，她眨了眨眼眸，快步向前，然后两人并肩登山。

    没有什么朋友间久而未见后的些许生疏，水到渠成。

    陈平安笑道：“你那晚在书简湖芙蓉山的出手，我其实在青峡岛远远瞧见了，气势很足。”

    阮秀微微羞赧，轻声道：“下山历练，跟一帮大骊粘杆郎同行南下，后来见着了一个自称是你学生的崔东山，又一起跑了趟梅釉国。”

    陈平安点头道：“后来我和朋友一起游历梅釉国，我还见过你们追杀朱荧剑修的战场，就在春花江那边。”

    阮秀没有说话。

    什么春花江，全然没印象。

    她从来不去记这些，哪怕这趟南下，离开仙家渡船后，乘坐马车穿过那座石毫国，算是见过不少的人和事，她一样没记住什么，在芙蓉山她擅作主张，驾驭火龙，宰掉了那个武运鼎盛的少年，作为补偿，她在北归途中，先后为大骊粘杆郎重新找出的三位候选，不也与他们关系挺好，到头来却连那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没记住。倒是记住了绿桐城的好些特色美食小吃。

    阮秀突然说道：“北边不远处，我爹刚买下一座金穰山，离着落魄山和灰蒙山不远，我爹打算在那边打造一座新剑炉，山头上连夜赶工，我今夜就去那边逛了逛，然后看到了你们这边云海给人打散的异象，有些担心裴钱，就来看看。”

    陈平安忍着笑。

    却也没说什么。

    别人不知道崔姓老人的武道深浅，神祇魏檗和圣人阮邛，肯定是除了药铺杨老头之外，最知根知底的。

    阮邛知道了，往往就意味着阮秀也会知道。

    阮秀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谎话，确实不是她所擅长，别别扭扭，爹就从来没有被骗过，喜欢次次当面揭穿，身边这个人，就不会说破。

    陈平安没有去往竹楼那边。

    而是带着阮秀一路登顶。

    陈平安作为落魄山的主人，说来奇怪，竟然还从未去过山巅的那座山神庙。

    两人言语，都是些闲聊，鸡毛蒜皮。

    例如神仙坟那边的修缮成果，骑龙巷两间铺子的生意，当年陈平安要她照看的一窝鸡，还有那条土狗。

    临近山神庙。

    陈平安刚要说话。

    阮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远处，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神色安静，两人所在的台阶在月辉映照下，道路两旁又有古木相依，石阶之上，月色如溪涧流水斜坡而泻，水中又有藻荇交横，松柏影也，这一幕景象，置身其中，如梦如幻。

    陈平安坦然道：“好像怎么说都是错，可不说更错，最好是我自作多情了。男人被女子喜欢，没有谁会不高兴，这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男人有了喜欢的姑娘，也故意与其她的好姑娘牵扯不清，我也不好说这些男人就是错了，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以此为乐，甚至觉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这不是我陈平安的人之常情，真那么做了，对不起宁姚，也对不起阮姑娘你。不过如果是我误会了阮姑娘，是我多心了，那是最好。可是哪怕被阮姑娘你生气，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今天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阮姑娘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少忙，我都放在心头，说句不吹牛的话，哪怕是当着宁姚的面，我还是会告诉她，阮姑娘的那些善意，有些感恩，做人不能忘本，再过十年百年，只要是不该忘的，就不能忘记，是能还就要还的。我当然喜欢阮姑娘，可那不是男女情爱，若是反过来，当年我的某些言行举止，仍是害得阮姑娘误会了，错不在你，在我陈平安，如果这样，怎么办呢……”

    这番言语，如那溪涧中的石子，没有半点锋芒，可到底是一块生硬的石子，不是那交错飘荡的藻荇，更不是水中嬉戏的游鱼。

    阮秀看着那个有些伤心也有些愧疚的年轻男人，她也有些伤心。

    怎么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乡，又要伤心呢？何况还是因为她。

    至于什么喜欢情爱之类的，阮秀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纠结，至于对错什么，更是想也不想。

    我喜欢你，老天爷也管不着拦不住。

    我不喜欢你，你是老天爷也没用。

    多简单的事情。

    这个很懒的姑娘，甚至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喜不喜欢谁，跟那个人都关系不大。

    但是阮秀没有将这些心里话，告诉陈平安。

    大道不争于朝夕。

    阮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问道：“如果你当年是先见到我，而不是宁姑娘，会怎么样啊？”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任何犹豫，“阮姑娘可以这么问，我却不可以作此想，所以不会有答案的。”

    阮秀双手托着腮帮，眺望远方，喃喃道：“在这种事情上，你跟我爹一样唉。我爹犟得很，一直不去寻找我娘亲的转世投胎，说即便辛苦寻见了，也已经不是我真正的娘亲了，何况也不是谁都可以恢复前世记忆的，所以见不如不见，不然对不住始终活在他心里的她，也耽误了身边的女子。”

    涉及阮师傅，陈平安就不说话了。

    阮秀转头笑道：“这次返回家乡，没有带礼物吗？”

    陈平安尴尬道：“哪敢带礼物啊，如果没有把话说清楚，不是会更误会吗？”

    陈平安随即释然笑道：“不过以后就可以给阮姑娘你带礼物了。”

    阮秀歪着脑袋，笑眯起一双水润眸子，问道：“怎么就把话说清楚啦？”

    陈平安一脸呆滞。

    赶紧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照理说，阮姑娘不喜欢自己的话，以及万一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他都算是把话说明白了的。

    阮秀笑道：“行了，不就是你不是那种喜欢我，又怕我是那种喜欢你，然后你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怕说直白了，让我难为情，雪上加霜，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对吧？放心吧，我没事，这个不骗你。我的喜欢，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或者问问你那弟子崔东山，总之，不耽误我们还是朋友。”

    陈平安点点头，阮姑娘说得有点绕，但好像比他说得是要更加透彻些。

    阮秀说道：“宁姑娘也喜欢你吗？”

    陈平安笑道：“喜欢的。”

    阮秀嗯了一声，“陈平安，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为什么不多为自己想想呢？”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阮秀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行吧，就这样，突然觉得有点饿了，回家吃宵夜去。”

    陈平安跟着起身，问道：“不然去我竹楼那边，我有做宵夜的所有家当，咫尺物里边搁放着不少食材，鱼干笋干，火腿咸肉，都有，还有许多野菜，都是现成的，炖一锅，滋味应该不错，花不了多少功夫。”

    阮秀微笑道：“我爹还在山脚等着呢，我怕他忍不住把你炖了当宵夜。”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

    阮秀走下台阶，转头笑道：“别送了啊。”

    陈平安说道：“也要下山，就送到岔路口那边好了。”

    两人一起缓缓下山。

    阮秀神色自若，如神人夜游林野。

    然后两人分道而行，阮秀继续步行下山，陈平安走在去往竹楼的道路上。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句刻在竹简上的美好言语。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

    落魄山外。

    魏檗站在阮邛身边。

    汉子坐在一块巨石上。

    魏檗笑道：“阮先生，真不要看看落魄山那边？若是我在场，不合适，我可以离开的，保证山上山外，我都不见不闻。”

    阮邛喝着酒，摇头道：“我还没有那么下作，信不过陈平安，难道信不过自己闺女？”

    魏檗无言以对。

    你阮邛真要信得过，还偷偷摸摸跑这趟作甚？

    阮邛喝着酒。

    魏檗就站在一旁陪着。

    阮邛问道：“魏檗，你觉得大骊以后谁来当皇帝？”

    魏檗不怕有人旁听，在北岳地界，谁敢这么做，那就是嫌命长。

    至于杨家药铺那位老前辈，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魏檗想了想，说道：“暂时看来，宋和与宋集薪都有可能，当然是宋和可能性更大，朝野上下，根基深厚，更能服众，至于宋集薪，也就礼部有些狗急跳墙了，偷偷往他身上押注了点，但是不管如何，这些都不重要，说来说去，也就是只看两个的决定，那位娘娘说话都没用。我觉得宋长镜和崔瀺，最后都会出人意料的选择。”

    阮邛说道：“大骊皇帝走得有点巧了。”

    魏檗微笑不语。

    阮邛是大骊头等供奉，还是谁都要讨好的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好友遍及一洲，“娘家”又是风雪庙，双方关系可一直没断，藕断丝连，欲语还休的，没谁觉得阮邛就与风雪庙关系破裂了，不然那块斩龙台石崖，就不会有风雪庙剑仙的身影，而只会是他阮邛干脆舍弃了风雪庙，直接与真武山对半分。

    他魏檗却是大骊宋氏敕封的山水正神，有些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语，还是少说为妙。

    说一说两位皇子，无所谓，聊一聊藩王和国师，也还好，可魏檗这个北岳山神之位，是大骊先帝当年亲手钤印，魏檗要念这份情，所以关于宋正醇的生死一事，无论是阮邛提起，还是那条黄庭国老蛟聊到，魏檗一直缄默。

    远处，出现一位青衣女子的身影，看似走得不快，身影却如青烟飘荡而至。

    阮秀见着了阮邛和魏檗，先对魏檗点头致意，然后望向她爹，“爹，这么巧，也出来散步啊？”

    阮邛点点头，随手丢了那只空荡荡的酒壶。

    魏檗识趣告辞。

    阮邛嘴唇微动，到头来只是又从咫尺物当中拎出一壶酒，揭了泥封，开始喝起来。

    阮秀笑道：“方才在落魄山上，我碰到了陈平安。”

    阮邛板着脸，“这么巧。”

    不愧是父女。

    阮秀便挑挑拣拣，将两人的对话给她爹说了一遍。大致意思不变，只是一些个措辞，阮秀稍作更改。

    阮邛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沉声道：“陈平安是个睁眼瞎？我闺女哪里不好了，不喜欢？！谁借给他的狗胆，敢不喜欢？”

    阮秀笑眯起眼。

    阮邛愤懑异常，又大口喝酒，沉默片刻，“不过这小子，还算是个厚道人，不像很多男人，吃着嘴里的，总惦记着锅里的，这一点，挑不出陈平安半点毛病。”

    阮邛突然狐疑道：“秀秀，该不会是这小子走了五年江湖，越来越老奸巨猾了，故意以退为进？好让我不提防着他？”

    阮秀眼神有些嫌弃，看着她爹，不说话。

    阮邛悻悻然道：“那小子应该不至于这么缺德。”

    阮邛奇怪道：“秀秀，你就没半点不开心？秀秀，跟爹说老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陈平安，爹就问你这一次，以后都不问了，所以不许说谎话。”

    阮秀笑着抬起双手，使劲摇晃，“没有唉。”

    阮邛将信将疑，“如果爹跟陈平安打架，你帮谁？”

    阮秀信誓旦旦道：“当然帮爹啊。”

    阮邛有些欣慰。

    他猛然转头。

    阮秀一脸真诚，毫无破绽。

    “早点回家。”阮邛这才稍稍放心，拔地而起，化虹而去。

    阮秀依旧优哉游哉，一个人行走山林间，最后来到一条溪涧旁边，蹲在那儿，掬起一捧水，水中有明月，碎碎圆圆。

    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刚想要去石桌那边独坐片刻，就给崔姓老人伸手一抓，扯入二楼屋内。

    然后给老人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撞在墙壁上，陈平安单手撑地，身形翻转，刚要落地站定，又给老人一道拳罡砸中额头，竹楼随之一晃，轰然作响。

    足可见这一拳的力道之大。

    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狠揍的陈平安，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狠狠骂娘一句，然后怒道：“有本事以五境对五境！”

    老人嗤笑道：“行啊，就以五境的神人擂鼓式互换？”

    陈平安以六步走桩向前冲出。

    老人纹丝不动，甚至一手负后，一手随便伸掌向前，示意陈平安只管先出拳。

    陈平安第六步，重重踏地，气势如虹。

    然后一个毫无征兆地转折，冲出尚未关闭的二楼竹门，轻喝一声，剑仙飞掠出鞘，踩在剑上，直冲云霄，呼啸远遁。

    喂拳，陈平安可以接受。

    可是今夜老家伙明摆着是吃错药了，好像将他当做了出气筒，这个不行。

    光脚老人没有立即出拳将其打落，啧啧道：“挺滑不溜秋一人，咋的遇上了男女情爱，就这么榆木疙瘩了？小小年纪，就过尽千帆皆不是了？不像话！”

    老人心中默默推演片刻，一步来到屋外栏杆上，一拳递出，正是那云蒸大泽式。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陈平安，原本打算今夜就在天上赏月一宿了，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不曾想连人带剑，一并给老人一拳打落人间。

    又给老人随手一巴掌轻轻下按。

    如有罡风雄劲如瀑布，从天幕倾泻而下，正好将想要继续踩剑御风的陈平安拍入山林中。

    陈平安摔入一条溪涧，溅起巨大水花。

    溪水不深，陈平安摇摇晃晃从水中站起身，驾驭剑仙返回背后鞘中。

    结果看到蹲在溪边的阮秀，正痴痴望向自己。

    陈平安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抹了把脸，无奈道：“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阮秀点点头。

    陈平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又给莫名其妙一拳打得摔入树林当中，一个熟悉的嗓音怒吼道：“好小子，就知道你贼心不死，有完没完？！惦念我闺女上瘾了是吧？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一拳又至。

    整条溪水，被那道“过路”的拳罡拦腰斩断。

    陈平安只得继续驾驭剑仙出鞘，心意相通，御剑逃遁，堪堪逃过那一拳，此后险象环生。

    陈平安连方寸符都用上了，一边仓皇逃命，一边嘀咕道：“再加上个魏檗，又能凑一桌。”

    眼角余光处，一颗参天古木之上，一袭白衣飘然而立，微笑道：“这多不好意思。”

    魏檗嗓音不大，陈平安却听得真切。

    陈平安一头撞入涟漪中，下一刻，已经站在了仙气弥漫的披云山之巅，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魏檗没落井下石。

    溪涧那边，阮邛轻轻按住阮秀肩头，一闪而逝，返回龙泉剑宗后。

    阮邛亲自做了桌宵夜，父女二人，相对而坐，阮秀笑逐颜开。

    阮邛心中叹息。

    今日伤心，总好过将来死心。

    披云山那边。

    魏檗笑着弯腰伸手，将精疲力竭的陈平安搀扶起身。

    陈平安苦笑道：“今夜就跟做梦似的。”

    魏檗笑了笑，伸出手掌。

    片刻之后，有夜游于披云山之巅云海的青色鸟雀，倏忽之间，坠于这位神人之手。

    魏檗一手托着青雀，另外那只手轻轻挥袖，有一张白云蒲团，在陈平安身后浮现而出。

    陈平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魏檗微微抬起手掌，鸟雀远飞，重返云海。

    魏檗轻声道：“陈平安，根据你那几封寄往披云山的书信内容，加上崔东山上次在披云山的闲聊，我从中发现了拼凑出一条蛛丝马迹，一件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怪事。”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奇怪？”

    自从与崔东山学了围棋之后，尤其是到了书简湖，复盘一事，是陈平安这个账房先生的日常功课之一。

    魏檗举目远眺，云海根本无法遮掩一位山岳神祇的视线，衔接一起的龙须河、铁符江，更远处，是红烛镇那边的绣花江、玉液江，魏檗缓缓道：“阮秀在骊珠洞天得到的机缘，是如镯子盘踞腕上的那条火龙，对吧？”

    陈平安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相。

    魏檗又说道：“自从齐先生赠送你山水印后，于蛟龙沟一役，山字印崩毁，仅剩一枚水字印。先是在绣花江畔的那座秀水高风府邸，遇上了一位嫁衣女鬼，之后在桐叶洲，你与那位埋河水神娘娘有缘，青鸾国境内，去往狮子园之前，据说你在一座水神庙内墙上题字。黄庭国紫阳府那边，遇到过居心叵测的白鹄江水神，无论善缘孽缘，依旧是缘，反观山水神祇中的山岳神灵，除了我之外，屈指可数，至少在你心目中，即便路过，都印象不深，对不对？尤其是这几年的书简湖，你在临水而居，多久了？时日不短吧？”

    陈平安认真思量一番，点点头。

    “难道你忘了，那条小泥鳅当年最早选中了谁？！是你陈平安，而不是顾璨！”

    魏檗惨然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此‘亲水’，而阮秀？水火之争，难道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大道之争吗？”

    陈平安愣了愣。

    魏檗哀叹一声。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背后剑仙，“放心，真要有一场水火之争，我给阮姑娘让道便是。理由很简单，我是一名剑客，我陈平安的大道，是在武学之路上，仗剑远游，出最硬的拳，递最快的剑，与讲理之人饮酒，对不平事出拳递剑……”

    差点就是“形销骨立”的年轻人，数年以来，从未如此神采飞扬，“我希望有一天，当我陈平安站在某处，道理就在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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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

﻿    魏檗仰头望向天幕，圆月当空。

    当初是成为神水国的山岳神祇后，才得知原来在另外一座天下，会三月争辉的奇景，至今魏檗都无法想象，那座天下的天地运转，会因为多出的两轮月亮，生出多少与浩然天下截然不同的大道规矩。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想着要将珍藏在方寸物和咫尺物里边的好些酒，在落魄山寻一处相对山根深厚、水运浓郁的地方，埋入地下。细算之下，酒水种类真不算少。

    老龙城桂夫人亲手酿造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书简湖的乌啼酒，埋河水神娘娘赠送的碧游府水花酒，还剩下大半坛，不过如今应该是碧游水神宫了。紫阳府吴懿赠送的老蛟垂涎酒，青峡岛红酥家乡出产的黄藤酒，又名加餐酒，陈平安喝过，醇软，极易入口，当年想到家乡还有裴钱和粉裙女童，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们可以稍稍喝两杯，就在游历途中专程购买了一批老窖藏，反正是市井酒水，并不昂贵。

    行走江湖，书箱与剑，酒马相伴，不会寂寞。

    已经延后三年的北俱芦洲之行，不能再拖了，争取今年年底时分，先去过了彩衣国和梳水国，见过一些故人朋友，就乘坐一艘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剑修如云、以拳讲理的著名大洲。

    魏檗收回视线，越过落魄山，棋墩山，一直望向南边的那座红烛镇，作为山岳神祇，观看辖境版图，这点路程，清晰可见，只要他愿意，红烛镇的水神庙，甚至是每位街上行人，皆可纤毫毕现。如今随着龙泉郡的兴盛，作为绣花江、玉液江和冲澹江的三江汇流之地，本就是一处水运枢纽的红烛镇愈发繁荣。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这曾是古蜀国流传下来的诗歌残篇，后来成为红烛镇那边的乡谣，无论老幼，所有船家女都爱吟唱这首歌谣。

    虽然他如今已经是大骊北岳正神，可是红烛镇敷水湾那边所有船户的“贱籍”，依旧无法更改，除了那位已经身在长春宫修行的女子，世世代代，这么多年了，当年神水国那五姓的后裔，始终无法摆脱贱籍，被“不可上岸”的铁律，钉死在敷水湾内。

    魏檗看护着敷水湾五大姓氏那么多年，可是飞黄腾达之后，甚至从来没有跟大骊开口求情的意思。

    魏檗成为大骊山岳正神之后，做了不少大事情，更换敷水湾船户版籍，且不说最终成与不成，不过是与大大骊户部和京城教坊司两处衙门，打声招呼的小事情，结果好坏，无非是看礼部尚书和国师崔瀺点不点头，可是魏檗偏偏没有开这个口。

    魏檗沉默许久，笑道：“陈平安，说过了豪言壮语，咱们是不是该聊点庶务了。”

    先前魏檗去落魄山的山门迎接陈平安，两人登山时的闲聊，是名副其实的闲聊，由于落魄山有一座山神庙坐镇，明摆着是一颗大骊朝廷的钉子，而且大骊宋氏也根本没有任何遮掩，这就是一种无言的姿态。若是魏檗隔绝出一座小天地，难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以山巅那位宋山神生是忠臣、死为英灵的刚直秉性，必然会将此记录在册，传讯礼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此陈平安早有腹稿，问道：“若是与大骊朝廷签订地契顺利的话，以哪座山头作为祖师堂祖山更好？落魄山底子最好，可毕竟太偏，位于最南边。而且我对于地理堪舆一事，十分外行。我如今有两套阵法，品秩……应该算是很高，一座是剑阵，适合攻伐退敌，一座守山阵，适合防御，一旦在山上扎根，极难搬动-迁移，是一开始就将两座护山阵放在同一山头，还是南北呼应，分开来安置打造？不过还有个问题，两座大阵，我如今有阵图，神仙钱也够，但是还欠缺两大中枢之物，所以即便近期能够搭建起来，也会是个空架子。”

    魏檗不与陈平安见外，毫无顾忌，直截了当问道：“品秩是怎么个高？有说法？”

    陈平安笑道：“我除了郑大风给我的那块玉牌咫尺物之外，其实还有一张得自桐叶宗的梧桐叶，也是咫尺物，只是收到此物的时候，被提醒过，所以这些年从未打开，里边除了桐叶宗掏出来的大把谷雨钱，最关键是搁放着两套护山大阵的珍贵阵图，一套仿造桐叶洲太平山的攻伐剑阵，一套仿制扶乩宗的守山大阵，谷雨钱足够打造出两座阵法的开销，还能够维持两阵运转百年。”

    陈平安苦笑道：“只是支撑两座大阵运转的中枢物件，九把上乘剑器，和五尊金身傀儡，都需要我自己去凭机缘寻觅，不然就是靠神仙钱购买，我估摸着就算侥幸碰到了有人兜售这两类，也是天价，梧桐叶里边的谷雨钱，说不定也就空了，即便打造出两座完整的护山大阵，也无力运转，说不定还要靠我自己砸锅卖铁，拆东墙补西墙，才不至于让大阵闲置，一想到这个就心疼，真是逼得我去那些破碎的洞天福地寻觅机缘，或是学那山泽野修涉险探幽。”

    陈平安言语之后，看了眼魏檗。

    魏檗点头道：“不会有任何窥探。”

    陈平安这才取出那张泛黄的梧桐叶，看似寻常，修士若是仔细端倪，就可以发现一张小小梧桐叶，实则玄机重重，气象万千。

    陈平安递给魏檗，轻声道：“之所以不敢打开，是里边还藏着两颗杜懋飞升失败后，崩碎坠入桐叶宗的琉璃金身碎块，一块小如拇指，一块大如稚子拳头，相较于杜懋坠入桐叶、宝瓶两洲版图的其它琉璃金身，都算小的。一打开，就等于泄露了天机，说不定就会引来的上五境修士的觊觎。”

    魏檗双指捻住那枚梧桐叶，高高举起，眯眼望去，感慨道：“幸好你没有打开，飞升境修士的琉璃金身碎块，实在太过价值连城，莫说是别人，就连我，都垂涎不已，气息浓郁，你瞧瞧，就连这张梧桐叶的脉络，浸染几年，就已经由内而外，渗出金玉色泽，要是打开了，还了得？你要知道很多阴阳家修士，就是靠推衍出来的天机，卖于大修士，赚取谷雨钱，所以你忍着诱惑不看，免去了无数意想不到的麻烦。”

    魏檗欣赏了梧桐叶片刻，递还给陈平安，解释道：“这张梧桐叶，极有可能是桐叶洲那棵根本之物上的落叶，都说树大招风，但是那棵谁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远古梧桐树，几乎从不落叶，万年长青，聚拢一洲气运，所以每一张落叶，每一截断枝，都无比珍贵，枝叶的每一次落地，对于抓到手的一洲修士而言，都是一场大机缘，冥冥之中，能够获得桐叶洲的庇护，世人所谓福缘阴德，莫过于此。当年在棋墩山，你见过我精心培植的那块小竹园，还记得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了笑。

    当然记得，如今陈平安还惦念着再跟魏檗讨要一竿竹子呢，给自己和裴钱都打造一把竹刀，师徒二人，一大一小。如果竹子够大，还可以再给裴钱打造一把竹剑。

    与魏檗，陈平安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魏檗的那片棋墩山竹林，其实只是竹海洞天那享誉九洲的十德竹，十棵仙竹之一奋勇竹的祖宗竹之子嗣而已。

    当初给阿良一刀砍去无数，除了被陈平安打造成竹箱和雕刻为竹简，真正的大头，还是落魄山那座竹楼，不过后者的出现，是魏檗自己的意愿。奋勇竹，无比契合兵家圣人的一句谶语，“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以此竹建楼，对于纯粹武夫和兵家修士，裨益最大。后来李希圣又在竹楼外写满了符箓，光脚老人几乎常年待在竹楼二楼，打坐修行，也就不奇怪了。

    回头再看，魏檗算是做了一笔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挣来了个大骊北岳正神。

    陈平安是走过书简湖后，才知道原来能够将买卖做得真诚且自然，没有半点市侩和铜臭气息，将生意做成了君子之交，就是为人处世的真正功力和火候。

    魏檗可不清楚自己又要割肉，大概这就叫家贼难防。

    这位大骊正神，还在那儿给陈平安讲述那张梧桐叶为何珍稀，“一定要收好，打个比方，你行走大骊，中五境修士，有无一块太平无事牌，天壤之别，你将来重返桐叶洲，游历四方，有无这张桐叶在身，一样是云泥之差。如果不是知道你心意已决，桐叶洲那边又有生死大敌，不然我都要劝你绕过桐叶宗，直接去桐叶洲南部碰碰运气。”

    “桐叶洲，我暂时是不会去了。至于缘由，不仅仅是杜懋和桐叶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隋右边去往玉圭宗，将会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和李芙蕖尾随两事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说给了魏檗听。

    桐叶洲的玉圭宗下宗，选址在宝瓶洲的书简湖，如今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但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将与荀姓老人、姜尚真的关系道破，毕竟之前来往于披云山和青峡岛的飞剑传讯，陈平安并不放心。

    魏檗听完之后，愣了一下，思量片刻，皱眉道：“玉圭宗应该是借此机会，在向中土文庙示好，但是又不愿与文圣一脉撕破脸皮，所以就让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门下的那位大修士，当了探路的过河卒，而不是让姜尚真这个自家人，立即赶赴书简湖，杀了你，自有替死鬼，不杀你，有了这番动作，也算对亚圣一脉的陪祀圣人，有了交待，不枉费人家支持玉圭宗创立下宗。而那位桐叶宗祖师堂大修士也不蠢，不愿被借刀杀人、又鬼鬼祟祟推出了元婴修士李芙蕖，李芙蕖虽然境界不如前者，却也不笨，尾随了你一路，才决定现身，与你在梅釉国那边演了一场戏。”

    魏檗又将上宗下宗之间的诸多内幕规矩，给陈平安说了一遍。

    陈平安终于恍然。

    为何玉圭宗会反复无常，从出现在老龙城的那个荀姓老人，再到姜尚真，最后到宫柳岛，都不念半点“香火情”。

    原来涉及到了宗门的千秋大业。

    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唯有叹息，没了喝酒的兴致。

    不知道荀姓老人和姜尚真在这场谋划中，各自角色

    又是什么。

    如今最了解龙泉郡西边群山底细的，肯定就是魏檗，转移山水气运，都不是难事，但是回到陈平安最初的问题，两座护山大阵建在何处，何时破土动工，魏檗神色并不轻松，缓缓道：“两座大阵，品秩极高，耗费更是惊人，既然你当下还缺了关键之物，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我建议你晚一些再做决定，护山大阵一事，是所有修士开创门派的重中之重，等到真正万无一失了，再一鼓作气搭建好阵法，最好不要断断续续。”

    魏檗笑道：“反正如今龙泉郡有我在，你那些山头，就暂时都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再加上一个阮圣人嘛。”

    陈平安一阵头大。

    开过了玩笑，魏檗继续说正事：“精通阵法和机关术的墨家高人，宝瓶洲别的地方不好找，我们大骊刚好有不少。这件事，倒是可以早些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这两座大阵，寻常墨家修士还真不敢接手，必须早点敲定人选，再来凑时间，而不是先定日子再找人。所以你最近就可以找个机会，联系一下那位豪侠，许弱，此人在大骊幕后，分量极重，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出面帮你打声招呼，不然你未必找得着许弱。”

    魏檗大概是担心陈平安操之过急，一定要赶在去往北俱芦洲之前，建好大阵才好放心远游，便耐心提醒道：“修行路上，大道漫漫，许多机会，要争，有些好事，则是靠等。切不可因为书简湖之行，无比煎熬，度日如年，就觉得世间光阴都是如此……缓慢。”

    陈平安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魏檗微笑道：“还好，我还以为要多磨磨嘴皮子，才能说服你。”

    陈平安无奈道：“说实话，我确实很想要有个像样的山头，阔绰，气派，我在不在山头上，身在千万里之外，都能安心，那是一件……想一想就很开心的事情。只不过你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憋着，慢慢来吧。”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别好养剑葫在腰间，“魏大山神，不晓得还有没有多余的奋勇竹？一竿就成。”

    魏檗笑眯眯问道：“这算不算敲竹杠啊？”

    陈平安悻悻然道：“该多少神仙钱就多少，按市价欠着披云山便是，我这不是想着才回来没多久，很快就要离开龙泉郡，有些对不住裴钱，给他做两把竹刀竹剑，作为临别礼物，省得她哭鼻子。”

    魏檗伸出一根大拇指，“帮你联系许弱，是一件事。”

    再伸出一根食指，“厚脸皮讨要一竿奋勇竹，第二件事。”

    魏檗最后伸出中指，“说吧，凑个大三-元。”

    “还真有。”

    陈平安呵呵笑道：“我如今只剩下一袋子金精铜钱，必须给画卷四人留着，我那件法袍金醴，只要丢入金精铜钱，就可以提升品秩，有人说过，最好是一口气吃出个半仙兵品秩，肯定不会亏本，哪怕我将来跻身了金身境武夫，穿了反而是累赘，大不了转手一卖，就是天价。可是按照现在大骊的说法，是所有金精铜钱的赊欠，在将那些山头卖给我后，就会一笔勾销，我就想着魏大山神能者多劳，再周旋一二，好歹给我挤出几袋子金精铜钱出来，实在不行，就当我跟大骊朝廷欠债嘛。”

    魏檗笑容灿烂，问道：“敢问这位陈少侠，是不是不小心将脸皮丢在江湖哪个角落了？忘了捡起来带回龙泉郡？”

    陈平安一脸正气道：“瞧你这话说的，伤了感情倒是其次，关键是一点都不神仙风范了，这可要不得。”

    魏檗伸手揉着眉心，“陈平安，你其实是朱先生和裴钱的马屁师傅吧？”

    陈平安静等下文。

    魏檗想了想，“一竿竹子还好说，送你就送你了，就当是我送给那个小丫头的见面礼。可是跟大骊多要几袋子金精铜钱的事情，事情本身，不算大，但临时开价，到底是坏了生意规矩的，所以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开口。”

    陈平安抱拳而笑。

    魏檗正色道：“陈平安，别嫌我小题大做，无论是山水神祇，还是山上修士，有些规矩，瞧着越小，越在底层，看似肆意践踏都没有任何后果，但其实你越应该尊重。”

    陈平安点点头，“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时候，也曾想过此事，后来游历各处，关于此事，有些心得。”

    魏檗这才恢复正常神色，苦兮兮道：“好一个能者多劳。”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笑道：“落魄山又有访客。”

    陈平安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中一紧，害怕是阮邛犹然气不过，直接打上山头了。

    魏檗一把按住陈平安肩头，笑道：“一见便知。”

    陈平安突然说道：“等会儿。”

    魏檗停下动作，一脸悲愤道：“还有事情？陈平安，这就过分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魏檗双手揉着脸颊，“来吧，大四喜。”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片梧桐叶，然后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块陪祀圣人的玉牌，“吾善养浩然气”。

    魏檗瞥了眼玉牌，啧啧道：“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烫手。”

    陈平安先递过去玉牌，笑道：“借给你的，一百年，就当是我跟你购买那竿奋勇竹的价钱。”

    魏檗毫不犹豫就拿过玉牌，哈哈笑道：“这感情好。从你回到龙泉郡后，我就开始等你这句话了。有了这块玉牌，我这大骊北岳正神的宝座，就算彻底坐稳了，便是给我半座宝瓶洲，在我辖境内，也能保证山水稳固，绝对撑不坏我魏檗的肚子了。”

    陈平安再将梧桐叶放在魏檗手上，“里边那块大一点的琉璃金身碎块，送你了，梧桐叶我不放心带在身上，就留在披云山好了。反正如今不着急打造两座大阵。”

    这下子是真正让魏檗出乎意外了，一块大如稚子拳头的琉璃金身碎块，送给自己？

    这可是能够让上五境修士都不惜打生打死的世间至宝。

    这是魏檗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哪怕这些无垢金身的琉璃碎片，对于山水神祇而言，最是裨益，犹胜修士。

    魏檗憋了半天，问道：“好事成双，不如将剩余那颗小碎块一并送与我？”

    陈平安竖起一根中指。

    魏檗如释重负，“看来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不会后悔了。”

    魏檗小心翼翼收起梧桐叶，赞了一句陈平安真乃善财童子。

    陈平安得意洋洋道：“这叫要想马儿跑，就得给吃草。”

    魏檗斜眼看着陈平安，“真不后悔？”

    陈平安摇摇头，有些神色恍惚，眺望远方，双手笼袖，尽显疲惫，“书简湖之行，单枪匹马，伸个胳膊走步路，都要战战兢兢，我不希望将来哪天，在自己家乡，也要时时刻刻，万事靠自己，我也想要偷个懒。”

    魏檗沉默片刻，笑问道：“那颗琉璃小碎块，原本是想要送给落魄山山神的吧？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拢好关系，不是坏事。”

    陈平安嗯了一声，“现在看来可以省下来了。”

    魏檗说道：“这就很不善财童子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本来就不是！”

    魏檗一笑置之。

    陈平安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如今牛角山有无渡船，可以去往彩衣国一带？”

    魏檗点头道：“北岳山神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陈平安笑道：“下次我要从披云山山脚开始登山，好好走一遍披云山。”

    魏檗说道：“可以顺便逛逛林鹿书院，你还有个朋友在那边求学。”

    正是大隋皇子高煊。

    陈平安对此人观感不坏。

    魏檗感慨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陈平安，你确实可以期待一下未来，山头之内，落魄山，灰蒙山，拜剑台，等等，诸多地盘，会有崔老先生，崔东山，裴钱，朱敛，等等，诸多修士。大骊之内，我魏檗，许弱，郑大风，高煊，诸多盟友。”

    陈平安会心一笑。

    人生重重磨难过后，往往柳暗花明又一村。

    魏檗再次按住陈平安肩头，“别让客人久等了。”

    轻轻一推。

    陈平安已经从披云山消失。

    魏檗独自留在山巅，披云山极高，云海滔滔，仿佛与天等高，与月持平。

    举目望去。

    风景壮丽。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陈平安一个踉跄，一步跨出，如同置身于一片琉璃色彩的仙境，出现些许晕眩，定睛一看，已经来到落魄山山脚。

    陈平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当年在藕花福地，这是常有的事。

    是“蹚水”之一，水是光阴长河。

    地仙修士或是山水神祇的缩地神通，这种与光阴长河的较劲，是最细微的一种。

    而是当世的缩地神通，据说相距远古时代仙人、神人的那种移山跨海，已经逊色太多，曾有上古遗篇，曾言“缩地黄泉出，升天朝天阙”，是何等逍遥。这些都是崔东山早年的无心之言，至于崔瀺所谓移山的三山，跨海的四海，陈平安当时没有深思，后来购买了那本倒悬山的神仙书后，才发现浩然天下根本没有三山四海之说，再后来与崔东山重逢于宝瓶洲东南，两人下棋的时候，陈平安随口问及此事，崔东山嘿嘿而笑，只说都是老黄历了，没有聊下去。

    陈平安见着了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那家伙也看到了陈平安，汉子啧啧道：“可以啊，移山缩地，怎么，是嫌弃那个金脑袋碍眼，干脆自己来当落魄山的山神老爷啦？”

    陈平安无奈道：“是魏檗的神通，我可没这本事。”

    陈平安身架松垮，自然而然，双手笼袖，“走走？”

    郑大风瞥了眼陈平安，几年没见，瘦了估计得有十几二十斤

    ，个子应该又长了些，不过当下垮着脊梁、双肩，便不显得个子高。

    郑大风惊叹道：“看来离开老龙城后，隋右边功力见长。”

    陈平安一头雾水，“此话怎讲？”

    郑大风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就是不知节制，某处伤了元气，必然气血不济，髓气枯竭，腰痛不能俯仰，我敢肯定，你最近有心无力，练不得拳了吧？回头到了老头子药铺那边，好好抓几方药，补补身子，实在不行，跟魏檗讨要一门合气之术，以后再与隋大剑仙找回场子，不丢人，男子初出茅庐，往往都不是女子的对手。”

    陈平安总算听明白了郑大风的言下之意，就郑大风那脾气，这类调侃，越计较，他越来劲，要是隋右边在这里，郑大风估计要挨上一剑了。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一句道教“正经”上的圣人言语，微笑道：“大道清虚，岂有斯事。”

    郑大风对此嗤之以鼻。

    陈平安问道：“你师父又收了两个弟子，我见过面了，那女子与你和李二一样，都是纯粹武夫，但是为何那个桃叶巷少年，似乎不是走武道一途？”

    郑大风摇头道：“老头子咋想的，没谁知道。我连李二之外，到底还有多少散落各地的师兄师姐，一个都不清楚，你敢信？老头子从来不爱聊这个。”

    陈平安问道：“现在是怎么个打算？”

    郑大风一脸天经地义道：“这不是废话嘛，瞪大眼睛找媳妇啊，我如今是恨不得大晚上提个灯笼，在大街上捡个娘们回家。你以为打光棍好玩啊？长夜漫漫，除了鸡鸣犬吠，就只有放个屁的声响了，还得捂在被窝里，舍不得放跑了，换成你，不觉得自个儿可怜？”

    陈平安抹了把脸，不说话。

    郑大风笑问道：“跟你商量个事。”

    陈平安好奇道：“你说。”

    郑大风指了指身后落魄山山脚那边，“我打算重操旧业，看门，在你这儿蹭吃蹭喝，如何？”

    陈平安停下脚步，“不是开玩笑？”

    郑大风怒了，“老子赶了一晚上夜路，就为了跑来落魄山跟你开玩笑？”

    陈平安笑道：“行啊，回头我让朱敛在山门那边建造一栋宅子。”

    郑大风白眼道：“山上也得有一栋，不然传出去，惹人笑话，害我找不到媳妇。”

    陈平安环顾四周后，凑近郑大风，与他窃窃私语。

    郑大风听完之后，赶紧抹了把口水，贼眉鼠眼笑嘻嘻，“这不太好吧？传出去名声不太好？我还是没有媳妇的人呢。再说了，你都送给了粉裙小丫头，再跟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要回来，这多不合适。”

    陈平安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眼馋，放着山头不管，成天待在山上逛荡。”

    郑大风一把拉住陈平安胳膊，“别啊，还不许我腼腆几句啊，我这人脸皮子薄，你又不是不知道，咋就逛了这么久的江湖，眼力劲儿还是半点没有的。”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算了，粉裙女童那边的狐皮符纸，还是不去要讨要了，回头我找人，帮你找人在清风城那边再买一张。”

    郑大风使劲点头，突然琢磨出一点意味来，试探性问道：“等会儿，啥意思，买符纸的钱，你不出？”

    陈平安笑道：“出还是我出，就当垫付了你看守山门的银子。”

    郑大风急眼了。

    陈平安收敛玩笑神色，“你要真想要一个清净的落脚地儿，落魄山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山头，灰蒙山，螯鱼背，拜剑台，随便你挑。”

    郑大风摇摇头：“看大门，没什么丢人的，如果我真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了，要躲起来不敢见人，哪里去不得，还跑来龙泉郡做什么？”

    郑大风拍了拍陈平安肩膀，缓缓而行，抬头望向落魄山山顶，“这里，有人味儿，我喜欢。当年的小镇，其实也有，只是从一座小洞天降为福地后，没了禁制，千里山河，落地生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就是瞧着热闹而已，反而没了人气。”

    陈平安这趟返回龙泉郡，经过小镇，确实有这种感受，只是心中所想，不如郑大风说得这般直接。

    郑大风说道：“如果哪天我觉得落魄山也是这么个鸟样了，我会搬走的，到时候别怪我不跟你打招呼。”

    陈平安想了想，“不然还是跟我打声招呼再搬？”

    郑大风不置可否，突然伸手，拍了拍陈平安后背，“别故意弯着了，累不累。我郑大风便是个驼背，又如何？我长得英俊啊。”

    陈平安挤了挤，仍是笑不出来。

    郑大风当晚就住在了朱敛那栋院子，这两位同道中人，只要给他们两壶酒，几碟子佐酒菜，估计能聊一宿。

    一想到有个朱敛，对于郑大风主动要求在落魄山看门，陈平安就心安几分。

    估计朱敛到时候不会少往山脚跑，两个人一旦开始小酌侃大山，估计郑大风都能侃出老子是天庭四门神将的风采吧？

    陈平安返回竹楼那边，崔姓老人站在二楼，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入屋子。

    陈平安头皮发麻。

    仍是登上二楼。

    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调侃道：“不谢我送你一程，让你白白看到了一幅月下美人的旖旎风景？”

    陈平安与他相对而坐，板着脸道：“昧良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老人点点头，“可以理解，几年没敲打，皮痒胆肥了。”

    陈平安心知不妙。

    老人讥笑道：“还跑？就不怕我一拳将你直接打到神秀山？再让阮邛一铁锤把你砸回落魄山？”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

    老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抛给陈平安，“你学生留给你的。”

    陈平安伸手接住信封，老人随手一拳已至，哪怕陈平安其实心生感应，仍是措手不及，砰然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老人冷笑道：“奇了怪哉，一个五境巅峰的武夫，还不如当年三境武夫来得机敏？难怪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

    陈平安将那封信收入咫尺物，摘了背后剑仙，脱了靴子，身形佝偻，看似拳架松垮，拳意内敛，实则筋骨骤然舒展，关节如爆竹响动，以至于身上青衫随之一震，四周灰尘砰然散乱起来。

    如果朱敛在这里，一定要大吃一惊，然后开始溜须拍马，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陈平安这些年“不练也练”的唯一拳桩，就是朱敛独创的“猿形”，精髓所在，只在“天门一开，春雷炸响”。

    陈平安如今虽未大成圆满，却也已经极其神似打熬数十年的朱敛。

    然后陈平安以一身猿形拳意，摆出一个学自藕花福地国师种秋的校大龙拳架，出拳之姿，却是铁骑凿阵式，“来！有本事只用五境打死我！”

    光脚老人缓缓起身。

    竹楼一震，四周浓郁灵气竟然被震散不少，一抹青衫身影骤然而至，一记膝撞砸向还在抬头直腰的老人脑袋。

    老人轻描淡写伸出一手，按住陈平安膝盖，随手一推，将陈平安甩出去，老人依旧是缓缓起身，在这个过程当中，速度不增一分，不减一毫，就那么站直，气定神闲。

    陈平安被摔出去后，却不显狼狈，反而双脚脚尖在那堵竹楼墙壁之上，轻轻一点，飘然落地，皱眉道：“六境？”

    老人显然是不屑回答这个幼稚问题。

    只见老人略作思量，便与陈平安如出一辙，以猿形拳意支撑神气，再以校大龙拳架撑开身形，最后以铁骑凿阵式开路，微笑道：“不知天高地厚，我来教教你。”

    陈平安双膝微蹲，一脚后撤，双手画弧如行云流水，最终由掌变拳，摆出一个老人从未见识过的古怪姿势，“只要是五境，我怕你？！”

    老人哦了一声。

    一拳递出。

    陈平安竟是当场晕厥过去，骂娘的言语，只能出口半句。

    因为老人这一拳，分明不是五境境界，别说六境，说不定七境都有了。

    老人一手负后，微笑道：“不好意思，没收住拳。”

    并非是老人故意戏弄陈平安。

    而是天大的实话。

    这几年在这栋写满符箓的竹楼，以文火温养一身原本至刚至猛的拳意，今夜又被这小兔崽子拳意稍稍牵引，老人那一拳，有那么点不吐不快的意思，哪怕是在极力克制之下，仍是只能压制在七境上。

    老人心中叹息一声，走到屋外廊道。

    虽然重归十境三重境中的最后一重，是早晚的事情，但是曾经视为志在必得的武夫十一境，是真不用奢望了。

    当初是他自己面对掌教陆沉，放弃了跻身十一境的那一线机会，以此换来两个年轻人的安稳，虽然不后悔，可岂会没有半点遗憾？

    老人转头瞥了眼屋内的年轻人，收回视线后，想了想，又过去踹了陈平安一脚，将其打得清醒过来，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人又是一脚踢中他额头，可怜陈平安又晕死过去，老人嘀咕道：“以后要是没本事跻身十一境，看我不打死你。”

    老人再次回到廊道，觉得神清气爽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将孙子关在书楼小阁楼、搬走梯子的那段岁月，每当那个孙子学有所成，老人便老怀欣慰，只是却不会说出口半个字，有些最真心的言语，例如失望至极，或是开怀至极，尤其是后者，身为长辈，往往都不会与那个寄予厚望的晚辈说出口，如一坛摆放在棺材里的老酒，老人一走，那坛酒也再无机会重见天日。

    老人对陈平安如何？

    裴钱未必清楚，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也未必真正明白，唯独朱敛知道。

    所以朱敛才不会有向老人请教拳法的念头。

    珠玉在前。

    群山之巅，有一老一少，教拳与学拳，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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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

﻿    （辞旧迎新。）

    竹楼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裴钱给惊醒后，立即穿好衣裳，配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冲出门去。

    粉裙女童晚于她半步，也打开了屋门，见着了裴钱快步奔出院子的灵巧背影，粉裙女童便瞅出些异样，赶紧掠去，跟上裴钱，果然看到裴钱板着脸，杀气腾腾，一边跑一边嘀嘀咕咕，粉裙女童大致清楚裴钱的脾气，赶紧劝说道：“可别冲动啊，老爷早些年在山上练拳，一直是这样的。”

    粉裙女童倒不是不心疼自家老爷，而是知晓轻重利害，不愿意裴钱在竹楼那边吃亏，何况崔老先生，对老爷真没坏心。

    裴钱握埋头狂奔，紧行山杖，气呼呼道：“老王八蛋真是要造反，这座山头都是我师父的，竹楼更是我师父的，老家伙死皮赖脸霸占着二楼不说，师父才刚刚上山，就被两三拳打晕过去，一睁眼，不过是与我们聊了会儿，没过多久，就又挨了拳头，现在又来！师父是回家乡享福的，不是给老家伙欺负的！”

    裴钱越说越恼火，不断重复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粉裙女童到底是一条跻身了中五境的火蟒精魅，轻灵飘荡在裴钱身边，怯生生道：“崔老先生真要造反，我们也没辙啊，咱们打不过的。”

    裴钱歪头吐了口唾沫，没有放缓脚步，咬牙切齿道：“那就不打架，我跟老王八蛋讲理去！我就不信邪了，天底下还有这样不厚道的客人，欺负我师父好说话不是？我裴钱可不是什么善茬！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崔东山的大师姐！”

    粉裙女童倒退着飘荡在裴钱身边，瞥了眼裴钱手中的行山杖，腰间的竹刀竹剑，欲言又止。

    裴钱住处附近，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打着哈欠，这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比起当年他一趟趟背着浑身浴血的陈平安下楼，如今竹楼二楼那种“切磋”，就像从边塞诗翻篇到了婉约词，不值一提。裴钱这黑炭，还是江湖阅历浅啊。

    郑大风在和朱敛在院中饮酒赏月，不聊陈平安，只聊女人，不然两个大老爷们，大晚上聊一个男人，太不像话。

    朱敛聊那远游桐叶洲的隋右边，聊了太平山女冠黄庭，大泉王朝还有一个名叫姚近之的狐媚女子，聊桂夫人身边的侍女金粟，聊那个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

    郑大风便聊了已经叛出神诰宗的贺小凉，不幸跌入山下泥泞中的正阳山仙子苏稼，大骊那位身材矮小却风情万种的宫中娘娘，后来扯远了，郑大风还聊到了早年给骊珠洞天看大门那会儿，在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出彩女子，有泥瓶巷顾氏，更早几十年，还有杏花巷一位妇人，前些年才当上了龙须河的河婆，成为山水神祇后，得以返老还童，恢复了年轻时候的姿容，长得真是不赖，可就是嘴巴刻薄了点，吵起架来，比他嫂子还要厉害几分。

    郑大风抿了口酒，砸吧砸吧嘴，满脸陶醉，“月夜清风，与挚友畅饮，说尤物美妇，真是神仙日子。”

    桌上这套青瓷酒具，有些年月了，一看就是小镇一座龙窑烧造出产，几近完美，作为大骊宋氏的御用贡品，按照惯例，稍有瑕疵的次品，一律会被窑务督造官衙署的官吏，严格筛选出来，敲碎后丢在老瓷山，郑大风爱喝酒，脑子又灵光，偷偷弄来些本该搁置在大骊皇宫的瓷器，不难。对于郑大风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药铺杨老头当年估计都不稀罕搭一下眼皮子。

    朱敛正提起酒壶，往空荡荡的酒杯里倒酒，突然停下动作，放下酒壶，却拿起酒杯，放在耳边，歪着脑袋，竖耳聆听，眯起眼，轻声道：“富贵门户，偶闻瓷器开片之声，不输市井巷弄的杏花叫卖声。”

    朱敛听过了那一声细微声响，双指捻住酒杯，笑语呢喃道：“小器大开片，仿佛乡野少女，情窦初开，兰花香草。大器小开片，宛如倾国美人，策马扬鞭。”

    郑大风听着了这些颇为醋酸的文人措辞，竟是半点不觉得别扭，反而跟着朱敛一起怡然自得。

    照理说，一个老厨子，一个看门的，就只该聊那些屎尿屁和鸡毛蒜皮才对。

    明月朗朗，清风习习。

    对坐两人，心有灵犀。

    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郑大风笑道：“朱敛，你与我说老实话，在藕花福地混江湖那些年，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哪位女子？”

    朱敛轻轻放下酒杯，感慨道：“喜欢女子之时，岂可不真心，岂敢不用心。只是家国江湖，处处事事，身不由己，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总觉得男女情爱，风流极致犹嫌小。纵横捭阖，功高盖世，力挽狂澜，青史留名，早年在书上一瞧见这些个词，就像……”

    郑大风顺嘴接话道：“就跟一条老光棍在深山老林，窥见了美人出浴图，一下子就热血上头了。”

    朱敛赶紧给双方倒满酒，就凭这句话，就该满饮一杯。

    两人轻轻磕碰，朱敛一饮而尽，抹嘴笑道：“与挚友酒杯磕碰声，比那豪阀女子沐浴脱衣声，还要动人了。”

    郑大风问道：“如此天籁，你真听过？”

    朱敛点点头，“过眼云烟，俱往矣。”

    郑大风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高人！”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武夫，怎么只要厮混在一起，既不聊武学，也不大碗吃肉，偏偏聊那吃也不能吃、还最耗钱财的女子，女子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凡俗夫子，即便如花似玉，花能开多久？人老珠黄又需要几年？便是山上女修，再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当神仙钱买法宝吗？青衣小童觉得这两人的江湖，真俗气，太无趣。

    关键是郑大风也好，朱敛也罢，分明都是宝瓶洲最出类拔萃的纯粹武夫，既然如此爱慕女子颜色，又偏偏身边一个佳人也无。

    世俗江湖，所谓的江湖宗师，哪怕不过六境七境，想要偎红倚翠的话，还不简单？

    青衣小童后仰倒去，双手作枕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平安就能跟他们做朋友。

    而且是真正的朋友。

    竹楼那边，裴钱见着了站在二楼廊道的光脚老人。

    老人笑问道：“怎么，要给你师父打抱不平？”

    裴钱眨了眨眼睛，“老先生，咱们都是混江湖的英雄好汉，所以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对吧？”

    老人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那个怎么看怎么都是块武运胚子的黑炭丫头，有些纳闷，屋内那小子怎么就舍得不用心雕琢这块绝世璞玉，陈平安这家伙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有点的，不该瞧不出裴钱的天资根骨才对。怎的就由着楼底下这个小惫懒货吃不住疼，就真不去刻苦习武了，成天想着一夜练出绝世剑术，两天练出个天下无敌。

    只是小丫头认了陈平安当师父，还算死心塌地，那么老人就不好随便插手，这才是真正的江湖道义。哪怕小黑炭每天游手好闲，暴殄天物，老人也只能等到陈平安返回落魄山，才好说道一二，至于最后陈平安如何对裴钱传授武学，依旧是这对师徒二人的自家事。

    老人不说话。

    裴钱就越没有底气，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喊上老厨子都么得用，还是怪自己那套疯魔剑法太难练成，否则哪里容得老王八蛋如此嚣张跋扈，早打得他跪地磕头，给自己师父认错了。

    只是裴钱今儿胆子特别大，就是不愿转头走人。

    粉裙女童扯了扯裴钱的袖子，示意她们见好就收。

    裴钱轻轻拍掉粉裙女童的手，昂首挺胸，大声道：“老先生，咱们下五子棋，规矩由我来定，谁赢了听谁的，敢不敢？！”

    老人面无表情道：“不敢。”

    裴钱愣在当场。

    老人突然说道：“是不是哪天你师父给人打死了，你才会用心练武？然后练了几天，又觉得吃不消，就干脆算了，只能每年像是去给你师父爹娘的坟头那样，跑得殷勤一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裴钱眼泪盈盈，紧抿起嘴，伸手死死握住腰间刀柄。

    就在此时，一袭青衫摇摇晃晃走出屋子，斜靠着栏杆，对裴钱挥挥手道：“回去睡觉，别听他的，师父死不了。”

    裴钱泫然欲泣道：“万一呢？”

    陈平安气笑道：“那就上楼，师父让他帮你揉拿筋骨，就跟隋右边当时在老龙城差不多，要不要？我数到三，如果还不回去睡觉，就把你抓上来，想跑都跑不了，以后师父也不管你了，一切交由老前辈处置。”

    陈平安刚数了个三。

    裴钱就开溜了，一边跑一边嚷嚷道：“没有万一，哪有什么万一，师父厉害着哩。”

    老人冷笑道：“良心也没几两。”

    陈平安咳嗽几声，眼神温柔，望着两个小丫头片子的远去背影，笑道：“这么大孩子，已经很好了，再奢望更多，就是我们不对。”

    老人摇头道：“换成寻常弟子，晚一些就晚一些，裴钱不一样，这么好的苗子，越早吃苦，苦头越大，出息越大。十三四岁，不小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拿到那本撼山拳，开始练拳了。”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才是裴钱师父，你说了不算。”

    老人斜眼道：“怎么，真将裴钱当女儿养了？你可要想清楚，落魄山是需要一个无法无天的富家千金，还是一个筋骨坚韧的武运胚子。”

    陈平安双手放在栏杆上，“我不想这些，我只想裴钱在这个岁数，既然已经做了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抄书啊，走桩啊，练刀练剑啊，已经够忙的了，又不是真的每天在那儿游手好闲，那么总得做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老人问道：“小丫头的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摇头道：“从藕花福地出来后，就是这样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好像在她眼睛里动了手脚，不过应该是好事。”

    老人不是拖泥带水的人，问过了这一茬，不管答案满不满意，立即换了一茬询问，“这次去往披云山，谈心过后，是不是又手欠了，给魏檗送了什么礼物？”

    陈平安有些尴尬，没有隐瞒，轻声道：“一块杜懋飞升失败后坠落人间的琉璃金身碎块。”

    老人是见过世面的，直接问道：“多大。”

    陈平安回答道：“孩子的拳头大小。”

    陈平安本以为老人要骂他败家，不曾想老人点点头，说道：“不能只欠魏檗的人情，不然将来落魄山众人，在心境上，被你连累，一辈子寄人篱下，抬不起头来看那披云山。”

    老人又问，“知不知道我为何两拳将你打到溪畔的阮秀身前？”

    陈平安摇头。

    老人说道：“阮秀当年跟随粘杆郎去往书简湖，知道吧？”

    陈平安点头道：“差点碰面。”

    老人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宰了一个大骊势在必得的少年？连阮秀自己都不太清楚，那个少年，是藩王宋长镜相中的弟子人选。当初在芙蓉山上，大局已定，拐走少年的金丹地仙已经身死，芙蓉山祖师堂被拆，野修都已毙命，而大骊粘杆郎却完好无损，你想一想，为何没有带回那个本该前途似锦的大骊北地少年？”

    陈平安是真不知道这一内幕，陷入沉思。

    老人泄露了一些天机，“宋长镜相中的少年，自然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大骊粘杆郎之所以找到此人，在于此人早年破境之时，那还是武道的下三境，就引来数座武庙异象，而大骊向来以武立国，武运起伏一事，无疑是重中之重。虽说最后阮秀帮助粘杆郎找了三位粘杆郎候补，可其实在宋长镜那边，多多少少是被记了一笔账的。”

    陈平安疑惑道：“跟我有关？”

    老人差点又是一拳递去，想要将这个家伙直接打得开窍。

    陈平安心有所动，已经横移出去数步，竟是逆行那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并且无比自然。

    老人稍稍消气，这才没有继续出手，说道：“你只争最强二字，不争那武运，可是阮秀会这样想吗？天底下的傻闺女，不都是希望亲近的身边男子，尽可能得到万般好处。在阮秀看来，既然有了同龄人，蹦出来跟你争抢武运，那就是大道之争，她是怎么做的，打死算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陈平安神色黯然。

    老人一手负后，一手摩挲栏杆，“我不乱点鸳鸯谱，只是作为上了岁数的过来人，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拒绝一位姑娘，你总得知道她到底为了你做了哪些事情，知道了，到时候仍是拒绝，与她原原本本讲清楚了，那就不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本事，是另外一位女子的眼光足够好。可是你如果什么都还不清楚，就为了一个自个儿的问心无愧，看似铁石心肠，实则是蠢。”

    老人转头问道：“这点道理，听得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听得明白。”

    老人又问，“那该怎么做？”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

    老人一挑眉头。

    陈平安见机不妙，身形飘荡而起，单手撑在栏杆，向竹楼外一掠出去。

    却不是直线轨迹，猛然间使了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同时不惜使出一张方寸缩地符，又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护住自己身后，再驾驭剑仙先行一步，重重踏地，身如奔马，踩在剑仙之上，坚决不御剑去往那视野开阔的云海之上，而是紧贴着地面，在山林之间，绕来绕去，快速远遁。

    一气呵成。

    显然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逃跑路线。

    二楼老人没有出拳追击，道：“若是对待男女情爱，有这跑路本事的一半，你这会儿早就能让阮邛请你喝酒，大笑着喊你好女婿了吧。”

    ————

    夜幕中，寅时末。

    天即将亮。

    陈平安独自坐在临近落魄山山巅的台阶上。

    一身酒气的朱敛拾阶而上，坐在陈平安脚边的台阶上，转头笑道：“少爷，有家不得回，确实惨了些。”

    陈平安叹了口气，“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朱敛问道：“天快亮了，如果少爷不困，不如我们一起去趟龙泉新郡城？去接了那位如今算是半个落魄山子弟的外乡少女，实不相瞒，老奴这副尊荣，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落魄山的山上人，说话还算做得准，但是那户人家也提了要求，希望落魄山的主事人，能够露一面，不然他们不敢就这样让那少女离家入山。所以说还是得少爷你亲自出马。”

    陈平安点头笑道：“行啊，刚好会路过北边那座风凉山，我们先去董水井的馄饨铺子瞧瞧，再去那户人家接人。”

    朱敛呵呵笑道：“那咱们还可以路过龙泉剑宗的祖山呢。”

    陈平安一脚轻轻踹去，朱敛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哎呦一声，“我这老腰哦。”

    陈平安站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声响悠扬。

    那匹并未拴起的渠黄，很快就奔跑而来。

    陈平安没有翻身上马，只是牵马而行，缓缓下山。

    他习惯了与渠黄相依为命、游历四方而已。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睡了？”

    朱敛搓手笑道：“未必，估计大风兄弟这会儿还躺在被窝里，看我借给他的一本神仙书吧。”

    陈平安黑着脸，后悔有此一问。

    赶紧转移话题，“那郡城少女姓甚名甚？”

    朱敛答道：“岑鸳机。”

    陈平安说道：“挺怪的一个名字。”

    朱敛继续道：“这么一位豆蔻少女，身材高挑，比老奴还要高不少，瞧着纤细，实则仔细观察之后，就发现腴瘦得当，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尤其是一双长腿……”

    陈平安无奈道：“你是给落魄山挑弟子，还是给自己挑媳妇？”

    朱敛喟叹道：“老奴是有心杀贼惜无力啊。”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一个远游境武夫，你自己信吗？”

    朱敛改口道：“那就是老当益壮，有力杀贼，没奈何洁身自好，无心杀贼？”

    陈平安说道：“以后她到了落魄山，你和郑大风，别吓着她。”

    朱敛笑道：“少爷未免太小瞧我和大风兄弟了，我们才是世间顶好的男儿。”

    陈平安停步不前，将咫尺物交给朱敛，“我自己去郡城那边接人，地址我记得。将咫尺物交给郑大风，他晓得开山之法，本就是他送给我的，我并未重新炼化，这里边的酒水，还有一些草书字帖，以及许多小件的古董珍玩，各自应该埋在何处，放在何地，你朱敛是行家，与郑大风一起谋划谋划，我信得过你们的眼光。”

    朱敛接过了那块咫尺物素白玉牌，只得转身登山，好心提醒道：“接到了岑鸳机，少爷不用着急赶路，适宜踏秋，赏景缓行，莫要错过了沿途景色。就是……小心阮师傅误会了少爷。”

    陈平安刚想要让朱敛陪在身边，一起去往龙泉郡城，佝偻老人如一缕青烟，转瞬间就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牵马下山，忧心忡忡。

    随后一人一骑，跋山涉水，只是比起当年跟随姚老头风餐露宿，上山下水，顺利太多。除非是陈平安故意想要马背颠簸，拣选一些无主山脉的险峻小路，不然就是一路坦途。两种风景，各自得失，入眼的画面是好了还是坏了，就不好说了。

    在一天黄昏中，陈平安牵马来到风凉山的半山腰，找到了那家馄饨铺子，见着了身材愈发高大的董水井。

    董水井满脸笑意，也无太多热闹寒暄，只说稍等，就去后厨亲手烧了一大碗馄饨，端来桌上，坐在一旁，看着陈平安在那边细嚼慢咽。

    陈平安笑着感慨道：“如今就只能希冀着这馄饨味儿，不要再变了，不然庄稼地无人耕作，小镇的熟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邻居越来越多，处处起高楼，好也不好。”

    董水井笑着不说话。

    除了齐先生之外，李二，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早年真正“看得起”他董水井的人。

    尤其难能可贵的事情，还在于陈平安当初与林守一相伴远游，董水井则主动选择放弃了去大隋书院求学的机会，照理说陈平安与林守一更加亲近，可是到了他董水井这边，相处起来，还是两个字而已，真诚，既不故意与自己拉拢关系，刻意热情，也从不为之疏远，看轻了他满身铜臭的董水井。

    董水井会珍惜的。

    陈平安依旧像上次返乡，与董水井相聚时差不多，聊了山崖书院那拨人的近况，也说些自己远游别洲的趣闻。

    董水井也说了自己在风凉山和龙泉郡城的事情，久别重逢，双方的故人故事，都在一碗馄饨里边了。

    听说陈平安要去龙泉郡城，得知陈平安还是第一次去那边，董水井便打算稍早打烊，关了铺子，只是一想到有可能会有香客赶夜路下山，就将钥匙交给店里伙计，这才陪着陈平安一起离开风凉山，往北边的郡城行去，那边，灯火辉煌如昼，远远望去，就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董水井便问了大骊铁骑南下，宝瓶洲中部的形势。

    陈平安一一说了。

    董水井轻声道：“大乱之后，商机蛰伏其中，可惜我本钱太少，在大骊军伍中，也谈不上什么人脉，不然真想往南边跑一趟。”

    陈平安想了想，“在书简湖那边，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关翳然，如今已是将军身份，是位相当不错的世家子弟，回头我写封信，让你们认识一下，应该对胃口。”

    董水井直截了当道：“行啊，若是真做成了买卖，就从我那边，抽一成给你。”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董水井笑道：“还担心你会拒绝。”

    陈平安也笑了，“那以后还怎么与你做朋友？”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参与经营牛角山包袱斋留下来的仙家渡口，如何分成，你说了算，你只管使劲压价，我所求不是神仙钱，是那些跟随乘客走南闯北的……一个个消息。陈平安，我可以保证，为此我会尽力打理好渡口，不敢丝毫怠慢，无需你分心，这里边有个前提，若是你对有个渡口收益的预估，可以说出来，我如果可以让你挣得更多，才会接下这个盘子，如果做不到，我便不提了，你更无需愧疚。”

    陈平安思量一番，“行，那我先与人商量一下，回头报个价给你，在商言商，不会跟你客气。”

    董水井微笑道：“已经跟我很客气了。”

    陈平安沉默片刻，递给董水井一壶寥寥无几珍藏在方寸物当中的酒水，自己摘下养剑葫，各自饮酒，陈平安说道：“其实当年你没跟着去山崖书院，我挺遗憾的，总觉得咱们俩最像，都是穷苦出身，我当年是没机会读书，所以你留在小镇后，我有些生气，当然了，这很不讲理了，而且回头来看，我发现你其实做得很好，所以我才有机会跟你说这些心里话，不然的话，就只能一直憋在心里了。”

    董水井喝了口酒，“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读书凑合，不算太差，可是绝对比不上林守一，不如做点自己擅长的事情。”

    陈平安笑道：“你们俩都这么喜欢李槐的姐姐啊。”

    董水井脸色微红，不知是几口酒喝的，还是如何。

    董水井喝了一大口酒，小声道：“有一点我肯定现在就比林守一强，如果将来哪天李柳，我和林守一，两个她都瞧不上，到时候林守一肯定会气个半死，我不会，只要李柳过得好，我还是会……有些开心。当然了，不会太开心，这种骗人的话，没必要瞎扯，胡说八道，就是糟蹋了手中这壶好酒，但是我相信怎么都比林守一看得开。”

    陈平安点点头。

    董水井提起手中酒壶，“很贵吧？”

    陈平安笑道：“真是不便宜。”

    董水井小喝了一口，“那就越来越好喝了。”

    陈平安哈哈大笑，“像我！”

    两个出身类似的同乡人，就这样一路闲聊，徒步而行，一路往北。

    到了龙泉郡城南门那边，有城门武卒在那边查看版籍，陈平安随身携带，只是不曾想那边见着了董水井后，董水井不过是象征性拿出户籍文书，城门武卒的小头目，接也没接，随便瞥了眼，笑着与董水井寒暄几句，就直接让两人直接入城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没有说话。

    显然董水井比自己想象中，混得更好一些。

    郡守吴鸢，国师崔瀺的弟子，寒族出身的官场俊彦。窑务督造官，曹氏子弟。县令，袁氏子弟。风凉山之巅的山神庙神祇，龙泉郡城几位腰缠万贯的富豪。

    与董水井这个卖馄饨起家的年轻人，竟然都熟稔。

    董水井将陈平安送到那户人家所在的街道，然后双方分道扬镳，董水井说了自家地址，欢迎陈平安有空去坐坐。

    陈平安看着年轻人的高大背影，沐浴在晨曦中，朝气勃勃。

    根据董水井的说法，龙泉郡城，如今只需要看住在哪条街巷上，就可以大致看出家底的深浅了。

    陈平安所在这条街道，名为嘉泽街，多是大骊寻常的殷实人家，来此购买宅邸，地价不低，宅子不大，谈不上实惠，难免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董水井也说了，如今嘉泽街北边一些更富贵气派的街道，最大的大户人家，正是泥瓶巷的顾璨他娘亲，看她那一买就是一片宅子的架势，她不缺钱，只是来得晚了，好些郡城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衣锦还乡的妇人，有钱也买不着，听说如今在打点郡守府邸的关系，希望能够再在董水井那条街上买一栋大宅。

    妇人曾经带着那几位婢女，去风凉山那边烧香拜神，路过了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听说董水井曾经也上过学塾后，便与年轻人聊了几句，只是言语之中的倨傲，董水井一个做生意的，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开门迎客百样人，自然不以为意，但是气坏了店里的两个活计，董水井也就任由妇人显摆她的风光，还反过来询问董水井在郡城是否有落脚地儿，若是攒了些银子，说是她与郡守府关系很熟，可以帮忙问问看。董水井只说有了住处，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宅子小些没关系，妇人的眼神，当时便有些怜悯。

    后来太守府一位管着一郡户籍的实权官员，亲自登门，问到了董水井这边，能否卖出那栋闲置的大宅子，说是有位顾氏妇人，出手阔绰，是个冤大头，这笔买卖可以做，可以挣不少银子。董水井一句已经有京城显贵瞧上了眼，就婉拒了那位官员。可卖可不卖，董水井就不卖了。

    顾氏妇人，想必如何都想不到，怎的她明明出了那么高的价钱，也买不着一栋空着的宅子。

    如今在龙泉郡城，董水井家底越来越厚，人脉越来越宽，但是很奇怪，“董半城”的名声反而越来越小，短短一两年，好像郡城就没了这么一号大地主。

    其实这才能够说明，董水井是真有钱了。

    在规模不大的那栋宅子那边，陈平安与门房禀明情况，说自己从落魄山来的，叫陈平安，来接岑鸳机。

    门房将信将疑，陈平安只得递出那份通关文牒，但是没有交给门房，只是摊开了一些，给门房看清楚了姓名籍贯，不然其余那些两洲诸国的钤印官印，太吓人。

    门房这才去禀报。

    很快四人一起赶来大门这边。

    见到了在门外牵马而立的陈平安，他们赶紧跨过门槛。

    三男一女，中年人与他两儿一女，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中年男子也算一位美男子，兄弟二人，差着约莫五六岁，亦是十分英俊，按照朱敛的说法，其中那位少女岑鸳机，如今才十三岁，可是亭亭玉立，身段婀娜，瞧着已是十七八岁女子的模样，眉眼已开，容颜确实有几分相似隋右边，只是不如隋右边那般清冷，多了几分天然妩媚，难怪小小年纪，就会被觊觎美色，连累家族搬出京畿之地。

    陈平安再次自报名号，用大骊官话，而不是龙泉当地方言。

    那位中年男子作揖道：“岑正拜见落魄山陈仙师。”

    直腰后，男子道歉道：“事关重大，岑正不敢与家族他人，擅自提及仙师名讳。”

    陈平安摇头道：“无妨。”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少女，“可有言语要与家人说？到了落魄山后，你便不可能随随便便，下山入城。哪怕是书信往来，也会有些山头规矩要讲。所以你有话要说，我可以等你说完。”

    岑鸳机摇摇头。

    陈平安牵马转身，“那就走了。”

    既没有登门喝口热茶，也没有给岑家男人吃什么定心丸，陈平安就这样带着少女离开街道。

    到了另外一条街道，陈平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让少女看着马匹，在门外等候。

    少女默默点头，这座府邸，名为顾府。

    如今在龙泉郡城名气挺大，听说是一位极有钱的妇人，并且在大骊靠山极大。

    门房一听说“陈平安”三个字，赶紧领着貌不惊人的青衫年轻人，直接入了府。

    陈平安见到了那位养尊处优的妇人，喝了一杯茶水，又在妇人的挽留下，让一位对自己充满敬畏神色的原春庭府婢女，再添了一杯，缓缓喝尽茶水，与妇人详细聊了顾璨在书简湖以南大山中的经历，让妇人宽心许多，这才起身告辞离去，妇人亲自送到宅子大门口，陈平安牵马后，妇人甚至跨出了门槛，走下台阶，陈平安笑着说了一句婶婶真的不用送了，妇人这才罢休。

    一男一女渐渐远去，妇人看了眼那个不知根脚的少女背影，似有所悟，转头瞥了眼身后大门那边，她从青峡岛带回的貌美婢女，姗姗而行，走回大门，拧了婢女耳朵一下，笑骂道：“不争气的玩意儿，给一个乡野少女比了下去。”

    妙龄婢女其实姿色颇为出彩，便有些无辜。

    陈平安带着名为岑鸳机的京畿少女，一路往南返回群山，一路上并无言语交流。

    少女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朱老神仙嘴中的“落魄山山主”。

    只是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出门道。

    便有些失望。

    本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不然就是位名士风流的儒雅男子。

    哪里想到，会是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瞧着也没比她大几岁嘛。

    一路上，陈平安走在前边，松开马缰绳，反复思量着崔东山留给自己那封信的内容。

    事关重大，加上有些事情，顺着某条脉络，能延伸出去千万里，以至于他全然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位脚力不济的少女。

    等到陈平安回过神，他们已经身在大山中，才过转头去，看到一瘸一拐而行的少女，眉头紧蹙，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陈平安停步转身，歉意道：“对不起，想出神了。”

    岑鸳机抿起嘴唇，仍是一言不发。

    她心中愤愤，想着这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用这种蹩脚法子，以退为进，故意先糟践自己，好假装自己与那些登徒子不是一类人。

    她一定要多加小心！到了落魄山，尽量跟在朱老神仙身边，莫要遭了这个陈姓年轻人的毒手！

    只要见到了老神仙，她应该就安全了。

    陈平安见她不说话，只得问道：“会骑马吗？”

    她摇头。

    会也不骑！天晓得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油滑的浪荡子，是不是借此机会，偷看一些男子都想看到的画面？

    山上人，真是城府深沉，比京畿那些心计肤浅的色胚子，实在是道行高深太多了。

    少女不断告诫自己，岑鸳机，你一定要小心啊。

    陈平安哪里想到这个少女，想岔了十万八千里，便说道：“那咱们就走慢点，你要是想要休息，就告诉我一声。”

    瞧瞧，先做恶人，再来柔情，环环相扣，层出不穷的手段。

    少女愈发肯定，这个家伙，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总觉得少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深意。

    转过身，牵马而行，陈平安揉了揉脸颊，怎的，真给朱敛说中了？如今自己行走江湖，务必小心招惹风流债？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犹豫要不要先让岑鸳机独自去往落魄山，他自己则去趟小镇药铺。

    一见到那人喝酒，少女环顾四周，四下无人的荒郊野岭，她有些欲哭无泪，该不会是这个家伙要打着醉酒的幌子，做那歹事吧？

    陈平安吃一堑长一智，察觉到身后少女的呼吸絮乱和步伐不稳，便转过头去，果真看到了她脸色惨白，便别好养剑葫，说道：“停步休息片刻。”

    岑鸳机一看到那家伙喝过了酒，放好了酒葫芦，果然就要出手了。

    她一下子哭出声，掉头就跑，晃晃悠悠，慌不择路。

    陈平安挠挠头，喃喃道：“走到一半，想家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只得牵马缓行，总不能将她一个人晾在深山中，就想着将她送出大山以外的官道，让她独自回家一趟，什么时候想通了，她可以再让家人陪伴，去往落魄山便是。

    陈平安刚要提醒她走慢些，结果就看到岑鸳机一个身形踉跄，摔了个狗吃屎，然后趴在那边嚎啕大哭，反复嚷着不要过来，最后转过身，坐在地上，拿石子砸陈平安，大骂他是色胚，不要脸的东西，一肚子坏水的登徒子，她要与他拼命，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陈平安蹲在远处，捂着额头。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跺脚，无奈道：“魏檗，帮个忙！我知道你在看着这边，看笑话看够了吧？”

    转瞬之间。

    一袭白衣、耳垂金环的魏檗潇洒出现，山间清风流转萦绕，衣袖飘摇如水纹。

    陈平安再也不看那个少女，对魏檗说道：“麻烦你送她去落魄山，再将我送到真珠山。这匹渠黄也一并带到落魄山，不用跟着我。”

    魏檗忍着笑，打了两个响指。

    陈平安独自一人，已经来到真珠山之巅。

    魏檗则陪着那个伤心至极的少女来到落魄山的山脚，那匹渠黄率先撒开蹄子，登山。

    一身泥土的少女惊魂不定，还有些晕眩，弯腰干呕。

    魏檗看也不看她一眼，抬头望向落魄山高处，微笑道：“岑鸳机，能够把陈平安当做浪荡子，你也算独一份了。”

    少女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你是？”

    寻常人，哪里有资格知晓一位大骊山岳正神的名讳。

    魏檗却笑而不语，率先登山。

    少女犹豫了一下，拉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这位白衣神仙的身后。

    到了朱敛和郑大风的院子，魏檗幸灾乐祸，将此事大略说了一遍，郑大风捧腹大笑，朱敛抹了把脸，悲从中来，觉得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岑鸳机见着了那位最熟悉的朱老神仙，才放下心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三位世外高人，如此神色各异。

    陈平安走下真珠山，去了小镇，这次总算没有吃闭门羹，被那个名为石灵山的少年领着走到了后院。

    杨老头坐在台阶那边，抽着旱烟，依旧是在那儿吞云吐雾。

    陈平安没来由想，老人这般场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了？

    当年自己选中落魄山后，为何说及姚老头后，眼前这位老人，会流露出那副模样神色？

    陈平安心间有太多问题，想要跟这位老人询问。

    因为杨老头必然知道答案，就看老人愿不愿意说破，或者说肯不肯做买卖了。

    但是到最后，陈平安开口所说，不过是一句：“郑大风以后怎么办？”

    杨老头淡然道：“等等看。”

    陈平安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

    老人也不赶人。

    最后下起了蒙蒙细雨，很快就越下越大。

    陈平安跟那个不情不愿的药铺少年，借走了一把雨伞。

    陈平安站在药铺门口的屋檐下，驻足看了许久的冷清街道，然后一步跨出，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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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

﻿    离开了杨家药铺，去了趟那座既未毁弃也无启用的老旧学塾，陈平安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

    耳畔似有琅琅书声，一如当年自己年幼，蹲在墙根旁听先生讲课。

    离开了学塾，去了龙尾溪陈氏创立的新学塾，远比旧学塾更大，陈平安在牌坊楼外停步，转身离开。

    走过家乡俗称螃蟹坊的那处地方，陈平安仰头望去，绕行一圈，四块圣人亲笔的匾额，儒家的当仁不让。佛家的莫向外求，道家的希言自然，兵家的气冲斗牛。

    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被大骊朝廷以秘术，层层拓印，剥离了所有曾经蕴含字中的精气神，这几桩机缘，又不知花落谁家。

    期间仰头看着那个“希”字，想到崔东山在信上所说，陈平安眼神晦暗不明，思绪悠悠。

    之后经过了那座铁锁井，如今被私人购买下来，成为禁地，已经不许当地百姓汲水，在外边围了一圈低矮栅栏。

    陈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铁链的蜂尾渡青年，宫柳岛刘老成的弟子，一个身材高大、性情温和的黑衣青年，不单单是自己如此觉得，就连裴钱都觉得那个青年是个好人，想必真是好人了。后来陈平安之所以胆敢涉险登上宫柳岛，多亏了他，总觉得能教出这么个弟子的野修刘老成，不至于坏到烂肚肠，事实证明，陈平安赌对了，不过与刘老成的勾心斗角，每每事后想起，仍是会让陈平安心有余悸。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口水井，有点像是当初在倒悬山，远远看着那道去往剑气长城的“天门”，那里有一个坐在石碑顶部的抱剑汉子，一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陈平安远游各地，觉得唯一能够跟脚下这座小镇比拼藏龙卧虎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倒悬山了，作为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笔。

    陈平安仰头望天。

    收回视线后，去远远看了几眼分别供奉有袁、曹两姓老祖的文武两庙，一座选址在老瓷山，一座在神仙坟，都很有讲究。

    陈平安没有靠近祠庙，尤其是那座他打小就不怎么去的老瓷山，相距极远，不过在修缮一新的神仙坟那边，陈平安逛了很久，许多菩萨、天官神像都已让大骊的能工巧匠，修旧如旧，一尊尊一座座，重新树立起来，不过尚未彻底完工，还有许多匠人在高高的木架上忙碌。

    据说大骊朝廷打算还要继续扩建文武庙，然后将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一座祠庙内，到时候此地的文武庙，虽是县城祠庙，却会是整个大骊最恢宏壮观的文武庙，届时必然会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达官显贵，前来烧香敬神。

    最早其实是陈平安托付阮秀帮忙，出钱做此事，修缮神像，搭建屋棚，不过很快就被大骊官府交接过去，此后便不允许任何私人插手，其中三尊原本倒塌的神像，陈平安当年还丢入过三颗金精铜钱，陈平安虽然如今急需此物，却没有半点想要追寻线索的念头，若是还在，就是缘分，是三份香火情，若是给稚童、村民无意间撞见了，成了他们的意外之财，也算缘分。不过陈平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前些年当地百姓，上山下水，翻箱倒柜，刮地三尺，就为了寻觅祖传宝贝和天材地宝，然后拿去牛角山包袱斋卖了换钱，再去龙泉郡城买豪门大宅，增添丫鬟仆役，一个个过上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舒坦日子。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般做，就是错了，只是觉得即便要卖，也该晚一些出手，价格只会更高，同样是一件仙家器物，晚卖几年，翻几番都有可能。

    牛角山包袱斋为何要与清风城许氏一样，当初主动撤出龙泉郡，放弃一座耗资巨大的仙家渡口，白白为大骊宋氏作嫁衣裳？

    陈平安一开始，是觉得包袱斋押注错了，押注在了朱荧王朝身上，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当初低价收购了太多的小镇宝贝，所赚神仙钱，已经多到了连包袱斋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的地步，所以当宝瓶洲中部形势明朗后，包袱斋就权衡利弊，用一座仙家渡口，为各处铺子，向大骊铁骑换取一张护身符，又等于和大骊宋氏多续上了一炷香火，长远来看，包袱斋说不定还会赚更多。

    陈平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与官家做偏门生意，来钱快，却也快，终非正道。至于如何做不偏财的买卖，如今陈平安自然也不清楚，想必老龙城孙嘉树、珠钗岛刘重润这几位，比较清楚里头的规矩，将来有机会可以问一问。

    神仙坟格局变了许多，故地重游，许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以往去不得的地方，却已经有了凉亭、观景台。

    陈平安在一座翘檐小亭子中歇脚。

    匠人的众多帮手当中，夹杂着不少当年迁徙到龙泉郡的卢氏遗民，陈平安当年见过许多刑徒，因为落魄山建造山神庙和烧香神道，就有刑徒的身影，比起当年，如今在神仙坟忙碌打杂的这拨遗民，多是少年和青壮，依旧言语不多，只是身上没了最早的那种心死如灰，大概是年复一年，便在苦日子里边，各自熬出了一个个小盼头。

    于禄，谢谢，一位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位山上仙家的天之骄子，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其实是崔瀺和大骊娘娘各自拣选出来的棋子，一番幕后交易往来，结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书院的学子，于禄跟高煊关系很好，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一个流亡他乡，一个在敌国担任质子。

    至于谢谢，前些年确实是给崔东山欺负得惨了。

    但是就像崔姓老人不会插手他陈平安和裴钱的事情，陈平安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就指手画脚。

    如何对他人给予善意，是一门大学问。

    不是“我觉得”三个字，就可以弥补所有因为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

    当初与马苦玄厮杀的地方，格局大变，外人已经无法涉足。魏檗提过一嘴，神仙坟和老瓷山两地，白天随便游览，并无禁忌，只是晚上阴阳家和墨家大修士就会出现，设置阵法，负责牵连山根水运，到时候就不适合夜游了。

    没能重返那处与马苦玄拼命的“战场遗址”，陈平安有些遗憾，沿着一条经常会在梦中出现的熟悉路线，缓缓而行，陈平安走到半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停留片刻，这才重新动身，去了趟并未一起搬去神秀山的铸剑铺子，听说是位被风雪庙驱逐出门的女子，认了阮邛做师父，在此修行，顺便看守“祖业”，连握剑之手的大拇指都自己砍掉了，就为了向阮邛证明与以往做了了断。陈平安沿着那条龙须河缓缓而行，注定是找不到一颗蛇胆石了，机缘稍纵即逝，陈平安如今还有几颗上等蛇胆石，五颗还是六颗来着？倒是普通的蛇胆石，原本数量众多，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陈平安没有就此就此返回落魄山，而是跨过那座早已拆去桥廊、恢复原貌的石拱桥，去找那座小庙，当年庙内墙壁上，写了许多的名字，其中就有他陈平安，刘羡阳和顾璨，三人扎堆在一起，写在墙壁最上头的一处空白处，梯子还是刘羡阳偷来的，木炭则是顾璨从家里拿来的。结果走到那边，发现供人歇脚的小庙没了踪迹，好像就从未出现过，才记起好像已经被杨老头收入囊中。就是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名堂。

    回到龙须河畔，陈平安顺流而下，对面的道路，已经拓宽为龙泉郡驿路之一，曾是陈平安第一次出门远游的离乡之路，最早的时候，身边就只跟着一个红棉袄小姑娘。

    他一路照顾着小姑娘，走过青山绿水。

    可事实上，何尝不是小姑娘默默支撑着泥腿子少年小师叔的心境，才让他能够远游他乡，一直没有放弃。

    陈平安路过一座被大骊朝廷纳入正统的水神祠庙，几无香火，名分也怪，好像只是有了金身和祠庙，连别国地方上的淫祠都不如，因为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到现在都没几个人搞清楚，这到底是座河神庙，还是座神位垫底的河婆祠，倒是再往下那条铁符江的江神庙，建造得无比壮观，小镇百姓宁肯多走百余里路途，去江神娘娘那边烧香祈愿。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听小镇老人讲，祠庙那位娘娘塑像，长得实在是太像杏花巷一个老婆姨年轻时候的模样了，老人们，尤其是街巷老妪，一有机会就跟晚辈使劲念叨，千万别去烧香，容易招邪。

    陈平安没有走入祠庙，继续往下，打算一直走到那座铁符江江神庙。

    铁符江如今是大骊头等江河，神位尊崇，故而礼制规格极高，比起绣花江和玉液江都要高出一大筹，如果不是龙泉如今才是郡，不然就不是郡守吴鸢，而是应该由封疆大吏的刺史，每年亲自来此祭奠江神，为辖境百姓祈求风调雨顺，无旱涝之灾。反观绣花、玉液两条江水，一地太守亲临河神庙，就足够，偶尔事务繁忙，让佐属官员祭奠，都不算是什么冒犯。

    陈平安走远之后，他身后那座没有匾额的祠庙内，那尊香火凋零的泥塑神像，涟漪阵阵，水雾弥漫，露出一张年轻妇人的容颜，她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香火几无，让她忍不住怨天尤人，只是骂了会儿，就没了以往在杏花巷骂人的那份心气，真是饿治百病。

    陈平安加快步伐，越走越快。

    最后终于开始六步走桩，已经足足三年放下撼山谱三个拳桩没有练习，略微生疏。

    依照崔姓老人的行家说法，如今陈平安的身体状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武夫体魄，在书简湖沉寂三年，根本底子，依旧无碍。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凌空三次“指点”，裨益极多，不然估计陈平安真要走着进入青峡岛，躺着离开书简湖。

    只是修道一途，可谓命途多舛。碎去那颗金身文胆后，后遗症极大，当初打造五行之属的本命物，作为重建长生桥的关键，

    品秩越高，戚戚相关，崩坏之后，那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一点，类似崔姓老人所说一次次亲眼目睹的剑仙风采，会在陈平安心境上戳出了一个个大窟窿，碎后重建，难上加难。所以赶紧炼化第三件本命物，就成了燃眉之急。

    所以崔东山在留在竹楼的那封密信上，改变了初衷，建议陈平安这位先生，五行之土的本命物，还是选取当初陈平安已经放弃的大骊新五岳土壤，崔东山并未细说缘由，只说让先生信他一次。作为大骊“国师”，一旦吞并整座宝瓶洲，成为大骊一国之地，选取哪五座山头作为新五岳，自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例如大骊本土龙泉郡，披云山晋升为北岳，整座大骊，知晓此事之人，连同先帝宋正醇在内，当年不过一手之数。

    中岳正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不但如此，那尊迫于大势，不得不改换门庭的山岳大神，依旧得以维持祠庙金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一洲中岳。作为回报，这位“原封不动”的神祇，必须帮助大骊宋氏，稳固新河山的山水气运，任何辖境之内的修士，既可以受到中岳的庇护，但是也必须受到中岳的约束，不然，就别怪大骊铁骑翻脸不认人，连它的金身一起收拾。

    墨家豪侠许弱，亲自负责此事，坐镇山岳祠庙附近。

    届时阮邛也会离开龙泉郡，去往新西岳山头，与风雪庙相距不算太远。新西岳，名为甘州山，一直不在当地五岳之类，此次算是一步登天。

    而一拨大骊头等供奉，皆是金丹、元婴这类地仙修士，会去往名为碛山的那座新东岳，一同巡视边境，防止在各地负隅顽抗的亡国修士，渗入其中，不惜性命，也要破坏当地山水。

    至于南岳，范峻茂，会是那边的山岳正神。

    关于大骊新南岳的选址，崔东山卖了一个关子，说先生可以拭目以待，到时候就会明白何谓“积土成山”了。

    所以崔东山在信上坦言，他会借此机会，早早从其余新四岳的山根上刨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再说了，即便先生最终仍是不愿选取山岳五色壤，作为下一件本命物，一箩筐一箩筐的珍稀土壤，最少也该装满一件方寸物，这就是好大一笔小暑钱，趁着如今看管不严，不要白不要，至于北岳魏檗那边，反正先生你与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客气作甚？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那座气度森严的江神庙。

    此处香火不断太旺盛，比不得埋河水神庙，大半夜还有千余香客在外等候，苦等入庙烧香，毕竟龙泉郡一带，百姓还是少，等到龙泉由郡升州，大骊朝廷不断移民来此，到时候完全可以想象这座大骊江神庙的热闹场景。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步入其中，古柏郁郁，多是从西边大山移植而来。

    到了主殿那边，陈平安跨过门槛，抬头望向那座彩绘泥塑神像，高四丈，栩栩如生，彩带萦绕，似要飞升。

    金身神像的高矮，很大程度就意味着一位神祇，在一国朝廷内的山水谱牒位次的前后。

    像先前陈平安路过的那座祠庙，神像高不过一丈余。

    陈平安知道此间密事。

    这位江神娘娘本名杨花，曾是大骊娘娘的贴身侍女，怀抱一把金色长穗的古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舍了人身，死而为神，成为这条江水的神灵，她在水中承受巨大痛苦，自塑神祇金身的时候，曾经引来异象，金身品秩极高，使得大骊朝廷极其重视，先是将河升江，再将这位水神娘娘直接提拔到江神中的最高位。

    陈平安既没有请香烧香，也没有做出任何礼敬举动，待了片刻，就离开大殿，走出占地广袤的祠庙，原路返回。

    从头到尾，江神庙气象寂然，唯有香火袅袅。

    陈平安这次没有劳驾魏檗，等到他徒步走回落魄山，已是第二天的暮色里，期间还逛了几处沿途山头，当年得了几袋子金精铜钱，阮邛建议他购买山头，陈平安独自带着窑务督造署绘制的堪舆图，走遍群山，最后挑中了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五座山头。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陈平安登山后，先去了趟竹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不能每天都躲着老人，再说了，老人真要揍他，也躲不掉。

    陈平安在一楼写了几封信，打算分别寄去山崖书院、青峡岛刘志茂和顾璨、梳水国宋雨烧所在山庄，其中寄给顾璨的那封信，还要帮忙捎话给珠钗岛刘重润。至于寄给刘志茂的飞剑传讯，则提了一下春庭府女官红酥的处境。

    刘志茂大难不死，如今不但已经安然走出宫柳岛水牢，重返青峡岛，并且摇身一变，与刘老成一样，成了玉圭宗下宗的供奉，并且排名第三。当年对青峡岛落井下石的书简湖诸多势力，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至于青峡岛内的弟子、供奉，估计更要吃挂落，例如那个万般谋划都以师父刘老成必死作为前提的聪明人，素鳞岛金丹修士田湖君。

    所以老话说的做人留一线，还是很有道理。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桐叶洲太平山钟魁的，需要先寄往老龙城，再以跨洲飞剑传讯。其余书信，牛角山渡口有座剑房，一洲之内，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势力太弱小的山头，皆可顺利到达。只不过剑房飞剑，如今被大骊军方牢牢掌控，所以还是需要扯一扯魏檗的大旗，没办法的事情，换成阮邛，自然无需如此费劲，说到底，还是落魄山未成气候。

    写过一封封书信，找到裴钱和朱敛，让他们送往牛角山。

    裴钱兴致勃勃。

    就想要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起赶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只是却被陈平安喊住了他们，裴钱只好与老厨子一起下山，不过问了师父能否牵上那匹渠黄，陈平安说可以，裴钱这才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本来以为自己只有下次闯荡江湖，才能跟师父讨要一匹小毛驴儿，不曾想如今就能骑上高头大马了，不如以后就别混江湖了吧，骑马在落魄山周边逛荡，不也算走江湖？还不用碰着那么多不喜欢的坏人，饿了就能跑回落魄山，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的江湖，小归小，可她很中意唉。

    郑大风已经不在山上，说是去龙泉郡城那边结几笔账，然后就来落魄山住下了，估计郑大风是跟酒楼客栈欠了一屁股债，这不跟朱敛借了钱，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天晓得。

    那个名叫岑鸳机的少女，当时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满脸涨红，不敢正视那个落魄山年轻山主。

    陈平安自然不会介意那点误会，说实话，起先一番自作多情，误以为朱敛一语中的，不曾想很快给天真少女当头一棒，陈平安还有点失落来着。

    倒不是陈平安真有花花肠子，而是世间男子，哪有不喜欢自己模样周正、不惹人厌？

    陈平安也没有故意冷落岑鸳机，再次将先前龙泉郡城岑家门口的言语说了一遍，既然到了落魄山，要在这里习武，规矩必须得有，最好先与朱敛一一问清楚，然后只要在规矩之内，再做什么说什么，便没了忌讳，而且即便将来受了责罚，觉得自己没有错，也不用担心，可以直接找他陈平安讲道理，绝对不会有人拦阻，只要她讲得对，陈平安就认她的理。

    岑鸳机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她既宽心又忧心，宽心的是落魄山不是龙潭虎穴，忧心的是除了朱老神仙，怎的从年轻山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再到那对青衣、粉裙小书童，都与岑鸳机心目中的山上修道之人，差了很多。唯一一个最符合她印象中仙人形象的“魏檗”，结果竟然还不是落魄山上的修士。

    至于那个名叫石柔的老头子，不爱说话，更是古怪，瞧着就渗人。

    岑鸳机心中叹息，不管了，还是安心习武吧。

    陈平安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起走向竹楼那边的崖畔石桌。

    粉裙女童坐在陈平安身边，位置靠北，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挡自家老爷往南眺望的视野。

    青衣小童坐在陈平安对面，一伸手，粉裙女童便掏出一把瓜子，与最喜欢嗑瓜子的裴钱相处久了，她都有些像是卖瓜子的小贩了。

    陈平安正色说道：“你们始终没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是个事儿。以后落魄山可能会有个门派，说不定连祖师堂都会有。不过你们的本命名字，你们还是自己藏好，我这些年都没问你们，以后也不会，落魄山就算日后成为了真正的修行山头，同样不会跟你们索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谁嘴碎，拿着个说事，你们跟我说，我来跟他聊。但是将来可以记录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终归得有，所以你们有没有喜欢的化名？”

    山川湖泽的精怪妖物，所谓的本命姓名，必须小心翼翼篆刻在心湖、心扉、心田某处。

    尤其是化作人形之后，这个名字必不可少，等于是“昭告天下”，如同立国的国号。

    山上秘传，若是精怪妖物不愿被“记录在册”，就会被浩然天下的大道所排挤，坎坷不断。许多远离人间的山泽精怪，不谙此道，之所以成道极难，修行路上没有人告知此事，导致百年千年，始终无名无姓，跌跌撞撞，破境缓慢，不被浩然天下认可，是根本原因之一。

    只是一旦真名被修士掌握，精怪妖物就等于被拿捏住一个大把柄。

    所以陈平安从未询问过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本命真名。

    陈平安突然笑了，自信满满道：“你们如果自己想不好，没关系，我来帮你们取名字，这个我擅长啊。”

    原本还在摇头晃脑嗑瓜子的青衣小童，给雷劈了似的，丢了瓜子在桌上，双手撑在石桌上，哀嚎道：“使不得啊！我可以自己慢慢想名字啊，老爷你已经如此辛苦了，就别再劳心了……”

    就算是最亲近陈平安的粉裙女童，粉扑扑的可爱小脸蛋儿，都开始脸色僵硬起来。

    陈平安看了眼青衣小童，又看了眼粉裙女童，“真不用我帮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别后悔啊。”

    青衣小童赶紧揉了揉脸颊，嘀咕道：“他娘的，劫后余生。”

    粉裙女童怕自家老爷伤心，就假装没那么开心，绷着粉嫩小脸儿。

    陈平安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我返乡路上，琢磨出了好些个名字，不然你们先听听看？”

    青衣小童泫然欲泣：“老爷啊，我听说读书人的学问，用掉一点就少一点，四把剑，初一十五，降妖除魔，老爷你的学识、才情应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啊，就省着点用吧。”

    青衣小童一头磕在石桌上，装死，只是实在无聊，偶尔伸手去抓起一颗瓜子，脑袋微微歪斜，偷偷嗑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行吧，什么时候后悔了，就跟我说。”

    青衣小童脸贴着桌面，朝粉裙女童做了个鬼脸。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

    陈平安笑脸温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返乡路上，陈平安骑马而行，翻看着一枚枚竹简，仔细浏览上边的美好文字，就为了给这两个小家伙取个好听的名字。

    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聊完了正事，两个小家伙起身告辞后，跑得飞快。

    陈平安哑然失笑。

    坐在原地，桌上还剩下青衣小童没吃完的瓜子，一颗颗捡起，独自嗑着瓜子。

    自己与大骊宋氏签订山头契约一事，朝廷会出动一位礼部侍郎。

    陈平安拍拍手，掏出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有些犹豫。

    魏檗说过，福禄街李氏虽然底蕴不浅，可是李氏老祖当初强行破开金丹瓶颈，一举跻身元婴，耗费了大量家底。而且这位相对外边修士而言“极其年轻”的元婴修士，在骊珠洞天的禁制破开后，习惯了早年那种小天地，当年的惠泽，如今重归大天地，反而是祸事了，根基太浅，境界太高，以至于形成了海水倒灌的险峻形势，需要消耗神仙钱来筑造堤坝，防止阴煞浊气源源不断的侵袭。

    除此之外，李氏如今在大骊京城那边接手了一栋落魄王侯子孙的大宅子，诸如此类，开销极大，所以李家现在是真缺银子。

    最早小镇上的福禄街、桃叶巷那四大姓十大族，已经大变样。

    一些已经迁了出去，然后就杳无音信，一些已经就此沉寂，不知是蓄势，还是在不为人知的幕后谋划中伤了元气，而一些当年不在此列的家族，例如出了一个长眉儿的桃叶巷谢氏，由于蹦出个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老祖宗，如今在桃叶巷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二楼那边，老人说道：“明天起练拳。”

    陈平安应了一声，站起身，去了竹楼后边的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魏檗开辟出这方小塘后，源头活水，可不简单，直接来自披云山，之后就将那颗金莲种子丢入其中。

    陈平安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拍打地面，笑道：“出来吧。”

    一个莲花小人儿破土而出，身上没有半点泥泞，咯咯而笑，拽着陈平安那袭青衫，一下子坐在了陈平安肩头。

    陈平安已经跟魏檗说过，让他帮着照看莲花小人儿。魏檗当时眼神恍惚，只是点头。

    看了一会儿小池塘，当然没能看出一朵花来。

    陈平安站起身，带着莲花小人儿走向一楼，这里算是陈平安的正式住处。

    许多物件，都留在这边，陈平安不在落魄山的时候，粉裙女童每天都会打扫得纤尘不染，而且还不允许青衣小童随便进入。

    陈平安坐在桌旁，蓦然而笑，当下依旧青衫，那就再做一回账房先生？仔细盘点一下如今的家当？

    莲花小人跳到桌上，开始跑来跑去，查看那些桌上物件和书籍，是不是摆放整齐了，瞅得一丝不苟，稍有不齐整，就要轻轻搬动，小家伙十分忙碌。

    陈平安突然瞥见桌上的一只印章盒，打开后，里边是一方私章，数次游历，都未随身携带，误打误撞，大概算是落魄山如今的镇山之宝了。

    陈平安高高举起印章，篆刻着三个字。

    陈十一。

    陈平安就一直这么看着那三个古篆小字。

    陈平安将这枚印章横放在桌上，下巴枕在叠放双臂上，凝视着印章底部的篆文。

    陈平安坐起身，手腕拧转，驾驭心神，从本命水府当中“取出”那枚本命物的水字印，轻轻放在一旁。

    两枚印章，终于都不再形只影单了。

    陈平安重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希望有朝一日，当有人以不讲理与我讲理之时，先问过我的拳与剑，答不答应。只是如今拳法也不高，剑术也不成，十年之约已经过半了，怎么办呢？”

    就在此刻，背后鞘内剑仙，如点睛之龙，作壁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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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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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楼一楼，已经摆放了一排博古架，木色素雅，错落有致，格子多，宝贝少。

    陈平安就想要从方寸物和咫尺物当中取出物件，装点门面，结果陈平安愣了一下，照理说陈平安这么多年远游，也算见识和经手过不少好东西了，可貌似除了陆台购自扶乩宗喊天街然的所赠之物、吴懿在紫阳府馈赠礼物，再加上陈平安在池水城猿哭街购买的那幅仕女图，以及老掌柜当彩头赠送的几样小物件，似乎最后也没剩下太多，家底比陈平安自己想象中要薄一些，一件件宝贝，如一叶叶浮萍在水中打个旋儿，说走就走，说没就没。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石毫国和梅釉国边境上的那座关隘，“留下关”，名为留下，可其实哪里留得住什么。

    有些是暂借别人，例如在魏羡身上的祖宗甘露甲“西嶽”，卢白象腰间的狭刀停雪，隋右边背后的痴心剑，魏檗手上的“吾善养浩然气”玉牌，顾璨那边的两座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等等。

    更多是直接送出手了，比如彩衣国胭脂郡得来的那枚城隍显佑伯印，落魄山众人，山崖书院众人，谁没得到过陈平安的赠礼？不说这些熟人，就算是石毫国的狗肉铺子，陈平安都能送出一颗小暑钱，以及梅釉国春花江畔山林中，陈平安更是既掏钱又送药。更早一些，在桂花岛，还有为了喂养一条年幼小蛟而洒入水中的那把蛇胆石，不计其数。

    陈平安自嘲道：“送人之时唯豪气，事后想起心肝疼。”

    想了想，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暗自点头道：“好诗！”

    莲花小人儿原本坐在桌上休憩，听到陈平安的言语后，立即后仰倒去，躺在地上，仅剩一条小胳膊，在那儿使劲拍打肚皮，笑声不断。

    看着小家伙活波可爱的模样，陈平安也挺开心的。

    在落魄山，这会儿只要不是马屁话，陈平安都觉得悦耳动听。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小家伙的咯吱窝，小家伙满地打滚，最后仍是没能逃过陈平安的戏耍，只好赶紧坐起身，正襟危坐，鼓着腮帮，仅剩一条胳膊，轻轻晃动，伸手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叠书，似乎是想要告诉这位小夫子，书桌之地，不可嬉戏。

    陈平安笑着停下动作。

    从方寸物和咫尺物中取出一些家当，一件件放在桌上。

    如今家当只是比预期少，陈平安的家底还是相当不错了，又有山头进账不说，当下就背着一把剑仙，这可不是老龙城苻家剐下的蚊子腿肉，而是实打实的一件半仙兵。

    那件从蛟龙沟元婴老蛟身上剥下的法袍金醴，本就是海外修道的仙人遗物，那位不知名仙人飞升不成，只得兵解转世，金醴没有随之灰飞烟灭，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所以得知金醴能够通过吃下金精铜钱，成长为一件半仙兵，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大惊讶。

    一条残缺不全的核桃手串，每颗核雕，都相当于寻常金丹地仙的致命一击。

    一袭淡薄青衫法袍，品秩并未到达法宝，只是陈平安很喜欢，总觉得那件法袍金醴的白衣胜雪，太扎眼。

    核桃串子和青衫法袍，去往北俱芦洲的时候，也都要随身携带。

    桌上物件众多。

    两枚印章还是摆在最中间的地方，被众星拱月。

    陈平安开始默默算账，欠债不还，肯定不行。

    朱敛曾经说过一桩经验之谈，说借钱一事，最是友谊的验金石，往往很多所谓的朋友，借出钱去，朋友也就做不得了。可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借了钱会还，朱敛还说还钱分两种，一种是有钱就还上了，一种暂时还不上，说不定却更可贵，就是暂时还不上，却会次次打招呼，并不躲，等到手头宽裕，就还，在这期间，你若是催促，人家就会愧疚道歉，心里边不埋怨。

    朱敛说最后这种朋友，可以长久往来，当一辈子朋友都不会嫌久，因为念情，感恩。

    当时陈平安笑着问朱敛，是不是打算借钱？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还我？

    朱敛低头哈腰，搓着手，说少爷真是学究天人，未卜先知。

    佝偻老人果真厚着脸皮跟陈平安借了些雪花钱，其实也就十颗，说是要在宅子后边，建座私家藏书楼。

    陈平安当然借了，一位远游境武夫，一定程度上涉及了一国武运的存在，混到跟人借十颗雪花钱，还需要先唠叨铺垫个半天，陈平安都替朱敛打抱不平，不过说好了十颗雪花钱就是十颗，多一颗都没有。

    陈平安要求以后朱敛造好了藏书楼，必须是落魄山的禁地，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朱敛答应下来。陈平安估摸着龙泉郡城的书肆生意，要红火一阵了。

    莲花小人儿还在那边摆弄着物件们，将它们一件件摆放得齐齐整整，陈平安都不知道小家伙这个习惯到底是随谁。

    陈平安由着它忙碌，自顾自打着算盘。

    青峡岛密库房，珠钗岛刘重润，都是欠了钱的。

    但是真正的大头支出，注定是和顾璨联手筹办的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真要放开手脚，可以成为两个无底洞，绝对不是几颗谷雨钱的事情。

    若是寻常小国君主、富豪设置大醮、道场，所请道人高僧，多半不是修行中人，即便有，也是屈指可数，故而开销不算太大，

    几万两到几十万两，都能办上一两场，哪怕是需要耗费五十万两白银，折算成雪花钱，就是五颗小暑钱，半颗谷雨钱。在宝瓶洲任何一座藩属小国，都是几十年不遇的盛举了。

    可一旦涉及修道之人，尤其是聘请地仙坐镇，要与各地著名的道观寺庙的老神仙们打交道，人家即便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笑着说一个“随便”，一句“看着给”，那陈平安和顾璨掏银子的时候，真敢“随便”了？而且陈平安在离开书简湖之前，就与顾璨商量过，两场法事，宜大不宜小，而且必须确保没有沽名钓誉之辈，借机浑水摸鱼，不然就不是浪费神仙钱的事情，而是耽误了那些阴灵鬼物的阴德福报和投胎转世。

    所以在两年内，顾璨要接连举办两场法事，那会是一场极其耗费心力、考验眼力、需要相当耐心的事情。

    这也是陈平安对顾璨的一种磨砺，既然选择了改错，那就是走上一条极其艰辛坎坷的路途。

    当年在书简湖南边的群山之中，妖魔横行，邪修出没，瘴气横生，可是比这更难熬的，还是顾璨背着的那只下狱阎罗殿，以及一场场送行，顾璨中途有两次就差点要放弃了。

    改错，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然后就云淡风轻，走点远路，砸点神仙钱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好像做了件多了不起的壮举、善举。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陈平安其实心知肚明，顾璨并未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顾璨的心性，仍然在游移不定，只是他在书简湖吃到了大苦头，差点直接给吃饱撑死，所以当下顾璨的状态，心境有些类似陈平安最早行走江湖，在模仿身边最近的人，不过只是将为人处世的手段，看在眼中，琢磨之后，化为己用，心性有改，却不会太多。

    顾璨大体上还是那个顾璨。

    只是更懂得规矩二字的分量而已。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把剑仙挂于壁上。

    陈平安来到屋外檐下，跟莲花小人儿各自坐在一条小竹椅上，普通材质，这么些年过去，早先的翠绿颜色，也已泛黄。

    陈平安坐在那里，开始打盹，竹楼内外，春暖夏凉，一年四季，便是身体孱弱的凡俗夫子，在这边久坐，都不用担心着凉或是中暑，比崔东山在山崖书院的那栋院子，还要仙气。

    明天又要练拳了。

    迷迷糊糊当中，好似在远方，一处人心鬼蜮的污秽之地，依稀看到了开出一朵花，摇曳生姿。

    陈平安没有就此醒来，而是沉沉酣睡过去。

    莲花小人儿坐在隔壁椅子上的边缘，扬起脑袋，轻轻摇晃双腿，看到陈平安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

    旭日东升，很快就朝霞万里。

    竹楼一震，坐在椅子上睡了一宿的陈平安陡然醒来。

    直接脱了靴子，卷了袖管裤管，登上二楼。

    来到二楼屋外，陈平安略作停顿，视线低敛，转头望去。

    当时崔东山应该就是坐在这边，没有进屋，以少年容貌和性情，终于与自己爷爷在百年后重逢。

    两人对坐，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陈平安刚要跨步走入屋内，突然说道：“我与石柔打声招呼，去去就来。”

    光脚老人置若罔闻，盘腿而坐，闭目凝神。

    陈平安跃下二楼，也没有穿上靴子，兔起鹘落，很快就来到数座宅邸毗邻而建的地方，朱敛和裴钱还未归来，就只剩下深居简出的石柔，和一个刚刚上山的岑鸳机。没见着石柔，倒是先看到了岑鸳机，高挑少女应该是刚刚赏景散步归来，见着了陈平安，扭扭捏捏，欲言又止，陈平安点头致意，去敲开石柔那边宅子的大门，石柔开门后，问道：“公子有事？”

    陈平安点头说道：“裴钱回来后，就说我要她去骑龙巷看着铺子，你跟着一起。再帮我提醒一句，不许她牵着渠黄去小镇，就她那忘性，玩疯了什么都记不得，她抄书一事，你盯着点，再就是如果裴钱想要上学塾，就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那座，如果裴钱愿意，你就让朱敛去县衙打声招呼，看看是否需要什么条件，如果什么都不需要，那是更好。”

    石柔答应下来，犹豫了一下，“公子，我能留在山上吗？”

    陈平安笑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外人打交道，也可以，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多适应龙泉郡这座小天地，多去文武庙走走看看，更远一点，还有铁符江水神祠庙，其实都可以看看，混个熟脸，总归是好的，你的根脚底细，纸包不住火，即便魏檗不说，可大骊能人异士极多，迟早会被有心人看穿，还不如主动现身。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最后怎么做，我不会强求。”

    石柔有了些笑脸，点头道：“那奴婢试试看。”

    陈平安无奈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千万别自称奴婢了，别人看你看我，眼神都会不对劲，到时候说不定落魄山第一个出名的事情，就是说我有怪癖，龙泉郡说大不大，就这么点地方，传开之后，咱俩的名声就算毁了，我总不能一座一座山头解释过去。”

    石柔忍着笑，“公子心思缜密，受教了。”

    陈平安更无奈了，赶紧摆手，“落魄山不缺你的马屁。”

    石柔自然而然，掩嘴而笑。

    陈平安心中哀叹，返回竹楼那边。

    因为宅子不远处，一个看似散步实则偷偷打量这边的少女，都已经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岑鸳机蹑手蹑脚，赶紧溜走，总觉得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关上门后，岑鸳机轻轻拍着胸脯，喃喃道：“别怕别怕，这样倒好了，多半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少女心中悲苦，本以为搬家逃离了京畿家乡，就再也不用与那些可怕的权贵男子打交道，不曾想到了小时候无比憧憬的仙家府邸，结果又碰上这么个年纪轻轻不学好的山主。到了落魄山后，关于年轻山主的事情，朱老神仙不爱提，任由她旁敲侧击，尽是些云遮雾绕的好话，她哪敢当真，至于那个名叫裴钱的黑炭丫头，来无影去如风，岑鸳机想要跟她说句话都难。

    二楼内。

    当陈平安站定，光脚老人睁开眼，站起身，沉声道：“练拳之前，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名为崔诚，曾是崔氏家主。”

    陈平安有些意外。

    这还是老人第一次自报名号。

    老人缓缓道：“君子崔明皇，之前代替观湖书院来骊珠洞天讨债的年轻人，按照族谱，这小子应当喊崔瀺一声师伯祖。他那一脉，曾是崔氏的偏房，如今则是嫡长房了，我这一脉，受我这莽夫连累，已经被崔氏除名，所有本脉子弟，从族谱除名，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坟山，豪门世族之痛，莫大如此。之所以沦落至此，因为我曾经神志不清，流落江湖市井百余年光阴，这笔账，真要清算起来，用武夫手段，很简单，去崔氏祠堂，也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可若是我崔诚，与孙儿崔瀺也好，崔东山也罢，只要还自认读书人，就很难了，因为对方在家规一事上，挑不出毛病。”

    陈平安点头，表示理解。

    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松籁国历史上，曾有一位位极人臣的权势高官，因为是庶出子弟，在生母的灵位和族谱一事上，与地方上的家族起了纠纷，想要与并无官身的族长兄长商量一下，写了多封家书回乡，措辞诚恳，一开始兄长没有理睬，后来大概给这位京官弟弟惹烦了，终于回了一封信，直接驳回了那位首辅大人的提议，信上言语很不客气，其中有一句，便是“天下事你随便去管，家务事你没资格管”。那位高官到死也没能得偿所愿，而当时整个官场和士林，都认同这个“小规矩”。

    那么为何崔诚没有现身家族，向祠堂那些蝼蚁递出一拳，那位藕花福地的首辅大人，没有直接公器私用，一纸公文，强行按牛喝水？

    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将这种看似脆弱的规矩打破？

    陈平安略作思量。

    这大概就是崔诚能够今日有身前无人的境界，那位首辅能够身居庙堂之高，双方的根本脉络之一。

    当陈平安一旦下定决心，真的要在落魄山开创门派，说复杂无比复杂，说简单，也能相对简单，无非是务实在物，燕子衔泥，积少成多，务虚在人，在理，慢而无错，稳得住，往上走。

    都需要陈平安多想，多学，多做。

    崔诚突然说道：“崔明皇这个小子，不简单，你别小觑了。”

    陈平安有些无言以对。

    他有什么资格去“小觑”一位书院君子？

    观湖书院那位贤人周矩的厉害，陈平安在梳水国山庄那边已经领教过。

    而桐叶洲钟魁当年同样是书院君子。

    崔明皇，被誉为“观湖小君”。

    是宝瓶洲书院最出类拔萃的两位君子之一。

    本该按照与那位既是大骊国师也是他师伯祖的约定，崔明皇会光明正大离开观湖书院，以书院君子的身份，出任大骊林鹿书院的副山主，而披云山这座书院的首任山主，本该是以黄庭国老侍郎身份现世的那条老蛟，再加上一位大骊本土硕儒，一正两副，三位山主，皆是过渡，等到林鹿书院获得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程水东就会卸任山主一职，大骊老儒更无力也无心争抢，

    崔明皇就会顺水推舟，成为下一任山主。

    如此一来，观湖书院的面子，有了。实惠，自然仍是大半落在崔瀺手中，早就与之密谋的棋子崔明皇，得了梦寐以求的书院山主后，心满意足，毕竟这是天大的殊荣，几乎是读书人的极致了，何况崔明皇只要身在大骊龙泉，以崔瀺的算计能力，任你崔明皇还有更多的“志向高远”，多半也只能在崔瀺的眼皮子底下教书育人，乖乖当个教书匠。

    只是后来形势变化莫测，许多走向，甚至出乎国师崔瀺的预料。

    例如那座大骊仿造白玉京，差点沦为昙花一现的天下笑谈，先帝宋正醇更是身受重创，大骊铁骑提前南下，崔瀺在宝瓶洲中部的诸多谋划，也拉开序幕，观湖书院针锋相对，一鼓作气，派遣多位君子贤人，或是亲临各国皇宫，斥责人间君王，或是摆平各国乱局。

    尤其是打醮山跨洲渡船在朱荧王朝境内的坠毁，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横空出世，向朱荧背后的观湖书院施压，不但惹来一洲修士的众怒，如此一来，观湖书院就跟大骊宋氏也算彻底撕破了脸皮，崔明皇就只能滞留于书院，无法出任林鹿书院的副山主。据说这位君子这些年在书斋内潜心学问，未有丝毫的虚度光阴，书院上下，对其赞誉有加。

    陈平安有些奇怪。

    这次练拳，老前辈似乎很不着急“教他做人”。

    以往皆是直来直往，拳拳到肉，好像看着陈平安生不如死，就是老人最大的乐趣。

    今天竟然是以闲聊作为开头，并且没少聊。

    崔诚不是那种别扭的性情，虽然不太符合自己的脾气，可还是第二次主动提及了裴钱的习武一事，问道：“就这么想要给裴钱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委实是裴钱的资质太好，糟践了，太可惜。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大人的某句无心之语，自己说过就忘了，可孩子说不定就会一直放在心头，更何况是前辈的有心之言。”

    崔诚皱了皱眉头。

    话里有话。

    自然是埋怨他早先故意刺裴钱那句话。这不算什么。但是陈平安的态度，才值得玩味。

    陈平安似乎在刻意回避裴钱的武道修行一事。说句好听的，是顺其自然，说句难听的，那就是好像担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然，崔诚熟悉陈平安的秉性，绝不是担心裴钱在武道上赶超他这个半吊子师父，反而是在担心什么，比如担心好事变成坏事。

    崔诚不悦道：“有话直说，”

    陈平安欲言又止。

    崔诚呵呵笑道：“这会儿不说也行，我自有手段打得你主动开口。”

    陈平安倒也硬气，“怎么个打法？若是前辈不顾境界悬殊，我可以现在就说。可如果前辈愿意同境切磋，等我输了再说。”

    崔诚说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说了。我这会儿一见你这副欠揍的模样，就手痒，多半管不住拳头的力道。”

    陈平安心中骂娘不已。

    这次返乡，面对朱敛“喂拳”一事，陈平安内心深处，唯一的凭仗，就是同境切磋四个字，希冀着能够一吐恶气，好歹要往老家伙身上狠狠锤上几拳，至于此后会不会被打得更惨，无所谓了。总不能从三境到五境，练拳一次次，结果连老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陈平安叹了口气，将那个古怪梦境，说给了老人听。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与人吐露此事。

    老人沉默不语。

    陈平安问道：“老前辈能否帮着解梦？或是按照我们家乡老话，梦境是反着来的？”

    老人嗤笑道：“好嘛，又是个要不得的大心结，一个是怕死，一个怕自己本事不济，怎么，陈平安，走了远路，胆子越来越小了？”

    陈平安摇头道：“正因为见过世面更多，才知道外边的天地，高人辈出，一山还有一山高，不是我瞧不起自己，可总不能妄自尊大，真以为自己练拳练剑勤勉了，就可以对谁都逢战必胜，人力终有穷尽时……”

    老人一脸嫌弃，冷笑道：“愚不可及！”

    陈平安真诚求教，“前辈请讲。”

    老人瞬间起身，陈平安依旧是心有感应，手脚却慢于心，一如当年烧瓷拉坯，手心不一，只能经常出错。

    起身不是陈平安太“慢”，实在是一位十境巅峰武夫太快。

    陈平安只得抬起双臂，挡在身前，仍是给崔诚一记膝撞砸在额头，整个人高高飞起，撞在墙壁上，一摔而下，又给老人一脚踹中腹部，踢得直接砸在天花板上，重重坠地，最后被老人一脚踹中额头，陈平安身躯瞬间倒滑出去，撞在墙根那边，大口呕血，毫无还手之力。

    真是记仇。

    以膝撞偷袭，这是之前陈平安的路数。

    崔诚双臂环胸，站在屋子中央，微笑道：“我那些金玉良言，你小子不付出点代价，我怕你不知道珍贵，记不住。”

    陈平安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水。

    崔诚问道：“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裴钱习武懈怠，就躲得过去了？唯有武夫最强一人，才可以去跟老天爷掰手腕！你那在藕花福地逛荡了那么久，号称看遍了三百年光阴流水，到底学了些什么狗屁道理？这也不懂？！”

    陈平安根本不用眼睛去捕捉老人的身形，刹那之间，心神沉浸，进入“身前无人，只顾自己”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一脚重重踏地，一拳向无人处递出。

    可是这一拳给崔诚随手撇开，胸前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陈平安后背紧贴墙壁，手肘抵住，加上松垮拳架的骤然发力，如弓弦紧绷后的陡然发力，以比倒退速度更快的身形，掠向老人，不曾想就像自己撞到枪口上去，给老人一手臂甩中脖颈，直接将陈平安摔在了地板上，力道之大，以至于陈平安身体在地上弹了数次，直到被老人一脚踩中额头。

    老人低头看着七窍流血的陈平安，“有点小意思，可惜气力太小，出拳太慢，意气太浅，处处是毛病，拳拳是破绽，还敢跟我硬碰硬？小娘们耍长槊，真不怕把腰肢给拧断喽！”

    陈平安双手一拍地面，身形倒转，双脚朝天，脑袋滑出老人的脚底板，以手撑地，猛然旋转，堪堪躲过老人轻描淡写的一记鞭腿。

    不料老人微微抬袖，一道拳罡“拂”在以天地桩迎敌的陈平安身上，在空中滚雪球一般，摔在竹楼北侧门窗上。

    老人没有追击，随口问道：“大骊新五岳选址一事，有没有说与魏檗听？”

    陈平安挣扎着起身，摇头，“有想过说，只是考虑过后，还是算了，大骊头等机密要事，不敢随便泄露，跟魏檗朋友归朋友，总不能卖了自己学生来换人情。何况如今魏檗树大招风，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妙。”

    崔诚依旧站在原地，点头道：“自家事，事情可做不可做的事情，可以做做看。说是非，话可说不可说的时候，最好就别说了。”

    陈平安心中默默记住这两句老人老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千金不换。

    崔诚一声暴喝，“对拳之时，也敢分心？！”

    陈平安看似分心，实则以剑气十八停秘术，化用在纯粹真气的转换上，硬生生熬出半口真气，挨了老人一拳后，竟是忍着魂魄身处的剧痛，咬紧牙关，轰然出拳，拳变双指，只差一寸，就能戳中老人的眉心处。

    老人伸手握住陈平安的两根手指，一拽再一踹，打得陈平安整个人腾空，然后挪出数步，转变方位，如蹲马步，再肩头倾斜，撞向落地的陈平安，砰然一声，陈平安再次跟竹楼墙壁过意不去，最后只能瘫靠着墙壁，是真站不起来了，那半口真气，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路数，何况对上老人后，只有自损八百。

    老人揉了揉下巴，笑道：“有一说一，如今的你，不算一无是处，当年打熬三境底子的时候，你出拳就只有憨傻二字可以形容，可没有今天这份脑子，看来拳头挨得多了，脑子也会变得灵光。”

    陈平安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鲜血，相比当年身躯连同魂魄一起的煎熬，这点伤势，挠痒痒，真他娘的是小事了。

    陈平安背靠着墙壁，缓缓起身，“再来。”

    老人笑问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此怕死，是有钱了就惜命，不愿意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死？”

    陈平安趁机转换一口纯粹真气，反问道：“有区别吗？”

    老人一拳已至，“没区别，都是挨揍。”

    ————

    裴钱和朱敛去牛角山送完信后，她刚跟那匹渠黄混得很熟了，与它商量好了以后双方就是朋友，将来能不能白天闯荡江湖、晚上回家吃饭，还要看它的脚力济不济事，它的脚力越好，她的江湖就越大，说不定都能在落魄山和小镇往返一趟。至于所谓的商量，不过是裴钱牵马而行，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每次问话，都要来一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最多再伸出大拇指称赞一句，“不愧是我裴钱的朋友，有求必应，从不拒绝，好习惯要保持”。

    看得朱敛一脸从碗里夹出颗苍蝇屎的表情。

    结果一回落魄山，石柔就将陈平安的叮嘱说了一遍。

    裴钱只好与渠黄依依惜别，跟着石柔一起下山去往小镇。

    在那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如今除了做糕点的老师傅，依旧没变，那还是加了价钱才好不容易留下的人，此外店里伙计已经换过一拨人了，一位少女嫁了人，另外一位少女是找到了更好的营生，在桃叶巷大户人家当了丫鬟，十分清闲，经常回来铺子这边坐一坐，总说那户人家的好，是在桃叶巷拐角处，对待下人，就跟自家晚辈亲人似的，去那边当婢女，真是享福。

    还有一位妇人，家里翻出了两件世世代代都没当回事的祖传宝，一夜暴富，搬家去了新郡城，也来过铺子两次，其实是跟那位“名不正言不顺”的阮秀姑娘炫耀来着，相处久了，什么阮师傅的独女，什么遥不可及的龙泉剑宗，妇人都感触不深，只觉得那个姑娘对谁都冷冷清清的，不讨喜，尤其是一次小动作，给那阮秀抓了个正着，十分尴尬，妇人便腹诽不已，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又不是陈掌柜的什么人，啥名分也没有，成天在铺子这儿待着，假装自个儿是那老板娘还是怎么的？

    相比香味弥漫的压岁铺子，裴钱还是更喜欢附近的草头铺子，一排排的高大多宝格，摆满了当年孙家一股脑转手的古董杂项。

    不过当年阮秀姐姐当家做主的时候，高价卖出些被山上修士称为灵器的物件，之后就不怎么卖得动了，主要还是有几样东西，给阮秀姐姐偷偷封存起来，一次偷偷带着裴钱去后边库房“掌眼”，解释说这几样都是尖儿货，镇店之宝，只有将来碰到了大主顾，冤大头，才可以搬出来，不然就是跟钱过不去。

    裴钱当时就乐了，这是意外之喜啊，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当时阮姐姐看着她的模样，大概是觉得好玩，就拿了块糕点送给裴钱。那还是阮秀第一次分糕点给她，之后裴钱正要开口讨要，阮秀只要有，都不会拒绝。

    今天，裴钱端了条小板凳放在柜台后边，站在那里，刚好让她的个头“浮出水面”，就像……是柜台上搁了颗头颅。

    至于裴钱，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位山大王，在巡视自己的小地盘。

    石柔站在裴钱一旁，柜台确实有点高，她也只比踩在板凳上的裴钱稍微好点。

    石柔有些奇怪，裴钱明明很依赖那个师父，不过仍是乖乖下了山，来这边安安静静待着。

    石柔忍不住问道：“裴钱，不担心你师父练拳出了纰漏吗？”

    裴钱还纹丝不动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像是在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她只是嘴唇微动，“担心啊，只是我又不能做什么，就只好假装不担心、好让师父不担心我会担心啊。”

    石柔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按照那个郑大风的口头禅，就是脑壳疼。

    裴钱叹了口气，依旧目视前方，“石柔姐姐，你觉得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那个人又不是你的什么朋友，那你需要给钱不？”

    说得拗口，听着更绕。

    石柔疑惑道：“说什么呢？”

    裴钱叹了口气，“石柔姐姐，你以后跟我一起抄书吧，咱俩有个伴儿。”

    石柔哭笑不得，“我为啥要抄书。”

    裴钱一本正经道：“抄书使人聪明啊。”

    石柔后知后觉，终于想明白裴钱那个“住在别人家里”的说法，是暗讽自己寄居在她师父赠送的仙人遗蜕当中。

    石柔伸出手指，想要学陈平安轻弹小丫头的额头。

    结果装木头人看着前方的裴钱闪电躲开，然后恢复原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瞥石柔一眼，裴钱埋怨道：“别闹，我在用心想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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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

﻿    竹楼二楼。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拳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满脸血污，地板上滴答作响。

    所幸竹楼无比玄妙，本身就相当于一张涤尘祛秽符，不用担心会影响到竹楼的“清雅”。

    不过听说粉裙女童经常提着小水桶，来二楼这边擦拭地板，日复一日，因此她也是唯一能够进入二楼的“外人”。

    喂拳告一段落。至于所谓教拳和切磋，真相如何，看一看狼狈不堪的陈平安，气定神闲的光脚老人，一清二楚。

    可陈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不比当年老人的打熬筋骨，陈平安从头到尾只能受着，如今再次学拳，似乎更多还是磨砺技击之术，再就是有意无意，帮助他巩固那种“身前无人”的拳意，老人偶尔心情好，便念叨几句还挺押韵的拳理，至于时不时就给一拳撂倒的陈平安能否听到，分心听到了，又有无本事记在心头，老人可不在乎。

    这会儿陈平安忍不住问道：“怎么不需要锤炼肉身体魄和三魂六魄了？”

    崔诚嗤笑道：“教了稚童拿筷子夹菜吃饭，已是少年岁数了，还需要再教一遍？是你痴傻至此，还是我眼瞎，挑了个蠢货？”

    陈平安欲言又止，将信将疑，习武之人，锤炼“纯粹”二字，照理说每一境都需要，跟练气士得了仙家秘术后，讲究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还不太一样。

    崔诚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就趁，问道：“听说你以前经常让朱敛以金身境，与你捉对厮杀？”

    陈平安点点头，“应付得很艰难。”

    崔诚摇头道：“火候差了太远，朱敛不敢杀你，你又明知朱敛不会杀你，好似一双痴男怨女的打情骂俏而已，你挠我一下，我摸你一回，岂能真正裨益武道。”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

    崔诚说道：“从明天起，把朱敛喊来二楼，我来盯着你们的相互喂拳。”

    陈平安疑惑道：“不也一样？”

    崔诚冷笑道：“一样？朱敛胆敢没有杀心，不敢杀你，我就一拳打死他，你觉得还能一样吗？记住了，好好与朱敛说清楚，别不当回事，我可不想到时候对着一具尸体，重复这番言语。”

    陈平安笑了笑，“前辈对朱敛还是看上眼了？”

    崔诚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把这家伙的一身机灵劲和富贵气都打没了，打得点滴不剩，才能勉强入我法眼。”

    陈平安摇头道：“我跟金身境的朱敛切磋，从来没有一次能够重伤他，每次他都犹有余力，只要听他喂拳后的马屁，就知道了。”

    崔诚笑呵呵道：“你没有，我有。”

    陈平安会心一笑。

    天底下不怕吃苦的人，多了去，吃了苦就一定有回报的好事，却不多。

    虽然陈平安不知道为何朱敛在落魄山待了三年，始终没有跟老人学拳，但是只要老人开了这个口，对于自身拳架与武道境界两个瓶颈都极难破开的朱敛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几乎所有事情，陈平安都会跟当事人商量，从无执意对方一定要如何做，隋右边去不去玉圭宗，石柔愿不愿意接受仙人遗蜕，皆是如此，但是朱敛登上二楼习武一事，万一朱敛不知为何，不太情愿，陈平安也会多劝，多磨一磨。

    崔诚突然说道：“念着身边人的好，自然是不错。可是你要记住，习武登顶，拳出无敌，终归是一件很……孤单的事情。两者，你要拎清楚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曾观棋，悟出了一门纸上谈兵的剑术，就是讲切割与圈定，在书简湖靠这个，走过很多难关……”

    不等陈平安说完自己的肺腑之言，老人啧啧道：“不愧是背着剑仙剑的剑客啊，学拳平平，练剑竟是如此天资卓绝……看来是给我耽误了你成为大剑仙，这可如好是好？”

    陈平安心知不妙，就要拍掌地面，让自己以坐姿倒滑出去，好躲避老人那不讲理的泄愤出拳。至于起身躲避，是想也不用想。

    果不其然。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人一跺脚，竹楼为之震撼而晃，身体刚刚后仰几分的陈平安，竟是整个人弹向空中，高大身影转瞬即至，若是铁骑凿阵式也就罢了，被一拳打晕，疼痛只在刹那间，可老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陈平安，是陈平安最熟悉不过、最喜欢拿来对敌的神人擂鼓式，之后足足十四拳，陈平安如柳絮飘荡，飘来荡去，始终没能落地。

    可怜陈平安坠落之际，就是晕厥之时。

    给神人擂鼓式砸中十数拳的滋味，尤其是还是此拳老祖宗的崔诚使出，真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陈平安即便晕死过去，已经完全失去神智，可是身体竟然依旧在满地打滚。

    老人观看片刻，点点头，似乎比较满意，这意味着这小子的拳意真正“活”了。

    真正的武道宗师，梦寐酣睡之时，即便遇到顶尖刺客，只需要感知到一丝杀气，依旧可以牵动拳意，起身出拳毙敌于瞬间，即是此理。

    可是老人仍是没有放过陈平安，以脚尖踹中陈平安体内那条若火龙游走的纯粹真气，一脚将其精准拦腰打断。

    如一支精骑的凿阵，硬生生凿穿了战场敌方的步阵。

    陈平安的身躯处处关节，顿时如爆竹炸响，如沙场点兵鸣金之声，由于老人罡气点到即止，“骑军”凿阵而过，并无滞留，故而陈平安的纯粹真气很快就聚拢。

    老龙城一役，杜懋本命之物的吞剑舟，当初一击就戳穿了陈平安腹部，之所以对陈平安产生后患无穷的病症，就在于很难消弭，不会退散，会持续不断蚕食魂魄，而老人这次出脚，却无此弊端，所以江湖传闻“止境武夫一拳，势大如潮水摧城，势巧如飞剑穿针眼”，绝非夸大之词。

    武夫一口纯粹真气的藕断丝连，却依旧不伤“纯粹”二字，就是金身、远游、山巅这炼神三境的看家本领之一。

    而金身境之下的武夫，真气一断则全断，换新气就是露破绽，如何能够与大修士长久厮杀？

    不过这种喂拳方式，并非适用所有晚辈武夫。

    就像寻常人捧碗接饭，碗饭滚烫如火炭，摔了碗不说，还会烫伤手心。

    落魄山的岑鸳机也好，杨家药铺的窑工女子也罢，也算武学天才，但注定就要受不住这份打熬。

    只不过她们自有自己的武学机缘便是了，武道一途，看似是一条羊肠小道，可一样各有各的独木桥可走。

    女子习武，有利有弊，崔诚曾经游历中土神洲，就亲眼见识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女子宗师，例如一个巧字，一个柔字，登峰造极，饶是当年已是十境武夫的崔诚，同样会叹为观止，而且比起男子，经常阳寿更长，武道走得更加久远。

    崔诚人生中有几桩大遗憾，其中一件，就是不曾与中土那位女子武神对敌。

    就只能希冀着脚下这个小子，别让自己失望了。

    不是老人瞧不起世间豪杰女子，可是四座天下的武道山巅，让一个女子独占了，俯瞰群雄，总归是让老人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至于陈平安暂时逊色于那个名为曹慈的同龄人，老人反而半点不急。

    陈平安最出彩之处，在于韧、悟二字，韧性好，悟性高。那曹慈是千年不遇的武运天才又如何，让他先到了九境十境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在十一境这道天险关隘，乖乖等着宿敌来争一争。当然，如果陈平安走得太慢，也不成，说不定曹慈就要转头去与他师父争了，若是如今她已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了，那曹慈就会是与那个喜欢在云海钓鲸的老家伙，抢上一抢。

    事不过三。

    真正站在了另外一座高山之巅的修道之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接着一位的纯粹武夫，纷纷为那断头路架起长桥的。

    当年道家掌教陆沉来竹楼见自己，将他崔诚拉入陆沉坐镇的天地中去，难道就为了好玩？

    崔诚叹息一声，蹲下身，伸出拇指，轻轻帮陈平安擦拭脸上的血迹。

    吃苦一事，确实比自己孙子当年强上太多。

    豪门贵子，品行好一点的，经世济民，青史留名，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性情差的，嬉戏人生，觉得生来享福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寒庶出身，有抱负的，光宗耀祖，没本事的，戾气十足，无论如何，都更吃吃得住苦。

    老人坐在陈平安身边，轻轻拂袖，竹门大开，山上清风，不请自来。

    陈平安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

    纯粹武夫的休养生息，讲究一个深睡如死。

    陈平安这些年在书简湖，就最缺这个。

    事实上在老人眼中，陈平安几次远游，都欠缺了睡意沉稳的美觉，唯有练习剑炉立桩的时候，稍稍好些，不然弓弦紧绷，不被在江湖上给人打死，武学之路也会瑕疵横生。但是老人依旧没有点破，就像没有点破武道每境最强的武运馈赠一事，有些坎，得年轻人自己走过，道理才懂得深刻，不然就算至圣先师坐在眼前唾沫四溅，苦口婆心，也未必管用。

    崔诚举目远眺，自言自语道：“不过话说回来，世族也是从寒族爬起来的，只是权贵之家，害怕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贫苦人家，则担心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落魄山一旦以后有了自己的门派，忧患之处，会与许多世族豪阀和仙家府邸不太一样，不是争执谁对谁错，而难在谁更对。那种麻烦，说小极小，说大，可就比天大了，就看你陈平安到时候能否服众了，那种心境上的磨砺，与书简湖面对亲近之人的大错特错，会是两种风景。”

    崔诚转头望向酣睡之中的年轻人，笑道：“怕死是好事，年纪轻轻，千万别死，大好河山，光是一座浩然天下就有九洲，你小子如今才看过了多少？”

    老人似乎突然心情大好，笑了起来，“以五境对五境，当然还是我胜，可难免要挨你小子好多拳，如此一来，胜也是输了，要我面子往哪儿搁？”

    老人哈哈大笑，“小兔崽子，走了几趟远路又如何，你还嫩得很呢。”

    笑过之后，老人沉声道：“也该破境了。你只要别被那曹慈拉开两境差距，死死咬住，将来总有一天，莫说是找回场子，连赢三场，只要被你追上然后赶超，到时候就是赢他三十场都没问题！”

    老人突然有些神色郁郁，虽然这小子的未来成就，值得期待，可一想到那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历程，老人心情便有些不痛快，转过头，看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一袖子拂过去，怒骂道：“睡睡睡，是猪吗？滚起来练拳！”

    陈平安被那阵罡风吹得翻滚出去，撞在墙壁上，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崔诚已经站起身，脸色阴沉，一步跨出，一脚重重踩下。

    陈平安一个侧向翻滚，这才堪堪躲过那一脚。

    崔诚开口道：“什么时候能够从容对付一个金身境武夫，在生死之战当中，输得不至于太惨，你才可以下山，那之后是去宝瓶洲中部见朋友，还是去北俱芦洲浪荡，都随你，可要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留在这栋竹楼享福吧，不然也是给人送去一身家当，这样连小命也一并送出去的善财童子，想做一做？”

    陈平安摇头道：“不能死！”

    崔诚问道：“凭什么？凭你陈平安的性命比别人更金贵？”

    陈平安沉声道：“凭教我拳的前辈，姓崔名诚！”

    老人愣了愣，轻轻点头，欣慰道：“这句话倒真不是什么马屁话，就冲这句漂亮话大实话……不赏一记老拳，都对不起你陈平安！”

    老人身形与气势，如山岳压顶，陈平安眼前一黑，便一拳给打得当场晕死过去。

    老人一脚跺下，瘫软在地的陈平安一震而起，在空中刚好惊醒过来，老人一腿又至。

    又是毫无悬念的晕厥。

    如此反复。

    陈平安叫苦不迭，疲于应付。

    老人则是乐此不疲。

    贴衣发劲，击响见物。

    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追求自家拳谱上所谓的“练拳不出响，行船没有桨”，实在是崔诚袖中拳罡太盛，每次出拳太畅快。

    最后老人一记鞭腿，扫中陈平安脖颈，陈平安旋转数圈后，落地后，踉跄数步，但是力道大不如之前，所以并未倒地不起。

    以倒行六步走桩的拳架，辅以猿形拳意，躬身后退数步，陈平安没有丝毫懈怠，死死盯住老人。

    被打得惨了，其实拳架也好，拳意也罢，都在晃。

    可是陈平安身上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意思”，始终岿然不动，如老僧入定。

    崔诚笑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敲打下去，你小子的骨头就要散架。”

    陈平安一动不动。

    崔诚点头道：“不错，可以少挨一拳。自己走下楼去吧。老规矩，在药水桶里浸泡着，切记，不同以往，不可以让水凉透，什么时候你能够以真气煮沸药水，才可以离开，不然就乖乖留在水桶里边，就当练习凫水好了。魏檗已经备好了药材，下了楼，让粉裙小丫头烧水去。”

    陈平安这才撑着一口气，出了屋子，跌跌撞撞走下楼，走楼梯的时候，不得不扶着栏杆，颇有年少时入山烧炭、上山不累下山难的感觉。

    粉裙女童已经在楼下开始烧水。

    趁着空隙，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一楼屋内，而是去了崖畔石桌那边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等到粉裙女童来打招呼，才起身去往屋内。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换上了一身素雅青衫，正是紫阳府吴懿所赠之一。

    粉裙女童熟门熟路忙碌起来，收拾残局。

    陈平安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笑了笑，朝她道了一声谢，小丫头展颜一笑，好似她做这些杂务，比修道破境更有成就感。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背靠着椅背，双腿伸出。

    原来不挨揍，就是神仙日子。

    远处朱敛带着少女岑鸳机缓缓而来。

    陈平安转头望去。

    朱敛拿了竹椅坐在一旁，岑鸳机束手束脚站在这位老神仙身后。

    朱敛微笑道：“少爷，岑鸳机习武一事，有无个章程？”

    陈平安无奈道：“你来领着她入门就行了，要不要那师徒之名，是你的事情。”

    朱敛赶紧摇头道：“这哪里成啊，老奴与人打生打死还算凑合，教人拳法，远远不如少爷，为人师一事，少爷年轻，却已经有那大家风范……”

    岑鸳机心中哀怨。

    可惜朱老神仙这般英雄好汉，竟然沦落到给这位年轻山主当奴做仆。

    陈平安轻声问道：“郑大风有没有想法？”

    朱敛遗憾摇头，“那大风兄弟，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如何打造山门茅屋的事情上，既要瞧着好看，不能丢了落魄山的面子，又不能耗钱，让少爷你白白破费银子，大风兄弟实在是无法分心。”

    陈平安有些头疼。

    崔诚走出二楼，“先练个二十万遍撼山拳的走桩，再来谈学武。”

    陈平安有些犹豫。

    朱敛则觉得可行，转头对岑鸳机笑道：“真是天大福气，这个拳桩可是世间罕有的绝学，大巧若拙，蕴含无穷拳意。岑丫头，从今天起，就必须心无旁骛，一遍遍走桩了。”

    朱敛转头，笑嘻嘻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六步走桩，你又是教

    不得。”

    朱敛愧疚道：“老奴走桩，走得再正，也不够风流倜傥，难免给人鸭子走路的嫌疑，说不定要害得岑鸳机小觑了这绝世拳桩，少爷来走，那就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让人如沐春风……”

    陈平安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的溜须拍马，便将崔诚那番话大略说了一遍，只不过略去了金身境之类的说法，朱敛苦兮兮皱着脸，一言不发。

    陈平安忍着笑。

    朱敛带着岑鸳机打道回府。

    一路上，岑鸳机发现老神仙好像心情很沉重。

    当时在岑府，老神仙坦诚相见，说过自己是一位即将跻身金身境的六境武夫，还说她以后成就，有望武夫第七境。

    难不成那个喜欢躲在竹楼内的高大老人，是位金身境大宗师？不然一口一个打死朱老神仙，也太不要脸皮了。

    朱敛一本正经教了岑鸳机六步走桩，重复了三次，岑鸳机就已经极其形似。

    朱敛只说要她勤勉走桩，赶紧打完二十万遍，必须快而稳。

    再就是以后每天都会为她演练三次，让岑鸳机在旁观摩，免得走了岔路。

    岑鸳机斗志昂然，向朱敛承诺，一定不会偷懒。

    朱敛背负双手，走出院子。

    其实对岑鸳机的第一场考验，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少女浑然不觉而已。

    接下来就看岑鸳机何时才能走完二十万遍走桩，以及在走桩期间，多久才能从形似到神似，神似之后，拳意又有几分，或是她会不会为了一味求快而松了拳架，不知不觉就走了捷径，聪明反被聪明误，早早将自己的武学之路，走到自家断头路的尽头。

    岑鸳机的习武，悟性，韧性，心性，届时都将一览无余。

    而岑鸳机未来成就，到底是本就是囊中之物的金身境，还是那有些希望的远游境，甚至是原本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山巅境，其实都在这二十遍六步走桩之中了。

    这大概是就是所谓的三岁看老。

    这一切，不过是光脚老人的一句话。

    朱敛其实不是特别愿意掺和到陈平安和崔姓老人的喂拳中去。

    会耽误他下山挑书买书藏书啊。

    ————

    接下来半旬，朱敛多次被打了个半死，陈平安更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不比陈平安是靠咬牙坚持，一开始不太上心的朱敛，到最后竟是挨揍上瘾了，不愧是藕花福地那个想要一人宰掉九个的武疯子，接下来的练拳一事，竟是都要超出了崔诚的预料，朱敛一个远游境，变着法子挑衅崔诚这位十境巅峰的止境宗师，结果就像崔诚所说，朱敛是不能真杀陈平安，但是他可以逼着他下死手，反正有他一旁看着，出不了纰漏，可当朱敛摆出一心求死、你不打我你就不是高手的无赖架势，他崔诚难道就能真杀了朱敛？还不是只能次次打个朱敛半死不活？

    这段时日，是陈平安练拳以来最痛快的。

    当然朱敛跟他切磋的时候，是真心狠手辣了。

    可是每当陈平安奄奄一息躺在角落，看着朱敛给老人打得那叫一个凄惨，立即就觉得自己其实算幸运的了。

    不过朱敛拳至尽兴之时，那种近乎“走火入魔”却依旧心境剔透无垢的忘我状态，确实让陈平安大开眼界。

    想必每次收官，崔诚都故意不让他晕死过去，也有让自己观战的念头。

    如果不是年龄悬殊，还有朱敛无比坚持的主仆之分，两人真是一双难兄难弟了。

    这天深夜时分，两人坐在石桌旁。

    朱敛瞥了眼竹楼，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朝那边破口大骂，以便讨一顿饱拳吃吃。

    陈平安无言以对。

    自己最多不过是还算吃苦，这朱敛则是吃苦方是真正享福。

    朱敛感慨道：“老前辈纯粹以金身境，打我一个远游境，一样打得我哭爹喊娘，少爷当年以五境，硬扛我的金身境出手，前辈与少爷，不愧都是世间罕有的天才。”

    陈平安提醒道：“别扯上我。”

    朱敛突然正色道：“老前辈用心良苦。”

    陈平安点头道：“是希望我知道，对待习武一事的态度，世间还有朱敛你们这样的存在，我陈平安这点毅力，根本不算什么。”

    朱敛一脸愧疚道：“每次出拳打在少爷身上，痛在老奴心坎啊。”

    陈平安气笑道：“你可拉倒吧。”

    朱敛叹了口气，“岑鸳机走桩一事，还是慢了。”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为岑鸳机刻意说什么好话，不过还是说了句公道话，“总不能奢望人人学你。便是我当年，也是为了吊命才那般刻苦。”

    朱敛摇头道：“少爷别这么说，不然对不住活命无碍之后，之后少爷打得那一百多万拳。”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法子，既可以不影响岑鸳机的心境，又可以以一种相对顺其自然的方式，拔高她的拳意？”

    朱敛点头道：“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少爷的牺牲会比较大。”

    陈平安好奇道：“说说看。”

    朱敛神色扭捏，压低嗓音道：“少爷可以假装是那见色起意的无良山主，但是武道境界又不至于太高，她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番挣扎之后，在少爷你即将得手之时，老奴凑巧出现，帮着她磕头求情，少爷碍于颜面，暂时愤懑离去，只是跨出门槛的时候，回首望去床榻一眼，眼神犹有不甘，然后老奴就宽慰她一番，好教岑鸳机觉得只要她更加用心练拳，就能够早些打赢了少爷，免去那骚扰之苦……”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好几口酒压惊。

    最后问道：“你我位置怎么不换一下？”

    朱敛无奈道：“岑鸳机又不是真傻，不会相信的。而且小姑娘一旦真相信了，恐怕就算拼死也要偷跑下山了。”

    陈平安又问道：“我就奇怪了，岑鸳机怎么就觉得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来着？”

    朱敛想了想，“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请那把剑仙出鞘，将朱敛砍个半死。

    朱敛不再开玩笑，舔着脸跟陈平安讨要一壶酒喝，说是身为忠心耿耿的老仆，忍着肚子里的酒虫造反，在埋酒那会儿，仍是没敢私藏几坛好酒，这会儿悔青了肠子。陈平安让他滚蛋。

    朱敛知道是真没戏了，微笑道：“少爷，你还这么年轻，对待男女之事就如此古板，会不会过于迂腐无趣了些？哪个好男儿，没几个红颜知己？”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双手笼袖，望向远方，轻声道：“以后行走四方，如果真有女子喜欢我，我未必拦得住，可我这辈子能不能只喜欢一个人，是做得到的，也必须做到。”

    朱敛挠挠头，没有说话。

    陈平安等了半天，转头打趣道：“破天荒没个马屁话跟上？”

    朱敛摇摇头，喃喃道：“世间唯有痴情，不容他人取笑。”

    陈平安有感而发，“不是痴情人，说不出这种人。”

    朱敛一拍桌子，道：“果然少爷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这等马屁，了无痕迹，老奴逊色远矣！”

    陈平安有些牙痒痒，皮笑肉不笑道：“朱敛你等着，等我哪天跟你同境了，走着瞧。”

    朱敛点头道：“说不定就是明天的事儿，简单得很。”

    瞧着朱敛那一脸老奴有半个字假话就给雷劈的表情，陈平安给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

    陈平安问道：“看得出来，裴钱和两个小家伙很合得来，只不过我这些年都不在家里，有没有什么我没有瞧见的问题，给遗漏了，但是你又觉得不合适说的？如果真有，朱敛，可以说说看。”

    朱敛摇头笑道：“在少爷这边，无话不可说。”

    陈平安哀叹一声，有些无奈，伸手指了指朱敛，表示自己无话可说了。

    “如今落魄山人还是少，问题不多。一些家外事务，大的，少爷已经自己办了，小的，例如每年给当年那些救济过少爷的街坊邻里，报恩馈赠一事，当年阮姑娘也订了章法，加上两间铺子，老奴接手后，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并不复杂。许多户人家，如今已经搬去了郡城，发迹了，一些便好言拒绝了老奴的礼物，但是次次登门拜年，还是客客气气，一些呢，便是有了钱，反而愈发人心不足，老奴呢，也顺着他们的狮子大开口，至于那些如今尚且穷困的门户，老奴钱没多给，但是人会多见几次，去他们家中坐一坐，时不时随口一问，有何急需，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就装傻。”

    朱敛娓娓道来。

    如果了解朱敛在藕花福地的人生，就会知道朱敛处理俗世庶务一事，大到庙堂沙场，小到家长里短，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朱敛笑眯起眼，望着这个习惯了想这想那想所有人的青衫年轻人，“此外便是有些小问题，我不方便代替少爷去说、去做的，等到少爷到了落魄山，便烟消云散了，这是真心话。所以少爷，我又有一句真心话要讲了，不管离家多远，游历如何艰辛，一定要回来，落魄山，不怕等。”

    陈平安点点头。

    朱敛微笑道：“这就很够了。少爷将来远游北俱芦洲，无需太担心落魄山，有崔老前辈，有老奴，如今又有大风兄弟，少爷不用太担心。”

    陈平安还是点头，随后好奇问道：“为何石柔如今对你，没了之前的那份戒备和疏远？”

    朱敛讪笑道：“有可能是石柔瞧着老奴久了，觉得其实相貌并非真的不堪入目？毕竟老奴当年在藕花福地，那可是被誉为谪仙人、贵公子的风流俊彦。”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摇头道：“反正我是看不出来。”

    朱敛双手笼袖，眯眼而笑，笑得肩膀抖动，似乎在缅怀当年豪情，“少爷你是不知道，当年不知多少藕花福地的女子，哪怕只是见了老奴的画像一眼，就误了终身。”

    陈平安笑问道：“你当年，比得上如今少年容貌的崔东山吗？”

    朱敛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实不相瞒，绝非老奴自夸，当年风采犹有过之。”

    陈平安感慨道：“那真的很欠揍啊。”

    朱敛笑道：“所以老奴才要跑去学武嘛，不然得担心哪天屁股不保。”

    陈平安愣了一下，才领悟到朱敛的言下之意，陈平安没有转头，“这话有本事跟老前辈说去。”

    朱敛偷着乐呵，摆手道：“那就是真找死了。”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卢白象，隋右边，魏羡三人，如今怎样了。”

    朱敛神色略带讥讽，不过语气淡漠：“各奔前程罢了。一个不如一个。”

    陈平安笑道：“背地里告刁状？”

    朱敛嘿然一笑，“少爷洞察人心，神人也。”

    陈平安突然说道：“朱敛，如果哪天你想要出去走走，打声招呼就行了，不是什么客气话，跟你我真不用客气。”

    朱敛摇头道：“少爷的好意，心领了，但是老奴是真不愿意出远门，在藕花福地，走得够多了，为家为国，为孝为忠，很累人。再说了，最后一程江湖路，尤其是南苑国那场天下十人之争，就是为我自己走的，这辈子怎么都该无怨无悔了。自知者少苦，知足者常乐……少爷，这句话，说得还不错吧，能不能刻在竹简上？”

    陈平安一开始听得很认真，结果朱敛自己最后一句话破功了，陈平安黑着脸站起身，去往一楼屋子。

    朱敛站起身，目送陈平安离去，关门后，这才重新坐回位置。

    佝偻老人独自远眺夜景。

    山中松子簌簌落，月下草虫切切鸣。

    真乃人间止境也。

    夫复何求。

    片刻之后。

    这位心止如水的远游境武夫，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偷偷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籍，蘸了蘸口水，开始翻书，秋夜月明读禁书，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嘛。

    ————

    第二天陈平安没有去二楼被喂拳。

    因为大骊朝廷的礼部侍郎到了披云山，要与大骊宋氏正式签订山头买卖的契约了。

    魏檗亲自来到落魄山，然后带着陈平安去往那座林鹿书院，那位老侍郎和相关官员已经在那边等候。

    陈平安对那位大骊高官并不陌生，当年骊珠洞天下坠扎根后，与那位老侍郎有过数面之缘。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来到这座大骊规格最高的新书院。

    由于是被魏檗直接拽到书院一处僻静处，省去了许多穿廊过栋的路途。

    阮邛没在，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已经秘密离开，是龙泉剑宗的金丹地仙董谷代替前来，持有他师父的一方私人印章，是圣人信物，绝非寻常物件，由此可见，阮邛对于这位精怪出身的弟子，信任有加。

    一张桌上，除了一张最重要的盟约总契，还摆着一张张山头地契。

    原属包袱斋的牛角山，清风城许氏的朱砂山，距离落魄山最近、占地极其广袤的灰蒙山，螯鱼背，蔚霞峰，位于群山最西边的拜剑台，总计六座大小不一的山头，都将划入陈平安名下。

    契约上的签名、钤印之人，除了陈平安，还有那位同时怀揣着大骊朝廷玉玺和礼部官印的老侍郎，再就是董谷手中的阮邛印章，还有摘下那枚金色耳环的魏檗，耳环摘下后，不知是魏檗施展了何种神通，变作了一枚实心圆印。

    还有两位书院副山主，只是凑热闹而已。

    一位享誉文坛的大骊硕儒，据说龙泉郡文武庙匾额和许多楹联，都是出自这位名士之手。

    另外一位，还是熟人。

    当年款待陈平安一行人的黄庭国老儒士，真实身份，则是一条活了无数岁月的老蛟，更是紫阳府开山鼻祖吴懿的父亲。

    龙泉郡太守吴鸢，袁县令，曹督造官，三位年轻官员，今天也尽数到场了。

    而董谷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谢家长眉儿，出身桃叶巷的谢灵。

    照理说谢灵即便是阮邛的弟子，一样不该出现在此地。

    只是人家的老祖宗，实在是名声太大，天君谢实。

    所以当谢灵出现后，在场众人，大多都假装没看到，而老侍郎甚至还主动与这个天生异象的年轻人，客套寒暄了几句。

    谢灵应对得体，既无倨傲，也无羞涩，与老侍郎聊完之后，年轻人继续沉默，只是当陈平安这位正主终于出现后，谢灵多看了几眼泥瓶巷出身的家伙。

    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陈平安。

    如今在龙泉郡的山上，已经很出名。

    一个已经硬碰硬斩杀金丹剑修的修道奇才，一个收拢仙家山头如买入几亩农田的大地主。

    不过有小道消息说，马苦玄和陈平安不太对付，传言早年在神仙坟，大打出手过。

    谢灵便很奇怪，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需知真武山马苦玄，一直是他默默追赶的对象。

    而他谢灵，不但有个道法通天的老祖宗，曾经还被掌教陆沉青眼相加，亲自赐下一件几近仙兵的玲珑宝塔。

    所以谢灵的视线，从少年时起，就一直望向了宝瓶洲的山巅，偶尔才会低头看几眼山下的人事。

    其实还有个刘羡阳，当年因祸得福，大难不死，还被带去了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求学，肯定也会有不错

    的机缘和前程，可毕竟路途遥远，消息不畅，而且想来在短时间内，仍是很难混得太过风生水起，三教百家的修行，越是出身正宗学脉，越是难以破境神速，虽然大道可以走得更高更远，但是在前期，往往不如旁门左道的天才弟子，那么修行路上一日千里。

    至于书简湖那个叫顾璨的小家伙，据说惨淡至极，还失去了那条真龙后裔，估计算是大道崩坏了。

    当年骊珠洞天五桩机缘，顾璨是五人当中最早失去的一个可怜虫。

    外边的事情。

    谢灵不太感兴趣，有些即便师兄董谷和师姐徐小桥说了，他也当做耳旁风。

    陈平安今天一袭青衫，头别白玉簪子，别养剑葫，背了一把剑仙。

    寻常人眼中的那份神色憔悴，反而无形中减去了几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印象。

    站在一众人当中，不说什么鹤立鸡群，最少不会被任何人夺了光彩，哪怕陈平安并未刻意去追求什么，只是言语温和，神色从容，与那些人一一应酬过去，例如与老蛟叙旧，说黄庭国那山崖石刻，说老蛟山林府邸的伙食。与书院大儒说他曾经拜读过著作，说以后有机会还会专程拜访书院，讨教学问疑惑。

    老侍郎笑看着一切。

    这位算是位列庙堂中枢的从三品高官，清贵且实权，老人对陈平安，当然是有印象的，第一次见面是当年在阮圣人的铸剑铺子，寒酸少年竟然站在了阮秀身边，双方竟然还是朋友，并且双方都不觉得突兀。

    在官场上炼就一副火眼金睛的老侍郎，当时就记住了陈平安这个少年。

    魏檗今天始终站在陈平安身边，便是龙泉剑宗的董谷，一看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情，都主动与陈平安聊了几句。

    签订契约一事，原本并不繁琐，大概因为还有朝廷名为“笔贴”记录官在旁，又有魏檗和阮邛参与这场盛会，礼部侍郎便多加了几个锦上添花的步骤，显得更加隆重一些，当然一定合乎大骊礼制。

    从头到尾，并无波折，一行人相谈甚欢，并无酒席庆祝，终究是在林鹿书院，而且身为大骊礼部侍郎，事务繁忙，今年他又是负责大骊官员地方评的主持人，所以马上要去往牛角山，乘坐渡船返回京城，便率先离去。

    最后陈平安和魏檗站在林鹿书院一处用以观景的凉亭内。

    陈平安没有询问高煊的事情，不合适，毕竟是大隋送来大骊的质子。

    魏檗笑问道：“在看什么呢？”

    陈平安收回视线，笑道：“没什么。”

    站在这座崭新且恢弘的林鹿书院，望向那座既然已无人教书、便也无人读书的老旧学塾，其实只能依稀看到小镇轮廓，本就看不真切。

    魏檗提醒道：“接下来还会有些应酬，留在这边的仙家势力，近期肯定都要陆续拜访落魄山，你做好准备。”

    陈平安笑道：“如今对于这些人情往来，不算陌生了，应付得过来。”

    魏檗打趣道：“耽搁了练拳，不会觉得有一丝烦躁？”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世事洞明皆学问，只要有用，又避无可避，不如一早就调整好心态。”

    魏檗问道：“为何要侧面了解董水井的事情？是信不过这个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赶紧摇头，也没有对魏檗藏掖什么，“没有，我与董水井是朋友。只是买卖一事，涉及到另外一个朋友。既然是买卖，就不能偏袒什么，万一我与他们都是朋友，可朋友之间，却不对路，给我硬拗着扭在了一起，到时候一桩原本三方互利的好事，就因为我在某些事情上的拎不清，失去两个朋友，就太可惜了。”

    陈平安已经打算写信给池水城关翳然，大致说了自己有一个朋友，同乡人，叫董水井，是做生意的，为人厚道，不失机敏。但是在信上也会与关翳然坦言，若是为难，或是当下不适宜出风头，不是挣钱的时候，就千万别勉强。而且离开龙泉郡之前，多半会收到关翳然的回信，所以陈平安还会再找一次董水井，再将话语讲得透彻一些，哪怕有些话，可能不算好听，该讲还是得讲。

    陈平安感慨道：“在这种事情上，我是吃过苦头的。”

    魏檗点点头，关于风雷园刘灞桥和老龙城孙嘉树一事，陈平安与他大致讲过。

    陈平安笑了笑，有些由衷的喜悦，“有了这么多山头，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魏檗玩笑道：“比如这一座灰蒙山让谁当山大王，那一座朱砂山谁来占着修行？”

    陈平安微笑道：“想一想就很开心。”

    魏檗没有说什么。

    一座座山头都是陈平安名下的家产了，该如何安置，都是陈平安自己的计较。

    魏檗想起一事，“近期我的北岳地界，会举办我上任后的第一场规神灵夜游宴，四面八方的神祇，都需要离开辖境，赶来朝拜这座披云山，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可以把你带来披云山。”

    陈平安仔细翻阅过那本倒悬山神仙书，知道此事由来。

    各国山岳正神，地位尊崇，而且神位、谱牒品秩最高的正统江神，也注定不会高过五岳大神，按照浩然天下的礼制，辖境内的山水神灵，都会定时觐见山岳正神。从最底层的土地公，河伯河婆，等等，到类似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杨花，再往下，就是绣花江，冲澹江，玉液江，这些江水正神，以及落魄山、风凉山的山神，再加上各地文武庙和各级城隍阁的神灵，都需要在某一天，纷纷离开山水地界，携带礼物，礼敬魏檗这位山岳正神。

    到时候龙泉郡城和县城，就应该要实行夜禁。

    这是一种传承已久的规矩，每三十年，或是一甲子，长则百年，作为一方主宰的山岳正神祠庙，都会举办一场夜游宴。

    其实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出现类似盛举，就是有修士跻身上五境，数千里之内，山水神祇，不分国界，往往都会主动前去礼敬仙人。

    神灵夜游，数目众多，动辄百余位，各显神通，故而被山上修士誉为一幅“神灵朝仙图”。

    陈平安婉言拒绝了魏檗的好意，“那一天，我在落魄山看着就行了。”

    魏檗也不坚持。

    陈平安没有立即赶回落魄山，今儿就让朱敛“独自享福”好了。

    他也想忙里偷闲一回，顺便捋一捋许多杂乱思绪。

    魏檗便陪着陈平安站在这儿赏景。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北方，一路往北，跨海之后，就是北俱芦洲了。

    魏檗笑道：“当时着急赶路，没去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或是扶摇洲？会不会有遗憾？”

    陈平安苦笑道：“实在是顾不上。说不上什么遗憾。”

    魏檗干脆挪步坐在了栏杆上，“听说两个洲的书院圣人最当不得，分别是北俱芦洲，扶摇洲，一个是忙着劝架，一个是忙着擦屁股，都不得清闲，无法安心做学问。”

    魏檗转过头，“对了，你去过桐叶洲，是什么印象？除了比宝瓶洲大上许多之外，还有什么感觉？”

    陈平安想了想，“兴许是版图太大了，很多地方都很闭塞，而且各地灵气，多寡悬殊，容易出大山头，规模巨大的仙家洞府，像桐叶宗，玉圭宗，太平山，扶乩宗，个个都是庞然大物，我们宝瓶洲恐怕也就神诰宗，能够与这些大山头抗衡。不过桐叶洲也有许多一辈子不知修士为何的小国，灵气稀薄，是名副其实的无法之地。”

    魏檗点点头，笑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浩然天下九洲，除去中土神洲是特例，其余八洲，每一洲气运，其实是相同的。”

    陈平安摇头不知，很快就有些疑惑。

    魏檗心领神会，解释道：“别看宝瓶洲小，也没出过太多的本土大修士，却是典型的为他人作嫁衣裳，若是追本溯源，按照世俗王朝所谓的‘版籍’来算，其实不差的，只说骊珠洞天走出去的修士，就有桃叶巷的谢实，你们泥瓶巷的曹曦，再来说小一辈的，刘羡阳，赵繇，不就往外边跑了，对吧？就是因为留不住人，就显得宝瓶洲格外寒酸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先前桐叶洲大乱，我估计扶摇洲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妖族在桐叶洲的千年经营，虽说害得桐叶洲元气大伤，尤其是太平山和扶乩宗，最伤亡惨重，可好歹已经掀了个底朝天，我在倒悬山那会儿，就知道南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皆有重宝现世，听说扶摇洲本就是九大洲当中，山下最乱的一个，如今山上也跟着乱，无法想象，那边的书院圣人、君子是怎样的焦头烂额。”

    扶摇洲，如陈平安通过神仙书所知，确实就是一个字，乱。如果将整个扶摇洲视为一个王朝，经过五百年来的不断兼并，形成了以十数个大王朝为首的‘藩镇割据势力’。

    打来打去，英雄豪杰，风起云涌，乱世奸臣，乱世砥柱，层出不穷。而且扶摇洲的修士，最喜欢下山“扶龙”，

    所以也被中土神洲讥笑为水桶洲，因为最“摇”晃。

    至于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

    文脉兴盛，武运昌隆。

    是中土神洲修士眼中，极少数瞧得上眼的别洲“藩属”。

    而且，婆娑洲还出了一个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淳安。

    只是这些天下格局、大势，闲聊一番，也就只是这样了。

    陈平安会担心这些看似与己无关的大事，是因为那座剑气长城。魏檗会担心，则是身为未来一洲的北岳正神，无远虑便会有近忧。

    陈平安笑道：“我先回了，不过不是落魄山，是小镇那边，我去看看裴钱，将我送到真珠山就行。”

    魏檗点点头，轻轻拂袖，将陈平安送往真珠山。

    敕风驱日月，缩地走山川，水是掌心纹，呼吸震天雷。

    即是神灵。

    陈平安离开后。

    魏檗独自坐在凉亭栏杆上，飞禽走兽，云海山风，生灵死物，仿佛皆是无比温顺。

    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想起了方才的一桩小事。

    那个谢家长眉儿，私底下找到了陈平安，打过招呼后，笑着问了一句，“你就不好奇为何秀秀姐没来披云山？”

    秀秀姐。

    一个很有讲究的称呼。

    结果陈平安微笑着回了一句，“我跟阮姑娘熟悉，跟你不熟。”

    差点让谢灵那个福缘深厚的小家伙憋出内伤。

    什么言语，都不如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人哑巴吃黄连。

    恐怕就连路边的瞎子都看得出来，谢灵对自己这位大师姐是十分爱慕的。

    就更别提龙泉剑宗的弟子了。

    只不过谢灵修行天赋好，机缘大，到底是江湖经验不足，还自以为没几人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

    然后碰到了陈平安，虽然两人年纪相差没几岁，可是论人心拿捏，可不就像是一位下五境修士被一位上五境修士随便欺负嘛。关键这还是谢灵自找的，从见面起，就在那使劲打量陈平安。

    陈平安见着了阮邛，当然只能躲，可见着了你谢灵，会怕？

    魏檗伸了个懒腰，转头遥遥望向大骊京畿北方的长春宫。

    不知道那儿，今年的桂花开了没有。

    会不会又有女子折了桂枝，拎在手中，行走在山野小路上。

    身边会不会有她这辈子心仪的男子。

    如果有，希望是个品学兼优的读书人。

    魏檗点点头。

    还是朱敛说得好，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套麻袋一顿打，最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是修道之人，多少会麻烦些嘛。但是没关系，如果他魏檗不好下手，他朱敛作为自家兄弟，代劳便是，这类事情，手持麻袋，蒙了面皮敲闷棍，是行走江湖必须精通的一门傍身绝学，他朱敛很拿手。

    人生得此挚友，真乃幸事也。

    魏檗没来由想起了陈平安返回落魄山后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

    魏檗叹息一声，喃喃道：“明明已经拥有这么大一块地盘，还觉得住着竹楼一楼的小屋子，就已经很够了？”

    魏檗随即释然。

    安身之地，可小。安心之地，需大。

    于芥子之地寻觅大自由。

    魏檗双手撑在栏杆上，轻轻哼唱着一句从裴钱那边学来的乡谣，吃臭豆腐呦。

    魏檗突然有些多年不曾有的嘴馋。

    不知道陈平安这家伙会不会待到入冬时分，到时候山中竹林有了冬笋，就挖上几颗，带着去竹楼那边，听朱敛说其实陈平安的乱炖手艺，相当不错。

    而魏檗还不清楚，当年少年陈平安带着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远游求学，唯一一次觉得委屈，就是那帮没良心的小家伙，竟然嫌弃他的手艺，煮出来的那一锅鱼汤，远远不如老蛟府邸的那一大桌子山野清供。这可是陈平安至今未曾解开的心结，之后独自远游，风餐露宿，只要每次得闲，可以稍稍用心对付一餐伙食，都会较劲。

    手艺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小镇那边。

    陈平安一跨过门槛，结果就看到搁在柜台上的那颗脑袋，关键是裴钱那一双眼眸一动不动，大白天都瞧着渗人，陈平安哭笑不得，快步走过去就是一板栗。

    裴钱双手抱着脑袋，哀怨道：“师父，我没偷懒也没贪玩哩。”

    陈平安伸手去扯她的耳朵。

    裴钱立即正色道：“师父，我错了！”

    陈平安点点头，这才收手。

    裴钱这才笑嘻嘻道：“师父，现在可以告诉我，错哪儿吧？”

    陈平安微笑道：“没事，师父手痒。”

    石柔忍着笑。

    裴钱转头瞪眼道：“石柔姐姐，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偷着乐呵上了？你晓不晓得，你这种人混江湖，就是第一个被打死的。”

    石柔笑眯眯道：“我本来就死了啊。”

    裴钱气呼呼道：“那我就一拳把你打得活过来！”

    石柔抬了抬下巴，示意裴钱你师父还在这儿呢。

    裴钱立即头也不转，就对石柔笑呵呵道：“江湖上哪里可以随便打打杀杀，我可不是这种人，传出去坏了师父的名声。”

    陈平安自己拿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含糊咬着，也给裴钱石柔各自挑了一块，来到柜台，递给她们。

    裴钱咬了一口，笑容灿烂，“哇，今儿糕点特别好吃唉。”

    石柔小口咬着糕点，很大家闺秀了，只是她以杜懋形貌，做此娇柔举动，不比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来得让人舒坦。

    陈平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怪店铺生意如此冷清，你们俩领不领工钱的？如果领的，扣一半。”

    裴钱眼神示意石柔姐姐该你出马了。

    对付师父，她可不擅长。

    石柔嫣然一笑。

    陈平安毛骨悚然，改口道：“得嘞，不扣了。”

    裴钱抬起手掌，石柔犹豫了一下，很快与之轻轻击掌庆祝。

    陈平安无奈道：“我去另外那家铺子瞧瞧。”

    裴钱赶紧跳下小板凳，绕出柜台，嚷着要给师父带路。

    其实都在骑龙巷，就隔着几步路。

    石柔看着一大一小走出铺子的背影，她也笑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落魄山有没有陈平安在，似乎确实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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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

﻿    窄窄的骑龙巷是一条斜坡，还有条长长的阶梯，草头铺子就在台阶底下，与压岁铺子，两家铺子都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石嘉春家的祖业，后来小丫头没有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去往大隋书院求学，也没有像董水井这样留在小镇，而是跟随家族，搬去了大骊京城，就将两间铺子卖了，后来在阮邛的帮忙下，辗转到了陈平安手上。陈平安每次返乡，董水井还能见着，石嘉春却在当年那次分开后，再没有见过了。

    草头铺子最早在石家手上，售卖杂物，其中也搁放了许多老物件，算是骊珠洞天最早的一处当铺了，后来搬迁的时候，石家拣选了些相对顺眼的古董珍玩，半数留在了铺子，由此可见，石家即便到了京城，也会是大户人家。一开始陈平安得了铺子后，尤其是知道那些物件的值钱后，第一次回到骊珠洞天那会儿，还有些愧疚，良心不安，总想着不如干脆关了铺子，哪天石家返回小镇探亲，就按照原价，将铺子和里边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石家，只是当时阮秀没答应，说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陈平安虽然答应下来，可心里边总归有个疙瘩，只是如今与人做惯了生意，便不作此想了，但是如果石家舍得脸皮，派人来讨回铺子，陈平安觉得也行，不会拒绝，只是以后双方就谈不上香火情了，当然，他陈平安的香火情，值得了几个钱？

    铺子里边只有一个伙计看顾生意，是个老妇人，性情淳朴，据说阮秀在铺子当掌柜的时候，经常陪着唠嗑。

    陈平安自然认得妇人，出身杏花巷，按照小镇攀扯来蔓延去的辈分，哪怕岁数差了将近四十岁，也只需要喊一声陈姨，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亲戚。

    老妇人虽然上了岁数，但是做了一辈子的庄稼活，身体硬朗着呢，即便如今儿女都搬去了龙泉郡城，去住了几次，实在熬不出那边的宅子大，冷冷清清，连个吵架拌嘴的熟人都找不着，硬是回了小镇，儿女孝顺，也没辙，只是听说儿媳就有些闲话，嫌弃婆婆在这边丢人现眼，如今家里都买了好几个丫鬟，哪里需要一大把年纪的婆婆，跑出来挣那几颗铜钱，尤其是那个铺子的掌柜，还是当年是泥瓶巷最没钱的一个晚辈。

    陈平安带着裴钱到了铺子，一进门就喊了陈姨，问了身体如何，这些年庄稼地还做吗，收成如何。

    然后陈平安跟老妇人聊了好一会儿天，都是用小镇方言。老妇人健谈，聊到陈年旧事，再看着如今已经大出息了的陈平安，老妇人情难自禁，眼眶湿润，说陈平安娘亲若是瞧见了如今的光景，该有多好，一辈子光顾着吃苦了，没享着一天的福气，最后一年，下个床都做到，连那个冬天都没能熬过去，老天爷不开眼啊。说到伤心处，老妇人又埋怨陈平安的爹，说人好又有什么用，也是个作孽的，人说没就没了，连累媳妇儿子苦了那么多年。只是说到最后，老妇人轻轻拍了一下陈平安的手，说也别怨你爹，就当是你们娘俩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还清了旧账就好，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就该团圆，一块儿享福了。

    陈平安陪着这位陈姨乖乖坐在长凳上，给老妇人干枯的手握着，听着牢骚，不敢还嘴。

    裴钱端了根小板凳，坐在不远处，轻轻嗑着瓜子，安安静静看着有些陌生的师父。

    裴钱学各地言语都极快，龙泉郡的方言是熟稔的，所以两人闲聊，裴钱都听得懂。

    师父好像与老人聊着天，既伤心又开心唉。

    而且裴钱也很奇怪，师父是一个多厉害的人啊，不管见着了谁，都几乎从不会如此……恭敬？好像絮絮叨叨的老妇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师父都会听进去，一个字一句话，都会放在心头。而且当下师父的心境，十分祥和。

    其实在师父下山来到铺子之前，裴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师父要在落魄山练拳，她不好去打搅。

    所以她就待在压岁铺子那边，踩在小板凳上发呆，一直闷闷不乐来着，实在提不起半点精神气儿，像以往那般出去四处逛荡。一想到小镇上那几只大白鹅，又该欺负过路人了，裴钱就更加火大。

    因为前些天她听到了小镇市井许多的碎嘴闲话。

    其实前些年，裴钱也有听到，只是零零碎碎，裴钱当时觉得自己是江湖人了，气量该大度些，便没当场收拾他们，只是偷偷记在了一部小账本上，悄悄藏在小竹箱的最底下，哪天在哪里，听到了哪个小崽子龟孙儿老婆姨的哪些话。

    可是当师父返回落魄山后，最近的坏话，尤其多，有不少吃饱了撑着竟然没被撑死的闲汉子，还有约莫与师父同龄的早年相熟之人，以及些长舌妇，聚在多是街巷拐角处的地方，一起嚼舌头。

    多是发生在泥瓶巷的陈年旧事，以及陈平安当龙窑学徒的一些风言风语。

    喜欢将陈平安小时候的那些可怜事，拿来当笑话讲，这都不算过分的，还有些更恶心人的话语，将师父的朋友刘羡阳，邻居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以及顾璨娘亲那个寡妇，甚至连阮秀姐姐都给拿出来编排是非，比如说师父当年是靠着对阮秀献殷勤，才能够有今天的风光，还说与顾璨娘亲有一腿，所以才会经常给那个寡妇帮忙，经常向宋集薪借钱还不还，太多了。

    裴钱都牢牢记住了，每次返回压岁铺子，背着石柔，将压箱底的账本拿出来，落笔的时候，咬牙切齿，所以墨迹特别重。如果不是师父如今就在落魄山，裴钱早就出手了，管你是几岁的小屁孩，还是几十岁的婆姨老妪。

    后来石柔有天察觉到了端倪，便开解裴钱，说市井坊间也好，庙堂江湖也罢，有几人是真正见得别人好的，有肯定有，却少。当面见着了，奉承你，说你的好话，转过头去，在背地里嚼舌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结果裴钱当时顶了一句，说我无所谓，说我师父，不行！

    石柔觉得棘手，真怕裴钱哪天没忍住，出手没个轻重，就伤了人。

    所以这次陈平安来到铺子，她其实想要将此事说一嘴，只是裴钱黏着自己师父，石柔暂时没机会开口。

    只是当裴钱今天见着了师父，听着那个老妇人有些烦人的念叨。

    突然之间，生气还说生气，委屈还是委屈，不过没那么多了。

    尤其是裴钱又想起，有一年帮着师父给他爹娘坟头去祭奠，走回小镇的时候，半路遇见了上山的老妇人，当裴钱回头望去，老妇人好像就是在师父爹娘坟头那边站着，正弯腰将装着糯米糕、熏豆腐的盘子放在坟前。

    裴钱嗑着瓜子，咧嘴一笑。

    就不把糟心事说给师父听了。

    再就是以后对这位师父都要喊陈姨的老婆婆，平日里多些笑脸。

    出了草头铺子，陈平安没有直接把裴钱送回压岁铺子，而是带着裴钱开始逛街，沿着骑龙巷那条台阶，一直走上去，然后绕路，走过大街小巷，去了刘羡阳家的祖宅，开了门，陈平安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裴钱对这里不陌生，当年在红烛镇分开，师父给了他一串钥匙，其中就有这儿，隔三岔五，就要跟着粉裙女童，一起来打扫一遍，那次离别，师父还专门叮嘱她不许乱动屋子里边的东西，当时她还有些小伤心来着，便询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给师父这般说过，粉裙女童一犹豫，裴钱就知道没有了，便蹲坐在门槛上，惆怅了很久，由着粉裙女童独自忙活去，裴钱说自己翻看了黄历，今天她没力气。

    今儿不一样了，师父扫地，她不用翻黄历看时辰，就晓得今儿有浑身的气力，跑去灶房那边，拎了水桶抹布，从还剩下些水的水缸那边勺了水，帮着在屋子里边擦桌凳橱窗。陈平安便笑着与裴钱说了许多故事，早年是怎么跟刘羡阳上山下水的，下套子抓野物，做弹弓、做弓箭，摸鱼逮鸟捕蛇，趣事多多。

    裴钱在陈平安不说话的时候，闲来无事，就念叨一篇类似公序乡约、治家祖训的东西，朗朗上口，就连陈平安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而且背诵了下来。

    “鸡鸣即起，洒扫庭院，内外整洁。关锁门户，亲自检点，君子三省……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器具质且洁，瓦罐胜金玉。施恩勿念，受恩莫忘。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陈平安听着她的背诵声，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在那儿一边劳作一边摇头晃脑的裴钱，陈平安满脸笑容。

    忙完之后，一大一小，一起坐在门槛上休息。

    裴钱问道：“师父，你跟刘羡阳关系这么好啊？”

    陈平安点头道：“那可不，师父当年就是刘羡阳的小跟班，后来还有个小鼻涕虫，是师父屁股后头的拖油瓶，我们三个，当年关系最好。”

    裴钱转头看着瘦了许多的师父，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道：“师父，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人说你坏话，你会生气吗？”

    陈平安笑道：“当面说我坏话，就不生气。背后说我坏话……也不生气。”

    裴钱疑惑道：“师父唉，不都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吗，你咋就不生气呢？”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的小脑袋，“因为生气没有用啊。”

    裴钱递了一把瓜子给师父，陈平安接过手后，师徒二人一起嗑着瓜子，裴钱闷闷道：“那就由着别人说坏话啊？师父，这不对唉。”

    陈平安慵懒坐在那儿，嗑着瓜子，望向前方，微笑道：“想听大一点的道理，还是小一些的道理？”

    裴钱笑道：“都想听。”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先说一个大道理。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师父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你暂时不懂也没关系。怎么说呢，我们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真的就只是几句话几件事吗？不是的，这些言语和事情，一条条线，聚拢在一起，就像西边大山里边的溪涧，最后变成了龙须河，铁符江。这条江河，就像是我们每个人最根本的立身之本，是一条藏在我们心里边的主要脉络，会决定了我们人生最大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条脉络长河，既可以容纳很多鱼虾啊螃蟹啊，水草啊石头啊，但是有些时候，也会干涸，但是又可能会发洪水，说不准，因为太多时候，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你刚背诵的文章里边，说了君子三省，其实儒家还有一个说法，叫做克己复礼，师父后来阅读文人笔札的时候，还看到有位在桐叶洲被誉为千古完人的大儒，专门打造了一块匾额，题写了‘制怒’二字。我想如果做到了这些，心境上，就不会洪水滔天，遇桥冲桥，遇堤决堤，淹没两岸道路。”

    裴钱问道：“那小的呢？”

    陈平安笑道：“小道理啊，那就更简单了，穷的时候，被人说是非，唯有忍字可行，给人戳脊梁骨，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别给戳断了就行。若是家境富裕了，自己日子过得好了，别人眼红，还不许人家酸几句？各回各家，日子过好的那户人家，给人说几句，祖荫福气，不减半点，穷的那家，说不定还要亏减了自家阴德，雪上加霜。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裴钱双臂环胸，皱紧眉头，使劲思考这个小道理，最后点点头，“没那么生气了，气还是气的。”

    陈平安笑道：“生气是人之常情，但是生了气，你不依仗本事动手打人，没有以大错对付别人的小错，这就很好了。”

    裴钱雀跃道：“师父，我听了那么多坏话，就没有动手打人！一次都没有！”

    陈平安点头道：“那师父对你口头嘉奖一次。”

    裴钱笑嘻嘻道：“师父，给几颗铜钱，打赏一颗也行哩。”

    陈平安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做事需要讲究盈亏，做人可不能如此。既然跟了我这么个师父，就得吃这份苦头。”

    裴钱笑道：“这算什么苦头？”

    陈平安转头望去，看到裴钱嗑完后的瓜子壳都放在一直手心上，与自己如出一辙，自然而然。

    陈平安将自己手心的瓜子壳倒在裴钱手心，说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些人，只要你随手将瓜子壳丢在小巷子的地上后，就对你指指摘摘，这些人，分两种，一种是出身世族豪门，从未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一种是你离开了骑龙巷、而他们却注定一辈子只能留在骑龙巷的人。你以后在江湖上，要更小心后者。因为前者是傲慢，后者却是心坏。”

    裴钱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随手丢把瓜子壳，还要给人骂？满地的鸡粪狗屎，不去骂？什么世道！”

    陈平安没有去说两种更极端的“因果”，例如文章圣人身上的道德瑕疵，穷凶极恶之徒偶然的良善之举。

    与裴钱说这些，还早，也太大，不会让裴钱变得更讲理，只会成为裴钱的负担。

    而且陈平安也不希望裴钱变成第二个自己。

    所以陈平安尽量让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个道理，说与裴钱听的时候，是碗小米粥，是个馒头，怎么吃都吃不坏，哪怕吃多了，裴钱也就是觉得有点撑，觉着吃不下了，也可以先放着，余着。在裴钱这边，陈平安希望自己不是递去一碗苦药，一碗烈酒，或是过于辛辣的一碟菜。

    陈平安笑道：“之所以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以后又要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只是想让你知道，世上就是有这么些人。而且这些你未必喜欢的人，在某件事上做得不合你心意，可其它地方，可能就会做得比你更好。所以，我们先去尽量更多了解这个世道。”

    裴钱挠挠头，“师父，脑壳疼唉。”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知道个大致意思就成了，以后自己行走江湖，多看多想。该出手的时候也别含糊，不是所有的对错是非，都会含糊不清的。”

    裴钱怯生生道：“师父，我以后行走江湖，如果走得不远，你会不会就不给我买头小毛驴啦？”

    陈平安笑道：“当然不会。”

    裴钱这才放心。

    那就好，可以回落魄山赶上吃饭。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打算第一次游历江湖，走多远？”

    裴钱如临大敌，眼珠子急转，只是想不出好点子，又不愿意跟师父撒谎，就有些手足无措。

    陈平安无奈道：“好歹走到红烛镇吧？”

    裴钱如释重负，还好，师父没要求他跑去黄庭啊、大骊京城啊这么远的地方，保证道：“么的问题！那我就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瓜子！”

    陈平安一板栗砸下去。

    裴钱赶紧忍着疼，不忘捂住手，免得那些瓜子壳掉在地上。

    陈平安站起身，锁了门，带着裴钱一起离开巷子。

    在路边随便捡了根树枝。

    四下无人的时候，陈平安笑着要裴钱来一场“天女散花”。

    裴钱小鸡啄米，捂着双手里边的瓜子壳，“师父，我开始了啊！”

    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持树枝，点点头。

    裴钱轻喝一声，高高抛出手中的瓜子壳。

    陈平安人未动，手中树枝也未动，只是身上一袭青衫的袖口与衣角，却已无风自摇晃。

    陈平安一步踏出，原地瞬间只留下一抹青色残影。

    一颗颗瓜子壳被“剑尖”一点，纷纷砰然碎裂。

    当陈平安重新站定，方圆一丈之内，落在裴钱眼中，好像挂满了一幅幅师父等人高的出剑画像。

    裴钱以拳击掌，“师父，你这套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剑术，比我的疯魔剑法还要强上一筹！了不得，了不得！”

    陈平安丢了树枝，笑道：“这就是你的疯魔剑法啊。”

    裴钱眨了眨眼睛，“天底下还有不会打到自己的疯魔剑法？”

    陈平安忍俊不禁，想了想，难得有些玩心，笑道：“看好了，还有一招。”

    裴钱立即深呼吸一口气，双掌缓缓向下，摆出一个气沉丹田的架势，“师父请出招！”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的树枝，双指并拢，身形一个骤然拧转向前，大袖飘摇，地上那根树枝如飞剑被以气驾驭，画弧而掠，当陈平安站定后，手指向一处，“走你！”

    那根树枝如一把长剑，直直钉入远处墙壁上。

    裴钱捧腹大笑。

    师父这不还是学她嘛。

    哪有师父偷学弟子的看家本领唉。

    陈平安哈哈大笑，带着蹦蹦跳跳的裴钱返回骑龙巷，裴钱突然跑回去，从墙壁上拔出那根树枝，说这把神兵利器，她要好好珍藏起来。

    把裴钱送到了压岁铺子那边，陈平安跟老妇人和石柔分别打过招呼，就要返回落魄山。

    裴钱说要送送，就一起走在了骑龙巷。

    陈平安到了巷子口子上，让裴钱回去吧。

    裴钱一溜烟跑回去，到了铺子门口，看到师父还站在原地，就使劲摇手，看到师父点头后，她才大摇大摆走入铺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那根树枝，对着站在柜台后的石柔笑道：“石柔姐姐，瞧得出来是啥宝贝不？”

    石柔看着神采奕奕的黑炭丫头，不晓得葫芦里卖什么药，摇摇头，“恕我眼拙，瞧不出来。”

    裴钱眼神怜悯，哀叹道：“石柔姐姐，这都瞧不出来，就是一根树枝嘛。”

    石柔哭笑不得。

    她敢肯定自己如果说是树枝，裴钱又有其它说法。

    小巷尽头。

    在裴钱身影消失后，陈平安继续前行，只是突然回首望去。

    当年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也曾有一大一小并肩而行，只是相较于他和裴钱的师徒名分，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下着雨。

    陈平安就这样看着小巷，好像看着当年那“两人”朝自己缓缓走来。

    “陈平安，赤子之心，不是一味单纯，把复杂的世道，想得很简单。而是你知道了很多很多，世事，人情，规矩，道理。最终你还是愿意坚持当个好人，哪怕亲身经历了很多，突然觉得好人好像没好报，可你还是会默默告诉自己，愿意承受这份后果，坏人混得再好，那也是坏人，那终究是不对的。”

    “听得懂吗？”

    “齐先生，听得懂！”

    “做得到吗？”

    “现在不敢说做得到。”

    “没关系，慢慢来。”

    此时此刻。

    换成了自己身穿一袭青衫的年轻人，突然说道：“道理之外，走得已经很慢了，不能再慢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

    选址建造在神仙坟那边的大骊龙泉郡武庙。

    神像震动。

    不仅如此，神仙坟的许多菩萨、天官神像都开始摇晃起来。

    龙泉郡家家户户的大门上，只要是武门神，皆金光熠熠。

    小镇武庙内那尊巍峨神像似乎正在苦苦压抑，竭力不让自己金身离开神像，去朝拜某人。

    不合礼制！

    不顺本心！

    但是武庙之内，一股浓郁武运如瀑布倾泻而下，雾霭弥漫。

    而老瓷山的文庙神像，亦是怪事连连。

    若说龙泉郡武庙圣人是震撼和不甘，心生感应的文庙圣人就更是惊悚和不解了。

    披云山，与落魄山，几乎同时，有人离开山巅，有人离开屋内来到栏杆处。

    魏檗刹那之间出现在光脚老人身边。

    魏檗亦是疑惑，轻声问道：“这是？”

    崔诚板着脸道：“纯粹武夫的五境破境而已，芝麻绿豆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魏檗无奈，那你崔诚这位十境武夫，倒是把嘴角的笑意给彻底压下去啊。

    崔诚突然神色肃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子，千万别怕闹大，武夫也好，剑修也罢，无论你再怎么讲理，可这份心气总得有吧？”

    魏檗有些头疼。

    崔诚皱眉道：“愣着作甚，帮忙遮掩气机！”

    魏檗赶紧一挥袖子，开始流转山水气运。

    崔诚突然爽朗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魏檗也已经听说骑龙巷尽头那边的“言语”，愣愣无语，这还是印象中的那个陈平安？

    小巷尽头。

    陈平安背后那把剑仙已经自行出鞘，剑尖抵住地面，刚好竖立在陈平安身侧。

    陈平安睁眼后，手心放在剑柄上，望向远处，微笑道：“这份武运，要不要，那是我的事情，如果不来，当然不行！”

    心意微动。

    剑仙返回鞘内。

    当陈平安言语落定。

    神仙坟内，从武庙内平地生出一条粗如水井口的璀璨白虹，掠向陈平安这边，在整个过程当中，又有几处生出几条纤细长虹，在空中汇合聚拢，巷子尽头那边，陈平安不退反进，缓缓走回骑龙巷，以单手接住那条白虹，来多少收多少，最终双手一搓，形成如一颗大放光明的蛟龙骊珠，当光亮如琉璃的珠子诞生之际，陈平安已经走到压岁铺子的门口，石柔好似被天威压胜，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唯有裴钱愣愣站在铺子里边，一头雾水。

    陈平安跨过门槛，掌心托着那颗缓缓转动的光彩珠子，走到裴钱身前，弯腰笑道：“接住。”

    裴钱伸出双手。

    她那一双眼眸，仿佛福地洞天的日月争辉。

    陈平安将那颗武运凝聚而成的珠子放在裴钱手心，一闪而逝。

    天地归于寂静。

    裴钱突然打了个饱嗝，呆呆道：“师父，这是啥？”

    陈平安笑道：“师父的道理之一。”

    裴钱抹了把嘴，拍了拍肚子，笑容灿烂道：“师父，好吃唉，还有不？”

    陈平安再次弯腰，一把扯住裴钱的耳朵，笑问道：“你说呢？”

    裴钱嘿嘿一笑，“可以有，没有的话，也么的关系。”

    陈平安刚要说话，好似给人一扯，身形消散，来到落魄山竹楼，看到老人和魏檗站在那边。

    魏檗笑吟吟抱拳道：“可喜可贺。”

    崔诚面无表情道：“马马虎虎。”

    陈平安心中稍定，看来确实可以动身去往彩衣国和梳水国了。

    这会儿去，刚好可以吃上老嬷嬷的一碗冬笋炒肉，再请宋老前辈吃上一顿火锅。

    结果没等陈平安乐呵多久，老人已经转身走向屋内，撂下一句话，“进来，让你这位六境大宗师，见识见识十境风光。见过了，养好伤，哪天能下床走路了，再动身不迟。”

    魏檗二话不说就跑路了。

    只留下一个悲从中来的陈平安。

    裴钱其实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师父莫名其妙来了又走了，她双手负后，走到柜台后，看着那个还抱头蹲在地上的女鬼，裴钱跳上小板凳，有些无聊，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纸符箓，拍在自己额头上，然后转头对石柔说道：“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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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

﻿    今天朱敛的院子，难得热闹，魏檗没有离开落魄山，而是过来这边跟朱敛下棋来了。

    桌上摆放着两只精美棋罐，是陈平安在远游过程里，淘来的宫廷御制物件，价格倒不算捡漏，不过瞧着就讨喜，回了落魄山，就送给了朱敛，魏檗精于此道，便常来找朱敛对弈，朱敛当年喜欢看隋右边和卢白象下棋，假装自己是半只臭棋篓子，实则棋力相当不俗，这都不俗什么藏拙，归根结底，还是朱敛从来不曾将隋、卢二人视为同道中人。

    郑大风虽说在老龙城那边伤了体魄根本，武道之路已经断绝，但是眼力和直觉还在，猜到多半是陈平安这家伙惹出的动静，所以屁颠屁颠从山脚那边赶过来。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一旁观战，前者给老厨子瞎支招，朱敛也是个全无胜负心的，青衣小童说下在哪里，还真就捻子落子在那边，自然从均势变成了劣势，再从劣势变成了败局，这把恪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粉裙女童看急了，不许青衣小童胡说八道，她身为芝兰曹氏藏书楼的文运火蟒化身，开了灵智后，数百年间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成天看书解闷，不敢说什么棋待诏什么国手，大致的棋局走势，还是看得真切。

    岑鸳机走完拳桩的休息间隙，也过来凑热闹，她对那位神人气度的魏先生，观感很好，没办法，魏先生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岑鸳机这份亲近，非男女爱慕之情，岑鸳机只是觉得哪怕多看他一眼，自己都是赚的，就当是欣赏美景嘛，养眼！

    这位少女大概不知道，这座落魄山，除了年轻山主比较古怪吓人，她最信赖的朱老神仙，根本不是什么六境巅峰武夫，而是一位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而那个比朱老神仙还佝偻驼背的汉子，所谓的大风兄弟，曾经是位山巅境的武夫，至于竹楼那个光脚老人，更是传说中的止境武夫。八，九，十，都全了。

    在青衣小童的帮倒忙之下，朱敛毫无悬念地输了棋，粉裙女童埋怨不已，青衣小童瞥了眼给屠了大龙的凄惨棋局，啧啧道：“朱老厨子，棋输一着，虽败犹荣。”

    朱敛点点头，抬起手臂，道：“确实如此，下回咱哥俩再接再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青衣小童眉开眼笑，在朱敛抬手后，赶紧给朱敛揉着手臂，“老厨子，你可能不清楚，我这手，是有仙气的！对吧，魏檗？”

    遥想当年，他可是两巴掌拍在了掌教陆沉的肩膀上，这要是传到了那座白玉京，管你是什么仙人天君，谁敢不伸出大拇指，夸他一句英雄好汉？！

    魏檗微笑道：“又皮痒了？”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青衣小童对于魏檗这位不讲义气的大骊北岳正神，那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怨念，他当年为了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尝试着跟大骊朝廷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的事情，处处碰壁，尤其是在魏檗这边更是透心凉，所以一有下棋，青衣小童就会站在朱敛这边摇旗呐喊，不然就是大献殷勤，给朱敛敲肩揉手，要朱敛拿出十二分功力来，恨不得杀个魏檗丢盔弃甲，好教魏檗跪地求饶，输得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碰棋子。

    总之有他在场，朱敛与魏檗的对弈，是跟清闲雅致半点不沾边的。

    朱敛突然说道：“你俩真决定了？”

    青衣小童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再不抓紧，就得遭了陈平安的毒手！”

    粉裙女童轻轻点头。

    原来他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本命名字，而是按照陈平安的说法，以后有可能需要放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

    青衣小童给自己取名为陈灵均，粉裙女童则是陈如初。

    郑大风调侃道：“陈灵均，什么个玩意儿？！我看叫你小青青得了，喊着还顺口。”

    青衣小童跟郑大风也不客气，“大风兄弟，你懂个屁。”

    郑大风笑呵呵道：“我懂你。”

    青衣小童怒道：“别叨叨，有本事我们在棋盘上见真章！”

    魏檗讥笑道：“自取其辱。”

    郑大风跃跃欲试，搓手道：“小赌怡情，来点彩头？不过你棋力高，让先还不成，让子才行，就让我两子吧，不然我不跟你赌。”

    青衣小童将信将疑，皱了皱眉头，“让两子？这不是瞧不起你大风兄弟嘛，让一子如何？”

    魏檗哈哈大笑。

    朱敛一拍额头，郑大风挖了个这么明显的坑，还使劲往里边跳。

    郑大风忍着笑，不打算欺负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摆手道：“算了，以后再说。”

    郑大风的棋力如何，很简单，朱敛和魏檗对弈，郑大风帮谁谁胜。

    也许不能说郑大风是什么大智若愚，可要说当年骊珠洞天最聪明的人当中，郑大风肯定有资格占据一席之地。

    青衣小童瞥了眼粉裙女童，后者轻轻摇头。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娘的郑大风这家伙也挺鸡贼啊，差点就坏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岑鸳机默默离去，继续去练拳。

    她在白天，就会拣选落魄山上的青山绿水，独自一人，六步走桩。

    在夜幕中，则会留在院子里，最少离着朱老神仙的住处近些，不用太担心给人轻薄的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青衣小童看了眼天色，打算去小镇铺子找裴钱耍去，粉裙女童跟着与朱敛他们作揖拜别，要青衣小童等等她，她兜里瓜子不够了。

    在岑鸳机和两个小家伙走后，郑大风说道：“这一破境，就又该下山喽。年轻真好，怎么忙碌都不觉得累。”

    朱敛笑道：“大风兄弟也年轻的，人又俊，就是缺个媳妇。”

    郑大风伸手虚按了两下，“朱老哥，这种大实话，莫挂嘴边，容易招人恨。”

    “我看陈平安这么着急远游，你们俩功劳不小。”

    魏檗笑着站起身，“我得忙活那场夜游宴去了，再过一旬，就要闹哄哄，麻烦得很。”

    小院重归安静。

    朱敛开始收拾棋局，郑大风坐在原先魏檗位置上，帮着将棋子放回棋罐。

    朱敛说道：“猜猜看，我家少爷破境后，会不会找你聊聊？如果聊，又怎么开口？”

    郑大风道：“多半是要去山脚找我的，想着宽我的心，省得我心里头别扭嘛，不过应该不会多聊，大概就是陪我喝酒。其实我倒是希望这小子找也不找我，你说这会儿落魄山才几个人？就这么劳心劳力，以后真要人多了，有了个山头门派，他顾得过来？还要不要修行了？朱老哥，劝人一事，你最擅长，你有机会找陈平安交交心。”

    朱敛收拾着棋子，惆怅道：“难。”

    郑大风没来由说了一句，“魏檗下棋，分寸感好，疏密得当。”

    朱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陈平安这一破境，药铺里边，我那个心气高的师妹，估计又要遭罪了。”

    朱敛笑了笑，略带遗憾道：“岑鸳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大风贼兮兮道：“当时在披云山，陈平安如果真是那么说的，谢家长眉儿才是最糟心的那个。”

    朱敛点头道：“在藕花福地那里，稍微大一点的江湖门派，有几个男人，年轻时候没被师姐师妹伤透过心，看来浩然天下也差不多。”

    郑大风不知为何，想起了老龙城的灰尘药铺，在那儿光阴悠悠，无事翻翻书，晒晒日头。

    双手抱住后脑勺，郑大风想起某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像喝了一大坛子药酒，苦得不行，又忍不住不喝。

    只是最后思绪流转，当他顺便想起那个经常在自己眼光逛荡的女子，吓得郑大风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如同在跟人道歉，默念道：“姑娘你是好姑娘，可我郑大风真真无福消受。”

    朱敛望向竹楼那边。

    郑大风问道：“打个赌？陈平安是横着还是竖着出来的？”

    朱敛微笑道：“我家少爷武功盖世，英明神武……自然是横着离开屋子的。”

    郑大风无奈道：“那还赌个屁。”

    ————

    但是最终出乎朱敛和郑大风所料，陈平安是安然无恙地走出了竹楼。

    然后陈平安在崖畔石桌那边坐了一宿，直到天明，才回了一楼呼呼大睡。

    此后两天，朱敛继续去二楼享福，陈平安果真去找了郑大风，只是没见到郑大风，稍稍犹豫之后，陈平安就返回了山上。

    然后牛角山渡口剑房那边，陆续收到寄给陈平安的飞剑传讯。

    先是青峡岛刘志茂的回信，说了春庭府的红酥，如今已经不在府上当女官了，重新去了朱弦府当门房，刘老成对此只说顺其自然，青峡岛只保证她这辈子的无灾无厄就可以了。再就是横波府开始重建，但是章靥吃错了药，竟然离开了青峡岛，只跟他讨要了一块末等供奉玉牌，以及一部仙家秘籍和一件法宝，然后就跑去鹘落山那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隐姓埋名，给人当起了客卿。最后刘志茂给了陈平安两个选择，当初他承诺安然度过难关后，便会有重礼馈赠，所以陈平安要么等着他，让人带着礼物拜访龙泉郡，要么就干脆将欠着青峡岛密库房的两笔账结清了。

    陈平安飞剑回信，简明扼要，就三个字，两清了。

    至于素鳞岛田湖君这拨人的下场，陈平安没有问。

    第二封信，来自珠钗岛刘重润，告诉陈平安一件秘事，那位金丹地仙的老嬷嬷，本就金丹腐朽，只靠这一口气强撑着，心弦紧绷太久了，等到书简湖大局已定，珠钗岛非但没有遭难，反而获利极多，那根心弦骤然松懈，大忧大喜过后，彻底油尽灯枯，在今年的入秋时分，就已经逝世了。刘重润在信上坦言，老嬷嬷劝她别斤斤计较那点水殿秘藏丹药的钱财了，所以她希望与陈平安再做一笔买卖，珠钗岛也要学一学那高高在上的玉圭宗，将一部分修士弟子迁徙到一洲最北方的大骊王朝龙泉郡，远离是非，安心修道，所以陈平安不管是租借一块风水宝地，还是卖给珠钗岛，尽管开价，她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答应下来，肯定一颗铜钱不少他陈平安的。

    陈平安回信一封，也很直截了当，说自己不卖山头，但是可以租借。不过哪怕她到信后立即动身赶来大骊，他那会儿多半已经离开龙泉郡，她只要找到落魄山一个叫朱敛的人，商议此事即可。

    顾璨也寄来了信。

    大致说了曾掖和马笃宜如今的修行进展，以及第一场周天大醮预计所需的神仙钱，各个环节，各需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陈平安回信一封，说是第一笔神仙钱，会让人帮忙捎去书简湖，让他们三个安心游历，再就是忍不住多提醒了一些琐碎事情，写完信一看，陈平安自己都觉得确实絮叨了，很符合当年那个青峡岛账房先生的风格。

    去牛角山寄信之前，陈平安瞥了眼墙角那只竹箱，里边还搁放着一只从书简湖带回来的炭笼。

    然后是关翳然的来信，这位出身大骊最顶尖豪阀的关氏子弟，在信上笑言让那位龙泉郡的董半城来池水城的时候，除了带上他董水井独家酿造、远销大骊京畿的米酒，还得带上你陈平安的一壶好酒，不然他不会开门迎客的。

    陈平安得了这封信后，就去了趟风凉山，找到董水井，吃了一大碗馄饨，聊了此事，该说的话，不管好听不好听，都按照打好的腹稿，与董水井挑明了。董水井听得认真，一字不漏，听得觉得是关键的地方，还会与陈平安反复验证。这让陈平安更加放心，便想着是不是可以与老龙城那边，也打声招呼，范家，孙家，其实都可以提一提，成与不成，到底还是要看董水井自己的本事，不过思量一番，还是打算等到董水井与关翳然见了面，再说。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

    陈平安离开风凉山后，回到落魄山，凑巧远远看到沿着山路走桩的岑鸳机。

    陈平安没打招呼，怕一抬手，一出声，又给这位姑娘想多了。

    不曾想看似目不斜视、却以眼角余光看着年轻山主的岑鸳机，在陈平安故意在道路另外一边登山后，她松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拳意也就断了。

    陈平安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轻声说道：“岑姑娘，练拳养意一事，最忌讳断了一口纯粹真气外显的那根线……”

    岑鸳机伸出一只手，放在身后，似乎是想要尽量遮掩她的婀娜身段，大概觉得这个动作的意图，太过明显，担心惹恼了那个管不住眼神的年轻山主，她便缓缓侧过身，紧抿起嘴唇，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好默默转身登山。

    到了竹楼外，听动静，朱敛在屋内应该是正在倾力出拳，以远游境艰难对峙崔诚的金身境。

    时不时竹楼就会轰然震动。

    陈平安坐在石桌那边，都想要嗑瓜子了。

    黄昏时分，裴钱和正式取名为“陈灵均”和“陈如初”的两个小家伙，一起回到落魄山。

    石柔说她就在那边帮着看铺子好了，便没有跟着回来。

    粉裙女童坐在桌旁，低着脑袋，有些愧疚。

    青衣小童大大咧咧坐在陈平安对面，笑问道：“老爷，你觉得我这新名儿咋样？牛不牛气？霸不霸气？”

    陈平安笑着点头，“很不错。”

    然后转头对粉裙女童说道：“你的也很好。”

    粉裙女童这才抬起头，腼腆一笑。

    她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就像希望自己和老爷的关系，一直这么好，长长久久，一如初见。

    裴钱却不太满意两个家伙的自作主张，埋怨道：“师父，家有家法，山有山规，我觉得他们就是欠收拾，算了，陈初见不说她了，傻乎乎的，情有可原，可是陈灵均这家伙，师父你是不知道，到了小镇压岁铺子那边，恨不得把桌子凳子啊都给刻上他的名字。”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这么敞亮的名儿，要不是你拦着，只要给我写满了铺子，保管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陈平安气笑道：“你少给我整幺蛾子。”

    青衣小童突然有些无精打采起来。

    陈平安想了想，“是不是因为黄庭国的一些山水神祇，也会参加这场夜游宴？”

    青衣小童嗯了一声，张开双臂，趴在桌上。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陪着裴钱一起嗑瓜子。

    陈平安说道：“我回头跟魏檗打声招呼，让你去披云山，待在他身边，一起参加这场宴会。”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迷糊问道：“你为啥要白白浪费这么个人情，我就算装了回英雄好汉，又不是真的，只要一给人求着办事，就会立马露馅。”

    陈平安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可以让你出了风头，又不用烦心，只需要喝酒就行了。”

    青衣小童不太相信，“不骗我？”

    陈平安伸手抓了把瓜子，“不信拉倒。”

    青衣小童蹦跳起来，绕到陈平安身后，嬉皮笑脸道：“老爷，肩膀酸不酸？”

    陈平安说道：“肩膀不酸，脑壳疼。”

    青衣小童悻悻然收手，难得会有难为情的时候，随便找了个由头，去找那头黑蛇撒欢去了，美其名曰帮着老爷巡狩各大新山头。

    裴钱转头看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叹了口气，“长不大的孩子。”

    粉裙女童嘴角刚刚翘起，就给裴钱一瞪眼，吓得赶紧绷紧小脸蛋。

    陈平安笑道：“怎么都姓陈，是谁的主意？”

    粉裙女童指了指青衣小童离去的方向，“他的。”

    陈平安有些意外。

    粉裙女童笑问道：“老爷，本来打算给我们取名什么名字？可以说吗？”

    裴钱抢过话头，“你叫小迷糊蛋儿，他叫大傻蛋儿，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弹了一颗瓜子，击中裴钱额头。

    在裴钱揉额头的时候，陈平安笑眯起眼，缓缓道：“本来打算给他取名‘景清’，清澈的清，谐音青色的青，他喜欢穿青色衣服嘛，又亲水，而水以清澈为贵，我便挑了一句诗词，才有了这么个名字，取自那句‘景雨初过爽气清’，我觉得这句话，兆头好，也勉强算有些文气。你呢，就叫‘暖树’，来自那句‘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我觉得意境极美。两个人，两句话，都是首尾各取一字，善始善终。”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

    似乎觉得老爷的取名，更好。

    陈平安连忙安慰道：“你们现在的名字，更好啊。”

    粉裙女童一言不发站起身，与陈平安作揖拜别，然后走了，肯定是去自己住处偷偷哭鼻子了。

    陈平安抬起手，出声挽留，竟是没能留下这个娇憨丫头。

    陈平安瞪了眼在那儿没心没肺狂嗑瓜子的裴钱，“还不去跟着？！”

    裴钱哦了一声，追上了更希望自己名字是陈暖树的粉裙女童。

    陈平安叹了口气。

    这事闹的，早知道就不显摆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了。

    陈平安拍拍手，站起身，准备去趟披云山，跟魏檗说下关于青衣小童的事情，求人办事，总得有点诚意，再者也想好好逛一逛林鹿书院，看能否“凑巧”遇到高煊。

    但是清风拂面。

    一袭白衣已经站在陈平安身旁。

    这位不速之客，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开始嗑瓜子。

    这大概能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陈平安玩笑道：“既要炼化那件东西，又要忙着夜游宴，还天天往我这边跑，真把落魄山当家了啊？”

    魏檗摆摆手，“不耽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能忙绝不闲着，我是能闲着绝不忙。”

    不等陈平安开口，魏檗说道：“陈灵均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陈平安说道：“谢了。”

    魏檗笑容玩味。

    陈平安笑道：“就是跟你客气客气。”

    魏檗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陈平安有些惋惜，“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只能错过这场夜游宴。”

    魏檗淡然道：“没关系，可以隔个十年，我就再办一场。”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别！我担不起这份骂名。这种宴席，大骊朝廷跟着兴师动众不说，还要那些山水神祇和各路英灵，自个儿掏腰包，准备贺礼。稍微泄露出去一点风声，我以后就别想在龙泉郡待下去了。”

    魏檗摇头道：“跟你关系不大。”

    陈平安望向魏檗。

    魏檗微微点头。

    陈平安也就不再说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那块琉璃金身碎块，魏檗可以在十年内炼制成功。

    魏檗可以凭此契机，有望跻身上五境，只需要“有望”两个字，就可以在声势上，稳稳压过那先前那五尊大骊山岳正神，到时候就会更加名正言顺，大骊朝野和山上，自然再无半点异议。

    山岳正神，统辖地界山水，本就类似圣人坐镇小天地，可以天然拔高一境。

    若是给魏檗真的破开瓶颈，跻身玉璞境，意义之大，影响之深远，更是不可估量！

    陈平安觉得除了那块千载难逢的金身琉璃碎块，魏檗能够解开那个心结，或是某种新的期待，也至关重要。

    魏檗站起身，“陈平安，谢了。”

    不等陈平安说话，魏檗就笑眯眯补上一句：“与你客气客气。”

    一闪而逝。

    陈平安抬头望天，不知不觉，已是月明星稀。

    常时爱缩山川去，有夜自携星月来。

    魏檗便是如此神仙逍遥。

    真是羡慕。

    ————

    之后几天，好像约好了一样，落魄山来了一拨拨访客。

    都是邻近山头势力的修士，或者是留在仙家府邸里边修行，或是在这边以便更好联络大骊宋氏，多是金丹地仙，最不济也是龙门境修士。

    陈平安如今的待人接物，不敢说有多滴水不漏，终究能算是不会出大的纰漏了。

    但是之后来了两拨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的客人，熟人，也可以说是朋友。

    分别从南北而来。

    从大骊京城来的，是师徒一行三人。

    找到了压岁铺子，刚好石柔在那边，结果双方都心怀戒备，相互试探了一番，后来石柔便回了趟落魄山，将消息禀告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带着石柔下山，去往小镇，身边当然跟着裴钱这个跟屁虫。

    到了骑龙巷铺子那边，对方师徒差点没认出陈平安。

    陈平安倒是半点不觉得陌生，那位目盲老道，还是老样子，背着把自己削砍出来的桃木剑，腰悬一串银色铃铛的，道袍老旧，脚踩草鞋，就这副模样，当然很难有生意主动送上门。

    老道士道号玄谷子，会些道门雷法，带着两个“捡来”弟子的云游四方，不过当年在嫁衣女鬼那边，没讨到半点便宜，差点就身死道消了。跟陈平安他们也算一场共患难，离别之际，目盲道人赠送了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陈平安则送了那个扛幡子的跛脚少年一颗蛇胆石。

    绰号酒儿的圆脸小姑娘，她的鲜血，可以作为符箓派极为罕见的“符泉”，所以脸色常年微白。

    只是如今“小跛子”的个头，已经与青壮男子无异，酒儿小姑娘也高了许多，圆乎乎的脸蛋也瘦了些，脸色红润，是位苗条少女了。

    李宝瓶上次在山崖书院，还跟陈平安聊起了酒儿，说很想念她。当年红棉袄小姑娘和酒儿小姑娘，很投缘。

    小跛子和酒儿都没敢认陈平安。

    一方面是约莫七年没见，陈平安从手持柴刀开路的草鞋少年，变成了如今青衫负剑的年轻人，再就是哪怕在落魄山修养得当，还是略显消瘦，只是脸颊凹陷没像书简湖那般吓人了，不然老道人的两位弟子更不敢认。

    总算确定了陈平安的身份。

    目盲道人开怀不已，陈平安笑着问了他们有无吃饭，一听没有，就拉着他们去了小镇如今生意最好的一栋酒楼。

    酒桌上，老道人抿了口酒，抚须笑道：“陈公子，阮小姐为何如今不在铺子里边了？”

    当年离别，陈平安让他们来小镇的时候可以找骑龙巷和阮秀，只不过当时老道人没想要在小镇落脚儿，还是告辞离去，想要在大骊京城有一番大作为，搏一搏大富贵，没奈何在卧虎藏龙的大骊京城，师徒三人那点道行，老道人又不愿泄露弟子酒儿的根脚，故而根本闯不出名堂，混了这么些年，不过是挣了些真金白银，几千两，搁在市井坊间的寻常人家，还算一笔大钱，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几颗雪花钱算什么？实在是令人心灰意冷。在此期间，老道人又断断续续听到了龙泉郡的事情，当然不是通过那仙家客栈的神仙邸报，住不起，买不起，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风闻，一个个无需花钱的小道消息。

    结果老道人拼凑出一个让师徒三人面面相觑的真相，那个当年在铺子待客的阮秀，极有可能就是圣人阮邛的独女！一开始是老道人既没脸皮返回小镇，也不怎么敢，毕竟小跛子来路不正，就又在京城耗了几年，如今是真待不下去了，这才想要回龙泉郡碰碰运气，不曾想运气不错，把正主儿陈平安给碰着了。

    只是人心似水，双方本就是一场可有可无的萍水相逢，目盲道人也吃不准能否留在今非昔比的小镇上，就算留下了，真有锦绣前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天晓得陈平安变成了什么性格脾气，所以目盲道人看似喝酒尽兴，将当年那桩惨事当趣事来说，实则内心打鼓，不断默念：陈平安你赶紧主动开口挽留，哪怕是一个客气的话头都行，贫道也就顺着竿子往上爬了。我就不信你一个能够跟圣人独女攀扯上关系的年轻人，会吝啬几颗神仙钱，真舍得给那位你我皆高不可攀的阮小姐看轻了？

    只可惜从头到尾，叙旧喝酒，都有，陈平安唯独没有开那个口，没有询问老道人师徒想不想要在龙泉郡逗留。

    裴钱跟陈平安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几乎不说话。

    陈平安当时介绍她身份的时候，是说弟子裴钱，裴钱差点没忍住说师父你少了“开山大”三个字哩。

    石柔没跟他们一起来酒楼。

    由于陈平安的不谙世情，目盲老道人又委实是想给自己留下点脸皮，竟是酒足饭饱，就只好告别。

    双方站在酒楼外的大街上，陈平安这才说道：“我如今住在落魄山，算是一座自家山头，下次老道长再路过龙泉郡，可以去山上坐坐，我未必在，但是只要报上道号，肯定会有人接待。对了，阮姑娘如今常驻神秀山，因为她家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和本山，就在那边，我这次也是远游返乡没多久，不过与阮姑娘闲聊，她也说到了老道长，并未忘记，所以到时候老道长可以去那边看看聊聊。”

    目盲道人笑逐颜开，说一定一定。

    陈平安对那个当年就印象极好的小跛子和酒儿少女，微笑道：“一路保重。希望我们下次重逢，不用如此之久。”

    扛着大幡的小跛子点点头。

    酒儿微笑点头。

    裴钱抱拳，老气横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双方就此告别，老道人带着两个弟子离开小镇，往红烛镇那边缓缓而去。

    陈平安站在原地。

    裴钱轻声问道：“师父？”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师父内心当然愿意留下他们三个，但是讨生活不容易，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不会太珍惜。如果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说明不是真的必须要留在龙泉郡谋生。而且一旦留下来，那就意味着是一件长久事，朝夕相处，越是起头的时候，越捣不得浆糊，还不如一开始就双方心里有数，不然到最后我觉得是好心，对方觉得不是好事，双方各有各的理儿，那还怎么能够做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陈平安叹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师父想错了，所以师父会让魏檗盯着点，若是对方真有难言之隐，无法开口，或是真遇上了过不去的坎，走投无路了，却不想连累我，到了那个时候，师父就派你出马，去把请他们回来。”

    裴钱点点头，听不听明白不重要，反正师父都是对的，只是她又有疑惑，问道：“师父故意跟他们聊了秀秀姐姐，这是为啥？”

    陈平安微笑道：“师父还是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啊。”

    裴钱一头雾水，使劲想着这个老费劲的事儿，仍是没能整明白里边的弯弯绕绕，最后哀叹一声，不想了，今天翻了黄历，不宜动脑子。

    裴钱突然压低嗓音道：“那个老道长的双眼，好像是给他肚子里边乱跑的一丢丢雷光给炸瞎的。”

    陈平安点点头，“雷法被誉为万法之首，只是我们宝瓶洲除了神诰宗和几个大仙家外，所谓的五雷正法，都是旁门左道中又属于很支离破碎的传承，所以修炼此法，就会有反噬，时间长了，或是生机衰竭，大道崩坏，或是剑走偏锋，以某一处窍穴作为消灾之地，例如眼睛失明，也有烂肚肠的，或是腐蚀某件本命物，诸多种种，修行旁门雷法之人，大多下场不好。”

    裴钱咋舌。

    陈平安说道：“修行之事，可不都是享福。”

    裴钱使劲点头，“所以我不修行，只习武！”

    陈平安一扯她的耳朵。

    裴钱哀嚎道：“师父，我一定更加勤勉走桩！多吃苦！”

    陈平安随后带着裴钱去了趟老旧学塾。

    陈平安站在窗外，裴钱踮起脚跟，将脑袋“搁放”在窗台上，望着里边。

    陈平安问道：“想的怎么样了，你要不要去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学塾？”

    裴钱一动不动，闷闷道：“如果师父想让我去，我就去呗，反正我也不会给人抱团欺负，不会有人骂我是黑炭，嫌弃我个儿矮……”

    陈平安哭笑不得，语气温和道：“你要真不想去，以后就跟着朱敛在山上读书，跟郑大风也行，其实郑大风学问很高。但是我建议你不管现在喜不喜欢，都去学塾那边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到时候拽你都不走了，可如果到时候仍是觉得不适应，再返回落魄山好了。”

    裴钱问道：“我去学塾能刀剑错不？”

    陈平安摇头道：“不行，读书就得有读书的样子。”

    这事情没得商量。

    他这个当师父的，再宠溺裴钱，该有的规矩，绝对不能少。

    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童心童趣，做长辈的，心里再喜欢，也不能真由着孩子在最需要立规矩的岁月里，信马由缰，无拘无束。

    裴钱不说话。

    陈平安说道：“这事不急，在师父下山前想好，就行了。”

    裴钱还是一动不动，“我如果去学塾，师父能不离开吗？”

    陈平安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望向这座旧学塾里边，默不作声。

    孩子小小的忧伤，往往如风似雾。

    等到陈平安给裴钱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两人一起走回落魄山，一路上裴钱就已经欢声笑语，问东问西。

    目盲道人心情大好，私底下与小跛子和酒儿说，咱们只需要再在外边逛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回龙泉郡出人头地了。

    在师徒三人离开龙泉郡没多久，落魄山就来了一对游历至此的男女。

    或是徒步游历名山大川，或是乘坐仙家渡船，走了五六年，他们总算是从宝瓶洲东南部的青鸾国，走到了一洲最北的大骊王朝。

    青鸾国狮子园，读书人柳清山。

    倒悬山师刀房女冠，柳伯奇。

    一把随身悬佩的法刀，名为獍神。在倒悬山师刀房排名第十七。本命之物，仍是刀，名为甲作。

    陈平安跟柳伯奇，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不算朋友。

    见到了柳清山，自然相谈甚欢。

    相较于狮子园那边柳伯奇的跋扈横行，在落魄山，柳伯奇还是收敛了许多。

    一是如今陈平安瞧着愈发古怪，二是那个名为朱敛的佝偻老仆，更加难缠。第三点最重要，那座竹楼，不但仙气弥漫，极其出彩，而且二楼那边，有一股惊人气象。

    柳伯奇这一点好，不扭捏，我比你形势强，那我就不跟你半点客气，若是风流轮流转，她倒也没有任何心里不痛快，她认。

    陈平安领着两人逛了落魄山，去了山巅的祠庙。

    柳清风说他们这次来，除了来看陈平安之外，再就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看看那场声势壮大的神灵夜游宴，当然林鹿书院肯定是要去的。

    陈平安当然答应下来，说到时候可以在披云山的林鹿书院那边，给他们两个安排适宜观景的位置。

    柳清风比起当年在狮子园书斋，名士风流之外，又多了几分豪杰气，是好事。

    豪杰未必圣贤，可哪个圣贤不是真豪杰？

    一天过后，陈平安就发现有件事不对劲，柳伯奇竟然见着朱敛后，一口一口朱老先生，而且极为真诚。

    在不是通过魏檗、而是与黄庭国老蛟开口相求，将柳清风安置在林鹿书院后，陈平安和朱敛先返回落魄山，路上询问此事。

    朱敛呵呵一笑，“老奴就是随口一说，扯了句书上言语，柳伯奇便领情了。”

    陈平安愈发好奇，“怎么说？”

    朱敛随便指了一座青色郁郁的山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

    陈平安一愣之后，大为拜服。

    柳伯奇这婆娘可不就是只吃这一套吗？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朱敛肩膀，“老江湖！”

    朱敛正色道：“哪里哪里，雏凤清于老凤声。”

    陈平安突然有些感慨，下了山，尤其是去了北俱芦洲，大概又要有好几年，听不着落魄山的马屁声了。

    ————

    陈平安是一天大晚上，悄悄去的牛角山仙家渡口。

    裴钱其实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而且比起第一次长久分别的那种魂不守舍，如今裴钱觉得其实还好，就是师父这一走，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第一次真正去翻了黄历，发现师父离开落魄山的日子，宜远游。

    柳清风和柳伯奇暂住在林鹿书院。

    夜游宴即将举办。

    而在红烛镇那边，又有一场重逢。

    当年的红棉袄小姑娘和酒儿小姑娘，又见面了。

    原来大隋山崖书院安排了一场负笈游学，也是来观摩这场大骊北岳夜游宴的，正是茅小冬带头，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都在其中。

    目盲道人依旧没敢顺水推舟，沾着弟子酒儿的光，跟随书院众人一起返回龙泉郡。

    毕竟那位山崖书院茅圣人，身份太吓人。

    在棋墩山之巅。

    一位身材修长的红衣少女，怔怔出神。

    她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

    这些年，她气质浑然一变，书院那个风风火火的红衣小宝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学问越来越大，言语越来越少，当然，模样也长得越来越好看。

    头顶有飞鸟掠空声，她仰头望去。

    书上怎么说来着？

    过鸟一声如劝客，仙人呼我云中游。

    ————

    斜风细雨。

    宝瓶洲中部彩衣国，临近胭脂郡的一座山坳内，有一位青年青衫客，戴了一顶斗笠，背剑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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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

﻿    （嘿，意外不意外。）

    青衫背剑的年轻剑客，这次游历彩衣国，依旧是走过那片熟悉的低矮山脉，比起当年跟张山峰一起游历，好似生机断绝的鬼蜮之地，如今再无半点阴煞气息，不说是什么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终究青山绿水，远胜往昔。凭着记忆一路前行，终于在夜幕中，来到一处熟悉的古宅，还是有两座石狮子坐镇大门，并且略有变化，如今悬挂了春联，也张贴上了彩绘门神。

    敲门过后，耐心等待。

    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婆婆弯着腰，手持一盏灯笼，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见着了那个摘下斗笠、笑脸灿烂的年轻男子，个儿挺高，就是有些瘦，还背着把剑，瞧着像是位远游至此的外乡游侠儿。

    老妪脸色惨白，大晚上的，委实吓人。

    她尽量不吓着访客，毕竟如今宅子已经渡过难关不说，还因祸得福，便无需故意吓退凡俗夫子了，免得他们被牵连。

    老妪轻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借宿？”

    年轻人笑道：“不但要借宿，还要讨酒喝，用一大碗冬笋炒肉做下酒菜。”

    老妪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热泪盈眶，颤声问道：“可是陈公子？”

    来者正是独自南下的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老嬷嬷如今身体可好？”

    老妪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好像是怕这个大恩人见了面就走，手持灯笼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以干枯手背擦拭泪水，神色激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都多少年了，我这把身子骨，陈公子再不来，就真撑不住了，还怎么给恩人下厨烧菜，酒，有，都给陈公子余着呢，这么多年不来，年年余着，怎么喝都管够……”

    陈平安将那顶斗笠夹在腋下，双手轻轻握住老妪的手，愧疚道：“老嬷嬷，是我来晚了。”

    老妪赶紧转头喊道：“老爷，夫人，陈公子来啦，真的来了。”

    当年为了给妻子续命而不惜沦为伥鬼的男子，杨晃，身穿一袭儒衫，与一位神色光彩的妇人快步赶来门口。

    夫妇二人，见着了陈平安，就要跪地磕头。

    千言万语，都无以报答当年大恩。

    陈平安想要去阻拦两人，却被老嬷嬷死死攥紧手臂，显然是一定要陈平安受此大礼。

    陈平安只得作罢。

    杨晃和妻子莺莺站起身。

    老嬷嬷这才松开手。

    杨晃和妻子相视一笑。

    曾经的少年郎，好似眨眼功夫，如今竟是一位年轻公子了，就是瞧着有些清瘦憔悴，不过更像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仙了，真好。

    一行人走入宅子，陈平安自然而然帮着老婆婆关上大门，杨晃和妻子更是会心一笑，给抢了本分事的老妪还有些埋怨，说这些不用花费几两气力的粗活儿，哪里需要劳驾陈公子。

    老妪说要去灶房生火，做顿宵夜。陈平安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老妪却不答应，妇人说她也要亲手炒几个小菜，就当是招待不周，勉强算是给陈公子接风洗尘。

    杨晃拉着陈平安去了熟悉的厅堂坐着，一路上说了陈平安当年离去后的情景。

    都是好事。

    当年差点坠入魔道的杨晃，现在得以重返修行之路，虽然说大道被耽搁之后，注定没了锦绣前程，但是现在比起先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伥鬼，实在是天地之别。需知杨晃原本在神诰宗内，是被当做未来的金丹地仙，而被宗门重点栽培，后来经此变故，为了一个情关，主动舍弃大道，此间得失，杨晃甘苦自知，从无后悔便是。

    至于原本被“拘押”在绣楼上的妻子，更是得以恢复容颜，并且修行路上，比丈夫杨晃还要幸运，还破了一境，于是如今已经能够将本体真身滞留后院绣楼，以阴神夜游，便是春游踏秋都无碍，与世俗妇人并无两样，再不用日日夜夜饱受天地罡风吹拂、神魂激荡的煎熬。

    杨晃问了一些年轻道士张山峰和大髯刀客徐远霞的事情，陈平安一一说了。

    陈平安也问了些胭脂郡城太守以及那个官宦子弟刘高华的近况，杨晃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一遍，说刘太守前几年高升，去了彩衣国清州担任刺史，成了一位封疆大吏，可谓光耀门楣，再就是他的女儿，如今已经是神诰宗的嫡传弟子，刘郡守能够升任刺史，未必与此没有关系。

    至于刘高华，这些年里，还主动来了宅子两次，比起以前的浪荡，喜欢借口纵情于山水，不愿意考取功名，如今收了性子，只不过先前一场会试成绩不佳，还只是个举人身份，所以第二次来宅子，喝了不少愁酒，牢骚多多，说他爹发话了，若是考不中进士，娶个媳妇回家也成。

    陈平安还问了那位修道之人渔翁先生的事情，杨晃说巧了，这位老先生刚刚从京城游历归来，就在胭脂郡城里边，而且听说收取了一个名叫赵鸾的女弟子，资质极佳，不过福祸相依，老先生也有些烦心事，据说是彩衣国有位山上的仙师领袖，相中了赵鸾，希望老先生能够让出自己的弟子，许诺重礼，还愿意邀请渔翁先生作为山门供奉，只是老先生都没有答应。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到这里，问道：“这位仙师，风评如何，又是什么境界？”

    杨晃虽说成为伥鬼那么多年，伤了魂魄根本和修道根基，可毕竟是一位从神诰宗走出来的天之骄子，加上如今再无丝毫负担，故而论及彩衣国的一国仙师执牛耳者，仍是谈不上有什么忌惮，笑道：“大概是因为前几年跻身了龙门境，所以就有些得意忘形，山门上下，跟着浮躁起来，又大肆收取新进弟子，良莠不齐，本来还算口碑不错的门派，不比当年了。”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我再多打听打听。”

    杨晃笑道：“我这些说法，本就是道听途说而来，做不得准。”

    酒菜端上桌。

    酒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自酿醇酒，菜肴也是色香味俱全。

    妇人和老嬷嬷都落座，这栋宅子，没那么多古板讲究。

    兴许是想着陈平安多喝点，老嬷嬷给老爷夫人都是拿的彩衣国特色酒杯，唯独给陈平安拿来一只大酒碗。

    杨晃又毕恭毕敬起身，给陈平安敬酒，妻子莺莺和老嬷嬷一并起身。

    陈平安只得手持酒碗，跟着起身，无奈道：“再这样，我下次真不敢来做客了。”

    杨晃一饮而尽后，玩笑道：“等恩公下次来了再说。”

    陈平安一口喝完碗中酒水，老妪急眼了，怕他喝太快，容易伤身子，赶紧劝说道：“喝慢点，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

    陈平安笑道：“老嬷嬷，我这会儿酒量不差的，今儿高兴，多喝点，大不了喝醉了，倒头就睡。”

    老妪一边给陈平安碗里倒酒，一边依旧念叨道：“酒量再好，还是要喝慢些，喝慢些，就能多喝一些。”

    陈平安点头道：“好，那我喝慢点，听老嬷嬷的。”

    陈平安大致说了自己的远游历程，说离开彩衣国去了梳水国，然后就乘坐仙家渡船，沿着那条走龙道，去了老龙城，再乘坐跨洲渡船，去了趟倒悬山，没有直接回宝瓶洲，而是先去了桐叶洲，再回到老龙城，去了趟青鸾国后，才回的家乡。其中剑气长城与书简湖，陈平安犹豫之后，就没有提及。在这期间，拣选一些趣闻趣事说给他们听，杨晃和妇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出身宗字头山头的杨晃，更知道跨洲远游的不易，至于老妪，可能不管陈平安是说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还是市井小巷的鸡毛蒜皮，她都爱听。

    这一晚陈平安喝了足足两斤多酒，不算少喝，这次还是他睡在上次借宿的屋子里。

    第二天陈平安多是陪着老嬷嬷晒太阳，闲聊。本该第三天就该动身启程的陈平安，又给老嬷嬷极力挽留，多待了一天。

    拂晓时分，秋雨绵绵。

    陈平安又戴上斗笠，在古宅门口与三人告别。

    拗不过老嬷嬷说秋雨瞅着小，其实也伤身子，一定要陈平安披上青蓑衣，陈平安便只好穿上，至于那枚当年泄露“剑仙”身份的养剑葫，自然是给老妪装满了自酿酒水。

    离别之前，老嬷嬷又站在屋檐下，握住陈平安的手，“别嫌老嬷嬷话多嘴碎，以后就不愿意来了。”

    陈平安轻声道：“怎么会，我好酒又嘴馋，老嬷嬷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想了多少次这儿的酒菜。”

    老嬷嬷低头抹泪，“这就好，这就好。”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轻声告辞，缓缓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年轻剑客蓦然之间，转过身，倒退而行，与老嬷嬷和那对夫妇挥手作别。

    老嬷嬷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陈平安微微脸红，高声道：“好嘞！”

    雨幕中，竹斗笠，青蓑衣，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老妪感伤不已，杨晃担心她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就让老妪先回去，老妪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这才返回宅子。

    妇人莺莺嗓音轻柔，轻轻喊了一声：“夫君？”

    然后她便有些羞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致歉道：“夫君莫怪莺莺俗气市侩。”

    她心中那个念头，随即烟消云散，喃喃道：“哪里好让陈公子分心这些琐事，夫君做得好，半点不提。我们确实不该如此人心不足的。”

    杨晃握住她的一只手，笑道：“你也是为我好。”

    妇人突然心情好了起来，笑道：“夫君，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对吧？”

    杨晃说道：“别的好人，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希望陈平安一定如此。”

    妇人莺莺嫣然一笑，“突然觉得陈公子只是来家中做客喝酒，就很开心了。”

    杨晃嗯了一声，感慨道：“入秋时节，却如沐春风。”

    雨幕中。

    陈平安稍稍绕路，来到了一座彩衣国朝廷新晋纳入山水谱牒的山神庙外，大踏步走入其中。

    秋收时节，又是一大早，在一座淫祠废墟上建造出来的山神庙，便没有什么香客。

    陈平安摘了斗笠，甩了甩雨珠，跨过门槛。

    不再刻意遮掩拳意与气机。

    本地山神立即以现出金身，是一位身材魁梧披甲武将，从彩绘神像当中走出，惴惴不安，抱拳行礼道：“小神拜见仙师。”

    陈平安微笑道：“多有叨扰，我来此就是想要问一问，附近一带的仙家山头，可有修士觊觎那栋宅子的灵气。”

    既不是彩衣国官话，也不是宝瓶洲雅言，而是用的大骊官话。

    如今熟稔大骊官话，是所有宝瓶洲中部山水神祇必须该有的，山神笑容尴尬，正要酝酿一番得体的措辞，不曾想那个气象吓人的年轻剑仙，已经重新戴上斗笠，“那就有劳山神老爷照拂一二。”

    这尊山神只觉得鬼关门打了个转儿，立即沉声道：“不敢说什么照拂，仙师只管放心，小神与杨晃夫妇可谓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小神心里有数。”

    陈平安抱拳离去前，笑着提醒道：“就当我没来过。”

    这位被彩衣国朝廷正统敕封，负责坐镇这块风水宝地的新山神，赶紧点头，心中了然。

    如果不够聪明，光靠生前功勋和死后阴德，是没本事争抢到这块香饽饽的，神祇统辖一地山水，实则与官场攀爬无异。

    陈平安离开山神庙。

    山神在大殿内缓缓徘徊，最后打定主意，那栋宅子以后就不去招惹了，灵气再多，也不是他可以分一杯羹的。

    陈平安去了彩衣国胭脂郡，在城门那边递交关牒，是一份让魏檗弄来的崭新户籍谱牒，当然还是大骊龙泉郡人氏。

    一路询问，总算问出了渔翁先生的宅子所在地。

    是一条唯有雨声的静谧小巷。

    陈平安叩响门环。

    很快走出一位神色木讷的瘦高少年，见到了陈平安后，少年犹豫不决，似乎不敢确定陈平安的身份。

    陈平安笑着打招呼道：“赵树下。”

    少年惊喜道：“陈先生！”

    陈平安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高瘦少年，拳意不多，却纯粹，暂时应该是三境武夫，但是距离破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不是岑鸳机那种能够让人一眼看穿的武学胚子，但是陈平安反而更喜欢赵树下的这份“意思”，看来这些年来，赵树下“偷学”而去的六步走桩，没少练。

    少年正是当年那个手持柴刀死死护住一个小女孩的赵树下。

    赵树下关了门，领着陈平安一起走入宅子后院，陈平安笑问道：“当年教你那个拳桩，十万遍打完了？”

    赵树下有些赧颜，挠头道：“按照陈先生当年的说法，一遍算一拳，这些年，我没敢偷懒，但是走得实在太慢，才打完十六万三千多拳。”

    陈平安问道：“可曾有过对敌厮杀？或是高人指点。”

    赵树下摇头道：“不曾。”

    陈平安释然，若是赵树下有过多场生死一线的磨砺，拳意娴熟，打磨得没了棱角，出拳就会越来越快，这么多年下来，怎么都不该只有十六万拳，可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缓缓出拳，滴水穿石，拳桩自然很难走得快起来。但是这种慢，陈平安不担心，拳意在身，就像老嬷嬷递过来的那碗酒，只要端得平，酒水怎么都跑不掉，点点滴滴，拳意都在身上。可如果是心思懈怠，那拳意就会轻浮，酒水四溅，浑然不觉，以后就很难熬过三境的那道大关隘，武夫破三境瓶颈，从炼体三境跻身炼气三境，极难，陈平安吃过大苦头，朱鹿当年就是自己熬不过去，靠着杨家药铺的药膏才堪堪破境，而杨老头新收的女弟子，就是全靠自己熬过去，然后同样是女子武夫，却有了云泥之别的武学前程。

    赵树下带着陈平安到了僻静后院，儒衫老人和一位眉眼灵秀的少女并肩站在檐下。

    赵树下笑道：“陈先生来了！”

    陈平安摘了斗笠，抱拳笑道：“见过渔翁先生。”

    然后望向岁数刚刚能算是少女的赵鸾，“鸾鸾，好久不见。”

    满头白发的老儒士一时间没敢认陈平安。

    变化是在太大了。

    虽说确实一别很多年，可老儒士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身材修长、容貌清雅的年轻男人，与当初那个竹箱少年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倒是当年那个“鸾鸾”，满脸泪水，哭哭笑笑的，嗓音微颤喊了一声陈先生。

    对于陈平安。

    她如何感激和想念都不为过。

    这些年来，便一直想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修行路上的所有枯燥、磨难和委屈、开心，她都会想起当年那个人。

    哥哥赵树下总喜欢拿着个笑话她，她随着年纪渐长，也就越来越隐藏心思了，省得哥哥的调侃越来越过分。

    赵树下性情沉闷，也就在无异于亲妹妹的鸾鸾这边，才会毫无掩饰。

    四人一起坐下，在古宅那边重逢，是喝酒，在这边是喝茶。

    茶水中孕育着丝丝缕缕的灵气，这也是为了赵鸾的修行，修道之人，天赋越好，行走越顺，衣食住行，越是消耗金山银山。

    当年一起在胭脂郡城内斩妖除魔的渔翁先生，姓吴，名硕文，是位儒家老修士。陈平安对其唯有敬重，不然也不敢将赵树下和鸾鸾托付给老人。

    看得出来，老儒士对待鸾鸾和赵树下，确实不负所托。

    而且陈平安这些年也有些过意不去，随着江湖阅历越来越厚，对于人心的险恶越来越了然，就越知道当年的所谓善举，其实说不定就会给老儒士带来不小的麻烦。

    只要涉足山上修行。

    就一样是身不由己。

    不在江湖，就少了许多极有可能涉及生死大事的争执和较劲，不在山上，即是不幸，因为一辈子无法领略证道长生路途上，那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精彩画卷，无法长寿不逍遥，但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运。

    而且赵鸾的天赋越好，这就意味着老儒士肩上和心头的负担越大，如何才能够不耽误赵鸾的修行？如何才能够为赵鸾求来与之资质相符的仙家术法？如何才能够保证赵鸾安心修道，不用忧愁神仙钱的耗费？

    以前，陈平安根本想不到这些。

    唯有行过万里路，见过百种人千件事，才可以真正知晓当一个“好人”的不容易，对于世间无数苦难，才能够更多感同身受。

    所以在进入彩衣国之前，陈平安就先去了一趟古榆国，找到了那位早已结下死仇的榆木精魅，古榆国的国师大人。

    因为担心这位身居高位的精怪，还会去找那栋古宅的麻烦。当年梳水国那场刺客偷袭，让陈平安记忆深刻。

    到了人家地盘的京城重地，很简单，陈平安找上门，见了面，三拳撂倒。

    打得对方伤势不轻，最少三十年勤勉修炼付诸流水。

    再问他要不要继续纠缠不休，有胆子派遣刺客追杀自己。

    以书生面貌示人的古榆国国师，当时已经满脸血污，倒地不起，说不敢。

    毕竟当时两把飞剑，一口悬停在他眉心处，一口飞剑剑尖直指心口。

    陈平安这才离去。

    并且故意在古榆国京城大门口外的一座茶水摊子上，陈平安就坐着那里，等待那位国师的后手。

    但是没有。

    陈平安这才去往彩衣国。

    陈平安喝了口热茶，开门见山道：“吴先生，听说彩衣国有修士想要收取鸾鸾为弟子？”

    吴硕文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若是那位大仙师真有心传授仙法给鸾鸾，我便是再不舍，也不会坏了鸾鸾的机缘，只是这位大仙师之所以执意鸾鸾上山修道，一半是看重鸾鸾的资质，一半……唉，是大仙师的嫡子，一个品行极差的浪荡子，在彩衣国京城一场宴会上，见着了鸾鸾，算了，这般腌臜事，不提也罢。实在不行，我就带着鸾鸾和树下，一起离开宝瓶洲中部，这彩衣国在内十数国，不待了便是。”

    陈平安问道：“那座仙家山头与父子二人的名字分别是？距离胭脂郡有多远？大致方位是？”

    吴硕文虽然疑惑不解，仍是一一说清楚，其中那座朦胧山，距离胭脂郡一千两百余里，当然是徒步而行的山水路途。

    陈平安喝过了一碗茶水，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去趟朦胧山祖师堂，回来再叙，不用太久。”

    吴硕文起身摇头道：“陈公子，不要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朦胧山的护山大阵以攻伐见长，又有一位龙门境神仙坐镇……”

    陈平安神色从容，微笑道：“放心吧，我是去讲理的，讲不通……就另说。”

    有些话，陈平安没有说出口。

    当下能讲的道理，一个人不能总憋着，讲了再说。例如朦胧山。那些暂时不能讲的，余着。比如正阳山，清风城许氏。总有一天，也要像是将一坛老酒从地底下拎出来的。

    至于如何讲理，他陈平安拳也有，剑也有。

    去了那座仙家祖师堂，唯独不用如何磨嘴皮子。

    先前在落魄山竹楼，见过了崔诚所谓的十境武夫风采，也听过了老人的一个道理，就一句话。

    与讲理之人饮醇酒，对不讲理之人出快拳，这就是你陈平安该有的江湖，练拳不光是用来床上打架的，是要用来跟整个世道较劲的，是要教山上山下遇了拳就与你磕头！

    陈平安对前半句话深以为然，对于后半句，觉得有待商榷。

    只是当时在竹楼没敢这么讲，怕挨揍，那会儿老人是十境巅峰的气势，怕老人一个收不住拳，就真给打死了。

    吴硕文显然还是觉得不妥，哪怕眼前这位少年……已经是年轻人的陈平安，当年胭脂郡守城一役，就表现得极其沉稳且出彩，可对方毕竟是一位龙门境老神仙，更是一座门派的掌门，如今更是攀附上了大骊铁骑，据说下一任国师，是囊中之物，一时间风头无两，陈平安一人，如何能够单枪匹马，硬闯山门？

    江湖上多是拳怕少壮，可是修行路上，就不是如此了。能够成为龙门境的大修士，除了修为之外，哪个不是老狐狸？没有靠山？

    赵树下倒是没太多担心，大概是觉得教他拳法的陈先生，本事再大都不过分。

    而赵鸾甚至比师父吴硕文还要着急，顾不得什么身份和礼数，快步来到陈平安身边，扯住他的衣角，红着眼睛道：“陈先生，不要去！”

    陈平安看了看老儒士，再看了看赵鸾，无奈笑道：“我又不是去送死，打不过就会跑的。”

    赵鸾一下子就眼泪决堤了，“陈先生方才还说是去讲理的。”

    陈平安哑口无言，给赵树下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帮着安慰赵鸾，不曾想这个愣小子也是个不开窍的，只是嘿嘿笑着，就是站着不挪步。

    陈平安叹息一声，“那就重新坐下喝茶。”

    赵鸾当下泪眼比那座常年水雾弥漫的朦胧山还要朦胧，“当真？”

    陈平安点点头，她这才松开陈平安的衣角，怯生生走回原位坐下。

    吴硕文也落座，劝说道：“陈公子，不着急，我就当是带着两个孩子游历山川。”

    陈平安问道：“那吴先生的家族怎么办？”

    吴硕文说道：“想必一位龙门境修士，还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

    陈平安望向吴硕文。

    吴硕文低头喝茶。

    老儒士心中唯有叹息，他又如何不知道，所谓的远游，只是好让鸾鸾和树下不用心怀愧疚。

    陈平安轻轻放下手中茶杯。

    一瞬间。

    屋内已经没了陈平安的身影。

    吴硕文手持茶杯，目瞪口呆。

    赵鸾和赵树下更是面面相觑。

    只见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院中，背后长剑已经出鞘，化作一条金色长虹，去往高空，那人脚尖一点，掠上长剑，破开雨幕，御剑北去。

    老儒士回过神后，赶忙喝了口茶水压压惊，既然注定拦不住，也就只好如此了。

    赵鸾眼神痴然，光彩照人，她赶紧抹了把眼泪，梨花带雨，真真动人也。也难怪朦胧山的少山主，会对年纪不大的她一见钟情。

    赵树下挠挠头，笑呵呵道：“陈先生也真是的，去人家祖师堂，怎么跟着急出门买酒似的。”

    在一个多雨水的仙家山头，正午时分，大雨滂沱，使得天地如深夜沉沉。

    故而那一抹金色长线从天际尽头的出现，就显得极为扎眼，何况还伴随着轰隆隆如雷鸣的破空声响。

    对朦胧山修士而言，瞎子也好，聋子也罢，都该清楚是有一位剑仙拜访山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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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

﻿    动静太大，来势汹汹，关键是对方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来朦胧山叙旧的道上朋友。

    朦胧山毫不犹豫就开启了护身阵法，以祖师堂作为大阵枢纽，本就大雨磅礴的黑幕景象，又有白雾从山脚四周升腾弥漫，笼罩住山头，由内往外，山上视野反而清晰如白昼，由外向内，寻常的山野樵夫猎户，看待朦胧山，就是白茫茫一片，不见轮廓。

    不但如此，有数缕长达十数丈的白光，从山巅祖师堂向外掠出，在山雾雨幕当中穿梭不定。

    严阵以待。

    许多朦胧山掌权修士都已离开各自府邸，前往祖师堂碰头，内心深处，自然希冀着那位气势如虹的御剑仙人，是友非敌。

    朦胧山，掌门修士吕云岱，嫡子吕听蕉，在彩衣国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个靠修为，一个靠老爹。

    父子身边，聚拢着数十位朦胧山享誉一国的老修士、祖师堂嫡传弟子和客卿供奉，大多心情沉重。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条金色长线，越来越往朦胧山靠近。

    总不能出去跟人打招呼？

    天底下既是最穷也是最富的剑修，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一，而且位居榜首，就难缠在杀力大，出剑快不说，还跑得快，不过需要明白一件事，这种跑得快，绝大多数是杀人之后。

    若说以往，朦胧山兴许畏惧依旧，却还不至于这般如丧考妣，实在是形势不饶人，山下庙堂和沙场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山上修士的胆子，差不多也都给敲碎了个稀巴烂。邻近山头的抱团御敌，与山水神祇的呼应驰援，或是擅自动用山下兵马的鼓吹造势，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也做不得了。

    毕竟如今变了天。

    许多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仙家规矩，突然就不管用了。

    由于如今时不时就要跟大骊本土修士打交道，彩衣国十数国的山上洞府，才发现自己的境界和势力，简直都是纸糊的。

    大骊铁骑那么一南下，可是戳破了许多的绣花枕头。

    如今山上山下，几乎人人皆是惊弓之鸟。

    沙场上，彩衣国先前所谓的兵马战力冠绝一洲中部诸国，古榆国的重甲步卒，松溪国的轻骑如风，梳水国的擅长山地战事，在真正面对大骊铁骑后，要么一兵未动，要么不堪一击，事后联系更南边石毫国、梅釉国等朱荧王朝藩属国的死战不退，大多给苏高山、曹枰两支大骊铁骑带来不小的麻烦，反观彩衣国在内十数国，边军疲软不堪，便成了一个个天大的笑话，据说梳水国还有一位原本功勋卓著的成名武将，惨败后，说是他的兵法其实全部学自大骊藩王宋长镜，奈何学艺不精，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面见一回宋长镜，向这位大骊军神虚心请教兵法精髓，于是便有了一桩认祖归宗的“美谈”。

    只是大哥莫笑二哥，彩衣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号称甲兵最盛的彩衣国在这场战事中，一仗没打不说，此外彩衣国皇室一直喜欢对外宣称，有金丹地仙坐镇京城，经常散布些云里雾里的消息，藏藏掖掖，让人吃不准真假，所以以往彩衣国修士素来希望居高临下看待其余十数国山头。

    只是当大骊铁骑兵锋所至，古榆国好歹象征性在边境，调动万余边军，作为一股精锐野战实力，与一支大骊铁骑硬碰硬打了一架，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大骊铁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古榆国的大腿还要粗，古榆国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彩衣国见机不妙，竟是比古榆国还要更早投诚，大骊使节尚未入境，就派遣礼部尚书为首的使者车队，主动找到大骊铁骑，自愿成为宋氏藩属。这不算什么，大骊随之检索各国各山的诸多谱牒，世人才发现古榆国竟然水颇深，隐匿着一位朱荧王朝的龙门境剑修，给一拨大骊武秘书郎联手绞杀，厮杀得荡气回肠，反倒是彩衣国，如果不是吕云岱破境跻身了龙门境，稍稍挽回颜面，不然观海境就已是一国仙师的领头羊，除了古榆国朝野上下，瞧不起软蛋彩衣国，隔壁梳水国的山上修士和江湖豪杰，也差点没笑掉大牙。

    吕云岱是一位身穿华服的高冠老人，卖相极佳。

    吕听蕉则是一位眼眶微微凹陷的俊俏公子，皮囊不错，加上佛靠金妆人靠衣装，身穿一袭上品灵器的雪白法袍，名为“芦花”，而立之年，瞧着却是弱冠之龄，不管是靠神仙钱砸出来的境界，还是靠资质天赋，好歹明面上也是位五境修士，加上喜好游历山水，经常与彩衣国权贵子弟呼朋唤友，所以在彩衣国，不算差了，所以在世俗王朝，确实够得上年轻有为、风流倜傥这两个说法。

    但是在真正的修道之人眼中，尤其是彩衣国屈指可数的中五境神仙、五岳神祇看来，这个吕听蕉，自然不算什么，问道之心不坚，喜好渔色，将大把光阴挥霍在山下的脂粉堆里，不成事，吕云岱以后若是真想要将朦胧山全盘交到儿子手中，说不定就会是一场内讧。

    不过近些年有个小道消息，悄悄流传，说是朦胧山之所以顺利傍上大骊宋氏一位实权武将，有望成为下任彩衣国国师，是吕听蕉帮着父亲吕云岱牵线搭桥，若是属实，那可就是真人不露相了。

    一位垂垂老矣、手持拐杖的老修士轻声问道：“掌门，恕老朽老眼昏花，瞧不出来者的真实境界，可是……传说中的地仙？”

    吕云岱神色坦然，笑着反道：“地仙剑修？”

    老修士似乎觉得自己太吓唬自己，既有阵法庇护，更在自家祖师堂大门口，不该如此乱了分寸，悻悻然道：“那也太惊世骇俗了，想必不会如此。”

    一位腰悬古剑的貌美妇人冷笑道：“便是中五境的过路剑修又如何，还敢硬闯朦胧山阵法不成？真当我们朦胧山是软柿子，任人拿捏？！”

    吕听蕉瞥了眼妇人高耸如山峦的胸脯，眯了眯眼，很快收回视线。这位女子供奉境界其实不算太高，洞府境，但是身为修道之人，却精通江湖剑师的驭剑术，她曾经有过一桩壮举，以妙至巅峰的驭剑术，伪装洞府境剑修，吓跑过一位梳水国观海境大修士。实在是她太过脾气火爆，不解风情，白瞎了一副好身段。吕听蕉惋惜不已，不然自己当年便不会知难而退，怎么都该再花费些心思。不过彩衣国形势大定后，父子谈心，父亲私底下答应过自己，只要跻身了洞府境，父亲可以亲自做媒，到时候吕听蕉便可以与她有道侣之实，而无道侣之名。说白了，就是山上的纳妾。

    一位天赋不错的年轻嫡传修士轻声问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大骊修士，就不管管？”

    虽然今晚跻身此列，能够站在此处，但辈分低，所以位置就比较靠后，他正是那位佩剑洞府境妇人的高徒，背了一把祖师堂赠剑，因为他是剑修，只是如今才三境，几乎耗尽师父积蓄、竭力温养的那把本命飞剑，才有个剑胚子，如今尚且孱弱，所以眼见着那位剑仙裹挟风雷气势而来的风采，年轻修士既向往，又嫉妒，恨不得那人一头撞入朦胧山护山大阵，给飞剑当场绞杀，说不定剑仙脚下那把长剑，就成了他的私人物件，毕竟朦胧山剑修才他一人而已，不赏给他，难道留在祖师堂吃香灰不成？

    天幕尽头的那条金线，越来越清晰可见。

    对方御剑破空，雷声滚滚，声势实在太大，以至于牵连震动了朦胧山的山水灵气，那六把护阵飞剑竟是有些微微颤抖，原本按照天上星斗运行的严密轨迹，竟是开始絮乱起来。

    吕云岱轻声道：“若是愿意止步在阵法之外，就还好，多半不是寻仇来了。”

    众人点头附和。

    那个手持拐杖的老朽修士，尽量睁大眼睛远眺，想要分辨出对方的大致修为，才好看菜下碟不是？只是不曾想那道剑光，极其扎眼，让堂堂观海境修士都要感到双眼酸疼不已，老修士竟是差点直接流出眼泪，一下子吓得老修士赶紧转头，可千万别给那剑仙误认为是挑衅，到时候挑了自己当杀鸡儆猴的对象，死得冤枉，便赶紧换成双手拄着龙头红木拐杖，弯下腰，低头喃喃道：“世间岂会有此凌厉剑光，数十里之外，便是如此光彩夺目的气象，必是一件仙家法宝无疑了啊，帮主，不然咱们开门迎客吧，免得画蛇添足，本是一位过路的剑仙，结果咱们朦胧山凑巧开启阵法，于是视为挑衅，人家一剑就落下来……”

    越活越胆小的老修士，絮絮叨叨，嗓音细若蚊蝇，耳力差一点的，根本听不见。

    吕云岱身为龙门境修士，一国修士的领袖人物，当然将自家师叔那番试图两边讨好的言辞，清晰入耳，笑道：“洪师叔，对方就是冲着咱们朦胧山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位洪师叔尚且无法直视那道金色剑光，更别提少山主吕听蕉、洞府境妇人和她的得意高徒一行人。

    最后也就只剩下吕云岱能够凝望剑光。

    吕云岱既像是提醒众人，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来了。”

    那道映照得天地雨幕如白昼的璀璨剑光，越是临近朦胧山，就越是风驰电掣，御剑而来的那位不知名剑仙，显然不将一座护山阵法放在眼中，没有半点凝滞和犹豫，剑光骤然间愈发大放光明，这一刻，就连吕云岱都不得不眯起眼，避开那抹炸裂开来的绚烂剑光。

    一剑就破开了朦胧山攻守兼备的护山阵法，刀切豆腐一般，笔直一线，撞向山巅祖师堂。

    那六把为朦胧山立下汗马功劳的的护山飞剑，竟是根本来不及拦阻，而且好似先天畏惧剑仙脚下长剑，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最可怕之处，在于御剑破开阵法之后，那条从天际蔓延到朦胧山的金色长线，依旧没有就此消逝。

    这份剑气之长，剑意之盛，简直骇人听闻。

    风雨被一人一剑裹挟而至，山巅罡风大作，灵气如沸，使得龙门境老神仙吕云岱之外的所有朦胧山众人，大多魂魄不稳，呼吸不畅，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跄后退，尤其是那位仗着剑修资质才站在祖师堂外的年轻人，如果不是被师父偷偷扯住袖子，恐怕都要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朦胧山才得以看清楚那位不速之客的尊荣，一袭青衫，身材修长，年纪轻轻。

    只见那人飘然落地，脚下长剑随之掠入背后剑鞘，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前行，瞥了眼还算镇定的吕云岱，以及眼神游移的白衣吕听蕉，微笑道：“今儿拜访你们朦胧山，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是你们彩衣国胭脂郡赵鸾的护道人，懂了吗？”

    手拄拐杖的洪姓老修士深居简出，早已认命，交出所有权柄，不过是仗着一个掌门师叔的身份，老老实实安享晚年，根本不理俗事，这会儿赶紧点头，管他娘的懂不懂，我先假装懂了再说。

    精通剑师驭剑术的洞府境妇人，口干舌燥，明显已经生出怯意，先前那份“一个外乡人能奈我何”的底气和气魄，此刻荡然无存。

    她身后那位与访客“同为剑修”的得意弟子，更是连正视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吕云岱眯起眼，心中有些疑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剑仙前辈此话怎讲？”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步。

    陈平安笑道：“你们朦胧山倒也有趣，不懂的装懂，懂了的装不懂。没关系……”

    略作停顿，陈平安视线越过众人，“这就是你们的祖师堂吧？”

    吕云岱内心犹在权衡，却是勃然大怒的脸色，“这位前辈，真要蛮不讲理，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想着以势压人？”

    陈平安微微转头，吕云岱这副嘴脸，实在骗不了人，陈平安很熟悉，色厉内荏是假，先占据道德大义是真，吕云岱真正想说却不用说出口的话语，其实是如今的彩衣国山上，归大骊管辖，要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如今大半个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版图，任你是“剑修”又能嚣张几时。

    陈平安便以大骊官话对吕云岱说道：“我是大骊人氏，所以你们的靠山，如果不幸刚好是大骊铁骑的话，可就未必管用了。当然，信不信随你们，而且我跟大骊朝廷的关系，其实比较一般。”

    吕听蕉心中骂娘。

    你这虚虚假假的言语，就自家朦胧山上那一大帮子墙头草，还能有个屁的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他吕听蕉在修行一事上，确实废物，外界传言，半点不假，其实父亲对此也无可奈何。但他的志向，本就不在山上证道长生，太遥不可及了，可退而求其次，当个不用亲自打打杀杀的掌门山主，吕听蕉自认绰绰有余。

    陈平安接下来的言语，很开门见山，事实上准确说来是推门而入，见着了朦胧山，“我作为赵鸾的护道人，这趟拜访朦胧山，不与你们废话，只问你们父子，以后还要不要一个觊觎赵鸾的修道资质，一个贪图小姑娘的美色。你们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吕云岱沉下脸。

    他这辈子最烦这种直截了当的行事作风。

    吕听蕉正要说话回旋一二，尽量为朦胧山扳回一点道理和颜面。

    不料那个青衫剑客已经笑道：“最后一次提醒你们，你们那些油滑措辞和所谓的道理，什么不过是你吕云岱笃定赵鸾是修道的良才美玉，朦胧山必然以礼相待，倾心栽培，绝无非分之想，若是她实在不愿意上山，也不会强求，更不会拿吴硕文的亲人要挟，而且退一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吕听蕉如今反正对赵鸾并无任何实质冒犯，如何能够定罪，又有大骊规定山上不可擅自启衅，不然就会被追责，这些乌烟瘴气的，我都懂。你们很空闲，可以耗着，我很忙。所以我现在，就只问你们先前那个问题，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陈平安从袖子里伸出手，揉了揉脸颊，自嘲道：“不行，这个打架爱唠叨的习惯不能有，不然跟马苦玄当年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静等片刻。

    点点头，陈平安说道：“那我明白了。”

    陈平安伸出手。

    背后鞘内剑仙铿锵出鞘，被握在手中。

    轻描淡写向前挥出一剑。

    出手随意，手中那把剑仙蕴含的剑气，可不随随便便。

    朦胧山祖师堂一分为二。

    不过总算没有全然倒塌。

    厮杀经验老道一点的，都没敢转头。

    只有像三境年轻剑修这样的山上雏儿，才会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去，去看那一剑的结果。

    陈平安抬臂绕后，收剑入鞘。

    就在此时，吕云岱似乎察觉到什么端倪，想要涉险确定一二，所以一只手掌在大袖内微动。

    朦胧山山巅轰然一震，却不是建筑恢弘的祖师堂那边出了状况，而是那位青衫剑仙的原地，大地碎裂，但是已经不见了人影。

    在吕云岱想要有所动作的一瞬间，陈平安另外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捻出方寸符。

    二十步距离。

    你们朦胧山修士，个个挺豪气啊，就这么大摇大摆，跟一个天天与远游境宗师几乎算是换命厮杀的纯粹武夫，靠这么近？

    龙门境修士的体魄，就这么坚不可摧吗？

    砰然一声巨响过后。

    陈平安已经站在了吕云岱先前位置附近，而这位朦胧山掌门、彩衣国仙师领袖，已经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七窍流血，摔在数十丈外。

    陈平安视线所及，连同洪姓老修士和吕听蕉在内，全都开始后退。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早已跃跃欲试的飞剑初一十五，先后掠出，两缕流萤划破长空，分别钉入吕云岱的双掌，响起一阵哀嚎。

    在陈平安看来，想必是这位龙门境修士在彩衣国顺风顺水惯了，太久没有吃过苦头，才如此经不住这类小伤的疼痛。

    所以才会跟裴钱差不多？

    陈平安望向吕听蕉，问道：“你也是正主之一，所以你来说说看。”

    吕听蕉惶恐不安道：“既然剑仙前辈是那赵鸾的护道人，我们朦胧山修士，无论是谁，以后只要见着了赵鸾，就一定绕道而行！”

    陈平安笑道：“你现在肯定口服心不服，想着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没事，我会在彩衣国胭脂郡等你们几天，要么来人，要么来信，总归给我个有诚意的答复，不然又得我回一趟朦胧山。”

    陈平安瞥了眼那座还能修补的祖师堂，眼神深沉，以至于背后剑仙剑，竟是在鞘内欢快颤鸣，如两声龙鸣相呼应，不断有金色光彩溢出剑鞘，剑气如细水流淌，这一幕，古怪至极，自然也就更加震慑人心。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别耽误我修行！”

    陈平安转过身去，一步跨出，身形如一缕青烟掠出了山巅，一个下坠，剑仙出鞘，然后骤然拔高，直冲云霄。

    朦胧山修士眼中，那位剑仙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一把把护山阵法的攻伐飞剑，七零八落，狼狈至极。

    这位一剑破开朦胧山阵法的陌生青衫客，御剑而来，御剑而返。

    ————

    剑仙已去，犹有丝丝缕缕的刺骨剑气，萦绕在祖师堂外的山巅四周。

    三境剑修的那位年轻俊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洞府境妇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她亦是满脸尚未褪去的仓皇神色，但依然安慰这位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压低嗓音道：“别伤了剑心，千万别乱了心神，赶紧安抚那把本命飞剑，不然以后大道之上，你会磕磕碰碰的……但是如果能够压得下来那份慌张和震颤，反而是好事，师父虽非剑修，但是听说剑修降服心魔，本就是一种砥砺本命飞剑的手段，自古就有于心湖之畔磨剑的说法……”

    弟子眼神恍惚，好在给师父点醒，这才没有浑浑噩噩，连温养飞剑的本命窍穴内异象都不去管，年轻剑修赶紧以朦胧山祖师堂嫡传口诀，心中默念，运转灵气，尽量平稳心境。

    这对师徒已经无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都围拢在了掌门吕云岱那边，吕云岱脸色惨淡如金箔，但是并未如何伤及根本，悉心调养几年便可恢复巅峰，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刚刚跻身龙门境，就给打得跌回观海境，再加上祖师堂被一劈为二，意味着的那份无形命理气数，那朦胧山就真要惊吓得肝胆欲裂了。

    吕云岱挥手道：“你们都先回去，关于今日风波，我们明天在祖师堂……在我雾霭府上议事。”

    众人纷纷退去，各怀心思。

    吕听蕉陪着父亲一起走向祖师堂，护山阵法还要有人去关闭，不然每一炷香就要耗费一颗小暑钱。

    道路上，有一条一指宽的线，一直蔓延出去，然后就将眼前这座朦胧山祖师堂给一分为二了。

    吕云岱在祖师堂大门外停步，问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吕听蕉摇摇头。

    吕云岱语气平淡，“那么重的剑气，随手一剑，竟有如此齐整的剑痕，是怎么做到的？一般而言，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无疑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实证明，此人确实不是什么金丹剑仙，而是一位……很不讲不通常理的修行之人，身手是位武学宗师，气势却是剑修，具体根脚，目前还不好说，但是对付我们一座只在彩衣国作威作福的朦胧山，很够了。听蕉，既然与大骊那位马将军的关系，早年是你成功拉拢而来，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马听蕉苦笑道：“请爹明言。”

    吕云岱捂住心口，咳嗽不断，摆摆手，示意儿子不用担心，缓缓道：“其实都是赌博，一，赌最好的结果，那个靠山是大骊上柱国姓氏之一的马将军，愿意收了钱就肯办事，为我们朦胧山出头，按照我们的那套说法，雷厉风行，以规矩二字，迅速打杀了那个年轻人，到时候再死一个吴硕文算什么，赵鸾便是你的女人了，我们朦胧山也会多出一位有望金丹地仙的晚辈。如果是这么做，你现在就跟姓洪的下山去找马将军。二，赌最坏的结果，惹上了不该招惹、也惹不起的硬钉子，咱们就认栽，火速派人去往胭脂郡，给对方服个软认个错，该掏钱就掏钱，不要有任何犹豫，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才是最大的忌讳。”

    吕听蕉神色苦涩，“涉及到门派存亡，以及我们吕氏祖师堂的香火，爹，是不是由你来拿主意？”

    吕云岱摇头道：“我如今看不清形势了，就像当初你被我拒绝，只能背着朦胧山，只靠自己去押注大骊武将，结果如何，整座朦胧山都错了，唯独你是对的，我觉得现在的大乱之世，不再是谁的境界高，说话就一定管用。所以爹愿意再相信一次你的直觉。赌输全输，赌大赢大。输了，香火断绝，赢了，你才算与马将军成为真正的朋友，至于以前，不过是你借势、他施舍而已，说不定以后，你还可以借机攀附上那个上柱国姓氏。”

    吕听蕉轻声道：“如果那人真是大骊人氏？”

    吕云岱嗤笑道：“自己人又如何？咱们那洪师叔，对朦胧山和我马家就忠心耿耿了？他们大骊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就和和气气了？那位马将军在军中就没有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了？杀一个不守规矩的‘剑仙’，以此立威，他马将军就算在彩衣国站稳了，并且从几位品秩相当的数位‘监国’袍泽当中，脱颖而出，不一样是赌！”

    吕听蕉试探性问道：“听父亲的口气，是倾向于第一种选择？”

    吕云岱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儿子，除了资质平平、修道无望之外，再一个缺点就是心眼太多，太聪明，更多时候当然是好事，可在某些时刻就难说了，可以锐意进取，也可以审时度势，但是人一聪明，往往就怕死，很怕担责任。吕云岱当初为何要憋着一口气，拼了性命也要破境跻身龙门境，就是担心以后吕听蕉无法服众，吕氏一脉，在朦胧山大权旁落，例如那个拥有剑修弟子的妇人，或者是突然哪天对权位又有了兴趣的洪师叔，当下许多新进的供奉客卿，好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此次出现在祖师堂外的人数，应该多出七八人才对。

    吕云岱突然吐出一口淤血，瞧着吓人，其实算是好事。

    心胸仿佛随之开阔几分，体内气机也不至于那般凝滞不灵。

    吕云岱蓦然间瞪大眼睛，一掠至山崖畔，凝神望去，只见一把袖珍飞剑悬停在崖下不远处，一张符箓堪堪燃烧殆尽。

    吕云岱一跺脚，终于开始手忙脚乱，极有可能是一张子母回音符！即便不是，世间符箓千百种，多半是类似功效的符纸了。

    那厮真真用心险恶！

    果不其然，山水阵法之外的雨幕中，剑光破阵又至。

    那个刚刚走回自家府邸大门的拐杖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表敬意。

    洞府境妇人好不容易让弟子心神稳固，结果当那雷鸣与剑光重返朦胧山后，发现年轻弟子已经呼吸大乱，脸色比挨了一拳两飞剑的掌门还要难看。

    佩剑妇人一咬牙，按住佩剑，掠回山巅，想着与那人拼了！

    若是这位弟子坏了大道根本，从此剑心蒙尘，再无前程可言，她难道以后还真要给那马听蕉当暖床小妾？！

    朦胧山之顶。

    青衫年轻人，再次落在山巅后，一拍养剑葫后，偷偷藏匿于山崖外的飞剑初一掠回葫芦中。

    这一次长剑根本就懒得回鞘了，缓缓抬升位置，最终悬停在陈平安身侧，刚要可以轻松伸手握住，剑尖直指祖师堂之前的吕云岱。

    陈平安微笑道：“马将军是吧？不与我与你们父子一同前往拜访？”

    双袖鼓荡不已，言语说得和颜悦色，可是气势一点不轻巧，尤其是那把剑尖，竟有金色剑气凝聚出一颗水珠，滴在地上，迅速扩散，光晕耀眼。

    没来由记起先前那句“不要耽误我修行”，吕听蕉腿一软。

    吕云岱双手抱拳，作揖到底，“剑仙前辈，我们认输，心悦诚服！前辈若是不信，我吕云岱可以去祖师堂，以三滴心头血，点燃三炷香，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对天发毒誓。”

    陈平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也得有座祖师堂，才能烧香不是？”

    吕云岱自从跻身中五境以来，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

    祖师堂可从来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是所有山上仙家洞府的半条命！

    吕听蕉更是神色变幻不定，想要破解当下这个死局。

    陈平安突然死死盯住吕云岱，问道：“马听蕉的一条命，跟朦胧山祖师堂的存亡，你选哪个？”

    吕听蕉心焦如焚，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求饶道：“爹，这是恶毒的离间计！不要轻易听信啊……”

    吕云岱与陈平安对视一眼，不去看儿子，缓缓抬起手。

    动作如此明显，自然不会是什么破罐子破摔的举措，好跟那位剑仙撕破脸皮。

    吕听蕉心头巨震，一个翻滚，向后疯狂掠去，竭力逃命，身上那件芦花法袍帮了不小的忙，速度之快，不输一位观海境修士。

    哪怕逃出生天的机会极小，可马听蕉总不能束手待毙，而且还是在祖师堂外，给父亲活活打死。

    父亲的枭雄心性，他这个当儿子岂会不知，真的会通过杀他，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不济也要以此渡过眼前难关。

    再者，马听蕉心存一丝侥幸，只要逃出了那位剑仙的视野，那么他父亲吕云岱就有可能失去出手的机会了，到时候就轮到心狠手辣的父亲，去面对一位剑仙的秋后算账。

    陈平安瞥了眼已经被吕云岱远远锁定气机的吕听蕉，面无表情道：“吕云岱，去祖师堂烧香吧，此事就此揭过。修道之人，还是要讲一讲阴德福报的，在事更在心。”

    吕云岱赶紧缩手，转过身，大踏步走向祖师堂，忍下心中悲苦，撤去了山水阵法，面对那些灵牌和挂像，滴出三点心头血，默默点燃三炷秘制神香，以传闻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仙家秘术，按约行事，祭奠先祖，手持清香，朗声发下毒誓。

    当那个洞府境妇人来到山巅。

    刚好耳畔是那朦胧山祖师堂的发誓。

    她眼中，则是看到那位头别玉簪、腰别葫芦的青衫剑仙，山雨阵阵，吹拂得年轻人发丝与衣袖飘摇不已。

    那人向后倒掠而去，轻轻踩在如影随形的脚下剑仙之上，一抹金光，在朦胧山的上空划出一个大圈，往南而去。

    如那远古仙人执笔在人间画了一个大圈。

    不光是这位心神摇曳的妇人，几乎所有朦胧山修士，心中都有一个类似念头，激荡不已。

    剑仙之姿，无以复加。

    可是在远方，一人一剑迅猛破开整座雨幕和厚重云海，骤然间天地光明，大日高悬。

    陈平安从站姿变成一个微微悬空的奇怪坐姿，与剑仙也有气机牵引，故而能够坐稳，但绝不是剑修御剑的那种心意相通，那种传说中剑仙仿佛“勾连洞天”的境界。

    是撼山谱上的一个新拳桩，坐桩，名为尸坐。

    因为拳谱上记载，上古神灵盘踞天庭如尸坐。

    陈平安能够“御剑”远游，其实不过是站在剑仙之上而已，要饱受罡风吹拂之苦，除了体魄异常坚韧之外，也要归功这个不动如山的坐桩。

    崔诚曾说拳桩是死的，不算高明，就看练拳之人的心境，能不能生出气魄来，养出气势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入门拳桩，也可直通武道尽头。

    大日照耀之下。

    青衫剑客坐在那把剑仙之上，人与剑，剑与心，清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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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

﻿    天微微亮，彩衣国胭脂郡城门那边，一伙远游而来的江湖豪侠，骑马等待门禁开放，其中一位梳水国大名鼎鼎的武林名宿高坐马背，手心缓缓摩挲着一块羊脂玉手把件，闲来无事，环顾四周，瞧见远处走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游侠，神色疲惫，但是眼神并不浑浊，老者心想年轻人应该是位练家子，不过看脚步深浅，身手不会太高。老人便继续视线游曳，看了些妇人少女，只可惜大多是村野女子，肌肤枯燥，姿色平平，便有些失望，希望入城之后，胭脂郡的女子，可别都是如此啊。

    青衫年轻人看了眼人头攒动的城门外，便干脆走向一座早点摊子，已经没有椅凳可坐的落脚地儿，仍是跟摊主要了份白糖油糕，一碗白米粥，接过了糕点米粥，摊主本想提醒一声记得还碗筷，只是瞥见了客人背后的长剑，便将话语咽回肚子，江湖人，客气些。年轻游侠儿结账后就蹲在路边，油糕就粥，就算是解决了一顿早餐，只是吃喝极慢，等到背剑的年轻人将碗筷还给摊主，城门那边已经放行，便站在路边等着。

    老人收起手中那块美玉不雕的手把件，忍不住又瞥了眼那个江湖晚辈，会心一笑，自己这般岁数的时候，已经混得不再如此落魄了。

    陈平安没有理睬那个老人的审视视线，跟随着人流递交关牒入城，不是陈平安不想御剑返回那栋宅子，实在是精疲力竭，从胭脂郡到朦胧山往返一趟，再撑下去，就不是什么苦练尸坐拳桩，而是一具尸体从天而降了，虽然这个坐桩只要坐得住，就能够裨益魂魄，但是魂魄受益，体魄肉身受损，伤及元气，水满器碎裂，就成了过犹不及。

    不过以后以尸坐之姿御剑远游，确实是个好法子。

    但是在宝瓶洲可以如此作为，一旦到了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则未必可行，毕竟在那边，一个看人不顺眼，就只需要这么个看似荒诞滑稽的理由，便可以让双方出手打得脑浆四溅。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往渔翁先生的宅子，而是先去了趟城隍阁，但是一问才知道城隍老爷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位金城隍沈老爷。陈平安叹息一声，这不算彩衣国朝廷过河拆桥，胭脂郡是一国重地，沈温金身消亡后，必然需要新城隍继承神位，负责监察一郡山水。

    陈平安便没有进去，而是循着当年走过的一条路线，来到一座依旧僻静的土地庙，庙太小，并无庙祝，即便来此烧香祈福，也是自带香火。当年就是在这里，自己与胭脂郡金城隍沈温作最后的道别。

    陈平安一思量，跨过门槛，趁着四下无人，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炷香，香味清新，是真正的山上物，莫说是点香驱蚊，于市井坊间辟邪消煞，都可以。

    当年青鸾国水神庙那边，去狮子园半路上，那位递香人追上自己一行人，转交了庙祝赠送的一只竹制香筒。事后清点，装了足足二十四支珍稀水香，这次下山，将大部分水香都留在了落魄山，但是带了香筒，只装了三炷香，以备不时之需，不曾想现在就用上了。敬香一事，山水神祇之间，有些犯忌讳，可是在城隍阁、文武庙这些地方，山香水香，都无妨。

    陈平安轻轻捻动香头，无火自燃。

    陈平安站定，举香过顶，心中默默言语。

    最后将三炷香插入一只铜炉，又闭眼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了那栋小巷宅子外，陈平安再次叩响门环。

    这次开门的不是赵树下，而是赵鸾，见着了陈平安，小姑娘的眼神幽幽，好像会说话。

    渔翁先生吴硕文和赵树下站在院内影壁那边。

    陈平安与裴钱和粉裙女童相处久了，本想揉揉脑袋就对付过去，突然想起这个鸾鸾，到底是少女岁数和模样了，只好笑道：“没事了，朦胧山那边的修士，还算讲理。鸾鸾，以后就跟在师父身边安心修道。”

    赵树下偷偷一握拳，表示庆贺。

    果然，教了自己拳法的陈先生，无所不能！

    吴硕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是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询问什么，就只是对着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然后一起走回后院厅堂。

    不过这次赵树下和赵鸾依旧是喝茶，用以缓缓滋补魂魄。

    而陈平安则主动拿出两壶乌啼酒，与渔翁先生一人一壶。

    吴硕文遗憾道：“可惜鸾鸾和树下如今年纪还太小，不能喝酒。”

    吴硕文只是喝了一口，就舍不得再喝，笑道：“留着，我先留着，以后两孩子大了些，喝酒成了合乎情理的事情，我再拿出来。”

    陈平安赶紧又拿出一壶乌啼酒，起身放在吴硕文身前，无奈道：“吴先生骗酒喝的本事，真是不小，只管喝，酒水我还有。”

    吴硕文半点不客气，喝着陈平安的酒，半点不嘴软，“陈公子，可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陈平安笑着举起酒壶，吴硕文亦是，算是碰杯了，各自饮酒。

    陈平安没打算细说朦胧山之行的过程，但是望向那位心情大好的渔翁先生，轻声道：“吴先生，朦胧山一事，彻底了结，若是还不放心，那就先去远游各国山河，也不差。毕竟树下和鸾鸾如今也到了开阔眼界的时候，多看看外边的天地，哪怕是积攒些江湖经验，终归是好事。”

    吴硕文点点头，“可以。”

    陈平安小口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跟吴硕文拉家常，询问了一些彩衣国和梳水国的庙堂江湖形势，偶尔看一看似乎有些眼馋纯酿的少年，以及时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的小姑娘，陈平安的心境，重归祥和，就像从一把尺子的两端，重新落回了中间位置。

    其实第一次在屋内，赵树下对于喝茶一事，十分熟稔，并无半点拘谨陌生，显然是喝习惯了的。

    这才是最让陈平安钦佩吴硕文之处。

    赵鸾有修道资质，这就已经无形中与赵树下有了天壤之别，而且赵鸾修行天赋极好，这就意味着按照常理，当年那个需要赵树下拼命保护的赵鸾，根本不用几年，就可以让只会憨傻练拳的赵树下，修行路上，很快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吴硕文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这种消耗神仙钱的仙家茶水，依旧是赵鸾喝，赵树下就一样有的喝，绝无亲疏、高低之别。

    这哪里是将兄妹二人当入室弟子栽培，分明是当自家儿女养育了，说句难听的，许多门户之中的父母，对待亲生子女，都未必能够如此毫无偏私。

    陈平安觉得这位修为不高的老儒士，就是真正的仁人君子之风。

    恰恰如此，乌啼酒也不敢多送。

    原本想好了要做的一些事情，亦是思量再思量。

    比如以后赵鸾修行路上的神仙钱，该不该给？怎么给？给多少？吴先生会不会收？怎样才会收？便是收了，如何让吴先生心里全无疙瘩？

    这般兜兜转转，陈平安也觉得确实就像马笃宜所说，做事太不爽利，只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平安突然歉意道：“吴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可能今天再教树下几个拳桩，最晚在夜禁之前，就要动身去往梳水国，会走得比较急，所以就算吴先生你们打算先去梳水国游历，我们还是无法一起同行。”

    吴硕文嗯了一声，“修行路上，不可被红尘俗事耽搁过多，这非贬义说法，实在是至理。”

    陈平安站起身，一边卷起袖管，一边对赵树下说道：“走，到院子，教你一门炼气的口诀，一个立桩和一个拳架，就这三样东西，别嫌少。”

    吴硕文为了避嫌，毕竟无论是拳法口诀，还是修道口诀，便是同门之间，也不可以随便听取，他就想要拉着赵鸾离去，可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却不愿意离开。

    老先生有些懵。

    陈平安也察觉到屋子里边的情况，犹豫了一下，笑道：“没事，旁听无碍，但是容我多嘴一句，千万不要外泄，只准我们四人知道。”

    吴硕文叹了口气，摇摇头，独自离去。

    赵鸾双手托着腮帮，坐在无门槛那边，轻声道：“陈先生，你只告诉我哥哥口诀好了，我不会偷听的，就是看你们打拳而已。”

    陈平安确实担心那道剑气十八停的口诀，会与赵鸾当下修行的秘法相冲，所以就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将口诀说给赵树下，重复了三遍，直到赵树下点头说自己都记住了，陈平安这才开始传授少年一个剑炉立桩，以及一个种秋校大龙、杂糅朱敛猿形意后的新拳架，加上六步走桩，都是武学根本，不管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过分，相信还有吴先生在旁盯着，赵树下不至于练武伤身。

    陈平安不但亲自演练立桩与拳架，而且与赵树下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一步步拆开，一句句讲明，再收拢起来，说清楚拳桩与拳架的各自宗旨大纲，最后才讲延伸出去的种种玄妙微意，娓娓道来，循序渐进。若有赵树下不懂的地方，就如拳法揉手切磋，反复阐述当下步骤。

    赵树下自然不笨，怎么比起曾掖要好不少。

    曾掖那个榆木疙瘩，都能够让陈平安耐心如此之好的人，都要忍不住挠头，恨不得学竹楼老人喂拳的路子，不懂？一两开窍！不够？那就两拳！

    赵鸾托着腮帮，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挂满了笑意。

    其实修行路上，自己也好，哥哥赵树下也罢，其实师父都一样，都会有好多的烦恼。

    例如自己会害怕许多外人视线，她胆子其实很小。比如哥哥见到了那些年同龄的修道中人，也会羡慕和失落，藏得其实不好。师父会经常一个人发着呆，会忧愁油米柴盐，会为了家族事务而愁眉不展。

    赵鸾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院子那边，比当年更像是一位读书人的陈先生，仍然卷着袖管，给哥哥传授拳法，他走那拳桩或是摆出拳架的时候，其实在她心目中，半点不比先前那种御剑远游差。

    可是与陈先生重逢后，他明显还是把她当个孩子，她很开心，也有点点不开心。

    午饭是赵树下下厨，陈平安也帮了忙。

    师父训了一句陈先生君子远庖厨，但是饭菜可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喝得满脸通红。

    下午，陈先生仍是不厌其烦，陪着哥哥练拳，一遍遍演示。

    临近黄昏的时候。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对赵树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记住，六步走桩不能荒废了，争取一直打到五十万拳。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出拳之前，先摆拳架，觉得意思不到，有丁点儿不对劲，就不可出拳走桩。然后在走桩累了后，休息的间隙，就用我教你的口诀，练习剑炉立桩，咱俩都是笨的，那就老老实实用笨法子练拳，总有一天，在某一刻，你会觉得灵光乍现，哪怕这一天来得晚，也不要着急。”

    陈平安抹下袖管，轻轻抚平，然后拍了拍赵树下的肩膀，道：“好了，就说这么多。”

    赵树下擦了擦额头汗水。

    赵鸾已经站起身。

    陈平安说道：“我去跟吴先生聊点事情，然后就走了。”

    找到了正在屋内练字的吴硕文，陈平安叹了口气，打算实话实说，事到临头，酝酿好的腹稿都没啥用处，“吴先生，鸾鸾是你的弟子，照理说我不该指手画脚，但是鸾鸾如今正值修道的关键，练气士早一天跻身洞府境都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我准备了一笔神仙钱……”

    吴硕文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还有几张符箓，打算作为临别赠礼。当然，还有一部抄录的手稿《剑术正经》，连同一把购自仙家铺子的法剑，名渠黄，当然是仿品，品秩不算高，一并送给树下，作为防身之用。只是树下练剑一事，我希望吴先生帮我把把关，觉得何时练拳小成了，再将《剑术正经》和渠黄仿剑交给赵树下。实不相瞒，如果吴先生答应，我很想要把树下收为记名弟子，以后如果有缘，树下又愿意，吴先生也不反对，我与树下再成为正式的师徒。”

    吴硕文伸手示意陈平安落座，等到陈平安坐下，这才微笑道：“怎么，担心我抹不开面子？那你也太小看树下和鸾鸾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了吧？”

    吴硕文感慨道：“树下还好，无需我做太多，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你愿意收他为记名弟子，再看些年，决定是否正式收入门下，当然是树下他天大的幸运，我没有任何异议。可是说实话，领着鸾鸾这个丫头修行，我真可谓捉襟见肘，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就是这个理儿。并非是向你邀功，或是诉苦，这些年来，为了不耽误鸾鸾的修行，光是与山上朋友借钱，就不是几次了。”

    老先生唏嘘不已，然后哈哈笑道：“与你自曝家丑，说了这些，是不是可以放心送我们师徒二人神仙钱了？多送些也无妨，我这把老骨头，与人打生打死没本事了，扛些神仙钱在身，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本手稿《剑术正经》，一把渠黄剑，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然后掏出一把神仙钱，轻轻搁放在书桌上。

    吴硕文一开始还是抚须而笑，等到看清楚那些神仙钱后，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在山上开钱庄的？小暑钱也就罢了，为何还有三颗谷雨钱？！”

    陈平安一脸错愕道：“这也嫌少？真要我砸锅卖铁啊？”

    吴硕文哭笑不得，没料到陈平安会如此“耍无赖”，老人将三颗谷雨钱拣选出来，斩钉截铁道：“拿回去，这个真不用，将来鸾鸾跻身了洞府境，你再多送几颗，我都不拦着，如今不行。”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

    陈平安收起原本作为此次下山、压箱底家当的三颗谷雨钱，抱拳告辞道：“吴先生就不用送了。”

    吴硕文站起身，“那就只送到屋门口，这点礼数总得有。”

    出了屋子，来到院子，赵鸾已经拿好了陈平安的斗笠。

    赵树下笑道：“我和鸾鸾把陈先生送到城门口那边。”

    陈平安接过斗笠，摇头道：“不用，我打算快些赶路。”

    赵树下挠挠头。

    赵鸾怯生生道：“那就送到宅子门口。”

    陈平安笑着点头。

    吴硕文走回屋内，看着桌上的物件和神仙钱，笑着摇头，只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老先生看到那三张金色符纸，便释然。

    还是当年那个人嘛，不过是从少年变成了年轻人而已。

    吴硕文抚须而笑：“托鸾鸾的福，这辈子总算是见过一颗以上的谷雨钱喽。”

    宅子外边。

    陈平安戴上斗笠，准备直接御剑远去，前往梳水国剑水山庄，在那边，还欠了顿火锅。

    赵树下还好，对于离别，并没有太过流于表面的感伤。

    一直与陈平安聊天。

    小姑娘却一言不发。

    赵树下像是突然想起一事，说先回了，让鸾鸾自己与陈先生告别。

    陈平安哑然失笑，你小子的聪明劲儿，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赵鸾低着头。

    仿佛不开口说话，就不用离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喊了声鸾鸾。

    赵鸾抬起头，脸微微红。

    陈平安又不傻。

    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有些时候，喜欢两个字，哪怕嘴上不说，也会在眼睛里写着。

    所以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鸾鸾，我与你说些心里话，就当是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约定，行不行？”

    赵鸾有些慌张，但是又有些期待。

    陈平安笑道：“你喜欢我，对吧？”

    赵鸾一下子涨红了脸。

    陈平安微笑道：“我也喜欢你，但是呢，不太一样，因为我已经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可以喜欢我，我觉得这不一定就是错的，只管喜欢你心目中的那个陈平安、陈先生便是了。但是我希望在将来，你又长大了一些，可能是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一些，十年，也许就会在某天遇上一个你觉得很好的少年，或是年轻人，那会儿，别怕，很认真想过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喜欢他，就千万不要错过他，好不好？”

    赵鸾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笑道：“好，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走了。”

    剑仙出鞘，御剑而去。

    赵鸾仰起头。

    一颗脑袋悄悄在大门那边探出来。

    只是少年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而且明显比他经验老道多了，老儒士已经悄然转身。

    赵鸾转过头，结果刚好看到了师父的背影和赵树下的脑袋。

    赵鸾脑袋低垂，双手捂着脸庞，飞快跑进宅子。

    赵树下一边跟着赵鸾跑，一边言之凿凿道：“鸾鸾，我可一句话都没听着！不然我跟你一个姓！”

    前边传来一个嗓音，“师父才是真没看见听着什么，身为儒家门生，自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可是树下嘛，就未必了，师父亲眼瞧见，他撅着屁股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来着。”

    赵树下一个急停，毫不犹豫就开始往大门那边跑，鸾鸾每次只要给说得恼羞成怒，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他又不能还手。

    云海之上，陈平安抹了把汗水，只觉得比跑了两趟朦胧山还累。

    朱敛真是欠削，戴了顶斗笠有屁用啊。

    只是埋怨过后。

    陈平安以坐桩，坐在剑仙之上，会心而笑。

    说到底，还是将鸾鸾当做了小姑娘来着，喜欢谁，就像馋嘴的孩子，会喜欢一串糖葫芦，一块糕点，喜欢岂会不是真喜欢，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而已，更多还是依赖，信任，以及当年那场机缘巧合之下的悲欢相通吧。

    而这样被喜欢，干净单纯，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哪怕将来不被喜欢了，小姑娘有了真正心仪的男子，其实又是另一种美好。

    陈平安朗声道：“走！去往更高处！”

    脚下那把剑仙，却是一个急急下坠。

    ————

    在彩衣国和梳水国接壤边境的一条山野小路上。

    一袭青衫缓缓而行，背着一只大竹箱，手持一根随便劈砍出来的粗糙行山杖，已经步行百余里山路，最终在夜幕中走入一座破败古寺，满是蛛网，佛家四大天王神像依旧一如当年，摔倒在地，依旧会有一阵阵穿堂风时不时吹入古寺，阴气森森。

    年轻人生起一堆篝火，然后闭上眼睛，打着瞌睡，似乎是担心书上的精魅鬼怪会出现，想睡就不敢真正睡去。

    约莫子时过后，又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响起，由远及近。

    好似负笈游学的青衫书生，低着头，嘴角翘起，只是抬起头向外张望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茫然和惊讶的模样。

    古寺占地规模颇大，故而篝火离着大门不算近。

    有三位身穿彩裙的曼妙女子，有一位杏眼圆脸的豆蔻少女，有一位梳高椎髻的高挑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还有一位鬓蓬松如“闹花”而髻光润的丰腴妇人，她们嬉戏打闹，其中那位美妇人某处风景，尤其颤颤悠悠，一起笑着如彩蝶“飘进”进了古寺，然后见着了那位瞪大眼睛的年轻人，她们竟是有些怯意，羞赧停步，聚在一起，放慢了脚步，相互推搡着走向篝火和读书人。

    美妇人好像胆大些，蹲下身，伸手烤火取暖，直直看着那个年轻人，

    高挑女子站在一旁，冷眼俯视，似乎在确定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是个危险的浪荡子。

    杏眼少女最羞怯，侧身而立，双手十指交错，低头凝视着那双露出裙摆的绣花鞋鞋尖。

    妇人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那个年轻读书人突然笑了起来，似乎绷不住先前那份“假正经”神色了。

    这位一直蹲着的丰腴妇人，她竟是直接从呼之欲出的雪白胸脯之中，掏出了一块绣帕，轻轻扇风，嗓音柔腻道：“公子热不热？奴家可是突然觉得身上衣裳有些厚呢。”

    陈平安一直伸手靠近火堆，笑道：“如果觉得热，还用烤火吗？”

    妇人哑然，然后抛了一记妩媚白眼，笑得花枝乱颤，“公子真会说笑，想来一定是个解风情的男子。”

    陈平安笑呵呵道：“那你就多笑会儿。”

    如此一来，风韵妖娆的美妇人笑了会儿，便很快笑不出来了，只是不愿就这么败下阵来，舔了舔嘴角，眯眼笑道：“公子相貌真俊，中看，话也中听，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陈平安依然笑道：“大婶你也挺会说笑。”

    妇人笑脸僵硬起来。

    故意以此面貌、故地重游的陈平安，再次打量了三人一番，最终望向那个最胆小的少女，开口笑道：“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底细，先前我们打过交道。”

    三位女子，丰腴妇人茫然哀怨，以绣帕覆盖胸脯风光，高挑女子皱眉，少女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羞涩难当。

    陈平安往篝火里加了一根枯枝，依旧笑望向那个脚穿绣花鞋的少女，真不知道她是不长记性，还是实在喜欢洁净，绣花鞋也好，裙摆也罢，依旧是走了山路不沾染丝毫尘土，缓缓道：“不记得了？那我帮着你回忆一下，大概七年前，有四个外乡人就坐在我这里，一个大髯豪侠，一个年轻道士，一个斯文书生，一个寒酸少年……嗯，后来在剑水山庄，我们又见过一次面。”

    杏眼少女不再侧身，面对陈平安，掩嘴而笑，“如何会记不得，那次可是在你们和宋老王八蛋手上吃了大亏的，如今奴家一想起这桩惨事，这小心肝儿还疼得厉害呢，你们这些臭男人啊，一个个不晓得怜香惜玉，将我那两个可怜丫鬟，说打杀就打杀了，如果我没有看错，公子你就是当年那个出手最辣手摧花的少年郎吧？哎呦呦，真是越长大越俊俏啦，不晓得这次大驾光临，图个啥？”

    她双手负后，绕着篝火走了半圈，始终与陈平安保持一定距离，“怎么，该不会是公子不比当初年少无知，而是开始晓得女子的滋味，尝过了人间女子，有些腻歪了，便想要来此尝个鲜？试试看咱们这些鬼魅美人的床笫功夫？”

    陈平安摆摆手，“不敢，我可是知道夫人喜欢吃爆炒心肝，最好是修道之人，因为没有土腥味。”

    陈平安看了眼古寺门口那边，“看来当年被宋老前辈祭剑之后，一口气斩杀了你麾下不少伥鬼阴物，现在你已经没了当年的声势。”

    那位杏眼少女撇撇嘴，伸出一只绣花鞋，轻轻拨弄着火堆，“说吧，你这次诱使我们露面，想做什么？”

    陈平安问道：“剑水山庄一役过后，原先的梳水国四煞，伤亡惨重，死的死，跑的跑，还有……算了，不说这些，这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不过在彩衣国那边，我听说后来很快又有了新的梳水四煞，其中有些是旧山头顺势上位的？”

    她蹲下身，叹了口气，“死翘翘了两个，没享福的命，都是给大骊一个叫什么武秘书郎的修士，随手宰掉的。还剩下个，最早就是跑腿打杂被人找乐子的，差点没吓得直接搬家，我好说歹说才劝他别挪窝，人挪活，鬼活了还是鬼吗，亏得听我的劝，他是发达了，可我却悔青了肠子，前些年兵荒马乱的，那家伙一下子就生意兴隆起来，聚拢了一大拨凶戾伥鬼，兵强马壮，又从不去触大骊蛮子的霉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痛快，还得了个让我眼红的朝廷敕封，不但再也不提什么梳水国四煞的名号了，差点连我都给那头畜生掳了去当压寨夫人，这世道呦，人难活，鬼难做，到底要闹哪样嘛。”

    陈平安虽然一直盯着她，其实眼角余光也在打量着两头女鬼。

    少女模样的她，在梳水国属于道行不浅的鬼魅，不过这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年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面对她，翻出老黄历，说了一句“宜斋戒，宜求财”，然后女鬼掏出一颗小暑钱，宋老前辈竟然就放过了她。

    一开始陈平安真以为是老黄历的缘故，是这位在梳水国凶名赫赫的女鬼那晚上运气好，后来与宋老前辈去小镇酒楼吃火锅的时候，聊起，才知道原来梳水国四煞当中，这头女鬼是身世和作风最复杂的一个，属于那种杀了不冤枉、不杀也未必全是坏事的鬼魅。

    陈平安叹了口气，“说吧，这些年你害死了多少阳间男子？”

    她白眼道：“说甚残害，话真难听，你情我愿的，他们得了男女之欢，我这些姐妹们得了阳气，不用沦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皆大欢喜。当然了，真遇上了那些你们这些修士不稀罕搭理、官府管不过来的家伙，我呢，也就不介意炒上几盘爆炒心肝了。”

    陈平安不置一词，似乎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双手负后，啧啧道：“真没认出你，你要不说，打死我都认不出，当初你瞧着是挺黑不溜秋一少年啊，都说女大十八变，你们男人也一样？”

    陈平安像是玩笑道：“既然打死了都认不出来，那我可以考虑不打死你。”

    她瞥了眼这家伙身上的青衫，突然来气了。

    转头瞪了眼那个高挑女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跟那个穷书生勾勾搭搭，是不是想着他有朝一日，帮你脱离苦海？信不信今晚我就将你送到那头畜生手上，人家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山神老爷了，山神纳妾，即便比不得娶妻的风光，也不差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杏眼少女双眼漆黑，浑身煞气萦绕，一双微微露出的绣花鞋更是猩红色彩缓缓流转，如鲜血流淌在鞋面上。

    高挑女鬼神色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一旁丰腴妇人满脸讥讽，兴许讥讽之中，亦有几分嫉妒。

    陈平安瞥了眼寺门那边，对三头女鬼挥挥手，“你们走吧。”

    片刻之后。

    杏眼少女模样的女鬼眉头紧皱，对那两位所剩不多的身边“丫鬟”沉声道：“你们先走！从后门那边走，直接回府邸……”

    就在此时，一阵夹杂有金光点点的浓郁黑风滚滚涌入寺庙，一位上半身裸露的魁梧大汉，有两根獠牙从嘴边露出，现身后，大踏步前行，哈哈大笑道：“走？我看谁都别走了！等这一天，可是好些日子了，一网打尽。你个小娘皮，真是难抓，老子几次派人当鱼饵，你竟然都没上钩，今儿怎么忍不住啦，有胆子跑出老巢了？真以为从你这边挑个腿长的小妾，就能填饱老子的肚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偏偏最好你这一口？”

    当这位身高一丈的魁梧大汉出现后，古寺内顿时腥臭刺鼻。

    古寺四周，鼓噪不已。

    显然这头当了山神的精魅，伺机而动，有备而来。

    陈平安无奈道：“这位就是山神老爷吧，不忙着收拾我，反正跑是跑不掉了。你们大可以先叙旧，该下聘下聘，该纳妾纳妾。”

    那位昔年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如今砸了大把神仙钱、总算得了个山神诰封的魁梧山怪，嘴角习惯性流着哈喇子，果真不再理睬这个看着就是个三脚猫武夫、或是个不入流小修士的年轻人，转头看着那个身材矮小、腰肢纤细的杏眼少女，然后招了招手，那位丰腴美妇立即掠向他，被他一把抱住，妇人依偎在这位山神老爷的胸口“山林”当中，咯咯直笑，没敢望向自家主人的少女，而是狠狠盯着那个满脸错愕的高挑女鬼，“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贱货，凭什么你能被纳妾，还敢拒绝这等美事？！”

    山怪笑声震天响，“今晚过后，都是自家人，床上床下都是姐妹，莫要因为几句言语伤了感情，你跟她，各有各的好，老爷都会疼惜的。”

    他抹了把嘴，然后随意擦在怀中妇人的胸脯上，“老爷以后对你们三人，绝对不像对待山下那些柔弱女子，再说了，她们也委实是经不起折腾，可恨死了都无法做成鬼，不如你们幸运，不然你们还能多出些姐妹，老爷那座山神祠庙，该有多热闹？”

    最后他收起了那块交给妇人女鬼的绣帕，就是靠着这个，他才能够“捕风”而来，将那个垂涎已久的狡诈小婆娘堵在这里，否则在她府邸那边，就算好不容易攻破了，也要得不偿失，说不定还会两头落空，需知他如今野心极大，是奔着梳水国的五岳正神去的，哪怕成了大骊宋氏的藩属国，以后五岳神祇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在这梳水国一亩三分地，别说是乡野女子和几头艳美女鬼，便是以往想也不敢想的河婆，与那品秩更高的女子水神，又算什么东西？勾勾手指的事情。

    陈平安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即便动作轻柔，还是有些响动。

    那位山神明摆着并不像表面那样粗犷鲁莽，第一时间就盯住了那个陌生面孔的远游书生。

    陈平安笑道：“抱歉，你们继续。”

    山野精怪出身的新晋梳水国山神，暂时压下心头古怪和狐疑，对那个杏眼少女笑道：“韦蔚，你就从了我吧？如何？我又不会亏待你，名分有你的，保管是山神娶亲的规格，八抬大轿娶你回山，甚至只要你开口，便是让县城城隍开道，土地抬轿，我也给你办成！”

    名为韦蔚的女鬼高高抬起一只脚，晃了晃绣花鞋，“瞧见没，多干净，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

    山怪一把推开怀中美妇，掏了掏裤裆，嘿嘿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没法子，只好运用山神神通，先抢亲办了正事，将来再补上娶亲仪式了，可莫怨我，是你自找苦吃，就你这欠抽的脾气，中意归中意，到了床榻上，不好好磨一磨你，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韦蔚拍了拍胸脯，“呦，你可吓着我了。”

    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高挑女鬼，天人交战之后，走出一步，“我愿意当你的小妾，你能不能放过我家主人？”

    韦蔚神色不悦，一袖子打得这头女鬼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看力道和架势，会直接破墙而出。

    魁梧山怪扯了扯嘴角，一跺脚，山水迅猛流转。

    高挑女鬼如同撞在一堵铜墙铁壁之时，狠狠跌落在地，身上那件以障眼法生就的华美彩衣，随着灰烟飘摇，其中有些灰烬散落，她蜷缩在墙角，伸手遮掩身上的一部分春光流泻。

    山怪冷笑道：“韦蔚，今时不同往日了，还不肯认命吗？真当老子还是当年那个任你调笑的大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每调笑我一句，我就在心中，给你这个小娘们记了一鞭子！我接下来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打是亲骂是爱！”

    他伸手一招，手中浮现出一根如浓稠水银的灵动长鞭，其中那一条纤细如发丝的金线，却彰显着他如今的正统山神身份。

    韦蔚没有转头，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青衫书生，“你个毛都没褪干净的脏畜生，瞧见没，是我刚打算收入帐内的情郎，今儿老娘一头鬼魅，要在一座古寺内与一位读书人殉情，不亏！”

    陈平安笑道：“不许临死还拉我下水啊，做鬼如此不厚道，难怪今夜有此劫难。”

    韦蔚冷笑不已，不再理睬身后那个必死无疑的可怜家伙。

    在这座山头，山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先前那一巴掌拍下去，已经很对得住那个光长腿不长脑子的婢女了，为了个婢女，说些什么我韦蔚愿意跟那畜生走、只求放过婢女之流的傻话，绝无可能，她韦蔚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至于身后那个要死不死自己送上门、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年轻人，她更不会管他，活该他今夜一起死在这里，殉情，殉个屁的情，老娘几百年风光日子，就这么没了，那畜生不杀他，她自己都想一巴掌拍死他，省得给那些山中精怪剥皮抽筋下油锅，还得谢她给了个痛快死法。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位山神老爷，你能够被敕封山神，是走了大骊铁骑某位驻守文官的路子，还是梳水国官员收了银子，给帮着通融的？”

    那头山怪阴恻恻笑道：“等你死了，万一还能够成为伥鬼，再告诉你。”

    韦蔚畅快大笑道：“就他也敢找大骊蛮子？估计如今一听到大骊两个字，就要三条腿发软吧。”

    陈平安点头道：“原来如此。”

    山怪厉色道：“韦蔚！你等着，不出十天，老子非要让你戒掉那个磨镜子的可怜癖好！”

    墙角那边的高挑女鬼，还有那位美妇女鬼，都有些神色古怪扭捏。

    韦蔚倒是全然无所谓，开始琢磨着如何将以卵击石的下场，尽量争取变成一个玉石俱焚。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

    差不多可以了。

    运气不错，还有一头自己找上门的梳水国四煞之一。

    不过看先前黑烟气势与长鞭的那丝金线，应该是金身尚且不稳，香火不足的缘故。

    陈平安弯腰去翻书箱。

    山怪皱了皱眉头。

    韦蔚也忍不住后掠数步，这才转头望去，不知道那个当年一样背着竹箱上山入寺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见那人试图将那把原本搁放在书箱内的长剑，背在身后。

    看到韦蔚的探询视线后，陈平安笑道：“一把半仙兵啊，以前没见过？跋山涉水，没点傍身的宝贝，怎么行。”

    韦蔚给这个家伙的大言不惭气笑了，笑眯眯点头：“见过见过，见过几十上百件半仙兵呢。”

    山怪一下子放下心来，真正的得到修士，哪里需要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陈平安环顾四周，“这一处佛门清净地，僧人经书已不在，可兴许佛法还在，所以当年那头狐魅，就因为心善，得了一桩不小的善缘，跟随那个‘柳赤诚’行走四方，那么你们？”

    看着那个背剑年轻人的讥讽笑意。

    韦蔚没来由有些心慌。

    陈平安手腕一抖，竹箱凭空消失，被收入方寸物当中。

    手腕一拧，手中又多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扶了扶。

    不知为何，那头已被纳入一国山水谱牒的神祇山怪，竟是不由自主地双膝发酸，一身本命神通竟然仿佛如被无上仙法压胜，彻底运转不灵。

    只是比起当年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

    在落魄山竹楼练拳之后，陈平安开始神意内敛。

    虽未完全能够收放自如，却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随意外泻，而自己浑然不觉。

    不然这趟古寺之行，陈平安哪里能够见到韦蔚和两位婢女阴物。

    下一刻。

    女鬼韦蔚瞪大一双漂亮的杏眼。

    不知何时，那个青衫年轻人已经站在了魁梧山神一剑之外的地方。

    刚好一剑的距离。

    因为那人不知怎么就已经拔剑出鞘了，剑尖上挑，刺入那头山怪的下颚，竟是直接将其挑离地面。

    一位山神的金身，开始当场碎裂出无数条细缝。

    陈平安微微仰头，“当年杀了头为祸一方的黄鳝河妖，就有因果业障缠身，那么杀一位山水正神，应该只多不少。”

    韦蔚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

    只觉得天地寂静，唯有那个青山剑客的话音，悠悠响起。

    “没关系，这份因果，我接了。”

    ————

    女鬼韦蔚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过了许久，才稍稍回过神来，能够动一动脑子，却又开始发呆，不知为何他没杀自己。

    当然到最后也不知道那把剑，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把半仙兵。

    古寺内，反而是那个丰腴女鬼，开始跪地砰砰磕头求饶。

    高挑女鬼则战战兢兢来到韦蔚身边，颤声说道：“主人一直入神想事情，那位仙师喊了一声没反应，便要奴婢转告主人，说以后这座古寺，咱们就别再来了，假若能够多积攒些阴德，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古寺这边的菩萨，都看着呢。”

    韦蔚也察觉到自己的怪诞境地，强行运转术法，好似强行从泥泞中拔出双脚一般，这才恢复神智清明，大口喘气，身为女鬼，都出了一身虚汗，她的衣裙和绣花鞋，不比身边的婢女丫鬟，可不是使了那类粗劣的障眼法。

    韦蔚瞥了眼本该躺着一具山怪身躯却空荡荡的地面，连血迹都没有，皱眉问道：“那个人呢？”

    高挑女鬼摇头道：“说完就走了。”

    韦蔚刚想要一脚踹得那个磕头贱婢灰飞烟灭，只是猛然间收回绣花鞋，恼火道：“留你一命！回府受罚！”

    她大手一挥，“走，赶紧走！”

    只是离开破败古寺之前，她在门槛那边停步转身，双手合十，这位从不信佛的女鬼恶煞，竟然低头呢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最后韦蔚瞥了眼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一团光亮。

    她们就此掠去，打道回府。

    在韦蔚三头女鬼离去后。

    一袭青衫竟然没过多久，就重新返回了古寺，摘了斗笠，依旧对着那对篝火，偶尔添加枯枝，如同守夜。

    期间起身一次，然后站在寺内一处，闭着眼睛，以虚握长剑之姿势，轻轻向前挥剑一次。

    天微微亮。

    他走出寺庙大门，来到崖畔，缓缓走桩。

    出完拳后站定，转头一笑。

    陈平安收回视线，举目远眺。

    天高地阔，风景如画。

    相信明一年春，又会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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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

﻿    铁符江畔，几位高冠大袖的老夫子带头走在前方，身后是儒衫的年轻男女，显然皆是儒家门生。

    队伍如同一条青色长蛇，人人高声朗诵《劝学篇》。

    江水潺潺，书声琅琅。

    队伍中，有位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腰间别有一只装满清水的银色小葫芦，她背着一只小小的绿竹书箱，过了红烛镇和棋墩山后，她曾经私底下跟茅山主说，想要独自返回龙泉郡，那就可以自己决定哪里走得快些，哪里走得慢些，只是老夫子没答应，说跋山涉水，不是书斋治学，要合群。

    期间经过铁符江水神庙，大骊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杨花，一位几乎从不现身的神灵，破天荒出现在这些书院子弟眼中，怀抱一把金穗长剑，目送这拨既有大隋也有大骊的读书种子。照理说，如今山崖书院被摘掉了七十二书院的头衔，杨花身为大骊名列前茅的山水神祇，完全无需如此礼遇。

    可搬迁到大隋京城东华山的山崖书院，曾是大骊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而山主茅小冬如今在大骊，依旧桃李盈朝，尤其是礼、兵两部，更是德高望重。

    而杨花曾经还是那位宫中娘娘身边捧剑侍女的时候，对于仍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仰慕已久，还曾跟随娘娘一起去过书院，早就见过那位身材高大的茅老夫子，所以她才有今日的现身。

    在铁符江和龙须河接壤处的那处瀑布，早有人等候已久。

    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几位山主，还有龙泉郡太守吴鸢，袁县令，曹督造，都位列其中。

    还有一位李氏老人，正是福禄街李氏家主，李希圣、李宝箴、李宝瓶三兄妹的爷爷。元婴境修为的老人，如今已是大骊头等供奉，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宣扬而已。

    大骊宋氏当年对于掌握了绝大多数龙窑的四大姓十大族，又有不为人知的特殊恩赐，宋氏曾与圣人签订过密约，宋氏准许各个家族中“截留”一到三位修道之才的本命瓷，在历代坐镇此地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准许破例修行，并且能够无视骊珠洞天的天道压胜与秘法禁制，只不过修行之后，无异于画地为牢，并不可以擅自离开洞天地界，不过大骊宋氏每百年又有三个固定的名额，可以悄悄带人离开洞天，至于为何李氏家主当年明明已经跻身金丹地仙，却一直没能被大骊宋氏带走，这桩密事，想必又会牵扯甚广。

    李氏老人到底是一位元婴地仙，遥遥便见着了那位心爱孙女，顿时满脸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孙女还是跟当年那般不合群，独来独往的模样，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老人突然既欣慰又失落。

    小宝瓶到底是长大了，就这样偷偷摸摸长大了啊，真的是，也不敢那么疼她的爷爷打声招呼，就这么悄悄长大了。

    隔代亲，在李家，最明显。尤其是老人对年纪最小的孙女李宝瓶，简直要比两个孙子加在一起都要多。关键是长孙李希圣和次孙李宝箴，哪怕两人之间，由于他们母亲偏袒太过显眼，在下人眼中，双方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可是两人对妹妹的宠溺，亦是从无保留。

    背着那只老旧小巧的小竹箱，李宝瓶独自走在水浅、声却比江水更响的龙须河畔。

    其实队伍不远处，与两个好友一起的李槐，还有与一位书院先生言语交流的林守一，也都背着样式相仿的竹箱。

    三只竹箱，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不像才怪了。只不过李宝瓶那只做得最早，材质却最普通，只是最寻常的青竹，林守一和李槐是过了棋墩山之后，陈平安用魏檗的奋勇竹打造而成，反而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颜色翠绿欲滴。

    至于最后在大骊关隘那边才第一次与陈平安相逢的于禄和谢谢，可就没有这份待遇了。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并未出现，圣人阮邛也没有露面。

    一位曾经与茅小冬拍过桌子、然后被崔东山谈过心的山崖书院副山主，有些皱眉，大骊此举，合理却不合情。

    真正分量最重的两位，都如此无视了山崖书院。

    关键是林鹿书院也好，郡城太守吴鸢也罢，好像都没有要为此解释一二的样子。

    这位出身大隋世族的副山长心中难免唏嘘，说到底，还是双方国力的此消彼长使然，遥想当年，我大隋和那卢氏王朝山川版图上，有多少大骊读书人慕名而来？以与两国名士有过诗词唱和而沾沾自喜。

    队伍停步，书院老夫子们与大骊那些人客套寒暄。

    李宝瓶瞧见了自己爷爷，这才有点小时候的样子，轻轻颠晃着竹箱和腰间银色葫芦，撒腿飞奔过去。

    老人笑着嚷嚷道：“小宝瓶，跑慢些。”

    李宝瓶在老人身前一个急停站定，笑着，大声喊了爷爷，笑容灿烂，

    老人言不由衷地埋怨道：“大姑娘家家的了，不像话。”

    不远处，大隋豪阀出身的马濂见到了终于露出笑颜的那位姑娘，他松了口气，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刘观看到这一幕，摇头不已，马濂这只呆头鹅，算是无药可救了，在书院就是如此，几天见不到那个身影，就失魂落魄，偶尔路上遇见了，却从来不敢打招呼。刘观就想不明白，你马濂一个大隋头等世家子，世代簪缨，怎么到头来连喜欢一个姑娘都不敢？

    李槐是知道内幕的，先前书院收到了陈平安从龙泉郡寄来的书信，李宝瓶就打算告假返乡，只是当时书院夫子没答应，就在李宝瓶准备翻墙跑路的时候，突然传出个消息，茅山主要亲自领路，带着一部分书院弟子去往大骊披云山，一路游历，然后与林鹿书院切磋学问，此外，就是可以观看一场千百神灵携手夜游访山岳的稀罕事。

    还是怪李宝瓶自己，说是要给她的小师叔一个惊喜，先不告诉落魄山那边他们可以回乡了。

    结果走到半路，李宝瓶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可能是收到了家书或是什么，然后就开始没有精气神了，越来越沉默寡言，恢复了前几年她在书院读书的光景。如今在山崖书院，随着李宝瓶的读书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跟人请教的次数，抛出来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少，起先书院几乎人人都被问倒的夫子先生们，竟是人人觉得寂寞了，没了那些刁难，还真不适应，怀念当年那个一本正经与他们问怪问题的红棉袄小姑娘。

    山崖书院学子需要先到了披云山的林鹿书院，接下来才有两天的自由行动，然后重新聚在林鹿书院，观看那场大骊北岳举办的山水夜游宴。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了小镇。

    李氏老人没有去往福禄街祖宅，而是打算跟随小宝瓶一起入山，当然作为一位元婴修士和大骊头等供奉，本身儒家学问又深，老人没有陪在李宝瓶身边，那只会让孙女更加远离大隋同窗。

    在大隋书院学子刚刚离开小镇，路过那座真珠山后，一个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身边跟着一头身形矫健的黄狗，一起奔跑，她个儿矮，瞧不见队伍当中那一袭红色，就跑到了自家师父的山头上，这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使劲挥手，中气十足喊道：“宝瓶姐姐！我在这里，这里！”

    李宝瓶猛然转头，看到了裴钱蹦蹦跳跳的身影，她赶紧离开队伍，跑向那座小山头。

    李槐乐了，停步不前，留在队伍最后，然后大声嚷嚷道：“裴钱！我呢我呢？”

    裴钱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刘观和马濂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这些年，裴钱时不时会写信去往大隋书院，信上偶尔也会提及马濂和刘观这两个她心目中的马前卒，毕竟约好了以后要跟李槐一起行走江湖，寻宝挖宝，五五分账。但是如果身边没有几个摇旗呐喊的小喽啰，显不出她的身份，马濂比较笨，但是忠心耿耿，刘观心眼多，可以当个狗头军师。

    李宝瓶跑向真珠山，裴钱跑下真珠山，两人在山脚碰头。

    李宝瓶伸手按住裴钱脑袋，比划了一下，问道：“裴钱，你咋不长个儿呢？”

    裴钱如遭雷击，闷闷不乐。

    宝瓶姐姐，太不会说话了唉，哪有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的。

    李宝瓶突然说道：“没事，有志不在个儿高。”

    裴钱心情略好，“对对对，我志向高远，在落魄山人尽皆知，师父都认的。”

    说到这里，裴钱转头斜了一眼那条趴在不远处的土狗。

    后者耷拉着脑袋，不敢跟这个手持行山杖的家伙正视。

    说到师父，裴钱安慰道：“宝瓶姐姐，别伤心啊，我师父不晓得你们要来，这才自个儿跑去江湖了，千万别伤心啊，回头我见着了师父，我就帮你骂他……嗯，说他几句……一句好了。”

    已经快要比裴钱高出一个脑袋的李宝瓶笑问道：“你怎么在小镇待着，没在落魄山练习你那套疯魔剑法？”

    裴钱挺起胸膛，踮起脚跟，“宝瓶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小镇给师父看着两间铺子的生意呢，两间好大好大的铺子！”

    李宝瓶一脸讶异道：“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

    裴钱使劲点头，“宝瓶姐姐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骑龙巷！那儿的春联、门神，还有福字春字，都是我亲手张贴上去的。”

    李宝瓶嗯了一声，赞赏道：“不错，个儿不高，但是已经能够给小师叔分忧了。”

    裴钱笑得合不拢嘴，宝瓶姐姐可不轻易夸人的。

    李宝瓶回头看了眼队伍，对裴钱说道：“我要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等安置好了，我就下山找你玩儿。”

    裴钱看着个儿高高、脸蛋瘦瘦的宝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还满心欢喜的小丫头，突然一下子哭了起来，低着头，用手背擦拭眼泪，呜呜咽咽道：“宝瓶姐姐，师父这次回家，可瘦了！比你还瘦，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师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师父在书简湖那边的五年时间，过得半点都不好。宝瓶姐姐，你读书多，本事大，胆儿大，师父又那么喜欢你，你这些年也不去看看师父，师父见着了你，肯定比见着了我还要高兴的……说不定就不会觉得那么累了。”

    李宝瓶笑了起来，转头远望南方，眯起一双眼眸，有些狭长，脸蛋儿不再如当年圆乎乎，有些鹅蛋脸的小尖了。

    她弯下腰，帮裴钱擦去泪水，轻声道：“好啦好啦，怨我怨我。”

    裴钱哭完鼻子之后，有些心虚，“对不起啊，宝瓶姐姐，我胡说八道哩。”

    李宝瓶拍了拍裴钱肩膀，笑道：“回见。”

    裴钱点点头，看着李宝瓶转身离去。

    宝瓶姐姐，背着那个小竹箱，还是穿着熟悉的红衣裳，但是裴钱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很担心明天或是后天再见到宝瓶姐姐，个头就又更高了，更不一样了。不知道当年师父走入山崖书院，会不会有这个感觉？当年一定要拉着他们，在书院湖上做那些当时她裴钱觉得特别好玩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师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因为看似好玩，可人的长大，其实是一件特别不好玩的事儿呢？

    裴钱挠挠头，一跺脚，懊恼不已，自己如今好歹是两间铺子的三掌柜，怎么就不记事呢，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忘了给宝瓶姐姐了！

    她唉声叹气，放回袖子一串糖葫芦，留下一串，自顾自啃咬起来，滋味真不错，至于买糖葫芦的钱，是石柔出的，她也真是的，自己不过就是在压岁铺子里边，多念叨了几句糖葫芦的事情，多问了石柔几句，听没听见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糖葫芦的声音，一来二去，石柔就主动塞了一把铜钱给她了，说请她吃的，不用还钱。这多不好意思，她裴钱又不是那种馋嘴的孩子了，就使劲盯着石柔手心的铜钱，然后摇着头摆手，说不用不用。不过最后她还是收下了，盛情难却。

    吃完了糖葫芦，袖子里那串就留着好了，毕竟钱是石柔出的，回去送给她，至于宝瓶姐姐那份，明儿她自己出钱好了。

    江湖人行事，就是如此豪爽。

    裴钱挥了一通行山杖，瞥见远远躲开的那条土狗，一瞪眼，土狗立即夹着尾巴跑到她身边趴着。

    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它的嘴，怒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个儿这么矮，你是矮冬瓜吗？丢不丢人？嗯？开口说话！”

    它莫名其妙得了一桩大福缘，实则早已成精，本该在龙泉郡西边大山乱窜、好似撵山的土狗一动不动，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哀怨。

    它如今开窍通灵，靠山又是龙泉剑宗，在西边群山之中，也算一头谁都不会招惹的山水精怪了，可是距离开口人言与化为人形，其实还差了些道行。

    裴钱使劲攥着土狗嘴巴不松手，她瞪大眼睛，“不说话就是不服气喽？谁给你的狗胆？！”

    它一动不敢动。

    裴钱手腕一拧，狗头跟着扭转起来，土狗立即呜咽起来，裴钱气呼呼道：“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去欺负小镇上的大白鹅了？不然为何我只要每次带上你，它们见着了就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拳高莫出？！气死我了，跟着我混了这么久江湖，半点不学好。”

    那条土狗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年是谁骑着一只大白鹅在小巷子乱窜？

    裴钱好不容易放过了土狗，松开手，站起身，拍拍手，突然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伸手揉着。

    上次在骑龙巷吃过师父递过来的那颗珠子后，就经常这样，双眼发酸，倒是不疼，就是有些心烦，害她好几次抄书的时候，一个眨眼，笔画就歪斜了，没写得工整，就得重新写过，这是师父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她一直照做，哪怕如今已经没人管她的抄书了。

    而且她偶尔望向写满字的纸面，总觉得有些字会动，只是当她定睛一看，又很正常，一个一个字规规矩矩躺在纸上。

    裴钱打算借着之后带宝瓶姐姐去落魄山的机会，问一问成天在山上游手好闲的朱老厨子，反正他什么都懂，实在不行，就问问山神老爷魏檗，再不行，唉，就只能去竹楼二楼那座龙潭虎穴，请教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教她拳法的老先生了，老先生不就是仗着岁数大，气力比师父多几斤几两而已，懂什么拳法？能有她师父懂吗？老头儿懂个屁嘞！

    裴钱开始大摇大摆走向小镇，仰着脑袋不看路，高高挺起胸膛，大声道：“走路嚣张，敌人心慌！若是朋友，宰了土狗，我吃肉来你喝汤！”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乖乖跟在裴大女侠身后。

    ————

    小镇愈发热闹，因为来了许多说着一洲雅言的大隋书院学子。

    李槐带着刘观和马濂去了自家宅子，破落不堪，刘观还好，本就是寒苦出身，只是看得马濂目瞪口呆，他见过穷的，却没见过这么家徒四壁的，李槐却毫不在意，掏出钥匙开了门，带着他们去挑水打扫屋子，小镇自然不止铁锁井一口水井，附近就有，只是都不如铁锁井的井水甘甜而已，李槐娘亲在家里遇上好事、或是听说谁家有不好事情的时候，才会走远路，去那边挑水，跟杏花巷马婆婆、泥瓶巷顾氏寡妇在内一大帮婆娘，过招切磋。

    刘观是个懒鬼，不愿动，说他来烧火起灶负责做饭，李槐就带着马濂去挑水，结果马濂那细皮嫩肉的肩头，苦不堪言，看得水井旁的女子笑话不已，容貌清秀的马濂满脸涨红。

    李宝瓶到了小镇，先回了趟家，娘亲的眼泪就没停过，李宝瓶也没忍住。

    李宝瓶离开了福禄街，去那条骑龙巷，熟稔得很，如今变成小师叔的那两家铺子，当年本就是那个羊角辫儿的祖传产业，李宝瓶小时候没少去，何况李宝瓶在小镇内外从小跑到大，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逛下来。只是这次走得慢，不再风风火火了。果然在压岁铺子那边看到了坐在板凳上苦等自己的裴钱，李宝瓶这才加快步子，在铺子待了一会儿，就和裴钱去泥瓶巷，发现小师叔的祖宅干干净净，都不用打扫，李宝瓶就带着裴钱回福禄街。

    裴钱蹲在那口小水池旁边，瞪大眼睛看看石子，看看据说养在里边很多年了的金色过山鲫，是小师叔当年送给她的，以及更久的一只金色小螃蟹，则是宝瓶姐姐自己抓的，其实事情的真相，准确说来，是红棉袄小姑娘当年给它夹了手指，一路流着眼泪跑回家，给大哥李希圣掰开螃蟹的钳子。

    裴钱看了半天，那两个小家伙，不太给面子，躲起来不见人。

    小水池是李宝瓶当年很小的时候一力打造而成，石子都是她亲自去溪水里捡来的，只捡花花绿绿好看的，一次次蚂蚁搬家，费了很大劲，先堆在墙角那边，成了一座小山，才有后来的这座水池，如今那些作为“开国功勋”的石子，大多已经褪色，没了光泽和异象，但是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子，依旧晶莹剔透，在阳光映照下，光华流转，灵气盎然。

    林守一去了趟

    窑务督造衙署，故地重游，小时候他经常在这边游玩。

    林家是小镇的大族，却不在四大姓十大族之列，而且林家人也很不出名，不太喜欢与街坊邻居打交道，就像林守一父亲，就只是督造衙署品秩不高的官吏而已，在当时小镇唯一衙门当差的时候，搬迁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先后辅佐过三任窑务督造官，但是好像谁都没有要提拔他的意思。

    林家迁往大骊京城，可老宅子还在，没有卖，但是只剩下了几个老仆。

    林守一对于家族，自打懂事起，就没什么大的念想。

    家族对他，似乎也是如此。

    两看相厌。

    哪怕如今林守一在书院的事迹，已经陆陆续续传入大骊，家族好像依旧无动于衷。

    林守一不觉得奇怪，父亲历来如此，只要是父亲认定的事情，旁人的言行，只要不合他的心意，便都是错的。而娘亲在父子之间，永远只会站在自己丈夫那边，看待自己儿子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就像看待一个只是帮着她留在林家的人，不是外人，也不是什么亲人，反正不像是一个娘亲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客客气气，藏着疏远。

    林守一认得那些父亲当年的衙署同僚，主动拜访了他们，聊得不多，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而且与人热络寒暄，从来不是林守一的长项。

    据说今天的督造官大人又出门溜达去了，按照衙署胥吏的说法，不用怀疑，曹大人就是喝酒去了。

    林守一难免有些奇怪，好像无论官员还是胥吏，聊起那个他们本该小心措辞的督造官，一个比一个笑脸由心，言语随意。

    刚好于禄带着谢谢，去了那栋曹氏祖宅，当年于禄和谢谢身份各自败露后，就都被带到了这里，与那个名为崔赐的俊美少年，一起给少年容貌的国师崔瀺当奴仆。

    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嫡孙，也就是如今龙泉郡的曹督造，如今就住在这边。

    今天喝酒上头了，曹大人干脆就不去衙署，在那儿他官最大，点个屁的卯。他拎着一只空酒壶，满身酒气，摇摇晃晃返回祖宅，打算眯一会儿，路上遇见了人，打招呼，称呼都不差，无论男女老幼，都很熟，见着了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还一脚轻轻踹过去，小孩子也不怕他这个当大官的，追着他狂吐口水，曹大人一边跑一边躲，街上妇人女子们见怪不怪，望向那个年轻官员，俱是笑颜。

    这位曹大人好不容易摆脱那个小王八蛋的纠缠，刚好在半路碰到了于禄和谢谢，不知是认出还是猜出的两人身份，风流倜傥醉悠悠的曹大人问于禄喝不喝酒，于禄说能喝一点，曹大人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便丢了钥匙给于禄，转头跑向酒铺，于禄无可奈何，谢谢问道：“这种人真会是曹氏的未来家主？”

    于禄笑道：“这样才能是吧。”

    谢谢冷哼一声。

    相较于温文尔雅、勤于政务的袁县令，曹督造是出了名的风流人，各大龙窑，只是走马观花逛了一遍，就再也没有去过。

    倒是在小镇或是郡城两处，经常两头跑，喜欢买酒，请人喝酒，更喜欢跟人瞎扯，几乎每次露面，手里边都拎着只酒壶，唯一的差别，只是壶里有无酒水而已。小镇男人都喜欢跟这个京城来的官老爷喝酒聊天，每次曹大人一露面，就会立即围拢一大帮爱喝酒的闲汉，听着曹大人在那边说京城那边的趣事，真真假假的，谁在乎，不就是图个热闹嘛，再说了，只要喝高，曹大人经常会撂下一句，今儿酒钱我包了！

    妇人和小娘子，都喜欢这位笑容迷人的年轻官老爷。

    在小镇女子心目中的欢迎程度，不比当年那个摆算命摊子的年轻道士逊色了。

    披云山上。

    茅小冬开了口，跟林鹿书院打了声招呼，出身大隋的夫子们，才算见着了在此求学的皇子高煊。

    不然谁都不敢开这个口，不是他们自己怕惹祸上身，能够成为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哪个没这点担当和书生意气？他们是担心自己会连累了身在异国他乡的高煊，那位自己要求顶替哥哥来此担任质子的大隋戈阳子弟！

    茅小冬在双方见面后，这才离开。

    那位十一境的戈阳高氏老祖，并未出现。

    高煊看着那些一个个对自己作揖后，老泪纵横的大隋学问最高的老书生，原本不觉得来此有何天大委屈的年轻人，也有些眼眶湿润。

    高煊向那些白发苍苍的大隋读书人，以晚辈儒生的身份，毕恭毕敬，向前辈们作揖还礼。

    老夫子们一个个正衣襟，肃然而立，受这一礼。

    林鹿书院那座被命名为“浩然亭”的观景点，陪同高煊一起来到大骊的戈阳高氏老祖，此刻身边站着茅小冬和老蛟程水东。

    高氏老祖闲聊几句就离去。

    他在林鹿书院并未担任副山长，而是隐姓埋名，寻常的教书匠而已，书院弟子都喜欢他的讲课，因为老人会说书本和学问之外的事情，闻所未闻，例如那家和白纸福地的光怪陆离。只是林鹿书院的大骊本土夫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不务正业”的高老先生，觉得为学生们传道授业，不够严谨，太轻浮。可是书院的副山长们都未曾对此说些什么，林鹿书院的大骊教书先生，也就只能不再计较。

    浩然亭内只剩下两位来自不同书院的副山长，程水东似乎与茅小冬是旧识，言谈无忌。

    老蛟与茅小冬说了许多书院事，也聊到了落魄山陈平安，其中说到一件小事，关于让一双外乡男女住在林鹿书院的请求，不是让魏檗捎话给书院，而是亲自登门，求了他这位副山长帮忙。

    茅小冬板着脸道：“总算稍微懂了点人情世故。”

    老蛟哈哈大笑。

    在披云山之巅，一男一女登高望远，欣赏群山风光。

    正是狮子园柳清山和师刀房女冠柳伯奇。

    柳清山说道：“去过了大骊京城和宝瓶洲最北的大海之滨，我们就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父亲，也看看我大哥。”

    柳伯奇轻轻点头，有些脸红。

    按照最早的约定，返乡回家之日，就是他们俩成亲之日。

    书生柳清山，在她眼中，就是一座青山，四季常青，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他饱读诗书，他忧国忧民，他待人真诚，他名士风流……没有缺点。

    可是她却是个修道之人，姿色平平，只会打打杀杀，说话不文雅，喝茶如饮酒，不会琴棋书画，没有半点柔情，好像她只有缺点。

    其实这一路相伴远游，她一直担忧，将来的那场离别，不是柳清风作为凡俗夫子，终有老死的那一天。

    而是柳清风哪天就突然厌烦了她，觉得她其实根本不值得他一直喜欢到白发苍苍。

    柳伯奇忧愁不已。

    直到去了那座落魄山，那个朱老先生一句话就点破了她的心结。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柳伯奇是如何看待柳清山，有多喜欢柳清山，柳清山便会如何看我，就有多喜欢我。

    可是柳伯奇还想亲口确认，鼓起勇气，可事到临头，还是十分紧张，忍不住死死握住了腰间那把佩刀獍神的刀柄，转头道：“清山，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不许觉得我傻，更不许笑话我……”

    只是不等柳伯奇继续言语，柳清山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握刀的手，双手捧住，微笑道：“知道在我眼中，你有多好看吗，是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好看。”

    柳伯奇微微低头，睫毛微颤。

    柳清山轻声道：“怪我，早该告诉你的。如果不是朱老先生提醒，惊醒梦中人，我可能要更晚一些，可能要等到回到狮子园，才会把心里话说给你听。”

    柳伯奇抬起头，打开了心结，她的眼神就再没有半点羞赧，唯有脸上微微漾开的红晕，才显露出她方才的那阵心湖涟漪。

    柳伯奇轻声道：“朱老先生竟然沦落到给陈平安看家护院，真是可惜了。”

    柳清山哑然失笑。

    便想要帮着陈平安说几句，只是没来由记起朱老先生的一番教诲。

    大是大非寸步不让，就足够了，小事上与心爱女子掰扯道理作甚？你是娶了个媳妇进门，还是当教书先生收了个弟子啊。

    柳清山顿时觉得那位朱老先生，真是高山巍巍，句句金玉良言。这次离开龙泉郡之前，一定要再与老先生讨教讨教。

    ————

    杨家铺子，既是店里伙计也是杨老头徒弟的少年，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铺子风水不好，跟银子有仇啊。

    总这样生意冷清也不是个事吧，名叫石灵山的少年就得好歹认了师父，就得做点孝敬事儿，于是自作主张，跑去跟那个在督造衙署当差的舅舅，询问能不能帮着拉拢点客人登门，结果给舅舅一顿臭骂，说那铺子和杨家如今名声臭大街了，谁敢往那边跑。

    少年灰溜溜回到铺子，结果看到师兄郑大风坐在大门口啃着一串糖葫芦，动作特别腻人恶心，若是平常，石灵山也就当没看见，可是师姐还跟郑大风聊着天呢，他立即就火冒三丈，一屁股坐在两根小板凳中间的台阶上，郑大风笑眯眯道：“灵山，在桃叶巷那边踩到狗屎啦？师兄瞧着你脸色不太好啊。”

    石灵山没好气道：“你管不着，回落魄山看你的大门去。”

    郑大风一脸慈祥地摆师兄架子，揉着少年的脑袋，一通晃荡，给少年一巴掌拍掉，郑大风啃着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师兄如今阔气了，在落魄山那边又有了栋宅子，比东大门那边的黄泥房子，可要大多了，啥时候去做客？”

    石灵山说道：“去什么去，铺子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郑大风惋惜道：“真是可惜，新宅子有两间屋子，床都特别大，特结实，怎么打滚都不出半点声儿，本来想着邀请你和苏丫头一块去过夜的，新宅子嘛，得找人添点人气，吃顿开灶饭，喝点小酒啥的，唉，嫌路远就算了，苏丫头倒是答应了，也好，两个人两间屋子，不用挤床铺了。”

    石灵山张大嘴巴，后悔不已。

    那个被郑大风称呼为苏丫头的女子，一言不发，哪怕郑大风先前根本就没与她说这一茬，她也不反驳什么。

    方才与郑师兄询问武学疑惑，郑师兄虽然武道废了，但是见识还在，她没有半点轻视之心。

    比起尚未真正修行的桃叶巷少年，她要更早接触到诸多内幕和隐情，眼界大开，即是天地一变，自然而然就会对一间药铺生意的蝇营狗苟，浑然不上心。

    只是当她刚想询问郑师兄，先前那桩冥冥之中、让她生出微妙感应的怪事，就给石灵山打岔了。

    郑大风说道：“石灵山，愣着干什么，去拿点吃食过来，孝敬孝敬你师兄。”

    石灵山坐在师兄和师姐中间，屁股不抬。

    女子倒是去店里拿吃食了。

    郑大风一巴掌拍过去，“真是个蠢蛋，你小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石灵山站起身，气愤道：“小心我跟你急啊。”

    郑大风揉着下巴，“苏丫头长得这般水灵，以后肯定会有很多男人争着抢着想要娶回家，唉，不知道以后哪个王八蛋有这福分，跟苏丫头大晚上过招，我这个师兄，一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真是有些心累。还好，苏丫头一直听我这师兄的话，想必以后挑花了眼，还是会由我这个师兄把把关，帮着一锤定音……”

    石灵山立即纠结得一塌糊涂，好像被这个师兄糊了一脸的黄泥巴。

    石灵山转头望向店里边，师姐在柜台那边，正踮起脚跟去药柜里边拿东西，铺子里边有些药材，是能直接吃的。

    师姐一踮脚，一伸腰，身姿便愈发苗条了。

    石灵山很快转过头，一屁股坐回台阶。

    师姐真名叫苏店，小名胭脂，据说师姐早年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小店铺，名字也是她叔叔取的，昵称也是她叔叔喊的，特别不上心。

    就在这个时候，小镇那边跑来一个背了个包裹的少年。

    郑大风一抹脸，完蛋，又碰到这个从小就没良心的崽子了。想当年，害得他在嫂子那边挨了多少的不白之冤？

    李槐跑到铺子门口，嬉皮笑脸道：“哎呦喂，这不是大风嘛，晒太阳呢，你媳妇呢，让婶婶们别躲了，赶紧出来见我，我可是听说你娶了七八个媳妇，出息了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大风没好气道：“滚你的蛋！”

    李槐哈哈笑着跑进药铺，直接往后院去，嚷嚷道：“杨老儿，杨老儿，你猜我给你带来了啥？！”

    坐在后院的杨老头抬起头，望向李槐。

    李槐先摘下那个包裹，竟是直接跑入那个郑大风、苏店和石灵山都视为禁地的正屋，随手往杨老头的床铺上一甩，这才离了屋子，跑到杨老头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罐子，“大隋京城百年铺子购买的上等烟草！足足八钱银子一两，服不服气？！就问你怕不怕吧。以后抽旱烟的时候，可得念我的好，我爹我娘我姐，也不能忘了！

    少年递过了那罐烟草，他抬起双手，伸出八根手指头，晃了晃。

    郑大风搬了板凳来到后院坐下，看好戏。

    石灵山也跟着，好奇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怎么没大没小，跟郑大风随便也就罢了，怎的连自己师父都毫无尊重。

    苏店犹豫了一下，也站在竹帘子那边。

    杨老头皱巴巴的沧桑脸庞，破天荒挤出一丝笑意，嘴上依旧没什么好话，“烟草留下，人滚一边待着去。小崽儿，岁数不大，倒是不穿开裆裤了？不嫌拉屎撒尿麻烦？”

    李槐屁颠屁颠绕到老头子身后，一巴掌拍在杨老头的后脑勺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本事当我娘亲的面儿，说这些遭雷劈的混账话？找削不是？”

    杨老头竟是也不生气，只是在那儿娴熟装了烟草，开始吞云吐雾，然后脸色阴沉，呸了一口，骂道：“回头砸那家铺子的招牌去，什么破烂货色，不值那个价儿。”

    李槐哈哈大笑道：“那可不敢，八钱银子一两的镇店之宝，我可买不起，还在人家铺子那边摆着呢，我倒是想买，人家不卖啊。我就量力而行，给你买了便宜些的，礼轻情意重嘛，带着这些烟草，我这都走了多远的路了？杨老儿你一个喜欢趴窝不动的家伙，哪里晓得那千山万水，到底有多远？杨老儿，真不是我说你，趁着还有点气力，多出去走走，别整天待这儿，万一出了门，就瞅见了对眼的老妪，那可了不得，干柴烈火的，我还不得喝你的喜酒？”

    杨老头瞥了眼李槐，正要开口骂人。

    李槐双手捂住耳朵，摇头晃脑，“杨老王八爱念经，李槐大爷不听不听。”

    这一幕，看得郑大风眼皮子和嘴角一起颤。

    实在是太多年没领教嫂子的骂声和李槐的满地乱撒尿了。

    苏店和石灵山更是心肝颤，少年还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这个虎了吧唧的儒衫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毕竟石灵山如今只知道小镇这边，就只有郑大风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师兄，至于李二，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但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儒衫少年，是真敢讲啊。

    石灵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份胆识。

    这还是石灵山岁数小，没见过当年药铺的光景，不然更觉得匪夷所思。

    当年李二还在药铺当伙计的时候，李槐就喜欢背着娘亲，一个人来这边疯玩，一磕碰就撒泼打滚，满身泥污，回去后只要给他娘亲瞅见，多半是要心疼得不行，既心疼衣服，更心疼灰不溜秋的儿子，就要带着儿子来这边骂街，骂天骂地，没她骂不出口的。这都不算什么，李槐穿开裆裤那会儿，一天到晚憋不住尿，就在药铺后院杨老头的山头这边，各处洒水。

    连李二这么个八杆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都觉得真是对不住师父，开口与师父道了几次歉。只不过杨老头从来没计较罢了，李二也就随着去了。杨老头最多就是拿着烟杆敲打一下那个小王八蛋的小鸡崽儿。李槐倒也奇怪，自己摔跤什么的，哭得山崩地裂，给杨老头骂了或是拿烟杆“打”了，偏偏不记仇，还喜欢傻乐呵，当然把自己折腾累了后，才会安静下来，自己去搬根小板凳，坐在一旁，托着腮帮，看着杨老头在那边吞云吐雾，一看能看大半天。

    李槐蹲在杨老头身边，在老人耳边低声道：“杨老儿，有没有啥值钱的传家宝，送我几件？反正你也不像是打算娶妻生子的，可不就是留给我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

    杨老头摇摇头，“留给你的，有倒是有几样，但是以后再说。”

    李槐唉声叹气道：“可别太晚啊，天晓得我姐哪天就要结婚成亲了，咱家穷，说不定就要给我姐未

    来婆家瞧不起，我可是都靠你撑场面了。”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

    李槐突然转过头，“杨老儿，以后少抽点吧，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晓得注意身体，多吃清淡的，多出门走走，成天闷在这儿等死啊，我看你这副身子骨，挺硬朗啊，爬个山采个药，也没问题啊。行了，跟你聊天最没劲，走了，包裹里边，都是新买的衣衫、布鞋，记得自己换上。”

    李槐说走就走。

    当然没忘记骂了一句郑大风，再就是与石灵山和苏店笑着告辞一声。

    亲疏远近，显而易见，反着来就是了。

    ————

    古寺距离梳水国剑水山庄，大概是七百里山路。

    当年是徒步而行，自然走得慢，只是当陈平安御剑远游，就很快了。

    没有直去山庄，甚至不是那座繁华小镇外，相距还有百余里，陈平安便御剑落在了一座高山之上，先前俯瞰山河，依稀看出一些端倪，不单单是山清水秀，有云雾轻灵，如面纱笼罩住其中一座山峰。当陈平安刚刚落在山巅，收剑入鞘，就有一位应该是一方土地的神祇现身，作揖拜见陈平安，口呼仙师。

    陈平安摘了斗笠，赶紧抱拳还礼，笑道：“我只是路过，土地爷无需如此。”

    在龙泉郡家乡那边的习俗，亲人死后上山选墓开山破土，需要先以石头压纸钱，搁放在山上某些特定位置，相当于与土地公租借山头，到出殡抬棺入土，沿途都会抛洒纸钱，按照当年老人的说法，这是通过土地老爷，为亲人买路钱引行，以便顺顺利利通过鬼门关和走过黄泉路。

    陈平安对于此事，极为记忆深刻。只不过第一次离开小镇，遇到的土地公，是当时还被“拘押”在棋墩山的魏檗，那会儿陈平安其实失落了很久。

    当下，那位中年男子模样的土地公不敢多逗留，神色恭敬，寒暄几句后，这位负责一方山脉土地就要告辞离去。

    委实是因为对方分明是一位剑仙，小小土地，攀附不起。如果只是一位中五境修士，他自然不愿错过。

    陈平安拿出一壶乌啼酒，递给那位有些拘谨的土地老爷，“这壶酒，就当是我冒昧拜访山头的见面礼了。”

    那位都没有资格将名讳载入梳水国山水谱牒的末流神灵，顿时惶惶恐恐，赶紧上前，弓腰接过了那壶仙家酿酒，光是掂量了一下酒瓶，就知道不是人间俗物。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古宅老嬷嬷自酿的土烧，问道：“土地爷，我此行去往剑水山庄拜访朋友，不知道这十年来，庄子近况如何？”

    土地公小心酝酿，不求有功但求无错，缓缓道：“回禀仙师，剑水山庄如今不再是梳水国第一大门派了，而是换成了刀法宗师王毅然的横刀山庄，此人虽是宋老剑圣的晚辈，却隐约成了梳水国内的武林盟主，按照当下江湖上的说法，就只差王毅然跟宋老剑圣打一架了。一来王毅然成功破境，真正成为第一流的大宗师，刀法已经出神入化。二来王毅然之女，嫁给了梳水国的豪阀之子，再就是横刀山庄在大骊铁骑南下的时候，最早投靠。反观我们剑水山庄，更有江湖风骨，不愿依附谁，声势上，就渐渐落了下风……”

    说到这里，土地公犹豫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

    陈平安说道：“土地爷但说无妨。”

    那男子压低嗓音说道：“朝廷那边，打算让剑水山庄搬一搬，要在那边建造一座五岳之下、规格最高的山神庙，听说是大将军楚濠想要促成此事。”

    陈平安喝了口酒，笑道：“就是那个在兵法上，跟大骊藩王认祖归宗的楚濠，楚大将军？”

    王毅然也好，楚濠也罢，都是熟人。

    王毅然人不差，虽然女儿王珊瑚远远不如他，但是王毅然当年在那场风波中的言行举止，其实当得起豪杰二字。

    至于当年与宋老前辈并肩作战，在沙场上与对方分过生死的楚濠，陈平安不至于去寻什么仇，沙场和江湖，恩怨都在两处了。

    不过这会儿言语提及，陈平安自然不会客气。

    土地公嘿嘿一笑，言多必失，自己的意思到了就行，他毕竟还是梳水国的小小土地，楚濠却是如今梳水国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当然要刨去那拨“梳水国太上皇”的大骊驻守文官。

    陈平安戴上斗笠，别好养剑葫，再次抱拳致谢。

    土地公赶紧捧着那壶酒弯腰，“仙师大礼，小神惶恐。”

    陈平安御剑离开这座山头。

    土地公压下心中惊惧，疑惑道：“宋雨烧终究不过一介武夫，如何能够结识这般剑仙？”

    在与剑水山庄毗邻的小镇外，一座僻静小山头，陈平安收剑入鞘，下了山，走到官道上，缓缓而行。

    过了小镇，来到剑水山庄大门外。

    陈平安摘下斗笠，与山庄一位上了岁数的门房老人笑道：“劳烦告诉一声宋老剑圣，就说陈平安请他吃火锅来了。”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年轻人，背剑挂酒壶，应该也是位江湖中人，只不过面生，名字也没听过，应该不是庄子的故人朋友，而且会在这个时候拜访庄子，实在不巧，更不应该，所以老人歉意道：“这位公子，我们庄子最近不见客，公子还是回了吧。”

    陈平安只好解释自己与宋老前辈，真是朋友，当年还在庄子住过一段时间，就在那座山水亭的瀑布那边，练过拳。

    剑水山庄规矩重，老门房守着一亩三分地，不爱打听事儿，加上先前陈平安在瀑布练拳，宋雨烧当时就将山水亭那边，列为了禁地，所以老门房还真没听说过陈平安，关键是老人自认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眼力好，记性更不差，若是见过了几眼的江湖朋友，都能记住。眼前这个年轻人，老门房是真认不出，没见过！

    所以老门房悄悄挪步，刚好挡住侧门，免得这个嘴上言语不太牢靠的江湖晚辈，硬闯进去，如今庄子可不太平，外患大得吓人。不过老门房相信这次，还会跟上次朝廷大军压境差不多，只要老庄主在，总能逢凶化吉。

    但是内心深处，其实老人还是忧虑重重，毕竟就喜欢跟庄子较劲的楚濠，不但升了官，而且相较当年还只是个寻常边关出身的武将，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再就是那个迅猛崛起的横刀山庄，本来该是剑水山庄的朋友才对，可江湖便是如此无奈，都喜欢争个第一，那个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一举击杀古榆国剑法宗师林孤山，那把被苏琅悬佩在腰间的神兵“绿珠”，就是明证，如今苏琅自恃剑术已经登峰造极，便要与老庄主在剑术上争第一，而王毅然则要与老庄主争个梳水国武学第一人，至于两个庄子，相当于两个门派之间，也是如此。

    可即便是自家庄子，上上下下，都不好说那青竹剑仙苏琅，还有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就是什么坏人。

    反正已经到了剑水山庄大门口，陈平安就没那么急了，耐着性子，与老门房磨嘴皮子。

    一来二去，老门房大概是确认这个江湖后生，除了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糊弄人言语之外，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就堵住门口，跟对方攀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老人有些腹诽，这个年轻人，没啥伶俐劲儿，跟自己聊了半天，拿着酒壶喝了好多口酒，也没问自己要不要喝，哪怕是客气一下都不会，他又不会真喝他一口酒，如今他还守着门当着差，自然不可以喝酒。再说了，自己庄子酿造的酒水，好得很，还贪你那破酒壶里边的酒水？闻着就不咋地。可喝不喝是一回事，你这年轻人问不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嘛。

    陈平安当然也有苦衷，养剑葫只是施展了障眼法，老人一接手就会露出马脚，他陈平安总不能从咫尺物中“凭空变出”一壶乌啼酒来，何况也是真不舍得，双方无亲无故的，哪有逢人就送仙家酒酿喝的道理，他陈平安的抠门吝啬，那可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

    老门房闲来无事，便一边嫌弃年轻人不上道，一边顺着对方的言语，跟对方说了些整座梳水国都知道的事情。

    庙堂上，楚濠已经放出话来，若是一月之内剑水山庄再不搬迁出此地，后果自负。

    而王毅然，还算厚道，没有来山庄这边闹事，只是即将举办武林大会，邀请各方豪杰去横刀山庄做客，共襄盛举。

    至于那个青竹剑仙苏琅，最近就会来此“问剑”于老庄主，来者不善啊，若是真没有几分把握，哪敢在这种事情上儿戏。

    老门房还说已经明明拒绝了苏琅的挑战，可是那青竹剑仙还算年轻气盛，放话给梳水国江湖，说他是一定要走一遭剑水山庄的。

    陈平安听过之后，沉默不语。

    他与那个苏琅，曾经有过两次厮杀，只是最后苏琅不知为何临阵倒戈，反过来一剑削掉了本该是盟友的林孤山头颅。

    老门房感慨道：“你这个外乡后生，现在知道我为何不让你进门了吧，若是平时，也就让你进去了，我们剑水山庄，不差几壶待客的好酒，只是这会儿可不是以往的太平日子，天晓得小镇那边有无朝廷谍子盯着，你这一走进门，再走出门，可就说不清楚了，年轻人，你好好想一想，为了点江湖虚名，惹祸上身，值当吗？何苦来哉，还是走吧。”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门内，老门房便跟着转头，以为是府上什么人来门口这边了。

    结果也没个人影。

    等到老门房收回视线，那个年轻人已经向他递过一壶酒，笑道：“老先生是老江湖，就凭这番好心言语，就该收下这壶酒。”

    老人正疑惑为何年轻人有那么个探望视线，便没有多想什么，心想这后生还算有点混江湖的资质，不然愣头愣脑的，武功好，人品好，也未必能混出个大名堂啊。老人仍是摇头道：“拿了你的酒，又拦着你大半天了不让进门，我岂不是亏心，算了，看你也不是手头宽裕的，自个儿留着吧，再说了，我是门房，这会儿不能喝酒。”

    陈平安揭开泥封，晃了晃，“真不喝？”

    老门房一闻，心动，却没有去接，酒再好，不合规矩，何况人心隔肚皮，也不敢接。

    但是那个年轻人突然戴上了斗笠，一下子将酒壶塞给他，转身走了台阶，笑道：“好像有人要来，多半是我这样的，我去替老先生去打声招呼，要他不用来庄子沽名钓誉了。”

    老门房捧着酒壶，举目望去，目力所及，道路之上，并无人影。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缓缓远去。

    老门房哭笑不得，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脸皮薄，吃过了闭门羹，然后就找了这么个蹩脚理由，给自己台阶下？

    老人叹了口气，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人在江湖，就是如此，原本还打算告诉那个假装自己是剑客的年轻人一句，等到庄子风平浪静了，再来登门，自己肯定不拦着了。

    只是犹豫之后，老门房还是把那些言语咽回肚子。

    年轻人出门走江湖，碰碰壁不是坏事。

    ————

    靠近剑水山庄的那座热闹小镇，一座客栈的天字号雅间内，一位真实年纪早已不惑之年，却越来越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十年前面相仿佛而立之年，如今更是如同弱冠之龄的公子哥。

    他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在动作极为细致地擦拭一把出鞘长剑，剑鞘横放在膝，篆文为“绿珠”二字，曾是古榆国第一剑客林孤山的心爱佩剑，当年林孤山被斩去头颅后，这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就成了他的佩剑。

    此人腰间，还悬挂着一截光泽幽莹的青竹，长两尺六寸，与剑等长。

    在一位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青衫剑客离开小镇的时候。

    与这位低头细心擦剑之人，一路随行离开松溪国来到这座小镇的貌美女子，就脚步轻盈，来到门外，敲响了屋门，她既是剑侍，又是弟子，柔声道：“师父，终于有人拜访剑水山庄了。”

    既是师徒也是主仆的二人，来此已经将近一旬光阴，男子吩咐她，等到哪天有谁去往那座门可罗雀的剑水山庄，就是自己的出剑之时。

    她这些天就一直在小镇最高处，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她都等着有些烦了，因为她无比相信，师父此次问剑于宋雨烧，一战之后，必然会扬名于梳水、松溪、彩衣诸国！

    只是苦等将近一旬，始终没有一个江湖人去往剑水山庄。

    屋内男子微笑道：“很好。”

    那位女子剑侍退下。

    掠上一座屋脊翘檐，心情激动，等待师父的问剑和出剑。

    那一剑，必然是冠绝江湖的绝世风采！

    因为屋内那个男人，是青竹剑仙苏琅！

    苏琅在屋内没有急于起身，依旧低着头，擦拭那把“绿珠”剑。

    擦拭剑锋，本就是在养育剑意，不断积蓄剑意。

    女子剑侍只觉得度日如年，看一看剑水山庄，生怕那个宋雨烧突然跑路了，再看一看客栈那边，希冀着师父的身影赶紧出现。

    终于，重新换上了一袭青绿长袍的青竹剑仙苏琅，走出了客栈大门，站在那条可以直通剑水山庄的熙攘大街中央。

    腰间悬佩那一截彰显其超然身份的青竹，苏琅手持绿珠。

    大街之上，剑气充沛如潮水汹汹。

    大街行人吓得纷纷作鸟兽散。

    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青竹剑仙的名号，接下来一惊一乍的言语，此起彼伏。

    然后就是无数好事之徒，或者登楼，或是学那位苏琅的剑侍，爬上屋顶观战。其中有些神色严肃的男女，在小镇位置各异，相较于那些闹哄哄一个个面红耳赤的看客，更加沉默，他们便是梳水国安插在此处的谍子和死士。

    女子站在视野最为开阔的屋脊翘檐上，冷笑不已。

    苏琅开始向前跨出第一步。

    剑气纵横四面八方。

    第二步，一步便跨出一丈。

    一些不知和死还留在大街两侧路人，开始感到窒息，纷纷躲入铺子，才稍稍能够呼吸。

    当这位名震数国的江湖大剑仙跨出第三步，一步就是数丈之远。

    那些被楚大将军安插在小镇的谍子死士，即便远远旁观，内心亦是震撼不已，天底下竟有如此凌厉的剑气。

    苏琅第四步，刚好离开小镇牌楼。

    一身剑意与气势，已经攀升到毕生武学的巅峰。

    可就在此时，苏琅竟然停步了。

    远处走来一位头戴斗笠的青山剑客。

    苏琅之所以停步，没有顺势去往剑水山庄，问剑宋雨烧。

    就在于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因为此人的出现，有过一刹那，刚好是苏琅要拔出手中绿珠的瞬间，让苏琅原本自认无瑕心境和圆满气势，好像出现了一丝尘垢和凝滞。

    所以苏琅选择停步不前。

    但是任由那人“一步”就来到自己身前。

    苏琅从来不惧与人近身厮杀，尤其对方如果是山上修士，更好。

    那个斗笠客瞧着很年轻。

    “听说你要问剑？”

    那人开口问道：“可宋老前辈不是已经明明拒绝你的比试了吗？对于宋老前辈这样的江湖前辈而言，已经意义很大，你还要得寸进尺？”

    苏琅觉得这些个幼稚问题，一个比一个可笑，不该是一个能够暂时阻挡自己前行的人物，会问出来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只要有个理由，不管对不对，就可以随心所欲行事？”

    苏琅微笑道：“那你也找一个？”

    那人竟然真在想了，然后扶了扶斗笠，笑道：“想好了，你耽误我请宋老前辈吃火锅了。”

    苏琅已经重归圆满无垢的剑心境界，缓缓道：“那你试试看，能否挡住我出剑。”

    一拳过后。

    都没能让陈平安使出一张缩地方寸符。

    那位鼎鼎大名的青竹剑仙，笔直一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摔在了他先前走出的小镇客栈那边。

    陈平安看也不看那边，转身走回剑水山庄，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刚刚到的七境？难怪跟纸糊似的。”

    重新回去剑水山庄那边。

    老门房一头雾水，因为不但老庄主出现了，少庄主和夫人也来了。

    人人神情凝重。

    难道是那个青竹剑仙露面了？

    可是老门房只看到那个去而复返的青衫剑客，老人乐了，哎呦，这小子脸皮挺厚啊，算了，看在那壶好酒的份上，不与这后生计较。再者，混江湖，有些时候，脸皮厚也有厚的好处。

    老门房视野中，那个身形不断靠近大门的年轻人，一路小跑，已经开始遥遥招手，“宋老前辈，吃不吃火锅？”

    老门房抹了把脸，年轻人，这就有些太不要脸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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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

﻿    陈平安来到大门口，摘了斗笠。

    宋老前辈依然是身穿一袭黑色长衫，只是如今不再佩剑了，而且老了许多。

    这位梳水国剑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以浓重口音问道：“瓜娃儿？”

    陈平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还是点头。

    宋雨烧爽朗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头，“好家伙，个头窜得真快，都认不出了。咋不穿草鞋背竹箱了？说不定一眼就认得你小子。”

    陈平安笑问道：“吃火锅去？”

    宋雨烧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小镇那边怎么回事，苏琅的剑气突然就断了，跟你小子有关系？”

    陈平安点头道：“给我拦下了，将那个苏琅打回了小镇，应该不会再来找老前辈的麻烦。”

    他没有随便编个理由，毕竟宋老前辈是他极其佩服的老江湖，很难糊弄。

    只是世事往往真话很假，假话很真。

    老门房就不信，宋雨烧的嫡孙宋凤山，与他妻子柳倩，也不太信。

    唯独宋雨烧就相信了，拉着陈平安的手臂，“既然事情已了，走，去里边坐，火锅有什么好着急的，吃完了火锅，你小子还清了账，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我好意思拦着不让你走？再说也拦不住嘛。”

    宋凤山和柳倩面面相觑。

    老门房更是偷偷咽了口唾沫。

    陈平安与老门房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后退一步，笑道：“看吧，就说我跟你们庄子很熟，下次可别拦着我了，不然我直接翻墙。”

    老门房哭笑不得，抱拳告罪，“陈公子，先前是我眼拙，多有冒犯。”

    陈平安做了个仰头饮酒的手势。

    老门房心领神会，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

    宋雨烧拉着陈平安就走。

    宋凤山没有立即跟上，轻声问道：“老祁，怎么回事？”

    老门房便将先前的笑话事，给说了一遍，把一桩自己的糗事说得很乐呵。

    宋凤山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柳倩笑道：“不挺好的，传出去就是一桩天大的江湖美谈了。”

    老门房笑得很不含蓄。

    在山庄厅堂那边，纷纷落座，柳倩亲自倒茶。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好奇问道：“当年楚濠没死？”

    宋凤山摇头道：“死得不能再死了，只是被韩元善顶替了身份，韩元善一向擅长易容。”

    陈平安恍然。

    当年最早的梳水国四煞，古寺女鬼韦蔚，韩元善，那位被书院贤人周矩杀死于剑水山庄的魔教人物，最后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凤山的妻子，柳倩。

    柳倩是为了丈夫宋凤山，为了将剑水山庄的江湖声誉，推向更高处。

    至于那位小重山韩氏贵公子，韩元善却是野心勃勃，城府深厚，手段更是不差，想要挟一国江湖之势，跻身庙堂中枢，再往后韩元善到底想要做什么，无法想象。

    韩元善能够做成这么大的事情，以楚濠的面容和身份，当下在梳水国庙堂和江湖只手遮天，陈平安并不奇怪，但是宋凤山、柳倩夫妇，既然掌握着这么大的把柄，韩元善不是真的楚濠，如此咄咄逼人针对剑水山庄，剑水山庄为何毫无还手之力？韩元善真不怕山庄这边彻底撕破脸皮，揭穿其身份？

    宋凤山似乎看穿了陈平安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演戏给人看而已，是一桩买卖，‘楚濠’要靠这个给投靠他的横刀山庄铺路，统一江湖。韩元善知道我们剑水山庄，不会去做朝廷的走狗，就开始大力扶植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对此我们并无异议，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头衔，王毅然在乎，我们不在乎。我们就想着借此机会，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俗世纷扰。作为交换，韩元善会以梳水国朝廷的名义，划出一块山上地盘给我们建造新的庄子，那里是爷爷早就相中的风水宝地，韩元善会争取给我妻子谋得一个河神的敕封诰命。我会推掉所有应酬，谢绝所有江湖上的人情往来，安心练剑。”

    柳倩可不是寻常女子，身份与才智都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平安嗯了一声，“退一步海阔天空，宋大哥能够专心剑道，大嫂也能谋个长长久久的前程。而且祖业之地，被选址为山神庙，也算一桩不小的功德，会有祖荫阴德庇护子孙。但是唯一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老前辈和宋大哥，你们将来需要时不时来这边瞅瞅，如果新山神的香火不净，就要早做切割，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了。”

    宋雨烧与宋雨烧相视一笑。

    陈平安心中了然，想必是自己多嘴了，确实，宋老前辈也好，宋凤山也罢，其实都算熟稔山上事，尤其是老前辈更是喜好仗剑云游四方，不然当初也无法从地龙山的仙家渡口，为宋凤山购买佩剑。

    陈平安便默默告诉自己，万事不急，还要在山庄待上几天。

    终究是宋家自己的家务事，陈平安其实初来乍到，不好多说多问什么。

    在陈平安心目中，不管别人是如何行走江湖，他的江湖，不会是我今天一拳打退了苏琅，明天与宋雨烧吃过了火锅，后天就御剑北归，在此期间，万事不思量，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最快的出拳，最快的御剑，喝酒快活，吃火锅畅意，学了拳法与剑术，有了些成就，人生就该如此简单，越来越省心省力。

    不该如此。

    也许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俱芦洲，会不太一样，就会没有那么多顾虑。

    所以见了面后，只能多问些别人事，来侧面推敲一些宋家事。

    但是有一点，陈平安无比清楚，能够舍去山庄在此的祖业，魄力不算小，事情更不小。

    尤其是宋老前辈愿意点这个头，更不轻松。

    对于老一辈江湖人而言，面子比天大，宋老前辈就是老江湖，其实王毅然也能算，松溪国那位青竹剑仙苏琅，就不太算了。

    别的不说，就说苏琅此次露面，在小镇出剑，就很不合规矩。

    因为按照江湖上一辈传一辈的老规矩，梳水国宋老剑圣既然公开拒绝了苏琅的邀战，并且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更没有说类似延后几年再战之类的余地，其实就等于宋雨烧主动让出了剑术第一人的头衔，类似对弈，棋手投子认输，只是没有说出“我输了”三个字而已。对于宋雨烧这些老江湖而已，双手奉送的，除了身份头衔，还有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和面子，可以说是交出去了半条命。

    宋雨烧只是笑望着陈平安，当年的小瓜皮，如今可以啊。就是不知道酒量长了没有，吃不吃得辣了？还信不信喝酒能解辣味的话了？老人尤其好奇，当年陈平安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见了面后，到底成了没有？还是真给自己乌鸦嘴，一句“你是好人”给打发喽？

    听了宋凤山还算合乎情理的解释，陈平安又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么苏琅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在小镇那边准备出剑的气势，千真万确，是想要跟老前辈分出生死，而不仅仅是分个剑术的高低而已。”

    这次是宋雨烧亲自来为陈平安解惑：“当年我最尊敬的那位彩衣国剑神，恐怕也就是如今苏琅的境界。苏琅天资高绝，破镜之后，想要寻找一块磨剑石，助他稳固境界。看遍十数国，我宋雨烧刚好用剑，名气也够，又差了他苏琅一境……就算是半境吧，当然是拿来磨剑的最佳对象。”

    宋雨烧其实对喝茶没啥兴趣，只是如今喝酒少了，只有逢年过节还能破例，孙子孙媳妇管的宽，跟防贼似的，没法子，就当是喝了最寡淡的酒水，聊胜于无。

    老人继续说道：“只是苏琅这一闹，这就让我有些两难，若是答应与之一战，输也好，死也罢，都不算什么，可是却会坏了我们与韩元善的那桩买卖。”

    说到这里，宋雨烧喝了口茶，柳倩赶紧起身续了一杯茶。

    宋雨烧有些埋怨，“就算喝几斤茶水，不还是没个酒味儿，如今陈平安都来了，以茶待客，不好吧。”

    柳倩刚要落座，既然爷爷问话，就继续站着，微笑道：“爷爷，这事，凤山说了算。”

    宋凤山板着脸道：“今年中秋节，爷爷连立冬和小年的酒水都喝完了。”

    宋雨烧叹了口气，也没坚持。

    陈平安有些高兴，看得出来，如今爷孙二人，关系融洽，再不是最早那般各有心中死结，神仙难解。

    宋雨烧继续先前的话题，有些自嘲神色，“我输了，就如今梳水国江湖人的德行，肯定会有无数人落井下石，以后即便搬家，也不会消停，谁都想着来踩我们一脚，最少也要吐几口唾沫。我若是死了，说不定韩元善就会直接反悔，干脆让王毅然吞并了剑水山庄。什么梳水国剑圣，如今算是半文钱不值。只可惜苏琅锋芒毕露，得了虚的，还想捞一把实在的。人之常理，就是有些不合老一辈的江湖规矩，但是现在再谈什么老规矩，笑话而已。”

    宋凤山欲言又止。

    宋雨烧摆摆手，笑道：“不用多想，也就是当着陈平安的面，牢骚几句，爷爷我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真要放不下这些虚头巴脑的，一早就不会答应韩元善做买卖。说来说去，还是技不如人，一辈子破不开那道瓶颈，这才给了苏琅后来者居上的机会。学剑之人，谁不想要独占鳌头，身边无人比肩？”

    宋雨烧主动给苏琅说了一些话，接下来又给所在的那座江湖，说了些可惜已经无人听的话，“以往十数国江湖，彩衣国剑神老前辈最德高望重，即便古榆国林孤山不会做人，哪怕我宋雨烧才不配位，喜欢游历四方，苏琅满身锐气，志向远大，不管怎么说，江湖上还是朝气勃勃的，不管是学谁，都是条路。如今老剑神死了，林孤山也死了，我算数半死，就只剩下个苏琅，苏琅想要上位，只要他剑术到了那个高度，没人拦得住，我就是怕他苏琅开了个坏头，以后江湖上练剑的年轻人，胸中都少了那么一口气，只觉着我剑术高了，规矩就是个屁，想杀谁杀谁，这就像……你陈平安，或是宋凤山，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只要愿意，当然可以去青楼一掷千金，多漂亮多昂贵的花魁，都可以拥入怀中，可是这不意味着你们走在路上，瞧见了一位正经人家的女子，就可以以钱辱人，以势欺人……”

    陈平安无奈道：“我没去过青楼。”

    瞥见了柳倩低头喝茶、嘴角的似笑非笑，宋凤山赶紧附和道：“我也没有，绝对没有！”

    姜到底是老的辣，坑人不商量，宋雨烧转过头，笑眯眯对柳倩提醒道：“若是一个男人真没去过青楼，或是全然没这份花心思，是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只会一笑而过，云淡风轻。”

    柳倩轻轻点头，柔声道：“好像是唉。”

    陈平安和宋凤山面面相觑，只是宋凤山的眼神中除了哀怨委屈，还有埋怨，都是你陈平安带的好路！

    好意思怪我？你宋凤山混了多少年江湖，我陈平安才几年？陈平安眨了眨眼睛，话只说半句，“我反正是真没去过。”

    宋凤山愣在当场。

    这家伙焉儿坏！

    柳倩掩嘴而笑。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看来这些年，你这瓜娃儿江湖没白混。”

    宋凤山摇头不已，转头对妻子说道：“还是拿些酒来吧，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柳倩去起身拿酒了。

    宋雨烧沾了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些。

    宋凤山喝得不多，柳倩更是只象征性喝了一杯。

    那两坛子庄子自酿并且窖藏了五年多的好酒，都给宋雨烧和陈平安喝了去。

    一听说陈平安打算后天就走，宋雨烧一挥手，“再去拿两坛过来，只要这瓜皮喝倒我，别说后天，允许他喝完酒立即滚蛋！”

    柳倩毫不犹豫就起身拿酒去。

    陈平安无奈道：“那就大后天再走，宋老前辈，我是真有事儿，得赶上一艘去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错过了，就得最少再等个把月。”

    宋雨烧瞪眼道：“那你咋个不现在就走？一两天功夫也耽误不得？是我宋雨烧面儿太小，还是你陈平安如今面子太大？”

    陈平安嘀咕道：“都说酒桌上劝酒，最能见江湖道义。”

    宋雨烧一拍桌子，“喝你的酒！叽叽歪歪，我看那个姑娘，除非她眼神不好使，不然万万喜欢不上你这种喝个酒还磨蹭的男人！咋的，没戏了吧？”

    陈平安一听这话，心情大好，眼神熠熠，豪气十足，就是说话的时候有些舌头打结，“喝酒喝酒，怕你？这事儿，宋老前辈你真是坑惨了我，当年就因为你那句话，吓了我半死，但是好在半点不打紧……来来来，先喝了这碗再说，说实话，老前辈你酒量不如当年啊，这才几碗酒，瞧你把脸给喝红的，跟涂抹了胭脂水粉似的……”

    宋雨烧吹胡子瞪眼睛，“有本事喝酒的时候手别晃啊，端稳喽，敢晃出一滴酒，就少一点江湖情分！”

    宋凤山和柳倩偷着乐，还是年轻，老江湖桌上劝酒的本事，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一老一年轻，喝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最后在宋凤山和柳倩眼中，两人都已经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

    好在宋凤山管着，如何都不肯再给酒了，两人这才没彻底尽兴，不然估计就能喝到吐，还是吐完再喝的那种。

    陈平安还是住在当年那栋宅院，离着山水亭和瀑布比较近。

    倒头就睡。

    宋雨烧也好不到哪里去，摇摇晃晃回了住处，很快就鼾声如雷。

    陈平安是真醉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宋老前辈的心气，出了问题。

    不然以当年初次遇到的梳水国老剑圣，便是因为顾虑晚辈的前程，不得不答应韩元善，然后碍于形势，又需要拒绝苏琅的比试，可是即便如此，今天见到他陈平安，也绝不是那般心态。

    不会那般服老，认命。

    可是陈平安却没有直接问出口，喝了再多的酒，也没有提这一茬。

    不是关系好，喝酒喝高了，就真的可以言行无忌。

    多少最亲近之人的一两句无心之言，就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喝到最后。

    宋雨烧突然瞥了眼搁放在几案上的那顶斗笠，再就是陈平安背在身后的长剑，问道：“背着的这把剑，好？”

    陈平安点头道：“好。”

    宋雨烧笑道：“那就好。”

    陈平安一头雾水，没有多想什么，顾不上了，打着酒嗝。

    宋凤山和柳倩却有些神色落寞，只是掩饰很好，一闪而逝。

    陈平安喝得实在头疼，喃喃入睡。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倒我即是神仙。明日愁来明日忧，万般忧愁还有酒。

    ————

    一大清早，陈平安睁开眼睛，起床一番洗漱过后，就沿着那条幽静小路，去瀑布。

    当然不是练拳，而是想要去看一看当年被他偷偷刻在石壁上的字。

    结果在山水亭那边，看到了宋凤山，而不是宋雨烧。

    陈平安快步走去，宋凤山起身相迎。

    宋凤山笑道：“爷爷难得如此喝酒没个节制，还没起呢。”

    陈平安有些愧疚，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就要搬离这里，真不可惜吗？”

    宋凤山嗯了一声，“当然会有些舍不得，只不过此事是爷爷自己的主意，主动让人找的韩元善。其实当时我和柳倩都不想答应，我们一开始的想法，是退一步，最多就是让那个爷爷也瞧得上眼的王毅然，在刀剑之争当中，赢一场，好让王毅然顺势当上梳水国的武林盟主，剑水山庄绝对不会搬迁，庄子毕竟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可是爷爷没答应，说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放不下的。爷爷的脾气，你也清楚，拗不过。”

    陈平安点头道：“老前辈就是这样，不然当年就不会一个人去拦阻梳水国的千军万马。”

    宋雨烧对陈平安而言。

    很重要。

    有些人，只要他还身在江湖，那他每做一件事，就像手持江湖这酒壶，给旁人倒出了一杯酒，杯中满是侠气，能让人接过酒杯，只管畅饮便是。

    宋凤山笑道：“爷爷也是对如今的江湖，没有半点念想了，总说如今找个喝酒的朋友都难，才会如此。”

    似乎说得有些沉重了，然后宋凤山很快打趣道：“陈平安，可别因为爷爷这么灌你的酒，以后就不敢来我们的新庄子喝酒。说真的，也怪你，说什么马上就要走，咱们爷爷自然不会真误了你的事情，但是酒桌上嘛，老人都这样，还当着家里晚辈的面，不好说半句软话，就只能拉着你多喝一杯是一杯了。”

    陈平安笑道：“这个我懂。”

    宋凤山说道：“实不相瞒，韦蔚昨夜突然飞剑至山庄柳倩手中，不过只是询问你如今在不在庄子里，看样子，如果如实回复，她就会赶来这边。我让柳倩就假装没收到飞剑，等你离开了，再回信说确实来过，只是找我爷爷喝酒而已。”

    陈平安抱拳感谢。

    昨夜喝酒多了后，陈平安大致说了些与梳水国四煞中韦蔚的重逢，只不过没提后边那位山神的事情。

    那是需要陈平安自己去收拾烂摊子的。

    比如去往地龙山的仙家渡口后，找个机会，飞剑传讯给披云山魏檗，询问此事的大小，以及一般情况下，大骊驻守官员和当地朝廷的一些正常反应。

    魏檗是大骊北岳正神，远在宝瓶洲中部的梳水国，自然并非北岳地界，也正因为如此，陈平安才会出剑那么直截了当，不然还真就手下留情了，换种更加含蓄的行事法子。

    宋凤山指了指小镇方向，“苏琅已经带着那位捧剑侍女离开了。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说法，传遍十数国江湖，苏琅与一位真正的山上剑仙，死战一场，虽败犹荣。”

    陈平安不计较什么以讹传讹的风言风语，笑道：“我一直不太了解，为何会有剑侍的存在。”

    以前那位宫中娘娘是如此，青竹剑仙苏琅也是这样。

    宋凤山有些神色尴尬。

    陈平安问道：“宋大哥也有这份心思？”

    宋凤山低声道：“就只敢在心里边想想而已。”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原本一件很不理解的事情，只是当他设身处地一琢磨，立即就理解了宋凤山。

    反正他陈平安是想都不会想的。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这个苏琅，实在有些纠缠不休了。

    就在此时，那位姓楚的老人管家快步而来，站在小亭外，苦笑道：“青竹剑仙苏琅秘密而来，在大门外那边，求见陈公子，说要斗胆麻烦陈公子一件事，将来必有厚报。”

    宋凤山稍加思索，就明白其中关节，冷笑道：“两次得寸进尺了。”

    陈平安笑了笑，摆摆手道：“没关系，一登门，就喝了庄子那么多好酒。”

    宋凤山摇摇头，“两回事！”

    陈平安玩笑道：“宋大哥，你可拦不住我。”

    宋凤山微笑道：“十个宋凤山都拦不住，可是你都喊了我宋大哥……”

    不等宋凤山说完。

    “走！”

    陈平安已经双指并拢，往剑鞘出轻轻一抹，“记得别伤人，动静可以大一些。”

    剑仙出鞘。

    绕出了山水亭，直冲云霄，金线挂空。

    剑气所致，雷声震动，剑气山庄上空的云海稀碎。

    偶尔那条金线会飞快靠近山主，只是很快就会继续升空。

    片刻之后，陈平安抬头笑道：“回了。”

    那把如蛟龙翻云覆雨的长剑，如被仙人敕令，迅猛坠地，重新归鞘。

    宋凤山呆呆无言。

    知道如今的陈平安，武学修为肯定很吓人，不然不至于打退了苏琅，但是他宋凤山真没有想到，能吓死人。

    陈平安手腕翻转，递过一壶乌啼酒，忍着笑，“喝过了庄子的好酒，也喝喝我的，我可不是老前辈，骗人喝酒能解辣，这酒真的能够以酒解酒。”

    宋凤山揭开泥封，闻了闻，“地道的仙家酿，这才是好酒。”

    陈平安摇摇头，“这样的酒，也就只是好喝而已，我从不挂念，能喝就喝，没有就不去想，但是宋大哥你们剑水山庄的酒，我想了好多年。”

    宋凤山提起酒壶，陈平安提起养剑葫，异口同声道：“走一个！”

    宋凤山喝了半了壶酒，就不再喝，陈平安起身说要去瀑布那边看看。

    宋凤山没有同行。

    一起离开山水亭，宋凤山往回走，手里又多了壶据说是来自书简湖的乌啼酒，将酒壶递给了去了又来的老管家楚爷爷，说是陈平安送的，还要回头再聊，喝完了再送，千万别留着。当年就与陈平安关系很好的老管事，笑逐颜开，接过了酒壶，只要是当年那个少年送的酒，好坏都接，不用客气。老管家说那青竹剑仙已经走了，苏琅临行前，对着山庄大门持剑作揖，行了一个大礼。

    柳倩与宋凤山和老管事半路相逢，喊了声楚爷爷，老人笑着离去。

    夫妇二人刚散步没多久，宋雨烧就走了过来。

    见着了自己爷爷，宋凤山笑道：“爷爷你放心，我不会多嘴。”

    宋雨烧这才拍了拍自己孙子肩膀，继续前行，走向那座离着瀑布还有段路程的山水亭，坐下后，开始追忆往昔，上了岁数的老人，就容易如此，晚睡早起，年轻人总是不明白，其实一个老人想来想去，都是那些故人和故事，年轻人往往不爱听，老人就只好自己想着念着。

    陈平安在那边水榭内，一拳打断了瀑布，见到了那些字，会心一笑。

    转头望去，便很快离开瀑布这边，来到了小亭子外。

    宋雨烧已经走出凉亭，“走，吃火锅去。”

    陈平安有些震惊，“这一大清早的，酒楼都没开门吧。”

    宋雨烧笑道：“梳水国剑圣的名号，再不值钱，在家门口吃顿火锅还是可以的吧，再说了，是你这瓜儿请客，又不是不给钱，事后掌柜在肚子里骂人，也是骂你。”

    两人没有像先前那般如飞鸟远掠而去，当是散步行去，是宋雨烧的主意。

    走到一半，楚老管家就追上了二人，带上了陈平安留在屋内的那顶竹斗笠。

    陈平安问道：“赶人啊？”

    宋雨烧笑道：“早点走，下次就可以早点来，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无言以对。

    到了小镇那边，尚无炊烟，唯有三两声鸡鸣犬吠，显得愈发寂静。

    宋雨烧使劲敲开了酒楼大门，不再

    是当年那个陈平安熟悉的老掌柜，而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汉子，只是见到了宋老剑圣，笑道：“老庄主这是？”

    宋雨烧指了指身边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这家伙说要吃火锅，劳烦你们随便来一桌。”

    汉子脸上和心里，都没有半点埋怨，酒楼与庄子的交情，是他父辈就传下来的，虽说如今他爹过世了，据说庄子也要搬迁，可是汉子还是念着庄子和老庄主的好，便笑道：“得嘞，这就给老庄主准备去，刚好，这会儿二楼可清净，没别的客人。”

    宋雨烧带着陈平安依旧去往那个二楼靠窗位置落座。

    酒楼这边熟悉宋老剑圣的口味，锅底也好，荤菜蔬菜也罢，都熟门熟路，挑最好的。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火锅开始热气腾腾。

    宋雨烧跟酒楼要了两壶酒，一人一壶，对陈平安说道：“今天咱俩就意思一下，少喝酒，多吃菜。”

    陈平安点点头，宋雨烧瞥了眼桌对面陈平安调配出来的那只调料碗碟，挺鲜红啊，光是剁椒就半碗，不错，瓜娃儿很上道。

    陈平安比起昨天，更加言语无忌讳，多聊了些山上事。

    其中就有彩衣国那边朦胧山之行。

    宋雨烧今天喝酒很节制，多是小口抿酒，听完了陈平安在朦胧山那边的破山水阵，拆祖师堂，微笑点头，“如此一来，祖师堂才是真断了香火，父子从此反目成仇，即便一时半会儿不会翻脸，说不定还要各诉苦衷，事后脸上笑呵呵，假装那父慈子孝，但是那吕云岱和吕听蕉，双方实则心知肚明，再难父子同心了，你这一手，比真拆了人家的祖师堂更管用。瓜娃儿，可以啊，不杀人只诛心，跟谁学的？”

    陈平安也抿了口酒，“跟山上学了点，也跟江湖学了点。”

    陈平安又聊了那渔翁先生吴硕文，还有少年赵树下和少女赵鸾，笑着说与他们提过剑水山庄，说不定以后会登门拜访，还希望山庄这边别落了他的面子，一定要好好款待，省得师徒三人觉得他陈平安是吹牛不打草稿，其实与那梳水国剑圣是个屁的忘年交朋友，一般的点头之交而已，就喜欢胡吹法螺，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

    宋雨烧哈哈大笑，帮着涮了一块牛毛肚，放在陈平安碗碟里。

    一顿火锅的配菜吃了个精光，一壶酒也已喝完。

    宋雨烧再次将陈平安送到小镇外，只是这一次陈平安酒量好了，也能吃辣了，再不像当年那么狼狈，这让老人有些失望啊。

    陈平安戴着斗笠，站定抱拳道：“前辈，走了。”

    宋雨烧点点头，最后来了一句，“长得也不英俊，斗笠遮掩什么。”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一本正经道：“这可说不准，男子相貌如何，得女子说了才算。”

    宋雨烧笑骂道：“算个锤儿的算，么椽子！”

    陈平安笑着转身离去。

    宋雨烧一直到陈平安走出去很远，这才转身，沿着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返回山庄。

    老人独自走过那座原先苏琅一掠而过、打算向自己问剑的牌坊楼。

    有些话呢，陈平安想问又不好问，那小子就在饭桌上歪来弯去，说了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比如他在朦胧山的风光。

    他宋雨烧剑术不高，可这么多年江湖是白走的？会不知道陈平安的秉性？会不知道这种多多少少有显摆嫌疑的话语，绝不是陈平安平时会说的事情？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要他这个老家伙宽心，告诉他宋雨烧，若是真有事情，他陈平安如果真开口问了，就只管说出口，千万别憋在心里。可是从头到尾，宋雨烧也明明白白用一言一行，等于告诉了陈平安，自己就没有什么心事，万事都好，是你这瓜娃儿想多了。

    宋雨烧双手负后，抬头望天。

    日高万里，晴朗无云，今儿是个好天气。

    希望那个小子，以后的江湖路上，天天如此。

    ————

    这天正午时分，已是陈平安离去山庄的第三天。

    剑水山庄来了一位火急火燎的杏眼少女，踩着双绣花鞋。

    见着了柳倩和宋凤山，一听那个陈平安竟然走了，顿时哀怨不已，说他们夫妇不厚道，也不知道帮着挽留几天。

    柳倩觉得有些奇怪，问她山头那边，是不是出了事情，想要让陈平安帮着解决？然后柳倩正色道：“你与山神之间的恩怨，只要你韦蔚开口，我们剑水山庄可以出力，但是山庄却绝对不会让陈平安出手。”

    韦蔚脸色古怪，“这位大剑仙，就没跟你说古寺那边的事儿？”

    柳倩疑惑道：“说了啊，说了你还敢重操旧业，当年在我们爷爷手上吃了苦头，还是不长记性，又去古寺那边拐骗男人的阳气。怎么，其实你们碰头后，还有什么隐情？”

    韦蔚嘿嘿笑道：“没有隐情，就是他对我看上了眼，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其实也有些心动，就想着让宋老爷子帮着说媒……”

    宋凤山嘴角翘起，什么混账话，真是骗鬼。你韦蔚真正喜好什么，在座谁不知道。再者就陈平安那脾气和如今的修为，当时没一剑直接斩妖除魔，就已经是你韦蔚命大了。

    柳倩更是笑着直接拆穿韦蔚：“行了，这种嫌命大的玩笑话少说，真给我们爷爷或是陈平安听了去，有你罪受！”

    柳倩瞥了眼神色轻松的夫妇二人，皱眉问道：“苏琅该不会是一个走路不留神，在半路挂了吧，不来找你们山庄麻烦啦？不然你们还笑得出来？难道不该每天以泪洗面吗？你柳倩给宋凤山擦眼泪，宋凤山喊着娘子莫哭莫哭，回头帮你擦脸……”

    宋凤山受不了这头梳水国女鬼的调侃，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柳倩便将苏琅被打退一事、以及后来登门求见又一事，都大致说给了韦蔚。

    事实上，这些年剑水山庄都是她在勤勤恳恳打理事务，所以该说不该说的，她心里有数。

    不然爷孙二人，不会如此放心她持家。

    韦蔚哦了一声，竟是半点没有奇怪，瞧见了柳倩若有所思的视线，韦蔚这才哎呦一声，捧住心口，“原来陈公子已是如此剑术超神了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吓死我了，我了个乖乖，早知道在古寺那边，我就该自荐枕席的，哪怕不喜欢男子，眼一闭，也就过去了。”

    柳倩丢了一把瓜子过去，“少说些不知羞的下流话！”

    韦蔚突然说道：“我本该昨天就可以到，唉，咱们鬼魅勉强御风远游，真是比不得一位剑仙御剑的风驰电掣，算了，不提这些，老娘苦苦修行几百年，还不如一个男人游山玩水不到十年的功夫，伤心事。倩儿，我之所以晚了一天到你这里，是跑了趟州城，打算谋划一桩涉及大道根本的大事，详细的，就不与你说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但是在这个过程里边，我发现了横刀山庄的身影，王珊瑚那个小婆娘，如今可是真趾高气昂，隔着几里路，我都闻到她身上的那股胭脂味儿。”

    “应该是这边苏琅一吃亏，韩元善丢在小镇的谍子，就飞剑传讯了，所以横刀山庄才会马上有所动作。”

    韦蔚一手揉着心口，故作幽怨脸色，“你们可得早做准备，我那情郎陈平安如果还在山庄，自然无所谓，可如今这个……负心郎跑路了，万一韩元善也跟着来了，到时候我可不会偏袒你们，最多两边不帮，姐妹情归姐妹情，韩元善真要收拾你们，我就只好暗自饮泣了。”

    其实韦蔚很奇怪，为何韩元善如此不讲情面，不顾大体，非要跟剑水山庄过意不去，逼着宋雨烧搬离山庄，要在此建造山神庙，那个给陈平安一剑挑死的山怪，就一直做春秋大梦，想着能够一步登天，挪个位置，成为剑水山庄这儿的新山神。至于她没有说的那件大事，当然就是筹划着自己顶替坐上那头畜生的山神座椅，她韦蔚可是一直与柳倩暗中较劲来着，世间姐妹，多是如此，好归好，谁的日子过得更好，也要比，半点不含糊，韦蔚和柳倩曾经都是梳水国四煞之一，你柳倩作为山泽精怪，都当上了剑水山庄的少夫人，我韦蔚凭什么不能当个山神，反过来高你一头？

    关于剑水山庄和韩元善的买卖，很隐蔽，柳倩自然不会跟韦蔚说什么。

    掏心窝的话语，除了能够少说就少说，也得看人。

    不然掏出后，一副心肝，可就再放不回去了。

    柳倩思量一番，小心酝酿措辞，缓缓道：“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多半是陈平安的出手，让韩元善心生忌惮了，以他的谨小慎微，多半不会亲临，只是让他扶持起来的傀儡王毅然，来山庄回旋一二，不至于让三方闹得太僵。”

    韦蔚一想，多半是如此了。

    ————

    在当年曾有一老一少面对千军万马的那座战场上。

    有个戴斗笠的青衫剑客，在他离开小镇，却不是立即去往地龙山仙家渡口，而是问过了附近一位即将“升官”的山神，这才终于明白了一件宋雨烧、宋凤山和柳倩都不愿说出口的事情。

    为何宋雨烧会坠了那一口剑道宗师和纯粹武夫的气。

    这是一桩剑水山庄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密事。

    只是这位被梳水国朝廷寄予厚望的山神，因为统辖一地气数，当时又运用了本命神通，才得以知道。

    事情说大不大，没有一个人死了。

    事情说小？就小了吗？

    不小。

    曾经有一位远道而来的中土武夫，到了剑水山庄，跟宋雨烧要走了一把竹剑鞘。

    一开始说是买，用大把的神仙钱。

    宋雨烧不肯。

    理由很简单，剑鞘要送给一个朋友，不卖。

    然后那个武学境界高到无法想象的外乡人，说让宋雨烧考虑三天，三天后，就不是买了。

    走的时候，那个男人瞥了眼宋凤山和柳倩，满是山巅之人看待蝼蚁的冷笑，与宋雨烧换了措辞，两条命，也还是算买。

    宋雨烧沉默了三天。

    宋凤山和柳倩打定主意，竟是劝说他们爷爷，不卖就是不卖！

    但是宋雨烧最后那一天，交出了竹剑鞘，也没收下那神仙钱。

    在那之后。

    老人就真的老了。

    可是老人在孙子和孙媳妇那边，主动找他们两个晚辈喝了顿酒，甚至还给孙媳妇柳倩敬了一杯酒，说自己孙子，这辈子能找了你这么个媳妇，是咱们老宋家祖上积德了，以前是他这个当爷爷的，对不住她，太小看了她。柳倩含泪喝下了那杯酒。最后老人安慰两个晚辈，说没事，真没事，要他们不要放在心上，不就是一把竹剑鞘嘛，反正从来就没跟陈平安那小子提过此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

    此时此刻。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朝那个青衫剑客缓缓驶来。

    陈平安收起思绪，当时见过了本地山神后，要山神不用去山庄那边提过双方见过面了。

    山神自然不敢，不过能够与那位年轻剑仙坐在山巅，一起喝酒，这位梳水国山神老爷，还是觉得与有荣焉。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去，又没有返回剑水山庄，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又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就一直在这边打转，一个人想着事情。

    然后就又遇到了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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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

﻿    陈平安只是打量了几眼，就让出道路。

    行走江湖久了，山上修行的千奇百怪，人间王朝的世间百态，见多了，眼力也就有了，见怪便不怪。

    这支车队既有梳水国的官家身份，轻骑护卫，背弓挎刀，箭囊尾部如白雪攒簇，也有气势沉稳的江湖子弟，反向挂刀。

    横刀山庄独特的佩刀方式，让人记忆深刻。

    其中一位背负巨大牛角弓的魁梧汉子，陈平安更是认得，名为马录，当年在剑水山庄瀑布水榭那边，这位王珊瑚的扈从，跟自己起过冲突，被王毅然大声呵斥，家教门风一事，横刀山庄还是不差的，王毅然能够有今日风光，不全是依附韩元善。

    陈平安既然知道了剑水山庄与韩元善的买卖，加上苏琅问剑受挫，其实山庄大局已定，所以即便认出了对方，依旧没有多做什么，不但让出了道路，而且缓缓走向远处山林，就像那些见官矮一头的江湖游侠。

    扈从马录克忠职守，瞥了眼那个过路客，仔细审视一番后，便不再放在心上。

    一辆马车内，坐着三位女子，妇人是楚濠的原配妻子，上任梳水国江湖盟主的嫡女，这辈子视剑水山庄和宋家如仇寇，当年楚濠率领朝廷大军围剿宋氏，便是这位楚夫人在幕后推波助澜的功劳。

    还有两位女子要年轻些，不过也都已是出嫁妇人的发髻和装饰，一位姓韩，娃娃脸，还带着几分稚气，是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作为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嫁了一位状元郎，在翰林院编修三年，品秩不高，从六品，可毕竟是最清贵的翰林官，而且写得一手极妙的步虚词，崇尚道家的皇帝陛下对其青眼相加。又有小重山韩氏这么一座大靠山，注定前程似锦，

    另外一位满身英气的年轻妇人，则是王毅然独女，王珊瑚，相较于世族女子的韩元学，王珊瑚所嫁男子，更加年轻有为，十八岁就是探花郎出身，据说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不喜少年神童，才往后挪了两个名次，不然就会直接钦点了状元。如今已经是梳水国一郡太守，在历代皇帝都排斥神童的梳水国官场上，能够在而立之年就成位一郡大员，实属罕见。而王珊瑚夫君的辖境，刚好毗邻剑水山庄的青松郡，同州不同郡而已。

    这次三位女子之所以碰头，楚夫人是专程从京城赶来凑热闹的，为的就是想要亲眼目睹苏琅问剑后，剑水山庄的声誉，在梳水国江湖上的一落千丈。王珊瑚本就跟随丈夫待在附近，而韩元善的那位状元郎夫君，即将补缺，有些特例，有可能不是留在京城六部衙署，而是去往地方州城担任首县县令，作为衙门所在地与州郡府衙同城的附廓县父母官，不管会不会做人，都是一桩劳心劳力的差事。

    这次韩元善南下拜访王珊瑚，当然是希望王珊瑚的丈夫，将来就会是自家男人的顶头上司，能够帮着照拂一二，不然一旦刺史不待见，太守又刁难，这个万众瞩目的首县县令，能够让人冷板凳坐出个窟窿来，到了地方为官，原先的自身名望与家世背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官场上有一点其实挺像小孩子过家家，谁穿了新靴子，就要被你一脚他一脚，踩脏了后，大家都一样了，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

    楚夫人有些愁眉不展，惹人怜爱，哪怕岁数不年轻了，可是保养得体，依旧风韵犹存，丝毫不输王珊瑚和韩元善这样的年轻妇人。

    由不得楚夫人不自怨自艾，本来一场好戏，已经敲锣打鼓拉开帷幕，不曾想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这个废物，竟然出手打了两架，都没从剑水山庄那边讨到半点便宜，如今反而让宋雨烧那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八蛋，白白挣了不少名声。

    她哀愁不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心口，自己真是命苦，这辈子摊上了两个负心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为了顾全大局，得了她的人，还得了那笔相当于小半座梳水国江湖的丰厚嫁妆，竟然是个怂包，死活不愿与宋雨烧撕破脸皮，总要她一等再等，好不容易等到楚濠觉得大局已定，结果莫名其妙就死了。

    鸠占鹊巢的韩元善，比楚濠这个窝囊废还不要脸，当年得了她的身心后，竟然直接告诉她，这辈子就别想着报仇了，说不定以后两家还会经常走动。

    好在这次苏琅要问剑，韩元善倒是没拒绝她的离京看戏，但是要她承诺不许趁火打劫，不许有任何擅自行动，只准隔岸观火，不然就别怪他不念这些年的鱼水之欢和夫妻情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韩元善这些年靠着楚濠的身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都是梳水国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了，还是对她如此刻薄无情。

    不过独处的时候，偶尔想一想，若是韩元善没有这般枭雄无情，大概也走不到今天这个煊赫高位，她这个楚夫人，也没法子在京城被那些个个诰命夫人在身的官家妇们众星拱月。

    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韩元学见着了楚夫人的心情不佳，就轻轻掀开车帘，透透气。

    自从哥哥当年失踪后，小重山韩氏其实被殃及池鱼，遭了一场大罪，风声鹤唳，父亲下令所有人不许参加任何宴席，家族闭门思过了两年，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觉得家里男子又开始在朝堂和沙场上活跃起来，甚至比起当年还要更加风生水起，她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楚濠，好像对韩氏很亲近，她也曾见过几面，总觉得那位大将军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可又不是那种男人相中女子姿色，反而有些像是长辈看待晚辈，至于在京城最风光八面的的楚夫人，更是经常拉着她一起踏春郊游，十分亲昵。

    这次听闻苏琅问剑失败后，楚夫人其实第一时间就想要返京，但是她和郡守府各自得了一封京城密信，于是才有这趟出门。

    楚夫人收到的那封家书，韩元善措辞凌厉，在信上要她主动去拜访剑水山庄，不然以后就别想着在京城当那脂粉堆里的“诰命班头”了。既然当初从江湖里来，那么就滚回江湖去。

    楚夫人又惊又俱，肝肠寸断，如何能够不愁绪满怀。

    好在王珊瑚和韩元学两个晚辈，对她一直敬重有加，总算心里稍稍好受些。

    陈平安突然停步，很快山林之中就冲出一大拨江湖人士，兵器各异，身形矫健，蜂拥而出。

    车队那边也察觉到山林这边的动静，那队披挂制式轻甲的梳水国精骑，立即如撒网而出，取下背后弓箭。

    横刀山庄子弟更是丝毫不惧，围在那辆马车四周，严阵以待。

    陈平安不知这拨“刺客”的根脚，大致掂量了一下双方，不好说是什么以卵击石，但是必败无疑。

    可能是“楚濠”这个认祖归宗的梳水国大将，窃据庙堂要津，口碑实在不好，给江湖上的侠义之士认为是那祸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杀楚濠难如登天，杀楚濠身边亲近之人，多少有点机会。“楚濠”能够有今日的庙堂气象，尤其是梳水国成为大骊宋氏的藩属后，在梳水国朝野眼中，楚濠为了一己之私，帮着大骊驻守文官，打压排挤了许多梳水国的骨鲠文官，在这个过程中，楚濠当然不介意拿捏分寸，顺便假公济私，这就愈发坐实了“楚濠”的卖国贼身份，自然也结仇无数，在士林和江湖，清君侧，就成了一股理所当然的风气。

    楚夫人抬起手，打了个哈欠，显然对于这类飞蛾扑火，早已习以为常。

    韩元学埋怨道：“这些个江湖人，烦也不烦，只知道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撒气，算不得英雄好汉。”

    这些年里，小重山韩氏子弟遇袭，已经不是一两起。就连珊瑚姐姐的夫君，就因为与楚濠和大骊蛮子走得近，也遭遇过一次江湖刺杀，如果不是有大骊武秘书郎的护卫，珊瑚姐姐可就要变成寡妇了。所以韩元学一想到自己夫君也要离开京城，同样有可能遇到这类莫名其妙的仇怨，就十分忧心。

    王珊瑚眼神熠熠，跃跃欲试，只是下意识一探腰间，却落个空，十分失落，嫁为人妇后，父亲便不许她再习武佩刀。

    上次她陪着夫君去往辖境水神庙祈雨，在打道回府的时候遭遇一场刺杀，她如果不是当时没有佩刀，最后那名刺客根本就无法近身。在那之后，王毅然仍是不准她佩刀，只是多抽调了数位庄子高手，来到青松郡贴身保护女儿女婿。

    那些立誓要为国杀贼的梳水国仁人志士，三十余人之多，应该是来自不同山头门派，各有抱团。

    陈平安的处境有些尴尬，就只能站在原地，摘下养剑葫假装喝酒，以免大战一起，两边不讨好。

    至于阻拦这些人舍身取义的事情，陈平安不会做。

    大概是陈平安的一动不动，十分识趣，那些江湖豪客倒也没有与他计较，有意无意改变前进路线，绕路而过。

    突然一名已经越过陈平安的中年剑客大声喊道：“剑水山庄在此诛杀楚党逆贼！”

    陈平安有些无奈。

    这是明摆着要将剑水山庄和梳水国老剑圣逼到死路上去，不得不重出江湖，与横刀山庄拼个鱼死网破，好教楚濠无法一统江湖。

    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只要今天这边双方死了人，剑水山庄就是黄泥巴粘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死人越多，剑水山庄就会被架到江湖这座大火堆上去，与整座梳水国朝廷站在对立面。梳水国的江湖和士林，到时候一定会打了鸡血似的，为剑水山庄和宋老前辈拼了命鼓吹造势。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身形微微后仰，瞬间倒滑而去，刹那之间，陈平安就来到了那名江湖剑客身侧，抬起一掌，按住那人面门，轻轻一推，直接将其摔出十数丈外，倒地不起，竟是直接晕厥过去。

    然后陈平安继续倒掠而去，最终刚好身形飘落在双方之间，无形中既拦阻身后车队的精骑，也拦住了那伙江湖义士的慷慨赴死。

    数枝箭矢破空而去，激射向为首几位江湖人。

    陈平安一挥袖子，三枝箭矢一个不合常理地急急下坠，钉入地面。

    一位少年停步后，以剑尖直指那个斗笠青衫的年轻人，眼眶布满血丝，怒喝道：“你是那楚党走狗？！为何要阻挡我们剑水山庄仗义杀贼！”

    陈平安叹了口气，“回吧，下次再要杀人，就别打着剑水山庄的旗号了。”

    一位老者突然高声道：“楚越意，你身为楚老管家养子，更是宋老剑圣的不记名弟子，为何不愿与我们一起杀敌？罢了，你楚越意志在剑道登顶，我们可以体谅，可是我们不惧一死，所以今日不求你与我们并肩作战，只要让出道路即可！”

    陈平安哭笑不得，老前辈好手段，果不其然，身后骑队一听说他是那剑水山庄的“楚越意”，第二拨箭矢，集中向他疾射而至。

    尤其是策马而出的魁梧汉子马录，没有废话半句，摘下那张极其扎眼的牛角弓后，高坐马背，挽弓如满月，一枝精铁特制箭矢，裹挟风雷声势，朝那个碍眼的背影呼啸而去。

    那位曾与“剑仙”有幸喝酒的本地山神，在山神庙那边，一头汗水，都有些后悔自己运转巡狩山河的本命神通了。

    当年那次也差不多，那位大驾光临剑水山庄的中土武夫，从头到尾，完全不在意他的窥探，只是那位境界高深莫测的纯粹武夫，在拿到手了那把竹剑鞘后，御风远游之际，毫无征兆地一拳落下，将山神庙周边的一座山头峰顶，直接打了个碎裂，吓得这位梳水国神位不低的山神，差点没破了胆。

    在这位神位仅次于梳水国五岳的山神看来，大将军楚濠的家眷和亲信，加上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双方都是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苏琅如今是梳水、彩衣在内十数国的江湖第一高手，又如何？真当自己是剑仙了？难道就不知道山外有山？切记这世上，还有那冷眼俯瞰人间的修道之人！

    所以结果如何，在小镇牌坊那边，面对青竹剑仙，就是人家一拳的事情。这位年轻剑仙甚至都没出剑，至于之后苏琅跑去剑水山庄补救，放低身架，好不容易求来了那么大的动静，不过是年轻剑仙卖了个天大面子给苏琅罢了，不然苏琅这辈子的名声就算毁了。

    山神打定主意，坚决不趟这浑水。

    娃娃脸的韩元学扯了扯王珊瑚的袖子，轻声问道：“珊瑚姐姐，是高手？”

    王珊瑚点头道：“说不定有资格与我爹切磋一场。”

    王珊瑚斩钉截铁补充了一句：“当然，肯定无法让我爹出全力，但是一个江湖晚辈，能够让我爹出刀七八分气力，已经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韩元学很当真，惊讶道：“可是那人瞧着如此年轻，到底是怎么来的本事？难道就如江湖演义那般所写，是吃过了可以增长一甲子内功的奇花异草吗？还是坠下山崖，得了一两部武学秘籍？”

    王珊瑚哑口无言。

    真正的纯粹武夫，可没有这等美事。

    山上的修道之人，才会有这些羡煞旁人的无理机缘，所以才会如此盛气凌人，一个比一个鼻孔朝天，小觑江湖。

    便是她爹这般气度的大英雄，提及那些红尘外的神仙中人，也颇有怨言。

    韩元学的幼稚言语，楚夫人听得有趣，这个韩氏闺女，没有半点可取之处，唯一的本事，就是命好，傻人有傻福，先是投了个好胎，然后还有韩元善这么个哥哥，最后嫁了个好丈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于是楚夫人眼神游移，瞥了眼聚精会神望向那处战场的韩元学，真是怎么看怎么惹人心里不痛快，这位妇人便琢磨着是不是给这个小娘们找点小苦头吃，当然得拿捏好火候，得是让韩元学哑巴吃黄连的那种，不然给韩元善知道了，胆敢陷害他妹妹，非要扒掉她这个“元配夫人”的一层皮。

    楚夫人哈欠不断，瞥了眼那些江湖豪杰，嘴角翘起，喃喃道：“真是容易咬钩的蠢鱼儿，一个个送钱来了。夫君，如我这般持家有道的良配，提着灯笼也难找啊。”

    双方阵营也不见那年轻游侠如何出手，三枝箭矢就给他握在了手中。

    横刀山庄马录的箭术，那是出了名的梳水国一绝，听闻大骊蛮子当中就有某位沙场武将，曾经希望王毅然能够割爱，让马录投身军伍，只是不知为何，马录依旧留在了刀庄，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桩泼天富贵。

    一名轻骑头领高高抬臂，制止了麾下武卒蓄势待发的下一轮攒射，因为毫无意义，当一位纯粹武夫跻身江湖宗师境界后，除非己方兵力足够众多，不然就是处处添油，处处失利。这位精骑头目转过头去，却不是看马录，而是两位不起眼的木讷老者，那是梳水国朝廷按照大骊铁骑规制设立的随军修士，有着实打实的官身品秩，一位是陪同楚夫人离京南下的扈从，一位是郡守府的修士，相较于横刀山庄的马录，这两尊才是真神。

    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修士，这一路骑马，好像骨头随时都会散架，骤然间气势如爆竹炸开，腰间长剑颤鸣不已。

    与车队“隔岸”对峙的江湖众人当中，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满脸绝望，颤声道：“是那山上的剑仙！”

    只见那人不可貌相的老人轻轻一夹马腹，不着急让剑出鞘，铮铮而鸣，震慑人心。

    老者策马缓缓向前，死死盯住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老夫知道你不是什么剑水山庄楚越意，速速滚开，饶你不死。”

    陈平安微笑道：“神仙下了山，那就入乡随俗，好好说人话。”

    老者哈哈大笑，“着急投胎？”

    一个小小梳水国的江湖，能有几斤几两？

    若是松溪国苏琅和剑水山庄宋雨烧亲至，他还愿意敬重几分，眼前这么个年轻后生，强也强得有数，也就只够他一指弹开，只是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就怪不得他出剑了。只要不是剑水山庄子弟，那就没了保命符，杀了也是白杀。楚大将军私底下与他说过，此次南下，不可与宋雨烧和剑水山庄起冲突，至于其他，江湖宗师也好，四处捡漏的过路野修也罢，杀得剑锋起卷，都算军功。

    陈平安转过头，对那些江湖摆摆手，耐着性子说道：“走吧，想必你们也看出来，这里已经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了。我还是那些话，以后再要行侠仗义，诛杀什么楚党，是不是会殃及无辜，你们多半不愿意多想一想，那就奉劝你们别扯上剑水山庄，江湖道义还是要讲一讲的，不是自认占了道德大义，就可以事事随心。”

    那位始终骑马缓行的修行老者，已经越过骑队，距离那青衫剑客已经不足三十步，嗤笑道：“这些江湖爬虫想走，也得能走才行，老夫点头了吗？知不知道这些家伙，他们一颗头颅能换多少银子？给你小子帮忙打晕的那个，就最少能值三颗雪花钱。那个眼力不错，晓得敬称老夫为剑仙的女子，你总该认得出来吧，不知道多少江湖儿郎，做梦都想着成为她

    屁股底下的那匹马，给她骑上一骑，这个小寡妇，丈夫是位所谓的大英雄，仅凭一己之力，亲手杀死过大骊两位随军修士，故而男人死后，她这个小寡妇，在你们梳水国极有威望，估摸着她怎么都该值个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听着那老人的絮絮叨叨，轻轻握拳，深深呼吸，悄然压下心中那股急于出拳出剑的烦躁。

    离开落魄山之前，老人崔诚在二楼最后一次喂拳，除了向陈平安展现十境巅峰武夫的实力之外，还有一句分量极重的言语。

    “陈平安，你该修心了，不然就会是第二个崔诚，要么疯了，要么……更惨，入魔，今天的你有多喜欢讲理，明天的陈平安就会有多不讲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环首四顾，天也秋心也秋，就是个愁。

    总得有个破解之法。

    陈平安收回视线，望向那个山上老剑修，“既然有剑，那就出剑。”

    老者瞥了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游侠，然后将视线放得更远些，看到了那个享誉一国江湖的女子，“老夫这就是剑仙啦？你们梳水国江湖，真是笑死个人。不过呢，对于你们而言，能这么想，似乎也没有错。”

    长剑铿锵出鞘。

    势如奔雷。

    而老者依旧双手握住马缰绳，意态闲适。

    一剑而去，以至于敌我双方，耳膜都开始嗡嗡作响，心神震颤。

    只是另外那名出身梳水国本土仙家府邸的随军修士，却心知不妙。

    只见那青衫剑客脚尖一点，直接踩住了那把出鞘飞剑的剑尖之上，又一抬脚，好似拾阶而上，以至于长剑倾斜入地小半，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站在了剑柄之上。

    出剑的老修士毫不犹豫抱拳道：“恳请前辈原谅在下的冒犯。”

    出剑快，低头认错也快。

    其中玄妙，恐怕也就只有对敌双方以及那名观战的修士，才能看破。

    陈平安一脚跨出，重新落地，踩下长剑贴地，向前一抹，长剑剑尖指向自己，一路倒滑出去，轻轻跺脚，长剑先是停滞，然后直直升空，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拧转一圈，以剑师驭剑术将那把长剑推回剑鞘之内。始终双手抱拳的老剑修继续说道：“前辈还剑之恩……”

    陈平安驭剑之手已经收起，负于身后，换成左手双指并拢，双指之间，有一抹长约寸余的刺眼流萤。

    陈平安笑道：“必有厚报？”

    老剑修面无表情，双袖一震。

    能够成为一位观海境剑修，哪怕在天才辈出的剑修当中，属于资质鲁钝之辈，可剑修就是剑修，心性，天赋，厮杀的手段，都必然是修道之人当中的翘楚。在山下，都讲穷学文富学武，在山上，更有穷学百家富炼剑、一口飞剑吃金山的说法，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几乎每一把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而这位观海境剑修的那把本命飞剑，强不在一剑破万法的锋锐，甚至都不在飞剑都该有的速度上，而在轨迹诡谲、虚幻不定，以及一门好似飞剑生飞剑的拓碑秘术。

    一瞬间。

    那个以双指夹住一把本命飞剑的青衫剑客四周，浮现出十二把一模一样的飞剑，构成一个包围圈，然后悬停位置，各有升降，剑尖无一例外，皆指向青衫剑客的一座座关键气府，不知道到底哪一把才是真，又或者十二把，都是真？十二把飞剑，剑芒也有强弱之分，这便是拓碑秘术唯一的不足之处，无法完完全全令其余十一把仿剑强如“祖宗”飞剑。

    观战修士皱了皱眉头，这一手，同僚从未展露过，应该是压箱底的本事了。

    他作为更擅长符箓和阵法的龙门境修士，设身处地，将自己换到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上，估计也要难逃一个最少重创半死的下场。

    明知自己是与一位剑修为敌，还敢如此托大，以双指禁锢飞剑，那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自负了。

    他们这两位随军修士，一个龙门境神仙，一个观海境剑修，各自侍奉楚濠和青松郡太守，其实都有些大材小用了，尤其是后者，不过是一地郡守，简直就是蒙学稚童的教书先生，是位学究天人的儒家圣人，但是如今大将军楚濠权倾朝野，这可不是一位大公无私的人物，几乎所有拔尖的随军修士，都秘密安排在了楚濠自己和楚党心腹身边，待遇之高，已经远远超出梳水国皇室。

    老剑修微微一笑，成了。

    但是下一刻，老剑修的笑容就僵硬起来。

    那年轻人负后之手，再次出拳，一拳砸在看似毫无用处的地方。

    老剑修嘴角渗出血丝。

    十二把飞剑，其中十把只靠神意牵连的飞剑，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两把，一把依旧被牢牢约束在那人左手双指间，还有一把真正隐藏杀机而非障眼法的飞剑，却被一身倾泻流转的拳意罡气阻滞，而那个年轻剑客所穿青衫，分明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袍，灵气凝聚在剑尖所指地带，更是让飞剑颤颤巍巍，拒之门外。

    陈平安低头看着指间那把本命飞剑，自言自语道：“是该去北俱芦洲见识真正的剑修了。听她说，那处苦寒之地，自古多豪杰。”

    陈平安一甩手指，将手指中的那柄飞剑丢入养剑葫。

    世间养剑葫，除了可以养剑，其实也可以洗剑，只不过想要成功清洗一口本命飞剑，要么养剑葫品秩高，要么被洗飞剑品秩低，刚好，这把“姜壶”，对于那口飞剑而言，品秩算高了。

    当那把关键飞剑被收入养剑葫后，第二把如古画剥下一层宣纸的附庸飞剑也随之消失，重新归一，在养剑葫内瑟瑟发抖，毕竟里边还有初一十五。

    陈平安对那个老剑修说道：“别求人，不答应。”

    然后转过头去，对那些梳水国的江湖人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给人砍下脑袋拿去换钱，有你们这么当善财童子的？”

    那拨原本视死如归的江湖豪侠，顿时作鸟兽散，退回山林中去。

    陈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想必就算说给了宋老前辈听，那位心气已坠的梳水国老剑圣也不会在意了，多半会像上次酒桌上那样，笑言一句：天底下就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壶酒。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随军修士。

    后者点头致意，并无半点出手的意思。

    陈平安最后也没多做什么，就只是跟他们借了一匹马，当然是有借无还的那种。一人一骑，离开此地。

    那名丢了本命飞剑的老剑修，不知为何，没敢开口，任由那个年轻人带走自己的半条命，好像只要自己开口，仅剩半条命就会也没了。

    龙门境修士更是不会开口求情。

    在山上，那些梳水国江湖人拼命狂奔。

    也有些窃窃私语，有说那人高深莫测，莫不是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

    也有些人腹诽不已，什么神仙，就算是，又如何，还不是跟那个给抢了飞剑的老剑仙一路货色，黑吃黑罢了，这种人便是本事高了又如何，称得上英雄好汉吗？

    但也有位少年，心生崇敬和憧憬，少年依然不喜欢那个人，但是向往那个人的风采。

    还有位女子，幽幽叹息。

    有数人掠上高枝，查探敌人是否追杀过来，其中眼力好的，只看到道路上，那人头戴斗笠，纵马飞奔，双手笼袖，没有半点志得意满，反而有些萧索。

    有人歪头吐了口唾沫，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狠狠骂了句脏话。

    结果就发现那位青衫剑客似乎心生感应，转头看来，吓得枝头那人一个站立不稳，摔下地面。

    陈平安突然转头说道：“韦蔚，帮我捎句话给宋老前辈，就说那把被带去中土神洲的剑鞘，以后我会用对方在剑水山庄讲理的方式，还回去。”

    一抹浅淡青烟凝聚现身，跟随一人一骑，她御风而行，正是脚踩绣花鞋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再加一句，可能要等很久，所以只能劳烦宋老前辈等着了，我将来去中土神洲之前，一定会再来找他喝酒。”

    韦蔚嫣然一笑。

    她悬停在空中，不再跟随。

    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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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

﻿    女鬼韦蔚御风远游，如缩地山河，自然要早于车队到达剑水山庄。

    韦蔚的去而复还，重返山庄做客，宋雨烧依旧没有露面，依旧是宋凤山和柳倩接待。

    宋雨烧当年在古寺放过韦蔚一马，不意味着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就待见她，即便是梳水国四煞之一的柳倩，作为自家的孙媳妇，宋雨烧当年何尝就没有心结了？只是当一位恪守老规矩的老江湖，年纪大了，将那家国天下，原路折返，走回家中，再有些自省，尤其经历过那次剑鞘的买卖一事，宋雨烧才彻底认可了柳倩“这个人”，由着柳倩持家，甚至还愿意为她将来成为山水神祇一事而奔波，主动与韩元善往来。不然宋雨烧已经得了书院的青眼，本该板上钉钉的破境一事，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宋雨烧其实这次与陈平安重逢，尤为高兴。不光光是亲眼看到陈平安成为一位山上剑仙，更是陈平安的江湖路，像他宋雨烧。

    一条路上，行人寥寥，偶然相逢，风雨之中，并肩而行，该有醇酒。

    若说第一次相逢，宋雨烧还只是将那个背着书箱、远游四方的少年陈平安，当做一个很值得期待的晚辈，那么第二次重逢，与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青衫陈平安，一起喝茶饮酒吃火锅，更像是两位同道中人的心有灵犀，成了惺惺相惜。不过这是宋雨烧的切身感受，事实上陈平安面对宋雨烧，还是一如既往，无论是言行还是心态，都以晚辈礼敬前辈，宋雨烧也未强行拧转，江湖人，谁还不好点面子？

    在听闻宋凤山和柳倩再次接待韦蔚议事后，宋雨烧就来到了瀑布那边的水榭独坐。

    已经多年不曾佩剑练剑的宋雨烧，今天将那位老伙计横放在膝上，剑名“屹然”，当年就无意中捞取于眼前这座深潭的砥柱石墩机关当中，那把青竹剑鞘亦是，只不过当年宋雨烧就有些疑惑，似乎剑与剑鞘是遗落之人拼凑在一起的，并非“原配”。

    屹然当然是一把江湖武夫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宋雨烧一生喜好游历，拜访名山，仗剑江湖，遇到过不少山泽精怪和魑魅魍魉，能够斩妖除魔，屹然剑立下大功，而材质特殊的竹鞘，宋雨烧行走四方，寻遍官家私家的书楼古籍，才找了一页残篇，才知道此剑是别洲武神亲手铸造，不知哪位仙人跨洲游历后，遗落于宝瓶洲，古籍残篇上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记载，气魄极大。

    只是那把竹鞘的根脚，宋雨烧曾经问遍山上仙家，依旧没有个准信，有仙师大致推测，兴许是竹海洞天那座青神山的灵物，但是由于竹剑鞘并无铭文，也就没了任何蛛丝马迹，加上竹鞘除了能够成为“屹然”的剑室、而内部毫无磨损的异常坚韧之外，并无更多神异，宋雨烧之前就只将竹鞘，当做了屹然剑主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曾想原来竟是委屈了竹鞘？

    宋雨烧低头望去，古剑屹然，依旧锋芒无匹，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水榭这处水雾弥漫，却半点遮掩不住剑光的风采。

    宋雨烧伸出手掌，轻轻拍打剑身，重新抬头望向那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如仙人雪白长发从天上垂挂而下，喃喃道：“老伙计，咱们啊，都老啦。”

    议事堂那边，韦蔚说过了那处战场的首尾，以及陈平安要她帮忙捎的话，宋凤山神色凝重。

    柳倩是喜怒不露的沉稳性情，双重身份使然，只是听过了陈平安的那番言语后，知晓其中的分量，亦是有些感慨，“爷爷没有看错人。”

    宋凤山轻声道：“这个理，难讲。”

    柳倩点点头，她毕竟是大骊安插在梳水国的死士谍子，眼界其实相较于一般的武学宗师和山上仙师，还要更高。

    所以她甚至要比宋凤山和宋雨烧更加清楚那位纯粹武夫的强大。

    梳水国、松溪国这些地方的江湖，七境武夫，就是传说中的武神，事实上，金身境才是炼神三境的第一境而已，此后远游、山巅两境，更加可怕。至于之后的十境，更是让山巅修士都要头皮发麻的恐怖存在。

    那位来自中土神洲的远游境武夫，到底有多强，她大致有数，源于她曾以大骊绿波亭的公事门路，为山庄帮着查探虚实一番，事实证明，那位武夫，不但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而且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远游境，极有可能是世间远游境中最强的那一撮人，类似围棋九段中的国手，能够荣升一国棋待诏的存在。理由很简单，绿波亭专门有高人来此，找到柳倩和本地山神，询问详细事宜，因为此事惊动了大骊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若非那个强买强卖的外乡人带着剑鞘，离开得早，说不定连宋长镜都要亲自来此，不过真是如此，事情倒也简单了，毕竟这位大骊军神已是十境的止境武夫，只要愿意出手，柳倩相信即便对方靠山再大，大骊和宋长镜，都不会有任何忌惮。

    这已经不纯粹是谁的拳头更硬，而是那天下大势使然。

    大骊王朝，如今已经将半洲版图作为疆土，未来独占一洲气运，已是大势所趋，这才是大骊宋氏最大的底气和凭仗。

    说不定到时候一跃成为整座浩然天下前五的王朝，都不是什么难事。

    韦蔚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坐在椅子上，晃荡着那双绣花鞋，“楚夫人可是要来登门拜访，到时候是直接打出门去，还是来者即客，笑脸相迎？除了那个蛇蝎心肠的楚夫人，还有横刀山庄的王珊瑚，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三个娘们凑一对，真是热闹。”

    柳倩微微一笑，“小事我来当家，大事当然还是凤山做主。”

    宋凤山无奈道：“还是得听爷爷的，我天生不适合处理这些庶务。”

    韦蔚望着柳倩，笑嘻嘻道：“据说那个王珊瑚当年偷偷痴情于你夫君？”

    宋凤山无动于衷。这类话题，沾不得。不谙庶务，只是他不愿分心，希望在剑道上走的更远，并不意味着宋凤山就真不通人情。

    柳倩笑道：“一个好男人，有几个爱慕他的姑娘，有什么稀奇。”

    韦蔚没来由说道：“那个姓陈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还是你们爷爷眼睛毒，我当年就没瞧出点端倪。只不过呢，他跟你们爷爷，都没劲，明明剑术那么高，做起事来，总是拖泥带水，半点不痛快，杀个人都要思来想去，明明占着理儿，出手也一直收着力气。瞧瞧人家苏琅，破境了，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你们庄子外，昭告天下，要问剑，便是我这么个外人，甚至还与你们都是朋友，内心深处，也觉着那位青竹剑仙真是潇洒，行走江湖，就该如此。”

    宋凤山冷笑道：“结果如何？”

    身材娇小玲珑的女鬼韦蔚，慵懒靠着椅子，道：“苏琅只是差了点运气，我敢断言，这个家伙，哪怕这次在庄子这边碰了一鼻子灰，但这位松溪国剑仙，肯定是未来几十年内，咱们这十数国江湖的魁首，毋庸置疑。你宋凤山就惨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吃灰尘，无论是剑术，还是名声，就是要不如那个行事霸道、自私自利的苏琅。”

    宋凤山一笑置之，各人有各命，何况剑客的最终成就高低，还是要靠手中的剑来说话。就像以前，在剑水山庄风头最盛的时候，世人都说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剑术之高，已经超过垂垂老矣的彩衣国老剑神，后者之所以退隐封剑，就是畏惧宋雨烧的挑战，害怕宋雨烧有朝一日要问剑，不敢应战，便主动退让示弱。而事实上呢，哪怕彩衣国老剑神遭遇意外，落败身死，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落幕，却仍是自己爷爷此生最敬重的剑客，没有之一。

    柳倩却有些怒容。

    韦蔚赶紧双手合十，故作哀怜，求饶道：“好好好，是我头发长见识短，说话不过脑子，柳倩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宋凤山不愿跟这个女鬼过多纠缠，就告辞去往瀑布那边，将陈平安的话捎给爷爷。

    女鬼韦蔚占山为王，兴许称不上恶贯满盈，可是宋凤山实在不喜，只不过自己妻子与之交好，又有一层盟友关系，才可以坐下来喝茶。比如韦蔚跟韩元善之间的那笔风流账，宋凤山便心有厌恶，私底下劝过柳倩，结盟归结盟，利益往来，那是在商言商，但是柳倩与韦蔚的双方私谊，还需点到为止。这是宋凤山寥寥无几与妻子“拿捏一家之主”的身份“讲道理”，正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宋凤山道理讲的少，这个道理，才会显得重。

    所幸柳倩听了，也是这般做的。

    所以柳倩那句大事夫君做主，并非虚言。

    这也是柳倩的聪明所在，当然也是宋氏的家教所长。不然柳倩就只能顶着一个剑水山庄少夫人的空头衔，一辈子得不到宋雨烧的真正认可。到时候最难做人的，其实正是宋凤山。如果宋凤

    山真的万事由她，到时候自讨苦吃，怨不得爷爷宋雨烧不近人情，也怨不得什么柳倩，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归根结底，不是讲理难，而是难在如何讲理，何况一家之内，也讲那位卑言轻，故而难是真难。

    在宋凤山路过山水亭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通过小镇，来到山庄之外。

    柳倩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让人去通知宋雨烧和宋凤山这对爷孙。

    一来是对方，来的都是妇道人家，楚夫人，王珊瑚和韩元善，皆是女子，剑水山庄若是宋雨烧亲自出门迎接，太过兴师动众，柳倩也开不了这个口，其实宋凤山与她携手相迎，刚刚好，只是柳倩并不愿意打搅爷孙二人。二来对方为何会苏琅前脚跟才走，她们后脚跟就来了，意图明显，剑水山庄看似日薄西山的处境，本就只是假象，无需对谁刻意逢迎，哪怕是大将军“楚濠”亲临，又如何？她柳倩，身为大骊绿波亭谍子的梳水国头目，分量够不够？礼数够不够？

    韦蔚躲了起来，在庄子里边随便逛荡。

    最后坐在那座靠近瀑布的山水亭，闲来无事，思来想去，总觉得匪夷所思，当年一个貌不惊人的泥腿子少年，怎么就突然发迹了？关键是怎么就从一个境界不高的纯粹武夫，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的山上剑仙？吃错药了吧？如果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可以的话，给她韦蔚来个一大把，撑死她都不后悔。

    瀑布水榭那边，宋雨烧已经将古剑屹然重新放回深潭石墩，关闭了那座前人打造的机关后，站在那座小小的“中流砥柱”上，双手负后，仰头望去，瀑布倾泻，任由水雾沾衣。当宋凤山临近水榭，黑衣老人这才回过神，掠回水榭内，笑问道：“有事？”

    宋凤山便将韦蔚捎来的言语复述一遍。

    宋雨烧神色怡然。

    宋凤山疑惑道：“爷爷好像半点不感到奇怪？”

    宋雨烧满脸笑意，颇为自得，道：“那瓜娃儿撅个屁股，我就晓得要拉什么屎，有什么惊讶的。要是不这么说，不这么做，我才觉得奇怪。”

    宋凤山如今与宋雨烧关系融洽，再无拘束，忍不住打趣道：“爷爷，认了个年轻剑仙当朋友，瞧把你得意的。”

    宋雨烧微笑道：“不服气？那你倒是随便去山上找个去，捡回来给爷爷瞧瞧？若是本事和为人，能有陈平安一半，就算爷爷输，如何？”

    宋凤山有些哀怨，“爷爷，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啊？”

    宋雨烧笑道：“当然是出息不大的，才是亲孙儿。”

    宋凤山哑口无言。

    宋雨烧爽朗大笑，拍了拍宋凤山肩膀，“本事再不大，也是亲孙子，再说了，人品又不比那瓜娃儿差。”

    宋雨烧停顿片刻，“再说了，如今你已经找了个好媳妇，他陈平安八字才一撇，可不就算输了你。你要是再抓个紧，让爷爷抱上曾孙出来，到时候陈平安即便成亲了，依旧输你。”

    宋凤山还是无言以对。

    听着是夸人的好话，可好像也开心不起来。

    但是宋凤山心底，松了口气，爷爷见过了陈平安，已经心情大好，如今听说过陈平安那些话，更是打开了心结，不然不会跟自己如此玩笑。

    宋雨烧一琢磨，揉了揉下巴，“生个曾孙女就挺好，修道之人求长生，说不定你小子，还有机会当陈平安的老丈人。”

    宋凤山终于忍不了，“爷爷！这就过分了啊！”

    宋雨烧收敛笑意，只是神色安详，似乎再无负担，轻声道：“行了，这些年害你和柳倩担心，是爷爷死脑筋，转不过弯，也是爷爷小看了陈平安，只觉得一辈子尊奉的江湖道理，给一个尚未出拳的外乡人，压得抬不起头后，就真没道理了，其实不是这样的，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我宋雨烧只是本事小，剑术不高，但是没关系，江湖还有陈平安。我宋雨烧讲不通的，他陈平安来讲。”

    宋凤山轻声道：“如此一来，会不会耽搁陈平安自己的修行？山上修道，节外生枝，沾染尘事，是大忌讳。”

    宋雨烧很是欣慰，这些年从未如此眼神明亮，“好，很好，你宋凤山能这么想，就不输陈平安！这才是我们剑水山庄的那一口气！”

    宋雨烧停顿片刻，压低嗓音，“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不出口，那些个好话，就由你来跟柳倩说了，剑水山庄亏欠了柳倩太多，你是她的男人，练剑专一是好事，可这不是你漠视身边人付出的理由，女子嫁了人，事事劳心劳力，吃着苦，从来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宋凤山正要说话。

    宋雨烧瞪眼道：“爷爷的道理，会差了？你小子听着便是，瞧瞧人家陈平安，恨不得把爷爷的话记下来，学着点！”

    宋凤山笑道：“我不敢跟爷爷顶嘴，这笔账就记在陈平安头上了，下次他再来，就他那点酒量，一个宋凤山最少能喝倒两个陈平安。”

    宋雨烧点头，“这个我不拦着。”

    宋雨烧突然说道：“你准备见一见韩元善，我就不搭理他了，没什么好聊的。”

    宋凤山问道：“难道是藏在车队之中？”

    宋雨烧点头道：“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个赌。”

    宋凤山摇头道：“必输的赌局，赌什么。我这就去柳倩那边。”

    宋雨烧将宋凤山送到了山水亭那边，女鬼韦蔚还在那边双腿荡秋千。

    宋凤山快步离去。

    宋雨烧步入凉亭。

    韦蔚转过头，可怜兮兮道：“老剑圣可别从袖子里掏出一部老黄历来。”

    宋雨烧笑了笑，“不走江湖好多年，老黄历就真是老黄历了。”

    韦蔚叹了口气，“老剑圣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咱们这些祸害，都巴不得老前辈你早死早好，省得每天提心吊胆，给老前辈你翻出黄历一瞧，来一句今日宜祭剑。如今回头再看，没了老前辈，其实也不全是好事。就像那个山怪出身的，如果老前辈还在，哪里敢行事百般无忌，处处害人，还差点掳了我去当压寨夫人。”

    宋雨烧说话那叫一个直截了当，毫不留情，“你们这些贱骨头的恶人恶鬼，也就只有同行来磨，才能稍微长点记性。”

    韦蔚给逗得咯咯直笑，花枝招展。

    宋雨烧瞥了眼，“骚气熏天，坏我庄子的风水，找削？”

    韦蔚赶紧坐好，轻声问道：“老前辈，能不能跟你老人家请教一个事儿？”

    宋雨烧讥笑道：“老前辈？你这婆娘多大岁数了？自己心里没点数？”

    摊上这么个死板老东西，韦蔚真是气得牙痒痒，只是如今梳水国形势诡谲，剑水山庄这边又处处透着古怪，柳倩又是个没良心的女子，半点不为她韦蔚着想，处处惦念着这个即将改为山神庙的破烂庄子，至于宋凤山，韦蔚更不敢去撩骚，不小心给柳倩记仇上了，肯定是亏本买卖，所以就只好来宋雨烧这边讨个好卖个乖。

    韦蔚硬着头皮问道：“韩元善这能够用楚濠这张皮，一直霸占着梳水国朝堂权柄吗？”

    宋雨烧啧啧道：“你不是他姘头吗？不去问他来问我，难怪你韦蔚还比不上一个山怪豪猪精。”

    韦蔚苦笑道：“韩元善是个什么东西，老前辈又不是不清楚，最喜欢翻脸不认账，与他做买卖，哪怕做得好好的，还是不知道哪天会给他卖了个一干二净，前些年着了道的，还少吗？我委实是怕了。哪怕这次离开山头，去谋划一个自家山头的小小山神，一样不敢跟韩元善提，只能乖乖按照规矩，该送钱送钱，该送女子送女子，就是担心好不容易借着那次书院贤人的东风，事后与韩元善撇清了关系，如果一不留神，主动送上门去，让韩元善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女鬼在，掏空了我的家底后，说不定此地新山神，升了神位，就要拿我开刀立威，反正宰了我这么个梳水国四煞之一，谁不觉得大快人心，拍手叫好？”

    宋雨烧说道：“你倒是不蠢。”

    韦蔚哀叹道：“当年我本就是蠢了才死的，如今总不能蠢得连鬼都做不成吧？”

    宋雨烧似乎早有腹稿，“关于你谋划获得山神身份一事，我可以让凤山和柳倩帮你运作，作为交换，除了一笔该你支付的神仙钱之外，你还要帮着我们看着点这边，本地山神，我们信不过，万一坏了这块风水宝地的山水根本，我们就算搬了家，还是会被牵连一二。”

    韦蔚试探性问道：“是不是我不开口求，你们庄子也会主动帮我？”

    宋雨烧冷笑道：“那当我方才这些话没讲过，你再等等看？”

    韦蔚神色尴尬，轻轻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瞧我这张破嘴，老前辈你可是大英雄大豪

    杰，说出来的话，一个唾沫一颗钉！不然那陈平安能够如此敬重老前辈？老前辈你是不知道，在我那山头古寺，好家伙，只是递出了一剑，就将那畜生的山神金身给打了个碎透，好歹是位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真真是死不见尸的可怜下场，事后还没有半点山水反噬，如此了不起的年轻剑仙，还不是一样对老前辈你恭敬有加，说来说去，还是老前辈你厉害。”

    宋雨烧抚须而笑，“虽然都是些虚情假意的应景话，但应景是真应景。”

    韦蔚嫣然而笑。

    不料宋雨烧又说道：“过犹不及，不然就只剩下恶心人了。”

    韦蔚悻悻然。

    沉默片刻，韦蔚问道：“老前辈不去瞧瞧那边的明枪暗箭？”

    宋雨烧说了一句怪话，“喝茶没味儿。”

    韦蔚顺杆子笑道：“那回头我来陪老前辈喝酒？”

    结果宋雨烧就说了一个字：“滚。”

    韦蔚羞恼也无用。

    议事堂那边。

    其实没什么打机锋。

    因为大将军正妻的楚夫人也好，王珊瑚和韩元学也罢，都说不上话了。

    进了庄子，一位眼神浑浊、有些驼背的年迈车夫，将脸一抹，身姿一挺，就变成了楚濠。

    让人大出意外。

    楚夫人，且不管是不是同床异梦，身为韩元善的枕边人，尚且认不出“楚濠”，自然不用提别人。

    显然，韩元善面对柳倩，要比面对一个痴心于剑的宋凤山，更加郑重其事。

    楚夫人最是哀怨愤懑，当初韩元善将一位传说中的龙门境老神仙放在自己身边，她还觉得是韩元善这个负心汉难得深情一次，不曾想说到底，还是为了他韩元善自己的安危，是她自作多情了。

    娃娃脸的韩元学每次见到大将军“楚濠”，仍是总觉得别扭。

    至于王珊瑚，相对而言，心思最为单纯，就是想来这边看一眼宋凤山，想要这个曾经仰慕的江湖俊彦，剑术翘楚，知道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嫁了一个远远比任何江湖人氏更好的男人，一地郡守，未来的梳水国中枢重臣，你宋凤山即将被赶出祖宅，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如何能比？

    只可惜宋凤山见到了她，依然客客气气，仅是如此。

    这让王珊瑚有些挫败。

    柳倩对于这些，心知肚明，从来不会多想，只是觉得王珊瑚从来不懂自己夫君而已，便是没有她柳倩，凤山也不会喜欢这个王珊瑚，太娇气了，女子不是不能骄傲，可是时时刻刻，处处争强好胜，跟一只小刺猬似的，兴许世上会有好这一口的男子，反正凤山不在此列。

    议事堂没有外人。

    就连那两位山上老神仙都没有被喊过来，只是在各自宅院闭门修行，修道之人，哪怕下山涉足红尘，更要静心，不然就不是砥砺心境，而是消磨道行、荒废道心了。

    柳倩与韩元善聊过了一些三位妇人在场也可以聊的正事，就主动拉着三人离开，只留下宋凤山和梳水国朝廷第一权臣。

    四位女子在山庄内散步，这是韩元学第二次来访，还是觉得新鲜，性子娇憨，说话无忌，在那儿惋惜不已，说这样的地儿，搬走了不住，多可惜。柳倩拉着这位为人妇后依旧天真的世家女，有说有笑，楚夫人置身于死敌剑水山庄的地盘，浑身不自在，只是自己男人不给她撑腰，如今剑水山庄又因祸得福，由于一个外人的横插一脚，硬生生挡住了苏琅问剑不说，更让整座梳水国江湖，知晓剑水山庄有这样一位山上朋友，以后她再想要给剑水山庄和宋雨烧穿小鞋，就更难了。

    王珊瑚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嫁了一位仕途远大的儒雅书生，样样不差，夫妻关系也融洽，可对于一位自幼喝惯了江湖水的女子而言，难免会有一丝遗憾，深埋心底，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处时分，或是听到了娘家人的刀庄心腹，随口一提新近的江湖恩怨，王珊瑚都会心生涟漪。

    当韩元学说到了路上遇到的刺杀，以及那位横空出世的青衫剑客。

    楚夫人和王珊瑚几乎同时竖起耳朵。

    柳倩没有藏掖，笑道：“那人便是我们爷爷的朋友。”

    柳倩突然卖了个关子，话说一半，“其实珊瑚和元学都认识的。”

    韩元学瞪大一双水润眼眸，伸手指着自己，“我认识这样的神仙？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王珊瑚心中狐疑，却不开口询问什么，好像一问，就矮了柳倩一头。

    倒是楚夫人心思活络，笑问道：“该不会是当年那个与宋老剑圣一起并肩作战的外乡少年吧？”

    柳倩点点头，“就是他。”

    王珊瑚眉头一皱，脸色微白。

    韩元学愣了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当年跟珊瑚姐姐切磋过剑术的寒酸少年？”

    柳倩无奈，这般痴憨的女子，也亏得是有福气的，不然离了家族，怎么活？

    柳倩却不好在王珊瑚心头雪上加霜，笑道：“可不是，那人此次拜访庄子，打退了苏琅后，与我们爷爷喝酒的时候，说了横刀山庄的佩刀方式，让他记忆犹新，山上山下，都不曾见过。当我爷爷提起王庄主刀法，当得起出神入化四个字的候，他也认可。”

    王珊瑚虽然明知是客气话，心里边还是好受不少，毕竟他父亲王毅然，一直是她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存在。

    但是韩元学又在她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迷迷糊糊问道：“珊瑚姐姐，当时你不是说那个年轻剑仙，不是王庄主的对手吗？可是那人都能够打败青竹剑仙了，那么王庄主应该胜算不大唉。”

    王珊瑚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心中对韩元学口无遮拦的恼火之外，以及对那个当年仇人的愤恨之余。

    犹有心悸和畏惧。

    当年那个满身泥土气和穷酸味的少年，已是山上最快意的剑仙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她再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也知道那就是事实和真相。

    父亲辛苦经营出来的横刀山庄，会不会被自己当年的意气用事，而受牵连？她听说山上修道之人的行事风格，素来是有仇报仇，百年不晚，绝无江湖上找个声望足够的和事佬，然后双方落座举杯、一笑泯恩仇的规矩。

    柳倩轻声说道：“珊瑚，放心吧，那人是我爷爷的朋友，而且他不像是传说中的那种修道之人，反而更像是个江湖人。”

    王珊瑚挤出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向柳倩致谢，只是王珊瑚的脸色愈发难看。

    ————

    在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的地龙山，仙家渡口。

    有位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牵马而行。

    一路行来，有两事沸沸汤汤，传遍梳水国朝野，已经有那擅长生意经的说书先生，开始大肆渲染。

    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问剑于宋雨烧，在山庄外的小镇，偶遇一位山上修道的绝顶仙人，接连两场荡气回肠的厮杀，尤其是第二次交手，相传那一天的剑水山庄，剑气冲霄，铺天盖地，风云变幻，堪称江湖百年最巅峰之战，便是彩衣国老剑神再世，顶替苏琅出战，都未必有此壮举，更别提一旁袖手观战的老剑圣宋雨烧了，再无人质疑未来甲子，苏琅都会是十数国江湖的武学第一人。

    再就是萧女侠为首的江湖义士，与一拨楚党逆贼血战一场，伤亡惨重，血性激发，尽显梳水国豪侠气概，仙气未必能比苏琅，可是论侠气，不遑多让。

    陈平安没有计较这些，只是专程去了一趟青蚨坊，当年与徐远霞和张山峰就是逛完这座神仙店铺后，然后分别。

    拴马在楼高五层的青蚨坊外，两侧楹联还是当年所见内容，“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陈平安步入其中，很快就有一位妙龄女子来迎客，措辞还是一般无二，重器鉴赏买卖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

    陈平安询问了某位老人是否还在二楼负责掌眼，女子点头说是，陈平安便婉言拒绝了她的陪同，登上二楼。

    敲开门后，那位老人见这个客人身边没有青蚨坊女子相伴，便面有疑惑。

    陈平安看着大桌案上，装饰一如当年，有那香气袅袅的精美小香炉，还有绿意盎然的古柏盆栽，枝干虬曲，横向蔓延极其曲长，枝干上蹲坐着一排的绿衣小人儿，见着了有客登门后，便纷纷站起身，作揖行礼，异口同声，说着喜庆的言语，“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陈平安摘下斗笠，大笑不已。

    开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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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

﻿    陈平安笑过之后，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见面了。”

    老人一如当年，精神瞿烁，修道之人，数年时光，确实是弹指一挥间，容颜衰减得并不明显。

    见着了那位摘下斗笠的青衫剑客，名为洪扬波的青蚨坊老人，愈发纳闷，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龙山仙家渡口，算是独一份的好，人来人往，很正常，只是神仙钱更多是在一楼那边打转，走上二楼这边的客人不多，坐下来做过买卖的就更少，若是老人经手的贵客，理应记得，可是瞧着眼前这位一身游侠装束的年轻人，实在面生，却为何如此不见外？

    只不过来者是客，又喊了自己一声老先生，洪扬波便坐着抱拳还礼，然后伸手示意自己落座，笑问道：“不知客人是要买还是要卖？”

    陈平安搬了把古色古香的枣红椅子坐下，这些本该是青蚨坊领路女子的活计，当然她们端茶送水，穿针引线，事情都不会白忙活，生意成交后，会有抽成。尤其是将客人做成了回头熟客后，青蚨坊另有一笔赏金。陈平安记得当年那位妇人名叫翠莹，只是这次陈平安并没有买卖物件的打算，不然在楼下就会询问翠莹在不在了，相逢是缘，更何况回头来看，当年的生意，他们三人与这座青蚨坊，做得皆大欢喜，属于开门见喜，这就算是一份香火情了。修行之人，都信这些。

    陈平安刚要落座，就想要去关上门，老人摆手道：“无需关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然顺着老人的吩咐，坐回位置，笑道：“我这趟来地龙山渡口，就是顺便来看看洪老先生。老先生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还有一个大髯汉子，一个年轻道士，三个人在老先生这间铺子，卖出几样东西的……”

    老人一拍桌子，笑道：“记起来了，那双竹筷，就是你们卖给老夫的！好家伙，你们可算是圆了老夫早年一桩大心愿。平时没事情就拿出来把玩，摸着了那双竹筷，就像是摸着了青神山竹夫人的那头青丝……”

    老人没继续说下去，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见外了。

    张山峰当年在这里卖出一双青神山的竹筷，给老先生高价收入囊中，由于是老人的心头好，有不少的溢价。

    老人开怀不已，记起一事，起身喊道：“情采，赶紧上好茶！”

    很快就有一位身着色彩绮丽的宫锦长裙女子，从铺有彩衣国地衣的廊道那边姗姗而来，为两人递上一杯热腾腾的好茶，身材婀娜的女子离了屋子，也未远去，就在门口候着。

    老人是青蚨坊老人，半百光阴都交待在这儿了，若是遇上没眼缘的客人，往往没个好脸，爱买不买爱卖不卖，可对于自己顺眼之人，就是个性情豁达和热情熟络的，不然当年不会聊到最后，还跟徐远霞打了个小赌。

    老人笑眯眯问道：“那个眼光独到的大髯汉子呢，怎么没来？当年打的赌，是老夫输了，那次买下你那只古榆国的五岳碗，害得青蚨坊亏了些钱，不过这些不重要，做生意难免有盈有亏，再说了，老夫擅长鉴定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三物上，杂项一途，偶尔打眼，不足为怪。只是欠了那汉子一顿酒，不能总欠着吧，什么是个头儿？老夫可不喜欢欠人，多少是个心头的小挂念，不如老夫请你去青蚨坊外边找个好地方，喝顿酒？就当是还上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酒，还是等以后我朋友自己来跟洪老先生讨要吧。”

    老人有些无奈，突然眼睛一亮，“上次你们在这铺子，只是卖，其实有些老夫平时不愿拿出来示人的俏货、开门货，想不想过过眼瘾？不用非要买，老夫不是那种人，就是难得碰到愿意打交道的熟人，拿出来显摆显摆，也让宝贝们透透气，又不是金屋藏娇，见不得人。”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人就已经起身，开始东翻西找，很快将大小不一的三只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老人小心翼翼打开后，分别是一块御制松烟墨，一尊戴幂篱泥女俑，和一幅草书字帖。

    老人满脸得意，“这三样东西，在青蚨坊二楼，也是稀罕物，灵气充沛，不说泥俑，其余两件文气还重，别说是送给世俗王朝识货的达官显贵，便是送给观湖书院的儒生，都不用觉得礼轻！”

    老人以手指向松烟墨，“这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不但取自一棵千年古松，而且大有来头，被朝廷敕封为‘木公先生’，古松又名为‘未醉松’，曾有一桩典故传世，大文豪醉酒山林后，遇见‘有人’拦路，便以手推松言未醉，可惜神水国覆灭后，古松也被毁去，故而这块松烟墨，极有可能是存世孤品了。”

    老人指向那尊泥俑，更是眼神炙热，“这是老夫早年从一位落魄野修手上购得，属于捡了大漏，当时只花了两百颗雪花钱，结果经过三楼一位前辈鉴定，才知道这尊泥俑曾是一套，共计十二尊，出自中土白帝城一位惊才绝艳的上五境神仙之手，被后世誉为‘十二绝色’仙女俑，妙在那顶幂篱，本身就是一件小巧玲珑的法器，唯有触发机关，才可以得见真容，只可惜老夫至今尚未想出破解之法，无法完全验证泥俑身份，不然此物，都能够成为整个青蚨坊的压堂货，当之无愧的镇店宝！需知世间收藏，最难求全，故而也最喜求全。”

    最后老人指了指那幅字帖，惋惜道：“相较于前两者，此物不算值钱，是古蜀地界一位本土剑仙修道之前的书法，虽是摹本，但是宛如秋蝉遗蜕，几乎不输真迹，名为《惜哉贴》，源于字帖首句即是‘惜哉剑术疏’。这幅字帖，书法极妙，内容极好，可惜岁月久远，早年保存不善，灵气流逝极多，如英雄迟暮，风烛残年，真是一语中的，惜哉惜哉。”

    陈平安对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都兴趣一般，看过也就算了，但是最后这幅摹本草书帖，仔细端详，对于文字或者说是书法，陈平安一直极为热衷，只不过他自己写的字，跟下棋差不多，都没有灵气，中规中矩，十分呆板。但是字写得不好，看待别人的字写得如何，陈平安却还算有些眼光，这要归功于齐先生三方印章的篆文，崔东山随手写就的许多字帖，以及在游历途中专门买了本古印谱，之后在那藕花福地三百年光阴中，见识过诸多身居庙堂之高的书法大家的墨宝，虽是一次次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但是大致意味，陈平安记忆深刻。

    所以没有打算在青蚨坊花钱的陈平安，有些心动，反正听洪老先生的口气，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灵气充沛，肯定不便宜，唯独这幅字帖，应该不算太贵。

    陈平安便问了价格，老人伸出一手掌，晃了晃。

    五颗小暑钱。

    当年那双青神山竹筷，也就这个价格。

    陈平安摇摇头，“买不起。”

    不是不喜欢，是不舍得五颗小暑钱，搁在世俗市井，可就是五十万两银子！

    当年在梅釉国那座县衙内，跟那个疯癫酒鬼县尉购买了一大摞草书字帖，才五壶仙家酿酒而已，满打满算，也不到一颗小暑钱。

    买卖一事，就怕货比货！

    若是没有跟那落魄县尉以酒沽贴的经历，陈平安说不定就跟老先生遇见了竹筷差不多，一咬牙也就买下。

    老人也不强求，知道对方是在价格上犯了难，不管如何，这个背剑游侠儿，能够真心喜欢这幅草书，就已经不枉费他拿出字帖来。

    就在此时，门外那位彩衣女子轻声道：“洪老先生，怎么不拿出这间屋子最压箱底的物件？”

    老人气笑道：“情采，人又不是你领来的，就算我这屋子卖出去了东西，也没你半颗铜钱的事儿，瞎起什么哄！”

    女子明显与老人关系不错，玩笑道：“沾客人的光，多看几眼宝贝也是好的嘛。”

    她对陈平安笑道：“这位公子，来了这间屋子，一定要瞧瞧洪老先生的压堂货，不看白不看。”

    陈平安其实没有这个意图，但是洪扬波却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胳膊肘往外拐，赶紧找个汉子嫁了，省得每天吃饱了撑着，在青蚨坊坑我们这些老头子。行了，反正已经看过了三样好东西，不差一件压堂货。”

    老人最终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缠金丝锦盒，打开后，顿时有一股沁凉寒气扑面而来，却无半点阴煞之感，如隆冬大雪，堂堂正正。

    陈平安定睛一看，里边搁放着四枚天师斩鬼背花钱，如出一辙。

    老人陆续将四枚大花钱一一翻过来，微笑道：“分别是雷公、电母、雨师、火君，各自捉妖降魔。这是一套花钱压胜的珍稀法宝，好看，也中用。曾经有位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想要出钱购买，只是出价稍稍低于老夫的预期，本来倒也不是能卖，就是那家伙太过气势凌人，见着了老夫的压堂货，哪怕内心窃喜，也摆出一脸故作镇定的虚伪模样，老夫瞅着就心烦，这点小伎俩，搁在市井坊间卖弄也就罢了，到老夫跟前来丢人现眼，真是丢尽了朱荧王朝的颜面，就找了个借口，不卖了。

    ”

    老人笑道：“哪怕不买，也可以上手，又不是什么寻常瓷器，摔不坏。”

    陈平安捻起其中一枚花钱，将正反两面仔细凝视，收起视线后，问道：“怎么卖？”

    老人说道：“一套四枚，不拆分卖。”

    老人还是抬起一只手掌，晃了晃。

    当然不是五颗小暑钱了，而是那谷雨钱。

    陈平安笑问道：“没得商量了？”

    老人摇摇头，“绝不杀价，不然对不住这套从皑皑洲流传过来的珍贵花钱。”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个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是不是压价到了四颗谷雨钱？”

    老人笑着点头。

    陈平安苦着脸道：“那我好像跟他没两样啊。”

    他也想砍价到四颗谷雨钱，也爱不释手，很想要一鼓作气收入囊中。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平安在将那桐叶咫尺物交给魏檗后，下山之前，让魏檗取出了两笔谷雨钱，一笔是五颗，陈平安自己随身携带，想着下山游历，五颗谷雨钱怎么都足够应付一些突发状况，至于另外一笔，则是让人送往书简湖，交给顾璨筹办两场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

    真要是真遇上类似青羊宫陆雍手上的五彩-金匮灶，动辄五十颗谷雨钱，只要不涉及大道根本，陈平安就当与自己有缘无分了。

    毕竟如今都是开销花钱，除了骑龙巷两间市井铺子能够每月赚几十两银子，落魄山在内所有山头，暂时都没有一颗神仙钱进账。

    实在是不能再只花钱不挣钱了。

    老人爽朗笑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老夫看你小子顺眼多了。你只管随便砍价，反正老夫都不答应。”

    陈平安刹那之间，心有灵犀，试探性问道：“敢问青蚨坊每年给洪老先生的供奉薪水，是多少？”

    龙泉郡的牛角山包袱斋，人是走了，可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建筑和店面都还在，而且作为拥有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只此一家，确实适宜做买卖。

    屋门口那位女子掩嘴而笑，依旧还是有笑声传出，由此可见，陈平安的这个问题，是何等滑稽。

    若是买下了那四枚法宝品秩的斩鬼背花钱，也就罢了，买不起，还敢挖地龙山青蚨坊的墙脚？知不知道青蚨坊作为地龙山仙家渡口的地头蛇，已经传承十数代人，包袱斋曾经都在这边碰过壁，最终还是没有选址开店。

    洪扬波也给逗乐，摆摆手，“此事休提。”

    老人就要收起那只金丝缠绕以遮花钱寒气的灵器锦盒，不曾想陈平安手腕翻转，已经将五颗谷雨钱放在桌上，“洪老先生，我买了。”

    老人诧异道：“真要买？不后悔？出了青蚨坊，可就钱货两清，不许退还了。”

    陈平安点点头。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刚好一根手指抵住一颗谷雨钱，一触即松开，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山上谷雨钱，灵气盎然，流转有序，做不得假。

    老人再次询问，“确定？”

    陈平安瞥了眼尚未收起的其余三只盒子，笑问道：“能不能有件添头？”

    屋门口的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扭头。

    老人半真半假道：“若是帮我还上那顿酒，就可以，如何？”

    陈平安摇头道：“这个不行。买卖归买卖。”

    老人摇头道：“那就算了，买卖就是买卖，公道价格，没彩头了。”

    “行，没添头就没添头，细水长流，以后再说。”

    陈平安微微挪步，背影遮住屋门那边的视线，将缠丝锦盒收入咫尺物。

    最后老人亲自将陈平安送到屋门口，不是不可以送到青蚨坊一楼大门，只是犯忌讳，容易招惹没必要的揣测和窥探。

    老人突然问道：“若是先前你答应喝酒，你打算选取哪件东西作为彩头？《惜哉贴》？”

    陈平安摇摇头，“是那件幂篱泥女俑。”

    老人笑道：“眼光不错，但不算最好，最值钱的，其实是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市价九颗小暑钱，按照这么算，你原本只要答应喝酒，其实一套法宝花钱，就当是给你砍价到了四颗谷雨钱，那我至多能赚个半颗谷雨钱。现在嘛，就是一颗半谷雨钱喽，即便扣去青蚨坊的抽成，我这辈子可谓喝酒不愁了。”

    陈平安笑道：“那下次我朋友来青蚨坊，洪老先生记得请他喝顿好酒，怎么贵怎么来。”

    老人点点头，“自当如此。”

    陈平安跨过门槛后，与那女子说一声不用相送，然后抱拳告辞，“洪老先生，后会有期。”

    老人点头致意，“恕不远送，希望咱们能够常做买卖，细水流长。”

    陈平安就此下楼离去，在青蚨坊外的大街上牵马缓行。

    那套花钱，之所以买下，是打算送给太平山的钟魁。

    挣钱的事情，急不来，怪不得他陈平安。

    只是陈平安很快转头望去，发现那名彩裙女子快步走来，怀抱着一只锦盒。

    陈平安停步后，名为情采的女子将锦盒递给他，笑道：“洪老先生终究是过意不去，忍痛割爱，将这泥俑赠送给公子。公子是不知道，我接过盒子的时候，扯了半天，才从老先生手中扯出来。”

    陈平安笑着说了一句那多不好意思，只是手上动作没有半点含糊，结果女子也没立即松手，陈平安轻轻一扯，这才得手。

    女子看着那个背影，抬起双掌，两手空空。

    她笑着摇摇头，返回青蚨坊，一楼那边的几位女子见着了她，纷纷低头。

    到了二楼洪扬波屋子外，老人毕恭毕敬站在门口，苦笑道：“东家，先前见你亲自来端茶，吓了我一跳。”

    女子笑容恬淡，道：“后来那个客人想挖你，更吓了一跳吧？”

    老人苦笑不已。

    女子走入屋子，弯腰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那些站在古柏枝干上的绿衣小人，洪扬波站在一旁，疑惑道：“不知东家为何要我送出那只幂篱泥女俑？”

    女子戏耍着那些讨喜的绿衣童子，“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在剑水山庄出现的那位年轻剑仙。”

    老人一脸匪夷所思，“不会吧？就算能够一口气掏出五颗谷雨钱，买下那套吃灰百年的斩鬼背花钱，可是我当年就见过此人，那会儿还是位至多三境的纯粹武夫……”

    女子淡然道：“宝瓶洲这么大，难道就只有一个真武山马苦玄？”

    老人仍是将信将疑，不觉得那个年轻人，就是让松溪国苏琅铩羽而归的那位青衫剑仙。

    女子突然道：“别忘了，我也是一位剑修。”

    老人笑道：“东家是天纵奇才，年幼时就得了‘地仙剑修’的四字谶语，商贾之术，小道而已。”

    女子直起身，拍拍手掌，“方才此人登上青蚨坊二楼，我正巧在三楼‘寒气’屋子里擦拭古剑，我的剑心，出现了一丝不稳，虽然稍纵即逝，但是千真万确。”

    女子随意打开桌上一只锦盒，摊开那幅草书字帖，手指顺着墨迹扭转不定，缓缓道：“我猜那人其实早就看出来，我不是什么青蚨坊婢女了。所以才懒得掩饰他怀揣着方寸物或是咫尺物的事实。不但如此，方才在大街分别之际，我故意看了眼他背后长剑，他当时……”

    女子仰起头，双手负后，“怎么说呢，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龛上的泥菩萨。这样的人，青蚨坊送出一件几颗小暑钱的泥女俑，算得了什么？人家愿意收，领我这份人情，青蚨坊就该烧高香了。”

    说到这里，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从上往下一划，心想那人对她，对洪扬波，细细琢磨，真是判若两人。

    老人擦了擦额头汗水，自己当时岂不是差点错过一桩天大福缘？非要难为人家喝一顿酒才肯有件添头。

    女人突然问道：“你说那人不答应你喝酒，是身为山顶剑仙，不屑与你洪扬波同桌饮酒，还是真希望他的朋友亲自与你喝酒？”

    老人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前者。”

    女子笑了起来，“那套斩鬼背花钱的抽成，青蚨坊今儿就不要了，洪扬波，下次请人喝酒，请贵的，嗯，‘怎么贵怎么来’。”

    老人笑逐颜开，“这感情好！”

    ————

    陈平安牵马而行，付账之后，还需个把时辰，便在渡口耐心等待渡船的启程，仰头望去，一艘艘渡船起起落落，繁忙异常。

    这座渡口，似乎比起当年还要更加财源滚滚。若是牛角山将来能有一半的忙碌，想必也能日进斗金。

    天下金银也好，神仙钱也罢，就怕不挪窝，钱财此物，自古喜动不喜静。

    这是崔东山当年的一句无心之语，曾经听来毫无感觉，陈平安如今才嚼出些余味来，回味无穷。

    崔东山留下那封信，见过了他爷爷崔诚，离开落魄山后，便杳

    无音讯，泥牛入海一般。

    信上除了溜须拍马的言语，可以忽略不计，也讲了三件大事，一件事是关于宝瓶洲的格局大势，其中涉及炼化新山岳五色土作为本命物一事。

    一件是关于李希圣和福禄街李氏，崔东山希望陈平安这位先生，能够依旧关爱小宝瓶外，便无需觉得太过亏欠李家，最好双方关系维持在一个点头之交的份上，莫要再锦上添花了。

    最后一件则是说得没头没尾，一笔带过，只说让先生再等等，撼大摧坚，唯有徐徐图之。

    陈平安却知道崔东山在说什么。

    是他的本命瓷一事。

    陈平安思绪飘远，秋末时分，悲风绕树，天地萧索。

    突然之间，有人从后方快步走来，差点撞到陈平安，给陈平安不露痕迹地挪步躲开，对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停顿，快步向前，头也不回。

    陈平安也没有追究，肯定是离开青蚨坊后，给那位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赠送了一只锦盒，惹来了旁人的觊觎。

    野修求财，可不管半点江湖道义。

    陈平安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所杀中五境的邪修鬼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最后还与一位不算结下什么死仇的金丹野修，换伤而过，在那之后双方就相安无事，陈平安既没有上门寻仇，对方也没有不依不饶，靠着占据地利人和，折腾出什么围剿狩猎。

    陈平安转头望去，有两个灰不溜秋的男孩女孩，面黄肌瘦，个儿都矮，怯生生站在不远处，仰着脑袋望向牵马的陈平安，眼神充满了希冀。两个孩子各自手捧打开的木盒，兜售一些类似瓷瓶、小铜像和画片儿的山上小物件，谈不上什么灵气，其实被富贵人家拿来当文房杂项清供，还算不错，多是一两颗雪花钱的东西，但是相比市井店铺的价格，也算相当昂贵了，这大概算是天底下最小的包袱斋了，不过这些孩子背后大多盘踞着一股当地势力，孩子们多是求个温饱而已。

    陈平安很用心挑选了几件小东西，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二颗雪花钱买了三样小东西，一方“永受嘉福”瓦当砚，一对老坑黄冻老印章，朱红沁色比较喜人，一只色泽润透的红料浅碗。打算回了落魄山，就送给裴钱，反正这丫头对一件东西的价格，并不太在意，只求多多益善。

    陈平安从袖子里掏出的雪花钱，再将三件东西放入袖中。

    两个孩子致谢后，转身飞奔离去，大概是害怕这个冤大头反悔吧。

    步伐轻盈，欢天喜地，到了远处，才放缓脚步，窃窃私语。

    遥遥看着两个孩子的稚嫩侧脸，充满了希望。

    陈平安会心一笑。

    当年在骊珠洞天，每多跑一趟多送出去一封信，就能从郑大风那边多拿一颗铜钱，想必那个时候，自己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的脚步，只会比这两个孩子还要匆匆。

    看了眼天色，陈平安去渡口附近的酒肆要了一壶龙筋酒，没有去往屋内，就在路边坐着，相较于老龙城桂花酿和书简湖乌啼酒，都要逊色许多，当然价格也低，据说酿酒之水，来自地龙山一处山腰名泉，而整座地龙山的灵气来源，传闻是当年真龙在那条地底走龙道破土现身之后，给一位大剑仙削落的一截龙筋，融入山脉后，山水灵气如泉涌。

    陈平安一口一口喝着酒，难得如此优哉游哉，此次南下重游故地，其实都在赶路，又扳手指算着归程的时日，其实极少有这么闲散的心境。

    那匹马即便没了缰绳束缚，依旧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偶尔抬起马蹄，轻轻敲击石板。

    陈平安其实一直留心着，不会给它任何闯祸的机会。

    带去了落魄山，好给那匹被自己取名为渠黄的骏马作伴。

    渡口这边的行人除了修行之人，往往非富即贵，陈平安喝着酒，默默看着他们的言行举止，不过蜻蜓点水，视线一闪即逝。

    光阴悠悠。

    陈平安放下酒碗，牵马去往渡口。

    登船后，安置好马匹，陈平安在船舱屋内开始练习六步走桩，总不能输给自己教了拳的赵树下。

    似乎每次乘坐渡船，都是打拳复打拳。

    陈平安在一天夜深人静时分，来到渡船船头，坐在栏杆上，圆月当空。书上说月是故乡明，只是浩然天下的书上好像都没有说，在另外一座天下，在城头之上，举目望去，是那三月悬空的奇异景象，外乡人只需要看过一眼，就能记住一辈子。

    不远处，走来一双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卿卿我我。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如今喝酒，再没有最早时候的那种感觉，愁也喝得，不愁也喝得，却也没有什么瘾头，自然而然，就像年少时喝水。

    那双年轻情侣，脸皮薄，没料到深夜时分，还会有那么大一盏灯笼挂在栏杆那边，只得绕路，去了更远的地方，诉说衷肠，男子手上小动作不断，女子羞赧，涨红了脸，时不时瞥了一眼那盏碍眼的灯笼，见那人似乎浑然不觉，这才松了口气，由着情郎上下其手，毕竟这次师门下山游历，多是两人同屋，难得有此独处机会，他们是早早约好了时辰，偷偷溜出的屋子。

    陈平安干脆后仰躺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养剑葫。

    陈平安的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神色落寞的年轻人，相貌平平，确实不如那个正与女子耳鬓厮磨的男人。

    陈平安不再多看。

    在那个失意人离开后，很快船板这边就走出一位怒气冲冲的老妪，那双情侣顿时分开而立。

    先前胆大包天的男子后退一步，低下头去，娇羞难耐的女子反而向前一步，她与师门长辈直视。

    老妪一番狠狠训斥，挥袖离去。

    女子捂脸饮泣，男子好言安慰。

    陈平安根据老妪的只言片语，才知道这拨松溪国仙家修士，是要去往云霞山观礼，在那边，有人刚刚跻身成为金丹地仙。老妪作为山门祖师堂长老，一气之下，让那位女子不许登山，只允许她在云霞山的山脚等候，言语之中，老妪多有偏袒那个男子。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外人在场，相信老妪就不是骂句“狐媚子”就结束了。

    老妪一走，男子是个会说话的，女子很快就破涕为笑，女子梨花带雨之后的笑脸，如雨过天青，最最痴情动人。

    陈平安轻轻叹息，始终没有转移视线，就只是看着那月明星稀的天幕。

    在男女返回各自屋子后，又有一人来到船栏附近，失魂落魄，他偷偷摸摸与师门长辈告了状后，不知是愧疚还是心虚，趴在栏杆那边，怔怔望着夜空。

    那人突然转过头，“劝你别多嘴。”

    光阴长河，川流不息，人生多过客。

    陈平安根本没有理睬那个年轻仙师的威胁。

    那人勃然大怒，“你是聋子吗？！”

    陈平安轻轻点头，“对，我是聋子。”

    那人一愣，厉色道：“你找死？！”

    陈平安缓缓道：“你跟一个聋子聊天，傻吗？”

    那人气得七窍生烟，大踏步前行，只是走到一半，猛然间停下脚步，一想到那些师门教诲和江湖传闻，这个年轻人还是放弃了意气用事。

    只是如此一来，就显得自己太过色厉内荏，年轻修士举棋不定，不知是继续言语挑衅，还是就此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问道：“如果你真的成功拆散了那对鸳鸯，你觉得自己就能够赢得美人心吗？还是觉得哪怕退一步，抱得美人归就够了？”

    年轻修士默不作声。

    陈平安坐起身，转头笑道：“她是你师姐吧？那么你师姐喜欢的男子，和喜欢她的男子，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这样一个女子，惨不惨？还是说你可以等，等着哪天你师姐被辜负了，伤透心，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得手之后，再弃若敝屣，作为你的报复？”

    年轻修士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陈平安微笑道：“人心细究之下，真是无趣。难怪你们山上修士，要时常扪心自问，心田之间，不长庄稼，就长杂草。”

    年轻修士眼神微微变化。

    听口气，此人不是修士？

    那就只是一位江湖剑客？

    然后他只是给那人瞥了一眼，一瞬间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古怪至极。

    年轻修士仓皇离去，在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反正此次一别，注定再无相逢。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书简湖之后，自己想出来的那个破解之法，仍是用处不大。当时崔诚一语道破天机，人之心魔，无善恶之分，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更可怕的地方，用崔诚的话说，就是在于他陈平安记性太好，太习惯推敲细节，以前得了多大便宜，以后就得吃多大的苦头。

    水堵不如疏。

    自己真要早点去北俱芦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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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

    不知不觉，渡船已经进入山高水深的黄庭国地界。

    陈平安来到船头赏景，渡船这边很贴心，故意降低了渡船浮空的高度，有些时候就直接与险峻高峰擦肩而过，飞鸟作伴。

    作为古蜀之地分裂出来的版图，除了许多大山头的谱牒仙师，会联络各方势力一起循着各类地方志和市井传闻，付点钱给当地仙家和黄庭国朝廷，然后大肆挖掘江河，迫使河流改道，河床干涸裸露出来，寻找所谓的龙宫秘境，也经常会有野修来此试图捡漏，碰碰运气，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当年也曾有此想法，只不过福缘一事，虚无缥缈，除非修士财大气粗，有本事打点关系，然后一掷千金，广撒网，不然很难有所收获。

    渡船目的地在大骊京畿以北的长春宫，会路过龙泉郡牛角山，陈平安没有打算在那边下船，按照既定路线，想要先去趟旧属于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探望一下顾璨父亲，然后沿着绣花江、红烛镇、棋墩山和铁符江这条熟悉路线，以坐桩御剑姿态，火速返回落魄山，不然骑乘马匹还是太慢，会误了那艘跨洲去往北俱芦洲的渡船。

    由于一艘渡船不可能单独为一位客人降落在地，故而陈平安已经跟渡船这边打过招呼，将那匹马放在牛角山便是，要他们与牛角山渡口那边的人打声招呼，将这匹马送往落魄山。

    渡船管事那边面有难色，毕竟光是渡船飞掠大骊版图上空，就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生怕哪位客人不小心往船栏外边吐了口痰，然后落在了大骊仙家的山头上，就要被大骊修士祭出法宝，直接打得粉碎，人人尸骨无存。而且牛角山渡口作为这条航线的倒数第二站，是一拨大骊铁骑专职驻守，他们哪有胆子去跟那帮武夫做些货物装卸之外的交道。

    陈平安便多解释了一些，说自己与牛角山关系不错，又有自家山头毗邻渡口，一匹马的事情，不会招惹麻烦。

    老管事哭丧着脸，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后来还是陈平安偷偷塞了几颗雪花钱，观海境老修士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贪图那几颗雪花钱，而是这个年轻人的大骊身份，不敢太过得罪。既然坐拥一座落魄山，那就是地头蛇了，这条航线是本家老祖耗费了大量人情和财力，才开辟出来的一条新财路，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涉险帮个忙，就当混个熟脸，具体经营一桩买卖，越是长久，就越是琐碎，万一在哪个场合就用得着人情呢？

    所幸那个年轻人也是个识趣的，得了便宜后，投桃报李，说了句以后停船时分，一有得闲，可以去往落魄山做客，他叫陈平安，山上酒茶都有。

    老管事这才有了些由衷笑脸，不管真情假意，年轻剑客有这句话就比没有好，生意上很多时候，知道了某个名字，其实不必真是什么朋友。落在了别人耳朵里，自会多想。

    之后某天，渡船已经进入大骊国土，陈平安俯瞰大地山水，与老管事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让剑仙率先出鞘，翻栏跃下。

    踩着那条金色丝线，急急画弧坠地而去。

    老管事一拍栏杆，满脸惊喜，到了牛角山一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个“陈平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隐藏如此之深，下山游历，竟然只带着一匹马，寻常仙家府邸里走出的修士，谁没点神仙派头？

    陈平安落在那条已经十分熟稔的道路上，这次再也无需阳气挑灯符带路，直接来到一处山壁，屈指轻弹如叩门，没有用一张破障符强行“破门而入，擅闯府邸”。先前如此做，事后被那位手臂缠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冷言嘲讽，以大骊山上律法训斥一通，撂下一句下不为例，虽然看似对方跋扈，实则确实是陈平安不占理，既然如此，别说今天陈平安还不是什么真正的剑仙，就算将来哪天是了，也一样需要在此“敲门”。

    涟漪阵阵，山水屏障骤然打开，陈平安步入其中，视野豁然开朗。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缓缓而行，环顾四周，此地气象，远胜往昔，山水形势稳固，灵气充沛，这些都是好事，应该是顾璨父亲作为新一任府主，三年之后，修补山根有了成效，在山水神祇当中，这就是实打实的功劳，会被朝廷礼部负责记录、吏部考功司负责保存的那本功德簿上。但是顾璨父亲今天却没有出门迎接，这不合情理。

    先前返回落魄山，关于这座“秀水高风”楚氏府邸，陈平安详细询问过魏檗，老府邸和新府主，分别作为魏檗这位北岳大神的下辖地界和属官，魏檗所知甚是详细，但是魏檗也说过，大骊的礼部祠祭清吏司，会专门负责几条朝廷亲手“牵扯”的隐线，就算是魏檗，也只拥有知情权，而无干涉权，而这座楚氏旧宅，就在此列，而且就在去年冬末才刚刚划分过去，等于是单独摘出了北岳山头，上次陈平安跟大骊朝廷在披云山签订契约的时候，礼部侍郎又与魏檗提及此事，大略解释一二，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省得魏檗多心。魏檗自然没有异议，魏檗又不傻，如果真把所有名义上的北岳地界视为禁脔，那么连大骊京城都算他的地盘，难道他魏檗还真能去大骊京城吆五喝六？

    关于顾氏阴神，按照官方的说法，顾韬在最近三年当中，始终深居简出，勤勤恳恳修补山水气运，苦劳甚高，朝廷即将对其另有嘉奖和任命。据说关于顾韬的任命就职一事，魏檗和朱敛还打了个赌，各自将答案写在一张纸条上，都放在粉裙女童那边，谁输了谁请喝酒。魏檗当时让陈平安猜猜看双方所写的职务，陈平安哪里猜得出这些，何况当时还有二楼的教拳喂拳等着自己，头大得很，陈平安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不然现在就能多些心理准备。魏檗也提了一嘴，顾璨娘亲在搬回小镇泥瓶巷祖宅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顾韬，不过她虽然进了山水辖境，可似乎阴阳相隔的夫妻二人，却没能见到面。

    今天依旧是那位身披金甲的绣花江水神，在府邸大门口等待陈平安。

    不过相较于上次双方的剑拔弩张，这次这尊品秩略逊色于铁符江杨花的老资历正统水神，脸色和缓许多。

    陈平安抱拳致礼道：“见过水神老爷。”

    绣花江水神点头致意，“是找府主顾韬叙旧，还是跟楚夫人报仇？”

    陈平安笑道：“找顾叔叔。”

    书简湖一事，既然已经落幕，就无需太过刻意了。谁都不是傻子。这尊忠心耿耿的绣花江水神，当年分明就是得了国师崔瀺的暗中授意。说不定当年自己跟顾叔叔那场演戏，瞒天过海，自己毫不犹豫更改路线，提前去往书简湖，使得那个死局不至于多出更大的死结，不然再晚去个把月，阮秀跟那拨粘杆郎一旦与青峡岛顾璨起了冲突，双方是水火之争，冥冥之中自有大道牵引，一旦任何一方有所死伤，对于陈平安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所以这位当年监督不利的水神，说不定已经在崔瀺那边吃过了挂落。

    水神轻轻摸了摸盘踞在胳膊上的青蛇头颅，微笑道：“陈平安，我虽然至今还是有些恼火，当年给你们两个联手蒙骗戏耍得团团转，给你偷溜去了书简湖，害我白白耗费光阴，盯着你那个老仆看了许久，不过这是你们的本事，你放心，只要是公事，我就不会因为私怨而有任何泄私愤之举。”

    陈平安点头道：“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水神老爷就一定会有这份气魄，我信。以后我们算是山水邻居了，该是如何相处，就是如何。”

    这位身材魁梧的绣花江水神目露赞赏，自己那番措辞，可不算什么中听的好话，言下之意，十明显，既然他这位毗邻龙泉郡的一江水神，不会因公废私，那么有朝一日，双方又起了私怨间隙？自然是双方以私事方式了结私怨。而这个年轻人的应对，就很得体，既无撂下狠话，也无故意示弱。

    水神指了指身后方向，笑道：“修补山根一事，任重道远，这一次非是我故意刁难你和顾韬，不许你们叙旧，实在是他暂时无法脱身，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入府一坐，由我来代替顾韬请你喝杯酒，事实上，至于……楚夫人的事情，我有些私人言语，想要与你说一说，很多前尘往事，注定是不会被记录在礼部档案上，但是喝醉之后，说些无伤大雅的酒话，不算违例僭越。怎么样，陈平安，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陈平安点头笑道：“跟一位水神比拼酒量，实在是不太明智，那我就硬着头皮，自讨苦吃一回。”

    一起走入府邸，并肩而行，陈平安问道：“披云山的神灵夜游宴已经散了？”

    绣花江水神嗯了一声，“你可能想不到，有三位大骊旧五岳正神都赶去披云山赴酒宴了，加上诸多藩属国的赴宴神祇，我们大骊自立国以来，还不曾出现过这么盛大的夜游宴。魏大神这个东道主，更是风姿卓绝，这不是我在此吹嘘顶头上司，委实是魏大神太让人出乎意料，神人之姿，冠绝群山。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神祇，对我们这位北岳大神一见倾心，夜游宴结束后

    ，依旧恋恋不舍，盘桓不去。”

    提及魏檗这位并不陌生的“棋墩山土地爷”，这位绣花江水神似乎很是心悦诚服。

    陈平安一想到在落魄山自家山头，竟然还会有给人当做色胚浪荡子的境遇，再看看人家魏檗？

    在灯火辉煌的大堂入座后，只有几位鬼物婢女侍奉，给水神挥手退去。

    水神拿出两壶蕴含绣花江水运精华的酒酿，抛给陈平安一壶，各自饮酒。

    水神显然与府邸旧主人楚夫人是旧识，之所以有此待客，水神言语并无含糊，开门见山，说自己并不奢望陈平安与她化敌为友，只是希望陈平安不要与她不死不休，然后水神详细说过了关于那位嫁衣女鬼和大骊书生的故事，说了她曾经是如何与人为善，如何痴情于那位读书人。关于她自认被负心人辜负后的暴虐行径，一桩桩一件件，水神也没有隐瞒，后花园内那些被被她当做“花卉草木”种植在土中的可怜尸骸，至今不曾搬离，怨气萦绕，阴魂不散，十之七八，始终不得解脱。

    提及那个可怜书生在观湖书院的惨剧，水神亦是心有戚戚然，神色肃穆沉重，喝了一口酒，“大骊兴盛之前，稍有志向的读书人，哪个没在外边挨过冷眼，受过委屈，才华越高，被打压得就越厉害，这位书生就是例子，当年坑害他的书院士子，其中一人，就是大隋豪阀子弟，如今仍然位居庙堂中枢！”

    水神望向大堂门外，感慨道：“一笔糊涂账，怎么讲理？”

    陈平安喝过了一口酒，缓缓道：“如果真要讲，也不是不能讲，顺序而已，然后一步步走。只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那个讲理之人，扛得起那份讲理的代价。”

    水神笑道：“你来试试看？楚姑娘是局中人，拎不清的，其实你陈平安是最好，半个局中人，半个旁观者。你要是愿意，就当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了。”

    陈平安摇摇头，“我没那份心气了，也没理由这么做。”

    水神本就没有抱希望，故而也就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举起酒壶，“那就只饮酒。”

    陈平安跟着举起酒壶，酒是好酒，应该挺贵的，就想着尽量少喝点，就当是换着法子挣钱了。

    除了那位嫁衣女鬼，其实双方没什么好聊的，所以陈平安很快就起身告辞，绣花江水神亲自送到山水屏障的“门口”。

    眼见着陈平安抱拳告别，然后背后长剑铿锵出鞘，一人一剑，御风升空，逍遥远去云海中。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通过水幕神通领略过这份剑仙风采，可当绣花江水神如今近距离亲眼相见，难免还是有些震惊。

    陈平安落在红烛镇外，徒步走入其中，路过那座驿馆，驻足凝望片刻，这才继续前行，先还远远看了敷水湾，然后去了趟与观山街十字相错的观水街，找到了那家书铺，竟然还真给他见着了那位掌柜，一袭墨色长衫，手持折扇，坐在小竹椅上闭目养神，手持一把玲珑小巧的精致茶壶，悠悠喝茶，哼着小曲儿，以折叠起来的扇子拍打膝盖，至于书铺生意，那是全然不管的。

    还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相貌英俊的年轻掌柜，睁眼都不愿意，懒洋洋道：“店内书籍，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情我愿，全凭眼力。”

    陈平安当年在这里掏钱，帮本李槐买了本看似刊印没几年的《大水断崖》，九两二钱，结果其实是本老书，里边竟然有文灵精魅孕育而生，李槐这小子，真是走哪儿都有狗屎运。

    在地龙山渡口的青蚨坊，其实陈平安第一眼就相中了那只幂篱泥女俑，因为看手工样式，极有可能，与李槐那套泥人玩偶是一套，皆是出自洪扬波所说的白帝城神仙之手。就算最后那个一身剑意遮掩得不够妥当的“青蚨坊婢女情采”，不送，陈平安也会想法子收入囊中。至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当时陈平安是真没那么多神仙钱买下，准备回到落魄山后，与当年曾是神水国山岳正神的魏檗问一问，是否值得购买入手。

    不过这不是陈平安来此的缘由，事实上这位冲澹江水中精怪化为人形的年轻掌柜，如今已经一步登天，从一头出水登岸悠游人间市井的山泽精怪，高升为了大骊朝廷敕封的冲澹江江水正神，不但如此，这还是大骊自立国以来冲澹江的首任正统水神，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鲤鱼跳龙门”了。

    与绣花江水神一样，如今都算是邻居，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这点山水距离，不过是泥瓶巷走到杏花巷的路程。

    陈平安倒也不会刻意拉拢，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但是路过了，主动打声招呼，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落魄时，一定要把自己当回事，发迹后，一定要把他人当回事。

    这些个在泥瓶巷泥泞里就能找到的道理，总归不能走路远了，登山渐高，便说忘就忘。

    陈平安挑了几本品相大致可算善本的昂贵书籍，突然转头问道：“掌柜的，如果我将你书铺的书给包圆了买下，能打几折？”

    好似俊俏世家子的年轻掌柜睁开眼，没好气道：“我就靠这间小店铺歇脚吃饭的，你全买了，我拿着一麻袋银子能做什么？去敷水湾喝花酒吗？就凭我这副皮囊，谁占谁的便宜还说不准呢，你说打几折？十一折，十二折，你买不买？！”

    陈平安点头笑道：“我买。”

    年轻掌柜将手中茶壶放在一旁的束腰香几上，啪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微笑道：“不卖！”

    陈平安只得作罢，付了三十多两银子，买下那几部古书。

    银子到手，掌柜笑眯眯将陈平安送到铺子门口，“欢迎客人再来。”

    陈平安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自己买亏了。

    ————

    在陈平安离开观水街后，掌柜坐回椅子闭眼片刻，起身关了铺子，去往一处江畔。

    红烛镇是龙泉郡附近的一处商贸枢纽重地，绣花、玉液和冲澹三江汇流之地，如今朝廷大兴土木，处处尘土飞扬，十分喧嚣，不出意外的话，红烛镇不但被划入了龙泉郡，而且很快就会升为一个新县的县府所在，而龙泉郡也即将由郡升州，如今山上忙，山下的官场也忙，尤其是披云山的存在，不知道多少山水神祇削尖了脑袋想要往这边凑，需知山水神祇可不止是靠着一座祠庙一尊金身就能坐镇山头，从来都有自己交好的山上仙师、朝廷官员和江湖人士，以及由此不断延伸出来的人脉枝蔓，所以说以当下披云山和龙泉郡城作为山上山下两大中心的大骊新州，迅猛崛起，已是势不可挡。

    黑衣年轻人来到江畔后，使了个障眼法，走入水中后，在江水最“柔”的绣花江内，闲庭信步。

    三条江水，水性迥异，绣花江之水，柔和绵长，灵气最为充沛，冲澹江激流湍急，水性最烈，与江水名字截然相反，玉液江河道最短，水性最无常，灵气分布多寡悬殊，其中江神水府所在地，最为风水宝地。别小看这一点，若真有一位欠缺修道结茅之地的金丹地仙，凑巧想要在三条江水当中拣选一处，自然会选择担任玉液江的供奉客卿，在山上，这就叫万金难买小洞天。

    绣花江是同僚辖境，除非是拜访水府，不然照理说他这属于越界，只不过负责巡狩江河的水中精怪，见着了黑衣江神，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笑意盈盈，一个个上前套近乎，这倒不是这位新任冲澹江水神好说话，而是故意恶心人罢了，黑衣水神也不跟它们一般见识，没怎么恶脸相向，反正言语不多，只说自己要去那座两条支流交汇处的馒头山，等到他离远了又不至于太远，那帮披挂甲胄、手持器械的精怪便立即一个个哄然大笑起来，言语无忌，多是讥讽这位昔年精怪的德不配位，靠着傍大腿歪路子，才侥幸登上神位，比起自家靠着生前、死后一桩桩功勋才坐稳位置的绣花江水神老爷，一条摇尾乞怜的鲤鱼，算个什么玩意儿。

    黑衣水神来到那座位于江心孤岛的土地庙，玉液江和绣花江的虾兵蟹将，都不待见此处，岸上的郡县城隍爷，更是不愿搭理，馒头山这个在一国山水谱牒上最不入流的土地爷，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小祠庙依旧香火凋零，朝不保夕，本地百姓都不爱这里烧香，需要乘坐渡船才能登岸礼敬，太费劲，加上如今三江地界，神灵祠庙众多，求谁不是求，再说了哪个品秩神位不比这小小土地公更高？

    黑衣年轻人跨过门槛，一个五短身材的邋遢汉子坐在神台上，一个身穿朱衣的香火童子，正在那只老旧的黄铜香炉里鬼哭狼嚎，一屁股坐在香炉之中，双手使劲拍打，满身香灰，大声诉苦，夹杂着几句对自家主人不争气不上进的埋怨。黑衣江神对此见怪不怪，一座土地祠庙能够诞生香火小人，本就奇怪，这个朱衣童子胆大包天，从来没有尊卑，没事情还喜好出门四处逛荡，给城隍庙那边的同行欺负了，就回去把气撒在主人头上，口头禅是下辈子一定要找个好香炉投胎，更是当地

    一怪。

    明知道一位江水正神大驾光临，那汉子仍是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倒是那个巴掌大小的朱衣童子，赶紧跳起身，双手趴在香炉边缘，大声道：“江神老爷，今儿怎么想起咱们两可怜虫来啦，坐坐坐，别客气，就当是回自己家了，地儿小，香火差，连个果盘和一杯热茶都没有，真是怠慢江神老爷了，罪过罪过……

    汉子一巴掌按下，将朱衣童子直接拍入香灰之中，省得它继续聒噪烦人。

    黑衣江神从大老远的墙角那边搬来一条破烂椅子，坐下后，瞥了眼香炉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笑问道：“这么大事，都没跟相依为命的小家伙说一声？”

    汉子面无表情道：“不是什么都还没定嘛，说个屁。”

    黑衣江神掏出折扇，轻轻拍打椅把手，笑道：“那也是大喜事和小喜事的差别，你倒是沉得住气。”

    这汉子坐了好几百年冷板凳，从来升官无望，显然是有理由的，不然怎么都该混到一个县城隍了，许多当年的旧识，如今混得都不差，也怪不得朱衣香火童子整天怨天尤人，没事就趴在祠庙屋顶发呆，眼巴巴等着天上掉馅饼砸在头上。汉子神色淡然来了一句：“这么多年来，吃屎都没一口热乎的，老子都没说什么，还差这几天？”

    这种话，搁谁听了会心里舒服？

    朱衣童子翻了个白眼，拉倒吧，喜事？喜事能落在自家老爷头上？就这小破庙，接下来能保住土地祠的身份，它就该跑去把所有山神庙、江神庙和城隍庙，都敬香一遍了。它现在算是彻底死心了，只要不用给人赶出祠庙，害它扛着那个香炉四处颠簸，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如今几处城隍庙，私底下都在传消息，说龙泉郡升州之后，上上下下，大小神祇，都要重新梳理一遍。这次它连磕头的苦肉计都用上了，自家老爷仍是不肯挪窝，去参加那场北岳大神举办的夜游宴，这不最近都说馒头山要完蛋了。害得它现在每天提心吊胆，恨不得跟自家老爷同归于尽，然后下辈子争取都投个好胎。

    黑衣江神无奈道：“别人不说，你不鸟他们也就罢了，可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是患难之交，不过分吧？我祠庙建成那天，你也不去？”

    汉子说道：“我去了，你更念我的好？不还是那点屁大交情。登门祝贺总得有点表示吧，老子兜里没钱，做不来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朱衣童子怒了，站起身，双手叉腰，仰起头瞪着自家老爷，“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跟江神老爷讲话的？！不知好歹的憨货，快给江神老爷道歉！”

    汉子斜了它一眼。

    朱衣童子泫然欲泣，转过头，望向黑衣江神，卯足劲才好不容易挤出几滴眼泪，“江神老爷，你跟我家老爷是老熟人，恳请帮我劝劝他吧，再这么下去，我连吃灰都吃不着了，我命苦啊……”

    黑衣江神玩笑道：“又不是没有城隍爷邀请你挪窝，去他们那边的豪宅住着，香炉、匾额随你挑，多大的福气。既然知道自己命苦，怎么舍了好日子不过，要在这里硬熬着，还熬不出头。”

    朱衣童子一拍掌使劲拍在胸口上，力道没掌握好，结果把自己拍得喷了一嘴的香灰，咳嗽几下后，朗声道：“这就叫风骨！”

    说完了大话，肚子开始咕咕叫，朱衣童子有些难为情，就要爬出香炉，老子喝西北风去，不碍你们俩狐朋狗友的眼。

    不曾想那汉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山水香，双指一搓，一粒火光亮起，当然是最劣质廉价的那种，然后随手丢入香炉，朱衣童子一个飞扑过去，埋怨了一句猪吃得都比这个好，但是赶紧坐在香灰堆里，捧着那支香火，啃甘蔗似的，摇头晃脑，满脸幸福笑意。

    黑衣江神哈哈大笑，打开折扇，清风阵阵，水雾弥漫，沁人心脾。

    汉子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劳烦你跟魏檗和与你相熟的礼部郎中大人捎个话，如果不是州城隍，只是什么郡城隍，县城隍，就别找我了，我就待在这里。”

    黑衣江神皱了皱眉头，“真要如此？”

    汉子挠挠头，神色恍惚，望向祠庙外的江水滔滔，“”

    黑衣江神打趣道：“你跟魏檗那么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又有大恩于他和那个可怜女子，怎么不自己跟他说去？”

    汉子冷笑道：“不过是做了点不昧良心的事情，就算什么恩德了？就一定要别人回报？那我跟那些一个个忙着升官发财添香火的家伙，有什么两样？新城隍这桩事情，又不是我在求大骊，反正我把话放出去了，最终选谁不是选？选了我未必是好事，不选我，更不是坏事，我谁也不为难。”

    黑衣江神点点头，“行吧，我只帮你捎话。其余的，你自求多福。成了还好说，不过我看悬乎，难。一旦不成，你少不了要被新的州城隍穿小鞋，可能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到时候郡县两城隍就会一个比一个殷勤，有事没事就敲打你。”

    汉子一脸无所谓。

    毕竟文武庙不用多说，必然供奉袁曹两姓的老祖宗，其余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都已按部就班，龙须河，铁符江。落魄山、风凉山。那么依旧空悬的两把城隍爷座椅，再加上升州之后的州城隍，这三位尚未浮出水面的新城隍爷，就成了仅剩可以商量、运作的三只香饽饽。袁曹两姓，对于这三个人选，势在必得，必然要占据之一，只是在争州郡县的某个前缀而已，无人敢抢。毕竟三支大骊南征铁骑大军中的两大主将，曹枰，苏高山，一个是曹氏子弟，一个是袁氏在军队当中的话事人，袁氏对于边军寒族出身的苏高山有大恩，不止一次，而且苏高山至今对那位袁氏小姐，恋恋不忘，所以被大骊官场称为袁氏的半个女婿。

    这其中就要涉及到复杂的官场脉络，需要一众地方神祇去各显神通。

    一直光顾着“啃甘蔗”填肚子的朱衣童子抬起头，迷迷糊糊问道：“你们刚才在说啥？”

    汉子没好气道：“在寻思着你爹娘是谁。”

    江水正神开始说起先前的书铺客人，说了自己的猜测。

    汉子脸色凝重。

    朱衣童子肚子一饱，心情大好，打了个饱嗝，笑呵呵道：“你还真别说，我刚认识了个龙泉郡的朋友，我前不久不是跑去红烛镇那边耍嘛，走得稍微远了点，在棋墩山那边，遇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说是在那儿等人，一个长得真是俊，一个长得……好吧，我也不因为与她关系亲近，就说昧良心的话，确实不那么俊了，可我还是跟她关系更好些，贼投缘，她非要问我哪里有最大的马蜂窝，好嘛，这个我熟悉啊，就带着她们去了，井口那么大一个马蜂窝，都快成精了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两小姑娘给一大窝子马蜂追着撵，都给叮成了两只大猪头，笑死个人，当然了，当时我是很痛心的，抹了好些眼泪来着，她们也讲义气，非但不怪我带路，还邀请我去一个叫啥落魄山的地儿做客，跟我关系好的那个小黑炭，特仗义，特威风，说她是她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只要我到了落魄山，好吃好喝好玩着呢。”

    汉子一下子就抓住重点，皱眉问道：“就你这点胆子，敢见生人？！”

    朱衣童子悻悻然道：“我当时躲在地底下呢，是给那个小黑炭一竹竿子打出来的，说再敢鬼鬼祟祟，她就要用仙家术法打死我了，事后我才知道上了当，她只是瞧见我，可没那本事将我揪出去，唉，也好，不打不相识。你们是不知道，这个瞧着像是个黑炭丫头的小姑娘，见闻广博，身份尊贵，天赋异禀，家缠万贯，江湖豪气……”

    朱衣童子一脸崇敬仰慕，猛然间想起一事，蹲在香灰堆里，使劲抛出一颗市井铜钱，“瞧见没，这是她送我的带路犒劳，出手阔绰不阔绰？你们有这样的朋友吗？”

    汉子讥笑道：“是小暑钱还是谷雨钱？你拿近些，我好看清楚。”

    朱衣童子重新藏好那颗铜钱，白眼道：“她说了，作为一个一年到头跟神仙钱打交道的山上人，送那些神仙钱太俗气，我觉得就是这个理儿！”

    黑衣江神摇晃折扇，微笑道：“是很有道理。”

    汉子懒得理睬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小东西。

    ————

    夜幕中。

    铁符江畔。

    青衫剑客一人独行。

    在昔年的骊珠小洞天，如今的骊珠福地，圣人阮邛订立的规矩，一直很管用。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临近那座江神祠庙。

    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女子出现在道路上，看过了来者的背负长剑，她眼神炙热，问道：“陈平安，我能否以剑客身份，与你切磋一场？”

    陈平安看了一眼她，当年那位宫中娘娘身份的捧剑侍女，如今大骊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之一，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怕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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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

    铁符江水神杨花没有动怒，不过她那双金色眼眸流溢出来的审视意味，有些肆无忌惮，再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轻剑客。

    夜幕沉沉，杨花作为神灵，以金身现世，素雅衣裙外流溢着一层金光，使得本就姿色出众的她，愈发光彩夺目，一轮江上月，宛如这位女子江神的首饰。

    反观她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远远没有她这般“遗世独立”。

    当年杨花也用这种视线打量过陈平安，当时是位草鞋少年，她只看出一股穷酸味来，以及淡淡的拳意。

    此时此刻，除了几件外物，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例如腰间那枚被魏檗选中的养剑葫，一袭称不上法袍的青衫法袍，当然，重中之重，还是陈平安身后那把剑。

    杨花一直对自己的剑术造诣，极为自负，怀中所捧金穗长剑，更不是凡俗之物，是差点被放入那座仿制白玉京中的神兵利器。

    看不出来，才是麻烦。

    当然对杨花而言，正是出剑的理由。

    两人之间，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阵山风水雾，一袭白衣耳挂金环的魏檗现身，微笑道：“阮圣人不在，可规矩还在，你们就不要让我难做了。”

    魏檗一来，杨花那种耀眼风采，一下子就给压了下去。

    杨花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年轻剑客，说道：“只要订下生死状，就合乎规矩。”

    陈平安缓缓说道：“可惜你家主子，不像是个喜欢讲规矩的。”

    杨花终于露出一丝怒容，主辱臣死，娘娘对她有活命之恩，之后更有传道之恩，不然不会娘娘一句话，她就抛弃俗世一切，拼着九死一生，受那形销骨立的煎熬，也要成为铁符江的水神，即便内心深处，她有些话语，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亲口与娘娘讲上一讲，但是一个外人，胆敢对娘娘的为人处世去指手画脚？一个泥瓶巷的贱种，骤然富贵，骨头就轻了！

    魏檗似乎有些讶异，不过很快释然，比对峙双方更加耍无赖，“只要有我在，你们就打不起来，你们愿意到最后变成各打各的，剑剑落空，给旁人看笑话，那么你们尽情出手。”

    陈平安对魏檗笑道：“我本来就没想跟她聊什么，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把我送到裴钱身边。”

    魏檗点点头。

    杨花来了一句，“陈平安，怎么不直接劳驾魏山神，将你送到落魄山竹楼那边，躲在一位武道老宗师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安稳，我肯定不敢追过去。”

    陈平安回了一句：“怎么，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非要死缠烂打？”

    杨花脸若冰霜，一身浓郁水气萦绕流转，她本就是一江水神，原本水深沉稳几近无声的铁符江，顿时江水如沸，隐约有雷鸣于水下。

    魏檗一阵头大，二话不说，迅速运转本命神通，赶紧将陈平安送去骑龙巷。

    不然恐怕自己加上圣人阮邛，都未必拦得住这两个一根筋的男女。

    杨花这才微微转移视线，凝视着这位气质越来越“离世出尘”的山岳正神，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敬意。

    魏檗苦笑道：“两边不是人，我跑这趟，何苦来哉。”

    杨花直接问道：“当年你与许弱他们一起骑乘精怪路过此地，看我的时候，眼神古怪，到底是为什么？”

    魏檗笑道：“别忘了我当时虽然还是个棋墩山土地，可毕竟是做过一国山岳正神的，自然看得出，你的金身品秩太高，不同寻常，就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杨花摇摇头，“你在说谎。”

    魏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她过多纠缠，轻声笑道：“陪我走走？”

    魏檗率先挪步，走出几步后，转头道：“活人混官场，咱们这些死人混香火，不都要讲一点规矩？阮邛明明不在，那陈平安为何要还舍了更加省心省力的御剑，选择徒步走回小镇？”

    杨花这才开始挪步，与魏檗一前一后，一山一水两神灵，行走在趋于平稳的铁符江畔。

    魏檗双手负后，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拦下陈平安，就只是好胜心使然，究其根本，还是舍不得阳间的剑修身份，如今你金身未曾稳固，进食香火，年份尚浅，还不足以让你与绣花、玉液、冲澹三江水神，拉开一大段与品秩相当的距离。所以你挑衅陈平安，其实目的很纯粹，真的就只是切磋，不以境界压人，既然如此，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何就不能好好说话？真以为陈平安不敢杀你？你信不信，陈平安就算杀了你，你也是白死，说不定第一个为陈平安说好话的人，就是那位想要冰释前嫌的宫中娘娘。”

    杨花默不作声。

    山高于水，这是浩然天下的常识。

    一国五岳正神的品秩神位，要高于任何一位水神。

    不过杨花显然对魏檗并无太多敬意。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就像是在自说自话：“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距离多近？你这边一起念，隔着千山万水，就会有人心生感应，可通碧落与黄泉。有些时候，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又有多远？”

    杨花停下脚步，冷笑道：“我没心情听你在这里打机锋。只要是铁符江水神职责所在，我并无丝毫懈怠，你如果想要显摆北岳正神的架子，找错人了。你如果想要像打压落魄山宋山神一样，排挤我和铁符江，只管来，我接招便是。”

    魏檗转头笑道：“将‘心情’二字替换成‘功夫’就更好了，就显得更婉转些，言下之意，就不是冥顽不灵，对上司大不敬，而是你要塑造金身，汲取香火精华，落在我耳朵，就只是你不谙世情，还算情有可原。”

    杨花停下脚步，“教训完了？”

    魏檗点点头，笑容迷人，“今夜到此为止，以后我还会找你谈心的。”

    杨花脸色阴沉。

    魏檗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一些已经跑到嘴边的伤人话，能不说就不说，切记切记。”

    杨花不愧是做过大骊娘娘近侍女官的，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直截了当道：“你真不知道一些大骊本土高位神祇，例如几位旧山岳神灵，以及位置靠近京畿的那拨，在背后是怎么说你的？我以前还不觉得，今夜一见，你魏檗果然就是个投机钻营的……”

    魏檗笑着摆摆手，“知道要讲什么，只不过别人说了什么，我就得是？真当自己是口含天宪的圣人、一语成谶的天君？那陈平安方才说你瞧上他了，所以才要纠缠不休，真是如此？”

    魏檗收起手，“不用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我，然后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好讨个清静。我以后与你聊天，次数不会多，也会有的放矢，绝不耽搁你的修行。”

    杨花无可奈何，心头犹有火气，忍不住讥笑道：“你对那陈平安如此谄媚，不害臊？你知不知道，且不说知道些真相的，有多少不明就里的山水神祇，大骊本土也好，藩属也罢，道听途说了些风言风语，暗地里都在看你的笑话。”

    魏檗做了个一个很幼稚的举动，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张开后，按住脸颊，轻轻往上一扯，扯出个笑脸，“只要见着我的面，一个个乖乖笑脸，就很够了。至于背地里说什么，脑子里想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杨花扯了扯嘴角，捧剑而立，她显然不信魏檗这套鬼话。

    魏檗感慨道：“你虽然成就神祇金身的时候，吃过一些苦头。可是等你哪天有了我这些人生起伏，就会明白，现在的这些人之常情，也就只是人之常情了。”

    魏檗最后说道：“大道漫长，修行不易，遇人遇事多思量，天下事之成败，归根结底，还是跟人打交道。”

    杨花依旧针锋相对，“这么爱讲大道理，怎么不干脆去林鹿书院或是陈氏学塾，当个教书先生？”

    魏檗突然歪着脑袋，笑问道：“是不是好好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道理？就听不进耳朵？”

    杨花心知不妙。

    魏檗抬起双手，轻轻抖袖，大袖翻动，如两团雪花纷飞，妙不可言。

    江神祠庙那边的香火精华，以及铁符江的水运精华，分别凝聚成两团金黄、碧绿颜色，被魏檗收入囊中。

    魏檗扬长而去。

    杨花站在原地，呆呆站在原地，这算是那位北岳山神泥，菩萨也有火气，所以恼羞成怒了？

    不曾想那白衣神人脚步不停，却转过头，微笑解释道：“我可没生气，真心话，骗人是小狗。”

    ————

    陈平安轻轻敲响骑龙巷压岁铺子。

    既然魏檗将自己送到这里，说明裴钱应该就夜宿于此。

    也不奇怪，裴钱就不爱跟崔诚打交道，在人数寥寥的落魄山上，哪里有小镇这边热闹，自己店铺就有糕点，嘴馋了，想要买串糖葫芦才几步路？陈平安对此从来不说什么，只要抄书依旧，不太过顽劣，也就由着裴钱去了，何况平日里看顾店铺生意，裴钱确实上心。就是不知道，去学塾读书一事，裴钱想的如何了。

    开门的是石柔，阴物鬼魅也不是全然无需睡眠休憩，只不过跟活人恰好相反，昼伏夜出，而且就算是那裨益魂魄的酣睡，往往只需要三两个时辰就足够，据说这是阴物阴物魂魄远比活人精粹，毕竟罡风吹拂，阳光曝晒大地，等等，既是苦难，也是一种无形的修行。

    石柔笑道：“公子，回来了啊。”

    陈平安点点头，“裴钱在这边睡觉？”

    石柔轻声道：“跟福禄街的李姑娘一起抄完书，熄了灯，又聊了很久才入睡，前些天去了趟棋墩山，给马蜂叮咬得厉害，哪怕找杨家铺子那边抓了草药敷上，平时还是比较难入睡。”

    一起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石柔问道：“我这就去把她们俩喊醒？”

    石柔有些为难，虽然压岁铺子后院有三间屋子，可正屋给裴钱和李宝瓶占了，一间偏屋装满了货物，仅剩下一间，名义上算是她石柔的住处，摆了不少从市井坊间购买而来的私人物件，见不得人，没办法，如今寄居在一副男子仙人遗蜕当中，然后桌上摆着胭脂水粉，偶尔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裴钱这个死丫头，还故意送了一柄铜镜给她当礼物。

    陈平安压低嗓音道：“不用，我在院子里对付着坐一宿，就当是练习立桩了。等下你给我聊聊龙泉郡的近况。”

    在靠近石柔偏屋的檐下，一坐一站，石柔给陈平安搬了条长凳过来，椅子还有，可她就不坐了。

    石柔说了些夜游宴和落魄山的大小事情。

    山崖书院的学子继续北游，会先去大骊京城，游览书院旧址，然后继续往北，直到宝瓶洲最北边的大海之滨。只是李宝瓶不知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书院圣人茅小冬，留在了小镇，石柔猜测应该是李氏祖宗去茅夫子那边求了情。

    柳清山和柳伯奇已经离开龙泉郡，临行之前，这双已经携手游历半洲之地的神仙眷侣，专程找朱敛喝了顿酒，拜了把子。

    陈平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柳清山不像是会跟人斩鸡头烧黄纸的人啊，又不是自己那个开山大弟子。

    石柔笑着揭破谜底，原来是柳伯奇认了朱敛做大哥，说了是一定要朱敛跑趟青鸾国，参加她和柳清山的婚宴。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此外还有几件不算小的正事

    ，石柔说得不多，还是希望陈平安能够与朱敛闲聊，她不得不承认，朱敛做事，无论大小，还是稳重的，就是那张破嘴，招人烦，还有那眼神，让她觉得身为女鬼都瘆人。

    一件是书简湖珠钗岛的刘重润并未亲至，而是派了一位心腹弟子，携礼拜访落魄山，当时魏檗还主动露了面，让那位不过洞府境的年轻女子，吓得不轻，到后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再就是黄庭国的御江和白鹄江两位水神，先后拜访落魄山，还是朱敛和郑大风负责接待。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陈平安听完石柔有条不紊的讲述后，指了指正屋那边，笑问道：“那两个家伙的脸怎么样了？”

    石柔愣了一下，无奈道：“裴钱顽皮也就罢了，不曾想李姑娘也是个由着裴钱瞎胡闹的，公子你是不知道，在铺子见着她们俩那可怜模样的时候，我心情就跟珠钗岛那个丫头差不多。不过她们自己倒是挺乐呵。还约好了下次各自学成了一身好武艺，再去闯一闯龙潭虎穴。”

    陈平安哭笑不得。

    石柔不知为何，好像在铺子这边落脚后，好像比在落魄山那边要更自在，竟然还打趣起了陈平安，“公子这次出门游历，是不是又给谁带礼物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手腕翻转，掏出那三件地龙山渡口买来的小物件，递给石柔红料浅碗和瓦当砚，自己拿着出自东南某国篆刻大家之手的对章，放在耳边，轻轻敲击，听着清脆声响，歪头笑道：“三样东西，花了十二枚雪花钱，你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挑一样，回头我就跟裴钱说只买了两样。”

    石柔眼神多瞧了几眼那只可爱可亲的红料浅碗，还是摇头道：“算了吧。”

    陈平安笑道：“送人物件，多是成双成对的，单数不好。我很快就要出远门，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就当是明年春节的红包了。”

    石柔轻轻举起手心那只红料浅碗，“那就这件？”

    陈平安点点头，提醒道：“以后别说漏嘴了，小丫头喜欢记账本，她不敢在我这边碎碎念，但是你免不了要给她念叨好几年的。”

    石柔收起那只小碗，再将那“永受嘉福”瓦当砚递还给陈平安。

    石柔疑惑道：“公子就这么喜欢送人礼物啊？”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太清楚，从小到大，我一直就特别喜欢挣钱和攒钱，当时是辛辛苦苦存下一颗颗铜钱，有些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就拿起小陶罐，轻轻晃动，一小罐子铜钱敲击的声音，你肯定没听过吧？后来郑大风还在小镇东边看大门的时候，我跟他做过一笔买卖，每送出一封信去小镇人家，就能赚一颗铜钱，每次去郑大风那里拿信，我都恨不得郑大风直接丢给我一个大箩筐，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挣几颗，再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离开家乡了。”

    石柔笑着摇头。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不是说我现在有钱了，就变得大手大脚，不是这样的，而是我当年之所以那么财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可以不用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不用到了每次该花钱的时候，还要束手束脚。比如给我爹娘上坟的时候，置办物品，就可以买更好一些的。过年的时候，也不会买不起春联，只能去隔壁院子那边的大门口，多看几眼春联，就当是自家也有了。那种自己都习惯了的窘迫，还有那份苦中作乐，可能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很幼稚的。”

    石柔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

    陈平安沉默片刻，想了想，“有些话可能比较煞风景，但是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龙泉郡，你就当拗着听几句，反正听过之后，估计最少三年之内都不会给我烦了。”

    石柔笑道：“公子请说。”

    陈平安指了指石柔，“这副仙人遗蜕，我从来不觉得是你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是天底下的福气，过了家门，如那风水兜转一圈，更多还是留不住。既然接受了这桩机缘，首先心里边别有芥蒂，怎么拿稳了，才是本事。当然，不管你信不信，觉得我是不是故意说些卖人情的言语，我都要说，我不图你石柔靠着这副遗蜕，将来一定要为落魄山做什么，我只是希望石柔你在落魄山也好，在骑龙巷这间小铺子也好，都与人融融恰恰，不要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就是别人的问题，要学会入乡随俗，当然这并不轻松，是一件滴水穿石的耐心活儿，可是我们活着，不都是这样吗？对吧？”

    石柔思量一番，“公子说得真诚厚道，我会多想想的。”

    陈平安收起了对章和瓦当砚，摘下养剑葫喝着酒，“你有没有发现，在落魄山，或者说是泥瓶巷祖宅，如今这么些人，身份和境界各有高低，但是关系亲疏，不是靠这个来定的。我与你石柔说这些，不是一定要你变成我心目中的那种人，而是不希望你心里边觉着委屈，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却想岔了真相。”

    石柔问道：“陈平安，以后落魄山人多了，你也会次次与人这么交心吗？”

    陈平安摇摇头，“如果将来真有了自己的山上门派，动辄几十上百人，我到时候肯定顾不过来的，但是没关系啊，我有你们在，而且我一直觉得道理不一定要说，立身正，心态好，你和朱敛郑大风他们，一个个各有千秋，自然而然，就有道理……”

    陈平安突然抬起胳膊，伸出手，“就像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比我这个连读书人都不算的家伙，在那儿絮絮叨叨，要更好。”

    石柔凝视着年轻人的侧脸，她怔怔无言。

    之后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石柔便回了自己屋子。

    魏檗出现在檐下，微笑道：“你先忙，我可以等。”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睁开眼，叹了口气，“久等了。”

    魏檗问道：“怎么回事？”

    陈平安无奈道：“其实我当年登上宫柳岛，见到了那位上五境修士刘老成，听过他亲口讲述关于心魔的遭遇，我就有所察觉，自己的心境，其实是拔苗助长了，后来崔老前辈也说我在那场书简湖问心局，本该是一位金丹修士甚至是元婴修士，才会经历的扪心扣关，最大的麻烦，在于我当年本命瓷碎了后，心境也跟着支离破碎，几次游历，一路上所见所闻所学所悟，虽然在拼凑，可是距离重建起一座经得起风吹雨打的长生桥，还是很有差距，结果在青峡岛，我自碎文胆，雪上加霜。我虽然最终在书简湖，说服了自己，可是说服自己的过程里，又有诸多负担在身。问题的症结，在于事与理，起了根本冲突，此事与书简湖无关，只是自家事。”

    陈平安喝了口酒，这一次是真的借酒浇愁，“我曾经坚信，只要知道的道理越多，我出拳，出剑，都可以更快，越来越快。”

    陈平安喃喃道：“但是当我对这个世界的复杂，和人心善恶难定，了解得越来越多之后，一心希望着自己在出手之前，一定要去看对方的一条线，或是几条线，去尽可能多想一些可能性，最好的，最坏的，然后再以剑术进行切割和圈定，如此一来，才能达到我自认的无错，那个时候出手，才可以快。”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可是一旦事发突然，必须要立即分出对错、生死，由不得我以顺序学说，去慢慢细究人心和真相，我怎么办？”

    魏檗点头道：“世间道理越对，就越重，你作为纯粹武夫，是在作茧自缚。因为你自己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不痛快。遥想当年，你陈平安在最贫穷的时候，反而在心境上是最轻松的，因为那个时候，你无比确定，自己必须坚守的道理，就那么几个，所以能忍，不能忍，就拼命，故而面对蔡金简、苻南华也好，之后对敌正阳山搬山猿和杏花巷马苦玄也罢，你拳意有几斤几两，那就递出几斤几两，问心无愧，拳意纯粹，生死且看轻，由我先出拳。”

    陈平安沉声道：“对！”

    魏檗斜靠廊柱，“所以你要走一趟北俱芦洲，希望无拘无束，希冀着那边的剑修和江湖武夫，真正不爱讲理，只会跋扈行事，这是你离开书简湖后琢磨出来的破解之法，可是当你离开落魄山，故地重游，见过了老朋友，再以另外一种眼光，去看待世界，结果发现，你自己动摇了，认为即便到了北俱芦洲，一样会拖泥带水，因为说到底，人就是人，就会有各自的悲欢离合，可怜之人会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会有可怜之处，任你天大地大，人心皆是如此。”

    陈平安默不作声，狠狠灌了一口酒。

    魏檗轻声道：“看来又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要么变成另外一个陈平安，要么就只能蹒跚前行，练拳练剑，即便可以随着境界攀升，可注定都无法做到心中所想的那种‘最快’。”

    魏檗换了一个话题，“是不是突然觉得，好像走得再远，看得再多，这个世界好像终究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就只能憋着，而这个不大不小的疑惑，好像喝酒也没用，甚至没法跟人聊。”

    陈平安瞪大眼睛，魏檗这番话，一语中的！

    魏檗却依旧是那么个慵懒姿势，仰头望向明月，“一个人心中，必须有日月。”

    魏檗眯起眼，微笑道：“缺一不可。”

    陈平安陷入沉思。

    魏檗转头笑道：“既然大方向无错，无非是难熬，怕什么？你陈平安还怕吃苦？怎么，不比当年的一无所有，仿佛人生突然有了盼头之后，开始有强者的包袱了？你不妨以最笨的法子来审视自己，第一，讲理，从来不是坏事。好好讲理，更是难得。第二，如今觉得道理阻碍了你的出拳和出剑，别怀疑自己的‘第一’是错的，只能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道理还不够通透，并且你当下的出拳和出剑，依旧不够快。”

    陈平安眼神明亮了几分，只是苦笑道：“说易行难啊。”

    魏檗摊开手，“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嘛。”

    陈平安释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魏檗啧啧道：“不愧是马屁山的山主。”

    陈平安哈哈大笑，“你也这么看待落魄山？”

    陈平安赶紧压下笑声，以免吵到正屋那边。

    魏檗突然说道：“关于顾璨父亲的升官一事，其实大骊朝廷吵得厉害，官不大，礼部最初是想要将这位府主阴神擢升为州城隍，但是袁曹两位上柱国老爷，自然不会答应，于是刑部和户部，破天荒联手一起对付礼部。现在呢，又有变故，关老爷子的吏部，也掺和进来趟浑水，没有想到一个个小小的州城隍，竟然牵扯出了那么大的庙堂漩涡，各方势力，纷纷入局。显而易见，谁都不愿意那位藩王和国师崔瀺，最多加上个宫中娘娘，三个人就商量完了。”

    陈平安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长凳，试探性问道，“为了那个空悬的位置？”

    魏檗点点头，“实在是拖得太久，本就不合礼制。所以宝瓶洲中部那边的三支大骊铁骑，已经有些人心波动。”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关心这些。”

    魏檗笑道：“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好教你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止你陈平安难熬。”

    陈平安道：“你少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檗瞥了眼陈平安，“你一个坐着的家伙，好意思说我一个站着的？”

    魏檗站直身体，“行了，就聊这么多，铁符江那边，你不用管，我会敲打她。”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想起一事，说

    了地龙山渡口青蚨坊的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

    魏檗笑道：“如果是开价五颗小暑钱，很划算了，青蚨坊还是眼窝子浅了，不识货，不过不能怪他们，此物妙处，如今恐怕真没几个人知道。回头我赶紧让人去跑一趟青蚨坊。”

    陈平安说道：“这一趟来回，也会有开销的，这笔神仙钱，得算在其中。”

    魏檗笑了笑，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需要我掏钱。你猜现在北岳地界，想要为我跑这一趟原路、花这笔冤枉钱的家伙，有多少，几十？一百？反过来说，花五颗小暑钱也好，十颗也罢，我送出去这么份人情，等于一颗定心丸，对方怎么都是大赚特赚的。”

    如今的陈平安，自然一点就透。

    魏檗一闪而逝，走之前提醒陈平安那艘跨洲渡船很快就要到了，别误了时辰。

    来到披云山之巅那座巍峨壮观的山岳祠庙，魏檗躺在屋檐上，以天为被，酣睡过去。

    大江大河齐到处，曲水大转，高山相依，千里龙来住。

    渊深鱼聚，林茂鸟栖。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

    天微微亮。

    裴钱睡眼惺忪推开门，手持行山杖，大摇大摆跨过门槛后，直接仰头望天，大大咧咧道：“老天爷，我跟你打个赌，我要是今儿不练出个绝世剑术，师父就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咋样？敢不敢赌？”

    裴钱自顾自点头，“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如果赌输了就赖账，可不是一个好的老天爷！”

    裴钱一个蹦跳进入院中，结果愣在当场。

    石柔偏屋那边的屋檐下，师父好像就坐在那儿瞧着自己？

    陈平安看着那张黝黑脸庞，果然还肿得跟馒头似的，这还是敷药消肿了一些，可想而知，刚刚从棋墩山跑回龙泉郡那会儿，是怎么个可怜光景。

    裴钱揉了揉眼睛，“师父？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陈平安笑道：“那就打自己一个耳光。”

    裴钱眨了眨眼睛，嘿了一声，“我又不傻。”

    她转头往正屋那边高声喊道：“宝瓶姐姐，我师父到啦！”

    一位亭亭玉立的红衣姑娘快步走出屋子，脸上红肿得比裴钱还厉害，所以乍一看，就没那么漂亮了。

    而且她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脸庞，有任何扭捏，甩开胳膊，一路小跑到陈平安这边，骤然站定，笑容灿烂，“小师叔！”

    陈平安站在两个同龄人身前，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个头。

    裴钱哭丧着脸。

    怎么宝瓶姐姐这样，师父也这样啊。

    陈平安其实第一眼看到小宝瓶后，有些不敢相信。

    当年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怎么就一个眨眼功夫，就长得这么高了？

    石柔搬了两条椅子出来，裴钱想要跟师父一起坐在长凳上，给已经坐在椅子上的李宝瓶看了一眼，裴钱立即重新抬起屁股，坐在李宝瓶身边。

    陈平安看着两个家伙的红肿脸庞，忍着笑，问道：“李槐他们已经跟着茅山主去北方了？”

    李宝瓶使劲点头，“回头我爷爷会亲自带我赶上大队伍，小师叔你不用担心。”

    陈平安问道：“董水井见过吧？”

    李宝瓶笑道：“我和裴钱去过风凉山那边了，铺子里边的馄饨，还行吧，不如小师叔的手艺。”

    裴钱板着脸，一动不动。

    这黑炭丫头心里犯嘀咕，记得当时在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宝瓶姐姐可是吃了两大碗。

    只不过这些她哪敢当着宝瓶姐姐的面说，万一将来宝瓶姐姐嫌弃她多嘴，不带她玩儿啦，咋个办？

    陈平安叮嘱道：“路过京城的时候，一定要去找找石春嘉。”

    李宝瓶嗯了一声，“已经写信寄去了，羊角丫头正等着我呢。”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向裴钱，“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去学塾念书？”

    裴钱耷拉着脑袋，“想好了，宝瓶姐姐要我去学塾念书，还拽着我去了趟学塾那边，去了好几天哩，说是查探虚实，要知己知彼，每一个夫子先生的性情脾气，都要先摸清楚了，以后才能少挨板子和罚抄书。宝瓶姐姐还不许我跟人炫耀自己的那只书箱，也不许我在额头上贴着符纸去上学，还有好多好多的规矩，宝瓶姐姐都抄在了纸上，要我每天都要对着抄一遍的。”

    李宝瓶拍了拍裴钱的脑袋，“这叫先难后易。到了学塾，不用害怕教书先生，有问题就问，然后在同窗那边，如果受了欺负，也不要只知道哭着回来跟石柔姐姐告状，一定要在学塾那边，就靠着自己的本事解决。到了学塾，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什么？”

    裴钱病恹恹道：“是与夫子们学那做人的道理，书上的具体内容，只是术，不是道，两者兼备是最好，如果做不到，就要取道而舍术，万万不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李宝瓶这才满意点头。

    裴钱抬起头，皱着一张脸，可怜兮兮望向陈平安，委屈巴巴道：“师父。”

    李宝瓶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裴钱立即挤出笑脸，“宝瓶姐姐，我知道啦，我记性好得很！”

    陈平安取出那瓦当砚和对章，交给裴钱，然后笑道：“路上给你买的礼物。至于宝瓶的，没有遇到合适的，容小师叔先欠着。”

    裴钱欢天喜地，犹豫了一下，一手持砚台，一手攥对章，转头对李宝瓶问道：“宝瓶姐姐，你挑一件？我送你！”

    李宝瓶摇头道：“不用，我就爱看一些山水游记。”

    裴钱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陈平安突然拿出一摞古书，递给李宝瓶，“在红烛镇观水街那边挑的，不贵，别嫌弃。”

    李宝瓶神采奕奕，捧在怀中，咧嘴笑道：“小师叔你骗人唉。”

    笑得很不淑女。

    倒是跟小时候差不多。

    陈平安开始摆师父和小师叔的架子了，“以后不是不让你们去捅马蜂窝，但是事先一定要想好逃跑路线，若是实在不行，也该随身草药。”

    李宝瓶双臂环胸，重重点头。

    裴钱哀叹一声，以行山杖戳地，“都怪我，我这套疯魔剑术还是威力太小。”

    石柔已经在在铺子那边，开门迎客，走入后院，发现陈平安已经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石柔见怪不怪。

    我家少爷，擅长于细微处见心性和功夫，心境壮阔如山河，视野所及，却见芥子。

    这是朱敛的马屁话。

    石柔觉得不全是溜须拍马。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宝瓶，你爷爷来了。”

    李宝瓶跟着站起身，蹦跳了一下，“小师叔，下次见面，我就该有这么高了。”

    裴钱张大嘴巴，这类话题，她插不上嘴，就莫要自取其辱了。

    陈平安取出那只幂篱泥女俑，笑道：“这个交给李槐。”

    李宝瓶小心翼翼收好。

    陈平安带着她们走到铺子门口，见到了那位元婴境地仙的李氏老祖，抱拳道：“见过李爷爷。”

    老人笑着点头，欣慰道：“很好很好，有出息，不然外边都以为咱们骊珠洞天，就只出了个马苦玄这种狼崽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人摇头道：“不着急，慢慢来，门户宅邸，有大小之分，但是家风一事，只讲正不正，跟一家大门的宽窄高低，没关系，我们两家的家风都不差，既然如此，那咱们双方酒都怎么舒心怎么来，日后一旦有事相求，无论是你还是我，到时候只管开口。”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如此对于双方都是最好。

    李宝瓶与自己爷爷一起离开，不过她倒退而走，挥手作别。

    陈平安笑着轻轻挥手。

    裴钱没来由冒出一句，很是感慨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真是愁得让人揪头发啊。”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

    这下子顾不上愁不愁了，裴钱呲牙咧嘴直喊疼。

    ————

    在陈平安带着裴钱去落魄山的时候。

    裴钱悬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绕着师父跑来跑去，一边说着自己最近的丰功伟绩，当然捅马蜂窝不算，那是她大意了。

    落魄山那边，朱敛正在画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是当初在夜游宴上，他无意间瞥见的一位小小神祇。

    一旁郑大风笑容古怪。

    朱敛带上山的少女，则只觉得朱老神仙真是什么都精通，愈发崇拜。

    黄庭国南方边境，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白衣胜雪，风流倜傥，腰佩一柄狭刀，身边跟着一对双胞胎姐弟，十二三岁的模样，皆眉眼灵秀，只不过模样相似的姐弟二人，姐姐眼神凌厉，少女整个人，锋芒毕露，斜背着一杆自制木枪。她身边的少年则更像是个性情温厚的读书郎，背着书箱，挎着水壶。

    这双姐弟，是男人在游历途中收取的入室弟子，都是练武良才。

    桐叶洲。

    玉圭宗。

    一处尚未“开峰”的僻静山头，山高入云，一位绝色女子背负长剑，观看云海。

    邻近此峰的一座山头，一座仙雾缭绕的仙家府邸中，有一位高冠俊美的年轻男子，他在玉圭宗内身份尊贵，此刻扶着栏杆，遥遥望向那位女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道侣，就是她了，只能是她。

    宝瓶洲中部，一条去往观湖书院的山野小路。

    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走在一头黄牛身后，男人有些想念那个古灵精怪的黑炭丫头。

    而那头长了一对水牛长角的黄牛，一根牛角上挂着字帖画卷书籍，至于另外那边，挂着一个双腿蜷缩、双手扒住牛角的白衣少年，眉心有痣，风流蕴藉，皮囊之好，更是宛如天庭谪仙人，不过这会儿，白衣少年郎一脸无聊到要死的表情，使劲哀嚎道：“魏羡，我好想先生啊，怎么办啊，一想到先生没有我在身边伺候，弟子我心焦如焚哇……”

    魏羡没说话。

    习惯就好，隔三岔五就要来这么一出，他魏羡就算再仰慕钦佩此人，也要觉得烦。

    这一路行来，除了正事之外，闲来无事的光阴里，这家伙就喜欢没事找事，血腥的手腕自然有，玩弄人心更是让魏羡都觉得背脊发凉，只是夹杂其中的一些个话语事情，让魏羡都觉得一阵头大，比如早先路过一座隐蔽极好的鬼修门派，这家伙将一群邪道修士玩得团团转不说，从下五境到洞府境，再一层层慢慢攀升到元婴境，每次厮杀都假装命悬一线，然后几乎将一座门派给硬生生玩残了。

    鸠占鹊巢之后，临时当起了山大王，大摆宴席，广邀群雄，在酒宴上又开始胡说八道，结果一提起他先生，撂下了一句，害得劫后余生的满堂众人，都不知道如何谄媚答话，结果冷场之后，又给他随手一巴掌拍死两个。什么叫“实不相瞒，我若是不小心惹恼了我家先生，一旦交手，不是我吹牛，根本不需要半炷香，我就能让先生求我别被他打死”？

    “秋将去，冬便至，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先生可怜可怜学生呦……”

    少年还挂在牛角山，双腿乱踹，依旧在那边嚎叫不已，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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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

    昔年的西边大山，人烟罕至，唯有樵夫烧炭和挖土的窑工出没，如今一座座仙家府邸占据山头，更有牛角山这座仙家渡口，陈平安不止一次看到小镇的当地孩子，一起端着饭碗蹲在墙头上，仰头等着渡船的掠过，每次凑巧瞧见了，就要大呼小叫，雀跃不已。

    这次返回落魄山的山路上，陈平安和裴钱就遇到了一支去往衣带峰的仙师车队。

    在这边落脚，打造洞府，有点不好，就是阮邛立下规矩，不许任何修士肆意御风远游，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阮邛建立龙泉剑宗后，不再仅是坐镇圣人，已经是需要开枝散叶、人情往来的一宗宗主，开始略微开禁，让金丹地仙的弟子董谷负责筛选出几条御风蹈虚的路线，然后跟龙泉剑宗讨要几枚袖珍铁剑样式的“关牒”腰牌，在骊珠福地便可以稍稍自由出入，只不过迄今为止还留在龙泉郡的十数股仙家势力，能够拿到那把小巧铁剑的，寥寥无几，倒不是龙泉剑宗眼高于顶，而是铸剑之人，不是阮邛，也不是那几位嫡传弟子，是阮邛独女，那位秀秀姑娘铸剑出炉的速度，极慢，磨磨蹭蹭，一年才勉强打造出一把，只是谁好意思登门催促？即便有那脸皮，也未必有那胆识。如今山上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前些年，礼部清吏司郎中亲自带队的那拨大骊精锐粘杆郎，南下书简湖“讲理”，秀秀姑娘几乎凭借一人之力，就摆平了一切。

    当初掏出金精铜钱选址衣带峰的仙家门派，山门祖师堂位于云霞山所在的梦粱国，属于宝瓶洲山上的二流势力垫底，当初大骊铁骑形势不妙，委实不是这座门派不想搬，而是舍不得那笔开辟府邸的神仙钱，不愿意就这么打了水漂，何况祖师堂一位老祖师，作为山上硕果仅存的金丹地仙，如今就在衣带峰结茅修行，身边只跟了十余位徒子徒孙，以及一些仆役婢女，这位老修士与山主关系不和，门派此举，本就是想要将这位脾气执拗的祖师爷送神出门，省得每天在祖师堂那边拿捏架子，吹胡子瞪眼睛，害得晚辈们谁都不自在。

    陈平安走得不急，马车却不慢，就带着裴钱让出道路，不曾想车队也跟着停下。

    车队两辆马车，二十余人，真正的衣带峰谱牒仙师才三人而已，其余皆是峰上的杂役扈从。

    有一位年轻修士与两位貌美女修分别走下马车，其中一位女修怀抱一头慵懒蜷缩的年幼白狐。

    年轻修士是衣带峰老祖师的几位嫡传之一，来到陈平安身边，主动打招呼笑道：“陈山主，我是衣带峰宋园，先前师父带我去拜访落魄山，站得靠后，陈山主兴许没有印象了。”

    这话说得圆而不滑腻，很漂亮。

    陈平安其实认得宋园，自己本就记性好，又从来不是那种鼻孔朝天的人，想当年青蚨坊翠莹都记得住，更别提邻居山头一位金丹地仙的嫡传弟子了，事实上那天衣带峰地仙拜访落魄山，宋园非但没有站得靠后，反而是几位师兄师姐站在后排，宋园就站在师父身侧，毕竟是闭关弟子，最受宠，皇帝也爱幺儿，就是这么个理。

    陈平安抱拳还礼，笑问道：“小宋仙师这是从外地回来？”

    宋园有些讶异，衣带峰上，有位师叔也姓宋，所以这位落魄山山主，一口喊出小宋仙师，就很讲究和嚼头了。

    宋园点头道：“我与刘师妹刚刚从云霞山那边观礼回来，有朋友当时也在观礼，听说我们骊珠福地是一洲少有的钟灵毓秀之地，便想要游历我们龙泉郡，就与我和刘师妹一起回了。”

    宋园不露痕迹后退两小步，朝两位年轻女修伸出手掌，“给陈山主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师妹，我师父最宠溺的孙女，陈山主喊她润云便是。这位是南塘湖青梅观的周仙子，与刘师妹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刚刚从陈氏学塾那边过来，打算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看看，再回衣带峰。”

    陈平安喊了两声刘姑娘、周仙子，然后笑道：“那我就不耽误小宋仙师赶路了。”

    宋园微笑点头，没有刻意客套寒暄下去，关系不是这么拢来的，山上修士，只要是走到山腰的中五境仙家，大多清心寡欲，不愿沾染太多红尘俗事，既然陈平安没有主动邀请去往落魄山，宋园就不开这个口了，哪怕宋园知道身旁那位青梅观周仙子，已经给他使了眼色，宋园也只当没看见。

    这一路北游行来，这位靠着镜花水月一事让南塘湖青梅观颇多收益的仙子，十分执拗，不愿错过任何人脉经营和山水形胜，几乎每到一处仙家府邸或是山河秀美的景观，周仙子都要以青梅观秘法“截留”一幅幅画面，然后将自己的动人身姿“镶嵌”其中，逢年过节时分，就可以寄给一些财大气粗、为她一掷千金的相熟看客。宋园一路陪同，其实是有些郁闷的，只不过周仙子与刘师妹关系素来就好，刘师妹又无比憧憬以后自家的衣带峰，也能打开镜花水月的禁制，学一学这位八面玲珑的周姐姐，宋园就不多说什么了。师父对这个孙女很宠爱，唯独此事，不愿答应，说一个女子妆扮得花枝

    招展，抛头露面，成天对着一大帮心怀不轨的登徒子搔首弄姿，像什么话，衣带峰又不缺这点神仙钱，坚决不许。

    那位周仙子也不愿陈平安已经挪步，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出声说道：“陈山主，我听宋师兄说起过你多次，宋师兄对你十分仰慕，还说如今陈山主是骊珠福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呢。不知道我和润云一起拜访落魄山，会不会唐突？”

    宋园一阵头皮发凉，苦笑不已。

    其实他与这位青梅观周仙子说过不止一次，在骊珠福地这边，不比其它仙家修道重地，形势复杂，盘根交错，神人众多，一定要慎言慎行，想必是周仙子根本就没有听入耳，甚至说不定只会更加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了。只是周仙子啊周仙子，这大骊龙泉郡，真不是你想象那般简单的。

    陈平安对宋园微微一笑，眼神示意这位小宋仙师不用多想，然后对那位青梅观仙子说道：“不凑巧，我近期就要离山，可能要让周仙子失望了，下次我返回落魄山，一定邀请周仙子与刘姑娘去坐坐。”

    衣带峰刘润云正要说话，却被宋园一把悄悄扯住袖子。

    周仙子咬了咬嘴唇，“是这样啊，那不知道陈山主会何时返乡，琼林好早做准备。”

    陈平安摇头笑道：“暂时真不好说。”

    婷婷袅袅的青梅观仙子，侧身施了个万福，直起那纤细腰肢后，娇娇柔柔道：“很高兴认识陈山主，欢迎下次去南塘湖青梅观做客，琼林一定会亲自带着陈山主赏梅，我们青梅观的‘草堂梅坞春最浓’，久负盛名，一定不会让陈山主失望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如果有机会路过，一定会叨扰青梅观。”

    周琼林瞧见了那个手持行山杖的黑炭丫头，微笑道：“小姑娘，你好呀。”

    裴钱指了指自己还红肿着的脸庞，一副憨憨傻傻的笨模样，“我不太好哩。”

    周琼林还要试图在这个瞧着很不讨喜的小丫头身上迂回一番，陈平安已经牵起裴钱的手告辞离去。

    刘润云似乎想要为周姐姐打抱不平，只是宋园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直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吃痛的刘润云，极为讶异，这才忍着没有说话。

    虽然从小到大，都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性情娇憨，少有城府，可刘润云到底是一位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哪怕至今尚未跻身洞府境，却也不是真傻。

    车队缓缓而过，驶出去很远后，事先得了吩咐的车夫才敢加快马蹄赶路。

    车帘子掀开，周琼林看着那走在道旁的一大一小，只是那两人只是埋头赶路，让她有些无奈，自个儿精通蛊惑男子心思的十八般武艺，竟然遇上了个不解风情的瞎子。

    宋园独坐前边马车的车厢，唉声叹气。

    这个周仙子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回头上了衣带峰，一定要私底下跟师父说两句，省得润云给带偏了。

    道路上，裴钱吭哧吭哧耍了一套疯魔剑法后，笑眯眯问道：“师父，你猜那三个人里边，我最顺眼哪个？”

    陈平安随口答道：“衣带峰刘润云？”

    裴钱摇摇头，“再给师父猜两次的机会。”

    陈平安笑道：“跟师父一样，是宋园？”

    不料裴钱还是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再猜再猜！”

    陈平安有些奇怪，“为何是周琼林？”

    对于善于钻营的周琼林，陈平安谈不上反感，但是更说不上喜欢。

    主要是她那种拉拢关系，太不得体妥当了，很容易给宋园惹上麻烦，万一惹来了恶感，周琼林可以返回南塘湖青梅观，继续当她的仙子，但是作为她半个朋友的宋园，以及宋园所在的衣带峰，可都走不掉，这一点，才是让陈平安不愿给周琼林半点面子的关键所在。

    裴钱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动了两下，示意她要与师父说些悄悄话。

    陈平安笑着弯下腰，裴钱一只手掌遮在嘴边，对他小声说道：“那个周仙子，虽然瞧着狐媚狐媚的，当然啦，肯定还是远远不如女冠姐姐和姚近之好看的，但是呢，师父我跟你说，我瞧见她心里边，住着好多好多破衣服的可怜小人儿哩，就跟当年我差不多，瘦不拉几的，都快饿死了，而她呢，就很伤心，对着一只空落落的大饭盆，不敢看他们。”

    陈平安内心一震，猛然间抬头望去，车队已经远去，陈平安喃喃说了句先前那位仙子说过的一句话：“是这样啊。”

    陈平安缓缓而行。

    裴钱挥着行山杖，有些疑惑，扬起脑袋，“师父，不开心吗？是不是我说错话啦？”

    裴钱想了想，很快就想出了补救之法，她张大嘴巴，然后摇晃脑袋，做了一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好了，师父我已经把话都吃回肚子啦，师父赶紧开心起来！”

    陈平安笑容灿烂，轻轻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晃得她整个人都左摇右晃起来，“等师父离开落魄山后，你去衣带

    峰找那个周姐姐，就说邀请她去落魄山做客。但是如果周姐姐要你帮着去拜访龙泉剑宗之类的，就不要答应了，你就说自己是个小孩子，做不得主。自家山头，你们随便去。如果有些事情，实在不敢确定，你就去问问朱敛。”

    裴钱哦了一声，“放心吧，师父，我如今待人接物，很滴水不漏的，压岁铺子那边的生意，这个月就比平时多挣了十几两银子！十四两三钱银子！在南苑国那边，能买多少箩筐的雪白馒头？对吧？师父，再给你说件事情啊，挣了那么多钱，我这不是怕石柔姐姐见钱起意嘛，还故意跟她商量了一下，说这笔钱我跟她偷偷藏起来好了，反正天不知地不知，就当是姑娘家家的私房钱啦，没想到石柔姐姐竟然说好好想想，结果她想了好多好多天，我都快急死了，一直到师父你回家前两天，她才说来一句还是算了吧，唉，这个石柔，幸好没点头答应，不然就要吃我一套疯魔剑法了。不过看在她还算有点良心的份上，我就自己掏腰包，买了一把铜镜送给她，就是希望石柔姐姐能够不忘本，每天多照照镜子，哈哈，师父你想啊，照了镜子，石柔姐姐看到了个不是石柔的糟老头子……”

    裴钱像只小麻雀围绕在陈平安身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陈平安摸着额头，不想说话。

    真不知道压岁铺子这俩，到底是谁逗谁，好像谁也没占着便宜。

    “师父为什么不自己邀请周琼林？算了，由我这个师父的开山大弟子亲自出马，她也应该觉得很荣幸了，倍儿有面子！”

    “我只是认可她那些不为人知的作为善举，不是认同她在经营关系一事上的不周密，所以师父就不能出面。不然在龙泉郡，拜访了落魄山，一旦误以为处处山头皆如我们落魄山，就她那种行事风格，兴许在青梅观那边顺风顺水，可到了这边，迟早要碰壁吃苦头。能够在这里买下山头的修道仙师，一旦起了冲突，可不会管什么南塘湖青梅观，到最后，可不就是我们害了她？”

    “师父，你说得弯来绕去，我又用心好学，喜欢认真想事情，结果我脑壳疼哩。”

    “那就别想了，听听就好。”

    “可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是好事唉，朱老厨子就总说我是个不开窍的，还喜欢说我既不长个子也不长脑子，师父，你别千万信他啊。”

    “不许在背后说人闲话。”

    “哦，晓得嘞。”

    “其实不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要不带恶意就行了，那才是真正的童言无忌。师父之所以显得不近人情，是怕你年纪小，习惯成自然，以后就拧不过来了。”

    “但是如果我自己并不知道是恶意，但其实又是真的恶意，结果就做了错事，办了坏事，怎么办？”

    “有师父在啊。”

    ————

    到了落魄山，郑大风还在忙着监工，不稀罕搭理陈平安这位山主。

    朱敛的宅子里，墙壁上已经挂满了画卷，皆是仕女图样式。

    竟然全部是北岳地界的女子神祇，栩栩如生，十分传神，光是发髻就多达十余种。

    陈平安憋了半天，问道：“岑鸳机就没说你为老不尊？”

    朱敛笑呵呵道：“小姑娘只称赞老奴是丹青圣手。”

    当时陈平安手持斗笠，无言以对。

    三人一起去往竹楼。

    朱敛问道：“少爷就这么走了？”

    陈平安点头道：“那艘跨洲渡船最近几天就会到达牛角山。”

    身形佝偻的朱敛揉着下巴，微笑不语。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个说法？有话直说。”

    朱敛挠挠头，“没事，就是没来由想起咱们这大山之中，鹧鸪声起，离别之际，有些感触。”

    陈平安一头雾水。

    朱敛说是去瞅瞅岑鸳机的练拳，走了。

    陈平安到了竹楼那边，没有着急登楼，在崖畔石凳那边坐着，裴钱很快就带着已经名为陈初见的粉裙女童，一起飞奔过来。

    陈平安娴熟伸手，结果一把瓜子。

    陈初见是文运火蟒化身，其实读书极多，所以陈平安忍不住问道：“古诗词和文人笔札，关于鹧鸪，有什么说头？”

    陈初见赶忙停下嗑瓜子，坐好后，讲了一大通关于鹧鸪的诗词篇章，娓娓道来，听得裴钱直打瞌睡，赶紧多嗑瓜子提神。

    陈平安觉得也没能真正琢磨出朱敛的言下之意，多是类似山深闻鹧鸪、阐述离别之苦，只不过陈平安懒得多想了，稍后还要登楼，多担心自己才是。

    小丫头突然笑道：“还有一句，溪流湍急岭嵯峨，行不得也哥哥！”

    裴钱灵光乍现，“哦，老厨子是说秀秀姐姐呢。”

    陈平安放手中下还有大半的瓜子，默默起身，去了二楼，被喂拳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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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

    二楼内，老人崔诚依旧光脚，只是今日却没有盘腿而坐，而是闭目凝神，拉开一个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拳架，一掌一拳，一高一低，陈平安没有打搅老人的站桩，摘了斗笠，犹豫了一下，连剑仙也一并摘下，安静坐在一旁。

    崔诚睁开眼，姿势不变，缓缓道：“天下拳法，无非刚柔，我之拳法，可谓至刚，当年行走四方，柔拳见过不少，可从未有拳种当得起至柔二字。”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除了拳谱和桩架，心性也要契合，与老前辈的拳法相比，如果不争什么双方拳法高低、拳意轻重，只说想要练到至柔境界，应该更难，山上修行的道家子弟，愿意转为练拳，可能性会更大一些，纯粹的江湖武夫，很难很难，架从下往上走，意由内及外发，心意不到，休想登顶。”

    崔诚收起拳架，点头道：“这话说得凑合，看来对于拳理领悟一事，总算比那黄口小儿要略强一筹。”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想要从这个老人那边讨到一句话，难度之大，估摸着跟当年郑大风从杨老头那边聊天超过十个字，差不多。

    崔诚跟着坐下，凝望着这个年轻人。

    从书简湖返回后，经过先前在此楼的练拳，外加一趟游历宝瓶洲中部，已经不再是那种双颊凹陷的形神憔悴，只是目为人之神气凝聚所在，年轻人的眼神，更深了些，如古井幽幽，要么井水干涸，唯有漆黑一片，那么就是井水满溢，更难看破井底景象。

    崔诚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光阴倒流，心境不变，你该如何处置顾璨？杀还是不杀？”

    陈平安答道：“仍是不杀。”

    崔诚皱眉道：“为何不杀？杀了，无愧天地，那种手刃亲人的不痛快，哪怕憋在心里，却极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出拳更重，出剑更快。人唯有心怀大悲愤，才有大心志，而不是心摆钝刀，磨损意气。杀了顾璨，亦是止错，而且更加省心省力。事后你一样可以补救，之前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难道顾璨就能比你办得更好？陈平安！我问你，为何别人作恶，在你拳下剑下就死得，偏偏于你有一饭之恩、一谱之恩的顾璨，死不得？！”

    老人的语气和措辞越来越重，到最后，崔诚一身气势如山岳压顶，更怪之处，在于崔诚分明没有任何拳意在身，别说十境武夫，当下都不算武夫，倒是更像一个正襟危坐、身着儒衫的书院老夫子。

    “无愧天地？连泥瓶巷的陈平安都不是了，也配仗剑行走天下，替她与这方天地说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似有讥笑，“在书简湖大义灭亲？杀了顾璨，一走了之，难吗？难。可有我在书简湖耗费三年光阴那么难吗？没有。我的选择，最终有没有让书简湖的世道，变得有一点点更好？有。顾璨活下来之后，弥补他欠下的恶果恶业之后，会不会禀性难移，再行恶事，以至于对未来的世道，依然是一件坏事？我不确定，可我在看。哪怕我远游北俱芦洲，远远不止曾掖和马笃宜会看，青峡岛刘志茂，宫柳岛刘老成，池水城关翳然，都在看。”

    老人对这个答案犹然不满意，可以说是更加恼火，怒目相向，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眼沉声道：“难与不难，如何看待顾璨，那是事，我现在是再问你本心！道理到底有无亲疏之别？你今日不杀顾璨，以后落魄山裴钱，朱敛，郑大风，书院李宝瓶，李槐，或是我崔诚行凶为恶，你陈平安又当如何？”

    陈平安神色自若：“到时候再说。”

    崔诚问道：“那你如今的疑惑，是什么？”

    “与魏檗聊过之后，少了一个。”

    陈平安答道：“所以现在就只是想着如何武夫最强，如何练出剑仙。”

    崔诚要是摇头，“小稚童背大箩筐，出息不大。”

    陈平安笑道：“那就恳请老前辈再活个百年千年，到时候看看谁才是对的？”

    崔诚瞥了眼陈平安有意无意没有关上的屋门，嘲讽道：“看你进门的架势，不像是有胆子说出这番言语的。”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有些大话，事到临头，不吐不快。”

    崔诚点点头，“还是皮痒。”

    陈平安突然问道：“老前辈，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崔诚点头，“是。”

    为气任侠之外，施恩不图报，自然可算好人。

    陈平安又问道：“觉得我是道德圣人吗？”

    崔诚瞥了眼年轻人，“像。”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外，微笑道：“那看来这个世道的聪明人，确实是太多了。”

    崔诚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似乎就在等陈平安这句话。

    陈平安缓缓道：“东海观道观的老道人，处心积虑灌输给我的脉络学，还有我曾经专门去精读深究的佛家因明之学，以及儒家几大脉的根祇学问，当然为了破局，也想了国师崔瀺的事功学问，我想得很吃力，只敢说偶有所悟所得，但是依旧只能说是略懂皮毛，不过在此期间，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说到这里，陈平安从咫尺物随便抽出一支竹简，放在身前地面上，伸出手指在居中位置上轻轻一划，“如果说整个天地是一个‘一’，那么世道到底是好是坏，可不可以说，就看众生的善念恶念、善行恶行各自汇聚，然后双方拔河？哪天某一方彻底赢了，就要天翻地覆，换成另外一种存在？善恶，规矩，道德，全都变了，就像当初神道覆灭，天庭崩塌，万千神灵崩碎，三教百家奋起，稳固山河，才有今天的光景。可修行之人证道长生，得了与天地不朽的大造化之后，本就全然断绝红尘，人已非人，天地更换，又与早已超然物外的‘我’，有什么关系？”

    崔诚指了指陈平安身前那支纤细竹简，“兴许答案早就有了，何须问人？”

    陈平安低头望去，那支泛黄竹简上写着自己亲自刻下的一句话：一时胜负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

    陈平安喃喃道：“可是一个山下的凡夫俗子，哪怕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又有几人能看得到这‘千秋万古’。凭什么做好人就要那么难，凭什么讲道理都要付出代价。凭什么此生过不好，只能寄希望于来生。凭什么讲理还要靠身份，权势，铁骑，修为，拳与剑。”

    崔诚笑道：“想不明白？”

    陈平安默不作声。

    崔诚站起身，伸手朝上指了指，“想不明白，那就亲自去问一问可能已经想明白的人，比如学那老秀才，老秀才靠那自称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学问，能够请来道祖佛祖落座，你陈平安有双拳一剑，不妨一试。”

    陈平安抬起头。

    崔诚收回手，笑道：“这种大话，你也信？”

    陈平安笑了笑。

    崔诚问道：“一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跑去指着一位生灵涂炭乱世武夫，骂他即便一统山河，可仍是滥杀无辜，不是个好东西，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答道：“不提根本善恶，只是个蠢坏。关键在于哪怕他说了对方的功劳，实则心中并不认可，之所以有此说，不过是为了方便说出下半句，故而蠢而坏。”

    崔诚指了指屋外，“凭这个答案，来了落魄山，见与不见在两可之间的一个人，估摸着是愿意见你了，接下来就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了。见了该怎么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出门之后，记得关上门。”

    陈平安转头望去，老书生一袭儒衫，既不寒酸，也无贵气。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屋外，轻轻关门，老儒士凭栏而立，眺望南方，陈平安与这位昔年文圣首徒的大骊绣虎，并肩而立。

    崔瀺率先下楼，陈平安尾随其后，两人一起登山去往山巅的那座山神祠庙。

    宋山神早已金身退避。

    离开了那栋竹楼，两人依旧是并肩缓行，拾阶而上。

    崔瀺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题外话，“魏檗不跟你打招呼，是我以势压他，你无需心怀芥蒂。”

    陈平安说道：“当然。”

    崔瀺问道：“书简湖之行，感受如何？”

    陈平安说道：“说客气话，就是还好，虽然混得惨了点，但不是全无收获，有些时候，反而得谢你，毕竟坏事不怕早。如果撂狠话，那就是我记在账上了，以后有机会就跟国师讨债。”

    崔瀺嗯了一声，浑然不上心，自顾自说道：“扶摇洲开始大乱了，桐叶洲因祸得福，几头大妖的谋划早早被揭露，反而开始趋于稳定。至于距离倒悬

    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有陈淳安在，想必怎么都乱不起来。中土神洲阴阳家陆氏，一位老祖宗拼着耗光所有修行，终于给了儒家文庙一个确切结果，剑气长城一旦被破，倒悬山就会被道老二收回青冥天下，南婆娑洲和扶摇洲，极有可能会是妖族的囊中之物，所以妖族到时候就可以占据两洲气运，在那之后，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安稳，此后主攻中土神洲，届时生灵涂炭，万里硝烟，儒家圣人君子陨落无数，诸子百家，同样元气大伤，所幸一位不在儒家任何文脉之内的读书人，离开孤悬海外的岛屿，仗剑劈开了某座秘境的关隘，能够容纳极多的难民，那三洲的儒家书院弟子，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将来的迁徙一事。”

    崔瀺略微停顿，“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这里边的复杂谋划，敌我双方，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儒家自身，诸子百家当中的押注，可谓一团乱麻。这比你在书简湖拎起某人心路一条线的线头，难太多。人心各异，也就怨不得天道无常了。”

    陈平安面无表情，下意识伸手去摘养剑葫喝酒，只是很快就停下动作。

    崔瀺步步登高，缓缓道：“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我们都还有时间。”

    崔瀺说道：“崔东山在信上，应该没有告诉你这些吧，多半是想要等你这位先生，从北俱芦洲回来再提，一来可以免得你练剑分心，二来那会儿，他这个弟子，哪怕是以崔东山的身份，在咱们宝瓶洲也阔气了，才好跑来先生跟前，显摆一二。我甚至大致猜得出，那会儿，他会跟你说一句，‘先生且放心，有弟子在，宝瓶洲就在’。崔东山会觉得那是一种令他很心安的状态。崔东山如今能够心甘情愿做事，远远比我算计他自己、让他低头出山，效果更好，我也需要谢你。”

    陈平安没有说话。

    崔瀺瞥了眼陈平安别在发髻间的玉簪子，“陈平安，该怎么说你，聪明谨慎的时候，当年就不像个少年，如今也不像个才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可是犯傻的时候，也会灯下黑，对人对物都一样，朱敛为何要提醒你，山中鹧鸪声起？你若是真正心定，与你平时行事一般，定的像一尊佛，何必害怕与一个朋友道声别？世间恩怨也好，情爱也罢，不看怎么说的，要看怎么做。”

    “再者，你就没有想过，老龙城一役，出手之人是飞升境杜懋，是他的本命物吞剑舟，所以连她赠送给你的咫尺物玉牌都毁了，若是寻常的簪子，还能存在？”

    崔瀺双手负后，仰起头，“见微知著。一直看着光明璀璨的太阳，心如花木，向阳而生，那么自己身后的阴影，要不要回头看一看？”

    陈平安伸手摸了一下玉簪子，缩手后问道：“国师为何要与说这些诚挚之言？”

    崔瀺洒然笑道：“半个我，如今是你弟子，我爷爷，还在你家住着，身为大骊国师，要不要讲一讲公私分明？”

    陈平安信，只是不全信。

    崔瀺走上台阶顶部，转身望向远方。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举了举，说了句我喝点酒，然后就坐在台阶上。

    崔瀺问道：“你觉得谁会是大骊新帝？藩王宋长镜？放养在骊珠洞天的宋集薪？还是那位娘娘偏爱的皇子宋和？”

    陈平安摇摇头。

    崔瀺笑道：“宋长镜选了宋集薪，我选了自家弟子宋和，然后做了一笔折中的买卖，观湖书院以南，会在某地建造一座陪都，宋集薪封王就藩于老龙城，同时遥掌陪都。这里头，那位在长春宫吃了好几年斋饭的娘娘，一句话都插不上嘴，不敢说，怕死。现在应该还觉得在做梦，不敢相信真有这种好事。其实先帝是希望弟弟宋长镜，能够监国之后，直接登基称帝，但是宋长镜没有答应，当着我的面，亲手烧了那份遗诏。”

    陈平安喝着酒，抹了把嘴，“如此说来，皆大欢喜。”

    崔瀺问道：“你当年离开红烛镇后，一路南下书简湖，觉得如何？”

    陈平安说道：“死人很多。”

    崔瀺轻轻抬脚，轻轻踩下，“世间的悲欢离合，自然无贵贱之分，甚至分量的轻重，都差的不多，但位置，其实有高下之别。”

    崔瀺问道：“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大骊作为落脚点吗？还有为何齐静春要在大骊建造山崖书院吗？当时齐静春不是没得选，其实选择很多，都可以更好。”

    陈平安说道：“我只知道不是跟传闻那般，齐先生想要掣肘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师兄。至于真相，我就不清楚了。”

    崔瀺微笑道：“齐静春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怕我在宝瓶洲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大到会牵连已经撇清关系的老秀才，所以他必须亲自看着我在做什么，才敢放心，他要对一洲苍生负责任，他觉得我们不管是谁，在追求一件事的时候，如果一定要付出代价，只要用心再用心，就可以少错，而改错和补救两事，就是读书人的担当，读书人不能只是空谈报国二字。这一点，跟你在书简湖是一样的，喜欢揽担子，不然那个死局，死在何处？直截了当杀了顾璨，未来等你成了剑仙，那就是一桩不小的美谈。”

    陈平安一言不发。

    崔瀺笑道：“知道你不信。没关系。我与你说这些，是私事，便有私心。”

    崔瀺问道：“有没有想过，阿良与齐静春关系那么好，当年在大骊京城，仍是为何不杀我，连大骊先帝都不杀，而只是坏了那座仿造白玉京，更留了先帝三年寿命？”

    陈平安摇摇头，“不知道。”

    崔瀺微笑道：“不妨依循某个臭牛鼻子的脉络学，多想一想你已经看在眼中的既定事实，推算一二，其实不难。”

    陈平安缓缓道：“大骊铁骑提前火速南下，远远快过预期，因为大骊皇帝也有私心，想要在生前，能够与大骊铁骑一起，看一眼宝瓶洲的南海之滨。”

    崔瀺伸手指向一处，“再看一看倒悬山和剑气长城。”

    陈平安皱眉道：“那场决定剑气长城归属的大战，是靠着阿良力挽狂澜的。阴阳家陆氏的推衍，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终究是出了大纰漏。”

    崔瀺偏移手指，“桐叶洲又如何。”

    陈平安说道：“看似气运庇护一洲，使得妖族谋划过早浮出水面，得以逃过一劫，如果假定妖族真的能够攻破长城，桐叶洲就不适合作为第一个攻打方向，危机倾向于南婆娑洲和扶摇洲，尤其是后者。”

    崔瀺指了指地面，“我们宝瓶洲，版图如何？”

    陈平安喝了口酒，“是浩然天下九洲当中最小的一个。”

    崔瀺又问，“版图有大小，各洲气运分大小吗？”

    陈平安摇头，并无。

    崔瀺指向地面的手指不断往南，“你即将去往北俱芦洲，那么宝瓶洲和桐叶洲相距算不算远？”

    陈平安攥紧养剑葫，说道：“相较于其余各洲间距，可谓极近。”

    崔瀺抬起手，指向身后，“先前北俱芦洲的剑修遮天蔽日，赶赴剑气长城驰援，是不是你亲眼所见？”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艰难点头。

    崔瀺笑了笑，“先前怪不得你看不清这些所谓的天下大势，那么现在，这条线的线头之一，就出现了，我先问你，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是不是一心想要与道祖比拼道法之高下？”

    陈平安点头。

    崔瀺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世人喜欢笑称道士为臭牛鼻子老道？”

    陈平安说道：“因为传言道祖曾经骑青牛，云游各大天下。”

    崔瀺轻声感慨道：“这就是线头之一。那位老观主，本就是世间存活最悠久之一，岁数之大，你无法想象。”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双手揉着脸颊，手心皆是汗水。

    东海观道观老观主的真实身份，原来如此。

    崔瀺笑道：“你不妨想一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带给桐叶洲最好结果的线头一端，那个无心撞破扶乩宗大妖谋划的少年，若是老道人的手笔？那少年自己当然是无心，可老道人却是有意。”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以剑炉立桩定心意。

    杂念絮乱，如雪花纷纷。

    即便不管桐叶洲的存亡，那些认识的人，怎么办？

    “劝你一句，别去画蛇添足，信不信由你，本来不会死的人，甚至有可能因祸得福的，给你一说，大半就变得该死必死了。先前说过，所幸我们还有时间。”

    崔瀺显然对此不太上心，陈平安如何做，毫不介意，他只是淡然道：“我当年也曾游历天下，而我

    的根本学问之一，除了被老秀才看不起的事功学说之外，还在细微二字之上。所以我在踏足宝瓶洲之前，就已经坚信两件事，妖族攻破剑气长城，是必然之势！妖族一旦入侵浩然天下，攻打桐叶洲，是必然之事！只要打下了桐叶洲，小小宝瓶洲能算什么？顶尖剑修被抽调半数的北俱芦洲，又算什么？！一个商贾横行的皑皑洲，面对强敌，又有几斤骨气可言？”

    崔瀺大手一挥，“最少也是三洲之地，转瞬之间，尽在手中！一旦皑皑洲审时度势，选择不战而降，即便退一步说，皑皑洲选择中立，两不相帮，此消彼长，谁损失更大？如此一来，妖族占据了几洲实地和气运？这算不算站稳脚跟了？浩然天下总共才几个洲？妖族然后对西北流霞洲，徐徐图之，当真是某些自诩聪明之人以为的那样，妖族只要一进来，只会被关门打狗？浩然天下反而有机会一鼓作气，趁势占据蛮荒天下？”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我明白了。”

    不但明白了为何崔东山当初在山崖书院，会有那个问题。

    也明白了阿良当年为何没有对大骊王朝痛下杀手。

    崔瀺放声大笑，环顾四周，“说我崔瀺野心勃勃，想要将一人学问推广一洲？当那一洲为一国的国师，这就算大野心了？”

    崔瀺满脸讥笑，啧啧摇头，“一拳打破一座山岳，一剑砍死千万人，厉害吗？爽快吗？大势之下，你陈平安大可以拭目以待，掰着手指头算一算，那桐叶洲的上五境修士，管你是善是恶，到最后还能留下几座山头，活下几个神仙！再看看如潮水涌入桐叶洲岸上的妖族，收不收钱，讲不讲理。”

    崔瀺嘴角翘起，“一切都是要还的。”

    崔瀺伸出一只手掌，似刀往下迅猛一切，“阿良当初在大骊京城，未曾为此向我多言一字。但是我当时就更加确定，阿良相信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一定会到来，就像当年齐静春一样。这与他们认不认可我崔瀺这个人，没有关系。所以我就要整座浩然天下的读书人，还有蛮荒天下那帮畜生好好看一看，我崔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将一洲资源转化为一国之力，以老龙城作为支点，在整个宝瓶洲的南方沿海，打造出一条铜墙铁壁的防御线！”

    崔瀺一挥衣袖，风云变幻。

    落魄山之巅，顿时云雾蒙蒙。

    天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陈平安发现脚下，逐渐浮现出一块块山河版图，星星点点，依稀如市井万家灯火。

    南婆娑洲，西南扶摇洲，东宝瓶洲，东南桐叶洲，抢走北字前缀的俱芦洲，位置正北的皑皑洲，西金甲洲，西北流霞洲。

    最终才是被众星拱月的中土神洲。

    天圆地方。

    这不奇怪，因为浩然天下本就是“碎片”之一，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蛮荒天下，也都是。

    陈平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你崔瀺为何不将此事昭告天下。

    说了没人听，听了未必信。

    而且一旦道破，妖族自然随之会有应对之策。

    崔瀺岔开话题，微笑道：“曾经有一个古老的谶语，流传得不广，相信的人估计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年少时无意间翻书，凑巧翻到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欠了那人一杯酒。这句谶语是‘术家得天下’。不是阴阳家支脉术士的那个术家，而是诸子百家当中垫底的术算之学，比低贱商家还要给人看不起的那个术家，宗旨学问的益处，被讥笑为商家账房先生……的那只算盘而已。”

    “我们三教和诸子百家的那么多学问，你知道缺陷在哪里吗？在于无法计量，不讲脉络，更倾向于问心，喜欢往虚高处求大道，不愿精确丈量脚下的道路，故而当后人奉行学问，开始行走，就会出问题。而圣人们，又不擅长、也不愿意细细说去，道祖留下三千言，就已经觉得很多了，佛祖干脆不立文字，我们那位至圣先师的根本学问，也一样是七十二学生帮着汇总教诲，编撰成经。”

    崔瀺转头望向目眩神摇的陈平安，“你陈平安在书简湖吃了那么多苦头，为何？你知道的道理少？见过的人事少？老秀才的顺序学说，差？我看未必吧。”

    陈平安不愿多说此事。

    反而问道：“为何要跟我泄露天机？”

    崔瀺微笑道：“书简湖棋局开始之前，我就与自己有个约定，只要你赢了，我就跟你说这些，算是与你和齐静春一起做个了断。”

    陈平安问道：“赢了？你是在说笑话吗？”

    崔瀺点头道：“就是个笑话。”

    崔瀺一震衣袖，山河版图瞬间消失散尽，冷笑道：“你，齐静春，阿良，老秀才，还有将来的陈清都，陈淳安，你们做的事情，在那么多沾沾自喜的聪明人眼中，难道不都是一个个笑话吗？”

    崔瀺转过头，望向这个青衫玉簪养剑葫的年轻人，剑客，游侠，读书人？

    崔瀺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书简湖棋局已经结束，但人生不是什么棋局，无法局局新，好的坏的，其实都还在你这里。按照你当下的心境脉络，再这么走下去，成就未必就低了，可你注定会让一些人失望，但也会让某些人高兴，而失望和高兴的双方，同样无关善恶，不过我确定，你一定不愿意知道那个答案，不想知道双方各自是谁。”

    陈平安看着这位大骊国师。

    确实与少年崔东山，很相似，却的的确确已经是两个人了。

    崔瀺似乎有感而发，终于说了两句无关大局的言语。

    “豪门府邸，百尺高楼，撑得起一轮月色，市井坊间，挑水归家，也带得回两盏明月。”

    “自古饮者最难醉。”

    陈平安重新坐在台阶上，摘下养剑葫，却几次抬手，都没有喝酒。

    崔瀺说道：“在你心中，齐静春作为读书人，阿良作为剑客，好似日月在天，给你指路，可以帮着你昼夜赶路。现在我告诉了你这些，齐静春的下场如何，你已经知道了，阿良的出剑，畅快不畅快，你也清楚了，那么问题来了，陈平安，你真的有想好以后该怎么走了吗？”

    陈平安沉默不语。

    崔瀺便走了。

    因为答案如何，崔瀺其实并不感兴趣。

    陈平安后仰躺下，将养剑葫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没来由想起刻在倒悬山黄粱酒馆墙壁上的那句话，字迹歪扭，蚯蚓爬爬。

    是阿良写给齐先生的。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陈平安猛然间睁开眼睛，站起身，心中默念。

    一条金色长线从落魄山竹楼处掠出，来到山巅，被陈平安握在手心，剑尖向下，轻轻挑起养剑葫，最终伸臂持剑向前，微笑道：“有酒就行，够够的了。”

    陈平安持剑下山，连连喝酒，放开了喝之后，是真醉了，身形踉跄，路过朱敛他们宅子那边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正在月色下练拳的岑鸳机。

    她发现他一身酒气后，眼神畏缩，又停下了拳桩，断了拳意。

    陈平安一笑而过，摇摇晃晃走远之后，脚步不停，在山林小路，转头道：“岑鸳机，你的拳，真不行。”

    岑鸳机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说话。

    砰然一声。

    陈平安应声倒地。

    岑鸳机心中哀叹一声，装什么高手说什么大话啊。

    只见那位年轻山主，连忙捡起剑仙和养剑葫，脚步快了许多。

    瞅瞅，先前分明是装醉来着。

    岑鸳机转头看了眼朱老神仙的宅子，愤愤不平，摊上这么个没轻没重的山主，真是无上贼船了。

    在崖畔那边，陈平安趴在石桌上，滚烫脸颊贴着微凉桌面，就那么遥望远方。

    眨了眨眼睛，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在龙泉郡，还有人胆敢这么急哄哄御风远游？

    极远处，一抹白虹挂空，声势惊人，想必已经惊动很多山头修士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不去管了。

    在落魄山还怕什么。

    就这么昏睡过去。

    这一晚，有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鬼迷心窍地就为了见先生一面，神通和法宝尽出，匆匆北归，更注定要匆匆南行。

    他将已经酣睡的青衫先生，轻轻背起，脚步轻轻，走向竹楼那边，喃喃低语喊了一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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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

    落魄山作为骊珠洞天最为高耸的几座山头之一，本就是赏月的绝佳地点。

    一身白衣的崔东山轻轻关上一楼竹门，当俊美皮囊的神仙少年站定，真是归来月色和云白。

    崔东山蹑手蹑脚来到二楼，老人崔诚已经走到廊道，月色如水洗栏杆。崔东山喊了声爷爷，老人笑着点头。

    爷孙二人，老人负手而立，崔东山趴在栏杆上，两只大袖子挂在栏外。

    崔诚不愿与崔瀺多聊什么，倒是这个魂魄对半分出来的“崔东山”，崔诚兴许是更加附和记忆的缘故，要更亲近。

    崔诚问道：“怎么跑回来了？”

    崔东山轻声道：“在外边逛荡来晃荡去，总觉得没啥劲。到了观湖书院地界，想着要跟那些教书匠碰面，鸡同鸭讲，心烦，就偷跑回来了。”

    崔诚笑道：“既然做着无愧本心的大事，就要有恒心，不能总想着有趣无趣。”

    崔东山用下巴当抹布，来回擦拭着栏杆，“知道啦。”

    崔诚问道：“今夜就走？”

    崔东山点点头，“正事还是要做的，老王八蛋喜欢较真，愿赌服输，这会儿我既然自己选择向他低头，自然不会耽搁他的千秋大业，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就当小时候与家塾夫子交课业了。”

    崔诚没有多说什么，老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当年他就是迂腐教训得多，死板道理灌输得多，又喜欢摆架子，小崽子才负气离家，远游他乡，一口气离开了宝瓶洲，去了中土神洲，认了个穷酸老秀才当先生。这些都在老人的意料之外，当初每次崔瀺寄信回家，索要银钱，老人是既恼火，又心疼，堂堂崔氏嫡孙，陋巷求学，能学到多大多好的学问？这也就罢了，既然与家族服软，开口讨要，每个月就这么点银子，好意思开口？能买几本圣贤书？就算一年不吃不喝，凑得齐一套稍稍像样的文房清供吗？当然了，老人是很后来，才知道那个老秀才的学问，高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

    崔诚说道：“方才崔瀺找过陈平安了，应该兜底了。”

    崔东山嗯了一声，并不奇怪，崔瀺将他看得透彻，其实崔东山看待崔瀺，一样相差无几，到底曾经是一个人。

    崔东山转过头，“不然我晚一些再走？”

    崔诚笑道：“你晚走早走，我拦得住？除了小时候把你关在阁楼念书之外，再往后，你哪次听过爷爷的话？”

    崔东山说道：“这次就听爷爷的。”

    崔诚道：“行吧，回头他要念叨，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崔东山笑逐颜开，娴熟爬上栏杆，翻身飘落在一楼地面，大摇大摆走向朱敛那边的几栋宅子，先去了裴钱院子，发出一串怪声，翻白眼吐舌头，张牙舞爪，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裴钱吓得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黄纸符箓，贴在额头，然后鞋也不穿，手持行山杖就狂奔向窗台那边，闭着眼睛就是一套疯魔剑法，瞎嚷嚷着“快走快走！饶你不死！”

    崔东山怒喝道：“敲坏了我家先生的窗户，你赔钱啊！”

    裴钱愣在当场，伸出双指，轻轻按了按额头符箓，防止坠落，万一是妖魔鬼怪故意变幻成崔东山的模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试探性问道：“我是谁？”

    崔东山笑眯眯道：“大师姐呗。”

    裴钱如释重负，看来是真的崔东山，屁颠屁颠跑到窗台，踮起脚跟，好奇问道：“你咋又来了？”

    崔东山反问道：“你管我？”

    裴钱摘下符箓放在袖中，跑去开门，结果一看，崔东山没影了，转了一圈还是没找着，结果一个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家伙倒挂在屋檐下，吓得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裴钱眼眶里已经有些泪莹莹，刚要开始放声哭嚎，崔东山就像那大雪天挂在屋檐下的一根冰锥子，给裴钱一行山杖戳断了，崔东山以一个倒栽葱姿势从屋檐滑落，脑袋撞地，咚一声，然后直挺挺摔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裴钱破涕为笑，满腔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崔东山爬起身，抖着雪白袖子，随口问道：“那个不开眼的贱婢呢？”

    裴钱小心翼翼道：“石柔姐姐如今在压岁铺子那边忙生意哩，帮着我一起挣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许再欺负她了，不然我就告诉师父。”

    崔东山嗤笑道：“告状？你师父是我

    先生，明摆着跟我更亲近些，我认识先生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裴钱可不愿在这件事上矮他一头，想了想，“师父这次去梳水国那边游历江湖，又给我带了一大堆的礼物，数都数不清，你有吗？就算有，能有我多吗？”

    崔东山笑道：“你跟江湖人称多宝大爷的我比家当？”

    裴钱认真道：“自己的不算，我们只比各自师父和先生送咱们的。”

    崔东山双手摊开，“输给大师姐不丢人。”

    裴钱点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崔东山伸出手指，戳了戳裴钱眉心，“你就可劲儿瞎拽文，气死一个个古人圣贤吧。”

    裴钱一巴掌拍掉崔东山的狗爪子，怯生生道：“放肆。”

    崔东山给逗乐，这么好一词汇，给小黑炭用得这么不豪气。

    崔东山开始往院子外边走，“走，找猪头耍去。”

    裴钱已经不犯困了，乐呵呵跟在崔东山身后，与他说了自己跟宝瓶姐姐一起捅马蜂窝的壮举，崔东山问道：“自己淘气也就罢了，还连累小宝瓶一起遭殃，先生就没揍你？”

    裴钱白眼道：“尽说傻话。”

    崔东山哀叹一声，“我家先生，真是把你当自己闺女养了。”

    裴钱乐开了怀，大白鹅就是比老厨子会说话。

    至于大白鹅，是裴钱私底下给崔东山取的绰号，这件事，她只跟最“守口如瓶”的宝瓶姐姐说过。

    路过一栋宅子，墙内有走桩出拳的闷闷振衣声响。

    崔东山蹈虚凌空，步步登高，站在墙头外边，瞧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貌美少女，正在练习自家先生最拿手的六步走桩，裴钱将那根行山杖斜靠墙壁，后退几步，一个高高跃起，踩在行山杖上，双手抓住墙头，双臂微微使劲，成功探出脑袋，崔东山在那边揉脸，嘀咕道：“这拳打得真是辣我眼睛。”

    裴钱压低嗓音说道：“岑鸳机这人心不坏，就是傻了点。”

    崔东山点头道：“看得出来。”

    岑鸳机终究是朱敛相中的练武胚子，一个有望跻身金身境武夫的女子，也就是在落魄山这种鬼怪神仙乱出没的地方，才半点不显眼，不然随便丢到梳水国、彩衣国，一旦给她爬到七境，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宗师，走那水浅的江湖，就是山林蟒蹚池塘，水花炸裂。

    只是岑鸳机刚刚练拳，练拳之时，能够将心神全部沉浸其中，已经殊为不易，所以直到她略作休憩，停了拳桩，才听闻墙头那边的窃窃私语，瞬间侧身，脚步后撤，双手拉开一个拳架，抬头怒喝道：“谁？！”

    当她看到那个俊美“少年郎”的脑袋后，皱了皱眉头，怎么冒出这么个仿佛谪仙人的陌生人，又看到一旁裴钱正在咧嘴笑，岑鸳机这才松了口气。

    崔东山双肘搁放在墙头上，问道：“你是猪头……哦不，是朱敛挑选上山的落魄山记名弟子？”

    岑鸳机没有答话，望向裴钱。

    裴钱笑嘻嘻介绍道：“他啊，叫崔东山，是我师父的学生，咱俩辈分一样的。”

    岑鸳机开始犯嘀咕。

    那个年轻山主的学生弟子？

    眼前这个瞅着十分灵秀的漂亮少年，是不是傻啊？找谁不好，非要找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当先生？一年到头就知道在外边瞎逛，当甩手掌柜，偶尔回到山头，听说不是胡乱应酬，就是她亲眼所见的大晚上喝酒卖疯，你能从那家伙身上学到什么？那家伙也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敢给人当先生，就这么缺钱？

    岑鸳机心中叹息，望向那个白衣俊美少年的眼神，有些怜悯。

    崔东山轻声道：“是真傻，不是装的。”

    裴钱嗯了一声，“我没骗你吧。”

    大小两颗脑袋，几乎同时从墙头那边消失，极有默契。

    岑鸳机听不真切，也懒得计较，反正落魄山上，怪人怪事挺多。

    崔东山没去找朱敛，带着裴钱去了落魄山之巅，一跺脚，怒斥道：“还不滚出来。”

    落魄山的山神宋煜章赶紧现出真身，面对这位他当年就已经知晓真实身份的“少年”，宋煜章在祠庙外的台阶底下，作揖到底，却没有称呼什么。

    崔东山脸色阴沉，浑身煞气，大步向前，宋煜章站在原地。

    裴钱见势不

    妙，崔东山又要开始作妖了不是？她赶紧跟上崔东山，小声劝说道：“好好说话，远亲不如近邻，到时候难做人的，还是师父唉。”

    崔东山叹了口气，站在这位神色自若的落魄山山神之前，问道：“当官当死了，好不容易当了个山神，也还是不开窍？”

    宋煜章虽然敬畏这位“国师崔瀺”，但是对于自己的为人处世，问心无愧，故而绝对不会有半点怯懦，缓缓道：“会做官做人的，别说我大骊不缺，从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到苟延残喘的大隋高氏，再到黄庭国这类见风使舵的藩属小国，何曾少了？”

    崔东山问道：“那我问你，当官也好，做山神也罢，你被大骊宋氏放在这些位置上，你到底是追求道德的自我圆满，还是在一心为国为民？”

    宋煜章问道：“国师大人，难道就不许微臣两者兼具？”

    崔东山挥挥袖子，不耐烦道：“懒得跟你废话。”

    宋煜章作揖拜别，一丝不苟，金身返回那尊泥塑神像，并且主动“关门”，暂时放弃对落魄山的巡视。

    崔东山带着裴钱在山巅随便散步，裴钱好奇问道：“干嘛生气？”

    “哪有生气，我从不为蠢人生气，只愁自己不够聪明。”

    崔东山摇摇头，双手摊开，比划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学问，道理，老话，经验，等等等等，加在一起，就是给自己搭建了一座房子，有些小，就像泥瓶巷、杏花巷那些小宅子，有些大，像桃叶巷福禄街那边的府邸，如今各大山头的仙家洞府，甚至还有那人间皇宫，中土神洲的白帝城，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大小之外，也有稳固之分，大而不稳，就是空中阁楼，反而不如小而坚固的宅子，经不起风吹雨摇，苦难一来，就大厦倾塌，在此之外，又看门户窗户的多寡，多，并且时常打开，就可以快速接受外边的风景，少，且常年关门，就意味着一个人会很犟，容易钻牛角尖，活得很自我。”

    裴钱点点头，“我就喜欢看大大小小的房子，所以你这些话，我听得懂。那个不怕你的山神老爷，明显就是心扉紧闭的家伙，一根筋，认死理呗。”

    崔东山转过头，瞥了眼裴钱的双眸，笑道：“可以啊，贼机灵。”

    裴钱双臂环胸，捧着那根行山杖，“那可不，我都是快要去学塾读书的人啦。”

    崔东山笑道：“那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一栋宅子地方有限，装了这个就装不下那个的，很多读书人为什么读傻了？就是一种脉络上的书读得太多，每多读一本，就多遮住窗户、大门一分，所以越到最后，越看不清这个世界。眨眼功夫，白发苍苍了，还在那儿挠头发蒙，为啥老子读书那么多，还是活得猪狗不如。到最后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世风日下，非我之过。”

    裴钱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这才小声道：“我去学塾，就是好让师父出远门的时候放心些，又不是真去念书，念个锤儿的书，脑壳疼哩。”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然后哈哈大笑，一路飞奔下山，“告状去喽。”

    裴钱一愣，然后泫然欲泣，开始拼了命撒腿狂奔，追赶那只大白鹅。

    崔东山突然停下身形，站在一处台阶下，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一个黑炭丫头，为了追上自己，顾不得会不会摔伤自己，她在山巅一脚蹬地，高高跃起，像极了当年泥瓶巷的那个草鞋少年，如鹰隼跃涧而飞。

    崔东山微笑道：“先生，学生，弟子。原来我们三个都一样，都那么怕长大，又不得不长大。”

    骤然间，有人一巴掌拍在崔东山后脑勺上，那个不速之客气笑道：“又欺负裴钱。”

    话音未落，刚刚从落魄山竹楼那边迅猛赶来的一袭青衫，脚尖一点，身形掠去，一把抱住了裴钱，将她放在地上，崔东山笑着弯腰作揖道：“学生错了。”

    裴钱眼抹了把满脸汗水，珠子一转，开始帮着崔东山说话，“师父，我和他闹着玩呢，咱们其实什么话都没有说。”

    崔东山小鸡啄米，“对对对。”

    陈平安笑道：“你们自己相信吗？”

    裴钱和崔东山异口同声道：“信！”

    陈平安没有刨根问底，反正都是瞎胡闹。

    三人一起下山。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

    青衫白衣小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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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

    三人来到石崖畔，各自落座，陈平安相对的那个座位，崔东山和裴钱都不乐意去坐，离着先生或是师父远了些。

    侯门月sè少于灯，山野清辉尤可人。

    三人一起眺望远方，辈分最高的，反而是视野所及最近之人，哪怕借着月光，陈平安依旧看不太远，裴钱却看得到红烛镇那边的依稀亮光，棋墩山那边的淡淡绿意，那是当年魏檗所栽那片青神山奋勇竹，遗留惠泽于山间的山水雾霭，崔东山作为元婴地仙，自然看得更远，绣花、冲澹和玉液三江的大致轮廓，弯曲扭转，尽收眼帘。

    裴钱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石桌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不过丢的位置有些讲究，离着师父和自己稍稍近些。

    崔东山听着了瓜子落地的细微声响，回过神，记起一事，手腕拧转，拎出四只大小不一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荧光流转，sè泽各异，给袋子表面蒙上一层轻松覆住月光的五彩光影，崔东山笑道：“先生，这就是未来宝瓶洲四岳的五sè土壤了，别看袋子不大，分量极沉，最小的一袋子，都有四十多斤，是从各大山头的祖脉山根那边挖来的，除了北岳披云山，已经齐全了。”

    陈平安笑道：“辛苦了。”

    崔东山笑呵呵道：“辛苦什么，若不是有这点盼头，此次出山，能活活闷死学生。”

    裴钱抬起屁股，伸长脖子，“我能打开瞅瞅不？”

    崔东山大手一挥，“看吧看吧，羞愧死你这个赔钱货，看看我这学生是如何为先生分忧的，再看看你自己，身为先生的开山大弟子，成天吊儿郎当，在骑龙巷那边每月挣了十几两银子就满足了？每月没个二三十两银子的净利，你好意思跟人邀功？能够一年挣了三百两银子，在龙泉郡城那边买栋像样的小宅子，那还差不多。”

    裴钱双臂环胸，“看个屁的看，不看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那我求你看，看不看？”

    裴钱伸出大拇指，“大气！”

    裴钱不给崔东山反悔的机会，起身后一溜烟绕过陈平安，去打开一袋袋传说中的五sè土壤，蹲在那边瞪大眼睛，映照着脸庞光彩熠熠，啧啧称奇，师父曾经说过某本神仙书上记载着一种观音土，饿了可以当饭吃，不晓得这些五颜六sè的泥巴，吃不吃得？

    崔东山踹了一脚裴钱的屁股，“小姑娘眼皮子这么浅，小心以后行走江湖，随便遇上个嘴巴抹蜜的读书人，就给人拐骗了去。”

    裴钱伸手拍了拍屁股，头都没转，道：“不把他们打得脑阔开花，就是我侠义心肠嘞。”

    崔东山开始说正事，望向陈平安，缓缓道：“先生这趟北去俱芦洲，连魏檗那份，都一起带上，可以在北俱芦洲那边等着消息传过去，约莫是一年半到两年左右，等到大骊宋氏正式敕封其余四岳，就是先生炼化此物的最佳时机，这次炼物，不能早，可以晚。其实不谈忌讳，在未来中岳之地炼化五sè土，得利最丰，更容易招来异象和馈赠，只不过咱们还是给大骊宋氏留点颜面好了，不然太打脸，满朝文武都瞧着呢，宋和那小子刚刚登基，就成了宝瓶洲开拓疆土最多的千古一帝，容易脑子发热，下边的人一撺掇，便是老王八蛋压得住，对落魄山而言，以后也是隐患，毕竟老王八蛋到时候忙得很，世事如此，做事情的人，总是做多错多不讨好，真到了一统宝瓶洲的光景，老王八蛋就要面对很多来自中土神洲的掣肘，不会是小麻烦。反而宋和这些什么都不做的，反而享清福，人只要闲了，易生怨怼。”

    “五sè土炼化一事，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点头之后，忧心道：“等到大骊铁骑一鼓作气得到了宝瓶洲，一众功勋，得到封赏过后，难免人心懈怠，短时间内又不好与他们泄露天机，那会儿，才是最考验你和崔瀺治国驭人之术的时候。”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注定烦心事很多，但是不会出大乱子，一栋新宅子，地基牢固，架子搭好，那些栋梁不出岔，就不怕风吹雨打，窗户纸破了，屋顶瓦片摔了些，都是缝缝补补的小事。等到新宅子变成了老宅子，户枢腐朽，廊柱干裂，屋内多白蚁蛇鼠，那会儿，就不又是我和老王八蛋会操心的事情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事功一途，本就讲究细微功夫，别忘了眼前这个家伙，正是这门学问的老祖宗。

    崔东山转头瞥了眼那座竹楼，收回视线后，问道：“如今山头多了，落魄山不用多说，已经好到无法再好。其余灰蒙山，螯鱼背，拜剑台等等，各处埋土的压胜之物，先生可曾挑选好了？”

    陈平安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想法，但是没合适的物件。”

    原本用来打造落魄山护山大阵的谷雨钱，如今都已经寅吃卯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趟去往北俱芦洲，练剑之外，真要尝试一下，去当个名副其实的野修，上山访仙府遗址，下水寻龙宫秘境，看能否挣到一些意外之财，添补家用。

    崔东山正要说话。

    陈平安已经摆手道：“两回事，一户人家的亲兄弟，尚且需要明算账。”

    崔东山有些悻悻然，只要他愿意，学自家先生当那善财童子的能耐，恐怕浩然天下也就只有皑皑洲姓刘的人，可以与他一拼。

    陈平安随口问道：“魏羡一路跟随，现在境界如何了？”

    崔东山摇头道：“魏羡离开藕花福地之后，志不在武学登顶，我手边如今可用之才，可怜巴巴，屈指可数，既然魏羡自己有那份野心，我就顺势推他一把，等到此次返回观湖书院，我很快就会把魏羡丢到大骊行伍之中，至于是选择依附苏高山还是曹枰，再看看，不是特别急，大骊南下，像朱荧王朝这种死仗不会多了，硬仗却不少，魏羡赶得上，尤其是南边许多作威作福惯了的山上仙家，那些个千年府邸，更加硬骨头，魏羡脱颖而出的机会，就来了。先生，将来落魄山即便成了山上洞府，仙气再足，可是与人间王朝的关系，山上山下，总归还是需要一两座桥梁，魏羡在庙堂，卢白象混江湖，朱敛留在先生身边，各司其职，目前看来，是最好的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裴钱问道：“那隋姐姐呢？”

    崔东山没有回答裴钱的问题，正sè道：“先生，不要着急。”

    陈平安点头道：“你先前信上那句‘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其实可以适用很多事情。”

    桐叶洲，倒悬山和剑气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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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

    裴钱其实还是没有困意，只不过给陈平安撵去睡觉，陈平安路过岑鸳机那栋宅子的时候，院内依旧有出拳振衣的沉闷声响，院门口那边站着朱敛，笑吟吟望向陈平安。

    两人并肩而行，身高悬殊，宝瓶洲北地男儿，本就个高，大骊青壮更是以身材魁梧、膂力出众，名动一洲，大骊制式铠甲、战刀分别沿袭“曹家样”和“袁家样”，都是出了名的沉，非北地锐士不可佩戴、披挂。

    陈平安如今身材修长，朱敛又习惯性身形佝偻，只看背影，仿佛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打算让朱敛赶赴书简湖，给顾璨曾掖他们送去那笔筹办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的谷雨钱，朱敛并无异议，在此期间，董水井会随行，董水井会在池水城停步，私底下会晤上柱国关氏的嫡玄孙关翳然。朱敛也好，董水井也罢，都是做事特别让陈平安放心的人，两人同行，陈平安都不用刻意叮嘱什么。

    陈平安没有对朱敛藏掖天下大势，朱敛听过之后，却也没什么感慨唏嘘，只说以前在藕花福地，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如今来到浩然天下，就不去思量这些波澜壮阔的事儿了，他朱敛只能做些扫扫门前雪、瓦上霜的活计。

    到了竹楼一楼，陈平安让朱敛坐着，自己开始收拾家当，后天就要在牛角山渡口动身登船，乘坐一艘往返于老龙城和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目的地是一处著名的“形胜之地”，因为名气大到陈平安在那部倒悬山神仙书上都看到过，而且篇幅不小，名为骸骨滩，是一处北俱芦洲的南方古战场遗址，坐镇此地的仙家门派叫披麻宗，是一个中土大宗的下宗，宗门内豢养有十万阴兵阴将，只不过虽然跟阴灵鬼魅打交道，披麻宗的口碑却极好，宗门子弟的下山历练，都以收拢为祸阳间的厉鬼恶灵为本，而且披麻宗首任宗主，当年与一十六位同门从中土迁徙到骸骨滩，开山之际，就立下一条铁律，门内弟子，下山敕神劾鬼、镇魔降妖，不许与救助之人索要任何报酬，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务必分文不取，违者打断长生桥，逐出宗门。

    所以骸骨滩披麻宗修士，又有北俱芦洲“小天师”的美誉。

    披麻宗四周方圆千里，多有正道鬼修依附驻扎，所以陈平安想要到了骸骨滩之后，多逛几天，毕竟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建造一个适宜鬼魅修行的门派，一直是陈平安心心念念却无果的遗憾事。

    朱敛见陈平安取出了折叠整齐的那件法袍金醴，犹豫片刻，似乎想要收起，不带去北俱芦洲。

    朱敛瞥了眼那把被陈平安放在桌上的折扇，崔东山赠送，朱敛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一件法宝无疑，他便笑道：“少爷，金醴配折扇，如那正值妙龄的倾国美人，与映照容貌纤毫毕现的琉璃境，绝配。”

    陈平安坐在书案后边，一边细致清点着神仙钱，没好气道：“我去北俱芦洲是练剑，又不是游玩山水。而且都说北俱芦洲那儿，看人不顺眼就要打打杀杀，我要是敢这么行走江湖，岂不是学裴钱在额头上贴上符箓，上书‘欠揍’二字？”

    朱敛微笑道：“少爷，再乱的江湖，也不会只有打打杀杀，便是那书简湖，不也有附庸风雅？还是留着金醴在身边吧，万一用得着，反正不占地方。”

    朱敛灵光乍现，笑道：“怎么，少爷是想好了将此物‘借’给谁？”

    陈平安点了点头，“想要找个机会，托人送往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寄给刘羡阳。”

    朱敛问道：“是通过在那个在小镇开办学塾的龙尾溪陈氏？”

    陈平安轻轻捻动着一颗小暑钱，黄玉铜钱样式，正反皆有篆文，不再是当年破败古寺，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破财消灾的那枚小暑钱篆文，“出梅入伏”，“雷轰天顶”，而是正反刻有“九龙吐水”，“八部神光”，小暑钱的篆文内容，就是这样，五花八门，并无定数，不像那雪花钱，天下通行仅此一种，这当然是皑皑洲财神爷刘氏的厉害之处，至于小暑钱的来源，分散四方，故而每种流传较广的小暑钱，与雪花钱的兑换，略有起伏。

    陈平安说道：“当年醇儒陈氏来到骊珠洞天，查看那棵坟头楷书的人，名为陈对，虽然脾气不太好，口气也冲，但是秉性不错，而大雍朝龙尾溪陈氏当年接洽陈对的那个读书人，陈松风，与我一个叫刘灞桥的朋友，关系极好，虽说陈松风脾气软了点，面对来一位自婆娑洲的高门嫡女，底气不足，但陈松风此人温文尔雅，做不得伪，相信一个世族豪阀，千年清誉，怎么都比一件半仙兵值钱。”

    朱敛不觉得陈平安将一件法袍金醴，赠送也好，暂借也罢，寄给刘羡阳有任何不妥，但是时机不对，所以难得在陈平安这边坚持己见，说道：“少爷，虽说你如今已是六境武夫，只差一步，法袍金醴就会成为鸡肋，甚至是累赘，但是这‘只差一步’，怎么就可以不计较？北俱芦洲之行，必定是凶险机遇并存，说句难听的，真遇到强敌剑修，对方杀力巨大，少年哪怕将法袍金醴穿上，当那兵家甘露甲使用，多挡几剑，都是好事。等到少爷下次返回落魄山，不管是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再寄给刘羡阳，一样不晚，毕竟只要不是纯粹武夫，莫说是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任你是一位玉璞境修士，也不敢说穿着如今的法袍金醴，就跌份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将法袍金醴收入方寸物飞剑十五当中。

    朱敛说道：“既然崔东山说了，还有半百光阴，可以让我们稳稳经营，少爷自己也认可这个观点，为何事到临头，自己就变卦了？这有些不像少爷的心性了。”

    陈平安凝视着桌上那盏灯火，突然笑道：“朱敛，我们喝点酒，聊聊？”

    朱敛低头哈腰，搓手道：“这敢情好。”

    陈平安拿出两壶珍藏的桂花酿，挪了挪桌上物件，隔着一张书案，与朱敛相对而坐。

    陈平安便将重建长生桥一事，期间的心境关隘与得失福祸，与朱敛娓娓道来。事无巨细，年幼时本命瓷的破碎，与掌教陆沉的拔河，藕花福地陪同老道人一起浏览三百年光阴长河，就算是风雪庙魏晋、蛟龙沟左右两次出剑带来的心境“窟窿”，也一并说给朱敛听了。以及自己的讲理，在书简湖是如何磕碰得头破血流，为何要自碎那颗本已有“道德在身”迹象的金身文胆，那些心扉之外在轻轻抠门、道别，以及更多的心扉之外的那些鬼哭哀嚎……

    这本是一个人的大道根本，极其忌讳，本该天知地知己知，然后便容不得任何人知晓，许多山上的神仙道侣，都未必愿意向对方泄露此事。

    只不过陈平安说得云淡风轻，朱敛也毫无拘束，只是竖耳聆听，偶尔缓缓喝一口酒。

    陈平安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陶罐，轻轻倒出一小堆碎瓷片，不是直接倒在桌上，而是搁放在手心，然后这才动作轻柔，放在桌上。

    “这些就是被我爹当年亲手打碎的本命瓷碎片，在那之后，我娘亲就很快病逝了。当年拿到它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着，就没有多想，它们为何能够最终辗转到我手中，光顾着伤心了。”

    陈平安双指捻起其中一枚，眼神晦暗，轻声道：“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在巷子里边袭杀云霞山蔡金简，就是靠它。如果失败了，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此前种种，此后种种，其实一样是在搏，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是怎么活下去，与姚老头学烧瓷后，最少不愁饿死冻死，就开始想怎么个活法了，没有想到，最后需要离开小镇，就又开始琢磨怎么活，离开那座观道观的藕花福地后，再回头来想着怎么活得好，怎么才是对的……”

    陈平安低头凝视着灯光映照下的书桌纹理，“我的人生，出现过很多的岔路，走过绕路远路，但是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

    陈平安抬起头，“那就是当我人生中遇到由衷敬重的人后，我知道了他们站在哪里，我会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简单了，我认准了那个大方向，只管埋头做事，扪心做人，多想想自己爹娘，齐先生，阿良，如果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再以后，我其实一直在学，我想要把所有我觉得别人身上好的，都变成我自己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因为我怕穷，太怕了。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东西，都留得住。钱财一事，不是我半点不在乎，不是我陈平安天生就是善财童子，而是对我来说，家徒四壁，身无余物，吃苦一事，太平常，我半点不怕，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没了，被打回原形，只留下一栋泥瓶巷的祖宅，我一样不怕。”

    “我从你们身上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你朱敛之外，比如剑水山庄的宋老前辈，老龙城范二，猿蹂府的刘幽州，剑气长城那边打拳的曹慈，陆台，甚至藕花福地的国师种秋，春潮宫周肥，太平山的君子钟魁，还有书简湖的生死大敌刘老成，刘志茂，章靥，等等，我都在默默看着你们，你们所有人身上最出彩的地方，我都很羡慕。”

    陈平安叹了口气，“所以崔老前辈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的好事，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坏，都是会有后果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做人不比练拳，勤学苦练，拳法真意就可以上身，做人，这里拿一点，那边摸一点，很容易形

    似神不似，我的心境，本命瓷一碎，本就散，结果如今沦为藩镇割据的境地，如果不是勉强分出了主次，问题只会更大，若是不去痴人做梦，想要练出一个大剑仙，其实还好，纯粹武夫，步步登顶，不讲究这些，可一旦学那练气士，跻身中五境是一关，结金丹又是一关，成了元婴破境更是一个大难关，这不是市井百姓人家的年关难过年年过，怎么都熬得过，修心一事，一次不圆满，是要惹祸上身的。”

    陈平安加重语气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多想了，我仍是坚信一时胜负在于力，这是登高之路，千古胜负在于理，这是立身之本。两者缺一不可，天底下从来没有等先我把日子过好了、再来讲道理的便宜事，以不讲理之事成就大功，往往将来就只会更不讲理了。在藕花福地，老观主心机深沉，我一路沉默旁观，实则心中希望看见三件事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做到，两事是跳过，最后一事是断了，离开了光阴长河之畔，重返藕花福地的人间，那件事，就是一位在松溪国历史上的读书人，极其聪慧，进士出身，心怀壮志，但是在官场上磕磕碰碰，无比辛酸，所以他决定要先拗着自己心性，学一学官场规矩，入乡随俗，等到哪天跻身了庙堂中枢，再来济世救民，我就很想知道，这位读书人，到底是做到了，还是放弃了。”

    陈平安不知不觉站起身，手中拎着没怎么喝的那壶酒，在书桌后边的咫尺之地，绕圈踱步，自言自语道：“许多道理，我知道很好，许多对错是非，我一清二楚，哪怕我只看结果，我做的一切，不算坏，可在此期间，甘苦自知，可谓百感交集，紊乱无比，打个比方，当年在书简湖杀不杀顾璨，要不要跟已是死仇的刘志茂成为盟友，要不要与宫柳岛刘老成虚与委蛇，学了一身本事后，该如何与仇家算账，是当年决定的那般，一往无前，不管不顾？还是细细思量，作退一步想，要不要做些修改？这一改，事情对了，契合道理了，可内心深处，我陈平安就当真痛快了吗？”

    陈平安站定，摇摇头，眼神坚毅，语气笃定，“我不太痛快。”

    沉默片刻。

    陈平安仰起头，痛饮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怎么办呢？一开始我以为只要去了北俱芦洲，就能自由，但是被崔老前辈一语道破，此举有用，但是用处不大。治标不治本。这让我很……犹豫。我不怕涉险，吃苦，受委屈，但是我偏偏最怕那种……四顾茫然的感觉。”

    陈平安眼神哀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四处张望，对了无人夸，错了无人骂，年幼时的那种糟糕感觉，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我只要稍稍想起，就会感到绝望。我知道这种心态，很不好，这些年也在慢慢改，但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我对顾璨，对刘羡阳，对所有我认为是朋友的人，我都恨不得将手上的东西送出去，真是我菩萨心肠？自然不是，我只是一开始就假定我自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可只要他们在他们手上留住了，我哪怕只是能够看一眼，还在，就不算吃亏。钱也好，物也罢，都是如此。就像这件法袍金醴，我自己不喜欢吗？喜欢，很喜欢，患难与共这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我陈平安是什么人？连一匹相依为命两年多的瘦马渠黄，都要从书简湖带回落魄山。可我就是怕哪天在游历途中，说死就死了，一身家当，给人抢走，或是难道成了所谓的仙家机缘，‘余’给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当然还不如早早送给刘羡阳。”

    朱敛放下酒壶，不再饮酒，缓缓道：“少爷之烦忧，并非自家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千古难题。”

    朱敛双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不止是少爷你独有，我朱敛在藕花福地也有，丁婴有，如今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会有，贤人君子圣人，世间开了窍的有灵众生，皆有。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学问根祇，其实就是在跟‘人心’较劲，儒家的克己复礼，君子慎独，道家的清静无为，不避虚舟，佛家的降心猿服意马，可是，学问都是大好的学问，但是落在实处后，门槛还是高了，就像那泥瓶巷里边的鸡粪狗屎，很难顾上。崔瀺和崔东山的事功学问，可贵之处，在于门外巷弄的鸡毛蒜皮，也能管好，弊端在于，太多气力花在了琐碎事上，事事定量，人心容易往下走，太过务实，不愿务虚，再难往上求。”

    朱敛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桌面，点了点，咧嘴一笑，“接下来容老奴破例一回，不讲尊卑，直呼少爷名讳了。”

    朱敛继续道：“困顿不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陈平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与你的本心，是在较劲和别扭，而这些看似小如芥子的心结，会随着你的武学高度和修士境界，越来越明显。当你陈平安越来越强大，一拳下去，当年碎砖石裂屋墙，以后一拳砸去，世俗王朝的京城城墙都要稀烂，你当年一剑递出，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危险，震慑敌寇，以后说不定剑气所及，江河粉碎，一座山上仙家的祖师堂荡然无存。如何能够无错？你若是马苦玄，一个很讨厌的人，甚至哪怕是刘羡阳，一个你最要好的朋友，都可以不用如此，可恰恰是如此，陈平安才是现在的陈平安。”

    朱敛指了指陈平安，“你才是你。”

    朱敛在书案上画了一圈，微笑道：“在书简湖，你只是做到了如何让自己的学问和道理，与这个世界融洽相处，既能把问题解决，把实实在在的日子过好，也能勉强心安，无需外求。但是接下来的这个问心局，是要你去问一问自己，陈平安到底是谁。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对也好，错也好，都先知道，一清二楚，看得真切了，才有将错修正、将好完善的可能性，不然万事皆休。”

    朱敛再次伸手指向陈平安，只是稍稍抬高，指向陈平安头顶，“先前你说，魏檗说了那句话，受益匪浅，是讲那一个人心中，必须有日月。”

    朱敛手指缓缓向下，指向陈平安身后，“你又说那国师崔瀺说一个人，人心光明璀璨，如草木向阳，是不是也应该看一看自己身后的阴影。”

    朱敛问道：“这两句话，说了什么？”

    朱敛自问自答，“一个是将来，一个是过去，所以我又有一问，当下如何，自认是谁。有一句烂大街的道理，却是我朱敛看得最重的一句话，刚好这会儿，可以拎出来晒晒……这灯火与月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为何？此字作何解？既是心境光明无垢，也是日月齐在即为明。”

    陈平安坐回位置，喝着酒，似有所悟，又如释重负。

    朱敛最后笑道：“有些事情，想是想不明白的，莫怕，且前行，且慢行，有错就改，无错求更好，对了求最对，万般功夫，所有学问，还不是落在一个行字上？倒悬山去得，桐叶洲去得，藕花福地去得，书简湖都去得，一个自古多豪杰的北俱芦洲，难道不该是陈平安当下最该去练剑的地方？酒要多带几壶，青衫仗剑，只管一身豪气北游俱芦洲，南归之时，说不定就已经赢得一个剑仙的名号，让那座江湖，记住陈平安这个名字一百年，一千年！”

    陈平安听到这番话之前的言语，深以为然，听到最后，就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他自己会去想的事情。

    朱敛一本正经道：“江湖多痴情美人，少爷也要小心。”

    陈平安无可奈何，说这些话的朱敛，似乎更熟悉一些。

    朱敛提起酒壶，“今晚与少爷聊得尽兴，老奴我茅舍顿开，斗胆与少爷喝完壶中酒再离去？”

    这样的朱敛，就更不陌生了。

    陈平安笑着拿起酒壶，与朱敛一起喝完各自壶中的桂花酿。

    在朱敛拎着空酒壶，关门离去后，陈平安重新开始收拾行李。

    神仙钱一事，都装在郑大风当年在老龙城赠送的玉牌咫尺物当中，跟帮忙“管钱”的魏檗讨要回来三十颗谷雨钱。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动用。只有涉及水土之外的三件本命物炼化机缘，才会动这笔钱，购买某件心仪且合适的偶遇法宝。

    此外，再带五十颗小暑钱，以及一千枚雪花钱。

    剑仙，养剑葫，自然是随身携带。

    穿着那件名为春草的青衫法袍，法袍金醴按照朱敛的说法，一并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紫阳府吴懿赠送的核雕手串，每一颗核雕，都相当于地仙一击，这是极其适合自己的攻伐法宝。

    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经伤及根本，听说李宝瓶大哥如今在北俱芦洲砥砺学问，看看能否修复，在那之后，是李家将符箓收回，还是陈平安留着，都看李希圣的决定。虽然崔东山隐晦提醒过自己，要与小宝瓶之外的福禄街李氏划清界线，但是面对李希圣，陈平安还是愿意亲近。

    还有三张朱敛精心打造的面皮，分别是少年、青壮和老者面容，虽然无法瞒过地仙修士，但是行走江湖，绰绰有余。

    李二夫妇，还有李槐的姐姐，李柳，让林守一和董水井都喜欢的女子，如今她应该就在俱芦洲的狮子峰修行，也该拜访这一家三口。

    再就是亲自去勘探那条入海大渎的路线，这是当年与道家掌教陆沉的一笔交换，当然陆沉根本没跟陈平安商量。可不管如何，这是阳谋，陈平安怎么都不会推脱，以后青衣小童陈灵均的证道机缘，就在于这条路线走得顺不顺畅。

    蛟龙之属，蟒蛇鱼精之流，走江一事，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桐叶洲那条黄鳝河妖，便是被埋河水神娘娘堵死了走江的去路，迟迟无法跻身金丹境。

    当然，有想见的人和事，也还有不想见到的人，比如昔年神诰宗仙子的贺小凉。

    一想到这位曾经福缘冠绝宝瓶洲的道门女冠，感觉比桐叶洲姚近之、白鹄江水神娘娘萧鸾、还有珠钗岛刘重润加在一起，都要让陈平安感到头疼。

    只求千万千万别碰着她。

    陈平安大致收拾完这趟北游的行李，长呼出一口气。

    没来由想起那个一本正经起来的朱敛。

    风采绝伦。

    无法想象，年轻时候的朱敛，在藕花福地是何等谪仙人。

    朱敛晃荡到了宅子那边，发现岑鸳机这个傻闺女还在练拳，只是拳意不稳，属于强撑一口气，下笨功夫，不讨喜了。

    他就脚尖一点，直接掠过了墙头，落在院中，说道：“过犹不及，你练拳只会放，不会收，这很麻烦，练拳如修心，肯吃苦是一桩好，但是不知道掌握火候分寸，拳越练越死，把人都给练得蠢了，还要日复一日，不小心伤了体魄根本，怎么能有高的成就？”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而且与当初陈平安醉后吐真言，说岑鸳机“你这拳不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岑鸳机在落魄山年轻山主那边，是一回事，在朱老神仙这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心悦诚服不说，还立即开始认错反省。

    朱敛点点头，“话说回来，你能够自己吃苦，就已经算是不错，只是你既然是我们落魄山的记名弟子，就必须要对自己高看一眼，不妨时不时去落魄山之巅那边练拳，多看一看四周的壮阔远景，不断告诉自己，谁说女子心胸就装不下锦绣山河？谁说女子就不能武道登顶，俯瞰整座的江湖英雄？”

    岑鸳机心神摇曳，竟是有些热泪盈眶，终究还是位念家的少女，在落魄山上，难怪她最敬重这位朱老神仙，将她救出水火不说，还白白送了这么一份武学前程给她，此后更是如慈祥长辈待她，岑鸳机如何能够不感动？她抹了把眼泪，颤声道：“前辈说的每个字，我都会牢牢记住的。”

    朱敛提点一二，就要离去，岑鸳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要在落魄山忍辱负重？”

    朱敛笑道：“怎么就忍辱负重了？”

    岑鸳机扭扭捏捏，没好意思说那些心里话，倒不是太过忌惮那个年轻山主，而是怕自己不知轻重的言语，伤及朱老神仙的颜面。

    朱敛伸手指了指岑鸳机，“傻人有傻福，就这样吧，挺好的，不用改，嗯，最好就别改了，保持下去，越久越好。咱们落魄山，总该有你这么个人。”

    岑鸳机微微一笑。

    朱老神仙别说是说她几句，就是打骂，那也是用心良苦啊。

    岑鸳机问道：“前辈在这边住得惯吗？”

    朱敛点头道：“野人惯去山中住，我就是个懒散货，习惯得很，不能再舒服惬意了。”

    岑鸳机由衷称赞道：“前辈真是闲云野鹤，世外高人！”

    朱敛揉了揉下巴，“这落魄山的风水，有点怪啊。”

    朱敛这次没掠出院墙，开门离去。

    岑鸳机栓门后，轻轻握拳，喃喃道：“岑鸳机，一定不能辜负了朱老神仙的厚望！练拳吃苦，还要用心，要活络些！”

    朱敛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去了落魄山之巅，坐在台阶顶上，晃荡了一下空酒壶，才记得没酒了，无妨，就这么等着日出便是。

    朱敛突然望去，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竟是难得离开竹楼的光脚老人，崔诚。

    朱敛站起身，笑脸相迎。

    崔诚缓缓登高，伸手示意朱敛坐下便是。

    朱敛也就一屁股坐下。

    崔诚与朱敛并肩而坐，竟然随身带了两壶酒，丢给朱敛一壶酒。

    朱敛揭开泥封，畅饮一口，笑道：“少爷如果知道前辈偷偷挖了两壶酒出来，不敢埋怨前辈，却要念叨我几句监守自盗的。”

    崔诚面无表情道：“陈平安如果不喜欢谁，说都不会说，一个字都嫌多。”

    朱敛嗯了一声，“倒也是。”

    崔诚眺望远方，随口问道：“朱敛，既然没了藕花福地的天道瓶颈，你为何依旧故意走得这么慢？”

    朱敛放下两只酒壶，一左一右，身体后仰，双肘撑在地面上，懒洋洋道：“这样日子过得最舒服啊。”

    崔诚又问，“陈平安当然不错，可是值得你朱敛如此对待吗？”

    朱敛面对一位十境巅峰武夫的询问，依旧显得玩世不恭，“我愿意，我高兴。”

    崔诚倒也不恼，回头竹楼喂拳，多赏几拳便是。

    崔诚笑道：“你就一直以这幅尊容示人？连你少爷也瞒着？”

    朱敛笑呵呵道：“在家乡，我朱敛靠脸吃饭，吃撑着了，如今还是算了吧，一大把年纪，得服老，让一个个小姑娘痴怨忧愁，算怎么回事。”

    崔诚摇摇头，走了。

    跟这种家伙，实在没得聊。

    如果不是竹楼一楼朱敛说的那番话，崔诚才不会走这一趟，送这一壶酒。

    崔诚走后。

    朱敛干脆后仰倒地，枕着双手，闭目养神。

    在即将日出时分，朱敛缓缓坐起身，四下无人，他伸出双指，抵住鬓角处，轻轻揭开一张面皮，露出真容。

    魏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朱敛身边，低头瞥了眼朱敛，感慨道：“我自惭形秽。”

    朱敛捂住脸，故作小娇娘羞赧状，学那裴钱的口气说话，“好难为情哩。”

    魏檗憋了半天，也走了，只撂下一句“恶心！”

    朱敛爽朗大笑，站起身，直腰而站，双手负后。

    大日出东海，映照得朱敛神采奕奕，光华流转，恍若神仙中的神仙。

    朱敛很快就重新覆上那张遮掩真实面容的面皮，细致梳理妥当后，拎着两只酒壶，走下山去，岑鸳机正在一边练拳一边登山。

    见着了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前辈，差点就要断了拳意，停下拳桩打招呼，只是一想到昨夜谈心，岑鸳机硬生生提起一口气，维持拳意不坠不断，继续出拳。

    朱敛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一直到登顶，岑鸳机才收起拳桩，转头望去，依稀可见小如米粒的清瘦身影，少女心想，朱老神仙这样的男人，年轻时候，哪怕相貌不够英俊，也一定会有许多女子喜欢吧？

    朱敛到了裴钱和陈如初那边的宅子，粉裙女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裴钱肯定还在睡懒觉，用她的话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就是晚上的被褥，天底下最难打败的敌手，就是清晨的被褥，好在她恩怨分明。

    朱敛跟陈如初笑着打过招呼后，使劲敲门，裴钱迷迷糊糊醒过来后，问道：“谁啊？”

    朱敛笑眯眯道：“少爷已经离开落魄山啦。”

    裴钱心一紧，突然怒道：“朱老厨子，师父是乘坐明天的跨洲渡船离开，你唬谁呢？！”

    朱敛哦了一声，“那你继续睡。”

    裴钱呆呆坐在床上，然后大骂道：“朱老厨子，你别跑，有本事你就让我双手双脚，眼睛都不许眨一下，吃我一整套疯魔剑法！”

    “没本事。”朱敛扬长而去。

    裴钱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只好在床铺上翻来滚去，使劲拍打被褥。

    这天，陈平安在正午时分离开落魄山，带着一路跟在身边的裴钱，在山门那边和郑大风聊了会儿天，结果给郑大风嫌弃得赶走这对师徒，如今山门建筑即将收尾，郑大风忙得很，把裴钱气得不行。

    之后陈平安带着裴钱去了趟小镇，先去了他爹娘坟头，然后当天晚上在泥瓶巷祖宅，如同守夜。

    天亮之后，没让裴钱跟着，直接去了牛角山的仙家渡口，魏檗随行，一起登上那艘骸骨滩跨洲渡船，以心湖告之，“半路上可能会有人要见你，在咱们大骊算是身份很尊贵了。”

    陈平安心中了然，但还是有些狐疑，望向魏檗，后者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道：“放心吧，我应付得过来。”

    魏檗道：“我当然放心，北岳地界嘛。”

    陈平安在魏檗身形消逝后，不理会四周那些眼神复杂的视线，去往顶楼的船舱屋舍。

    陈平安到了房间，来到观景台栏杆处，渡船缓缓升空，陈平安一袭青衫，背负剑仙，腰悬养剑葫，俯瞰昔年骊珠洞天版图的大地山河，山与峰，江与河，一切尽收眼底。

    又要离乡千万里了。

    ————

    一座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上，从上往下，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与一位小黑炭肩并肩坐在“天”字的第一笔横之上。

    裴钱使劲晃荡着悬挂在峭壁外的双腿，笑嘻嘻邀功道：“秀秀姐姐，这两袋麻花好吃吧，又酥又脆，师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买的哩。”

    阮秀也笑眯起眼，点头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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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

    这艘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形制如江河楼船，与陈平安乘坐过的诸多中小渡船并无异样，只是升空之后，又有玄妙，巨大渡船四周，烟雾滚滚，涌现出一位位身形缥缈虚幻的披甲力士，如纤夫拉船，奔走在云海虚空之中，使得渡船速度，风驰电掣，远胜当年那艘同是北俱芦洲仙家的打醮山渡船。

    陈平安早早摘了剑仙和养剑葫，搁在桌上，在屋内安静练拳之余，也会取出几枚竹简，去往观景台欣赏风景，时常摩挲，当下手中那枚泛黄竹简，就篆刻着“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八个字，一个澄，一个斩，都让陈平安十分有眼缘。

    虽然崔东山临别之际，送了一把玉竹折扇，可是一想到当年陆台游历途中，躺在藤椅上、摇扇清凉的名士风流，珠玉在前，陈平安总觉得折扇落在自己手里，真是委屈了它，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摇动折扇，是怎么个别扭场景。

    在渡船掠出骊珠福地版图后，会在大骊京畿之北的长春宫渡口暂作停岸，长春宫是大骊的头等仙家洞府，修士皆女子，那位宫中娘娘失势后，就在此结茅修行，当时大骊庙堂都以为这位远离中枢的娘娘，多半是爬不起来了，不曾想到最后，她才是最大的赢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国师崔瀺鼎力扶持，当了大骊新帝，一个被藩王宋长镜更加亲近，即将封王就藩于老龙城，遥领陪都。

    在先帝死后，她明明已经被“圈禁”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事情就有了最好的结果。

    好像也怪不得老百姓喜欢嘴上念叨好人一定有好报，实则心里却往往不太信。

    陈平安跟顾璨还有裴钱不太一样，他的记账，不会大大小小都写在纸上，太多，反而记得不重。这位大骊娘娘当年在陈平安首次出门远游之际，杀心之大，直接派遣了一拨大骊顶尖刺客尾随其后，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了阿良，一百个陈平安都死无全尸了。

    当然那位妇人有她的理由，儿子宋集薪在他陈平安吃过大苦头，差点被他这么个窑工学徒，在一个雨幕中，掐死在泥瓶巷之中。

    在先后走过藕花福地和书简湖后，陈平安其实已经可以大致梳理出那位妇人的脉络。

    显然，这位手握权柄的大骊娘娘，在最得势之际，便开始谋划，养在京城身边的儿子宋和，帮其养望，拉拢文武，至于那个为了大骊宋氏国祚气运“风生水起”的宋集薪，在骊珠洞天抢夺机缘，能为宋氏挣多少是多少，宋集薪死了，她多半也会掬一把辛酸泪，只不过一生下没多久便“夭折”，在宋氏族谱上早已勾掉名字的宋睦，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可宋集薪的功劳，最少有半数，就是她这个母亲的功劳，她的功劳，自然就是另外一个儿子宋和的功劳，这些内幕，一位位上柱国，这些大骊重臣都未必知晓，但是没关系，先帝认，崔瀺认，宋长镜也要认，这就足够了。

    宋集薪活着离开骊珠洞天，更是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重新恢复宗谱名字的宋睦，不要贪心，要乖巧，懂得不与哥哥宋和争那把椅子。

    所以那次陈平安和出使大隋京城的宋集薪，在山崖书院偶然相遇，云淡风轻，并无冲突。

    宋集薪与陈平安当邻居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话语没少说，什么陈平安家的大宅子，唯一响的东西就是瓶瓶罐罐，唯一能闻到的香味就是药香。

    不过除了骗陈平安违反誓言的那件事之外，宋集薪与陈平安，大体上还是相安无事，各不顺眼而已，井水不犯河水，阳关道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至于几句怪话，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些地方，实在是轻如鹅毛，谁上心，谁吃亏，事实上宋集薪当年就是在这些市井妇人的琐碎言语上，吃了大苦头，因为太在意，一个个心结成死结，神仙难解。

    当渡船临近大骊京畿之地，这天夜幕中，月明星稀，陈平安坐在观景台栏杆上，仰头望天，默默喝着酒。

    年幼时的陈平安，最怕生病，从熟稔上山采药之后，再到后来去当了窑工学徒，跟随那个死活看不上他的姚老头学烧瓷，对于身体有恙一事，陈平安最最警惕，一有发病的迹象，就会上山采药熬药，刘羡阳曾经笑话陈平安是天底下最娇气的人，真当自己是福禄街千金小姐的身子了。

    不单单是年幼陈平安眼睁睁看着娘亲从病倒在床，医治无效，骨瘦如柴，最终在一个大雪天去世，陈平安很怕自己一死，好像天底下连个会挂念他爹娘的人都没了。

    当年娘亲总说生病不会痛的，就是经常犯困，所以要小平安不要怕，不用担心。

    一开始年幼孩子真的相信了，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娘亲是为了要他少想些，少做些，才咬着牙，硬熬着。

    那一床老旧被褥，好些被角内里，都给扯碎了。

    富贵人家，衣食无忧，都说孩子记事早，会有大出息。

    贫苦门户，孩子懂事得早，还能如何，早些吃苦罢了。

    当年的泥瓶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踩在板凳上烧菜的年幼孩子，给油烟呛得满脸泪水，脸上还带着笑，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独自奔走在神仙坟去祈福许愿的孩子，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害怕那些鬼气森森的市井传闻。跪在地上给神仙菩萨们磕头的时候，说着先欠着香火，以后长大了，他一定补上，算不算虔诚。

    没有人会记得当年一扇屋门，屋里边，妇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仍是有细微声响渗出牙缝，跑出被褥。

    门外边，那个满脸惨白的孩子，不知所措，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也不敢哭出声，怕娘亲知道他知道了。

    不是世间所有至亲之间，都能够悲欢相通。

    来得太早，也未必是全是好事。

    临行之前，那天在祖宅守夜的时候，裴钱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一个脑袋下坠，猛然惊醒，就发现师父竟然在偷偷流泪。

    裴钱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师父。

    依稀看到一个年幼身影蹲在墙角那边，对着药罐子。

    那个还是小孩子的师父，害怕长大，害怕明天，甚至好像想要光阴流水倒流，回到一家团圆的美好时分。

    最后陈平安轻轻回过神，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轻声道：“师父没事，就是有些遗憾，自己娘亲看不到今天。你是不知道，师父的娘亲一笑起来，很好看的。当年泥瓶巷和杏花巷的所有街坊邻居，任你平时说话再尖酸刻薄的妇人，就没有谁不说我爹是好福气的，能够娶到我娘亲这么好的女子。”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裴钱把脑袋搁在师父的腿上，缓缓睡去。

    天亮之后，陈平安就再次离开了家乡。

    远游万里，身后还是家乡，不是故乡，一定要回去的。

    ————

    陈平安走后，落魄山多多少少，少了些热闹。

    老人崔诚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郑大风在山门口那边忙着收尾，一天到晚蓬头垢面，没办法，这家伙喜欢给匠人们搭把手，匠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即便落魄山的陈山主，据说很有来头，背景通天，如今算是祖坟冒青烟，出息大发了，一些个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都懒得嫉妒眼红了，只有羡慕和佩服，一个泥瓶巷出身的龙窑学徒，能混到今天，运气再好，本事肯定还是不小。

    可这个姓郑的驼背汉子，一个看大门的，不比他们这些贱籍苦力强到哪里去，所以相处起来，都无拘束，插科打诨，相互调侃，言语无忌，很融洽。尤其是郑大风言语带荤味，又比寻常市井男人的糙话，多了些弯弯绕绕，却不至于文绉绉酸溜溜，故而双方在桌上喝着小酒，吃着大碗肉，一旦有人回过味来，真要拍桌子叫绝，对大风兄弟竖大拇指。

    陈如初还是自顾自忙碌着各个宅子的打扫清理，其实每天打扫，落魄山又山清水秀的，干干净净，可陈如初仍是乐此不疲，把此事当做头等大事，修行一事，还要靠后些。

    所以粉裙丫头是落魄山头上，唯一一个拥有所有宅子钥匙的存在，陈平安没有，朱敛也没有。

    陈灵均还是成天不着调，四处逛荡，上次在夜游宴上大出风头了一回，于是又多了些“江湖”朋友，大小山头，都对这位能够坐在贵客高位上的青衣童子，颇为殷勤，比如衣带峰的金丹地仙老祖宗，就很喜欢陈灵均去做客，一老一小，饮酒畅谈，各自吹嘘自己当年的壮举事迹，十分投缘，关于此事，陈平安专程私底下与陈灵均说过，说衣带峰可以常去，所以陈灵均底气十足，大爷我这回可是奉旨交友。

    裴钱给秀秀姐送过了两袋麻花后，想起师父交待的事情，就陪着陈灵均去了趟衣带峰，带着那位青梅观仙子周琼林一起下山，那个怀抱着年幼白狐的刘云润，生平最喜欢凑热闹，也跟着去了落魄山，只不过黑炭丫头每次想要摸一摸那只小家伙，白狐就要缩起来发抖，这让裴钱很没面儿，心里委屈巴巴，小东西怕什么，胆儿贼小，书上不是有个说法叫集腋成裘嘛，她也就是想着剥了皮做件衣服肯定值钱，又不会真宰了你。

    朱敛在待客的时候，提醒裴钱可以去学塾念书了，裴钱理直气壮，不理睬，说还要带着周琼林她们去秀秀姐姐的龙泉剑宗耍耍。

    朱敛笑眯眯说那就给你五天瞎玩的功夫，怎么都该逛完了自家和阮姑娘的那些山头。

    裴钱开始跟朱敛讨价还价，最后朱敛“勉为其难”地加了两天，裴钱雀跃不已，觉得自己赚了。

    其实当时陈平安跟朱敛的说法，是裴钱肯定要磨磨蹭蹭，那就让她再拖延十天半个月，在那之后，就是绑着也要把她带去学塾了。

    所以说小狐狸碰上了老狐狸，还是差了道行。

    前两天裴钱走路带风，乐呵个不停，看啥啥好看，手持行山杖，给周琼林和刘云润带路，这西边大山，她熟。

    早先撵狗，那么多辛苦汗水可不是白出的。

    在龙泉剑宗那边，莫说是生了一副玲珑心窍的青梅观仙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云润都很拘谨。尤其是当她们见到那个青衣女子后，传说中圣人阮邛的独女后，一个比一个老实，裴钱差点没捧腹大笑，只好绷着脸，阮秀当时只是瞥了眼两个陌生女子，就笑望向裴钱，裴钱一路小跑过去，阮秀自然而然弯下腰，裴钱踮起脚跟，在秀秀姐姐耳边窃窃私语说了一句，师父不太喜欢她们的，死活不愿她们去落魄山做客，但是师父对那啥衣带峰一个叫宋园的年轻修士，印象挺好，所以就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领着她们来秀秀姐姐你这边逛逛。

    阮秀笑了。

    竟然停了打铁铸剑一事，亲自带路，让周琼林和刘云润受宠若惊，尤其是前者，觉得光是这桩好似天上掉下来的福缘，就够她回到南塘湖青梅观后，赢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虚虚实实的无数好处了。只不过一想到身边这位始终笑眯眯的和善女子，是大骊王朝首席供奉圣人的独女，就觉得回到青梅观后的一些娴熟手段，要更加含蓄些，莫要将幸事变成祸事才对。

    刘云润更加单纯，有个地仙老祖的爷爷，也知道更多关于骊珠洞天的内幕，所以是打心眼仰慕这位身份高、故事多、原来脾气还特别好的阮仙子。

    如今已是大骊王朝众人皆知的地仙董谷，对此也无可奈何，敢念叨几句阮师姐的，也就师父了，关键还不管用。

    这段时间，裴钱疯玩了三天，过着神仙日子，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小黑炭就开始忧愁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已经病恹恹，第六天的时候，觉得天崩地裂，最后一天，从衣带峰那边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耷拉着脑袋，拖着那根行山杖，郑大风难得主动跟她打声招呼，裴钱也只是应了一声，默默登山。

    然后第二天，裴钱一大早就主动跑去找朱老厨子，说她自个儿下山好了，又不会迷路。

    朱敛答应了。

    裴钱为了表示诚意，撒腿飞奔下山，只是等到稍稍远离了落魄山地界后，就开始大摇大摆，十分悠闲了，去溪涧那边瞅瞅有没有鱼儿，爬上树去赏赏风景，到了小镇那边，也没着急去骑龙巷，去了龙须河畔捡石子打水漂，累了就坐在那块青色大石崖上嗑瓜子，一直夜幕沉沉，才开开心心去了骑龙巷，结果当她看到门口坐在小板凳上的朱敛后，只觉得天打五雷轰。

    裴钱立即假装一瘸一拐，拄着那根行山杖，苦着脸道：“朱老厨子，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跑得太快了，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才走到哩。”

    朱敛哦了一声，“没事没事，养伤要紧，我回头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师父，说你伤了腿脚，暂时就别去学塾了。”

    裴钱皱着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铺子里边柜台后边的石柔，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烦人得很，裴钱闷闷道：“明儿就去学塾，别说风吹雨打下暴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

    朱敛笑问道：“那是我送你去学塾，还是让你的石柔姐姐送？”

    裴钱想了想，挤出笑脸道：“让石柔姐姐吧，朱老厨子你在山上事儿多。”

    不曾想石柔已经轻声开口道：“我就不去了，还是让他送你去学塾吧。”

    裴钱翻了个白眼，不讲义气的家伙，以后休想蹭吃自己的瓜子了。

    石柔轻轻叹息。

    不是这点路都懒得走，而是她有些忌惮。

    石柔确实打心底就不太愿意去龙尾郡陈氏的学塾，哪怕当初战战兢兢走入了大隋山崖书院，其实石柔对于这类书声琅琅的圣贤讲学之地，十分排斥。既是身为鬼物的敬畏，也是一种自卑。

    但其实在这件事上，恰恰是陈平安对石柔观感最好的一点。

    “穿着”一件仙人遗蜕，石柔难免自得，所以当年在书院，她一开始会觉得李宝瓶李槐这些孩子，以及于禄谢谢这些少年少女，不知轻重，看待那些孩子，石柔的视线中带着居高临下，当然，事后在崔东山那边，石柔是吃足了苦头。但是不提眼界一事，只说石柔这份心境，以及对待书香之地的敬畏之心，弥足珍贵。

    岑鸳机也一样，也有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可贵之处，登山之后，明知自己心目中的朱老神仙，只是陈平安这位年轻山主的老仆，撑死了就是高门府邸里的那种管事，但是岑鸳机从头到尾，对待朱敛，感恩之心，没有丝毫减少，反而会一直为老人打抱不平。

    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善意，就是陈平安希望裴钱自己去发现的可贵之处，别人身上的好。

    陈平安不强求裴钱一定要这么做，但是一定要知道。

    陈平安吃饭几乎从来不剩下半粒米饭，但是裴钱也好，郑大风朱敛也罢，都没这份讲究，盛饭多了，桌上菜肴烧多了，吃不下了，那就“余着”，陈平安并不会刻意说什么，甚至内心深处，也不觉得他们就一定要改。

    这是小事。

    这又不是小事。

    这同样也是陈平安自己都不觉得是什么可贵之处。

    而这些，当年的顾璨和刘羡阳可能只是觉得与陈平安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哪怕明明知道陈平安他自己是一个十分刻板、十分执拗的人。

    但是在朱敛郑大风这些“前辈”眼中，却看得真切，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陈平安在一些重要事情的选择上，哪怕在旁人眼中，分明是他在付出和给予善意，却一定要先问过隋右边，问石柔，问裴钱。

    这种心平气和，不是书上教的道理，甚至不是陈平安有心学来的，而是家风使然，以及好似药罐子的苦日子，点点滴滴熬出来的好。

    最后还是朱敛陪着裴钱去学塾。

    一大早，裴钱双臂环胸，板着脸，对着一桌子最心爱的家当发呆。

    除了当下已经背在身上的小竹箱，桌上的行山杖，黄纸符箓，竹刀竹剑，竟然都不能带！真是上个锤儿的学塾，念个锤儿的书，见个锤儿的夫子先生！

    裴钱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开了门，抬起头，直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开窍，终于明白书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圣贤道理的精髓了。

    不过她偷偷藏了一兜瓜子，夫子先生们讲课的时候，她当然不敢，一旦学塾跑去落魄山告状，裴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儿，到最后师父肯定不会帮自己的，可得闲的时候，总不能亏待自己吧？还不许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嗑瓜子？

    一路上裴钱默不作声，期间走街串巷，见着了一只大白鹅，裴钱还没做什么，那只白鹅就开始乱窜逃难。

    裴钱心情终于略好一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江湖了，可还是有些难缠的存在，晓得自己的厉害。

    朱敛将裴钱送到了学塾门口，说道：“多吵架，少打架。”

    裴钱白眼道：“吵什么吵，我就当个小哑巴好嘞。”

    朱敛挥挥手。

    裴钱有些不自在，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不然明儿再念书？晚一天而已，又不打紧。她偷偷转过头，结果看到朱敛还站在原地，裴钱就有些懊恼，这个老厨子真是闲得慌，赶紧回落魄山烧菜做饭去啊。

    学塾这边有位年纪轻轻的教书先生，早早等在那边，面带微笑。

    那位落魄山年轻山主，已经与学塾打过招呼，为此两位出身龙尾溪陈氏的学塾老夫子一盘算，觉得事情不算小，就寄了封信回家族，是大公子陈松风亲自回信，让学塾这边以礼相待，既不用如临大敌，也无需故意讨好，规矩不可少，但是一些事情，可以酌情从宽处置。

    裴钱其实不是怕生，不然早年她一个屁大孩子，当年在大泉王朝边境的狐儿镇上，能够拐骗得几位经验老道的捕头团团转，愣是没敢说一句重话，毕恭毕敬把她送回客栈？

    裴钱只是纯粹不喜欢念书而已。

    那位年轻夫子介绍了一下裴钱，只说是叫裴钱，来自骑龙巷。

    当听到谐音赔钱的“裴钱”这个有趣名字后，课堂内响起不少笑声，年轻夫子皱了皱眉头，负责传道授业解惑的一位老先生立即训斥一番，满堂肃静。

    裴钱不在乎，眼角余光迅速一瞥，模样全记清楚了，心想你们别落我手里。

    裴钱走到一张空座位上，摘了竹箱放在课桌旁边，开始装模作样听课。

    裴钱忍了两堂课，昏昏欲睡，实在有些难熬，下课后逮住一个机会，没往学塾正门那边走，蹑手蹑脚往侧门去。

    结果看到朱敛坐在路边嗑瓜子。

    裴钱挤出笑脸，故意左顾右盼，问道：“朱老厨子，你干嘛呢？”

    朱敛嗑着瓜子，笑道：“守株待兔。”

    裴钱笑哈哈道：“又不是深山老林，这里哪来的小老弟。”

    裴钱转身就走。

    这朱老厨子，阴魂不散哩，么得法子，看来今天不宜翘课。

    此后几天，裴钱只要想跑路，就会见到朱敛。

    到最后只好认命，学塾那边，裴钱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瞅着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所以她现在的同窗们，也都真实岁数比她小不少。

    裴钱开始习惯了学塾的念书生涯，夫子讲课，她就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下了课，就双臂环胸，闭目养神，谁都不搭理，一个个傻了吧唧的，骗他们都么得半点成就感。

    这天裴钱又开始在课堂上神游万里。

    突然转头望去，片刻之后，来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身边有几位管事情的老夫子陪同。

    他们一行人没有停留，但是裴钱发现这个家伙，看了自己一眼。

    这天黄昏里，裴钱拒绝了两个小丫头片子的邀请，孤零零一个人背着小竹箱，飞奔回骑龙巷。

    结果发现朱敛竟然又从落魄山跑来店铺后院了，不但如此，那个先前在学塾瞅见的公子哥，也在，坐在那边与朱老厨子说着笑呢。

    裴钱背着小竹箱鞠躬行礼，“先生好。”

    没法子，师父行走江湖，很重礼数，她这个当开山大弟子的，不能让别人误以为自己的师父不会教徒弟。

    年轻书生笑道：“你就是裴钱吧，在学塾念书可还习惯？”

    裴钱小鸡啄米，眼神真诚，朗声道：“好得很哩，先生们学问大，真应该去书院当君子贤人，同窗们读书用功，以后肯定是一个个进士老爷。”

    石柔在柜台那边忍着笑。

    朱敛也不揭穿这个见风使舵墙头草的看家本领。

    年轻书生似乎有些不太适应。

    这一记马屁有点大了，让这位龙尾溪陈氏嫡孙不好接话，可孩子说话，总该是真诚的吧？又不能冷落了小姑娘的好心好意，远道而来的陈松风，只好对她微笑点头。

    裴钱再次鞠躬，然后一溜烟跑进自己屋子，轻轻关门，开始抄书，这件学塾之外的事情，反而是裴钱最认真用心的。

    抄完书后，裴钱发现那个客人已经走了，朱敛还在院子里边坐着，怀里捧着不少东西。

    裴钱手持行山杖，练了一通疯魔剑法，站定后，问道：“找你啥事？”

    朱敛说道：“好事。”

    裴钱眨了眨眼睛，“咋的，送钱来啦？”

    朱敛笑道：“哎呦，你这张嘴巴开过光吧，还真给你说中了。”

    裴钱问道：“能分钱不？”

    “没你的份。”

    朱敛怀捧三只盒子，抬起一只袖子，晃了晃，摇头道：“是你师父的那个朋友，在婆娑洲求学的刘羡阳，托人给咱们落魄山送来了一封信和三样东西，后者两送一寄放，这封信上说了，其中送给少爷一本书，书里边藏着一抹万金难买的‘翻书风’，然后送给泥瓶巷顾璨一把神霄竹制成的法宝竹扇，说是顾璨从小胆子小，扇子可以压胜世间所有生长于地底下的鬼魅精怪。至于最后一样，是刘羡阳听说少爷有了自家山头后，就将一只品秩极高的吃墨鱼，交由少爷保管饲养。”

    裴钱笑逐颜开，伸出大拇指称赞道：“这个刘羡阳，上道！不愧是我师父最要好的朋友，出手阔气，做人不含糊！”

    朱敛微笑道：“朋友之外，也是个聪明人，看来这趟远游求学，没有白忙活。这样才好，不然一别多年，境遇各异，都与当年天壤之别了，再见面，聊什么都不知道。”

    裴钱问道：“那啥翻书风和吃墨鱼，我能瞧一瞧吗？”

    朱敛起身道：“翻书风动不得，以后少爷回了落魄山再说，至于那条比较耗神仙钱的吃墨鱼，我先养着，等你下次回了落魄山，可以过过眼瘾。”

    裴钱突然问道：“这笔钱，是咱们家里出，还是那个刘羡阳掏了？”

    朱敛笑道：“信上直白说了，让少爷掏钱，说如今是大地主了，这点银子别心疼，真心疼就忍着吧。”

    裴钱怒道：“说得轻巧，赶紧将吃墨鱼还回去，我和石柔姐姐在骑龙巷守着两间铺子，一月才挣十几两银子！”

    朱敛斜眼道：“有本事你自己与师父说去？”

    裴钱立即挤出笑容，“飞剑传讯，又要耗钱，说啥说，就这样吧。这个刘羡阳，师父可能不好开口，以后我来说说他。”

    朱敛嗤笑道：“就你？到时候整座落魄山都能闻着你的马屁吧？”

    裴钱坐在台阶上，闷不做声。

    朱敛也不管她，孩子嘛，都这样，开心也一天，忧愁也一天。

    此后落魄山那边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便是朱敛都有些意外。

    一个是卢白象不但来了，这家伙屁股后头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当时朱敛正在山门口陪着郑大风晒太阳。

    卢白象对

    郑大风不陌生，就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一旁。

    让那双对自己师父“敬若神明”的姐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糟老头儿，一个驼背汉子，见着了自己师父，也没半点恭敬畏惧？

    少年还好，斜背着一杆木枪的少女便有些眼神冷意，本就锋芒毕露的她，愈发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卢白象不在乎这些，至于身边那两个，自然更不会计较。

    一番闲聊之后，原来卢白象在宝瓶洲的中南部那边停步，先拢了一伙边境上走投无路的马贼流寇，是一个朱荧王朝最南边藩属国的亡国精骑，后来卢白象就带着他们占了一座山头，是一个江湖魔教门派的隐蔽老巢，与世隔绝，家底不俗，在此期间，卢白象就收了这对姐弟作为入室弟子，背着木杆长枪的英气少女，名为元宝。弟弟叫元来，性情温厚，是个不大不小的读书种子，学武的天资根骨好，只是性情比起姐姐，逊色较多。

    卢白象就当是路边白捡的便宜，一起带来了落魄山长长见识，是回江湖，还是留在这边山上，看两个徒弟自己的选择。

    卢白象一听说陈平安刚刚离开落魄山，去往北俱芦洲，有些遗憾。

    少喝一顿会心快意酒。

    卢白象打算在落魄山待个把月。

    山上宅子不缺，用朱敛的话说，就是如今家大业大。

    朱敛让卢白象自己上山去找宅子，他还要陪着大风兄弟聊聊。

    卢白象笑着起身告辞，郑大风让卢白象有空就来这边喝酒，卢白象自无不可，说一定。

    少女元宝冷哼一声。

    少年元来有些腼腆。

    登山之时，卢白象感慨万分，此次来到这座下坠生根的骊珠福地，他所见所闻延伸出来的所思所想，自然不是两个孩子能够媲美的。

    少女黑着脸，一身锋锐之气。

    少年一直很怕这个杀伐果决的姐姐，都没敢并排行走，师父走在最前边，姐姐随后，他垫底。

    卢白象没有转头，微笑道：“那个佝偻老人，叫朱敛，如今是一位远游境武夫。”

    少女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卢白象继续道：“至于那个你觉着色眯眯瞧你的驼背汉子，叫郑大风，我刚在老龙城一间药铺认识他的时候，是山巅境武夫，只差一步，甚至是半步，就差点成了十境武夫。”

    元宝紧抿起嘴唇。

    卢白象腰佩狭刀，一身白衣，继续登山，缓缓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怕他们，师父也不会觉得与他们相处，有任何心虚，武道登顶一事，师父还是有些信心的。所以我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情，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以后想要硬气说话，就得有足够的本事，不然就是个笑话。你丢自己的人，没关系，丢了师父我的面子，一次两次还好，三次过后，我就会教你怎么当个弟子。”

    元宝眉头一挑，“师父放心！总有一天，师父会认为当年收了元宝做弟子，是对的！”

    元来偷偷笑着。

    这个从小就最喜欢争强好胜的姐姐唉。

    卢白象突然停步转头，俯瞰那个少女，“其它都好说，但是有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以后见到了一个叫陈平安的人，记得客气些。”

    元宝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水，点点头，“记住了！”

    在卢白象师徒三人住下后，由于落魄山山主不在，所以关于元宝元来计入“祖师堂”谱牒一事，就只能暂时搁置。

    在此事上，卢白象和朱敛如出一辙，自己收了人带到落魄山，就得记名在落魄山之下，无需商量。

    此后又有师徒三人造访落魄山。

    是那目盲老道人，扛幡子的跛脚年轻人，以及那个昵称小酒儿的圆脸少女。

    不过他们三人是先去的骑龙巷铺子，裴钱带路，一起回的落魄山。

    目盲老道人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一听说陈平安不在山上，总觉得投靠一事，不太靠谱了，可是与那位落魄山的朱管事一合计后，心安许多，聊完之后，目盲老道人惊觉自己，似乎面子里子竟然都有了，他如今还不算是落魄山的供奉，不过以清客身份领一份仙家修士的薪俸，在骑龙巷的草头铺子那边落脚，至于老道人的那对徒弟，等到跻身中五境后，才可以获得清客身份，但是在这之前，落魄山会在钱财一事上，对两人多有补助，可以各自预支一笔神仙钱，这些都好谈。

    既是人情往来，也是在商言商，两不误。

    关键是他一个老瞎子，都瞧得见一份锦绣前程就在脚下。

    这让目盲老道人如同盛夏炎炎，喝了一大碗冰酒，浑身舒坦。

    下了落魄山的时候，走路都在飘。

    毕竟那位落魄山的管事朱敛，怎么劝都不听，非要亲自将他们一路送到山门口才罢休。

    裴钱依旧陪着师徒三人离开落魄山，往返跑这一趟，也没觉得辛苦，何况还能跟小白久别重逢，闹闹磕，挺好。

    这会儿裴钱转过头去，看到那个老厨子，正双手负后，缓缓登山。

    裴钱挠挠头，屹立在这个老厨子心湖中的那座高楼之上，好像多出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书上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衣带当风，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了。

    ————

    藕花福地，南苑国京城。

    那条巷弄，阴雨绵绵。

    一位身材修长，人如美玉的青衫少年，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缓缓而行。

    他今天要去既是自己先生、又是南苑国国师的种秋那边借书看，一些这座天下其它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孤本书籍。

    科举一事，种夫子已经坦言，殿试能否一甲三名，还需看命，并且毕竟年纪太小，朝廷和陛下那边也都有些顾虑，但是二甲靠前的名次，绝对不难。

    所以他如今更多心思，不再全身心压在科举制艺之事上，他开始翻阅很多尘封已久的古书杂书。

    种夫子与他谈心之后，便任由他翻阅那部分私人藏书。

    街巷拐角处，走出一位多年未见的熟人。

    他英俊至极，面带微笑，望向撑伞少年。

    一手负后，手持折扇，轻轻拍打腹部。

    陆抬。

    天下最著名的陆公子。

    少年露出灿烂笑容，快步走去。

    这么多年，种夫子偶尔提起这位离开京城后就不再露面的“外乡人”，总是忧虑重重，非敌非友，又似敌似友，很复杂的关系。

    可是对少年而言，这位陆先生，却是很重要的存在，亲近且尊敬。

    陆抬打量了一下青衫少年郎，啧啧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句话，真是应景啊，小晴朗，我们十年没见了吧？”

    曹晴朗先收起伞，作揖行礼，再为陆抬撑伞，笑道：“我经常能够听到陆先生在江湖上的事迹。”

    这十年的江湖和沙场，真是翻江倒海，腥风血雨。

    这位陆先生已经一统魔教，而他的几位弟子，如今要么是雄踞一方的魔道巨擘，要么塞外的边军砥柱，要么是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国师。

    然后陆先生就在前不久，正式约战了天下第一人，要去挑战那位公认已经不输魔头丁婴丝毫的超然存在，仙人俞真意。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世间因这位陆先生而起的恩怨情仇，其实有很多。

    但是曹晴朗只是安心读书和……默默修行，守着这条巷子，那栋祖宅。

    陆抬摆摆手，示意无需为自己撑伞。

    曹晴朗便挪开一步，独自撑伞，并没有坚持。

    与这位陆先生，从来无须客气。

    两人一起走在那条冷冷清清的大街上，陆抬笑问道：“有什么打算吗？”

    曹晴朗微微将油纸伞抬高，后移，然后抬头望去，“我想要走出去看一看，去见一见陈先生。”

    陆抬笑道：“这可不容易，光靠读书不行，就算你学了种国师的拳，以及他帮你找来的那点仙家零碎口诀，还是不太够。”

    曹晴朗微笑道：“书中自有白玉京，楼高四万八千丈，仙人凭栏把芙蓉。”

    陆抬转头望去，“这副傻样，倒是很像他。”

    曹晴朗终于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纯稚之气，雀跃道：“真的有点点像吗？”

    陆抬打趣道：“与他有几分相似，值得这么骄傲吗？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在我和他的家乡，是相当相当了不得的修道资质。他呢，才地仙之资，嗯，简单来说，就是按照常理，他一辈子的最高成就，不过是比现在的狗屁仙人俞真意，稍高一两筹。你当年是年纪小，那会儿的藕花福地，又不如现在的灵气渐长、适宜修行，所以他匆匆忙忙走了一遭，才会显得太风光，换成是现在，就要难很多了。”

    曹晴朗摇摇头，伸出手指，指向天幕最高处，这位青衫少年郎，神采飞扬，“陈先生在我心目中，高出天外又天外！”

    陆抬哑然失笑。

    好嘛，陈平安你可以啊，走了趟观道观，竟然还有如此仰慕你的小笨蛋。

    陆抬正色道：“知不知道哪怕是你们家乡这边的飞升一事，依旧风险极大。”

    曹晴朗点点头，“所以如果将来某天，我与先贤们一样失败了，还要劳烦陆先生帮我捎句话，就说‘曹晴朗这么多年，过得很好，就是有些想念先生’。”

    陆抬叹了口气，清脆一声，收起折扇，使劲在曹晴朗脑袋上一砸，“有本事自己与他说去！”

    曹晴朗一手撑伞，一手摸头，无奈道：“这就又不如先生了。”

    ————

    骸骨滩渡船已经在长春宫停靠之后又升空。

    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陈平安不急。

    依旧练拳。

    在跨洲渡船即将驶出宝瓶洲版图之际，陈平安收起拳桩，走去开门，廊道那边，走来一位玲珑小巧的宫装妇人，以及一位没有身穿龙袍的年轻皇帝，和一个陈平安更熟悉的人，墨家游侠儿，横剑在身后的许弱。

    陈平安开了门，没有站在门口迎接，假装三个都不认识。

    走回屋内，陈平安站在桌旁，倒也没率先落座。

    三人走入屋内后，那位妇人径直走到桌对面，笑着伸手，“陈公子请坐。”

    陈平安笑了笑。

    那个年轻人满脸笑意，却不说话，微微侧身，只是那么直直看着从泥瓶巷混到落魄山上去的同龄人。

    许弱轻声笑道：“陈平安，好久不见。”

    陈平安这才抱拳道：“许先生，好久不见。”

    小小屋内，气氛可谓诡谲。

    妇人掩嘴娇笑，“咱们这是做什么呢，都坐吧，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家人，咱们呀，都别客套了。”

    只不过当四人都落座后，就又开始氛围凝重起来。

    许弱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如今已经等于坐拥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新帝宋和，则自顾自打量四周，跨洲渡船，这还是他第一次登船，初看瞧着有些新奇，再看也就那样了。

    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雍容妇人，则笑望向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暗藏玄机的套近乎，“我家睦儿在泥瓶巷那些年，多亏陈先生担待了。”

    陈平安微笑道：“还好。”

    从神色到措辞，滴水不漏，谈不上什么大不敬，也绝对谈不上半点恭敬。

    只不过陈平安心中则骂了一句好你娘的好。

    许弱嘴角微微翘起，又快快抹去，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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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

    贵为大骊太后的妇人，似乎总算记起身边的儿子宋和，大骊新帝，笑道：“陈公子，这是我儿宋和，你们应该还是头一回见面，希望以后可以时常打交道。陈公子是身负我大骊武运的天之骄子，而我们大骊以武立国，无论是我家叔叔，还是宋和，都会，也应当礼遇陈公子。”

    年轻皇帝身体前倾几分，微笑道：“见过陈先生。”

    没有丝毫拿捏九五至尊的架子。

    这趟登船，是微服私访，是结交所谓的山野高人，世俗礼数，可以放一放。

    宋和早年能够在大骊文武当中赢得口碑，朝野风评极好，除了大骊娘娘教得好，他自己也确实做得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有机会一定会去京城看看。”

    妇人笑道：“朝廷打算将龙泉由郡升州，吴鸢顺势升迁为刺史，留下来的那个郡守位置，不知陈公子心中有无合适人选？”

    陈平安微笑道：“难道不是从袁县令和曹督造两人当中拣选一人？袁县令勤政，赏罚分明，将一县辖境治理得路不拾遗，曹督造亲民，抓大放小，龙窑事务外松内紧，毫无纰漏，两位都是好官，谁升迁，我们这些龙泉郡的老百姓，都高兴。”

    新帝宋和不露声色瞥了眼陈平安。

    是真傻还是装傻？

    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在庙堂都斗不够，还要在沙场斗，针锋相对了多少代人？给了任何一方，就等于冷落了另外一方，一郡太守的官身，其实不大，落了某位上柱国的面子，可就不是小事了，退一万步说，哪怕袁曹家主心无偏私，光风霁月，朝廷怎么说就怎么受着，各自下边的嫡系和门生们，会怎么想？一方得意，一方憋屈，朝廷这是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妇人神色自若，笑道：“兴许是陈公子作为山上修道之人，又喜好游历天下山河，故而与两位当地父母官接触不多，并无私交，所以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还有一事，陈公子于情于理，应该都会有些想法，未来龙泉升州，州郡县三位城隍爷，人选未定，当年落魄山的山神，事先没有与陈公子打过招呼，就选了老督造官宋煜章，虽说合乎礼法，可说实话，其实仍是我们朝廷做得……人情味儿稍稍少了些，怎么都该与陈公子商量之后，再做定夺的。所以此次三位城隍爷，陈公子无需有任何顾虑，我这个妇道人家，还有我儿宋和，与朝廷都相信陈公子的为人和眼光，就当是请陈公子帮着大骊拣，选出一两颗沧海遗珠了。”

    妇人继续劝说道：“陈公子此次又要远游，可龙泉郡终究是家乡，有一两位信得过的自己人，好在平日里照拂落魄山在内的山头，陈公子出门在外，也好安心些。”

    陈平安摇摇头，一脸遗憾道：“骊珠洞天周遭的山水神祇和城隍爷土地公，以及其余死而为神的香火英灵，实在是不太熟悉，每次往来，匆匆赶路，不然还真要私心一回，跟朝廷讨要一位关系亲近的城隍老爷坐镇龙泉郡，我陈平安出身市井陋巷，没读过一天书，更不熟悉官场规矩，只是江湖晃荡久了，还是晓得‘县官不如现管’的粗俗道理。”

    宋和心中泛起笑意，话是不假，你陈平安确实就认识一个北岳正神魏檗而已，都快要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妇人也是满脸惋惜，“三位城隍爷的人选，礼部那边争吵得厉害，马上就要敲定，其实如今工部就已经在商议大小三座城隍阁、庙的选址，陈公子错过了这个机会，实在是有些可惜。毕竟这类岁月悠悠的香火神祇，一旦扎根山水，不是那些常换凳子的衙门官员，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都不做更改了。”

    陈平安喟叹道：“朝廷美意，我心领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希望将来还有类似的机会。”

    妇人姗姗起身，简单一个动作，便有仪态万千的风韵，“那我们就不叨扰陈公子的赶路和修行了。”

    陈平安跟着起身，“我如今既非剑修，也不是那远游境武夫，渡船之上，无法远送，还望海涵。”

    妇人点点头，示意无妨，转头对许弱嫣然而笑，“反正渡船暂时还未离开宝瓶洲版图，想必我与和儿的归程，十分安稳，许先生既然与陈公子相熟，不如留下来叙叙旧？”

    许弱摇头笑道：“不用。”

    简明扼要，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说。

    不过妇人和新帝宋和似乎都没觉得这是冒犯，仿佛“许先生”如此表态，才是自然。

    最后陈平安将三人送到船栏那边，脚下这艘骸骨滩披麻宗渡船附近，有一艘高达六楼的巨大渡船正在并驾齐驱，相较之下，原本已经算是庞然大物的披麻宗渡船，就显得有些“身姿纤细苗条”了。两艘渡船之间，不知如何做到的，架起了一条青色雾霭铺地的彩绘“廊桥”，宽达两丈有余，仙气弥漫，依稀可见廊柱上有天女婀娜舞动，宛如上古天庭的廊道，三人行走其中，如履平地，每当鞋底触及那条“青石板路”，就会有一圈圈彩色光晕散开，涟漪阵阵。

    陈平安一直没有挪步，举目望去，这座神仙廊桥被对面渡船一位白衣高冠老修士收起，手腕翻转，竖立于手心，小如印章，然后缓缓藏入袖中。

    父母二人，身影消失在渡船楼梯那边。

    许弱转身凭栏而立，陈平安抱拳告别，对方笑着点头还礼。

    陈平安返回屋子，不再练拳，开始闭上眼睛，仿佛重回当年书简湖青峡岛的山门屋舍，当起了账房先生。

    开始默默盘算账目。

    有些事，看似极小，却不好查，一查就会打草惊蛇，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有些大事，哪怕涉及大骊宋氏的顶层内幕，陈平安却可以在崔东山这边，问得百无忌惮。

    只不过仔细算过之后，也无非是一个等字。

    陈平安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

    这对母子，其实完全没必要走这一趟，并且还主动示好。

    可能是在追求最大的利益，当年之死仇恩怨，形势变化之后，在妇人眼中，不值一提。

    打个比方，杀陈平安，需要耗费十两银子，拉拢了，可以挣五两银子，这一出一入，其实就是十五两银子的买卖了。

    当然也可能是障眼法，那位妇人，是用惯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人物，不然当年杀一个二境武夫的陈平安，就不会调动那拨刺客。

    同样可能是在试探，先确定了他陈平安的深浅虚实，当然还有他面对当场那场刺杀的态度，大骊朝廷再做定夺。

    陈平安的思绪渐渐飘远。

    想了很多。

    没来由想起年幼时分十分羡慕的一幕场景，远远看着扎堆在神仙坟那边打闹的同龄人，喜欢扮演着好人坏人，黑白分明，当然也有过家家扮演夫妻的，多是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当那相公，漂亮小女孩扮演小娘子，其余人等，扮演管家仆役丫鬟，有模有样，热热闹闹，有模有样。

    长大之后，回头乍一看，满满的童真童趣，再一看，就没那么美好了，似乎在童年时代，孩子们就已经学会了此后一辈子都在用的学问。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走向观景台。

    夜幕沉沉，渡船刚刚经过大骊旧北岳的山头，依稀可见山势极为陡峭，就像大骊的行事风格。

    明月当空。

    陈平安睁大眼睛，看着那山与月。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

    一座铺有彩衣国最精美地衣的华美屋内，妇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凳子稍高了，害得她双脚离地，好在她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适应二字，后脚跟离地更高，用脚尖轻轻敲击那幅出自彩衣国仙府女修之手的名贵地衣，笑问道：“怎么样？”

    宋和想了想，说道：“是个油盐不进的。”

    妇人抿了一口茶水，回味一二，似乎不如长春宫的春茶，那个地儿，什么都不好，比一座冷宫还冷清，都是些连嚼舌头都不会的妇人女子，无趣乏味，也就茶水好，才让那些年在山上结茅修道的日子，不至于太过煎熬，她故意喝了口茶水，嚼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在她看来，天下味道，唯有以苦打底，才能慢慢尝出好来，咽下给咬得细碎的茶叶后，缓缓道：“没点本事和心性，一个泥瓶巷闻着鸡屎狗粪长大的贱种，能活到今天？这才多大岁数？一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挣了多大的家业？”

    宋和并不太在意一个什么落魄山的山主，只是娘亲一定要拉上自己，他便只好跟着来了。

    当了皇帝，该享受什么福气，该受多少麻烦，宋和从小就一清二楚，光是称帝之后，一年之中的繁文缛节，就做了多少？好在宋和娴熟得不像是一位新君，也就难怪朝堂那边某些不太好看他的老不死，瞪大眼睛就为了挑他的错，估计一双双老花眼都该发酸了，也没能挑出瑕疵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和笑道：“换成是我有那些际遇，也不会比他陈平安差多少。”

    妇人问道：“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宋和笑着点头。

    妇人眯起眼，双指捻转釉色如梅子青的精美茶杯，“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宋和赶紧举起双手，笑嘻嘻道：“是儿子的怄气话，娘亲莫要懊恼。”

    妇人却没有恢复平时的宠溺神色，母子独处之时，更不会将宋和当做什么大骊皇帝，厉色道：“齐静春会选中你？！你宋和吃得住苦？！”

    宋和摇头：“皆不会。”

    “一些地方，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世间就没有谁，样样比人强，占尽大便宜！”

    妇人怒气冲冲道：“既然你是天生享福的命，那你就好好琢磨如何去享福，这是天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别忘了，这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是觉得终于当上了大骊皇帝，就敢有丝毫懈怠，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你哪天自己犯浑，丢了龙椅，宋睦接过去坐了，娘亲还是大骊太后，你到时候算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真相，或是知道了也不敢提，但是你先生崔瀺，还有你叔叔宋长镜，会忘记？！想说的时候，我们娘俩拦得住？”

    宋和愧疚道：“是孩儿错了，不该得意忘形。”

    若是以往，妇人就该好言安慰几句，但是今天却大不一样，儿子的温驯乖巧，似乎惹得她越来越生气。

    只见妇人重重放在茶杯，茶水四溅，脸色阴冷，“当初是怎么教你的？深居宫闱重地，很难看到外边的光景，所以我苦求陛下，才求来国师亲自教你读书，不但如此，娘亲一有机会就带着你偷偷离开宫中，行走京城坊间，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贫寒之家到底是如何发迹的，富贵之家是如何败亡的，蠢人是怎么活下去，聪明人又是怎么死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优劣，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道的复杂和真相！”

    “还记不记得娘亲生平第一次为何打你？市井坊间，无知百姓笑言皇帝老儿家中一定用那金扁担，一顿饭吃好几大盘子馒头，你当时听了，觉得好玩，笑得合不拢嘴，好笑吗？！你知不知道，当时与我们同行的那头绣虎，在旁看你的眼神，就像与你看待那些老百姓，一模一样！”

    “一张龙椅，一件龙袍，能吃不成？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真比得上几个馒头？国师是怎么教你的，天底下，成大事者，必有其牢固根本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越与世情常理相契合，就越是风雨吹不动！国师举例之人是谁？是那看似一年到头昏昏欲睡的关氏老太爷！反例是谁，是那看似名垂青史、风光无限的袁曹两家老祖宗！这样明明白白教给‘坏人如何活得好’的至理，你宋和也敢不上心？！”

    妇人站起身，怒气滔天，“那几本被天下君王秘而不宣的破书，所谓的帝王师书，还有什么藏藏掖掖不敢见人的人君南面术，算个屁！是那些大道理不好吗？错了吗？没有！好得不能再好了，对得不能再对了！可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何一座宝瓶洲，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皇帝君王，如今剩下几个？又有几人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因为这些坐龙椅的家伙，那点眼界和心性，那点驭人的手腕，根本撑不起那些书上的道理！绣虎当年传授他的事功学问，哪一句言语，哪一个天大的道理，不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细微小事，开始说起？”

    妇人脸色铁青，指着那个大骊年轻皇帝的脸庞，“你今天跟一个贱种比吃苦，觉得自己比他强。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你哥哥比功劳，也觉得自己更大？与国师比学问，与叔叔比武学，都觉得你其实不差？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宋和如此托大？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的我吗？被中土陆氏坑害得英年早逝的先帝吗？还是那个打心底就瞧不起你这个弟子的国师？！”

    宋和也跟着站起身，沉默不语。

    没有丝毫愤懑和怨怼，虚心受教。

    哪怕他如今已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男人。

    妇人哀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望着那个迟迟不愿落座的儿子，她眼神幽怨，“和儿，是不是觉得娘亲很烦人？”

    宋和这才坐下，轻声笑道：“如果不是担心朝野非议，我都想让娘亲垂帘听政，过过瘾，如此一来，娘亲就可以在青史上多留些笔墨。”

    妇人气笑道：“胡闹！”

    宋和，宋睦，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

    市井门户，帝王之家，门槛高低，天壤之别，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只不过当年妇人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舍一留一，将犹在襁褓中的一个儿子，为了宋氏国祚，不得不送去那座骊珠洞天，“病夭”之后，在宗人府谱牒上，便勾掉了那个名字本该是宋和的“宋睦”，而次子，不但得以留在京城，还得了宋和这个名字，以及长子的身份。

    这才有了后来的泥瓶巷宋集薪，有了宋煜章的离京以及担任窑务督造官，功成之后，返京去礼部述职，再返回，最终被妇人身边的那位卢氏降将，亲手割走头颅，装入匣中送去先帝眼前，先帝在御书房独处一宿，翻阅一份档案到天明，再后来，就下了一道圣旨，让礼部着手敕封宋煜章为落魄山的新山神，而祠庙内的神像，只有头颅鎏金，最后龙泉郡山上山下，便又有了“金首山神”的称呼。

    负责编纂玉牒、掌管大骊宋氏宗室名录的宗人府，在二十多年前，死了几位老人，在二十年后，就在去年和今年，又死了一拨，都是“老死”的。只不过当年是先帝的旨意，不得不死，之后这次，则是这帮活腻歪了的老骨头们，自己求死的，竟然豪赌押注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想要翻案，争一个“长幼”身份。

    宋和告辞离去。

    妇人独自饮茶。

    她心情复杂。

    宋集薪也好，“宋睦”也罢，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怎会没有感情。

    当年她抱着襁褓中的长子，凝视着粉嫩可爱的儿子，她满脸泪水，呢喃道：“谁让你是哥哥呢，谁让你生在大骊宋氏呢？谁让你摊上了我们这一对狠心的爹娘呢？”

    当时先帝就在场，却没有半点恼火。

    这么多年来，她在那次不惜逾越雷池，也要偷看秘档，结果被先帝训斥后，她就彻底死心了，就当那个儿子已经死了。

    到最后，心中愧疚越多，她就越怕面对宋集薪，怕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更怕将来哪天，连累了养在身边的“唯一儿子”，到最后沦为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个曾经当了很多年窑务督造官的宋煜章，本来是有机会，可以不用死的，退一步说，至少可以死得晚一些，而且更加风光些，例如按照先帝最早的安排，宋煜章会先在礼部过渡几年，然后转去清贵无权的清水衙门当差，品秩肯定不低，六部堂官在内的大九卿，不用想，先帝肯定不会给他，但是小九卿注定是囊中之物，例如太常寺卿，或是鸿胪寺和左右春坊庶子，相当于圈禁起来，享福个十几二十年，死后得个名次靠前的美谥，也算是大骊宋氏厚待功臣了。

    要知道宋煜章从头到尾由他经手的加盖廊桥一事，那里可埋着大骊宋氏最大的丑闻，一旦泄露，被观湖书院抓住把柄，甚至会影响到大骊吞并宝瓶洲的格局。

    所以说先帝对宋煜章，可谓已经足够仁慈宽厚。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骊珠洞天小镇那边，都已经有了宋集薪是他这个督造官老爷私生子的传闻，闹得人尽皆知，宋煜章还不知收敛，不懂隐藏情绪，竟敢对宋集薪流露出类似父子的情感迹象，宋煜章最该死的，是宋集薪在内心深处，似乎对这位督造官，怨恨之余，的的确确，希望宋煜章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秘档上，点点滴滴，记载得一清二楚，然后宋煜章在以礼部官员重返龙泉郡后，依旧死不悔改，不死还能如何？所以即便是宋煜章死了，先帝还是不打算放过这个触犯逆鳞的骨鲠忠臣，任由她割走头颅带回京城，再将其敕封为落魄山山神，一尊金首山神，沦为整个新北岳地界的笑谈。

    哪怕先帝已经走了。

    妇人对这个雄才伟略却中年早逝的男人，还是心存畏惧。

    她很爱他，对他充满了崇拜和仰慕。

    但是他死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她其实很开心。

    有些女子，情爱一物，是烧菜的佐料，有了是最好，可没有，不打紧，总有从别处找补回来的事物。

    ————

    那位先前将一座神仙廊桥收入袖中的白衣老仙师，抚须笑道：“想来咱们这位太后又开始教子了。”

    许弱笑而无言。

    大骊渡船掉头南归，骸骨滩渡船继续北上。

    老者转头瞥了眼北方，轻声道：“怎么挑了董水井，而不是此人？”

    许弱笑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老者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

    许弱双手分别按住横放身后的剑柄剑首，意态闲适，眺望远方的大地山河。

    渡船之下的宝瓶洲北方此处，江源如帚，分散甚阔。

    老人是墨家主脉押注大骊后，在宝瓶洲的话事人。

    他与许弱和那个“老木匠”关系一直不错，只不过当年后者争墨家巨子落败，搬离中土神洲，最后选中了大骊宋氏。

    当时与他们这一脉墨家一起的，还有阴阳家陆氏的旁支，双方一拍即合，开始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打造那座足可镇杀仙人境修士的仿制白玉京。

    不但如此，那位阴阳家大修士还有更加隐蔽的阴毒手段，蛊惑大骊先帝违反儒家礼制，擅自修行跻身中五境，一旦皇帝破境，就会保持灵智的同时，又可以秘密沦为牵线傀儡，而且一身境界会荡然无存，等于重返一介凡俗夫子之身，到时候当时还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也好，远在宝瓶洲中部的观湖书院也罢，便是察觉出端倪，也无迹可寻，这等仙家大手笔，确实只有底蕴深厚的阴阳家陆氏，可以想得出，做得到。

    关于此事，连那个姓栾的“老木匠”都被蒙蔽，哪怕朝夕相处，仍是毫无察觉，不得不说那位陆家旁支修士的心思缜密，当然还有大骊先帝的城府深沉了。

    国师崔瀺和齐静春的山崖书院，都是在这两脉之后，才选择大骊宋氏，至于这崔瀺和齐静春两位文圣弟子在辅佐和治学之余，这对早已反目成仇却又当了邻居的师兄弟，真正的各自所求，就不好说了。

    最后那个阿良一来。

    彻底改变了大骊和整个宝瓶洲的格局。

    阿良的一剑之后，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仿白玉京运转不灵，数十年内再也无法动用剑阵杀敌于万里之外，大骊宋氏损失惨重，伤了元气，不过因祸得福，那位秘密莅临骊珠洞天的掌教陆沉，似乎便懒得与大骊计较了，从来到浩然天下，再到返回青冥天下，都没有出手销毁大骊那栋白玉京，陆沉的手下留情，至今还是一件让许多高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若是陆沉因此出手，哪怕是迁怒大骊王朝，有些过激之举，中土文庙的副教主和陪祀圣人们，都不太会阻拦。

    之后就是大骊铁骑加速南下。

    打造仿白玉京，消耗了大骊宋氏的半国之力。

    此外，大骊一直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的神仙钱来源，以及与人赊账，让栾巨子和墨家机关师打造了足足八座“山岳”渡船。

    可以说，只要大骊南下之势受阻不畅，在某地被阻滞不前，只需要再拖上个三五年，哪怕大骊铁骑战力受损不大，大骊宋氏自己就支撑不下去。

    所以说，朱荧王朝当时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拦下大骊铁骑，绝非意气用事，而那些周边藩属国的拼死抵御，用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兵力去消耗大骊铁骑，幕后自然同样有高人指点和运作，不然大势之下，明明双方战力悬殊，沙场上是注定要输得惨烈，谁还愿意白白送死？

    这位墨家老修士以往对崔瀺，早年观感极差，总觉得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太虚了，与白帝城城主下出过彩云谱又如何？文圣昔年收徒又如何，十二境修为又如何，单枪匹马，既无背景，也无山头，何况在中土神洲，他崔瀺依旧不算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被逐出文圣所在文脉，卷铺盖滚回家乡宝瓶洲后，又能多大的作为？

    但是当许弱说服墨家主脉如今的巨子后，他们真正来到了宝瓶洲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才开始一点一点认识到崔瀺的厉害。

    去年在大骊铁骑被朱荧王朝阻挡在国门之外的险峻关头，大概是为了安抚人心，大骊南下的汹涌大势当中，一直不太喜欢露面的崔瀺，总算拉着一些老头子，坐下来开诚布公，好好聊了一次，不是聊什么大骊必然成功、以及成功之后的如何瓜分利益，崔瀺只聊了接下来十年之内，大骊铁骑的每一个推进步骤，几乎具体到了每一年大骊三支铁骑，分别与谁交手、在何地作战，双方战损如何，与之对应的大骊国库状况，等等，皆是细到不能再细的“小事”，然后再是观湖书院、真武山和风雪庙这些宝瓶洲的山巅势力，各自态度在不同阶段，会有什么细微变化，以及神诰宗祁真会在何时入局，终于愿意见一见大骊使节，之后崔瀺连大骊未来新版图上的死灰复燃，与大骊驻军的反复拉锯，导火索因何而起，又该如何收场，大骊在此期间的得失，一一阐述，娓娓道来。

    崔瀺在最后，让众人拭目以待，信与不信，是半途而废抽身而退，还是加大押注，不用着急，只管隔岸观火，看看大骊铁骑是否会按照他崔瀺给出的步骤拿下的朱荧王朝。

    事实证明，崔瀺是对的。

    直到那一刻，这位老修士才不得不承认，崔瀺是真的很会下棋。

    不过老修士也是个钻牛角尖的，不信邪，就跑去问崔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根本不信天底下有什么料敌如神和未卜先知，毕竟一洲争胜，不是真的棋手在那捣鼓几颗棋子。

    崔瀺就带着他去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骊存档处，秘密建造在京城郊外。

    将近五百余人，其中半数修士，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收取谍报、撷取信息，以及与一洲各地谍子死士的对接。

    宝瓶洲所有王朝和藩属国的兵马配置、山上势力分布、文武重臣的个人资料，分门别类，一座高山腹部全部掏空，摆满了这些累积百年之久的档案。

    这还不算最让老修士震撼的事情，真正让墨家老修士感到可怕的一件事，还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领着他浏览那座名为“书山”的大骊禁地，一路上，来往之人，无一例外，脚步匆匆，见到了一国国师，只是稍稍避让而已，然后就此别过，没有跪拜作揖，没有客套寒暄，即便国师有所询问，也是一问一答，双方言语简洁，然后就此分道而行。

    作为墨家高人，机关术士中的翘楚，老修士当时的感觉，就是当他回过味来，再环顾四周，当自己置身于这座“书山”其中，就像身处一架震古烁今的庞大且复杂机关之中，处处充满了准绳、精准、契合的气息。

    历史上浩浩荡荡的修士下山“扶龙”，比起这头绣虎的作为，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稍有成就，便欢天喜地。

    声名狼藉的亚圣首徒在离开群星荟萃的中土神洲之后，沉寂了足足百年。

    说来可笑，在那八座“山岳”渡船缓缓升空、大骊铁骑正式南下之际，几乎没有人在乎崔瀺在宝瓶洲做什么。

    ————

    一路上，陈平安都在学习北俱芦洲雅言。

    这一点北俱芦洲要比宝瓶洲和桐叶洲都要好，雅言通行一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也有，但是远远不如其余两洲复杂，而且出门在外，都习惯以雅言交流，这就省去陈平安许多麻烦，在倒悬山那边，陈平安是吃过苦头的，宝瓶洲雅言，对于别洲修士而言，说了听不懂，听得懂更要满脸蔑视。

    披麻宗渡船即将落下，陈平安整理好行礼，来到一楼船栏这边，那些拖拽渡船、凌空飞掠的力士大军，十分玄奇，似乎不是纯粹的阴物，而是一种介于阴灵鬼物和符箓傀儡之间的存在。

    脚下就是广袤的骸骨滩地界，也不是陈平安印象中那种鬼蜮森森的气象，反而有几处绚烂光彩直冲云霞，萦绕不散，宛如祥瑞。

    骸骨滩方圆千里，多是平原滩涂，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重峦叠嶂。

    骸骨滩辖境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不似寻常江河的蜿蜒，如一剑劈下，笔直一线，而且几乎没有支流蔓延开来，估计也是暗藏玄机。

    披麻宗渡船上唯有一座仙家店铺，货物极多，镇铺之宝是两件品秩极高的法宝，皆是上古仙人的残损遗剑，如果不是双方剑刃开卷颇多，并且伤及了根本，使得两把古剑丧失了修缮如初的可能性，否则应该都是当之无愧的半仙兵，最为人称道之处，在于两把剑是山上所谓的“道侣”物，一把名为“雨落”，一把名为“灯鸣”，相传是北俱芦洲一双剑仙道侣的佩剑。

    故而渡船不拆开售卖，两把法剑，开价一百颗谷雨钱。

    这桩买卖还有个噱头，地仙剑修购买，可以打八折。上五境剑仙出手，可以打六折。

    只不过相对地仙修士，价格实在是昂贵了些，对于一位上五境剑仙，更显鸡肋。

    陈平安也就过过眼瘾，囊中羞涩嘛，何况哪怕手头有钱，陈平安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不过陈平安还是在挂“虚恨”匾额的店铺那边，买了几样讨巧廉价的小物件，一件是连接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一支青瓷笔洗，类似陈灵均当年的水碗，因为在那本倒悬山神仙书上，专门有提及砥砺山，此处是专门用来为剑修比剑的演武之地，任何恩怨，只要是约定了在砥砺山解决，双方根本无需订立生死状，到了砥砺山就开打，打死一个为止，千年以来，几乎没有特例。

    再就是一方古色古香的诗文砚台，和一盒某个覆灭王朝末代皇帝的御制重排石鼓文墨，总计十锭。

    等到陈平安与店铺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露面，笑吟吟说披云山魏大神已经发话了，在“虚恨”坊任何开销，都记在披云山的账上。

    陈平安也没客气，还问了一句，那我如果再买几件，行不行？

    掌柜笑着摇头，说魏大神也说了，在他这个掌柜出面后，双方约定就要作废。

    陈平安还是笑着与掌柜致谢，一番攀谈之后，陈平安才知道掌柜虽然在披麻宗渡船开设店铺，却不是披麻宗修士，披麻宗筛选弟子，极其慎重，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金贵，而且开山老祖当年从中土迁徙过来后，订立了“内门嫡传三十六，外门弟子一百零八”的名额。所以骸骨滩更多还是他这样的外来户。

    老掌柜是个健谈的，与陈平安介绍了骸骨滩的诸多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山上禁忌。

    两人在船栏这边谈笑风生，结果陈平安就转头望去，只见视野所及的尽头天幕，两道剑光纵横交错，每次交锋，震出一大团光彩和电光。

    老掌柜见怪不怪，笑道：“常有的事情，咱们这边的剑修在舒展筋骨而已，陈公子你看他们始终远离骸骨滩中央地带，就明白了，不然双方真要打出真火来，哪里管你骸骨滩披麻宗，便是在祖师堂顶上飞来飞去，也不奇怪，大不了给披麻宗修士出手打飞便是，吐血三升什么的，算得了什么，本事足够的，干脆三方乱战一场，才叫舒坦。”

    陈平安无言以对。

    这北俱芦洲，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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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

    骸骨滩仙家渡口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商贸繁荣，熙熙攘攘，在陈平安看来，都是长了脚的神仙钱，难免就有些憧憬自家牛角山渡口的未来。

    渡船缓缓靠岸，性子急的客人们，半点等不起，纷纷乱乱，一涌而下，按照规矩，渡口这边的登船下船，不管境界和身份，都应该步行，在宝瓶洲和桐叶洲，以及鱼龙混杂的倒悬山，皆是如此，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按照规矩来的，也争先恐后，更多还是潇洒御剑化作一抹虹光远去的，驾驭法宝腾空的，骑乘仙禽远游的，直接一跃而下的，乱七八糟，闹哄哄，披麻宗渡船上的管事，还有地上渡口那边，瞧见了这些又他娘的不守规矩的王八蛋，双方骂骂咧咧，还有一位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火大了，直接出手，将一个从自己头顶御风而过的练气士给打下地面。

    看得陈平安哭笑不得，这还是在披麻宗眼皮子底下，换成其它地方，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平安不着急下船，而且老掌柜还聊着骸骨滩几处必须去走一走的地方，人家好心好意介绍此地胜景，陈平安总不好让人话说一半，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掌柜的讲解，那些下船的光景，陈平安虽然好奇，可打小就明白一件事情，与人言语之时，别人言辞恳切，你在那儿四处张望，这叫没有家教，所以陈平安只是瞥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老掌柜做了两三百年渡船店铺生意，迎来送往，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快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微笑着解释道：“咱们北俱芦洲，瞧着乱，不过待久了，反而觉着爽利，确实容易莫名其妙就结了仇，可那萍水相逢却能千金一诺、敢以生死相托的事情，更是不少，相信陈公子以后自会明白。”

    老掌柜说到这里，那张见惯了风雨的沧桑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陈平安对此不陌生，故而心一揪，有些伤感。

    曾经有人也是这般，以生在北俱芦洲为傲，哪怕她们只是下五境练气士，只是打醮山渡船的婢女。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想起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与自己的私下会面，便轻声说道：“陈公子，能否容我说句不太讨喜的话？”

    陈平安笑道：“黄掌柜请说。”

    老掌柜缓缓道：“北俱芦洲比较排外，喜欢内讧，但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尤其抱团，最讨厌几种外乡人，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十分不对付。一种是别洲豪阀的仙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最后一种就是外乡剑修，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

    老人伸手扶栏，叹了口气，感慨道：“三者之中，又以第二种，最惹人厌，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在别洲家乡呼风唤雨的年轻人，仗着家族老祖或是传道人的身份显赫，做事说话就不太讲究了，可几乎没一个能够讨到好，灰头土脸逃离北俱芦洲，这还算好的，断了修行路，甚至是直接死在这边的，不在少数，这其中，就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有诸子百家的嫡传弟子，流霞洲仙家执牛耳者的飞升境老祖关门弟子，还有皑皑洲那位财神爷的亲弟弟，当初就被人活活打死在这边，林林总总，这些陈年烂账，多了去，许多惊世骇俗的祸事，那些死了亲人、弟子的别洲山顶修士，竟是至今连仇家都没搞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黄掌柜的提醒，我会铭记在心。”

    老掌柜恢复笑容，抱拳朗声道：“些许忌讳，如几根市井麻绳，束缚不住真正的人间蛟龙，北俱芦洲从不拒绝真正的豪杰，那我就在这里，预祝陈公子在北俱芦洲，成功闯出一番天地！”

    陈平安抱拳还礼，“那就借黄掌柜的吉言！”

    陈平安戴上斗笠，青衫负剑，离开这艘披麻宗渡船。

    按照黄老掌柜的说法，骸骨滩有三处地方必须去过，不然骸骨滩就算白走了一遭。

    一是那座品秩不高、但是占地极大的摇曳河祠庙，身为河神，供奉金身的祠庙，比起北俱芦洲的绝大多数万里大江的水神，还要气派。

    还有从披麻宗山脚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城池，名为壁画城，城下有八堵高墙，绘画有八位倾国倾城的上古仙女，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传闻还有那“不看修为、只看命”的天大福缘，等待有缘人前往，八位仙女，曾是古老天庭某座宫殿的女官精魄残余，若有相中了“裙下”的赏画之人，她们便会走出壁画，侍奉终生，修为高低不一，如今八位仙境女官，只存三位，其余五幅壁画都已经灵气消散，最高一位，竟然是上五境的玉璞境修为，最低一位，也是金丹地仙，并且壁画之上，犹有法宝，都会被她们一并带离，披麻宗曾经邀请各方高人，试图以仙家拓碑之法，获取壁画所绘的法宝，只是壁画玄机重重，始终无法得逞。

    除了仅剩三幅的壁画机缘，再就是城中多有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便是一般仙家府邸，也愿意来此出价，购买一些调教得体的英灵傀儡，既可以担任庇护山头的另类门神，也可以作为不惜为主替死的防御重器，携手行走江湖。而且壁画城多散修野修，在此交易，经常会有重宝隐匿其中，如今一位已经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仙，发迹之物，就是从一位野修手上捡漏了一件半仙兵。

    最后就是骸骨滩最吸引剑修和纯粹武夫的“鬼蜮谷”，披麻宗有意将难以炼化的厉鬼驱逐、聚拢于一地，外人缴纳一笔过路费后，生死自负。

    陈平安打算先去最近的壁画城。

    在陈平安远离渡船之后。

    一位负责跨洲渡船的披麻宗老修士，一身气机收敛，气府灵气点滴不溢出，是一位在骸骨滩久负盛名的

    元婴修士，在披麻宗祖师堂辈分极高，只不过平时不太愿意露面，最反感人情往来，老修士此刻出现在黄掌柜身边，笑道：“亏你还是个做买卖的，那番话说得哪里是不讨喜，分明是恶心人了。”

    一个能够让大骊北岳正神露面的年轻人，一人独占了骊珠洞天三成山头，肯定要与店铺掌柜所谓的三种人沾边，最少也该是其中之一，稍微有点后生脾气的，指不定就要好心当作驴肝肺，认为掌柜是在给个下马威。

    老掌柜抚须而笑，虽然境界与身边这位元婴境老友差了许多，但是平时往来，十分随意，“如果是个好面子和急性子的年轻人，在渡船上就不是这般深居简出的光景，方才听过乐壁画城三地，早就告辞下船了，哪里愿意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唠叨半天，那么我那番话，说也不用说了。”

    老元婴随口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掌柜哈哈大笑，“买卖而已，能攒点人情，就是挣一分，所以说老苏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披麻宗把这艘渡船交给你打理，真是糟践了金山银山。多少原本可以笼络起来的关系人脉，就在你眼前跑来跑去，你愣是都不抓。”

    “修道之人，左右逢源，真是好事？”

    老元婴冷笑道：“换一个有望上五境的地仙过来，虚度光阴，岂不是糟践更多。”

    老掌柜假装没听明白言下之意，双肘搁在栏杆上，眺望故土风景，跨洲渡船的营生，最不缺的就是一路上饱览山河万象，可看多了，还是觉着自家的水土最好，此时听着一位元婴大修士的言语，老掌柜笑呵呵道：“可别把我当箩筐啊，我这儿不收牢骚话。”

    老元婴不以为意，记起一事，皱眉问道：“这玉圭宗到底是怎么回事？怎的将下宗迁徙到了宝瓶洲，按照常理，桐叶宗杜懋一死，勉强维持着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只要荀渊将下宗轻轻往桐叶宗北方，随便一摆，趁人病要人命，桐叶宗估摸着不出三百年，就要彻底完蛋了，为何这等白捡便宜的事情，荀渊不做？下宗选址宝瓶洲，潜力再大，能比得上完完整整吃掉大半座桐叶宗？这荀老儿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个风流种，该不会是脑子给某位婆姨的双腿夹坏了？”

    姓黄的虚恨坊掌柜摇头道：“玉圭宗谁都可以是傻子，唯独荀渊不会是，哪怕从未打过交道，只看这位老前辈能够驯服姜尚真，就绝不简单。姜尚真什么脾气？当初不过金丹修为，单枪匹马，游历咱们北俱芦洲，结果坑害了多少山头和仙子？最后还给他吃干抹净，成功跑路了。老子这辈子没什么心结，只有我那小师姑的郁郁而终，始终无法释怀！小师姑当年于我有庇护和护道之恩，若非她的照拂，我早就坟头三尺草了，这个挨千刀的姜尚真，想我那小师姑，是多好的一位女子，唉。他娘的，一提到这个家伙，老子是既一肚子火气，又不得不服气。”

    老掌柜平时谈吐，其实颇为文雅，不似北俱芦洲修士，当他提起姜尚真，竟是有些咬牙切齿。

    元婴老修士幸灾乐祸道：“我这儿，箩筐满了。”

    老掌柜吐出一口唾沫，似乎想要积郁之气一并吐了。

    他好奇问道：“看架势，大骊宋氏似乎有意拔高牛角山渡口，没有丝毫扩建长春宫渡口的企图，到时候老苏你需要跟哪条地头蛇打交道？是大骊武将，还是供奉修士？”

    老元婴修士摇摇头，“大骊最忌讳外人刺探谍报，我们祖师堂那边是专门叮嘱过的，许多用得烂熟了的手段，不许在大骊北岳地界使用，免得为此交恶，大骊如今不比当年，是有底气阻拦骸骨滩渡船南下的，所以我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人选，不过反正都一样，我没兴趣捣鼓这些，双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老元婴啧啧道：“这才几年光景，当初大骊第一座能够接纳跨洲渡船的仙家渡口，正式运转之后，驻守修士和武将，都算是大骊一等一的翘楚了，哪个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可见着了我们，一个个赔着笑，从头到尾，腰就没直过。你也见过的，再瞅瞅如今，一个北岳正神，叫魏檗是吧，怎么样？弯过腰吗？没有吧。风水轮流转，很快就要换成咱们有求于人喽。”

    老元婴修士心弦骤然紧绷，给那掌柜使了个眼色，后者如临大敌，老修士摇摇头，示意不用太紧张。

    只要是在骸骨滩地界，出不了大乱子，当我披麻宗的护山大阵是摆设？

    两人一起转头望去，一位逆流登船的“客人”，中年模样，头戴紫金冠，腰扣白玉带，十分风流，此人缓缓而行，环顾四周，似乎有些遗憾，他最后出现站在了闲聊两人身后不远处，笑吟吟望向那个老掌柜，问道：“你那小师姑叫啥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别的都可以商量，涉及个人隐私，尤其是小师姑，老掌柜就不好说话了，脸色阴沉，“你算哪根葱？从哪儿钻出土的，到哪儿缩回去！”

    那人说着一口流利圆熟的北俱芦洲雅言，点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春潮宫，周肥。”

    老掌柜气笑道：“不是那姜尚真就给老子滚蛋。”

    那位中年修士想了想，微笑道：“好，那我滚了。”

    他还真就转身，径直下船去了。

    老掌柜望向那位一旁脸色凝重的元婴修士，疑惑道：“该不会是与老苏你一样的元婴大佬吧？”

    老元婴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老掌柜倒也不惧，至少没惊慌失措，揉着下巴，“不然我去你们祖师堂躲个把月？到时候万一真打起来，披麻宗祖师堂的损耗，到时候该赔多少，我肯定掏钱，不过看在咱们的老交情份上，打个八折？”

    老元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一看就不是善茬，你啊，就自求

    多福吧。那人还没走远，不然你去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要我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既然都敢说我不是那块料了，要这点面皮作甚。”

    老掌柜呸了一声，“那家伙如果真有本事，就当着苏老的面打死我。”

    老元婴嘴上说着不管闲事，但是刹那之间，这位披麻宗高人一身宝光流转，然后双指并拢，似乎想要抓住某物。

    可仍是慢了一线。

    只见一片青翠欲滴的柳叶，就悬停在老掌柜心口处。

    有嗓音响起在船栏这边，“先前你已经用光了那点香火情，再叨叨，可就真要透心凉了。”

    柳叶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老元婴说道：“已经走远了。”

    老掌柜眼神复杂，沉默许久，问道：“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能挣多少神仙钱？”

    老元婴笑道：“劝你别冲动，有命挣，没命花。”

    老掌柜忍了又忍，一巴掌重重拍在栏杆上，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喊一句，那个狗日的姜尚真又来北俱芦洲祸害小媳妇了。

    ————

    在披麻宗山脚的壁画城入口处，人满为患，陈平安走了半炷香，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摘了斗笠，坐在路边摊糊弄了一顿午饭，刚要起身结账，就看到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熟人，已经主动帮着掏了钱。

    陈平安拿起斗笠，问道：“是专程堵我来了？”

    那人笑道：“有些事情，还是要需要我专程跑这一趟，好好解释一下，省得落下心结，坏了咱哥俩的交情。”

    陈平安愣了一下。

    在藕花福地也好，在桐叶洲青虎宫也罢，此人都不至于如此熟络殷勤得表面功夫才对。

    姜尚真哈哈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前我在北俱芦洲待了段时间，故地重游，入乡随俗，情难自禁，就喜欢与人称兄道弟。”

    两人一起走向壁画城入口，姜尚真以心湖涟漪与陈平安言语。

    刚好走到入口处，姜尚真说完，然后就告辞离去，说是书简湖那边百废待兴，需要他赶回去。

    姜尚真与陈平安分开后，又去了那艘披麻宗渡船，找到了那位老掌柜，好好“谈心”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确定没有半点后遗症了，姜尚真这才乘坐自家法宝渡船，返回宝瓶洲。

    陈平安沿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十里斜坡，走入位于地底下的壁画城，道路两侧，悬挂一盏盏仙家秘制的灯笼，映照得道路四周亮如白昼，光线柔和自然，如同冬日里的和煦阳光。

    陈平安默默思量着姜尚真的那番措辞。

    脚步横移两步，躲过一位怀捧着一只瓷瓶、脚步匆匆的妇人，陈平安几乎全然没有分心，继续前行。

    不曾想身后那女子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身边一地的瓷器碎片。

    陈平安身体微微后仰，瞬间倒退而行，来到女子身边，一巴掌摔下去，打得对方整个人都有点懵，又一把掌下去，打得她火辣辣生疼。

    本该一把抱住那人小腿、然后开始娴熟撒泼的妇人，硬是没敢继续嚎下去，她怯生生望向道路旁的四五个同伙，觉得白白挨了两耳光，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伙儿一拥而上，要那人多少赔两颗雪花钱不是？再说了，那只原本由她说是“价值三颗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好歹也花了二两银子的。

    可惜妇人到头来，只挨了一位青壮汉子的又一踹，踹得她脑袋一晃荡，撂下一句，回头你来赔这三两银子。

    妇人哀怨不已，说不是二两银子的本钱吗？

    结果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面门上又挨了一脚，那汉子阴笑不已，兄弟们的路费，还不值一两银子？

    这伙男子离去之时，窃窃私语，其中一人，先前在摊子那边也喊了一碗馄饨，正是他觉得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是个好下手的。

    道路上，妇人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毕竟人来人往，碍着了真正的神仙老爷，可就不是两脚几巴掌的小事了，她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大棉布，收拢好那些碎瓷片，仓皇离去。

    离开壁画城的斜坡入口，到了一处巷弄，张贴着有些泛白的门神、对联，还有个最高处的春字。

    揉了揉脸颊，理了理衣襟，挤出笑容，这才推门进去，里边有两个孩子正在院中玩耍。

    妇人关门院门，去灶房那边烧火做饭，看着只剩底部薄薄一层的米缸，妇人轻轻叹息。

    等到她做完一顿寒酸饭菜。

    突然一个孩子雀跃飞奔，屁股后边跟着个更小的，一起来到灶房这边，双手捧着，上边有两颗雪白钱币，那孩子两眼放光，问道：“娘亲娘亲，门口有俩钱儿，你瞧你瞧，是不是从门神老爷嘴里吐出来啊？”

    妇人愣在当场。

    哪来的两颗雪花钱？

    有钱人可没兴趣逗弄她这一家三口，她也没半点姿色，自己两个孩子更是普普通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出巷弄，自言自语道：“只此一次，以后这些别人的故事，不用知道了。”

    他缓缓而行，转头望去，看到两个都还很小的孩子，使出全身气力埋头狂奔，笑着嚷着买糖葫芦喽，有糖葫芦吃喽。

    那个青衫剑客也跟着笑起来，扶了扶斗笠，这些年总是幽幽沉寂的眼神，少有如此暖意的时候，“那以后就再知道一次？”

    不知为何，下定决心再多一次“庸人自扰”后，大步前行的年轻外乡剑客，突然觉得自己心胸间，非但没有拖泥带水的凝滞沉闷，反而只觉得天大地大，这样的自己，才是真正处处可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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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

    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只是街巷凌乱，宽窄不定，多有歪斜，而且少有高楼府邸，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叫卖声此起彼伏，简直是像那乡野村庄的鸡鸣犬吠，当然更多还是沉默的行脚商贾，就那么蹲在路旁，笼袖缩肩，对街上行人不搭理，爱看不看，爱买不买。

    关于壁画城的来源，众说纷纭，尤其是那一幅幅绘满墙壁的天庭女官图，仪态万千，惹人遐想，选址此地开山的披麻宗，对此讳莫如深。

    陈平安一路走走停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跟随同样是慕名而来的一股浩荡人流，来到了一堵壁画前，山壁高达十数丈，壁画气势十足，陈平安站在人群当中，跟着仰头望去，壁画内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壁画灵气蕴藉，只见神女眼神流转，宛如活人。

    这幅被后世取名为“挂砚”的壁画神女，色彩以青绿色为主，不过也有恰到好处的沥粉贴金，如画龙点睛，使得壁画厚重而不失仙气，粗看之下，给人的印象，犹如书中行草，用笔看似简洁，实则细究之下，无论是衣裙皱褶、佩饰，还是肌肤纹理，甚至还有那睫毛，都可谓极其繁密，如小楷抄经，笔笔合乎法度。

    想来那作画之人，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

    陈平安只是粗通北俱芦洲雅言，所以身边的议论，暂时只能听得大概，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数千年以来，已经被各朝各代的有缘人，陆陆续续取走五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福缘，而且当五位神女走出壁画、选择侍奉主人后，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画卷纹路依旧，只是变得如同白描，不再绚烂多彩，并且灵气流散，所以五幅壁画，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以独门秘术覆盖画卷，免得失去灵气支撑的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

    来此赏景之的游客，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陈平安当然也看，不看白不看，到底是壁画而已，看了还能咋的。

    只不过陈平安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那块悬在神女腰间的小巧古砚上，依稀可见两字古老篆文为“掣电”，之所以认得，还要归功于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上边许多虫鸟篆，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失传。

    这堵壁画附近，开设有一间铺子，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价格不一，其中以双钩廊填硬黄本，最为昂贵，一幅团扇大小的，就敢开价二十颗雪花钱，不过陈平安瞧着确实画面精美，不但形似壁画，还有三两分神似，陈平安便买了两幅，打算将来自己留一幅，再送给朱敛一幅。

    朱敛说过，收藏一事，最忌讳杂而不精。

    铺子是一对少年少女在打理生意，少女不爱怎么搭理客人，少年却尤其伶俐，一瞧陈平安买了幅铺子里边最贵的，就开始给陈平安这位贵客，隆重推荐了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硬黄本，以鲜红木盒搁放，少年说光是这木盒造价，本钱就有好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轻轻伸手抹过木盒，木质细腻，灵气淡却醇，应该确实是仙家山头出产。

    少年还说其余两幅神女图，此处买不着，客人得多走两步，在别家铺子才可以入手，壁画城如今犹存三家各自祖传的铺子，有老辈们一起订立的规矩，不许抢了别家铺子的生意，但是五幅已经被披麻宗遮掩起来的壁画摹本，三家铺子都可以卖。

    陈平安想了想，说再看看，就收起那幅“挂砚”神女图，然后离开了铺子。

    至于神女机缘什么的，陈平安想都不想。

    听有客人七嘴八舌说那神女一旦走出画卷，就会为主人侍奉终生，历史上那五位画卷中人，都与主人结成了神仙道侣，然后最少也能双双跻身元婴地仙，其中一位修道资质平平的落魄书生，更是在得了一位“仙杖”神女的青眼相加后，一次次出人意料的破境，最终成为北俱芦洲历史上的仙人境大修士。真是抱得美人归，山巅神仙也当了，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陈平安当时就听得手心冒汗，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只差没有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壁画上的神女前辈眼光高一些，千万别瞎了眼看上自己。

    此后陈平安又去了其余两幅壁画那边，还是买了最贵的廊填本，样式相同，临近店铺同样售卖一套五幅神女图，价格与先前少年所说，一百颗雪花钱，不打折。这两幅神女天官图，分别被命名为“行雨”和“骑鹿”，前者手托白玉碗，微微倾斜，游客依稀可见碗内波光粼粼，一条蛟龙金光熠熠。后者身骑七彩鹿，神女裙带拖曳，飘然欲仙，这尊神女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篆刻有“快哉风”三字。

    一路上陈平安夹杂在人流中，多听多看。

    其中一番话，让陈平安这个财迷上了心，打算亲自当一回包袱斋，这趟北俱芦洲，除了练剑，不妨顺便做做买卖，反正咫尺物和方寸物当中，位置已经几乎腾空，

    有行人说是壁画城这边的神女图，由于画工绝美，又有噱头，一洲南北皆知，在北俱芦洲的北边地带，经常有修士出价极高，在北方宫廷官场颇受欢迎，甚至还有豪阀仙师愿意支付一颗小暑钱，购买八幅齐整的一套壁画城神女图。

    陈平安细细思量一番，一开始觉得有利可图，继而觉得不太对劲，认为这等好事，如同地上丢了一串铜钱，稍有家底本钱的修士，都可以捡起来，挣了这份差价。陈平安便多打量了不远处那拨闲聊游客，瞧着不像是三座铺子的托儿，又一琢磨，便有些明悟，北俱芦洲疆域广阔，骸骨滩位于最南端，乘坐仙家渡船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何况神女图此物，卖不卖得出高价，得看是不是对方千金难买心头好，比较随缘，多少得看几分运气，再就是得看三间铺子的廊填本套盒，产量如何，林林总总，算在一起，也就未必有修士愿意挣这份比较吃力的蝇头小利了。

    当然，也有可能铺子这边和骸骨滩披麻宗，自有一条固定的销路，外人不知而已。

    挣钱一事。

    陈平安走过这么远的路，认识的人当中，老龙城孙嘉树，和龙泉郡的董水井，做得最好。不说已经家大业大的孙嘉树，只说陋巷出身而“骤然富贵”的董水井，对于挣钱一事的态度，最让陈平安佩服，董水井在明明已经日进斗金之后，与袁县令、曹督造，还有最近要去拜访结识的关翳然，这样的大人物，也会结交，可馄饨铺子的小钱，他也挣，虽说如今董水井经营铺子，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更多是一种家缠万贯之后的陶冶情操了，可董水井依旧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半点不含糊。

    这才是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生意经。

    于是陈平安在两处店铺，都找到了掌柜，询问若是一口气多买些廊填本，能否给些折扣，一座铺子直接摇头，说是任你买光了铺子存货，一颗雪花钱都不能少，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另外一间铺子，当家的是位驼背老妪，笑眯眯反问客人能够买下多少只套装神女图，陈平安说铺子这边还剩下多少，老妪说廊填本是精细活，出货极慢，而且这些廊填本神女图的主笔画师，一直是披麻宗的老客卿，其他画师根本不敢下笔，老客卿从来不愿多画，如果不是披麻宗那边有规矩，按照这位老画师的说法，给世间心存邪念的登徒子每多看一眼，他就多了一笔业障，真是挣着糟心银子。老妪随即坦言，铺子本身又不担心销路，存不了多少，如今铺子这边就只剩下三十来套，迟早都能卖光。说到这里，老妪便笑了，问陈平安既然如此，打折就等于亏钱，天底下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陈平安无可奈何，就凭老妪这些还算交心的实诚言语，便花了二十颗雪花钱买了一只套盒，里头五幅神女图，分别命名为“长檠”、“宝盖”、“灵芝”“春官”和“斩勘”，五位神女分别持莲灯，撑宝盖，怀捧一枚白玉灵芝如意，百花缭绕、鸟雀飞旋，最后一位最迥异于寻常，竟是披甲持斤斧，电光熠熠，十分英武。

    陈平安再次返回最早那座铺子，询问廊填本的存货以及折扣事宜，少年有些为难，那个少女蓦然而笑，瞥了眼青梅竹马的少年，她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这个外乡客人过于市侩了些，继续忙碌自己的生意，面对在铺子里边鱼贯出入的客人，无论老幼，依旧没个笑脸。

    最后少年比较好说话，也可能是脸皮薄，拗不过陈平安在那边看着他笑，便偷偷领着陈平安到了铺子后边屋子，卖了陈平安十套木盒，少收了陈平安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结账后，离开店铺的时候，便多了一只包裹，斜挎在身后。

    少女以肩头轻撞少年，调侃道：“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客人稍稍磨你几句，就点头答应了。”

    少年无奈道：“我随太爷爷嘛，再说了，我就是来帮你打杂的，又不真是生意人。”

    少女公私分明，叮嘱道：“我可不管，铺子这边十颗雪花钱的损失，我瞧在眼里的，回头你自个儿去你太爷爷那边找补回来，求着他给我铺子多画些。”

    少年笑着点头，“放心，太爷爷最疼我，别人求他不成事，我去求，太爷爷高兴还来不及。”

    少女突然说道：“那你有没有跟那客人说一声，出门在外不露黄白，铺子人多眼杂，他背着这么多廊填本，可不是一笔小钱，壁画城附近本来就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最喜欢欺负外乡人，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都用的出来，你就没提醒两句？瞧那与你杀价那模样，若是你不答应，都快能在咱们铺子当伙计了，还有那外乡口音，一看就不是手头特别阔绰的，越是如此，就越该小心才是。”

    少女做生意，秉持着愿者上钩的脾气，唯独在少年这边，她倒是不吝言语，想必应该也是个脸皮冷、心肠热的性情。

    少年愣了一下，一拍脑袋，愧疚道：“我给忘了！”

    少女瞪眼道：压低嗓音道：“那还不快去！你一个披麻宗嫡传弟子，都是快要下山游历的人了，怎的行事如此不老道。”

    少年哦了一声，“那铺子这边生意咋办？”

    少女气笑道：“我打小就在这边，这么多年，你才下山帮忙几次，难不成没你在了，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

    少年飞奔出铺子，找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外乡游侠儿，小声说了些注意事项。

    陈平安微笑道：“好的，多谢提醒。”

    少年摆摆手，就要转身跑回铺子。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少年立即停步，点头道：“但说无妨，能说的，我肯定不藏掖。”

    陈平安问道：“这八幅神女壁画，机缘那么大，这骸骨滩披麻宗为何不圈禁起来？即便自家弟子抓不住福缘，可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不是常理吗？”

    少年笑道：“披麻宗可没这么小气，与其窃据宝地、独霸机缘，还不如与那些有缘人结一份善缘。披麻宗祖师堂有一句祖训，‘我辈大道修行，切忌担夫争道。’”

    陈平安将这句言语细细咀嚼一番后，感慨道：“披麻宗气魄甚大！”

    少年直乐呵，别看少年个儿不高，相貌平平，其实却是披麻宗祖师堂的内门弟子，修行有成，故而神华内敛，虽然年龄极小，辈分却很不低，只是与壁画城店铺的少女自幼熟识，一有机会就下山来搭把手，到了披麻宗山头，喊他小师叔的白发老修士，不在少数。

    再与少年道了声谢，陈平安就往入口处走去，既然买过了那些神女图，作为将来在北俱芦洲开门做生意的老本，算是不虚此行，就不再继续逛荡壁画城，一路上其实看了些大小店铺兜售的鬼修器物，物件好坏且不说，贵是真的贵，估计真正的好物件和尖儿货，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慢慢寻找那些躲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才有机会找着，不然渡船黄掌柜就不会提这一嘴，只是陈平安不打算碰运气，再者壁画城最拔尖的阴灵傀儡，买了当扈从，陈平安最不需要，所以赶往距离披麻宗山头六百里外的摇曳河祠庙。

    出了壁画城，看了眼山头云雾缭绕，遮掩高处风景的披麻宗，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桐叶洲的太平山。

    山脚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这座嫡传三十六、外门一百零八人的仙家府邸，对于一座宗字头洞府而言，修士实在是少了点，山上多半是冷冷清清。

    其实如今自己的落魄山也差不多。

    还是人太少了。

    但是将来人一多，陈平安也担心，担心会有第二个顾璨出现，哪怕是半个顾璨，陈平安也该头大。

    道家曾有一个俗子忧天的典故，陈平安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颠了颠包裹，收起思绪，继续远游。

    依旧徒步前往。

    至于呼吸快慢与脚步深浅，刻意保持在世间寻常五境武夫的气象。

    河神祠庙很好找，只要走到摇曳河畔，然后一路往北就行，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庙的东北方，勉强能算顺路。

    摇曳河河面极宽，一望无垠，水深河缓，有观湖之感。

    摇曳河上没有一座桥，据说是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头上行走，所有多渡口和舟船，陈平安在一座小渡口歇脚，喝了碗当地的阴沉茶，一般来说，煮茶之水，河水是下下品，但是这里的阴沉茶，随意汲水河中，茶水竟是极为爽口甘冽，多半是摇曳河水运浓郁的关系。水运鼎盛，又无形中惠泽两岸，草木丰茂，大丛大丛的芦苇荡，初冬时分，依旧绿意葱茏，故而多飞禽水鸟栖息。

    这一路行来，偶尔能够看到游历修士，身边跟随着铁甲铮铮作响的阴灵扈从，脚步却极为轻灵，几乎不溅尘土，如同宝瓶洲藩属小国的江湖高手，身上披挂的铠甲极为精良，篆刻有道家符箓，金线银线交错，莹光流淌，显然不是凡品，魁梧阴灵几乎全部覆有面甲，些许裸露出来的肌肤，呈现青黑之色。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俱芦洲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相较于宝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的那种谨小慎微，多有克制，此地修士，神色旁若无人，十分豪放。

    如果裴钱到了这边，估计会觉得如鱼得水。

    陈平安又要了两碗阴沉茶，倒不是陈平安口渴到了需要牛饮的地步，而是茶摊的规矩就是三碗茶水卖一颗雪花钱，喝不到三碗，也是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没那么着急赶路，就慢慢喝茶，然后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都是在此歇脚，再往前百余里，会有一处古迹，那边的摇曳河畔，有一尊倒地的远古铁牛，来历不明，品秩极高，接近于法宝，既未被摇曳河神沉入河中镇压水运，也没有被骸骨滩大修士收入囊中，曾经有位地仙试图窃走此物，但是下场不太好，河神明明对此视而不见，也未以神通拦阻，摇曳河的河水却暴虐汹涌，铺天盖地，竟是直接将一位金丹地仙给卷入河水，活活溺死，在那之后，这尊重达数十万斤的铁牛就再无人胆敢觊觎。

    陈平安刚喝完第二碗茶水，不远处就有一桌客人跟茶摊伙计起了争执，是为了茶摊凭啥四碗茶水就要收两颗雪花钱的事情。

    掌柜是个惫懒汉子，瞧着自家伙计与客人吵得面红耳赤，竟然幸灾乐祸，趴在满是油渍的柜台那边独自小酌，身前摆了碟佐酒菜，是生长于摇曳河畔格外鲜美的水芹菜，年轻伙计也是个犟脾气的，也不与掌柜求援，一个人给四个客人围住，依旧坚持己见，要么乖乖掏出两颗雪花钱，要么就有本事不付账，反正银子茶摊这儿是一两都不收。

    一位大髯紫面的壮汉，身后杵着一尊气势惊人的阴灵扈从，这尊披麻宗打造的傀儡背着一只大箱子。紫面汉子当场就要翻脸，给一位大大咧咧盘腿坐在长凳上的佩刀妇人劝了句，壮汉便掏出一枚小暑钱，重重拍在桌上，“两颗雪花钱对吧？那就给老子找钱！”

    这明摆着是刁难和恶心茶摊了。

    山上的修行之人，以及一身好武艺在身的纯粹武夫，出门游历，一般来说，都是多备些雪花钱，怎么都不该缺了，而小暑钱，当然也得有些，毕竟此物比雪花钱要更加轻盈，便于携带，如果是那拥有小仙冢、玲珑武库这些方寸物的地仙，或是自幼得了这些珍稀宝贝的大山头仙家嫡传，则两说。

    至于更加金贵的谷雨钱，甚至不是什么多多益善，因为用得着谷雨钱的地方，不太多，除非是一下山，就直奔大笔交易去的。

    结果年轻伙计直接顶了一句，“你咋不掏出颗谷雨钱来？”

    紫面汉子一瞪眼，双臂环胸，“少废话，赶紧的，别耽误了老子去河神祠烧香！”

    那掌柜汉子终于开口解围道：“行了，赶紧给客人找钱。”

    年轻伙计抓起小暑钱去了柜台后边，蹲下身，响起一阵钱磕钱的清脆声响，愣是拎了一麻袋的雪花钱，重重摔在桌上，“拿去！”

    紫面汉子笑了笑，招了招手，身后阴灵扈从抓起那袋子沉甸甸的雪花钱，放入身后箱中。

    年轻伙计板着脸道：“恕不送客，欢迎别来。”

    紫面汉子又掏出一颗小暑钱放在桌上，狞笑道：“再来四碗阴沉茶。”

    年轻伙计怒道：“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那个盘腿而坐的妇人扭转身躯，姿容一般，身段诱人，这一拧，愈发显得峰峦起伏，她对年轻伙计娇笑道：“既然是做着开门迎客的买卖，那就脾气别太冲，不过姐姐也不怪你，年轻人火气大，很正常，等下姐姐那碗茶水，就不喝了，算是赏你了，降降火。”

    其余几张桌子的客人，哄然大笑，还有怪叫连连，有青壮汉子直接吹起了口哨，使劲往那妇人身前风光瞥去，恨不得将那两座山头用眼神剐下来搬回家中。

    年轻伙计恼羞成怒，正要对这个骚狐狸破口大骂，而妇人身边一位佩剑青年，已经跃跃欲试，以手心悄悄摩挲剑柄，似乎就等着这伙计口无遮拦羞辱妇人。

    好在那掌柜终于放下筷子，对那个年轻伙计开口道：“行了，忘了怎么教你的了？当面破人，惹祸最大。茶摊规矩是祖辈传下来的，怪不得你犟，客人不高兴，也没法子，可骂人就算了，没这么做生意的。”

    然后掌柜汉子笑望向那拨客人，“生意有生意的规矩，但是就像这位漂亮姐姐说的，开门迎客嘛，所以接下来这四碗阴沉茶，就当是我结识四位好汉，不收钱，如何？”

    妇人掩嘴娇笑，花枝乱颤。

    紫面汉子点点头，收起那颗小暑钱，白喝了新上桌的四碗阴沉茶，这才起身离去。

    妇人还不忘转身，抛了个媚眼给年轻伙计。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瞥了眼桌上其中一只还剩下大半碗茶水的白碗，碗沿上，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胭脂。

    掌柜汉子笑着摇摇头，绕出柜台，抢在年轻伙计之前，将那只白碗随手一丢，抛入摇曳河水当中。

    陈平安喝完了茶水，将一枚雪花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从壁画城至此过河渡口，出现岔路，小路临河，大路稍稍远离河畔，这里头也有讲究，此地河神是个喜静不喜闹的性子，而骸骨滩那条大路，每天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据说是容易叨扰到河神老爷的清修，所以披麻宗出钱，打造了两条道路供人赶路，喜欢赏景就走小路，跑生意就走大路，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所走小路，行人稀疏。毕竟摇曳河的风景再好，到底还只是一条平缓大河而已，先前从壁画城行来，寻常游客，那股新鲜劲儿也就过去，坑坑洼洼的小泥路，比不得大路车马平稳，而且大路两侧还有些路边摆摊的小包袱斋，毕竟在壁画城那边摆摊，还是要交出一笔钱的，不多，就一颗雪花钱，可蚊子腿也是肉。

    结果当陈平安沿着河畔小路行去十数里，陈平安依稀听到远处一大丛芦苇荡当中，一阵有气无力的叫骂声传来，走出相互搀扶的四人，正是先前跟茶摊掰腕子较劲的客人，其中那位妇人腹部骤然响起打雷声，娇柔喘气道：“哎呦喂，我的亲娘唉，又来了。”妇人转身一路踉跄小跑向芦苇荡深处，不忘提醒道：“让你那尊刚买的傀儡滚远点，这荒郊野岭的，没给野汉子看去老娘的屁股蛋儿，难道还给一头阴物占了便宜去？”

    陈平安目不斜视，加快步伐。

    那个紫面汉子瞥了眼陈平安。

    身边那个佩剑青年小声道：“这么巧，又碰上了，该不会是茶摊那边合伙捣鼓出来的仙人跳吧？先前见财起意，这会儿打算趁虚而入？”

    一位管家模样的灰衣老人揉了揉绞痛不已的肚子，点头道：“小心为妙。”

    紫面大汉脸色阴沉，“没想到这骸骨滩真是无法无天，一个做那不长脚生意的茶摊，都敢如此下作！”

    灰衣老人无奈道：“骸骨滩历来就多奇人异士，咱们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多想想接下来的路途该怎么走，真要是茶摊那边谋财害命，到达河神祠庙之前的这段路程，难走。”

    青年望向那个斗笠年轻人的背影，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那咱们先下手为强？总好过给他们探查了虚实，然后在某个地方咱们来个瓮中捉鳖，说不定杀鸡儆猴，对方反而不敢随便下手。”

    紫面汉子觉得在理，灰衣老人还想要再谋划谋划，汉子已经对青年剑客沉声道：“那你去试试深浅，记得手脚干净点，最好别丢河里，真要着了道，咱们还得靠着那位河神老爷庇护，这一抛尸河中，说不定就要顶撞了这条河的河神，这么大芦苇荡，别浪费了。”

    佩剑青年笑着点头，然后笑呵呵道：“瞧着像是位过了炼体境的纯粹武夫，若万一是个深藏不露的，有一颗英雄胆，不说阴沟里翻船，可想要拿下问话，很棘手。”

    紫面汉子瞥了眼灰衣老者，后者默默点头。

    两人先后向前掠去。

    片刻之后，紫面汉子揉着又开始翻江倒海的肚子，见两人原路返回，问道：“完事了？”

    灰衣老人摇头道：“一下子就跑没影了，比兔子还快，不过也有可能是见机不妙，隐匿在了芦苇荡中，随便一趴，难找。”

    大髯紫面的汉子脸色阴沉，环顾四周，“那就没辙了，再往前走一段路，我们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回去渡口那边，跟那下药的掌柜汉子低个头，就当是咱们强龙不斗地头蛇。”

    妇人一手叉腰，蹒跚走出芦苇荡，病恹恹道：“茶摊那厮焉儿坏，挨千刀的笑面虎，好霸道的泻药，便是头壮牛，也给撂倒了，真是不晓得怜花惜玉。”

    陈平安先前离开小路，折入芦苇荡中去，一路弯腰前掠，很快就没了身影。

    走出二十余里后才放缓身形，去河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将装有神女图的包裹放入咫尺物当中，这才轻轻跃起，踩在茂盛繁密的芦苇荡之上，蜻蜓点水，耳畔风声呼啸，飘荡远去。

    那一拨江湖人，即便有阴灵傀儡担任贴身扈从，加在一起，估计也不如一个经验老道的龙门境修士，陈平安不愿到了北俱芦洲就跟人打打杀杀，何况还是被殃及池鱼，兆头不好。

    临近河神祠庙，小路那边也多了些行人，陈平安就飘落在地，走出芦苇荡，步行前往。

    先前站在芦苇丛顶，远望那座享誉半洲的著名祠庙，只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霭，冲天而起，以至于搅动上方云海，七彩迷离，这份气象，不容小觑，便是当初路过的桐叶洲埋河水神庙，和后来升宫的碧游府，都不曾这般奇异，至于家乡那边绣花江一带的几座江神庙，同样无此异象。

    老百姓有老百姓烧的香。

    还有专供豪客的水香。

    河神祠庙这边十分厚道，竖有木牌告示不说，还有一位年幼-童子，专门守在木牌那边，稚声稚气，告知所有来此请香的客人，入庙礼神烧香，只看心诚不诚，不看香火贵贱。

    陈平安没省这钱，请了一筒祠庙专门礼神的摇曳河水香，价格不菲，十颗雪花钱，香筒不过装了九支香，比起青鸾国那座河神祠庙的三炷香一颗雪花钱，贵了不少。

    陈平安从纹青绿水花的黄竹香筒捻出三支，跟随香客们进了祠庙，在主殿那边点燃三炷香，双手拈香，高举头顶，拜了四方，然后去了供奉有河神金身的主殿，气势森严，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鎏金，高度有僭越嫌疑，竟然比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神像，还要高出三尺有余，而大骊王朝的山水神祇，神像高度，一律严格恪守书院规矩，只是陈平安一想到这是北俱芦洲，也就不奇怪了，这位摇曳河水神的容貌，是一位双手各持剑锏、脚踩鲜红长蛇的金甲老者，做天王怒目状，极具威势。

    然后陈平安光是逛了一遍多达十数进的巨大祠庙，走走停停，就花费了半个多时辰，屋脊都是瞩目的金色琉璃瓦。

    其中有一座偏殿打造成水中龙宫模样，塑像栩栩如生，尽是大鱼蛇蛟化作人形后的辅佐将官，姿态百千，有老香客与自家孩童笑言，这就是河神老爷的别宫，一到了晚上，这些个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麾下文官武将，就会活过来，只不过祠庙有夜禁，到了夜间，只有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们，才有资格来此登门做客，与河神老爷喝酒饮茶。

    陈平安先前在后殿那边稍有停留，见着了一幅楹联，便又捻出三支香，点燃后，毕恭毕敬站在白玉广场上，然后插在香炉内，这才离开。

    陈平安身后那黑底金字的楹联，是那“心诚莫来磕头，自有阴德庇护”，“为恶任你烧香，徒惹水神发火”。

    陈平安离开这座河神祠庙后，继续北游。

    日下西山，黄昏中，陈平安来到一座小渡口，需要乘坐渡船过岸，才能去往那座陈平安在骸骨滩辖境，最想要好好走上一遭的鬼蜮谷。

    只是渡口的渡船和老少舟子们都已歇工，渡船停岸拴绳，纷纷返回家中，陈平安想要加价过河，依然没人答应，都说渡船夜不过河，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然河神老爷要生气的，只有三种人例外，士子进京赶考，有人病种求医，苦难之人想要投河自尽。

    陈平安想着摇曳河不架桥梁的讲究，以及这些规矩，连掠水过河的心思都没有了，干脆就在渡口附近的河边僻静处，点燃篝火，打算明早天一亮再乘坐渡船过岸。

    夜幕沉沉，河水缓缓。

    陈平安面朝河水，盘腿而坐，练习剑炉立桩。

    一夜无事。

    天微微亮，陈平安起身走向渡口，有一位肌肤油亮发黑的健硕老舟子，已经蹲在渡口那边，等待客人。

    陈平安与老舟子谈妥了价格，八钱银子，老人说再等等，载一个人过河，只挣八钱银子，有些对不起一身气力，就问陈平安乐不乐意等一等，只要再来一人，再挣八钱银子，就可以撑船渡河。陈平安笑着说没关系，等着便是，反正不着急赶路。陈平安摘了斗笠，与老舟子一起坐在渡口，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壶内酒水，都是董水井赠送给落魄山的自酿米酒。

    老舟子闻着酒香，眼睛一亮，转过身，笑问道：“这位公子，能不能赏口酒喝？”

    陈平安就要递给养剑葫，老舟子摆摆手，双手合捧，笑道：“公子是讲究人，我这糟老汉可不能不讲究，公子只管倒酒在我手中。”

    陈平安便倒了酒，老舟子抬起手心满是老茧的双手，低头如牛饮水，喝完之后，砸吧砸吧嘴，笑问道：“公子可是去往那座‘不回头’？哦，这话儿是咱们这儿的方言，按照披麻宗那些大神仙老爷们的说法，就是鬼蜮谷。”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慕名前往，我是一名剑客，都说骸骨滩三个地方必须得去，如今壁画城和河神祠都去过了，想要去鬼蜮谷那边长长见识。”

    老舟子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一旁盘腿而坐的陈平安青衫衣角，啧啧道：“我就说嘛，公子其实也是位年轻神仙，老汉我别的不说，一辈子在这河上迎来送往，兜里银子没响动，可眼力还是有的，公子这身衣衫，老值钱了吧？”

    陈平安爽朗笑道：“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派头的，打肿脸充胖子嘛。”

    老舟子说道：“公子这外乡口音，一听就是别洲人士，一定要改改，咱们这儿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是没本事的，越喜欢抱团欺生。”

    陈平安嗯了一声，“老伯说得是。”

    老舟子转头瞥了眼，“公子运气不错，这么早就有人来渡口，咱们好像可以过河了。”

    陈平安这才顺着老人视线，转头望去，是一位蹒跚而行的老妪，再定睛一看老妪面容，陈平安便有些无奈。

    老妪到了渡口这边，一听老舟子要收八钱银子，便开始犯难，然后转头望向陈平安，陈平安一脸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模样，先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老妪愣了愣后，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公子能否帮个忙，她身上只有四五钱银子，劳烦公子垫一垫，好心一定有报。

    陈平安只是摇头。

    老舟子便有些着急，使劲给陈平安使眼色，可惜在老人眼中，先前挺伶俐一后生，这会儿像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

    闹到最后，老妪便气呼呼说欠着钱，下次过河再还，老舟子也答应了。

    撑船过河，小舟上气氛有些尴尬。

    陈平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老僧入定。

    老舟子有些着急，但是又不好明说什么。

    老妪最气，觉得那个年轻人，真是鸡贼抠搜。

    她越想越气，狠狠剐了一眼陈平安。

    陈平安只当是没看到。

    后来似乎“忍不住”，开始搬弄大道理，与老妪扯了一通迂腐酸文，大致意思就是为何怨不得他小气。

    老妪听得一拍船栏。

    老舟子直翻白眼。

    结果到了对岸渡口，老舟子刚想要说些什么，给那老妪一把扯住袖子。

    陈平安跳下渡船，告辞一声，头也没转，就这么走了。

    老舟子瞠目结舌，愣了半天，转头对那位“老妪”问道：“就这么算了？不可惜吗？”

    佝偻老妪此刻已经站直身体，冷笑道：“不然如何？还要我倒贴上去？是他自己抓不住福缘，怨不得别人！三次过过场的小考验，这家伙是头一个过不去的，传出去，我要被姐妹们笑话死！”

    老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那个年轻人，像是故意错过这桩天大福缘的？

    第一场考验，是“老妪”设置的，是否强行过河，年轻人通过了，之后自己代替她，又象征性考验了他一次，年轻人也顺利通过了第二场考验，大大方方给了一口酒喝，所以老舟子觉得大局已定，事情肯定成了，便卖了年轻人一个小人情，故意撤去了些许障眼法，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既然年轻人已经去过了河神庙，就该有所察觉才对，更应该应对得体，不会在几钱银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刚刚是谁说“行走江湖，打肿脸充胖子”来着？

    老妪一阵火大，一跺脚，竟是连老舟子和渡船一起沉入摇曳河水底。

    两人一渡船，在河底穿梭自如。

    老妪已经恢复曼妙真身，彩带飘摇，倾国倾城的容颜，当之无愧的神女之姿。

    老舟子叹息不已，替那年轻人十分惋惜。

    陈平安离开渡口后，开始撒腿飞奔，只恨御剑升空太扎眼，不然跑得更远。

    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压了压惊，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学那裴钱走了几步路，沾沾自喜，我陈平安可是老江湖！

    陈平安笑过之后，又是一阵后怕，抹了抹额头冷汗，还好还好，亏得自己机敏，不然掰手指算一算，要被宁姑娘打死多少回？即便不被打死，下次见了面，还敢奢望抱一下她，还亲个锤儿的嘴……

    对岸渡口那边，姜尚真先前心意微动，察觉到一点迹象，便果断去而复返，这会儿伸手捂住额头，喃喃道：“陈平安，陈兄弟，陈大爷！还是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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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

    老舟子继续在河底撑蒿，渡船如一尾游鱼，直奔下游，风驰电掣。

    在凡俗夫子眼中浑浊不清的水中，于老舟子而言，洞若观火，并且那些星星点点的水运精华，更是瞧着喜人。

    去往河神祠庙的这条水路当中，偶尔会有孤魂野鬼游曳而过，见着了老舟子，都要主动跪地磕头。

    摇曳河水运浓郁，加上河神并未大肆攫取，悉数收入祠庙，使得在此溺死的冤魂，沦为丧失灵智的厉鬼可能性小了许多，亦是功德一桩，只不过摇曳河祠庙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减慢香火精华的孕育速度，日积月累，今年少了一斤，明年缺了八两，本该用来塑造、淬炼金身品秩的香火精华，缺失份额，相当可观，落在别处江水正神眼中，大概就是这位河神脑子真进水了。

    一位靠人间香火吃饭的山水神灵，又不是修道之人，关键摇曳河祠庙只认骸骨滩为根本，并不在任何一个王朝山水谱牒之列，为此摇曳河上游途径的王朝皇帝藩属君主，对于那座建造在辖境之外的祠庙态度，都很微妙，不封正不禁绝，不支持百姓南下烧香，各处沿途关隘也不阻拦，故而河神薛元盛，还是一位不属于一洲礼制正统的淫祠水神，竟然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阴德，竹篮打水，留得住吗？此处栽树，别处开花，意义何在？

    功德一事，最是天意难测，若是入了神祇谱牒，就等于有据可查，只要一地山河气运稳固，朝廷礼部按部就班，勘验之后，按例封赏，诸多后遗症，一国朝廷，就会在无形中帮着抵御消弭许多业障，这就是旱涝保收的好处，可没了那重身份，就难说了，一旦某位百姓许愿祈福成功，谁敢保证后边没有一团乱麻的因果纠缠？

    那位走出壁画的神女心情不佳，神色郁郁。

    涉及各自大道，老舟子这个老邻居，不好多说什么，此时安慰人的言语，未必不是伤口撒盐。

    壁画城八幅神女天官图，存世已久，甚至比披麻宗还要历史悠远，当初披麻宗那些老祖跨洲来到北俱芦洲，十分艰辛，选址于一洲最南端，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惹上了北方数位行事跋扈的剑仙，无法立足，既有远离是非之地的考量，无意中发掘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壁画，因此将骸骨滩视为一处风水宝地，也是重要原因，只是这里边的艰辛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老舟子亲眼是看着披麻宗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光是处理那些占地为王的古战场阴兵阴将，披麻宗为此陨落的地仙，不下二十人，就连玉璞境修士，都战死过两位，可以说，如果不曾被排挤，能够在北俱芦洲中部开山，如今的披麻宗，极有可能是跻身前五的大宗，这还是披麻宗修士从无剑仙、也从不邀请剑仙担任山门供奉的前提下。

    老舟子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到神女真身，以往八位天官神女当中，有神女之一的“春官”，可以于梦中远游，类似大修士的阴神出窍，并且全然无视诸多禁制，借此与人间修士短暂交流，早年这位神女拜访过摇曳河祠庙，只是之后没多久，神女春官便与长檠、斩勘一样，选中了自己相中的侍奉对象，离开骸骨滩。当时双方秘密约定，老舟子会帮着她们设置一两场象征性考验，作为报答，她们愿意在将来摇曳河祠庙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三次。在那之后，宝盖、灵芝也陆续离开壁画城，然后整整五百多年光阴，三幅壁画陷入沉寂，摇曳河如今已经用掉两次机会，渡过难关，所以老舟子才会如此上心，希望又有新的机缘落在俗子或是修士头上，老舟子是乐见其成的。

    千年以来，风云变幻，五幅壁画中的神女，为主人战死一位，选择与主人一同兵解消亡两位，仅存俗称“仙杖”的斩勘神女，以及那位不知为何销声匿迹的春官神女，其中前者选中的寒酸书生，如今已是仙人境的一洲山巅修士，也是先前剑修远赴倒悬山的队伍当中，为数不多剑修之外的得道修士。

    当下这位乘坐渡船的神女，身边并无画卷上的那头七彩鹿陪同。

    大概正因为如此，壁画才未褪色，不然老舟子得陪着神女一起尴尬到无地自容。

    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选中了一位生死相随的侍奉之人，结果人家没半点眼力劲儿，没通过那点芝麻大小的考验不说，还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如果壁画城那边再变成了白描画卷，岂不是要害得这位天官神女好似无家可归？这跟摇曳河中那些游来荡去的溺死鬼、骸骨滩鬼蜮谷那么多徘徊阴灵，有什么两样？

    至于这八位神女的真正根脚，老舟子即便是此地河神，依旧毫不知情。

    不出意外，披麻宗修士也知之甚少，极有可能硕果仅存的三位高龄老祖，只是知道个一鳞半爪。

    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当年那位春官神女，与老舟子有过那场推诚布公的秘密会晤，坦言她们自己也没有了记忆，不知沉睡了多久，直到披麻宗修士开辟洞府，牵动阵法，她们这才醒过来，八幅壁画，看似在壁画城各据一方，实则连为一体，按照当时修士的说法，就是一座破碎秘境，她们也曾

    凭借里边的山水建筑、花草古木、书籍等遗物进行推演，试图顺藤摸瓜，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惜始终如有天堑横亘，迷雾重重，无法破解。

    临近河神祠庙，老舟子忍不住喟叹一声。

    站在渡船另一边的神女也幽幽叹息，尤为缠绵悱恻，仿佛是一种人间不曾有的天籁。

    老舟子忍不住有些埋怨那个年轻后生，到底是咋想的，先前暗中观察，是脑瓜子挺灵光一人，也重规矩，不像是个小气的，为何福缘临头，就开始犯浑？真是命里不该有、到手也抓不住？可也不对啊，能够让神女青眼相加，万金之躯，离开画卷，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这位神女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先前站在河畔的男子修士，不是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吧？”

    老舟子摇摇头，“山上三位老祖我都认得，哪怕下山露面，都不是喜好摆弄障眼法的豪迈人物。”

    神女想了想，“观其气度，倒是记起早年有位姐妹看中过一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外乡金丹修士，差点让她动了心，只是秉性实在太无情了些，跟在他身边，不吃苦不受气，就是会无趣。”

    老舟子愣了一下，问了大致时间。

    得到答案后，老舟子有些头疼，自言自语道：“不会是那个姓姜的色胚吧，那可是个坏到流脓的坏种。”

    不曾想神女点头道：“好像确实姓姜。当时年轻人口气颇大，说终有一日，便是神仙姐姐们一位都瞧不上他，也要不管是在家，还是不在家的，他都要将八幅画全部取走，好好供奉起来，他好每天对着画卷吃饭饮酒。不过此人言语轻佻，心境却是不俗。”

    老舟子疑惑道：“这家伙当年可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怎的就无情无趣了？”

    神女摇头道：“我们的观人之法，直指心性，不说与修士大不相同，与你们山水神祇似乎也不太一样，这是我们一门与生俱来的神通，我们其实也不觉得全是好事，一眼望去，尽是些浑浊心湖，龌龊念头，或是爬满蛇蝎的洞窟，或人首妖身的妖媚之物扎堆缠绕，诸多丑陋画面，不堪入目。所以我们经常都会故意沉睡，眼不见心不烦，如此一来，若是哪天骤然醒来，大致便知机缘已至，才会开眼望去。”

    老舟子赞叹道：“大千世界，神异非凡。”

    这位骑鹿神女猛然转头望向壁画城那边，眯起一双眼眸，神色冷峻，“这厮胆敢擅闯府邸！”

    老舟子面无表情。

    心想不用猜了，肯定是那恶名狼藉的姜尚真。

    ————

    壁画城那边，一大片山上秘制的灯笼骤然熄灭，本该灯火长明、百年才需一换的灯笼出了问题，自然而然引起恐慌，一旦大修士在此倾力交手，能够伤及披麻宗山水阵法的根本，那么壁画城一塌，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几位负责看管三幅壁画的披麻宗祖师堂嫡传修士，纷纷御风凌空，望向那片骚动混乱的，试图找出罪魁祸首，一旦被认定是有修士毁坏壁画城，伺机盗画，他们有权将其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其中一堵墙壁神女图附近，在披麻宗看守修士分心远眺之际，有一缕青烟先是攀附墙壁，如灵蛇游走，然后瞬间窜入壁画当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破开壁画本身的仙术禁制，一闪而逝，如雨滴入湖，动静细微，可仍是让附近那位披麻宗地仙修士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没能看出端倪，犹不放心，与那位壁画神女告罪一声，御风行走，来到壁画一丈之外，运转披麻宗独有的神通，一双眼眸呈现出淡金色，视线巡视整幅壁画，以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可反复查看两遍，到最后也没能发现异常。

    眼前这幅壁画城仅剩三份福缘之一的古老壁画，是八幅天庭女官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幅，在披麻宗秘档中，画中所绘神女，骑乘七彩鹿，背负一把剑身一侧篆文为“快哉风”的木剑，地位尊崇，排在第二，但是重要性，犹在那幅俗称“仙杖”、实则被披麻宗命名为“斩勘”的神女之上，所以披麻宗才会让一位有望跻身上五境的金丹地仙，在此监管。

    中年修士没能找到答案，但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犹豫了一下，他望向壁画城中“掣电”神女图那边的店铺，以心湖涟漪之声告诉那个少年，让他立即返回披麻宗祖山，告诉祖师堂骑鹿神女这边有点异样，务必请一位老祖亲自来此督查。

    那少年虽然先前下山帮着青梅竹马的少女做生意，很不开窍，可是遇到大事，心境极稳，与少女告辞一声，走出店铺后，神色肃穆，双指掐诀，轻轻跺脚，立即有一位披麻宗辖境内的土地破土而出，竟是位娉娉袅袅的豆蔻少女，只见她双臂高抬，托有一把剑气凛然的无鞘古剑，不过从离开披麻宗地底深处的山根地宫，到托剑现身，毕恭毕敬将那把必须常年在地下磨剑的古剑递出去，这位模样俏丽的“土地婆”都施展了障眼法，地仙之下，无人可见。

    少年道了一声谢，双指并拢，轻轻一抹，古剑颤鸣，破空而去，少年踩在剑上，剑尖直指壁画

    城顶部，竟是近乎笔直一线冲去，被山水阵法加持的厚重土层，竟是毫不阻滞少年御剑，一人一剑，冲霄而起，一鼓作气破开了那座如同一条披麻宗祖山“白玉腰带”云海，飞速前往祖师堂。

    中年修士落回地面，抚须而笑，这个小师侄虽然与自己不在祖师堂同支，但是宗门上下，谁都器重和喜欢。

    披麻宗死板规矩多，例如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人，其余修士，必须在半山腰处的挂剑亭那边，开始徒步登山，任你天快塌下来了，也要乖乖走路。而这位自幼便得到那把半仙兵秘密认主的少年，就是例外之一。中年修士不是不可以飞剑传讯回祖师堂，但是这里边，内幕重重，哪怕是少年自己都浑然不觉，这亦是山上修道的玄妙之处，“知之为不知”，旁人点破了，自己看似知道了，原本可能到手的机缘也就跑了。

    所以最好还是让少年去禀报此事，让其多承担一些因果，未必肯定成事，但最少不是坏事。

    披麻宗虽然度量极大，不介意外人取走八幅神女图的福缘，可少年是披麻宗开山立宗以来，最有希望靠自己抓住一份壁画城的大道机缘，当年披麻宗打造山水大阵之际，破土动工，出动了数以百计的开山傀儡力士，还有十数条搬山猿、撵山狗，几乎将壁画城再往下十数里，翻了个底朝天，以及那么多在披麻宗祖谱上留名的大修士，都未能成功找到那把开山鼻祖遗留下来的古剑，而这把半仙兵，相传又与那位骑鹿神女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所以披麻宗对于这幅壁画机缘，是要争上一争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少年在那云海之上，御剑直去祖师堂。

    披麻宗三位祖师爷，一位老祖闭关，一位驻扎在鬼蜮谷，继续开疆拓土。

    唯一一位负责坐镇山头的老祖站在祖师堂门口，笑问道：“兰溪，这么火急火燎，是壁画城出了纰漏？”

    持剑少年便将金丹师兄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老祖师皱了皱眉头，“是那幅骑鹿神女图？”

    少年点点头。

    老祖师一把抓起少年肩头，山河缩地，转瞬间来到壁画城，先将少年送往店铺，然后独自来到那幅画卷之下，老者神色凝重。

    中年金丹修士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超乎想象。

    老祖师冷笑道：“好家伙，能够无声无息破开两家的双重禁制，闯入秘境。”

    中年修士脸色微变。

    老人挥挥手，“小心是那调虎离山之计，你去兰溪那边护着，也不用太紧张，终究是自家地盘。我得再回一趟祖师堂，按照规矩，烧香敲门。”

    中年修士点点头，去往店铺那边。

    店铺那边。

    少女悄悄问道：“咋回事？”

    少年笑道：“跑了趟祖师堂。”

    中年修士走入店铺，少年疑惑道：“杨师兄你怎么来了？”

    中年修士笑道：“随便看看。”

    眼前少年，虽然如今才洞府境修为，却是他的小师弟，名叫庞兰溪，少年爷爷是披麻宗的客卿，正是店铺所有神女图廊填本的主笔人，天赋极佳的庞兰溪，是披麻宗从未出现过的剑仙胚子，更是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开山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因为这位被誉为北俱芦洲南方杀力稳居前十的玉璞老祖，曾经在祖师堂立誓此生只收取一名弟子，所以老祖当年收取还是一个幼-童的庞兰溪作为嫡传，本该是一桩可喜可贺的盛事，但是脾气古怪的老祖却让披麻宗不用声张，只说了一句极其符合老祖脾气的言语：不用急，等我这徒儿跻身了金丹再宴请八方，反正用不了几年。

    中年修士看着无忧无虑的庞兰溪，心中苦笑不已，小师弟，当下可是你的大道关键时期。

    ————

    一座仿佛仙宫的秘境当中，一位中年男子蓦然现身，一个踉跄，抖了抖袖子，笑道：“总算得偿所愿，能够来此瞧瞧仙女姐姐们的绝世风采。”

    他轻轻喊道：“喂，有人在吗？”

    他缓缓散步，环顾四周，欣赏仙境风光，突然抬起手，捂住眼睛，念叨道：“这是仙女姐姐们的闺阁之地，我可莫要瞧见不该看的。”

    ————

    骸骨滩以北，有一位年轻女冠离开初具规模的宗门山头，她作为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仙家宗主，独自驾驭一艘天君师兄赠送的仙家渡船，火速往南，作为一件仙家至宝流霞舟，速度犹胜跨洲渡船，竟是能够直接在相距千百里的两处云霞之中，好似修士施展缩地成寸，一闪而过，无声无息。

    至于骸骨滩鬼蜮谷边境上，头戴斗笠的年轻剑客，与当地驻守修士打理的铺子，购买了一本专门解释鬼蜮谷注意事项的厚重书籍，书中详细记载了诸多禁忌和各处险地，他坐在一旁晒着太阳，慢慢翻书，不着急交一笔过路费、然后进入鬼蜮谷中历练，磨刀不误砍柴工。

    冬日和煦，年轻人抬头看了眼天色，万里无云，天气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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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

    姜尚真行走期间的这一处仙家秘境，虽无洞天之名，胜似洞天。

    此地琼楼玉宇，奇花异草，鸾鹤长鸣，灵气充沛如水雾，每一步都走得教人心旷神怡，姜尚真啧啧称奇，他自认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手握一座享誉天下的云窟福地，当年去往藕花福地虚度光阴一甲子，只不过是为了帮助好友陆舫解开心结，顺便借着机会，怡情散心而已，如姜尚真这般闲云野鹤的修道之人，其实不多，修行登高，关隘重重，福缘当然重要，可厚积薄发四字，从来是修士不得不认的千古至理。

    姜尚真当年游历壁画城，撂下那几句豪言壮语，最终不曾获得壁画神女青睐，姜尚真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出于好奇，返回桐叶洲玉圭宗后，还是与老宗主荀渊讨教了些披麻宗和壁画城的机密，这算是问对了人，仙人境修士荀渊对于天下众多仙子神女的熟稔，用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当年荀渊还专程跑了一趟中土神洲的竹海洞天，就为了一睹青神山夫人的仙容，结果在青神山四周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到最后都没能见着青神夫人一面不说，还差点错过了继承宗主之位的大事，还是上任宗主跨洲飞剑传讯给一位世代交好的中土飞升境大修士，把荀渊给从竹海洞天强行带走，传言荀渊返回宗门后山之际，身心已经皆如枯朽腐木的老宗主即将坐地兵解，仍是强提一口气，把弟子荀渊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气得直接将祖师堂宗主信物丢在了地上。当然，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毕竟当时除了上任老宗主和荀渊之外，也就只有几位早已不理俗事的玉圭宗老祖在场，玉圭宗的老修士，都当是一桩美谈说给各自弟子们听。

    不过姜尚真倒是觉得，按照那对师徒臭味相投的脾气，传言应该是真，说不定上任老宗主之所以如此气愤，荀渊不曾目睹青神山夫人，恰好就是原因之一。

    姜尚真放下装模作样的双手，负后而行，想到一些只会在山巅小范围流传的秘事，唏嘘不已。

    再看此地绝美风景，便有些心疼那些仙女姐姐了。

    宗主荀渊曾言披麻宗选择骸骨滩作为开山之地，八幅壁画神女的机缘，是重中之重，说不定一开始就决意在一洲最南立宗，所谓的与北俱芦洲本土剑仙交恶，都是顺势为之，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被迫”选址南端。荀渊这辈子翻阅过不少中土顶尖仙家世家代代相传的秘档，尤其是儒家掌礼一脉古老家族的记录，荀渊推测那八位天庭女官神女，有些类似如今人间王朝官场的御史台、六科给事中，巡游天地八方，专门负责监督上古天庭的雷部神人、风伯雨师之流，以免某司神人擅权横行，故而八位不知被哪位上古大修士封禁于壁画中的天官神女，曾是远古天庭里边位卑权重的职务，不容小觑。

    天庭碎裂，神道崩坏，上古功德圣人分出了一个天地有别的大格局，那些侥幸没有彻底陨落的古老神灵，本命神通广大，几乎全部被流放、圈禁在几处不为人知的“山顶”，将功赎罪，帮助人间风调雨顺，水火相济。

    据说宝瓶洲兵家祖庭真武山的一座大殿，还有风雪庙的祖师堂重地，就可以与某些上古神灵直接交流，儒家文庙甚至对此并不禁绝，反观宝瓶洲仙家执牛耳者的神诰宗、祖上出过数位“大祝”的云林姜氏，反而都没有这份待遇。

    姜尚真抖了抖袖子，灵气充沛，惊世骇俗，以至于他此刻如雨后行走山林小径，水露沾衣，姜尚真心想恐怕飞升境之下，连同自己在内，只要能够在此结茅修行，都可以大受裨益，至于飞升境修士，修道之地的灵气厚薄，反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尚真抬起手臂，嗅了嗅袖子，“真是沁人心脾，应该是带着神仙姐姐们的香味。”

    姜尚真笑着抬头，远处有一座匾额金字模糊不清的府邸，灵气尤为浓郁，仙雾缭绕在一位站在大门口的神女腰间，起起伏伏，神女腰间悬挂那枚“掣电”挂砚，隐约可见。

    还有一位神女坐在屋脊上，手指轻轻旋转，一朵玲珑可爱的祥云，如雪白鸟雀萦绕飞旋，她俯瞰姜尚真，似笑非笑。

    挂砚神女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仗着玉璞境修为，就敢只以阴神远游至此。”

    坐在屋顶上的行雨神女微笑道：“难怪能够瞒天过海，悄然破开

    披麻宗山水阵法和我们仙宫禁制。”

    姜尚真作揖道：“挂砚姐姐，行雨姐姐，时隔多年，姜尚真又与你们见面了，真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挂砚神女有紫色电光萦绕双袖，显而易见，此人的油腔滑调，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心止如水，可依然让她心生不悦了。

    行雨神女问道：“壁画城以外，我们曾经与披麻宗有过约定，不好多看，你那真身可是去找我们姐姐了？”

    双方言语之间，远处有一头七彩麋鹿在一座座屋脊之上跳跃，轻灵神异。

    姜尚真点了点头，视线凝聚在那头七彩鹿身上，好奇问道：“早年听闻宝瓶洲神诰宗有仙子贺小凉，福缘冠绝一洲，如今更是在咱们俱芦洲开宗立派，身边始终有一头神鹿相随，不知道与彼鹿与此鹿，可有渊源？”

    挂砚神女有些不耐烦，“你这俗子，速速退出仙宫。”

    姜尚真神色肃穆，一本正经道：“两位姐姐若是厌烦，只管打骂，我绝不还手。可如果是那披麻宗修士来此撵人，姜尚真没啥大本事，只是颇有几斤风骨，是万万不会走的。”

    挂砚神女骤然间一身电光暴涨，衣带飞摇，宛如身披一件紫色仙裙，看得出来，无需披麻宗老祖烧香敲门进入此地，按照约定不许世人打搅她们清修，她就已经打算亲自出手。

    只是那位身材修长、梳朝云髻的行雨神女缓缓起身，飘落在挂砚神女身边，她身姿曼妙，轻声道：“等姐姐回来再说。”

    挂砚神女远远不如身边行雨神女性情婉约，不太情愿，仍是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嘴上抹油的登徒子，玉璞境修士又如何，阴神独来，又在自家仙宫之内，至多便是元婴修为，莫说是她们两个都在，便是只有她，将其驱逐出境，也是十拿九稳。可是行雨神女轻轻扯了一下挂砚神女的袖子，后者这才隐忍不发，一身紫电缓缓流淌入腰间那方古拙的行囊砚。

    壁画之外，响起三次敲门之声，落在仙宫秘境之内，重如天边神人擂鼓，响彻天地。

    行雨神女抬头望去，轻声道：“虢池仙师，好久不见。”

    姜尚真转头仰望，云海之中，一双巨大的绣花鞋先后踩破云海，等到这位仙师真身降临在地，已经恢复寻常身高。

    是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个子不高，但是气势凌人，腰间挂有一把法刀，刀柄为骊龙衔珠样式。

    饶是姜尚真都有些头疼，这位妇人，模样瞧着不好看，脾气那是真的臭，当年在她手上是吃过苦头的，当时两人同为金丹境的地仙修士，这位女修只是听信了关于自己的丁点儿“谣言”，就跨过千重山水，追杀自己足足小半年光阴，期间三次交手，姜尚真又不好真往死里下手，对方终究是位女子啊。加上她身份特殊，是当时披麻宗宗主的独女，姜尚真不希望自己的返乡之路给一帮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堵死，所以难得有姜尚真在北俱芦洲接连吃亏的时候。

    如今这位虢池仙师已是披麻宗的宗主，跌跌撞撞，勉强跻身的玉璞境，大道前程不算太好了，只是没办法，披麻宗选取当家人，历来不太看重修为，往往是谁的脾气最硬，最敢舍得一身剁，谁来担任宗主。所以姜尚真这趟跟随陈平安来到骸骨滩，不愿逗留，很大原因，就是这个早年被他取了个“矮脚母老虎”绰号的虢池仙师。

    不过有些意外，这位女修本该在鬼蜮谷内厮杀才对，若是祖师堂那位玉璞境来此，姜尚真那是半点不慌的，论捉对厮杀的本事，搁在整个浩然天下，姜尚真不觉得自己如何拔尖，即便在那与北俱芦洲一般无二的大洲桐叶洲，都闯出了“一片柳叶斩地仙”、“宁与玉圭宗结仇，莫被姜尚真惦念”的说法，其实姜尚真从来不当回事，可是要说到跑路功夫，姜尚真还真不是自夸，由衷觉得自己是有些天赋和能耐的，当年在自家云窟福地，给宗门某位老祖联手福地那些逆贼蝼蚁，一起设下了个必死之局，一样给姜尚真跑掉了，当他离开云窟福地后，玉圭宗内部和云窟福地，很快迎来了两场血腥清洗，老头子荀渊袖手旁，至于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更是惨不忍睹，福地内所有已是地仙和有望成为陆地神仙的中五境修士，给姜尚真带人直接打开“天门”，杀穿了整座福地，拼着姜氏损失惨重，依然果断将其全部一锅端了。

    要知道姜尚真一直有句口头禅，在桐叶洲广为流传，男欢女爱，必须长长久久，可隔夜仇如那隔夜饭，不好吃，老子吃屎也定要吃一口热乎的。

    虢池仙师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那个远道而来的“贵客”，微笑道：“自投罗网，那就怪不得我关门打狗了。”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似乎认不得这位虢池仙师了，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可是泉儿？你怎的出落得如此水灵了？！泉儿你这要是哪天跻身了仙人境，不做大动，只需稍改容颜，那还不得让我一双狗眼都瞪出来？”

    妇人眯起眼，一手按刀，一手伸出手掌，皮笑肉不笑道：“容你多说几句遗言。”

    姜尚真“痴痴”望着那女修，“果然如此，泉儿与那些徒有皮囊的庸脂俗粉，到底是不一样的，平心而论，泉儿虽然姿色不算世间最出彩，可当年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只要男子一眼看到了，就再难忘记。”

    妇人笑呵呵道：“嗯，这番言语，听着熟悉啊。雷泽宗的高柳，还记得吧？当年咱们北俱芦洲中部数一数二的美人，至今尚无道侣，曾经私底下与我提起过你，尤其是这番措辞，她可是铭记在心，多少年了，依旧念念不忘。姜尚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境界高了不少，可嘴皮子功夫，为何没半点长进？太让我失望了。”

    姜尚真神色自若，微笑道：“确实是我的错，这些年光顾着修行，有些荒废本业了，泉儿，还是你待我真诚，我今后一定为了你再接再厉。”

    挂砚神女嗤笑道：“这种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行雨神女说道：“等下你出手相助虢池仙师吧，我不拦着你。”

    姜尚真环顾四周，“此时此景，真是牡丹花下。”

    行雨神女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只见她凝神屏气，定睛望向一处。

    挂砚神女如临大敌，示意披麻宗虢池仙师稍等片刻。

    壁画城中。

    一位来自狮子峰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幅神女图下，伸手一探，以心声淡然道：“还不出来？”

    几乎同时，挂砚神女也心神震动，望向另外一处，一位远游北俱芦洲的外乡男子，正仰头望向“自己”，神色疲惫，但是他心有灵犀，对画卷神女会心而笑道：“魂牵梦萦，夜夜相见不得见，总算找到你了。”

    而摇曳河祠庙畔，骑鹿神女与姜尚真的真身并肩而行，然后一艘流霞舟急坠而落，走出一位女子宗主，见到了她之后，骑鹿神女心境如被拂去那点尘垢，虽然依旧不解其中缘由，但是无比确定，眼前这位气象宏大的年轻女冠，才是她真正应该追随侍奉的主人。

    摇曳河边，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冠望向姜尚真，皱了皱眉头，“你是他的护道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但是姜尚真却瞬间了然，有些结果真相，过程歪歪绕绕，半点不清楚，其实不妨事。

    姜尚真哈哈笑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骑鹿神女却说了一句杀机四伏的拆台言语，“方才此人言语隐晦，大意仍是劝说我追随那个年轻游侠，居心叵测，差点误了主人与我的道缘。”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苦兮兮道：“看来北俱芦洲不太欢迎我，该跑路了。”

    骑鹿神女突然神色幽幽，轻声道：“主人，我那两个姐妹，好像也机缘已至，没有想到一天之内，就要各奔东西了。”

    贵为一宗之主的年轻女冠对此并不上心，风尘仆仆赶来此地的她眉头紧蹙，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

    直到这一刻，姜尚真才开始惊讶。

    因为眼前这位已经被他猜出身份的女冠，起了杀心。

    山上的男女情爱，打是亲骂是爱，姜尚真那是最熟悉不过了。

    愿意动杀心的，那真是缘来情根深种，缘去依然不可自拔。

    年轻女冠没有理会姜尚真，对骑鹿神女笑道：“我们走一趟鬼蜮谷的白骨京观城。”

    骑鹿神女轻声提醒道：“主人如今堪堪跻身玉璞境，境界尚未稳固，可能会有些不妥。”

    年轻女冠摇头道：“没关系，这是小事。”

    她有大事，要做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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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

    鬼蜮谷入口处，是一排巨大的牌坊楼，最前边的一座，是那规模惊人的五间六柱十一楼，以名贵的黄、绿琉璃砖嵌砌壁面，每条龙柱上都雕刻有历代披麻宗老祖的降魔图，匾额为“气壮观奇”。

    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往往眼力极好，只是先前陈平安望向牌坊之后，根本看不清道路的尽头，而且似乎还不是障眼法的缘故。

    不过比起接连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那道门，此处牌坊楼的玄妙，倒是没让陈平安如何惊奇。

    陈平安随便坐在牌坊附近，翻了一个多时辰的书，因为看得细致，不愿遗漏任何细节，才看了小半，就打算今天先在不远处的集市客栈歇息，明天再作打算，是再浏览一下鬼蜮谷的边境风景，还是通过那排牌坊楼，进入鬼蜮谷，深入腹地历练，都不着急。

    陈平安收起书，走向那座繁荣集市，这是披麻宗租赁给一个骸骨滩小门派的修士打理，诸多产业，皆是如此，披麻宗修士并不亲自参与经营，毕竟披麻宗总共不到两百号人，家业又大，事事亲力亲为，耽误大道修行，得不偿失。

    只不过苏姓元婴坐镇跨洲渡船，杨姓金丹负责巡视壁画城，是例外，因为这两桩事，涉及到披麻宗的面子和里子。

    如今的落魄山，已经有了些山头大宅的雏形，朱敛和石柔就像分别担任着内外管事，一个在山上操持庶务，一个在骑龙巷那边打理生意，

    直到真正离开了龙泉郡，陈平安在跨洲渡船上的偶尔练拳间隙，也会回头再看再想，才觉得这里边的有趣，两位管事模样的家伙，竟然一位是远游境武夫，一位是身穿仙人遗蜕的枯骨女鬼，谁能想象？

    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就已经跟朱敛打好招呼，自己一般不会轻易飞剑传讯回牛角山，而那只小剑冢里边所藏两柄飞剑，无法跨洲，所以这次远游北俱芦洲，是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毕竟如今的落魄山，很安稳。

    应该忌惮的，是别人才对。

    陈平安走在路上，扶了扶斗笠，自顾自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包袱斋，也该挣点钱了。

    骸骨滩是个无需讲那儒家礼法的地方，小集市没名字，给当地人俗称奈何关，喊惯了之后，来来往往都认。

    哪怕日头高照，集市这边的街巷依旧显得阴气森森，十分沁凉，按照那本披麻宗版刻书籍《放心集》所说，是鬼蜮谷阴气外泻的缘故，所以身体孱弱之人勿近，不过这些听上去很吓人的阴气，书上黑纸白字明确记载，已经被披麻宗的山水阵法淬炼，相对纯粹且均匀，一定程度上适宜修士直接汲取，所以只要练气士御风凌空，放眼望去，就会发现不单单是集市周边，整条鬼蜮谷边境沿线，多有练气士在此结茅修道，一座座素雅却不简陋的茅屋，星罗棋布，疏密得当，这些茅屋，都由擅长风水堪舆的披麻宗修士，专门请人建造在阴气浓郁的“泉眼”上，而且每座茅屋都摆有三郎庙秘制的蒲团，修道之人，可以短期租借一栋茅屋，财大气粗的，也可以全盘买下，那本《放心集》上，列有详细的价格，明码标价。

    这大概就是披麻宗的生财之道。

    以后的落魄山，得好好学上一学。

    陈平安进入集市后，一路闲逛，发现几乎所有商铺，都会贩卖一种晶莹如玉的白骨，这是《放心集》货殖篇里详细介绍的一种后天灵宝，颇为珍稀，鬼蜮谷内一开始是诞生于古战场遗址的众多鬼物纷纷聚拢，半数是被披麻宗修士以巨大代价驱逐至此，免得肆意为祸整座骸骨滩。

    后来这些阴物一部分如同练气士的境界攀升，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演化为宛如山水神祇的英灵，更多则是沦为横行无忌的暴虐厉鬼，岁月悠悠，又有专门“以鬼为食”的强大阴灵出现，双方纠缠厮杀，落败者魂飞魄散，转化为鬼蜮谷的阴气，投胎转世的机会都已失去，而那些品秩高低不一的累累白骨则散落四方，一般都会被胜者作为战利品收藏、储存起来，鬼蜮谷内

    练气士和纯粹武夫进入鬼蜮谷历来，这些洁白如玉的尸骨就成了一笔相当不俗的彩头。

    许多山上商贾，多是来此购买被鬼蜮谷至阴之气淬炼得极为纯粹的白骨，是炼制众多阴冥法器的绝佳材料。

    陈平安最后走入一间集市最大的铺子，游客众多，拥挤不堪，都在打量一件被封禁在琉璃柜中的镇店之宝，那是一副鬼蜮谷某位覆灭城池的城主阴灵骨架，高一丈，在琉璃柜内，被店铺故意摆放为坐姿，双手握拳，搁放在膝盖上，目视远方，即便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仍有一方霸主的睥睨之姿。

    这具白骨全身布满天然银线，交错繁密，光华流转不定。

    据说这副骨架的主人，“生前”是一位境界相当于元婴地仙的英灵，桀骜不驯，率领麾下八千鬼物，自立为王，四处征战，与那位玉璞境修为的鬼蜮谷共主，多有摩擦，但是《放心集》上并无记载这尊英灵的陨落过程，而按照店铺当下那个唾沫四溅的年轻伙计的说法，是自家掌柜早年结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北方剑仙，故意以洞府境剑修示人，掌柜却与之意气相投，以礼相待，结果那位剑仙走了一趟鬼蜮谷后，就带出了这副价值连城白骨，竟是直接赠予铺子，说就当是先前赊欠的那些酒水钱了，也无留下真实姓名，就此离去。

    在别处，听到这种噱头十足的荒诞故事，陈平安肯定全然不信，但是在这北俱芦洲，陈平安半信半疑。

    这副仿佛一位地仙骨骼“金枝玉叶”的英灵白骨，是当之无愧的上品法宝，店铺伙计说一般情况不卖，但是如果真有诚意，可以商量，不过伙计说得明明白白，兜里没个四五十颗谷雨钱，就提也莫提，免得双方都浪费口水。哪怕如此天价，陈平安还是发现店铺内，有几拨人跃跃欲试。

    陈平安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离了店铺，找了家客栈，房间并不豪奢，就是干净清爽些。类似摇曳河那座渡口茶摊，都不待见黄金白银，一颗雪花钱起步，可以住三天，不包伙食酒水。若是在山下的俗世王朝，即便是富贾如云的大骊京城，如果一间仿佛螺蛳壳大小的客栈屋舍，敢收一天三百多两银子，估计一样早给唾沫淹死了。

    陈平安摘下斗笠和背后剑仙，继续翻阅那本越看越让人不放心的《放心集》。

    骸骨滩是北俱芦洲十大古战场遗址之一，鬼蜮谷更是特殊，是一处光阴漩涡之地，自成小天地，如同阴冥，疆域丝毫不比“阳间”的骸骨滩小，其中有一位如今相当于玉璞境修为的巨大英灵，最早脱颖而出，一呼百应，聚拢了数万阴兵阴将，打造出一座声名赫赫的白骨京观城，宛如王朝京城，又有周边城池大小数十座，半数依附京观城，其余半数是由一些道行高深的鬼物经营创造，与京观城遥遥对峙，不甘心寄人篱下，担任附庸，千年之间，合纵连横，鬼蜮谷内的鬼物越来越少，但是也越来越强大。

    历史上鬼蜮谷阴物曾经两次试图突破界限，想要出关大掠骸骨滩，最好是能够沿着摇曳河北上，一鼓作气吃掉沿途两个国家，然后掳走活人带回鬼蜮谷，以阴毒秘术炮制新生阴物鬼魅，壮大兵马，所幸都被披麻宗修士阻拦，可也使得披麻宗两度元气大伤，声势从巅峰跌入谷底。

    披麻宗在北俱芦洲从站稳脚跟到开疆拓土，可谓诸事不顺。

    不过北俱芦洲底蕴之深厚，由此可见，一座骸骨滩，光是披麻宗就拥有三位玉璞境老祖，鬼蜮谷也有一位。

    反观东宝瓶洲，如果不提那一撮秘密渗透进来的高人隐士，只说在宝瓶洲土生土长的修道之人，位于山巅的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

    不过关于此事，崔东山早有提醒，说了宝瓶洲疆域不到俱芦洲三成，宝瓶洲的玉璞境，数量稀少，是那凤毛麟角的存在，比不得别洲声势，但是宝瓶洲只要是跻身了上五境的修道之人，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例如那书简湖刘老成，以及风雪庙魏晋这种天之骄子，都是分了些一洲气运的古怪存在，若是与北俱芦洲或是桐叶洲同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谱牒仙师厮杀搏命，刘老成和魏晋的胜算极大。

    练气士和武夫一旦选择入谷历练，就等于与披麻宗签了一道生死状，是富贵是暴毙，全凭本事和运气，挣了横财，披麻宗不眼红不垂涎，一文钱不多收，死在了鬼蜮谷，从此生生死死不得超脱，也别怨天尤人。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史上不是没有仙家府邸，心疼门内得意弟子的夭折，事后不服，呼朋唤友，浩浩荡荡，来骸骨滩与披麻宗理论一二，既是问罪，也有跟披麻宗要些补偿的念头，披麻宗修士从来不解释一个字，来了人，在山门口那边摆下一张桌子，上过了一杯阴沉茶待客，之后就开打，要么对方打上自家祖师堂，要么就打得对方交出身上所有法宝和神仙钱，然后往摇曳河一丢，自己凫水回北方家乡。

    所以摇曳河也有个别称，饺子河。

    可是下过好几次饺子的。

    不过披麻宗也不会念着来此修行的外人死在里边，《放心集》上有清清楚楚标注出三条北行路线，推荐练气士和武夫仔细掂量自己的境界，一开始先寻觅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然后最多就是与几座势力不大的城池打打交道，最后如果艺高胆大，犹不尽兴，再去腹地几座城池碰碰运气。

    鬼蜮谷内所有地仙英灵鬼王的境界高低，擅长术法，傍身的法宝，压箱底的本事，书上都有清晰记载。

    而且披麻宗修士在鬼蜮谷内建造有两座小镇，宗主虢池仙师亲自驻守其一，但是一般人往往见不着她，不过镇上有两拨专职狩猎阴灵鬼将的披麻宗内门修士，外人可以跟随或是邀请他们一起游历鬼蜮谷，所有收获，披麻宗修士分文不取，但是书上也坦言，披麻宗修士不会给任何人担任扈从，见死不救，很正常。只不过若是有仙家豪阀子弟，嫌自家钱多压手，是来鬼蜮谷游玩来了，倒是可以，只需全程听从披麻宗修士的叮嘱，披麻宗便可以保证看过了鬼蜮谷风景，还能够全须全尾地离开险境，只要游玩赏景之人，恪守规矩，期间出现任何意外损失，披麻宗修士不但赔钱，还赔命。

    夜幕中，陈平安合上厚厚的一本《放心集》，起身来到窗口，斜靠着喝酒。

    一本书看到最后，除了记住了那些繁琐的禁忌事宜，更在书中看到了披麻宗修士的豪气。

    遥想当年。

    当时骊珠洞天有一位草鞋少年，高高扬起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有无数剑修仙人御剑跨洲远游，去往剑气长城抵御妖族。

    求利求名？

    磨剑而已。

    难怪她会说这寒苦之地，却自古多豪杰。

    只有这样的土壤，才能涌现出浩然天下最多的剑仙。

    你肯赠我几壶酒，我便愿意还你一副价值数十颗谷雨钱的英灵白骨。

    讲道理吗？不讲。

    没道理吗？很有。

    陈平安转头望向搁放在桌上的剑仙，轻声道：“放心，在这里，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陈平安视线微微偏移，望向那只竹编斗笠，微笑道：“因为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我是一名剑客。”

    沉默片刻，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喃喃道：“是不是把‘平平安安的平安’略去，更有气势些？”

    ————

    壁画城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怪事。

    披麻宗修士开始封禁那三堵福缘尚存的墙壁，不许任何游客靠近不说，便是店铺掌柜伙计都必须暂时搬离，必须等待披麻宗的告示。

    自然是怨气冲天，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一个运气不好的，跳脚大骂的时候，附近刚好有个经过的披麻宗修士，给后者二话不说，一袖子撂倒在地，翻了个白眼便晕厥过去。

    然后那个可怜虫的朋友也二话不说，扛起就跑，既不给披麻宗神仙道歉，也不撂半句狠话。

    北俱芦洲便是如此，我有胆子敢指着别人的鼻子骂天骂地，是我的事情，可给人揍趴下了，那是自己本事不济，也认，哪天拳头硬过对方，再找回场子便是。

    那位姓杨的金丹修士有些头疼。

    身边的师弟庞兰溪更是无奈。

    原来在一幅壁画之下，有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那边跪地不停磕头，血流不止，苦求壁画上边的那位行雨神女，给他一份机缘，他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只要神女愿意施舍一份大道福缘，他愿意给她生生世世做牛做马，哪怕是报完了仇，要他立即粉身碎骨都可以。

    年轻人在磕头之前，就掏出了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古老玉牌，轻轻放在地上。

    中年金丹修士摆摆手，示意一位外门修士不用驱赶此人。

    庞兰溪想要劝说些什么，也给中年修士按住肩头。

    中年修士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了那个身姿纤细如杨柳的女子。

    当她出现后，披麻宗设置在壁画这边的山水大阵毫无动静，可是仙宫秘境的天然禁制，却开始起了涟漪。

    至于挂砚神女那边，反而谈不上手忙脚乱，一位外乡人已经获得了神女认可，披麻宗听之任之，并无阻拦他们离去。

    挂砚神女也投桃报李，主动与那位主人一起徒步登山，去往他们披麻宗的祖师堂。

    所以挂砚神女图是率先变成白描的一幅。

    然后是一头七彩鹿从那幅骑鹿神女图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逝，紧随其后，成为今天的第二幅白描壁画。

    杨姓修士先前心中震惊不已，毕竟这幅天庭女官图的福缘，是披麻宗唯一一幅志在必得的壁画，披麻宗上上下下，都无比希望身边的师弟庞兰溪能够顺利接手这份大道机缘。所以他差点没有忍住，试图出手阻拦那头七彩鹿的倏忽远去，只是宗主虢池仙师很快从壁画中走出，让他退下，只管去守住最后一幅神女图，然后虢池仙师就返回了鬼蜮谷驻地，说是有贵客临门，必须她来亲自接待，至于挂砚神女与她新主人的上山拜访，就只能交由祖师堂那边的师伯处理了。

    中年修士其实一头雾水，能够让自家宗主出面迎客，难不成是一位大宗之主？

    行雨神女终于现身，竟是脸色惨白，走出画卷后，看了眼那位眼神冷漠的女子，再看看地上那枚正反篆文“行云”、“流水”的古老玉牌，这位最精通推演之术的神女，像是陷入了两难境地。

    中年修士看出了一点端倪。

    这是壁画城其余七位神女都不曾碰到的一个天大难题。

    那个瞧着十分柔弱温婉的女子，如果不留心她的眼神，不是刚好站在了这幅壁画下，就连他这个金丹修士都不会太过注意。

    无法想象，一位神女竟有如此可怜无助的一面。

    行雨神女，是披麻宗打交道最多的一位，相传是仙宫秘境神女中最足智多谋的一位，尤其精于弈棋，老祖曾笑言，若是有人能够侥幸获得行雨神女的青睐，打打杀杀未必太厉害，可是一座仙家府邸，其实最需要这位神女的襄助。

    那位女子瞥了眼不断磕头、几见额头白骨的年轻人，再望向行雨神女，“你去助他渡过难关，甲子之后，再来给我请罪。”

    行雨神女心神摇曳不定，以至于整座壁画城都显得水雾弥漫，神女只觉得见着了这位明明境界不算太高的女子后，却仿佛那山下的官场胥吏，瞧见了一位吏部天官。

    行雨神女颤声道：“事后如何去找主人？”

    那女子淡然说道：“狮子峰。”

    披麻宗中年修士皱了皱眉头。

    狮子峰确实有一位强大元婴，不容小觑，但却是一位年岁已然不小的男子修士。

    可即便是这位元婴修士亲自站在这里，哪里会让这位行雨神女如此战战兢兢？

    那女子对中年金丹修士微笑着自我介绍：“狮子峰，李柳。”

    中年修士依旧不曾听闻这个名字，但还是跟着说道：“披麻宗，杨麟。”

    名叫李柳的年轻女子，就这么离开壁画城。

    似乎都懒得再看一眼行雨神女。

    呆呆站在一旁的少年庞兰溪，抹了把额头，都是汗水，感慨道：“杨师兄，这位李柳前辈好吓人。”

    中年修士笑道：“这话在师兄这边说说就算了，给你师父听见了，要训你一句修心不够。”

    少年心性单纯，只觉得杨师兄果然性情沉稳，将来一定会是披麻宗的顶梁柱之一，却没有看出这位金丹师兄的眼神复杂。

    因为庞兰溪自己还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那幅骑鹿神女图的福缘。

    ————

    鬼蜮谷内。

    一行人没有走那入口牌坊。

    而是其中一人直接以本命物破开了一道大门，然后一艘流霞舟一冲而入。

    船头之上，站着一位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女子宗主，一位身边跟随七彩鹿的神女，还有那个改了主意要一起游历鬼蜮谷的姜尚真。

    那艘天君谢实亲手赠予的流霞舟，虽是仙家至宝，可在鬼蜮谷的重重浓雾迷障内飞掠，速度还是慢了许多。

    流霞舟如同一颗彗星划破鬼蜮谷天空，极其瞩目，宝舟与阴煞瘴气摩擦，绽放出绚烂的七彩琉璃色，同时破空声响，如同雷声大震，地上许多阴物鬼魅四散奔走，底下许多沿途城池更是迅速戒严。

    姜尚真伸出手掌在额头，举目远眺，笑道：“贺宗主，白骨京观城就快到了，这流霞舟真是个宝贝，卖不卖？”

    年轻女冠置若罔闻。

    骑鹿神女与主人如出一辙，不愿搭理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姜尚真突然转头问道：“贺宗主，若是你执意杀他，你们双方境界差了这么多，我可是要拦上一拦的。当然了，在这之前，那京观城如果想要欺负两位，也要问过我姜某人的柳叶，答应不答应。”

    女冠还是不说话。

    姜尚真叹了口气。

    世间男女，欠钱好说，情债难还。

    这个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招惹的她？

    年纪不大，本事真高。

    如果陈平安在场，姜尚真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我辈楷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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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

    天微微亮，陈平安离开客栈，与趴在柜台那边打盹的伙计说了声退房。

    年轻伙计也不以为意，点点头，算是知晓了。

    虽说那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提前两天退房，可这份钱又落不在自己兜里，年轻伙计便有些提不起劲儿，让客栈打杂的女子去清扫房间，等会儿再说吧。

    年轻伙计转过头，望向客栈外边的冷清街道，已经没了年轻游侠的身影。

    他一想到壁画城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便有些不开心，三幅天庭女官神女图的机缘，都给外人拐跑了，亏得自己有事没事就往那边跑，心想这三位神女也仙气不到哪里去，肯定也是奔着男子的相貌、家世去的，年轻伙计这么一想，便愈发泄气，老鼠生儿打地洞，气死个人。

    陈平安离开集市，去了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与披麻宗守门修士交了五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九叠篆的通关玉牌，若是活着离开鬼蜮谷，拿着玉牌能讨要回两颗雪花钱。

    过路费不算贵，十几碗摇曳河阴沉茶而已。

    而且这笔神仙钱还可以与披麻宗赊欠，所以骸骨滩北方诸国，许多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进了骸骨滩，就做三件事，在摇曳河祠庙花几文钱，烧过三炷香，与那位河神祈福，然后去壁画城神女图那边碰碰运气，再就是去奈何关集市买一本《放心集》，过了牌坊楼，就可以把性命交予老天爷处置了。

    交了钱，得了那块篆文为“赫赫天威，震杀万鬼”，靠近鬼蜮谷南方的城池强大阴灵，大多不会主动招惹悬佩玉牌的家伙，毕竟披麻宗宗主虢池仙师，常年驻守鬼蜮谷，经常领着两镇修士狩猎阴物，但是大小城主却也不会为此刻意拘束麾下厉鬼游魂。早期南方诸多城主不信邪，偏偏喜欢伺机虐杀悬挂玉牌之人，结果被虢池仙师竺泉不计代价，领着几位祖师堂嫡传地仙修士，数次孤军深入腹地，她拼着大道根本受损，也要将几个罪魁祸首斩首示众，虢池仙师之所以跻身玉璞境如此缓慢，与她的涉险杀敌关系极大，实在是在元婴境滞留太久。

    形势最为险峻的一次，只有虢池仙师一人重伤返回，腰间悬挂着三颗城主阴灵的头颅，在那之后，她就被老宗主拘押在后山牢狱当中，下令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不许下山。等到她终于得以出山，第一件事情就重返鬼蜮谷，如果不是开山老祖兵解离世之前，立下法旨严令，不许历代宗主擅自启动那件中土上宗赐下的仙兵，调动豢养其中的十万阴兵攻入鬼蜮谷，恐怕以虢池仙师的脾气，早就拼着宗门再次元气大伤，也要率军杀到白骨京观城了。

    此时除了孤身一人的陈平安，还有三拨人等在那边，既有朋友同游鬼蜮谷，也有扈从贴身跟随，一起等着卯时。

    进入鬼蜮谷历练，只要不是赌命，都讲究一个良辰吉时。

    一些家族或是师门的前辈，各自叮嘱身边年纪不大的晚辈，进了鬼蜮谷务必多加小心，许多提醒，其实都是老调常谈，《放心集》上都有。

    陈平安将玉牌系挂在腰间，站得有些远，独自呵手取暖。

    卯时一到，站在第一座两色琉璃牌坊楼中央的披麻宗老修士，让出道路后，说了句吉利话，“预祝各位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真是有个好名字。

    陈平安走在最后，一座座牌坊，不同的形制，不同的匾额内容，让人大开眼界。

    此次进入鬼蜮谷，陈平安穿着紫阳府雌蛟吴懿赠送名为青草的法袍青衫，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了青峡岛刘志茂赠送的核桃手串，与昨夜画好的一摞黄纸符箓，一起藏在左手袖中，符箓多是《丹书真迹》上入门品秩的挑灯符、破障符，当然还有三张方寸符，其中一张，以金色材质的珍稀符纸画就，昨夜耗费了陈平安许多精气神，可以用来逃命，也可以搏命，这张金色方寸符配合神人擂鼓式，效果最佳。

    这条道路，众人竟然足足走了一炷香功夫，途径十二座牌坊，左右两侧矗立着一尊尊两丈余高的披甲武将，分别是打造出骸骨滩古战场遗址的对阵双方，那场两大王朝和十六藩属国搅合在一起，两军对垒、厮杀了整整十年的惨烈战事，杀到最后，，都杀红了眼，已经全然不顾什么国祚，据说当年来自北方远游观战的山上练气士，多达万余人。

    陈平安回首望去，把守门口的披麻宗修士身影，已经模糊不可见，众人先后停步，豁然开朗，天高地阔，只是愁云惨淡，这座小天地的浓郁阴气，一瞬间海水倒灌各大窍穴气府，令人呼吸不畅，倍觉凝重，《放心集》上的行路篇，有详细阐述对应之法，前边三拨练气士和纯粹武夫都已按部就班，各自抵御阴气攻伐。

    其中一位身穿泥金色长袍的少年练气士，依然小觑了鬼蜮谷气势汹汹的阴气，有些措手不及，刹那之间，脸色涨红，身边一位背刀挎弓的女子赶忙递过去一只青瓷瓶，少年喝了口瓶中自家山头酿造的三郎庙甘霖后，这才脸色转为红润。少年有些难为情，与扈从模样的女子歉意一笑，女子笑了笑，开始环顾四周，与一位始终站在少年身后的黑袍老者眼神交汇，老者示意她不用担心。

    鬼蜮谷，既是历练的好地方，也是仇家派遣死士刺杀的好时机。

    女子与老人，都是扈从。

    约莫三十岁的女子，是位刚刚跻身六境的纯粹武夫，极为罕见。

    北俱芦洲虽然江湖气象极大，可得一个小宗师美誉的女子武夫本就不多，这般年轻岁数就能够跻身六境，更是凤毛麟角。

    往往只有宗字头仙家，和王朝豪阀，才能够培养出这类出类拔萃的家生子，并且忠心耿耿。

    至于黑袍老人，更是深不可测，让人连纯粹武夫还是练气士都分辨不出。

    另外一拨练气士，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手握甲丸，穿上了一副雪白色的兵家甘露甲，莹光流转，附近阴气随之不得近身。

    一位老修士，摘下背后箱子，发出一阵瓷器磕碰的细微声响，老者最终取出了一只形制曼妙如女子身段的玉壶春瓶，显然是件品相不低的灵器，给老修士托在手心后，只见那四面八方，丝丝缕缕的纯粹阴气，开始往瓶内聚拢，只是天地阴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壶口处只是凝聚出小如粟米的一粒水珠子，轻轻悬空流转，不曾下坠摔入壶中。

    一位中年修士，一抖袖子，掌心出现一把翠绿可人的蕉叶小幡子，双指捻住花梨木幡柄，一晃，就变成了一只等臂长的幡子，木柄系有一根金色长穗，给中年修士将这蕉叶幡子悬挂在手腕上。男子默念口诀，阴气顿时如溪水洗涮蕉叶幡子表面，如人捧水洗面，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淬炼之法，说简单，无非是将灵器取出即可，只是一洲之地，又有几处风水宝地，阴

    气能够浓郁且纯粹？即便有，也早已给大门派占了去，严密圈禁起来，不许外人染指，哪里会像披麻宗修士任由外人随意汲取。

    两位结伴游历鬼蜮谷的修士相视一笑，鬼蜮谷内阴灵之气的精纯，确实与众不同，最适合他们这些精于鬼道的练气士。

    真是入了金山银山。

    接下来就看能搬走多少了。

    至于那位拥有一枚甲丸的兵家修士，是他们一起出钱，重金聘请的护卫，鬼蜮谷孕育而出的先天阴气，比起骸骨滩与鬼蜮谷接壤地带、已经被披麻宗山水阵法筛选过的那些阴气，不但更充沛，寒煞之气更重，越靠近腹地，越是值钱，危险也会越来越大，说不得沿途就要与阴灵厉鬼厮杀，成了，得了几副白骨，又是一笔赚头，不成，万事皆休，下场凄惨至极，练气士比那凡夫俗子，更知晓沦为鬼蜮谷阴物的可怜。

    陈平安瞥了几眼就不再看。

    入谷汲取阴气，是犯了大忌讳的，披麻宗在《放心集》上明确提醒，此举很容易招惹鬼蜮谷当地阴灵的仇视，毕竟谁愿意自己家里来了蟊贼。

    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事够高，胆子够大，披麻宗不会阻拦。

    最后两位，瞧着像是一对年轻道侣，各自都背着一只奇大的木箱，像是来鬼蜮谷捡漏了。鬼蜮谷内除了阴气和白骨两物，最是珍贵，其实还有许多生长在这座小天地内的奇花异草和灵禽异兽，《放心集》上多有记载，只不过披麻宗开门已千年，来此碰运气的人不计其数，披麻宗修士本身也有专人常年寻觅各种天材地宝，故而最近百年，已经极少有人洪福齐天，成功找到什么惹人眼红的灵物地宝。

    陈平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攥在手心轻轻捻动。

    果然十分阴凉，酷似坟冢之地的千年土。

    陈平安丢了土壤，捡起附近一颗周围处处可见的石子，双指轻轻一捏，皱了皱眉头，石质近乎泥，相当柔软。

    不愧是鬼蜮谷，好怪的水土。

    披麻宗在鬼蜮谷内建有两镇，一镇名为兰麝，一镇名为青庐，前者位于最南方，规模如那奈何关集市大小，后者位于靠近鬼蜮谷中部的最西边一座山坳中，是女子宗主竺泉的半个修行之地，这位虢池仙师常年留守于此，三百年内，京观城的城主曾经两次“拜访”青庐镇，都是独自前往，与竺泉为首的披麻宗地仙修士交手，都打得天翻地覆，被本命物是一柄法刀的虢池仙师，削去附近山头无数。

    鬼蜮谷两条北行之路，也因此而生。

    去往兰麝镇，最安生，距离也近，几乎是一条直线，不过八十里路，路程虽短，但是兰麝镇周边又有几处地方，不得不去，既有供人游历的风景名胜，例如一处荒废已久的古老地宫，那山石嶙峋、洁白如雪的白头峰，还有一座选择依附披麻宗的城池，城主是位生前擅长道家符箓的国师阴灵，经常会与外来修士以物易物。

    去往青庐镇，则由于山水的弯弯绕绕，路途竟然长达八百余里，至于御风御剑，或是驾驭法宝飞掠，在《放心集》上，说得直白，任你是位金丹地仙，依旧寻死而已。至于元婴境界的大修士，除非是鬼修，否则来了阴气森森、煞气如潮的鬼蜮谷，已无历练的意义，甚至还会消磨道行，何况元婴修士一向不愿涉足红尘，极少离开自家的洞天福地，耽误光阴不说，还要，

    如那披麻宗苏姓元婴管着一艘跨洲渡船，实在是无望破境的无奈之举，也怨不得这位老元婴有些郁郁。

    所以元婴境和飞升境，分别被笑称为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

    陈平安选择直接去往青庐镇，而且未必会走那条披麻宗辛苦开辟出来的“官道”。

    那位明显是大山头子弟的少年，与那鬼修与兵家散修结伴的三人队伍，选择去往兰麝镇，至于之后是否涉险再走一趟青庐镇，不好猜。

    让陈平安有些意外的是那对道侣，瞧着修为不高，竟然也是走了青庐镇这条险路。

    极有可能是野修出身的道侣双方，轻声言语，携手北行，相互打气，虽然有些憧憬，可神色中带着一丝决然之色。

    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钱了。

    陈平安加快步伐，先行一步，与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自己走在前头，总好过尾随对方，免得受了对方猜忌。

    对方也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而且经常停步，或捻泥或拔草，甚至还会掘土挖石，挑挑选选。

    双方距离越来越大。

    那双野修道侣再一抬头，已经不见了那位年轻游侠的身影。

    鬼蜮谷内天空灰暗，如那阴雨天气的光景，多少有些视线受阻。

    陈平安越走越快。

    去往青庐镇的这条羊肠小道，尽量避开了在鬼蜮谷南方藩镇割据的大小城池，可阳间活人行走于死人怨气凝结的鬼蜮谷，本就是夜幕中的萤火点点，十分惹眼，许多彻底丧失灵智的厉鬼，对于阳气的嗅觉，极其敏锐，一个不小心，动静稍稍大了，就会惹来一拨又一拨的厉鬼，对于坐镇一方的强大阴灵而言，这些战力不俗的厉鬼如同鸡肋，招徕麾下，既不服管束，不听号令，说不得就要相互厮杀，自损兵力，所以任由它们游荡荒野，也会将它们作为练兵的演武对象。

    在一群乌鸦安静栖枝的路旁密林，陈平安停步，转头望去，林深处影影绰绰，白衣晃荡，骤然出现倏忽消逝。

    陈平安干脆离了小路，走向密林，乌鸦振翅而飞，枯枝震颤，如鬼魅在那边张牙舞爪。

    只是当陈平安步入其中，除了一些从泥地里露出一角的腐朽铠甲、生锈兵械，并无异样。

    陈平安脚尖一点，掠上一棵枯木高枝，环视一圈后，依旧没有发现古怪端倪，只是当陈平安突然转移视线，定睛望去，终于看到一棵树后，露出半张惨白脸庞，嘴唇猩红，女子模样，在这了无生气的密林当中，她独独与陈平安对视，她那一双眼珠子的转动，十分僵硬古板，好似在打量着陈平安。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打算不理睬那头鬼祟阴物，正要跃下高枝，却发现脚下树枝毫无征兆地绷断，陈平安挪开一步，低头望去，折断处缓缓渗出了鲜血，滴落在树下泥土中，然后那些深埋于土、早已锈迹斑斑的铠甲，仿佛被人披挂在身，兵器也被从地底下“拔出”，最终摇摇晃晃，立起了十几位空荡荡的“甲士”，围住了陈平安站立的这棵高大枯树。

    陈平安一跃而下，刚好站在一尊甲士的肩头，不曾想铠甲立即如灰烬散落于地，陈平安随手一挥袖，些许罡风拂过，所有甲士便如出一辙，纷纷化作飞灰。

    陈平安转头望向身后一处，那位始终只露出半张脸庞的白衣女子，躲在树后，掩嘴娇笑状，却无半点声响发出。

    陈平安

    笑问道：“这附近山水，哪里有厉鬼出没？”

    那女子动作生硬，缓缓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自己。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是说那种一拳打不死的。”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顿时脸色狰狞起来，惨白肌肤之下，如有一条条蚯蚓滚走，她一手作掌刀，如刀切豆腐，砍断粗如水井口的大树，然后一掌重拍，向陈平安轰砸而来。

    陈平安一手向前递出，罡气如墙列阵在前，断木撞击之后，化作齑粉，一时间碎屑遮天蔽日。

    脚下凉意阵阵，两只雪白袖子缠绕住陈平安双脚，然后泥地中钻出一颗女子头颅。

    难怪要以半张脸面示人，原来她虽然半面惨白，可好歹还可是女子容貌，剩余半张脸庞，只剩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的白骨，乍一看，就像只生了半张脸的丑陋女子。

    她半张容颜，如可怜女子泫然欲泣，颤声道：“将军恨我负心，杀我即可，莫要以刀剐脸，我吃不住疼的。”

    陈平安任由她双袖缠绕束缚双脚，低头望去，“你就是附近肤腻城城主的四位心腹鬼将之一吧？为何要如此靠近道路？我有披麻宗玉牌在身，你不该来这边寻找吃食的，不怕披麻宗修士找你的麻烦？”

    那白衣女鬼只是不听，伸出两根手指撕裂无脸的半张面皮，里边的白骨森森，依旧布满了利器剐痕，足可见她死前遭受了不同寻常的切肤之痛，她哭而无声，以手指着半张脸庞的裸露白骨，“将军，疼，疼。”

    陈平安竟是蹲下身，双手笼袖，与她对视，“行了，你那点迷心术对我无用。我听说肤腻城与披麻宗关系一直不错，但是你们有一拨死对头，为首是一位擅长近身厮杀的地仙阴灵，麾下兵马稀少，就十几头厉鬼，但是经常流窜犯事，如那边关精锐斥候，来去不定，那位金丹阴灵，最喜欢生食活人，尤其是练气士，落在它们手上，生不如死，如人豢养猪犬，今天割下一条腿，明儿切走一块肉，不伤性命。它们倒也识趣，不敢冒犯大城鬼物，专拣软柿子拿捏，针对你们肤腻城，隔三岔五就偷偷抓走一两头女子阴物，处境更是惨烈。”

    白衣女鬼置若罔闻，只是喃喃道：“真的疼，真的疼……我知错了，将军下刀轻些。”

    此时此刻，陈平安四周已经白雾弥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蚕茧包裹其中。

    陈平安肩头微动，罡气大震，白雾粉碎。

    那女鬼心知不妙，正要钻土逃遁，被陈平安迅猛一拳砸中额头，打得一身阴气流转凝滞阻塞，然后被陈平安伸手攥住脖颈，硬生生从泥土中拽出，一抖腕，将其重重摔在地上，白衣女鬼蜷缩起来，如一条雪白山蛇给人打烂了筋骨，瘫软在地。

    陈平安叹了口气，“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我可就真下重手了。”

    那白衣女鬼咯咯而笑，飘荡起身，竟是变成了一位身高三丈的阴物，身上雪白衣裳，也随之变大。

    《放心集》曾有简明扼要的几句话，来介绍这位肤腻城阴物。

    女鬼自称半面妆，生前是一位功勋武将的侍妾，死后化作怨灵，由于拥有一件来历不明的法袍，擅长幻化美人，以雾障蒙蔽修士心窍，任其宰割，敲骨吸髓，吸食灵气如饮酒。极难斩杀，曾经被游历鬼蜮谷的地仙剑修一剑击中，依旧得以存活下来。

    身材巨大的白衣鬼物衣袖飘摇，如河水浪花涟漪晃动，她伸出一只大如蒲团的手掌，在脸上往下一抹。

    她与陈平安凝视，仅剩一只眼眸焕发出七彩琉璃色。

    然后刹那之间，她凭空变出一张脸庞来。

    陈平安眯起眼，“这就是你自己找死了。”

    女鬼开始围绕着陈平安，飘摇游荡，嘴唇未动，却有莺声燕语，在陈平安四周徘徊不去，极其腻人，蛊惑人心，“你舍得杀我？你杀得了我？不如与我缠绵一番？损耗些阳气灵气而已，便能与心仪女子，得偿所愿，我赚了你不亏，何乐不为？”

    若是以前，无论是游历宝瓶洲还是桐叶洲，还那次误入藕花福地，陈平安都会小心翼翼藏好压箱底的凭仗本事，对手有几斤几两，就出多少力气和手段，可谓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果是在以往的别处，遇见这头白衣阴物，肯定是先以拳法较量，然后才是一些符箓手段，接下来是养剑葫里的飞剑十五，最后才是背后那把剑仙出鞘。

    但是今天这次，陈平安直接拔剑出鞘，手持剑仙，随手一剑砍掉了这头阴物的头颅，尸首分离后，那颗恢复本来面目的头颅，出现片刻的滞空，然后笔直坠地，骤然间从头颅半张女子面容处爆发出巨大的哀嚎，正要有所动作，已经给陈平安一剑钉死在原地，随手一抓，将那件雪白法袍攥在手心，变成一条丝巾大小，轻如鸿毛，灵气盎然，入手微凉却无阴煞气息，是件不错的法袍，说不定不比自己身上那件青草法袍逊色了。

    这头女鬼谈不上什么战力，就像陈平安所说，一拳打个半死，丝毫不难，但是一来对方的真身其实不在此处，不管如何打杀，伤不到她的根本，极其难缠，再者在这阴气浓郁之地，并无实体的女鬼，说不定还可以仗着秘术，在陈平安眼前死去活来个无数回，直到类似阴神远游的“皮囊”孕育阴气消耗殆尽，与真身断了牵连，才会消停。

    飞剑初一十五也一样，它们暂时终究无法像那传说中陆地剑仙的本命飞剑，可以穿透光阴流水，无视千百里山水屏障，只要循着丁点儿蛛丝马迹，就可以杀敌于无形。

    唯独背后这把剑仙不同。

    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没了的肤腻城女子鬼物，不但这副皮囊在眨眼功夫便彻底魂飞魄散，而且必然已经伤及某处的本命真身，剑仙自行掠回剑鞘，寂静无声。

    陈平安刚刚将那件玲珑法袍收入袖中，就看到不远处一位佝偻老妪，看似脚步缓慢，实则缩地成寸，在陈平安身前十数步外站定，老妪脸色阴沉，“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试探，你何必如此痛下杀手？真当我肤腻城是软柿子了？城主已经赶来，你就等着受死吧。”

    陈平安抬头望去，空中有一架巨大辇车御风而游，四周倚仗浩大，女官如云，有人撑宝盖遮阳，有人捧玉笏开道，还有以障风尘的巨大羽扇，众星拱月，使得这架辇车如同帝王巡游。

    看来是肤腻城的城主亲临了。

    在鬼蜮谷，割地为王的英灵也好，占据一方山水的强势阴灵也罢，都要比书简湖大大小小的岛主还要无法无天，这伙肤腻城女鬼们不过是势力不够，能够做的坏事，也就大不到哪里去，与其它城池对比之下，口碑才显得稍微好些。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收回视线，望向那个神色阴晴不定的老妪，“我又不是吓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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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

    老妪冷笑道：“你伤了我家姐妹的修行根本，这笔账，有的算。便是手持神兵利器的地仙剑修又如何，还不是在劫难逃。”

    陈平安默不作声。

    老妪眼见着城主车辇即将驾临，便念念有词，施展术法，那些枯树如人生脚，开始挪动，犁开泥土，很快就腾出一大片空地来，在车辇缓缓下降之际，有两位手捧象牙玉笏负责开道的绿衣女鬼，率先落地，丢出手中玉笏，一阵白光如泉水流泻大地，密林泥地变成了一座白玉广场，平整异常，纤尘不染，陈平安在“水流”经过脚边的时候，不愿触碰，轻轻跃起，挥手驭来附近一截半人高的枯枝，手腕一抖，钉入地面，陈平安站在枯枝之上。

    当年跟随茅小冬在大隋京城一起对敌，茅小冬事后专门解释过一位阵师的厉害之处。

    两位绿衣宫女模样的鬼物相视一笑，叫白娘娘吃了那么大苦头的外乡高人，不曾想竟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

    老妪嗤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胆识。”

    陈平安回了一句，“老嬷嬷好眼力。”

    两位容貌俏丽的绿衣鬼物觉得有趣，掩嘴而笑。

    在魑魅魍魉遍地走的鬼蜮谷，本就活人难见，有意思的阳间男子，就更是稀罕物了。

    恍如一座女子闺阁小楼的巨大车辇缓缓落地，立即有身穿诰命华美服饰的两位女鬼，动作轻柔，同时拉开帷幕，其中一位躬身柔声道：“城主，到了。”

    陈平安抬头望去，车辇当中，坐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童，胭脂涂抹得有些过分浓重了，眼神呆呆，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裙摆蔓延如一片奇大莲叶，占了车辇绝大部分，衬托得小女孩如那小荷才露尖尖角，十分滑稽。

    肤腻城城主，名为范云萝，死后占据一城，专门笼络女子鬼物在肤腻城各司其职，厌恶男子，她自封“脂粉侯”，因为天生就如此体态玲珑，虽然身材极其矮小，但是据说骨肉匀称，并且擅长诗词歌赋，也有无数男子拜服在石榴裙下，她生前是一位皇帝宠溺非凡的公主，身轻如燕，历史上曾经有掌上舞的典故传世。

    另外一位宫装女鬼有些无奈，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城主，醒醒，咱们到啦。”

    那女童打了个激灵，晃了晃脑子，还有些迷糊，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打了个哈欠，伸手遮掩，手掌戴有丝套，宝光流转，露出一截羊脂美玉似的手腕。

    范云萝俯瞰那位站在枯枝上的斗笠男子，“就是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害得我家白爱卿重伤，不得不在洗魂池内沉睡？你知不知道，她是得了我的旨意，来此与你商量一桩日进斗金的买卖，好心驴肝肺，是要遭报应的。”

    范云萝见那年轻人没有说话的迹象，也不恼火，继续道：“对了，那件雪花法袍呢，被你藏在哪里了，又不是白爱卿赠与你的定情信物，藏藏掖掖作甚，拿出来吧，这是她的心爱之物，珍若性命，没了她，会伤心死的。我们肤腻城好心寻你合作，你这厮歹意相报，这笔账先不提，鬼蜮谷内还是要靠拳头说话的，你得了那件雪花袍子，算你本事，你现在开个价，我将其买回便是。”

    陈平安笑问道：“在范城主眼中，这件法袍价值几许？”

    范云萝一本正经道：“怎么也该值个三五颗谷雨钱，又是白爱卿的心头好，我代替她赎回，金口一开，怎么都该翻一番，再折中，就当是八颗谷雨钱。”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范城主是不是就要问我，自己这条小命值多少钱，然后扣去八颗谷雨钱折算，还给肤腻城法袍后，再双手递上一大笔赔罪的神仙钱？”

    范云萝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那张稚嫩脸庞上充满了好奇神色，“你这厮怎的如此伶俐，该不会是我肚里的蛔虫吧，为何我怎么想的，你都晓得了？”

    她抖了抖大袖子，“很好，赔钱道歉之后，我自会送你一桩泼天富贵，保管让你赚个盆满钵盈，放心便是。”

    陈平安问道：“什么买卖？”

    她向前伸出两只手，微笑道：“交了雪花袍，谷雨钱，我们再来谈这桩能够让你子子孙孙都坐享富贵的买卖。”

    陈平安问道：“为何范城主不去找披麻宗修士或是别的游历高人，做这买卖？”

    她眯起眼，“那帮一心斩妖除魔的老古板，从来不贪钱财，可瞧不起这份买卖，一般的练气士，境界低了，又撑不起来，浪费我肤腻城的精力，境界太高，双方分账一事就不好谈了，指不定还要黑吃黑，都是些扰我清梦的麻烦事，所以白爱卿她们辛苦找了百余年，还是你瞧着最合适。”

    说完这些话，范云萝依旧伸着双手，没有缩回去，脸上有了几分煞气，“你就这么让我僵着动作，很累人的，知不知道？”

    陈平安陷入沉思。

    肤腻城在内的鬼蜮谷南方诸多大小城池，虽然与披麻宗修士大致保持一个相安无事的微妙态势，可要想与骸骨滩修士交流，难如登天，所以许多城主都会各凭底蕴和眼光，寻找一位或是几位修士，帮着牵线搭桥，以便与外界生意往来，各取所需，不然鬼蜮谷阴物，难逃一个坐吃山空立地吃陷的尴尬处境，若说鬼蜮谷的阴气，不论再多，依旧是一个定量的“一”，只要鬼蜮谷的阴物境界够高，眼界够广，登高望远，俯瞰整座鬼蜮谷，多少看得到一些气运流转的痕迹，故而每一位强势英灵的成长起来，都意味着其余阴灵鬼物的损耗，这就是一局棋，地盘争抢，从来是你多我少，绝无双方和气生财的可能。鬼蜮谷北方疆土，被白骨京观城囊括大半，还经常举兵往南侵袭，次次大掠而返，那么“开源”一事，就成了南方城主们的当务之急。

    披麻宗守住明面上的出口牌坊楼，看似围城，实则不禁南方城主培植傀儡与外界交易，未尝没有自己的谋划，不愿南方势力太过孱弱，以免应了强者强运的那句老话，使得京观城成功一统鬼蜮谷。

    那位老妪厉色道：“大胆，城主问你话，还敢发呆？”

    她与那位半面妆示人的白娘娘一般无二，也是肤腻城范云萝的四位心腹鬼将之一，生前是一位皇宫大内的教习嬷嬷，同时也是皇室供奉，虽是练气士，却也擅长近身厮杀，所以先前白娘娘女鬼受了重创，肤腻城才会依旧敢让她来与陈平安打招呼，不然一下子折损两位鬼将，家业不大的肤腻城，岌岌可危，周边几座城池，可都不是善茬。

    范云萝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老妪不要催促。

    她流露出一丝戒备神色。

    只见那位年轻游侠缓缓抬起头，摘了斗笠。

    斗笠凭空消失。

    让那老妪和车辇上两位宫装妙龄都心中微微一紧。

    果然是个身揣方寸冢、小武库之流仙家至宝的家伙。

    陈平安将斗笠随手收入咫尺物当中。

    斗笠只是寻常物，是魏檗和朱敛一点建议，提醒陈平安行走江湖，戴着斗笠的时候，就该多注意一身气息不要流泻太多，免得太过扎眼，打草惊蛇，尤其是在大泽深山，鬼物横行之地，陈平安需要更加留心。不然就像荒郊野岭的坟冢之间，提灯夜游不说，还要敲锣打鼓，学那裴钱在额头张贴符箓，怨不得小鬼被震慑畏缩、大鬼却要怒气冲冲找上门来。

    陈平安在书简湖南方的群山之中，其实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当时陈平安百思不得其解，金色文胆已碎，照理来说，那份“道德在身，万邪辟易”的浩然气象，就该随之崩散消逝才对。

    曾掖、马笃宜还有当时的顾璨，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由。

    重返家乡，到了落魄山竹楼，随着陈平安的境界攀升，跻身六境武夫，其实已经可以熟稔收敛那份气机，但是小心起见，陈平安随后游历宝瓶洲中部，依旧还是戴了这顶斗笠，作为自省。

    陈平安没了斗笠之后，依旧有意压制气势，笑了笑，道：“以前形势所迫，也曾不得不与明明结了死仇的人做买卖，我如今跟你们肤腻城，都谈不上什么太大的仇怨，怎么看都该好好商量，最不济也可以试试看，能否买卖不在仁义在，不过我刚才想明白了，咱们生意当然可以做，我如今算是半个包袱斋，确实是想着挣钱的，但是，不能耽误了我的正事。”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条雪白丝巾模样的雪花袍子，“法袍可以还给肤腻城，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那位地仙鬼物的踪迹。这笔买卖，我做了，其它的，免了。”

    范云萝缓缓起身，即便她站在车辇中，也不过于车辇外台阶下的两位宫装妙龄女鬼等高。

    范云萝板着脸问道：“絮叨了这么多，一看就不像个有胆子玉石俱焚的，我这辈子最厌烦别人讨价还价，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剥了你一魂一魄留在肤腻城点灯，咱们再来做买卖，这是你自找的苦头，放着大把神仙钱不赚，只能挣点蝇头小利吊命了。”

    陈平安笑道：“受教了。”

    所以要入乡随俗，在这北俱芦洲，磨嘴皮掰扯道理，是最下乘的路数。

    想那位书院圣人，不也是亲自出马，打得三位大修士认错？

    陈平安瞥了眼天幕。

    本想着循序渐进，从势力相对单薄的那头金丹鬼物开始练手。

    现在看来需要改变一下策略了。

    单枪匹马，一人游斗整座肤腻城，也是机会难得的历练。

    而且由于肤腻城位于鬼蜮谷最南方，离着兰麝镇不远，陈平安可战可退。

    不过陈平安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开打，就别留后患了。

    即便每次撤退，都是为了与肤腻城鬼物的下一场厮杀。

    不然孤身往北，却要时时刻刻担心后背偷袭，那才是真正的拖泥带水。

    而且如此一来，说不定还可以省去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陈平安先前一路北行，总觉得这鬼蜮谷的阴阳屏障，仔细掂量了一下，自己若是手持剑仙倾力一击，说不定真可以短暂劈开一条缝隙，只不过劈出了道路，自己力竭，一旦距离那扇小门太远，依旧很难离去，所以陈平安打算再写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两张在手，便是离着天地屏障远了，哪怕再有强敌环伺，半路阻截，依旧有机会逃离鬼蜮谷，到达骸骨滩。

    只是此事急不得，必须在一处僻静处画符，否则一旦泄露了底细，别说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二十张都毫无裨益。

    鬼蜮谷内地仙强者众多，更别提那位玉璞境修为的京观城城主，它想要离开鬼蜮谷，应该不难，只不过怕就怕披麻宗修士在骸骨滩占据地利，守株待兔。不过披麻宗说不定反而希望这位玉璞境鬼物能够离开鬼蜮谷，群魔无首，鬼蜮谷从来勾心斗角，千年以来厮杀惨烈，相互之间怨恨深结，一旦没了主心骨，就会是一盘散沙？

    范云萝以心声告之麾下众鬼，“小心此人身后背着的那把剑，极有可能是一位地仙剑修才能拥有的法宝。”

    范云萝眼神灼热，双掌摩挲，两只手套光华暴涨，这是她这位“胭脂侯”，能够在鬼蜮谷南方自创城池、并且屹立不倒的凭仗之一。

    范云萝扯了扯嘴角，只要将那个年轻人擒拿，必然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意外横财！身上那件青衫法袍，已经不算差了，还有腰间那只酒壶，说不定是高人施展了障眼法，品相更高，加上那把剑，今年交给白笼城的纳贡之物，不但有了着落，在青衫法袍和朱红酒壶任选其一即可，肤腻城还能有大大的盈余，只要再扩充千余兵马，到时候说不定就可以不用如此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说到底，当时派遣战力不高但是擅长迷幻术的白娘娘来此试探，本就是两手准备，硬骨头不好嚼烂，那就退一步，做细水长流的生意，可如果此人身怀重宝而本事不济，那就怪不得肤腻城近水楼台先得月，独占一个天大便宜了。

    在鬼蜮谷，莫说是吃人，鬼都吃！

    陈平安伸手绕过肩头，“自己耍去，记得务求一击毙命，并且别伤了对方的骨架，这些女鬼的一副副白骨，我都要收下来当本钱的，稀碎了，卖不出好价钱。”

    然后陈平安一拍养剑葫，“同理。”

    一条金色长线从陈平安背后掠出。

    腰间那枚养剑葫亦是掠出两道雪白、幽绿流萤。

    这座白玉广场上，数十位已经形成包围之势的肤腻城女鬼阴物，只觉得一道金光掠过，她们一双眼眸灼热难耐，如见烈日，下一刻便香消玉殒。

    更有一点光芒从她们眉心处一穿而过。

    陈平安不急不缓，卷起了青衫袖管，从脚下那截枯木轻轻跃下，笔直往那架车辇行去。

    怜香惜玉？

    梳水国破败古寺内，草鞋少年曾经一拳拳如雨落在一位女鬼头颅之上，将那卖弄风姿的丰腴艳鬼，直接打了个粉碎。

    在彩衣国城隍阁曾经与当时还是枯骨艳鬼的石柔一战，更是干脆利落。

    最早的时候，云霞山蔡金简在陋巷中，脖颈处也吃了一记突如其来的瓷片。

    那老妪战战兢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为城主护驾，誓死拦阻此人去路。

    范云萝脸若冰霜，只是下一刻蓦然如春花绽放，笑容迷人，微笑道：“这位剑仙，不然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价钱好商量，反正都是剑仙大人说了算。”

    陈平安脚下骤然发力，裂出一张蛛网，竟是直接将先前开道女鬼那两件灵器玉笏打造而成的白玉广场，顿时如瓷器摔碎一般，碎片溅射四方。

    陈平安笔直一线，向车辇直冲而去。

    两头女鬼试图拦阻，直接被陈平安两侧磅礴拳罡弹飞出去。

    那范云萝脸色微变，双袖挥舞，大如荷叶占据车辇绝大地盘的裙摆荡漾起来，咯咯而笑，只是眼中怨毒之意，清晰可见，嘴上娇滴滴说着腻人言语：“怕了你啦，回见回见，有本事就来肤腻城与我卿卿我我。”

    车辇一个晃荡，将两位心腹宫装侍女直接从车辇上抖搂在地。

    陈平安高高跃起，伸手一探，心有灵犀的剑仙一掠而至，被陈平安握在手中，一剑劈下。

    巨大车辇一个灵巧翻滚，堪堪躲过那一剑，然后瞬间没入密林地底，传来一阵沉闷声响，遁地而逃。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赶来的飞剑初一之上，身形拔高十数丈，循着地下的声响动静，最终凝神望向一处，手中剑仙脱手而掠，如一根床子弩箭矢，激射而去。

    那架车辇匆忙改变轨迹，躲过剑仙一刺。

    这一稍稍阻滞，范云萝的逃窜速度便难免慢了几分。

    陈平安脚踩初一十五，一次次蜻蜓点水，高高举起手臂，一拳砸在地面。

    大地之下，轰隆隆作响，如幽冥之地春雷生发。

    地底一阵阵宝光晃摇，还有那位肤腻城城主气急败坏的一连串诅咒言语，最终嗓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车辇一鼓作气往深处遁去了。

    陈平安心知这是车辇遁地秘法，想必亦有约束，越是地表“浮游”，车辇速度越快，越往深处钻土游走，在这鬼蜮谷水土奇怪的地底下，受阻越多。起先那范云萝心存侥幸，现在吃了大亏，就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宁肯慢些返回肤腻城，也要躲避自己的拳罡震土与剑仙的刺杀。

    剑仙与陈平安心意相通，由他踩在脚下，并不升空太高，尽可能紧贴着地面，然后御剑去往肤腻城。

    至于飞剑初一和十五，则入地追随那架车辇。

    不管如何，总不能让范云萝太过轻松就躲入肤腻城。

    而且陈平安还要试一试看肤腻城的护城大阵，挡不挡得住自己的倾力一剑。

    在一座小山头处，陈平安悬停剑仙。

    那边站着一位身穿儒衫却无半点血肉的白骨鬼物，腰间仗剑。

    他微笑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你何必对那范云萝斩尽杀绝。她素来欺软怕硬，最会审时度势，你不用担心她对你纠缠不休。她这么多年，聪明反被聪明误，又不止一两次了，哑巴吃黄连，她早已习惯，既然吓破了胆，只会与你低头赔罪。何况你真要杀了范云萝，就是坏了竺泉与京观城城主订立的某个规矩，被一众城主群起而杀之，蚂蚁啃象，你就只能退出鬼蜮谷。好心提醒一句，你再往北去，即便贴地御剑，也会被临近城主发现踪迹。”

    陈平安问道：“你是？”

    一袭儒衫的骷髅剑客微笑道：“范云萝凑巧帮忙挡了灾的那头金丹鬼物，在我城中挂名，只不过也仅是如此了。我劝你赶紧返回那座乌鸦岭，不然你多半会白忙活一场，给那个金丹鬼物掳走所有战利品。事先说好，鬼蜮谷的君臣、主仆之分，就是个笑话，谁都不当真的，利字当头，天王老子也不认。信与不信，是你的事情。”

    陈平安笑道：“原来是白笼城城主。”

    那具披着儒衫、悬佩长剑的白骨骷髅架子，明明看似可笑，但是不给人半点荒诞之感，它点头笑道：“幸会。”

    陈平安思量一番。

    陈平安笑着一拍养剑葫，飞剑初一和十五纷纷掠回壶中。

    陈平安双手笼袖，其中左手捻住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右手攥住那核桃手串，“城主还有什么建议吗？”

    那头鬼蜮谷南方数一数二的强大阴灵摇摇头，“没了。”

    陈平安驾驭剑仙，画弧远去。

    这位白笼城城主轻轻跺脚，“出来吧。”

    一架车辇从山坡脚那边翻滚而出，这件肤腻城重宝损坏严重，足可见先前那一剑一拳的威势。

    范云萝坐在车辇中，双手掩面，哭哭啼啼，这会儿，真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女童了。

    青衫仗剑的骷髅城主，笑道：“你啊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做一桩不赔本的买卖？你也不好好想一想，一个年轻人处处小心谨慎，却胆敢直接去往青庐镇，会是来送死的吗？”

    范云萝梨花带雨，趴在车辇中，哀怨不已，嚎啕大哭。

    回到那处乌鸦岭，陈平安松了口气。

    除了那名老妪已经不见，其余毙命女鬼阴物，白骨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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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

    方才御剑而返，比起先前追杀范云萝，陈平安故意升空几分，在白笼城挂名的那位金丹鬼物，果然很快就带头远去。

    陈平安不是不想付出些代价，争取将其一锅端了，最少也该游斗厮杀一番，原本这趟去往青庐镇，这拨在鬼蜮谷南方流窜的yīn物，正是陈平安的首选。

    可是那位白笼城城主蒲禳的横空出世，让陈平安改变了主意。《放心集》上记载这尊英灵的文字，近乎繁琐，一桩桩一件件，丝毫不吝笔墨，陈平安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差点都要以为撰写《放心集》的披麻宗主笔修士，是这位蒲禳的仰慕者。

    书上那些字里行间仿佛犹有血腥气的溢美之词，都不影响陈平安的决定，真正让陈平安息事宁人的，就四个字，元婴巅峰。

    既然对方最终亲自露面了，却没有选择出手，陈平安就愿意跟着退让一步。

    陈平安看着满地晶莹如玉的白骨，不下二十副，被剑仙和初一十五击杀，这些肤腻城女子鬼魅的魂魄早已消散，沦为这座小天地的yīn气本元。

    陈平安正要将这些白骨收拢入咫尺物，突然眉头紧皱，驾驭剑仙，就要离开此处，但是略作思量，仍是停歇片刻，将绝大部分白骨都收起，只剩下六七具莹莹生辉的白骨在林中，这才御剑极快，火速离开乌鸦岭。

    遥遥看到了羊肠小道上的那两个身影，陈平安这才松了口气，仍是不太放心，收剑入鞘，戴好斗笠，在僻静处飘落在地，走到路上，站在原地，安静等待那双道侣的走近，那对男女也看到了陈平安，便像先前那般，打算绕出小路，装作寻觅一些可以换钱的药草石土，但是他们发现那位年轻游侠只是摘了斗笠，没有挪步，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回道路，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一起走向陈平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中默默祈求三清老爷庇护。

    在那对道侣走近后，陈平安一手持斗笠，一手指了指身后的密林，说道：“方才在那乌鸦岭，我与一拨厉鬼恶斗了一场，虽然险胜了，可是逃逸鬼物极多，与它们算是结了死仇，随后难免还有厮杀，你们若是不怕被我牵连，想要继续北行，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双道侣面面相觑，神sè惨然。

    牌坊楼那边交出的过路费，一人五颗雪花钱还好说，可像他们夫妇二人这种无根浮萍的五境野修，又不是那精于鬼道术法的练气士，进了鬼蜮谷，无时不刻都在消耗灵气，身心难熬不说，为此还专程买了一瓶价格不菲的丹药，就是为了能够尽量在鬼蜮谷走远些，在一些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着意外收获，找补回来，不然如果是只为了安稳，就该选择那条给前人走烂了的兰麝镇道路。

    只要能够成为修士，涉足长生路，有几个会是蠢人，尤其是野修挣钱，那更是用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来形容都不为过。

    夫妇二人脸sè惨白，年轻女子扯了扯男子袖子，“算了吧，命该如此，修行慢些，总好过送死。”

    男子摇摇头，反手握住女子的手，轻声道：“你不能再等了，水满溢月满亏，再拖下去，只会害了你，好事就成了祸事。”

    男子松开她的手，面朝陈平安，眼神坚毅，抱拳感谢道：“修行路上，多有不测风云，既然我们夫妇二人境界低微，唯有听天由命而已，实在怨不得公子。我与拙荆还是要谢过公子的好心提醒。”

    陈平安问道：“这位夫人可是即将跻身洞府境，却碍于根基不稳，需要靠神仙钱和法器增加破境的可能性？”

    女子轻轻叹息。

    男子点头道：“公子慧眼，确实如此。”

    陈平安问道：“冒昧问一句，缺口多大？”

    男子无奈道：“对我们夫妇而言，数目极大，不然也不至于走这趟鬼蜮谷，真是硬着头皮闯鬼门关了。”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差了多少神仙钱？”

    男子犹豫了一下，满脸苦涩道：“实不相瞒，我们夫妇二人前些年，辗转十数国，千挑万选，才在骸骨滩西边一座神仙铺子，相中了一件最适宜我拙荆炼化的本命器物，已经算是最公道的价格了，仍是需要八百颗雪花钱，这还是那铺子掌柜菩萨心肠，愿意留下那件完全不愁销路的灵器，只需要我们夫妇二人在五年之内，凑足了神仙钱，就可以随时买走，我们都是下五境散修，这些年游历各国市井，什么钱都愿意挣，无奈本事不济，仍是缺了五百颗雪花钱。”

    女子心中悲苦。

    其实自己夫君还有些话没讲，委实是难以启齿。这次为了进入鬼蜮谷挣足五百颗雪花钱，那瓶用来补气的丹药，又花费了一百多颗雪花钱。

    方才他们夫妇一路行来，所挣银子折算神仙钱，一颗雪花钱都不到。

    鬼蜮谷的钱财，哪里是那么容易挣到手的。

    他们见那青衫背剑的年轻游侠似乎在犹豫什么，伸手按住腰间那只朱红sè酒壶，应该在想事情。

    夫妇二人也不再念叨什么，免得有诉苦嫌疑，修行路上，野修遇上境界更高的神仙，双方能够相安无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奢望更多。多年闯荡山下江湖，这双道侣，见惯了野修横死的场景，见多了，连兔死狐悲的伤感都没了。

    当那个年轻游侠抬起头，夫妇二人都心中一紧。

    陈平安问道：“我此次进入鬼蜮谷，是为了历练，起先并无求财的念头，所以就没有携带可以装东西的物件，不曾想先前在那乌鸦岭，莫名其妙就遭了厉鬼凶魅的围攻，虽说后患无穷，可也算小有收获。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夫妇二人，刚好带着大箱，就算是帮我带走那几具白骨，我估摸着怎么都能卖几颗小暑钱，在奈何关集市那边，你们可以先卖了白骨，然后等我一个月，若是等着了我，你们就可以分走两成利润，若是我没有出现，那你们就更不用等我了，不管卖了多少神仙钱，都是你们夫妇二人的私产。”

    女子愕然，正要说话间，男子一把握住她的手，死死攥紧，截过话头，“公子可曾想过，如果我们卖了白骨，得了雪花钱，一走了之，公子难道就不担心？”

    陈平安笑道：“我既然敢这么做买卖，还怕事后找不到你们两个野修？”

    男子又问，“公子为何不干脆与我们一起离开鬼蜮谷，我们夫妇便是给公子当一回脚夫，挣些辛苦钱，不亏就行，公子还可以自己卖出白骨。”

    陈平安皱眉道：“我说过，鬼蜮谷之行，是来砥砺修为，不为求财。要是你们担心有陷阱，就此作罢。”

    男子瞥了眼远处密林，朗声笑道：“那我就随公子走一趟乌鸦岭。天降横财，这等美事，错过了，岂不是要遭天谴。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我们夫妇二人，肯定在奈何关集市等足一个月！”

    男子不容妻子拒绝，让她摘下大箱子，一手拎一只，跟随陈平安去往乌鸦岭。

    当他见到了那五具品相极好的白骨，瞠目结舌，小心翼翼将它们装入木箱当中。

    而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蹲在不远处翻看一些生锈的铠甲兵器。

    最后当那对道侣各自背着沉甸甸箱子，走在归途小路上，都觉得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男子沉默许久，咧嘴笑道：“做梦一般。”

    女子轻声道：“天底下真有这般好事？”

    男子回首望去，早已没有了那人的身影，转头后，安慰道：“高人行事，出人意料，就当是我们遇上了剑仙。”

    男子逐渐回过味来，低声说道：“你想啊，有几个山泽野修，敢说‘怎么都能卖个几颗小暑钱’？这等口气，我们说得出口吗？便是硬着头皮装蒜，能与这位年轻公子说如此自然而然吗？我猜这位，肯定是那些宗字头仙府的嫡传弟子，决然不是我们一开始猜测的野修，才可以如此出手阔绰，行事风格如此豪气。还有那句威胁咱们的话，听听，保管是一位家世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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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

    那个先前在此涧石崖凹陷中酣眠的男子，随手抖了抖衣袖，山涧水竟是如一粒粒雪白珠子摔入水中，笑问道：“这位公子，事已至此，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我没什么钱，不与你争。”

    男子神色大喜，点头道：“那我承你一份情。”

    那头西山老狐却不乐意了，用木杖重重戳地，然后伸出两根岔开的手指，刚好分别指向陈平安和褴褛男子，“老朽说了，谁有钱谁当我女婿，没有半点情面好讲！你这戴斗笠的年轻后生，出手阔气，我又三番两次，故意试探你的品行，都给你过关了，事已至此，只差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当珍惜！”

    “我这女儿若是跟了你，这辈子多半吃穿不愁，穿金戴银，说不定就能比肤腻城范云萝手底下的那些女官，更像位千金小姐了。至于那个乞丐，在这儿喝了好几个月的西北风，到底是怎么个鸟样，老朽心里跟明镜似的，天大地大都没他口气大，不成不成，我这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吃不得苦，老朽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宝贝闺女跳入火坑！”

    陈平安算是开了眼界，这些年游历各地，见过山神娶亲，见过狐魅诱骗书生，更见过城隍纳妾，却还真没有见过这么胡乱嫁女的。

    那其貌不扬的褴褛男子无奈道：“老丈人，我身上是没钱，一颗雪花钱都无，女婿不好骗你。可我来这鬼蜮谷之前，实实在在，做了桩大买卖，不得已，一座武库咫尺物，与里边的神仙钱与诸多法器，一并折价贱卖出去，可我其实不穷的。”

    老狐大怒，以木杖使劲敲地数次，嘶声力竭道：“又来诈我！滚你娘的，老朽这双狗眼，只认钱！”

    陈平安掏出一把雪花钱，“我身上就这么点神仙钱了。”

    西山老狐病恹恹道：“你这娃儿说话，拐弯抹角，云遮雾绕，我吃不准真假，但是没关系，总好过那乞丐。女婿就是你了！以后咱们西山狐族的开枝散叶，就都靠女婿你了，趁着年轻力壮，多出把力，对了，我这女儿，名叫韦太真，闺名，她还有个弟弟，韦高武，是个不成材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你对这小舅子，记得多照拂些，将来一起离开了鬼蜮谷外边，有机会帮他娶十七八个仙家女子……”

    可是陈平安却伸手向那男子。

    男子会心笑道：“这些神仙钱，借我也行，送我更好，如此一来，我就有钱了。”

    老狐眼珠子滴溜溜转，该不是那乞丐请来的帮手，联手拐骗自己的闺女？

    躲在碧绿小伞后边的少女，怯生生问道：“公子，我只问一件事，可曾瞧见水底有一支金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不曾瞧见。”

    少女幽幽叹息，缓缓起身，身姿婀娜，依旧低面深藏碧伞中，就是如主人一般娇俏可爱的小伞，有个石子大小的窟窿，有些煞风景，少女嗓音其实冷冷清清，却天然有一番狐媚风韵，这大概就是世间狐媚的本命神通了，“公子莫要怪罪我爹，只当是笑话来听便是。”

    少女扯了扯老狐的袖子，柔声道：“爹，走了。”

    老翁狠狠剐了一眼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越看越像个骗子，冷哼一声，“婚嫁一事，不容儿戏，咱们回头再议。”

    西山老狐与撑伞少女一起匆匆离开。

    由于脚步凌乱，木杖系挂的那只翠绿葫芦，晃荡不已。

    两头老少狐魅一走，山涧这边很快恢复寂静。

    飞鸟绝迹，山水静谧，安详中其实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死寂。

    陈平安收起了那把雪花钱入袖。

    那个男子笑道：“算我杨崇玄欠你半个人情。”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如此客气。我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不再多说什么，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找了一处稍稍平坦的石崖，躺着发呆。

    陈平安摘了斗笠，凝视着山涧中那些如夏夜萤火点点的光亮。

    既然来了宝镜山，当然还是奔着机缘、法器来的，虽说希望不大，可事在人为，天底下确实有那躺着就来的福缘横财，可到底是少之又少，更多还是野修赚钱的路数，燕子衔泥，蚂蚁搬家，一旦侥幸遇上了真正的修道机缘，也是危机与福缘并存，需要慎之又慎，说不定还要搏命。

    就像那对如今应该已经身在奈何关集市的下五境道侣，直到乌鸦岭之前，翻翻捡捡，诸多辛苦，其实一颗雪花钱都没能挣到。

    如果再往北边的青庐镇走去，说不定就要双双陨落，无愧道侣身份，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

    至于“杨崇玄”这个名字，陈平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半点记忆，《放心集》并无记载，暂且记下便是。

    应该不是鬼蜮谷这边如同一地神祇的英灵城主，或是某位于白笼城听调不听宣的强势阴灵。

    想必是一位来此历练的奇人异士。

    至于修为，不容小觑。

    因为陈平安完全看不出他的根脚和深浅。

    像之前那拨一起走过牌坊的黑袍老者，神华内敛，真灵深藏，陈平安依旧猜出那是一位至少金丹境的地仙剑修。

    当然更大的可能，杨崇玄这根本就是一个化名。

    对于白笼城蒲禳，陈平安的忌惮，更多是对方的修为太高。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杨崇玄，带给陈平安的危险气息，还要多于蒲禳。

    这绝对不是因为杨崇玄的境界，高过元婴巅峰的蒲禳。

    即便陈平安看不破此人深浅，可是依稀感觉到杨崇玄相较于好似与天地合一的蒲禳，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修行路上，这一点，往往就是一道天堑。

    自称杨崇玄的男子躺在对岸那边，翘着二郎腿，笑道：“你若是为了宝镜山最大的机缘而来，我劝你还是算了。观水觅宝一事，也劝你适可而止，看久了，你的魂魄就会在某个时刻，骤然之间冷颤不已，身不由己，心神不定，魂魄离身，如水流泻山涧之中，再难收回，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地仙境界之下，只会浑然不觉。与你说这些宝镜山悄无声息吃人魂魄的密事，我先前欠你的那半个人情，便还清了。”

    这座山涧是宝镜坠地而生，是披麻宗那部《放心集》故意唬人的说法，倒不是那些当年跟死人、冥器打交道的老古董，担心外人抢了机缘，而是此物难找不说，寻常修士进山寻宝，很容易与水底那些飞鸟走兽、骷髅架子的下场一样，沦为此山水运精华，不但如此，地仙之流，半数魂魄还要被拘押水中不得脱困，剩余半数魂魄转入轮回后，即便得以投胎转世，继续为人，可对练气士来说，魂魄残缺，是大忌。

    “至于为何我可以在这边修行，自然是有备而来。”

    杨崇玄话说一半，说多了，估计对方反而生出疑心，他晃荡着一条腿，懒洋洋道：“我这人心性不定，喜欢什么都学一点，杂而不精。”

    陈平安闻言后收回视线，重新戴好斗笠。

    打算就此离开宝镜山。

    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仙山秘境的奇花异草，得之有道，取之有术，两者缺一不可，极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人在什么地点，什么节气时辰，以什么手法，又携带什么秘宝用来承载，环环相扣。

    境界高，远远不足以决定一切。

    《放心集》上便有明文记载，仙祠城城主对宝镜山机缘势在必得，只是苦耗百年光阴，仍是无法破解，一不做二不休，兴师动众，除了自己城池的鬼众，还借调周围三座交好城池的千余阴物，再与白笼城蒲禳借了一拨专门用以开峰搬峦的符箓力士，试图直接将宝镜山搬走，将整座山头迁徙去往仙祠城，可人力物力耗费无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宝镜山这桩福缘的难以捉摸，由此可见。

    想要获得那壁画城天官神女图的“看对眼”，大概只能靠命。

    而想要取走那柄宝镜，连到底要靠什么都不知道，披麻宗不知，鬼蜮谷也不知。

    只是陈平安很快改变了主意，好歹试试看。

    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想法，得改一改。

    不能总觉得自己抓不住额外的机缘。

    ————

    西山老狐走下宝镜山，一手持杖，一手捻须，一路的唉声叹气。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

    老翁突然问道：“太真，不如就嫁了三斗城鬼帅？那头阴物，好歹是三斗城城主麾下的头号猛将，不比寻常阴物，相较于那些动辄血盆大口、不然就是骨架嶙嶙没半两肉的，生得总还算齐整，在咱们这地儿，说是位俊俏后生，都不过分了。”

    少女愁眉不展。

    老翁无奈道：“是，当年那云游道人是说过你的姻缘，如意郎君，必须是个能见着深涧金钗的，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百年？三百年？搁在鬼蜮谷外边的市井坊间，你这般岁数，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该娶妻生子了……”

    少女百无聊赖，轻轻拧转那把破了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转头望向宝镜山的半山腰那边，呢喃道：“爹，莫要催女儿了，再等等吧，最多百年，若是还等不到，女儿嫁了便嫁了。”

    老翁哀叹一声，“那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家，最好别太鬼精鬼精的，千万要有孝心，晓得对老丈人好些，丰厚聘礼之外，时不时就孝敬孝敬老丈人，还有你，嫁了出去，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可都指望你和未来女婿喽。”

    少女犹豫片刻，突然问道：“爹，真如三斗城那鬼帅所说，若是女儿嫁了他，三斗城城主就能帮着爹你在宝镜山，建造祠庙，当那吃香火的水神？”

    老翁嗤笑道：“人话尚且信不得，何况是这种鬼说的鬼话，鬼蜮谷的山水神祇，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南北那么多城主老爷，才几个？虽说咱们这等出身，塑金身、成山神，那是万万不敢奢望，儒家圣人们的规矩，死死的，谁敢悖逆，不过一方水神嘛，还算有点谱儿，可惜，爹清楚自己的斤两，没那命。爹修行的残卷秘籍上那点水法仙术，偷偷喝点宝镜山水运，靠着笨法子，一点点增长修为，已经是极致。”

    少女嫣然而笑，“爹，你是怕那成为神灵必须要遭受‘形销骨立、油煎魂魄’的苦楚吧？”

    老翁也是个脸皮厚的，“那是自然，天底下无论是活人死物，还是咱们这些山泽精怪，人世走这一遭，都是奔着享福去的。王朝英灵成神，为何相对简单，那是有国运庇护，功德傍身，精怪鬼物成神，为何就会凶险万分，还不是离着世俗远了，攒不下阴德，跟那老天爷赊账，爹在这鬼蜮谷，一辈子才见着几个活人？有个屁的阴德，何况见着了一个就往死里坑害，骗了那么多练气士去山涧观水，害他们丢了魂魄，爹这些几百年来，每次到了清明，就绕着宝镜山一圈，一次次撮土焚香，你当是好玩啊？这是爹心里边，愧疚着呢。”

    老翁没来由跺脚，恼火道：“闺女你长得这么水灵，为何那几位城主都瞧不上你？不然别说是麻雀变凤凰，做了某位城主的原配正妻，便是当个受宠的小妾，爹与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也该飞黄腾达了。哪里需要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就说粉郎城那个大色胚，先前还嚷着要将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怎的这些年就清心寡欲，偏偏不再动心了？”

    少女神色有些无辜。

    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也能强求不成？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

    老狐唏嘘不已，西山狐族，日渐凋零，没几头了。

    听说宝瓶洲有一处地方，狐族昌盛，可老狐坚信自家这位闺女，就算去了那边，肯定还是艳甲一方的绝色。

    ————

    肤腻城城主府邸门口的那座白玉广场上，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一位女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她皱着脸，噘着嘴，对着那架破损不堪的车辇，她欲哭无泪。

    亏到姥姥家了。

    这位肤腻城城主在接连两次逃出生天后，并无半点庆幸，唯有痛心。

    第一次，她其实认栽，技不如人，在鬼蜮谷这是常有的事，好些历史上风光无限的城主，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她呢，给白笼城、香祠城当牛做马，混得比鸡犬都不如，鸡犬还敢打个鸣儿、吠几声路人。那些当过城主的大鬼物，如今敢吗？

    但是第二次，看似云淡风轻，半点血腥气都没，反而是最让范云萝揪心的。

    欠鬼蜮谷那具大名鼎鼎的“白骨剑仙”的人情，从来都是要还的。

    从无例外。

    范云萝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绕着宝贝车辇行走一圈，这儿摸摸那里擦擦，心疼不已。

    想要修复如新，可不得要好些小暑钱。在鬼蜮谷，不动家底，想要挣点新鲜的神仙钱，有多难？

    范云萝突然之间，以额头撞辇，砰然作响。

    她使劲干嚎起来。

    看得那位侥幸活着返回城中的老妪，愈发心虚。当时在乌鸦岭，她与那些肤腻城宫装女鬼四散而逃，一些个时运不济，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如死在那位年轻剑仙的剑下，给那头金丹鬼物带着手下掳走了，她躲得快，事后还拢起了几位肤腻城女官，算是小小的将功补过，可现在看到城主的模样，老妪便有些心里打鼓，看城主这架势，该不会是要她拿出私房钱，来修补这架宝辇吧？

    一时间，老妪都有了改投别城的念头了。

    鬼蜮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底层的虾米，就只能吃泥巴了。

    一旦出现损兵折将的状况，后果不堪设想，很容易招来周边势力的觊觎，一旦几方势力暗中结盟，一拥而上，那肤腻城就注定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在这里，只要是厮杀，最忌讳僵持不下，或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经常被更大的势力趁虚而入，打生打死的双方，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来哉。可鬼蜮谷某座城池一旦决意出手，多半是百般权衡之后，吃定了猎物，故而往往一击毙命，十拿九稳。

    范云萝虽是金丹修为，但肤腻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所以范云萝最喜欢故弄玄虚，比如她半遮半掩地对外泄露，自己与披麻宗关系相当不错，认了一位披麻宗驻守青庐镇的祖师堂嫡传修士当义兄，可老妪却知根知底，瞎扯呢，若是对方肯点这个头，别说是平辈相交的义兄，便是认了做干爹，甚至是老祖宗，范云萝都愿意。所幸那位修士，潜心问道，不问世事，在披麻宗内，与那壁画城杨麟一般，都是大道有望的天之骄子，懒得与肤腻城计较这点腌臜心思罢了。

    她们这肤腻城，本就是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最垫底的势力，带去乌鸦岭的那拨女鬼，都是范云萝手底下能打的心腹，这一趟，真是伤了肤腻城的根本。

    那位白娘娘已经受了重伤，少则甲子，长则百年，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座池中，少了一分战力不算什么，这位白娘娘本就不以战力见长，可她是粉郎城城主偷偷养在外边的姘头，这是鬼蜮谷南方众所皆知的事实，算不得什么秘密，而那位城主的妻子，不但与城主是道侣，她也是真正管事的，为了白娘娘这件事，粉郎城一直看肤腻城极其不顺眼。

    老妪微微低头，脸色阴晴不定，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偷了肤腻城护城大阵的中枢法器，投了粉郎城那位夫人？

    只要粉郎城吃掉了肤腻城，说不定下一任肤腻城城主

    之位，都有希望是自己的。

    鬼蜮谷，南北大小城池，总计三十六座，一向是流水的城主，铁打的城池，换了城主，不过是各凭喜好，换一个名称而已。

    这是鬼蜮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据说是从白骨京观城传出来的，攻城拔寨，相互倾轧，任你胜利一方斩草除根，如何生吞活剥，虐杀鬼物，都无所谓，唯独不许大肆破坏、以至于将城池摧毁成废墟，除非是有那底蕴和本钱，十年之内，在废墟上重建一城。不然十年一到，京观城几大地仙鬼帅就会率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老妪犹豫不决，虽说更倾向于背叛肤腻城和不成气候的范云萝，可还是有些犯难，这等卖主求荣的龌龊事，在鬼蜮谷终究还是不太讨喜，便是换了主人侍奉，一样会给功勋元老排挤得厉害，借机生事。

    唯一的希冀，就是那个粉郎城夫人，由于同样是女子，不会在意这些忠心不忠心的。

    范云萝突然停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动作，转向老妪，楚楚可怜道：“白笼城那姓蒲的，在救下我后，说今年还有下一次的贡品，要双份。常嬷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肤腻城这么点残兵败将，现在上哪儿去找上得台面、入得白笼城法眼的法器。”

    老妪心头一颤，笑道：“城主，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好事啊！既然蒲大城主开了金口，咱们肤腻城最少百年之内，是不用担心任何贼人惦念了。”

    范云萝那张稚嫩脸庞上，依旧愁云密布，“可是肤腻城入不敷出，次次都要掏空家底，强撑百年，晚死还不是死。”

    老妪只得挤出笑脸，安慰道：“城主无需灰心丧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时来运转个一两次，咱们肤腻城说不得就会摇身一变，变成南方一等一的大城了。到时候城主别说是看那香祠城、粉郎城的脸色，说不得蒲城主都要仰仗城主。”

    范云萝点点头。

    她伸出手指，如小猫儿抹脸，挠了挠眼角，疑惑道：“我都如此伤心欲绝了，怎的也没几滴眼泪，有些不像话了。”

    老妪哑口无言。

    范云萝大手一挥，将车辇收入大袖中，走向府邸大门，嚷嚷道：“我这就扎个草人去，戳死那个戴斗笠的混蛋！”

    老妪跟在身后，心思急转。

    城主这番言语，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无心之语？

    范云萝脚步不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人叫甚名甚？”

    老妪尴尬道：“对方好像没有自报名号。”

    范云萝停下身形，呆若木鸡，蓦然双袖挥动，双脚乱跺，悲苦万分道：“我最拿手的草人都扎不成了。”

    老妪无可奈何。

    城主府邸内的那座闺房，都堆放多少个小草人了，哪一次管用？

    范云萝本就身材矮小，衣裙又大，行走府邸之间，其实挺像……会走路的一根萝卜。

    ————

    宝镜山深涧那边，下定决心的陈平安用了不少法子，例如掏出一根书简湖紫竹岛的鱼竿，瞅准水底一物后，不敢观水过多，很快闭气凝神，然后将鱼钩甩入水中，试图从水底勾起几副晶莹白骨，或是钩住那几件散发出淡淡金光的残破法器，然后拖拽出涧，只是陈平安试了几次，惊讶发现湖底景象，好似那海市蜃楼，幻影而已，次次提竿，空空如也。

    陈平安还不信邪，又试了几种法子，始终无法从水底取出任何一件东西。觉得可能是这座深涧孕育天地灵气，形成了类似山水阵法的屏障，最后还捻出了一张黄色符纸的破障符，以此开道，迅猛丢入水中，再抛竿跟随那条小路闯入水底，只是符箓在水运阴沉的水中燃烧极快，依旧无功而返。

    陈平安蹲在水边，有些心疼那张破障符。

    杨崇玄躺在对岸雪白石崖上，笑道：“别说你这等花俏的取巧手段，历史上多少地仙修士法宝尽出，甚至还有修士借用了一只价值连城的饮水瓶，耗费灵气，运转神通，从此涧中汲水无数，饮水瓶中的水，都足够淹没一座王朝大城，可还是不曾从此涧取出任何一件东西，一笔买卖，亏惨了，知道原因吗？”

    陈平安笑道：“还望杨道友解惑。”

    游历在外，喊人道友，最不会犯错。

    杨崇玄双手叠放作枕头，晒着太阳，眯眼望向天空，缓缓道：“许多山头，喜欢让花容月貌的女修以那镜花水月的术法，作为谋财手段，世间男子修士看那一碗水，水幕之中，风情万种的仙子们一个个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可真实距离是多远？你这鱼线，又能有多长，十万八千里有没有？”

    陈平安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

    杨崇玄说道：“世间异宝，除非是刚刚现世的那种，勉强能算见者有份，至于这宝镜山，千百年来，已经给无数修士踏遍的老地方，没点福缘，哪有那么容易收入囊中，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不也一样苦等而已，所以你不用觉得丢人现眼。当年我更可笑的法子都用上了，直接跳入深涧，想要探底，结果往下容易，归路难走，游了足足一个月，差点没溺死在里头。”

    陈平安由衷称赞道：“杨道友好高的修为。”

    杨崇玄叹了口气，“凑合吧。京观城那位城主，据说入水探幽长达一年之久，一样没能找到那支开门见镜的金钗。虽说这位城主是死物，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我哪怕死而为鬼，相信仍是支撑不到一年。”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山涧水，终究阴气浓郁，到了鬼蜮谷以外，找到合适买家，说不定几斤水，就能卖颗雪花钱，那位当年借用饮水瓶的修士，在瓶中储藏了那么多山涧水，为何不是赚大了，而是亏惨了？”

    杨崇玄笑道：“这水离了宝镜山地界，就阴气流散极快，除非是藏在咫尺物方寸物当中，不然一旦窃取山涧之水过多，到了外边，如洪水决堤，当年那位上五境修士就是一着不慎，到了骸骨滩后，将那法宝品秩的饮水瓶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储水过多的饮水瓶，扛不住那股阴气冲击，当场炸裂，所幸是在骸骨滩，离着摇曳河不远，若是在别处，这家伙说不定还要被书院圣人追责。”

    杨崇玄笑道：“十斤未经提炼水运的山涧水，在骸骨滩卖个一颗雪花钱不难，前提条件是你得有方寸物和咫尺物，再就是有一两件类似饮水瓶的法器，品秩别太高，高了，容易坏事，太低，就太占地方。地仙之下，不敢来此取水，身为地仙，又哪里稀罕这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便摘下养剑葫，放入山涧中，汲水满葫。

    自己终究是开辟了水府的半吊子练气士，当初掏钱喝那摇曳河畔茶摊的阴沉茶，也有弥补水气的考量，若是能够装上这一葫芦山涧水，勉强不算白跑一趟宝镜山。

    不过离开鬼蜮谷之前，确实可以再跑一趟宝镜山，传说中的饮水瓶是不用奢望了，可以多备一些瓶瓶罐罐，装个几千斤山涧水，回头到了骸骨滩，看能否与那茶摊掌柜做笔生意，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那杨崇玄只是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朱红色酒壶”，略微讶异，却也不太上心。

    “感谢道友之言。”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宝镜山与我注定无缘，杨道友，告辞。”

    杨崇玄坐起身，似乎很意外，“这就走了？”

    陈平安点点头，戴好斗笠。

    杨崇玄躺回石崖，开始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还真走了？是该说你行事果决呢，还是没有半点耐心？”

    先前那人收放竹竿，分明用上了方寸物，没有刻意遮掩。

    就像他大大方方伸脚入水，其实也是示好的小动作。

    在这北俱芦洲，想要少打架，就要学会抖露些家底。

    不然好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蝼蚁，你用脚尖碾死了对方，他们却至死都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喷你一口唾沫星子，死不悔改，杀人又不能当饭吃，这种事情遇得多了，“杨崇玄”就觉得愈发腻歪，实在无趣，这才逐渐转了性子，变得愈发“与人为善”，例如那头西山老狐，生了那么一张臭嘴，换成之前的自己，老狐死了没有一百回也该有八十次了。

    那个年轻游侠离开宝镜山后，杨崇玄也心情略好。

    对方有句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当下是杨崇玄获取机缘的关键时期。

    他坐起身，眯起眼，死死盯住仿佛可以被一眼看穿的那座深涧。

    这柄宝镜，《放心集》上的猜测是错的，根本不是什么光明镜，绝非什么针对妖魅精怪的至宝照妖镜，而是一把失传已久的三山九侯境。

    更是一件半仙兵。

    ————

    陈平安已经远离宝镜山。

    为了走这趟宝镜山，陈平安已经偏离青庐镇路线颇多。

    看来碰运气这种事，确实不太适合自己。

    如果换成陆台，或是那李槐，就不好说了。

    离开宝镜山后，陈平安依旧拣选崇山峻岭，逐渐往青庐镇那边靠拢，那头金丹阴灵和麾下鬼物，迟迟没有露面，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初自己在乌鸦岭一役，有些追杀上头，没有刻意隐藏实力，以范云萝这位金丹为首的肤腻城一方，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相信那拨能够在鬼蜮谷流窜多年的“马贼”，是不会主动触霉头来了。

    北行之路，山水无碍，许多可能会导致一位中五境修士夭折的鬼魅精怪，大多谨慎，远远瞥一眼陈平安便缩回山林巢穴。

    例如那铁索桥上的巨蟒和蜘蛛精，对于那对道侣而已，兴许只需要打了个照面，都不用他们冒险过桥，就会是一场杀身之祸。

    这一天黄昏，陈平安在一座桃树林内歇脚休憩。

    桃林自然有古怪，哪有大冬天依旧桃花盛开的道理。

    只是陈平安这趟负剑游历鬼蜮谷，怕的不是千奇百怪，而是没有古怪。

    先前在桃林外，竖立有一块高矮不一的两块石碑，像是怄气较劲的一对邻居，分别篆刻有大月圆寺，小玄都观。

    如果不是“玄都观”之前还有个小字，陈平安打死都不会走入桃林。

    因为那座真正的玄都观，是青冥天下一处胆敢不服三位掌教管束的仙家重地。

    传闻道老二在成为一脉掌教后，唯一一次在自家天下动用那把仙剑，就是在玄都观内。

    虽然确定石碑上撰写的小玄都观，绝非那座名气大到浩然天下都如雷贯耳的道门圣地，可陈平安入林之前，还是脚踩飞剑初一十五，升空俯瞰，发现这座占地不下千亩的广袤桃林，应该并无任何寺庙道观建筑。

    这处桃林，披麻宗《放心集》并无一字记录。

    想必并无凶鬼大妖才对。

    陈平安发现四周竟然没有半根桃木枯枝，头顶唯有夸张的荫翳，桃花芬芳，已经不是怡人，闻久了，几乎浓郁到了腻人的地步。

    陈平安摘了斗笠，盘腿而坐，从袖中双指捻出一张阳气挑灯符，轻轻一搓，符箓缓缓燃烧，与鬼蜮谷道路那边的燃烧速度无异，看来此地阴煞之气，确实一般。只是这桃林弥漫的香味，有些过分。陈平安松开双指，弯腰将符纸放在身前，然后开始练习剑炉立桩，运转那一口纯粹真气，如火龙游走各处气府，正好防止此地香气侵体，可别阴沟里翻船。

    地底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

    陈平安置若罔闻。

    笑声渐停，改为妩媚言语，“这位好生俊俏的小郎君，入我粉红帐，嗅我发丝香，艳福不浅，我若是你，便再也不走了，就留在这儿，生生世世。”

    陈平安睁开眼睛，凝神望去，地面上荡漾起一层水雾蒸腾，却不升高，只在一尺高度以下晃来晃去。

    陈平安有些讶异，“为何披麻宗有意忽略掉你这头桃魅的存在？”

    整座桃林开始缓缓摇曳，如一位位粉裙佳人在那翩翩起舞。

    好似这桃林千万株，真是她的头发而已。

    陈平安发现自己视野中的景象，开始微微摇晃。

    她不知藏匿地底何方，娇笑不已，诱人嗓音透出地面，“当然是披麻宗的修士怕了我，还能如何？小郎君长得如此俊朗，却笨了些，不然真是一位十全十美的良配哩。”

    片刻之后，她突然收敛笑意，询问道：“咦？你怎的能够身不动，心也不动？难道是位没剃光头的和尚？不穿道袍的臭牛鼻子？”

    陈平安笑道：“再装神弄鬼，我可就要砍掉所有桃树，当是练剑，让你当尼姑了。”

    她不怒反笑，雀跃道：“好呀好呀，妾身恭候小郎君的仙家剑术。”

    陈平安举目望去。

    一位手挽拂尘的小道童缩地成寸，一掠而来，唇红齿白，真气-淋漓，遮掩不住的灵性流溢气象。

    竟是一位即将跻身金丹地仙的世外高人。

    道童眼神冰冷，瞥了眼陈平安，“此处是师父与道友相邻结茅的修行之地，千年以降个，已是鬼蜮谷公认的世外桃源，素来不喜外人打搅，便是白笼城蒲禳，如非要事，都不会轻易入林，你一个历练之人，与这小小桃魅掰扯作甚。速速离去！”

    那桃魅显然十分敬畏这小道童，只是嘀嘀咕咕的言语，略带愤懑，“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用了仙家神通，将我强行拘押此地，好护着那道观寺庙的残余灵气不外泻。”

    “放肆！”

    小道童面露厉色，拂尘一挥，竟是有一道粗如手臂的雷光瞬间炸入地底，桃魅在地底深处闷闷哀嚎，地上桃花簌簌而落。

    陈平安有些了然。

    鬼蜮谷内，肯定会有一些不惧阴煞之气的得道高人，在这里扎根，反过来还要靠着那浩浩荡荡充塞天地间的充沛然阴气，正好以此砥砺道行。

    小道童犹不解恨，又是拂尘一旋，雷电交加，交织出一张仙家渔网，没入地面，地底下顿时响起轰隆隆响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若不是我师父开恩，你这只会些障眼法的小小桃魅，如何能够在鬼蜮谷立足？还要偷听我师父与道友的论道说法，凭此机缘，才以此缓缓修行到龙门境，你这忘本的精魅……”

    那头桃魅哀求不已，苦苦祈求那位出手凌厉的小道童法外开恩。

    小道童越说越恼火，拂尘又动，竟是惹来了云海高处的异象，就要降下一道门派秘藏的天雷，教训那头桃魅。

    陈平安只得开口道：“小道爷息怒，我这就离开桃林。”

    一座乌云离开云海，独自缓缓沉下，雷电穿梭，气势惊人。

    小道童冷笑道：“若不是我们在这桃林修行，你误闯此地，早就给这头擅长先天媚术的桃魅，给吸光阳气精元了，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滥起怜悯之心，师父说的对，你们这些外边日日浸染红尘的凡俗夫子……”

    陈平安一脚后撤，向那云海高处一拳迅猛递出，以云蒸大泽式，将那蓄势待发的雷云给打散，气机絮乱四散而开，如山风涌动，殃及地面桃林，吹拂得艳红桃花更是纷纷如雨落。

    小道童皱眉不语。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些意外罢了。

    如此年轻的武道小宗师？观其方才这一拳的气象，凝练且恢弘，虽然尚未金身境，但是相差不远了。

    不过小道童自己倒是忘了，他何尝不是“如此年轻”的一位龙门境修士。

    虽说因为太早跻身洞府境，当

    时师父阐述修行路上的重重玄机，问他是否要借此机会保持容颜，当时他年少无知，觉得身体只是一副臭皮囊，既然不妨碍以后修道，那么不再“生长”也不坏，从此相貌便定了型，此后这一甲子当中，“小道童”差点悔青了肠子。

    怎么也该让身体成长到男子及冠模样再“停步”才对。

    所以他每次偷溜出去散心，几次偶遇女童模样的范云萝都十分烦躁，那老和尚还要火上加油，调侃他与范云萝真可谓金童玉女。

    陈平安收拳后，笑道：“你讲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讲理一事，如果真是为了对方听得进去，而不是只求一个自己的心安理得，那么心态与口气，也很重要，心平气和一些，语气和善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那个差点被吓破胆的桃魅赶紧附和道：“有理有理，这话应该听上一听。”

    小道童手臂挽着那把以英灵白骨做柄的雪白麈尾，犹豫不决。

    一言不合，打打杀杀，这不是小玄都观道人该做的事情。

    可对方既然是来鬼蜮谷历练的武夫，双方切磋一番，总没有错吧？师父不会怪罪吧？

    就在此时，一位金甲力士大踏步而来，望向小道童的背影，沉声道：“徐竦，真君请这位公子去观内一叙。”

    小道童怒道：“这家伙何德何能，能够进咱们小玄都观？！”

    金甲力士对小道童的火冒三丈，视而不见，已经转头望向刚刚戴好斗笠的陈平安，“这位公子，我家真君有请，若是不急着赶路，可以去我们小玄都观饮一杯千年桃浆茶。”

    陈平安抱拳婉拒道：“误入桃林，已经打搅你家真君的清修，实在不敢去贵观叨扰，就此离去。”

    金甲力士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挽留，以后若是再想入观饮茶，只管来此号令桃魅，让其领路。”

    陈平安转身离开桃林。

    名为徐竦的小道童冷哼道：“走了更好，省下一杯那蒲骨头才喝过三次的桃浆茶！”

    桃魅在地底下谄媚道：“是哩是哩，这人好生不长眼，天大福缘也给错过了。下次再来桃林，我便躲起来，再不见他了。”

    徐竦怒道：“师父法旨，你也敢儿戏？！”

    桃魅立即求饶道：“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一座遍植桃树的古雅道观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人，正与一位干瘦老僧相对而坐，老僧骨瘦如柴，却披着一件异常宽大的袈裟。

    老道人微笑道：“这一拳如何？”

    老僧缓缓道：“过刚易折。”

    老道人瞥了眼桌上一杯茶，又问，“你觉得这杯桃浆茶，需不需要留着？你猜那年轻人会不会重返桃林，来这观中一饮而尽？”

    老僧神色木讷，“言多必失。”

    老道人未戴道冠，系有逍遥巾而已，身上道袍老旧寻常，也无半点仙家风采。

    他轻轻叹息，“壁画城三位神女已经走出画卷，各随其主。又有别洲上五境修士与那贺小凉联袂闯入鬼蜮谷，去往京观城，杨崇玄还有抓住福缘的迹象。如果那蒲禳再折腾出一点动静，惹了竺泉亲自出手，这鬼蜮谷，彻底乱成一锅粥后，咱们这处仅剩的世外桃源，说不定也要与清净无缘了。”

    枯槁老僧点头道：“真君远见。”

    听到蒲禳二字之时，老僧心中默念，佛唱一声。

    老道人其实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心境异样，只是双方知根知底，无需多说。

    老道人举目望去，“你说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天地何处，才不是牢笼？越不知道，越易心安，知道了，如何能够真正心安。”

    老僧思量片刻，低头合十，露出那一双干枯却呈现出金黄色的手掌，“贫僧佛法，尚且撑不起这件袈裟，如何能见佛祖，如何能问一问这千古疑难。”

    老僧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道人不与这位老友讲究繁文缛节，点头而已。

    老僧一步跨出，便身形消逝，返回了那座大圆月寺，与小玄都观如出一辙，都是桃林当中自成小天地的仙家府邸，除非元婴，不然任人在桃林兜转千年，也见不着、走不入。

    寺庙内，梵音袅袅，有老和尚坐在蒲团上坐定，有僧人在廊道低头缓行，有小沙弥在树下勤快扫地，各自忙碌，两两之间，并无言语交汇。

    枯槁老僧站在原地，视野中，那些僧众，其实都是一具具白骨而已。

    绕过了那座云雾弥漫不见金佛的大雄宝殿，老僧双手合十，神色虔诚，默默向前行去。

    这位金身罗汉几乎大圆满的老僧身旁，陆陆续续，有一位位与他眉眼相似却年龄悬殊的和尚，身披不同袈裟，凭空出现，总计四位，各有问话，只是老僧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前行。

    一位年少僧人神色惋惜，道：“为何不饮下那杯桃浆茶？喝了就可以少去数年修行！离着西方净土佛国，便更近了一步，哪怕半步也好啊。”

    一位中年僧人怒气冲冲，对着老僧暴喝如雷：“你修的什么佛法？鬼蜮谷那么多魑魅魍魉，为何不去超度！”

    一位身披华美袈裟的僧人，神色倨傲，斜视老僧，嗤之以鼻道：“这般苦修，非是正法。”

    一位年龄相貌与老僧最接近的老和尚，轻声问道：“你是我？我是你？”

    最后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僧人，背对着始终步伐坚定、缓缓前行的老僧，年轻僧人望向一处桃花烂漫的竹木藩篱，痴痴念道：“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老僧身形微滞，只是很快就大步向前，片刻之后，又恢复平常脚步。

    若是不抬头看，凡夫俗子进了这座寺庙，只会觉得阳光普照。

    其实一抬头，就会看到是一轮勾月悬空的光景。

    小玄都观内，老道人来到一棵高耸入云的桃树下，蹲下身，双指捻出一些泥土，轻轻搓动。

    老道人指尖泥土，是那山上修士梦寐以求的万年土，重如金铁。

    老道人沉默无言。

    土壤实则也有年岁一说，也分那“生老病死”。世人皆言不动如山，其实不全然。归根结底，还是俗子阳寿有数，光阴有限，看得模糊，既不真切，也不长远。所以佛家有云，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而大圆月寺那个老僧便以此作为禅定之法，只是看得更大一些，是赏月。

    至于这位老道士，则是看得更静一些，看这些泥土死物的岁月变迁。

    道观寺庙为邻，与那老僧更是各说各法已千年，还是没能争出个高低。

    现在就看是自己先成天君，还是老僧先证菩萨了。

    小道童徐竦战战兢兢来到师父身边，发现师父正在沉思，徐竦便噤口不言。

    老道人没有转头，开口笑问道：“在观外，非但没能抖搂威风，还给一个年轻武夫教训了一通，你觉得他那番话，说的有理吗？”

    小道童手捧拂尘，闷闷不乐道：“说得有理，与我何关。”

    老道人点点头，丢了土壤，以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抹平，站起身后，说道：“有灵万物，以及有情众生，渐次登高，就会越来越明白大道的无情。你要是能够学那龙虎山道人的斩妖除魔，日行善事，积攒功德，也不坏，可随我学无情之法，问道求真，是更好。”

    老道人笑了笑，“无情之法，不是教你暴虐行事，滥杀无辜，而是要多看看那四时成岁，天地有常。”

    小道童郑重其事地向师父打了个稽首。

    老道人转头望向大圆月寺方向，轻声道：“贪嗔痴慢疑，若五毒不除而一味埋头苦修，那终究是不是正法禅定，而是邪定。”

    老道人再望向桃林之外的北边，“徐竦，你若是暂时悟不出大道，不妨去尝试一下，选择当个世俗眼中的好人，只是切记，涉世行善，跟这个世道还给你的好与坏，关系不大。殊途同归，这也是无情之法……之一，道法自然。”

    小道童摇头道：“做不来那种好人。”

    老道人不置可否。

    小道童小心翼翼问道：“师父，真正的玄都观，也是这般四季如春、桃花盛开吗？”

    老道人笑道：“那你不该待在这浩然天下，去那道家做主的青冥天下，亲眼看看便知真假了。你要真有此意，回头师父让这头桃魅驮山而走，离了这鬼蜮谷后，你可以先去那姓贺的年轻宗主身边修行，再找机会去往青冥天下，拜访玄都观的机会，自然会更大一些。”

    小道童使劲摇头道：“不去不去！师父在哪儿修道，我就在哪儿修行。”

    老道人拍了拍小道童的脑袋。

    小道童笑眯起眼。

    老道人突然感慨道：“才记起，已经好久不曾喝过一碗摇曳河的阴沉茶了。千年过后，想来滋味只会更加绵醇。”

    ————

    暮色阴沉，距离青庐镇已经不算太远，两百里路途而已，陈平安途经一座幽绿湖泊。

    先前在远处山头，看到这边燃起一堆篝火，陈平安便赶过来，若是遇上了夜游的阴灵，正巧可以打杀了好卖钱。

    这趟鬼蜮谷之行，历练不多，只是在乌鸦岭打了一架，在桃林不过递了一拳而已，可挣钱倒不算少。

    那件肤腻城白娘娘的雪花法袍不提，还有十几具价值不菲的莹莹白骨，至于后者具体能卖出什么样的价格，还不好说。

    至于宝镜山深涧之水，虽然不算值钱，可好歹省去陈平安一些小麻烦，之前一口气喝下两斤山涧水，然后呼吸吐纳，心神沉浸，以内视之法，心神进入水府中，水府中那些绿衣童子们，颇为雀跃开怀。

    湖边所见，让人有些意外，是那身穿泥金色的俊逸少年，带着两位扈从，应该是打算在湖边歇脚过夜。

    陈平安算了算脚力和路线，对方应该是去过了兰麝镇后，游览完毕，便重新沿着“官路”直奔青庐镇而来，所以与绕来绕去的自己碰了头。

    那么这座不起眼的小湖，应该就是《放心集》上的铜绿湖了，此地与附近的铜官山，是成双成对宛如道侣的山水。

    铜绿湖里边有两种鱼，极负盛名，只是垂钓不易，规矩极多，陈平安当时在书上看过了那些繁琐讲究后，只好放弃。

    湖中有一种鱼鳞金黄的蠃鱼，生有双翼，音如鸳鸯，极其名贵珍稀，百年不遇，传说蠃鱼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只要获得其中一尾，捕捞上岸后，另外一尾蠃鱼就会自行上岸，进入鱼笼。一对巴掌大小的蠃鱼，浑身是宝，能够卖出两颗谷雨钱，传闻食之可以不受世间任何梦魇纠缠。

    此外就是银色的鲤鱼，这种银鲤极大，号称一年一斤，百年之后，此鱼在水中气力极大，不似蠃鱼，银鲤并非此湖独有，被修士誉为小湖蛟，血肉鳞片皆无奇异，只有一处奇妙，那就是属于蛟龙后裔旁支的银鲤，在存活百年之后，就会生有两根蛟龙之须，寸余长，然后每过三百年，须长一寸，若是能够生长成一尺长的蛟龙之须，便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了。炼制缚妖索和拂尘，增添此物，最是锦上添花，妙用无穷。

    只不过陈平安闯过蛟龙沟，去过倒悬山，知道世间犹有道人，以货真价实的蛟龙之须，打造出了一把完完整整的半仙兵拂尘。

    所以对于在铜绿湖极难撞见的蠃鱼和银鲤，陈平安并没有什么太重的觊觎之心。

    因为太耗光阴。

    《放心集》上的所有捕获记录，修士都耗时极长，动辄几个月乃至半年，期间还需要与两种仙家鱼类斗智斗勇，而且经常会失之交臂。

    相较于铜绿湖，陈平安还是对铜官山更寄予希望，那边山上，有血统不纯的搬山猿和撵山犬出没。

    陈平安出现后，少年神色自若。

    那位挎弓佩刀的六境女子武夫，挪了挪位置，挡在主人和那个不速之客之间。

    黑袍老者始终面无表情，一手持杏黄瓷酒壶，一手持一大块酱肉，细嚼慢咽。

    陈平安便在远处拾取枯枝，也点燃一堆篝火。

    那主仆三人显然是奔着铜绿湖而来，黑袍老者吃过酒肉后，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一节节青翠晶莹的绿竹，然后拼凑出一根极长鱼竿，鱼线纤细如发，金色鱼钩却大如手掌。少年没有闲着，卷起袖口，蹲在水边，准备打窝的饵料，在一只打木盆内将使劲搓动，时不时加一勺湖水，还要取出一只瓷瓶，倒入几滴腥味极重的朱红色水珠。

    陈平安本就喜好钓鱼，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在少年身边低声言语。

    少年抬起手臂擦拭额头汗水，言语了几句。

    女子便起身走向陈平安。

    陈平安起身说道：“抱歉，并非有意窥探。”

    女子神色冷漠，只是措辞还算温和，“看着无妨。不过我家少爷说了，垂钓银鲤，比较忌讳岸上发出声响，稍有动静，银鲤就会闻声远遁，所以打窝过后再半个时辰，当我们抛竿，可能需要你我双方都熄灭篝火，还不能随便走动。公子若是觉得拘束，可以远离岸边歇息。”

    陈平安点点头，熄灭篝火，干脆去了远处，坐在一棵大树上，双手笼袖，远观一行三人的夜间垂钓仙家鱼。

    期间那少年见了陈平安竟然直接熄灭了篝火，转头歉意一笑，陈平安也笑着点头致意。

    女子返回少年身边，轻轻松了口气。

    少年笑道：“樊姐姐，我这一盆盆打窝下去，这铜绿湖真要涨水一尺了啊。”

    女子无奈而笑。

    垂钓大泽巨湖当中的奇异鱼类，打窝一事，必不可少，而且很耗神仙钱，鱼类越是珍稀，越是需要钓客一掷千金，自家少爷是从来不吝啬的，所以山上的同道中人，口口相传，少爷就有了袁一尺的绰号。

    陈平安虽然离着远，但是看得出来，那个浑身富贵气的少年，光是打窝一事，就砸下一大笔本钱。

    不是几颗雪花钱的事情，说不定一两颗小暑钱都有了。

    打窝之后，那三人便开始安静等待。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山涧水，开始闭目养神。

    当那黑袍老者开始抛竿，陈平安才睁眼。

    呼啸成风。

    鱼线抛出一个巨大弧度，远远坠入铜绿湖中央地带。

    长夜漫漫。

    夜钓大鱼巨-物，技巧之外，靠的就是一个耐心。

    那少年坐在一根花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哈欠不断。

    女子依旧站在少年身后，防备着远处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下山游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个时辰后，少年已经开始打瞌睡。

    黑袍老者几次轻轻提竿散饵，然后继续抛竿，耐心极好。

    那女子武夫更是纹丝不动。

    陈平安靠着树干，仰头望向夜空。

    明月出高山，云海苍茫间。

    浩然天下有千山万水，唯有一轮月。

    陈平安怔怔出神。

    听说山上有许多仙人手笔的神仙图，一幅画卷上，会有那日升月落，四季交替，花开花谢。

    天地怎么会这么大，人怎么就这么渺小呢？

    为什么一个人长大后，就会觉得孤单呢。

    陈平安轻轻压下斗笠，遮掩面容。

    宁姑娘，我很好，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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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

    天亮时分，那黑袍老者已经收起鱼竿，那银鲤先天喜月光而畏日照，唯有夜幕中，才会离开水底，四处游曳觅食，若是偶然白日咬钩，即便被拖拽上岸，通灵的银鲤也会选择玉石俱焚，使得两根蛟龙之须灵气消散，虽然不至于彻底沦为俗物，可难免品相大跌。

    不过一行三人并未因此心灰意冷，在湖泽垂钓大鱼，别说是银鲤这等灵鱼，就是寻常山野渔翁向往的青、草大物，一夜苦等无果，都是常有的事情。老人收竿后，开始更换鱼线鱼钩，尤其是鱼钩，变得异常玲珑精巧，只有拇指大小，那少年也开始重新调配窝料，耗钱更巨，大概是要垂钓更为稀罕的金色蠃鱼了。

    那少年记起一事，转头望向那棵大树，喊道：“道友，想要钓起蠃鱼，纯粹靠运气了，并无任何禁忌，要不要一起去湖心垂钓？我有竹筏，咱们可以一同筏钓。”

    那女子扈从有心阻拦，已经来不及。

    少年取出一枚大如稚童手掌的厚重铜钱，双手手心轻轻摩挲一番，凭空变出一只手指长短的袖珍竹筏，少年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丢入湖中，竹筏蓦然变大，湖水荡起一阵涟漪。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跃下树枝，往岸边走去。

    那女子以聚音成线之术，提醒黑袍老者，那年轻人也是个武夫，而且境界比她只高不低。

    昨夜此人在树上睡觉，呼吸绵长，如潺潺流水，拳意纯粹且凝练，是在武道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

    武夫之酣眠，一般只有跻身炼神三境之后，才可以达到似睡非睡的境地，拳意流淌全身，如有神灵庇护。

    所以这个年轻游侠，多半是位豪阀子弟。

    黑袍老者以心湖涟漪告诉女子，“我只担心那些来路不正的地仙野修，若是个造诣高的年轻武夫，反而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三郎庙，最不怕那些不长脚的山头。放心吧，垂钓，我会多盯着点他，少爷身上又同时穿着法袍和甲丸，能够抵御金丹剑修两次倾力一击，出不了纰漏。”

    陈平安走上了竹筏，那女子娴熟撑蒿，竹筏缓缓行划向湖心，坐在少年主动递过来的板凳，陈平安道了一声谢，从咫尺物当中取出自己的鱼竿，特制饵料自然是只能与那位少爷借了。女子眼神微微异样，武夫随身携带方寸物，可不常见，果然是一位豪阀公孙。老者倒是不以为意，神色自若，还跟自家少爷一起，与那摘了斗笠的年轻游侠闲聊起来，双方都心有灵犀，不提姓名家世。

    一位身穿法袍行走四方的武夫，这就意味此人确实尚未跻身武道炼神三境。

    那出身显贵的少年郎，显然是没怎么走过江湖的，与陈平安一起抛竿后，直截了当说道：“这位公子，我就觉得我们这些真心喜欢钓鱼的，少有坏人，你觉得呢？刘爷爷与樊姐姐对你处处提防，我觉得不太好。”

    黑袍老者犹然悠哉，从木盆中捻起一些饵料，随手抛入湖中。

    可那姓樊的女子扈从便有些尴尬。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酝酿片刻，讲了个折中的说法：“坏人可能也有，但肯定少些。下山历练，不管如何谨慎，都不过分。”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晓得你这话是出于好心，只不过我家太爷爷、到爷爷，再到我爹娘，每次我离家，他们的言语口气，都是这般，我实在是有些烦了。”

    陈平安就不说话了。

    一场萍水相逢而已，他人家事，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这少年，是不是太不见外了点？

    得是多好的家世，才能如此心大？

    陈平安心思微动，只是故意无所察觉，依旧盯着湖面。

    黑袍老者转头望向远方，微笑道：“少爷，披麻宗杜文思快要来了，我们先前在兰麝镇那边逗留太久，多半是行程日期对不上，害怕我们出了意外，这位年轻金丹才有些坐不住。”

    少年有些哀怨，他最烦这些应酬往来，意气相投的同辈还好，若是祖辈们的关系，他实在是不擅长打点关系。那女子武夫轻声道：“少爷，听说杜文思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当年离开骸骨滩游历北方，路过咱们家门口，与老太爷投缘，成了忘年交，想必也会与少爷你聊得来。”

    少年点点头，朝女子做了个鬼脸，笑道：“樊姐姐，出门在外的礼数，我还是懂的。”

    女子眼神温柔，嘴角翘起。

    陈平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得嘞。

    身边这个傻小子，一时半会，多半是理解不了他那樊姐姐眼神中的无声言语。

    有身穿一袭雪白麻衣的练气士逍遥御风而来，天际远处雷声大震，如冬雷滚滚。

    临近铜绿湖后，那位披麻宗地仙便放缓御剑速度，速度其实依旧不慢，但是动静几无，近乎无声无息。

    他没有直接落在竹筏上，而是选择站在岸边安静等待，也无开口说话，应该是害怕惊扰铜绿湖的游鱼。

    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陈平安就要收起鱼竿。

    不曾想那少年笑道：“你若是还想钓鱼，就接着钓，这竹筏留给你便是，我可能要先去一趟青庐镇，再回这铜绿湖钓那银鲤，你反正也有方寸物，我可以教你一门收放竹筏的口诀，简单得很，回头你捎去青庐镇，随便交予披麻宗修士即可。”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我要马上赶路。这次登筏垂钓，本就是为了散心。”

    少年还不至于强行要求别人接受自己的美意。

    一起返回岸边，少年收起了竹筏，向那披麻宗年轻金丹行礼后，灿烂笑道：“三郎庙袁宣，见过杜叔叔。”

    杜文思笑着点头，“我就猜到你会在铜绿湖这边垂钓，所以原本打算再晚些来找你，只是竺宗主催促，不敢不来。你太爷爷如今身体还好？”

    袁宣笑道：“硬朗着呢。”

    杜文思笑了起来。

    陈平安抱拳告辞。

    陈平安与杜文思视线交汇的时候，双方几乎同时点头致意。

    陈平安走出没几步，袁宣就追上他，轻声道：“若是去往青庐镇，最好走那条官路，绕归绕，可是安生。如果求快，就要经过那片大妖横行的蛮瘴之地，一个个裂土为王，胆子奇大，竟然合称六圣，抱团成势，联手抗衡鬼蜮谷中部的几位城主，很是凶悍。城池鬼物和这伙妖怪，经常往来厮杀，沙场交锋似的，据说还有位大妖专门搜罗兵书，成天钻研兵法，倒也滑稽。”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多加小心的。祝你垂钓成功，鱼获大丰，蠃鱼、银鲤一并收入囊中。”

    袁宣使劲点头，先前说漏了嘴，便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袁宣，是三郎庙弟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我叫陈平安，来自宝瓶洲。”

    袁宣嘿嘿一笑，“其实听你口音，便知道你是别洲人氏了。”

    陈平安笑道：“老江湖。”

    袁宣一愣，“真心话？”

    陈平安说道：“客气话。”

    袁宣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就说嘛，天下钓友是一家，没啥坏人。

    自己自小就喜好垂钓，自然都是被精于此道的太爷爷带出来的，太爷爷老早就说过，智者乐水，嗜好垂钓，更是难能可贵，因为智慧机敏之人，反而最难心定，而钓鱼就最讲求一个定字。

    双方就此告别。

    三郎庙袁宣主仆一行，跟随杜文思沿着那条官路去往青庐镇。

    陈平安则去往铜官山。

    会一会那边的搬山猿和撵山犬，尤其是前者，要多领教领教它们的铜皮铁骨。

    至于袁宣所在的三郎庙，陈平安在龙泉郡查阅俱芦洲风土人情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解，三郎庙是北俱芦洲一座最大的兵器铺子，口碑极好，名副其实的交友遍天下。当然，三郎庙修士，最著名的，是一个个都很能打。

    难怪。

    少年袁宣会如此单纯心善。

    与老龙城范二有些像。

    似乎跟在那倒悬山拥有一座猿蹂府的皑皑洲刘幽州，也相似。

    一个能够让披麻宗宗主竺泉都上心、杜文思亲自迎接的三郎庙弟子，鬼蜮谷那些山泽精怪，在他眼中，当得起“大妖”“凶悍”这类措辞？

    说到底，还是在善意提醒他陈平安。

    有钱人家的孩子，若是人人如此，大概就能世道太平许多吧。

    只可惜书简湖黄鹤，桐叶洲大泉王朝边陲客栈遇到的皇子，还有那个风雪夜杀陈平安不成反被杀的皇子，这样的权贵子弟，很多。

    即便遇上了都可杀，也皆杀，似乎总是杀不干净的，这些顺着各自脉络走到高位的货色，只会如雨后春笋，冒出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的，永远不止是那青草依依。

    是世间齐先生这样的人太少太少，还是崔瀺这样的人必须存在？

    陈平安行走在山野荒芜小路上，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却发现是那山涧水了，而不是酒。

    陈平安回望一眼自己在那日照下的背影。

    陈平安脚尖一点，在枯黄茅草上飞掠，直奔铜官山。

    那鬼蜮谷六圣之一的搬山大圣，就出身于那座铜官山，那头搬山猿，肉身淬炼得无比强横，使一双流星锤。

    与陈平安分道扬镳的袁宣那边。

    当少年发现杜文思是个言语不多的和蔼长辈后，他自己言语反而多了起来，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都说给杜文思。

    期间杜文思有意无意转头一次，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背影，这位在披麻宗与壁画城杨麟齐名的年轻金丹，若有所思，肤腻城那边有些状况，据说在乌鸦岭那边被一位年轻剑仙重创，范云萝差点没死在对方剑下，还是白笼城蒲禳出面阻拦，才没有惹起更大的风波。不知道袁宣是怎么与此人认识的。瞧着那人不像是个性子急躁的修士，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到了鬼蜮谷应该没多久，就直接惊动了蒲禳？若是蒲禳执意杀人，鬼蜮谷没谁拦得住，宗主不行，京观城那位玉璞境英灵也未必可以。

    蒲禳杀剑修，尤其狠辣，从不手软。

    杜文思想起近年那些风吹草动，各大城池之间的暗流涌动，便有些忧虑。

    冥冥之中，风雨欲来。

    杜文思已经算是披麻宗最不理会修道之外俗事的练气士，而且从宗主到同门，也有意让他不掺和其中，只管安心打破瓶颈，可如今连他都察觉到那些蠢蠢欲动，鬼蜮谷事态的严重，可想而知。

    至于肤腻城范云萝对外宣称自己是她的义兄，杜文思只觉得哭笑不得，还有些佩服她能够琢磨出如此想法，由着她去了。

    修行之人的大道根本，如一座山岳，红尘种种，皆是过眼云烟，山上的草木枯荣，山涧流淌，无需留住，所以都可以不用计较。

    陈平安缓缓而行。

    思绪飘远，始终无法心静。

    这个世界，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

    但也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坏。

    可是每一个“可能”，都意味着意外和万一。

    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可能都是别人牵肠挂肚的梦中人。

    陈平安越来越明白那些为恶之人的心路脉络。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好人还好。

    不知不觉，陈平安眼神深沉幽幽。

    ————

    陈平安心头阴霾很快散去，他自己其实只是觉得有些郁闷而已，当他到了那座铜官山，别说搬山猿，就是一头撵山犬都没能碰到。

    估计是杜文思先前的御风远游，动静太大，惊吓到了这边的精怪鬼物。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若是平时，性情暴戾的搬山猿，只要给它嗅到了丁点人味儿，应该会很轻易就主动现身才对。

    陈平安故意盘桓不去，可大半天功夫过去了，以寻常五境武夫的修为，四处逛荡，仍是没有一条鱼儿咬钩。

    陈平安只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歇脚，打算在此夜宿，如果一晚上没点反应，就此作罢，继续赶路。

    就不相信之后那六圣妖物，一头都碰不着。

    陈平安在入夜后，点燃篝火，坐了一宿，练习剑炉立桩。

    只得离开铜官山。

    铜官山上，一处腥臭无比的秘密洞窟中，透过一处巴掌大小的隐蔽窗口向外张望，一位并未选择幻化人形的银背搬山猿，虽然行走与人无异，可嘴脸体型，与那一身绒毛，仍是十分扎眼。

    它招招手，身后很快凑过一位贼眉鼠眼的矮小男子，搬山猿沙哑道：“赶紧去禀报搬山大圣和那伙客人，就说这家伙真来了，确认无误，正是那个让肤腻城栽了个大跟头的家伙。”

    矮小男子正要沿着一条地底通道离去。

    搬山猿提醒道：“记得机灵一点，拣选一条隐蔽路线，宁肯绕远路，也别撞到那人剑尖上去寻死。你小子死了不算什么，耽误我家搬山大圣的正事，老子就将你那窝鼠子鼠孙一锅炖了。”

    男子谄媚道：“绝不会误了大事。”

    男子沿着那条地道，在远离洞窟的一处石壁缝隙中走出，向前一扑，恢复真身，是一头大如犬的巨大黑鼠，然后开始撒腿狂奔。

    鸟有鸟道，鼠有鼠路。

    这头鼠精看似肥硕，实则十分矫健，穿山越岭，快若奔雷，不敢有任何逗留，一路飞奔。

    离了铜官山地界后，鼠精还骤然钻地消逝身形，约莫半炷香后，才从一里地外的树根处破土而出，探头探脑，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继续埋头赶路。

    只是鼠精怎么都没有想到，身后遥遥跟着一位陌生人，那人摘了斗笠、剑仙以及养剑葫后，往脸上覆上一张少年面皮。

    鼠精已经足够小心敬慎，只是对方的道行似乎更高一筹。

    正午时分，小心翼翼穿过两位大妖辖境接壤的边境线，鼠精终于来到那位搬山大圣的山头，恢复人形后，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虽说六位大圣同气连枝，共同御敌，可是自家夫妻、兄弟之间还要拌个嘴，有点冲突摩擦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苦了它们这些修为不济的小喽啰，经常无缘无故就成了某位大圣爷爷的盘中餐，毕竟将它们饱餐一顿，是可以涨修为的。尤其是那些连人形都难以维持太久的半吊子精怪，更是贱命一条。

    山路开阔，鼠精到了自己地盘，胆气十足，刚甩起袖子要登山，就发现另外一个方向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身影，佝偻驼背，摇摇晃晃，像是个走路都不稳的乡野老农，鼠精大喜，屁颠屁颠跑去，高声喊道：“小的拜见老祖宗！”

    老头儿腰间缠绕一根粗麻绳索，脚穿草鞋，其貌不扬，眯眼成缝，似乎眼力不济，耳朵也不灵，歪过头，扯开嗓门问道：“你谁啊？说个啥？”

    鼠精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是我啊，铜官山那边来的，与老祖宗还沾着亲呢。”

    老人哦了一声，也不拒绝鼠精的殷勤搀扶，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嗅了嗅，瞪大眼睛，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腐朽老态，他四处张望一番，厉色道：“不对劲，不对劲，有人味，肯定是人味儿！好家伙，真是够鬼祟的，藏得这么深，差点连我都给蒙蔽过去了。”

    鼠精两腿战战发抖，差点瘫软在地。

    敢情自己这一路，屁股后边就吊着个传说中的年轻剑仙？

    老人咦了一声，“跑了？”

    老人对那徒子徒孙怒喝道：“你这废物！给盯梢了都不知道，若是那群脏东西派来的密探，坏了我们的山水大阵，你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鼠精彻底腿软，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好在没忘记正事，将铜官山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人神色变幻不定。

    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份可了不得，正是六圣之一，自号捉妖仙人。

    身为精怪却腰缠一根缚妖索的老不死，在那缚妖索当中，便藏有两根铜绿湖千年银鲤的蛟龙之须，捕捉寻常妖物鬼魅，真是手到擒来，一旦敌人被束缚住，便要被活活搅烂寸寸肌肤、拧碎块块骨头，老人说这样的肉，才有嚼劲，那些点点滴滴渗出的鲜血，才有酒味儿。

    老头猛然摘下那根缚妖索，丢掷而出，如蛇扭走，四处游曳，片刻后，闪电掠回，被老头握在手中，“的确跑了。”

    老头腾云驾雾，不再徒步闲逛，火速去往那头搬山猿开辟出来的洞府。

    数十里外，以少年面容示人的陈平安在山林中快速潜行。

    不是什么知难而退，而是临时改了主意。

    先前尾随那头鼠精去往搬山大圣的山头，远远看到一支队伍，皆是精怪，五花大绑了一位大活人，是个长得瘦弱斯文的青衫公子哥，手脚给捆在一根竹竿上，被两位幻化人形不全的喽啰，肩挑竹竿，走得晃晃悠悠。可怜那文弱书生给晃荡得气若游丝。

    为首一位精怪，人模人样，儒士装束，附庸风雅，手持一把白骨折扇，扇面绘有一枝桃花，在胸前

    缓缓扇动。

    身旁跟着位山羊须老者，一路闲聊，他们先前便是专程去接驾的，这位桃扇君子，是自家避暑娘娘最宠信的得力干将，经常能够从铜臭城那边拐来活人，给避暑娘娘改善改善伙食。

    老者嘿嘿道：“君子老爷，读书人真是稀罕物了，味道一定极好，到底是怎么抓来的？给说道说道？”

    持扇精怪颇为自得，缓缓道：“费了不少心思，这个愣头青在铜臭城附近游山玩水，我便上去与他聊了些诗词曲赋，聊得尽兴，骗他自己走出了铜臭城地界，半点麻烦都不会给咱们娘娘招惹，铜臭城那边就算事后察觉，我也不理亏。”

    那文弱书生颤声道：“我是铜臭城钦点的新科进士，你们不可以吃我，吃不得啊……避暑娘娘若是真想吃人，我可以帮忙，我帮你们多骗几人回来，山野樵夫，或是那些仰慕我才华的女子，都行……”

    持扇精怪讥笑道：“咱们读书人的话，也能信？瞧瞧，你不就是信了我，结果如何？”

    那书生默默垂泪。

    青庐镇附近那座十分奇特的铜臭城，鱼龙混杂，活人鬼物杂居其中，并且还能够相安无事，相对鬼蜮谷其余城池，铜臭城算是最安稳的一座，铜臭城四周地带，罕有厉鬼凶魅，城内也规矩森严，禁绝厮杀。

    这与临近青庐镇有关，准确说来，是与虢池仙师竺泉有关。

    而且有两万余阳世活人，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早年是一拨门派覆灭的流亡修士逃难至此，与铜臭城交了一大笔神仙钱，得以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众多子嗣便安心定居于城内外，后来又不断有散修齐聚铜臭城，类似仙家山头附近的老百姓，与城中鬼物妖魅共处，双方都习以为常。

    只不过铜臭城附近的活人，大多阳寿不长，往往半百岁数，就算是高龄长寿了，而铜臭城的世俗女子，即便没有半点修道资质，仍是生得明艳动人，十分尤物，不过容颜凋零极快，往往二十五岁之后便呈现出人老珠黄的迹象，令人扼腕痛惜。

    铜臭城每年都会拣选一拨约莫豆蔻年华的秀美少女，交由教习嬷嬷精心调教一番后，送往其余城池担任权势阴物府邸中的侍妾、婢女，作为拉拢手段。

    铜臭城城主有个名气半点不比他小的妹妹，每月初一十五，她有在城头抛洒金钱之嬉，其中偶尔会夹杂有一两颗小暑钱。

    铜臭城还有一座金銮殿，有个小朝堂，城主一口气封了百余个文臣武将，六部衙门齐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每旬都要召开朝会，有模有样。

    还有科举，只是没有什么乡试会试，只有殿试，毕竟铜臭城就那么点人，粗通文墨的，少之又少。

    城主的妹妹，她就自封了一个“点校宰相”的官衔，亲自负责科举出题和阅卷一事。

    自封“君子”的持扇精怪便与山羊须老者，聊到了鬼蜮谷北边的热闹事。

    这位出了一趟远门的持扇精怪，在铜臭城那边听来些小道消息，内容十分夸张，但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

    他本来打算见着了避暑娘娘再显摆一二，只是山路漫漫，太过沉闷，便娓娓道来，“据说有两位水灵得不像话的外乡女修，其中一位，极有可能是壁画城那边的骑鹿神女，她俩乘坐一艘渡船，不知死活，胆敢直直去往京观城，气势太盛，前期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城主胆敢拦阻。直到临近京观城，才有一位城主动用那架守城重器，嗖嗖嗖，窜出去至少百八十把飞剑。”

    那山羊须老者震惊道：“乖乖，若是咱们，早给打成筛子了吧。”

    “就你？人家每动用一次剑床齐射，知道消耗多少神仙钱吗？换成咱们娘娘，才有这般待遇。”

    持扇精怪呵呵笑道：“言归正传，千钧一发之际，不曾想一位相貌丑陋的护花使者，自称周肥，人如其名，长得相当不堪，本事倒是恁大，直接撒下一张大网，传闻那厮亲口所说，那张网，是由大几千颗雪花钱炼化而成。总之一股脑儿收走了那些飞剑，嗡嗡作响，跟装了一大麻袋蚊蝇似的。城池那边不甘心，飞剑又去了一拨，你们猜怎么着？”

    一位喽啰大大咧咧道：“跑路呗，还能咋的。”

    持扇精怪一脚踹去，将其踢飞出去数丈远，然后自顾自说道：“那丑八怪男子又抖搂出一张网，一模一样，依旧是用神仙钱堆出来的法宝，还说他别的本事没有，躺着赚钱的能耐，他自个儿都怕。这般男子，也亏得丑了些，不然我都想往他头上撒泡尿了。”

    众妖哗然。

    只觉得在听天书了。

    山羊须老者轻声问道：“后事如何？在京观城那边，是不是打得更厉害了？双方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是最好不过了！”

    “老羊啊，你长得跟那周肥有一拼，偏偏还想得美，这样不好，得改改。”

    持扇精怪调侃之后，有些惋惜，“没啥后来了，北方诸多京观城的藩属城池便开始戒严，再无走漏风声到咱们南边，铜臭城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唉，那两位小娘子，多半是羊入虎口了，那个丑八怪的法宝再厉害，能有京观城城主的修为高？”

    陈平安远远跟随。

    有些疑惑不解，姜尚真为何重返北俱芦洲，并且还要与那位走出画卷的骑鹿神女，携手硬闯鬼蜮谷京观城？

    难道骑鹿神女在摇曳河渡口碰壁后，便转头选择了姜尚真做主人？

    至于另外一位同行女修，又是何人？

    且不管这些，何况想管也管不着，如果真是姜尚真出手，与京观城纠缠，那就是一场真正的神仙打架。

    先会一会这位避暑娘娘。

    ————

    宝镜山半腰的深涧，杨崇玄坐在水边，百无聊赖，揉着脸颊，在这儿守株待兔好些年了，实在是有些烦闷。

    机缘得手之后，一定要去北边走走，最好是在那座砥砺山上，跟人痛痛快快打上几架。

    这些年久不露面，另外一个化名的威势，都给好些后起之秀给压了下去。

    杨崇玄又挠挠头，前些年习惯了秃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了。

    那句谶语到底准不准？虽说待在这边也算修行，只要有事没事就去水中泡澡，是可以打熬魂魄，可比起当年以那座火山岩浆淬炼体魄，其实还是差了许多。何况他的性子，从来就不愿意受拘束，如果不是家族那边下了死令，娘亲都快要搬出孝道来压他了，不然杨崇玄真不乐意跑这一趟，交给那个办事稳重、境界不低、名气极大的宝贝弟弟，不是更好？再说了，即便自己得了那把三山镜，家族最后还不是要交予弟弟炼化为本命物。

    他倒不是对此心有芥蒂，见不得他那个弟弟更好，只是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太枯燥了，这也是那头西山老狐能够活蹦乱跳的原因之一，当个乐子耍，可以解解闷。

    杨崇玄随手一抓，随随便便，就从雪白石崖抓起一把石块，手心一攥，碎成多颗石子，被他轻轻抛入水中。

    他与那个声名赫赫的出息弟弟，兄弟二人，双方不对眼而已，却还远远不至于反目成仇。

    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不惯弟弟自幼便老气横秋，书呆子一个。那个做弟弟的，打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哥哥的到处闯祸。

    如果兄弟身份互换，可能烦心事就要少很多。

    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年他不小心从娘胎里先出来，只要做得到，他一定赶紧爬回去。

    杨崇玄哀叹一声，抬头望向北边，大声诉苦道：“我的亲娘唉，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对岸那边，从树林中跑出一个魁梧青年，屁颠屁颠，怀里捧着一大堆从别处山头摘下的野果，嚷嚷道：“杨大哥，你也想娘亲啦？”

    杨崇玄托着腮帮，懒得说话，自己每天都心很累啊。

    那人跃过深涧，落在杨崇玄身边，递过去一颗野果，“杨大哥，这玩意儿嘎嘣脆，贼好吃。”

    杨崇玄接过状若白梨的野果，啃咬起来，含糊不清道：“韦高武，你姐到底有没有暗中相好的如意郎君？”

    原来这捧果献媚的魁梧汉子，正是那头西山老狐的幼子，撑伞狐魅韦太真的弟弟，韦高武，至于两个姓名，自然都不是他们姐弟的本命名字。

    韦高武摇头道：“自然没有，我姐眼光高着呢，瞧瞧，她连杨大哥你都没相中，估摸着我姐这辈子啊，是注定要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杨崇玄便不再追问。

    这个看似蠢憨蠢憨的傻大个，在宝镜山一带的山精当中，是给人欺负惯了的，就是个扛旗巡山的喽啰鬼物，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若不是实在长得不俊俏，估计每天都要洗屁股。

    可韦高武其实不傻。

    甚至可以说是一家三口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聪明到了猜出他姐姐的最终命运，可能会不太好。

    能做的，韦高武都做了，不该做的，一件都没有做。

    可依然无法改变他姐姐的结局。

    杨崇玄很好奇，真到了那一天，韦高武还不能不能继续装傻，是拼命？还是忍辱负重，在鬼蜮谷苟延残喘，奋力挣扎，希冀着将来能够向自己报仇雪恨？

    这也是杨崇玄解闷的法子，想一想这些自己的芝麻小事、别人的天大惨事，就挺有意思。

    杨崇玄又接过一颗野果，用破烂袖子擦了擦，随口问道：“粉郎城那边怎么说？”

    韦高武笑呵呵道：“上次城主大人与杨大哥谈心后，我在破庙那边见着了他，还夸我是个有福气的，能够认识杨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还邀请我去粉郎城做客呢。”

    杨崇玄笑道：“这说明粉郎城城主，是个好说话的。”

    韦高武咧嘴一笑，“我晓得的，其实还是沾了杨大哥的光。不然城主大人不小心瞧了我一眼，都嫌脏了他的眼。”

    杨崇玄问道：“近期其它地方，有没有趣事发生？”

    韦高武就是个帮着跑腿打探消息的，这头狐精的胆子，看似比针眼还小，可能一辈子都没发过火动过怒，可其实不小，附近山头，粉郎城，连兰麝镇他都敢去。不过韦高武接触的，当然只会是鬼蜮谷最底层的鬼物、精怪和野修。杨崇玄完全能够想象韦高武平日里与谁都是低头哈腰、憨笑不已的低贱模样。

    韦高武点头道：“有的，我刚去了趟兰麝镇，听说砥砺山那边，最近狠狠打了一架，那个杨大哥你特别烦他的刘景龙，与一位贼俊俏的外乡道姑，在那砥砺山打了个天翻地覆。”

    杨崇玄说道：“刘景龙竟然愿意与人厮杀？而且还是选了砥砺山这种最抛头露面的地方？刘景龙用了几招打死对方？”

    韦高武轻声道：“两败俱伤，两人都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躺了老半天没能起来，最后算是刘景龙险胜，因为是他率先站起身，那道姑慢了些许。”

    杨崇玄皱了皱眉头。

    那个刘景龙，比他那个弟弟，名气还要大些。

    人人争强好胜的北俱芦洲，无论是山上山下，都最喜欢排座次，也正因为此，打得更加惨烈。

    道家天君谢实在内的山顶十人之外。

    还有刘景龙在内的十位年轻俊彦，杨崇玄的弟弟位列第九。

    刘景龙高居第三。

    此人也被誉为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板上钉钉的未来一洲山顶十人之一。

    杨崇玄烦他，是因为少年时的一场私下切磋，死活打不破对方的一个简单阵法。

    要知道，刘景龙可是一位剑修，而不是什么阵师。

    而且这个家伙比自己弟弟更惹人厌的地方，是刘景龙最喜欢讲理，不是那些高蹈虚空的清谈玄理，而是最低最浅的道理，所以反而更让杨崇玄憋出内伤。

    杨崇玄笑道：“这一战过后，又让琼林宗挣了不少银子。”

    韦高武好奇问道：“杨大哥，那琼林宗是个什么门派？”

    杨崇玄道：“你们鬼蜮谷那座铜臭城，算是会挣钱的吧，如果见着了琼林宗，得跪地磕头认祖宗。”

    韦高武有些神色恍惚，老老实实捧着那些野果，蹲在杨崇玄身边，望向远方。

    杨崇玄说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可拳头不硬，你韦高武不管走到哪里，都只是鬼蜮谷的韦高武，除了个子高些，名字里边有个高字，其余什么都不高。外边没什么好憧憬的，你还不如待在鬼蜮谷混日子。”

    韦高武轻声喊道：“杨大哥。”

    杨崇玄拍了拍大个子的肩膀，“滚吧。”

    韦高武重重唉了一声，将怀中野果轻轻放在一旁，跃过山涧，就此离去，到了对岸密林边缘，傻大个不忘转头挥手作别。

    杨崇玄伸出手掌，轻轻张嘴一吐，手心多出一点米粒大小的猩红汁液，杨崇玄笑着摇头，还是不够聪明。

    连自己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都不清楚，就敢玩这些杂耍一般的小伎俩？

    不过这韦高武肯定是打死都猜不出真相的，哪怕给他两次机会。

    是练气士？

    是纯粹武夫？

    因为杨崇玄两者皆是，而且都成就极高。

    这要归功于当初与刘景龙一战，当时两人既是同龄人，也算半个朋友。

    那次交手，刘景龙未必在意，却让性情散淡的杨崇玄变了一个人。

    杨崇玄是化名。

    行走江湖的“杨进山”也是。

    只不过杨崇玄这个名字，估计没谁在意，只是在北俱芦洲山上，游侠杨进山，以及绰号杨屠子，却是鼎鼎大名，远远比他的真实姓名，更加名动一洲。

    他那个同样天生道种的弟弟，天生亲水，他这个哥哥，则天生亲山。

    所以宝镜山，家族还是让他来了。

    他娘的这种狗屁理由也能掰扯出来？

    眼前这座深不见底的水涧又算什么？

    杨崇玄拍了拍手掌，后仰倒去，混账理由之外，还有个玄之又玄的说法。

    亲水的弟弟，极有可能会在宝镜山，遇到一场性命攸关的大道之争，那会十分凶险。

    杨崇玄就纳了个闷了，在这鬼蜮谷，除非是京观城城主和那个蒲骨头架子失心疯，弟弟能有什么危险？这个弟弟，又不是什么软柿子，泥鳅似的，寻常元婴，哪里抓得住他这个擅长保命、且最会跑路的家伙。

    披麻宗竺泉不傻，说不定还要帮着他庇护一二，小玄都观和大圆月寺那两位世外高人，更不是惹事的主儿，尤其是小玄都观那位，说不定还要对弟弟青眼相加，岂不是又一桩不大不小的善缘？

    连同那句谶语，以及这些神神道道的说法，都让他觉得没劲。

    杨崇玄突然没来由想起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

    看得出来，跟自己其实是一路人。

    不过杨崇玄当时没什么较劲的念头。

    机缘将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老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难道就是此人？

    杨崇玄开始深思，双手掐诀，默默演算，推衍一事，他虽然学得敷衍了事，可是比起一般的高人，还是要强上一筹，毕竟家学渊源。

    只是片刻之后，杨崇玄就一个后仰倒去，开始闭眼睡觉，“关我屁事，日高三竿我犹眠，不管人间万里愁。”

    杨崇玄喃喃道：“还是羡慕那火龙真人，醒也修行，睡也修行。不知道天底下有无相似的仙家术法，若是有的话，一定要偷来学上一学。”

    一个醇厚嗓音在杨崇玄身边响起，“有自然是有的，一个在流霞洲，能够夜寐悟道，故而他的修行一途，事半功倍，如今此人来了北俱芦洲，若是贫道没有算错，正是此人得了壁画城那幅挂砚神女图的机缘。”

    “至于另外一人，前因后果，刚好与贫道这一脉某位祖师，有些瓜葛，所以知道他是在宝瓶洲那骊珠洞天出身，只是如今已经在南婆娑洲，可以于白日梦中练剑，只要不意外夭折，大道可期。只不过这两人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道之争。”

    杨崇玄没有睁眼，微笑道：“原来是观主大驾光临，怎么，跟我一个晚辈争抢机缘来了？这不好吧，一把照彻妖物本相的光明镜而已，难道老观主也瞧得上眼。”

    一位老道人盘腿坐在杨崇玄附近，无需动用丝毫灵气，不过心意一动，深涧水雾便已经自行凝聚出一张蒲团。

    正是那位小玄都观的老观主。

    老道人没有回答杨崇玄有些无礼的问题，只是望向深涧，感慨道：“再观此水，仍是会觉得造化无穷，匪夷所思。”

    杨崇玄坐起身，叹了口气，“不曾想我也有靠家世的一天，才能稍稍安心。”

    老道人笑道：“爹娘本事大，便是自己投胎的本事大，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小道友何须如此烦忧。”

    杨崇玄咧嘴笑道：“观主，事先说好，我只求你别跟我争这宝镜机缘，至于什么传授道法、结个善缘的好事，我弟弟兴许来者不拒，至于我这边，观主就莫要做了，我不收的。”

    老道人爽朗大笑，“贫道倒是觉得你比你弟弟更妙。

    ”

    杨崇玄双手抱住后脑勺，“就当是夸人的好话了。”

    北俱芦洲中部最大的王朝，设有一座崇玄署，掌京都诸多观之名教，道士之帐籍与斋醮之事，再有管着寺庙以及所有僧人的谱牒。

    而崇玄署的主事人，姓杨，既是一国国师，还拥有一座云霄宫，祖上曾经出过三位上五境修士，只不过都已先后兵解离世。

    云霄宫是一座道家子孙丛林，类似龙虎山天师府。

    权势之大，底蕴之深，不可想象。

    年轻一代中，有两位年轻俊彦，是一对同胞兄弟，年幼时分便俱被誉为天生道种。

    一位被天君谢实相中，由于谢实无法收徒，年轻人也无法拜师，但是谢实依然对其传授道法。另外一位，虽是兄长，但是年少时便喜好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天生重瞳，既占了早出生的便宜，又比弟弟多出一桩异象，本该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家主，可惜性情太过散漫，家族苦劝无果，便放任自流了。

    推着时间推移，前者便隐约成为了崇玄署下任羽衣卿相的必然人选。后者则被弟弟巨大的声誉阴影所笼罩，愈发沉寂无名。

    老道人抬起头，望向远方，应该是鬼蜮谷入口牌坊楼那边，然后视线偏移，去往兰麝镇方向，微笑道：“此次前来，是告诉你，机缘来了。”

    杨崇玄不为所动，“观主为何要跑来与我说这个？”

    老道人神色凝重，缓缓道：“贫道先前算了一卦，竟是杀人大吉的卦象，可福祸相依，反而让贫道有些心神不宁。在本心与大道之间，出现了一丝瑕疵。最终我将选择让给了别人，此时既如释重负，守住了本心，又怅然若失，好似与机缘擦肩而过。”

    杨崇玄讥笑道：“言下之意，观主是要借刀杀人？自己干干净净，让我当这个急先锋，冤大头？连观主都犹豫要不要杀的人，我就算能杀，代价之大，我这小胳膊细腿的，担得起？”

    老道人摇摇头，“你是不在青冥天下那三脉之中的天生道种，何等珍稀。贫道才会离开小玄都观，与你说这些。”

    老道人站起身，“好自为之。”

    杨崇玄突然问道：“我有一事不解，还望观主解惑。”

    老道人点头道：“但说无妨。”

    杨崇玄问道：“最需要懂道理的人，恰恰是最听不进道理的。愿意听人讲理的，反而又不太需要那些道理。怎么办？”

    老道人笑道：“这是那儒家门生该思量复思量的问题，至于你，多想一个念头也是累赘，何必自寻烦恼。世间多庸人自扰，乐在其中罢了，你去吵醒他们美梦作甚？骂你一句聒噪都算脾气好的了。心眼小的，还要视你为仇寇。如此一来，到底是他们傻，还是我们傻？”

    杨崇玄哑然失笑，站起身，很正儿八经地抖了抖衣袖，竟是破天荒打了个稽首，“谢过观主解惑。”

    杨崇玄随即脱口而出了一句肺腑之言：“大道修行，求真而已。”

    老道人露出一抹激赏神色，轻轻点头，一闪而逝。

    杨崇玄回过神后，摊开双手，握紧拳头，“强者开道，披荆斩棘，弱者盲从，随遇而安。”

    他用掌心摩挲着下巴，片刻之后，憋了半天，忍着笑，有些辛苦。

    那个问题，他哪里会在乎，其实是刘景龙这些年最为难的症结所在。

    但是小玄都观老道人的答案，出人意料，确实当得起他一个稽首大礼。

    重返桃林，老道人却没有着急去往道观内。

    行走在桃树下，老道人一直仰头，望向天幕。

    那个年轻游侠不管为何，婉拒了入观喝茶，其实依然不算结束。

    所以老道人才会询问那好友老僧，需不需要留着那杯千年桃浆茶。

    其实这种事情，小玄都观哪里需要老僧一个外人来决定？

    而老僧当时只说了四个字，言多必失。

    这让老道人心有所悟，立即警醒起来。

    最终做出决断后，老道士重归心如止水的无垢心境，只是越推衍越觉得不对，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鬼蜮谷京观城的城主，要来一场生死厮杀，都不至于让他乱了道心丝毫。老道人便使出敢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本命神通，耗费了大量真元，足足毁去甲子修为，才得以施展远古神灵的俯仰观天地之术，终于被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一条线的两端，一头在那身在京观城的贺小凉，一头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已经足够奇怪，但是更骇人的还在后边一条线上，以贺小凉为起始一端，那条线离开骸骨滩鬼蜮谷，直去北俱芦洲天幕，像是与另外一座天下的某人有所牵连！

    这让早已拥有无垢之身的老道人，收起神通后，都是大汗淋漓。

    心中大恨。

    贺小凉是谁的弟子？为何一个宝瓶洲的外乡女修，在北俱芦洲能够如此迅猛崛起，并且在天君谢实的倾力扶持下，成功开宗立派？！北俱芦洲，只要是真正站在山巅之上的，谁人不知？

    老道人怒目仰望，恨不得立即杀向那座天下，去往白玉京，与那位掌教讨要个说法。

    一旦顺着卦象杀人，福缘未必是假。

    可你陆沉当我是一副牵线傀儡？一条去别家院门摇尾乞怜的狗吗？！

    青冥天下。

    白玉京。

    一位年轻道士懒洋洋地坐在白玉阑干上，脚下是一层层高低不一的云海，皆是广沛灵气汇聚成海，他笑眯眯道：“大小玄都观，都有好手段。”

    先前他一直歪着脑袋，双指虚捻一根细线，竖耳聆听，断断续续，十分模糊，听不真切。

    这根线，便是他都不太愿意去亲手触碰。

    此刻他坐直身体，屈指一弹，将那根线随意绷断。

    本来就是顺藤摸瓜的小把戏，真不是他意图不轨，那小子如今是死是活，是福是祸，他可不去趟浑水了，而是贺小凉有件事情，她竟敢自作主张，做得很不爽利，拖泥带水不说，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后果，所以那小玄都观的小牛鼻子，算是冤死他陆沉了。这笔账，记在自家天下的玄都观头上好了，回头就去那边撒泼打滚，一天不讨回公道，就在那边骂街一天。

    陆沉揉了揉下巴，自言自语道：“不过我这个小弟子，真是福气大的，还没真正出招呢，就差点莫名其妙宰掉了那小子。”

    一位道袍、道冠都不在道祖原有三脉中的少年，来到陆沉身边，问道：“三师兄，有新鲜事儿？”

    陆沉转过身，摸了摸少年脑袋，“小师弟啊，一定要争气啊，可别让我这小师兄又输给姓齐的一次，小师兄最记仇了，知不知道？”

    少年笑容僵硬，看到陆沉笑容玩味，立即转头跑路。

    可在这座天下，这座白玉京，少年能跑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他好似被一只手掌拽住后领，直接丢向白玉京之外的云海，不但如此，还给那个小师兄禁锢了所有灵气。

    数位仙人立即从白玉京各处飞掠而出，试图接住这位身份尊崇的新一任小师叔。

    陆沉一巴掌一个，将那些仙人打飞。

    少年急急下坠，

    一位暂时担任少年护道人的飞升境修士，一咬牙，正要硬着头皮掠去救人，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少年摔落在地？

    纯粹只靠肉身，便是玉璞境摔下去都得变成一滩肉泥。

    那些云海可不是寻常之物。

    道祖老爷自然是能救得活这位关门弟子，陆掌教也可以，可他这个护道人岂不是沦为整座天下的笑柄？

    陆沉冷冷瞥了眼那位飞升境。

    后者立即道心涣散，赶紧束手而立，稳住心神。

    就在少年即将坠地之际，天幕处几乎同时破开两个大窟窿，声势浩大，惊世骇俗。

    然后有两抹虹光砸向白玉京这边。

    虽然两处窟窿很快就自行填补起来。

    但是在那刹那之间，就有几道阴影迅猛流窜进入青冥天下，都刻意绕开白玉京，试图隐匿起来。

    陆沉面无表情，伸手指指点点数下。

    那几道阴影疯狂逃窜方向上，凭空出现一尊尊身高千丈的金甲神灵，将一道道阴影分别打烂。

    陆沉轻轻一跃，转瞬间就来到白玉京脚下。

    少年悬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手脚僵硬，万念俱空。

    陆沉蹲下身，缓缓道：“护道人是身外物，道祖弟子身份是身外物，自己的生死还是身外物。”

    额头渗出汗水的少年点点头。

    陆沉按住少年脑袋，轻轻往下一按，活生生的一位道祖关门弟子，顿时变作一滩肉泥。

    陆沉微笑道：“不真正死上一回，如何真正知……道？”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人出现在陆沉身边，一挥袖，笼起少年所有魂魄入袖后，皱眉道：“你就这么当师兄的？”

    陆沉笑道：“总比你当年强些吧。”

    高大道人摇摇头，一跺脚，拔地而起，去往白玉京最高处。

    陆沉突然给一人用手臂勒住脖子，那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应该是个子不高，得稍稍踮起脚跟，与这位陆掌教半点不生疏，嬉皮笑脸问道：“我方才这一拳如何？角度刁不刁钻？道老二的老二这会儿肯定还疼着。”

    陆沉点头道：“风采依旧。”

    那人的胳膊加重力道，使得陆沉身体微微后仰，那人眯眼问道：“有笔旧账，咱们算一算？”

    陆沉笑道：“天外天，我是不去的，在这里打，你没有剑，又伤不到我。再说了，这会儿白玉京多少仙子，都瞧着咱俩呢。”

    那人这才松开胳膊，陆沉拍了拍袖子，有些无奈。

    那人面朝白玉京高处，瞪大眼睛使劲望去，突然低头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掌心互搓，然后高高举起双手，从前往后，狠狠捋了捋头发。

    他觉得这会儿要是手里有把镜子，估计都得当场炸裂。

    他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正要开口说话。

    陆沉无奈道：“不用自我介绍了，白玉京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叫阿良。”

    那人依然一本正经与白玉京仙子们自我介绍道：“善良的良。”

    陆沉笑问道：“既然坚持自己是一名剑客，你的剑呢？”

    那人反问道：“剑客一定要有剑吗？”

    他自问自答：“我看未必。”

    陆沉点头道：“天地有侠气处，即痛快出剑处。我知道你的想法，若是成了，一定会很壮观。”

    那个子不高、相貌……其实也就那样的汉子，同样是一跺脚，拔地而起，却不是去往白玉京寻找道老二，而是拳开天幕，重返天外天。

    陆沉负手而立，仰头望去，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总有一些人，无论敌友，都会让旁人心生钦佩。

    这一点，这个阿良，其实比自己和齐静春，都要做得更好。

    陆沉突然想起一件事，会心一笑。

    大概那位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未必会这么想吧。

    ————

    那避暑娘娘的洞府，建在一座名为剥落山的地方，山势不高，算不得太好的风水宝地。

    她本就是六圣当中势力最弱的一个，只是不知为何，剥落山始终在鬼蜮谷屹立不倒。

    反观搬山大圣，不但麾下兵强马壮，自身修为更是高出她一大截。

    搬山大圣是一头血统不纯的搬山猿，虽然才五百年，可凭借着一副天生强韧的体魄，最喜好与鬼物或是练气士近身厮杀，还重金购买了一副品秩极高的甘露甲傍身，又拥有一对杀力巨大的流星锤，如虎添翼。

    剥落山的戒备，稀疏不堪，三三两两的精怪扎堆，忙着赌钱，很是心无旁骛。

    不过剥落山有三处极其巧妙的连环山水禁制，虽然不是什么护山大阵，但是只要外人贸然潜入，很容易触发，惊动整座剥落山。

    府邸悬挂“广寒殿”匾额，倒是打造得金碧辉煌，半点不寒，十分喜庆富贵，应该花了不少神仙钱，而且里里外外种了不少桂树，不过都不是什么奇珍异种。

    在后院那边，一位身姿曼妙、一张脸庞却坑坑洼洼的妇人，站在台阶上，她身穿一袭雍容华贵的宫装，见着了那位挂在竹竿上的书生后，眼睛一亮，腮帮鼓起，一起一伏，她抹了把口水，笑得花枝乱颤，不等那已经酝酿好措辞的持扇精怪邀功半句，就被她连同所有碍眼的喽啰一并驱走。

    竹竿被放在地上，书生姿势别扭至极，躺在地上，手腕勒痕已经淤青，他艰难开口，嗓音颤抖道：“避暑娘娘？”

    妇人蹲下身，伸手抚过文弱书生的脸庞，她眼神迷离道：“好久没见着这么俊朗的男子了，真好。小哥儿，放宽心，我是个会疼人的妇道人家，别听外边瞎传，什么避暑娘娘喜好爆炒、不喜清蒸的混账话，我吃人的法子，最是销魂了，男人都要喜欢万分的，我这剥落山，哪里是什么龙潭虎穴，真真是你们男子的快活福地。”

    言语之间，妇人情难自禁，吐出极长极宽的一条古怪长舌，嘴角更有垂涎滴落在书生脸上。

    书生欲哭无泪。

    似乎吓傻了，然后直愣愣看着她。

    这位避暑娘娘妩媚笑道：“瞧什么呢？莫要猴急，帮你松绑后，你我同去鸳鸯榻，什么都给你瞧。”

    书生缓缓说道：“你这只蟾蜍，倒是没有胡吹法螺，还真是月宫种啊，不虚此行。”

    妇人愣了一下。

    一瞬间，黑烟滚滚，煞气冲天，将这位避暑娘娘笼罩其中，传出她一阵急促凄惨的哀嚎之后，很快就悄无声息，唯有一大滩鲜血，在地面如花绽放。

    片刻之后，变成了书生蹲在地上，避暑娘娘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副白骨。

    书生满嘴鲜血，也不擦拭，打了个饱嗝，一边伸出手掌蘸了些鲜血，一边转头望向墙头那边，笑问道：“热闹看够了吗？”

    饶是陈平安都大吃一惊。

    精怪鬼魅害人此人，不少见，狐魅戏弄勾引书生，也常有。

    可“书生”吃妖，是陈平安头一回见。

    陈平安蹲在墙头上，腰间已经重新悬挂好养剑葫，问道：“这位修为平平的避暑娘娘，明显是有一座大靠山的，并且不会是那其余大妖，你半点不怕？”

    书生笑道：“不是刚好有你来当替死鬼吗？”

    陈平安也笑道：“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好不好？”

    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闪电掠出，没有纠缠那位书生，而是直接没入土地。

    吃一堑长一智，范云萝的车辇遁地，让陈平安记忆犹新。

    双方同时沉默。

    书生应该是忌惮这位年轻剑仙的那把剑，会不会快过自己的独门遁术。

    陈平安则是怕他跑得太快，就这么没影了，这笔账还怎么算？

    至于被这个家伙栽赃嫁祸，其实无所谓，后边的麻烦，来什么接什么，本就是来此历练的，太过安逸，陈平安反而不习惯。实在不行就动用金色材质的缩地符，配合剑仙，暂时逃离鬼蜮谷，等到摸清了对方大致底细，再进鬼蜮谷，用钝刀子割肉这个笨法子，慢慢磨，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了，打不过再跑，跑了再来。

    陈平安和书生几乎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住口。

    书生擦拭嘴角血迹，“你先说，剑仙嘛，我生平最为敬重了。”

    陈平安说道：“你先说，还是你们读书人更金贵一些。”

    书生一脸惊讶，“咱俩就这么耗着？”

    陈平安点头道：“你高兴就好。”

    书生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手中多出一把长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袖一挥，那些鲜血被聚拢为一颗圆球，萦绕在他身边，缓缓打转，然后他试探性问道：“既然你讲江湖道义，那我也讲一讲和气生财？”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生财？”

    书生指了指高墙以外，正气凛然道：“这不是还有五头妖物嘛，不像这位家境寒酸的避暑娘娘，其余的，个个家底丰厚。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为民除害去！”

    陈平安点头道：“好。”

    书生蓦然破口大骂道：“好你大爷的好，你的杀气藏得好，可你那把剑就差长出一张嘴，对老子喊打喊杀了！”

    陈平安眯起眼。

    书生缓缓起身，神色漠然。

    他虽然是头一回碰到这位事迹已经传遍鬼蜮谷南方的年轻游侠。

    所以不会清楚，此时此刻的陈平安，会让所有熟悉他的人，无论敌我，都感到陌生。

    可书生知道一件事。

    这家伙，好重的杀心。

    竟是压过了那把剑的剑气！

    书生觉得也好，不如放开手脚厮杀一场。

    杀人夺宝，富贵险中求，他这辈子赌运奇佳，还没输过！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然后抬手拍了拍心口，笑容灿烂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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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

    当下剥落山避暑娘娘府邸处的两人，就像走入了一场胜负难测的棋局。

    有三种选择，双方往死里打一场，只有一方得利，输的，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一方退让，比如陈平安选择承担斩杀避暑娘娘的后果，或是那书生得了便宜不卖乖，不将脏水泼在陈平安头上。

    或者两人各退一步，携手离开这盘剥落山棋局，也就是所谓的你讲一讲江湖道义，我讲一讲和气生财，双方一起调转矛头，指向其余五头妖物。

    陈平安问道：“你不是妖？是鬼蜮谷黑吃黑的阴灵？”

    书生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活人，大活人，一身纯阳正气，如假包换。先前降妖的手段，不过是吓唬你的旁门术法，行走江湖，没点遮掩身份的手段怎么成。”

    陈平安问道：“那我们这就结盟？一起就近去找那位辟尘元君的麻烦？”

    书生眼神古怪。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避暑娘娘的白骨，有些了然，是自己不上道了，有点泄露马脚的意思。

    避暑娘娘既然已死，这座剥落山洞府岂会没有点家底，哪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一看就不是位擅长打家劫舍的修士。

    陈平安转移话题，笑问道：“你这么处心积虑，想必熟知这座广寒殿的宝库秘藏，此山收获，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书生摇头道：“在这剥落山，三七分，你三我七，你不过是蹲在墙头看戏，给你三分利，不少了。其余山头杀妖之后，看各自本事高低和出力大小，再做定夺。”

    陈平安摇头道：“四六。”

    书生犹豫不决，最后露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指了指地上那副骨架，道：“这位避暑娘娘的白骨，虽然不是鬼物阴灵的那种白玉骨头，可在鬼蜮谷汲取日月精华近千年，早已淬炼得比地仙的金枝玉叶，还要略胜一筹，十分珍惜，送给你后，我们再三七分，江湖道义，很够了吧？”

    陈平安讥笑道：“这么烫手的玩意儿，我收下后，等于是往自己裤裆上抹黄泥巴，难道不更应该四六分账吗？”

    再者，山泽精怪最珍贵之物，自然是妖丹。

    想必已被那书生囫囵吞下，早早占了最大的便宜。

    书生故作恍然，一拍脑袋，歉意道：“是我失策了。行吧，那就四六分账，这副白骨留在这边便是。走，我带你去剥落山宝库搜刮珍玩秘宝。入口就在避暑娘娘那张鸳鸯榻下，这头母蛤蟆，修为不高，可是仗着姘头的赏赐，以及其余五头妖物的处处相让，还是得了不少宝贝的。”

    书生率先走入正屋大门。

    陈平安将剑仙背后在身后，跃下墙头，跟随书生，只是一挥袖，便将白骨收入了咫尺物。

    书生停步转头，一脸惊讶。

    陈平安微笑解释道：“若是不小心给剥落山精怪瞧见了，岂不是坏事，到时候打草惊蛇，误了我们接下来的杀妖大业，我还是先收起来为妙。”

    书生气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陈平安置若罔闻，环顾四周，这座极其宽敞的闺房内，不乏奇珍异玩，不过脂粉气重了些，壁画竟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尺幅极大，得有一丈高，所幸画中男女不过枣核大小，既有帝王淫-乱宫闱，也有勾栏青楼的春宵一刻，其中一幅竟然男女身穿道袍，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神光盎然，似是神仙道侣在修行房中术，画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旁注，这些大概就是朱敛所谓的神仙书？

    书生一脚踹在那张巨大鸳鸯榻上，用了巧劲，滑出数丈，竟是毫无声响。

    书生蹲在地上，地板上镶嵌有一块光亮如镜的圆形精铁，大如水盆，书生低头凝神望去，似乎在破解机关。

    书生转头望去，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他算是领教了何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游侠，别说是那六幅暗藏修行玄机的神仙图，竟是连避暑娘娘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收入囊中。咋的，这辈子没见过钱啊？只是书生很快转过头，继续打量那块纤尘不染如宝镜的奇怪精铁，书生眉宇间却有一丝阴霾，明知道接下来还要走入广寒殿的宝库，遇到真正的宝物，还如此大肆收刮这些不甚值钱的物件，莫不是咫尺物傍身？一件方寸物可没这么大胃口。

    陈平安还在那边翻箱倒柜，一边问道：“你先去说那避暑娘娘是月宫种，什么意思？”

    书生一手轻轻抹过“圆镜”边缘，一边手指在袖中掐诀，心算不停，随口答道：“天地有日月，月者，阴-精之宗。相传远古天庭有一座月宫，名为广寒。月宫内有那桂树、兔精和蟾蜍，皆是月宫种的老祖宗，凉霄烟霭，仙气熏染，各自成精成神。像这位避暑娘娘，就是月宫蟾蜍的子孙，只不过像那蛟龙之属千万种，高低不一，云泥之别，剥落山这位，算是一头还凑合的月宫种妖物。”

    陈平安称赞道：“你倒是学问淹博。”

    在那位书生钻研宝库机关秘术的时候，陈平安没有凑过去，不论如何搜罗房中宝物，始终与他相距十步，无形中算是表明一种态度。

    陈平安挑了一张花梨木椅坐下。

    书生闻言后摇头感慨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陈平安随口道：“以有涯随无涯，殆也。”

    书生转过头，瞥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翘起二郎腿，手腕一拧，取出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轻轻扇动清风。

    书生已经转回头，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那块镜面，圆如明月的镜面之上，有地方开始缓缓升起。

    最终变成了一座宫殿模样的建筑，如明月之中升阁楼。

    陈平安赶紧收起折扇入方寸物当中，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来到书生身边，凝视着那块原本浑然无暇的精铁，当时远观一眼，怎么看是千锤百炼之后的平滑镜面，哪里想到有此玄妙？更让陈平安倍感惊艳之处，还是哪怕自己当下聚精会神，凝视此物，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先前“契合”得太过夸张。书生却皱眉，一次次出手，又将那座大门紧闭的宫殿推回，重新恢复平镜模样，陈平安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世间竟有此等精妙的铸造之术？

    陈平安也顾不得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说道：“放心，不会下作偷袭你。”

    书生盘腿而坐，缓缓道：“是墨家机关师打造的一件法宝无疑了，很有些年头，此物归你，入了宝库后，三七分？如何？”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书生蓦然一笑，手指敲击镜面如飞，转瞬之间，就有一座袖珍宫殿再度升起，并且府邸大门缓缓而开，使得整座建筑开始光彩流转，照耀得两人脸庞熠熠生辉，随后整座地板开始咯吱作响，书生伸手一兜，手中多出一颗雪亮圆球，如仙人手托一轮明月，然后拧转手腕，双手一搓，那轮明月表面的宫殿，便宛如一处缩回地底山根的仙家秘境。

    地板处则出现了一条密道，并不阴暗，昏黄的光亮微微摇曳，多半是类似壁画城灯笼照亮的仙家手段。

    书生将手中圆球递给陈平安，“此后三七分，说好了的。”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

    两人动作都微微凝滞。

    一人递物，一人接物，俱是单手。

    书生微微一笑，另外那只下垂的袖子微动，异象平息。

    陈平安那只缩在袖中、握有一串核桃的手，也轻轻松开。

    这才交接了宝物。

    陈平安将圆球收入咫尺物当中，跟随书生走入地道。

    一路向下延伸出去的地道略显潮湿，阴气浓郁，墙壁生有幽苔，不愧是一头月宫种打造秘密巢穴。

    最终两人来到尽头处的一座石窟。

    有并肩坐着两具白骨，一高一低，一魁梧一纤细，似是一对男女道侣，相近双手紧紧相握，依稀看出两人离世安详。

    一位头顶帝王冠冕，身披正黄色龙袍，另外一位却不曾身披凤冠霞帔，只是身穿一件近乎道袍却不是道袍的仙家法袍。

    除此之外，墙角叠放三只箱子。

    书生对着那两具白骨，皱眉不语。

    陈平安问道：“是骸骨滩遗址那场大战中，落败一方的某位君主？”

    书生点头道：“极有可能是陇山国的君王，年轻时候是位落魄不得宠的庶子王孙，当初北俱芦洲南方最大的宗门，叫清德宗，山上得道修士，一律被誉为隐仙。那场两大王朝的冲突，追本溯源，其实正是祸起于清德宗内讧，只是后世仙家都秘而不宣。这位君主，年少时志在修道，白龙鱼服，上山访仙，与他同一年被清德宗收为嫡传弟子的，总计三十人，起先气象不显，只当是寻常翠微峰祖师堂的一次收徒，可短短甲子内，北俱芦洲其余山头就察觉到异样了，那三十人，竟然有半数都是地仙胚子的良材美玉，其余半数，也各有造化机缘，不容小觑，故而当年三十人登山拜师那一幕，引来后人无数遐想，后世有诗作证，‘一声开鼓辟金扉，三十仙材上翠微’，而这位陇山国君王，正是其中之一，在那拨天之骄子当中，依旧算是资质极好的佼佼者，可惜陇山国有资格接替皇位的皇室成员陆续夭折，他只好下山，已是龙门境的他，仍是选择自断长生桥，继承了皇位。有街巷流传的稗官野史，说他与清德宗凤鸣峰一位师姑关系亲昵，我以前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书生喟然长叹，不再打量那两副白骨，龙袍只是世间寻常物，瞧着金贵而已，男子身上蕴含的龙气已经被汲取、或是自行消散殆尽，毕竟国祚一断，龙气就会流散，而女修身上所穿的那件清德宗法袍，也不是什么法宝品秩，只是清德宗内门修士，人人皆会被祖师堂赐下的寻常法袍，这位人间君主，与那位凤鸣峰女修，估计都是念旧之人。

    书生便去陆续打开三只箱子，一箱子白灿灿晃人眼的雪花钱，几千颗之多，一只箱子里边放着一块古老造像碑，铭刻有密密麻麻的篆文。至于先前搁放在最底下的那只箱子，只有一物，是只及膝高的小石舂，与市井人家捣糯米的物件无异。

    书生眼神微变，轻轻摇头，显然觉得心中那个猜测，不太可能。

    陈平安笑道：“该不会是传说中月宫兔精捣药的那只石舂吧？”

    书生笑呵呵道：“那咱们……赌一赌？”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赌法？”

    书生指了指箱子里边的石舂，“这件东西，算七，其余的算三，但是我让你先选。”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要选三。

    书生赶紧开口道：“先别选，我反悔了。”

    书生一巴掌轻轻拍下，那只石舂顿时化作齑粉，不过露出了一块状若白碗的玉石，惋惜道：“果然如此，这只白玉碗，是这位避暑娘娘的成道之地，由于是一头月宫种，便打造了石舂将其包裹其中，估计是为了讨个好兆头。”

    书生捡起那只碗，覆在手心，碗底有蝇头小楷的八个字，清德隐仙，以酒邀月。

    是清德宗的祖师堂祭器之一。

    灵器而已。

    不过对于那位修道成精的避暑娘娘而言，自然意义重大。

    陈平安问道：“你是挑那龙门碑，还是一箱子雪花钱？”

    书生眼皮子一跳。

    世间篆文也分古旧，有些古篆，除非是传承有序的仙家豪阀宗门，根本认不出内容。

    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是如何认得碑首“龙门”二字古篆的？

    书生笑了笑。

    这个地底石窟，还真是适宜厮杀搏命。

    只是就在此时，那人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不但这块龙门造像碑归你，一箱子雪花钱你七我三，然后我要那两副白骨。”

    书生疑惑道：“那两具白骨真不值钱，这位清德宗女修生前不过龙门境修为，法袍更是一般，值不了几颗小暑钱，那件龙袍，你信不信只要伸手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化作灰烬？”

    书生笑容玩味，“再说了，扒死人衣服，还是一位女修，不太合适吧？”

    陈平安说道：“不用你管。”

    书生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

    他大袖一卷，连同木箱将那块石碑收起，陈平安则同时将两副白骨收入咫尺物当中。

    显而易见，书生也最少身怀一件咫尺物。

    至于一箱子雪花钱，陈平安分得了约莫一千五百颗雪花钱。

    书生得了大头，仍是不太满足，“剥落山避暑娘娘，需要经常孝敬那位大靠山，家底还是单薄了点，不然一位金丹妖物，不止这么点家当。”

    陈平安说道：“在鬼蜮谷，打生打死，能活下来已经殊为不易，怎么跟外边的金丹地仙媲美。”

    书生点头道：“正解。”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有没有饮水瓶之类的储水灵器？”

    刹那之间。

    陈平安已经拔剑出鞘，穿地而行的初一十五两把飞剑，更是一把直指那书生天灵盖，一把悬停书生后方，剑尖指向后心窝。

    书生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就要黑吃黑啦？真不等咱们一一铲平了其余五座山头洞府，各自吃了个肚滚肠圆，咱们再动手搏命？”

    陈平安神色凝重，方才瞬间，就察觉到对方的杀机。

    书生心中浮现的杀机之重，还要多于先前避暑娘娘毙命之地。

    陈平安见那书生此时此刻，从心境到神色，毫无异样。

    陈平安让初一十五掠回养剑葫，收起剑仙入鞘，“方才眼花了，误以为有守窟的阴物，想要偷袭你。”

    书生笑呵呵道：“不曾想这位大兄弟，也生了一副慈悲心肠。只是又晕血又眼花的，到了其它山头厮杀的时候，可别拖我的后腿。”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人一起离开石窟，走在那条光线昏暗的地道，原路返回。

    并肩而行。

    书生笑道：“兄台怎么称呼？”

    陈平安说道：“姓陈，名好人。”

    书生似乎给噎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

    陈平安问道：“你呢？”

    书生还有些没缓过来，有气无力道：“姓氏就不说了，可以叫我木茂，树木茂盛的木茂。”

    陈平安点点头，“名字不错。”

    书生说道：“没好人兄这么好。”

    陈平安道：“哪里哪里。”

    书生突然笑问道：“你可知那辟尘元君的根脚？”

    陈平安摇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外乡人，这次进入鬼蜮谷就是看风景的，不小心路过剥落山而已，哪里会知道这些妖物的来历。不过这些妖物也有趣，胆敢合称六圣，不是娘娘就是元君，连手底下的精怪都敢自称君子。”

    书生说道：“小地方的精怪嘛，反而穷讲究。那位辟尘元君，本是小玄都观里的一尾伶俐小貂，啃了两截礼敬天地的香烛，犹不罢休，还偷吃了那只琉璃盏内的香油，偷吃完了，还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盏，因此开了窍，得道成精。当时给一位小仙童撞见，一怒之下，以拂尘将其鞭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不曾想老神仙怜惜这桩道缘，不但将它放出道观与桃林，还抓了一把桃树下的万年土，抹在它伤口上，所以这头小貂先天不惧水火刀兵，寻常法器兵械，伤不着它分毫。”

    书生将这些秘事娓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这头小貂，离了桃林，从此天高地阔，占山为王，自封元君，开辟洞府，很是逍遥快活。只不过依旧惦念小玄都观那处成道之地的香火情，尤为敬畏那位老神仙，便在自家山头，为那位小玄都观的老神仙，供奉了一个牌位，日日上香供奉。世间精怪大多如此，对于成道之地，以及成精机缘，十分敬奉，避暑娘娘是如此，这头小貂也是这般。话说回来，这位辟尘元君，与避暑娘娘一般二了，也是个有大靠山的精怪，你就不怕惹恼了那位观主神仙？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咱们就不招惹辟尘元君，直接去找搬山大圣的麻烦。”

    书生哈哈笑道：“无需如此，那位老神仙只是敬重道缘一事，对于小貂本身，并无更多牵挂，咱们合力，打杀了就杀了。”

    陈平安问道：“一位道门老神仙的心思，你如何猜得透，看得穿？我听说修行之人，机缘到手之前，最希冀着万一，得道之后，却也最怕那万一。”

    书生开始耍无赖，“信不信由你，反正辟尘元君的这地涌山，我是必然要去的，搬山大圣那边，最近比较热闹，脏水洞府的捉妖大仙，积霄山的敕雷神将，应该都在陪酒宴饮，一起谋划着什么。说不定那头老鼋的女儿，也该在搬山大圣那边献殷勤，唯独辟尘元君不喜热闹，这会儿多半落了单，你要是觉着小玄都观的名头太吓人，那咱们就好聚好散？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陈平安说道：“那就好聚好散，分道扬镳。”

    书生又觉得意外，不过也未多说什么。

    只当是自己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异类。

    两人重返避暑娘娘的闺房后，书生伸出手掌，示意陈平安先走一步，率先离开剥落山便是，省得误以为自己会先跑出广寒殿，然后敲锣打鼓，惊动剥落山群妖。

    陈平安跃上墙头，悄然离去。

    书生站在原地，他之所以行事如此厚道，除了不愿撕破脸皮、节外生枝外，更是乐得此人去搬山大圣那边硬碰硬，吸引注意力，自己好悠哉悠哉解决掉那位辟尘元君，再打一次牙祭。这些妖物，修为不高，自成格局，却互为奥援，这才是它们在鬼蜮谷的立身之本，不然只需来一位元婴，扫荡一圈，就轻而易举将它们各个击破了，哪里支撑得到今天。历史上北边城池的一位元婴阴灵，试图以自身境界碾压群妖，就在这边吃了大亏，差点交待在那座积霄山。

    书生抬起手掌，轻轻一吐，一颗朱红妖丹悬停在手心，滴溜溜旋转，散发出阵阵水雾寒气。

    他又不是鬼物精怪，一旦吞食此物，只会坏了自身大道。

    书生手上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盒，将这颗妖丹放入其中封存，掸了掸衣袖，避暑娘娘的血肉精华，都已经被身上这件袍子吸收，这件早年从地仙邪修身上扒下的法袍，名为“百睛饕餮”，一开始品秩其实不高，连法宝都不算，他穿着，除了能遮掩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件法袍，其实可以成长，这些年每次难得出门散心，一次次兴之所至的斩妖除魔，大多都变成了这件法袍的养料。

    书生突然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先前在石窟内，为何拦我杀人？便是坏你一些功德，又算得了什么？来年你斩却三尸之时，自然一切都可以了断。你也有趣，其余证得金仙的道人，三尸九虫，头一个斩的就是我，你倒好，偏偏故意留到最后。”

    书生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大袖一翻。

    化作一道滚滚黑烟，钻入地面，瞬间消逝。

    广寒殿一处宅院，自封书院君子的持扇精怪，与山羊须老者在内一帮剥落山喽啰饮酒作乐。

    这位“君子”有些闷闷不乐，在那儿借酒浇愁。其余那些蠢货，也是没眼力的，喝高了，一个个手足舞蹈，唾沫四溅，言语无忌，这个说避暑娘娘的臀儿圆滚滚，摸上一把死也愿意，那个讲黑河大王的闺女胸脯大，有机会定要钻一钻。还有更不知死活的，说那搬山大圣算个屁，只要避暑娘娘一声令下，老子一拳就能打烂那头搬山猿的脑袋……

    持扇精怪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跟这帮家伙待在一起喝酒，真是煞风景，对不起杯中这金浓滟滟的铜臭城美酒。

    它哀叹一声，一手摇扇，一手摇晃空酒杯，“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其余精怪不以为怪，哈哈大笑，这位君子老爷，又开始酸了。

    持扇精怪抬头瞥了眼避暑娘娘院子那边，只觉得腹部燥热，不管如何，娘娘的身段真是极好的。

    想自己这么多年在剥落山，鞍前马后，到手的好处其实不多，它倒是想要成为避暑娘娘的入幕之宾，活人眼中，这位娘娘兴许算不得花容月貌，可对它们这些山泽精怪来说，瞎讲究那些作甚，可是它又怕避暑娘娘那套神仙也怕的床笫手段，一着不慎，可就真是牡丹花下死了。

    避暑娘娘几乎每隔几年，就要独自出门一趟，去见谁，做什么，无人知晓。

    众说纷纭。

    有说避暑娘娘是那粉郎城城主的姘头，也有说剥落山的真正主人，是与白笼城蒲禳齐名的那位鬼王老爷，还有说避暑娘娘与黑河大王的独女，是那种关系。

    持扇精怪喝着酒，有些酸意。

    为何避暑娘娘与自己都不愿交心？

    它有些醉了。

    想着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否像避暑娘娘这般，坐拥一座山头，建造一座豪奢府邸，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想着将来有一天，能不能离开这座

    鬼蜮谷，去往骸骨滩以外的广袤天地，去那儒家书院走一遭，见一见真正的读书人，读一读真正的儒家经典。

    ————

    地涌山。

    比起剥落山，要戒备森严许多。

    还打造出了一座有模有样的护山大阵。

    可是对书生而言，还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想要不惹动静地杀妖夺宝，入库搜刮，就很难了。

    书生不着急，进了地涌山，站在一棵枝叶茂林的松树上，想要等等。

    只要搬山大圣那边山水大阵启动，就意味着那个家伙已经开始闯山，或是行踪泄露，那么就是自己动手之时。

    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老龙窟那头老鼋，以及黑河里那头与避暑娘娘关系莫逆的小鼋，不是害怕它们与地涌山联手，而是那对父女，颇难打死，若是它们非要护着辟尘元君，就比较棘手，书生此行杀妖，说到底只是闲情逸致，就像在铜臭城那边考取一个滑稽可笑的新科进士一样，解闷而已。

    这辟尘元君，与那位黑河大王的老鼋，一位根脚在小玄都观，一位与大圆月寺有些渊源，是寺中养在放生池中的一头老鼋，在骸骨滩尚未成为古战场遗址之前，根据官府史书记载，老鼋成精之前，就在寺庙内常年浮头听经。后来两大王朝厮杀，牵连十数个藩属国，寺庙被那位早已金身罗汉的老僧以大神通庇护其中，得以避过兵灾，最终迁入鬼蜮谷桃林，与原本离着数千里之遥的小玄都观成了邻居。

    老鼋偷偷离开寺庙，自封黑河大王，占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窟，命名为老龙窟。养了一双金色蠃鱼，说是女儿的嫁妆。

    它女儿自封覆海元君，老鼋极少露面，都是她打理山头事务，老龙窟外有一条滔滔大河，给她占据，领着麾下水族精怪，常年兴风作浪。这头小鼋，生得黝黑壮硕，粉郎城城主有次与它撞见，撂下了一句戳心窝子的狠话，说那小鼋生得这般辟邪模样，老子再荤素不忌，便是熄了灯，也万万下不了嘴。被这位覆海元君，引以为生平头一桩奇耻大辱。

    书生站在树上，先吸了一口气，这棵古松蕴含的阴气被汲取一空，然后被书生轻轻一吐而出，四周顿时变成水雾蒙蒙，他这才摊开手掌，以手指画符。

    掌观山河。

    手心一晃。

    变出一幅地涌山府邸的山水画卷。

    画卷景象有些模糊，这是他不愿意露出蛛丝马迹，毕竟那位辟尘元君，出自道家一脉，又是金丹修为，说不得就会心生感应。

    地涌山府邸一座高台，正大摆宴席。

    书生苦笑不已。

    只见那高台酒席上，妖物扎堆，一个个本相浑厚，落在书生眼中，便如同一尊尊扈从，在妖物身后狰狞现世，守护主人。

    书生喃喃道：“怎么回事，怎的齐聚地涌山了？那个家伙，倒是运气比我更好？他是误打误撞，还是早有预料？”

    修士和神祇，皆有法相，而幻化人形的妖怪则有本相一说，修为越高，本相越模糊，跻身元婴之后，本相便可彻底收敛。而元婴之下，尤其是金丹妖物，本相最为凝练稳固，也最难遮蔽。

    道行高深的元婴修士，以及一些传承久远的宗门金丹，往往能够看破妖物的本相。

    书生赶紧收起这门掌观山河的神通。

    在高台那边惊鸿一瞥，本相是一头银背猿猴的搬山大圣，一只肥硕鼠精的捉妖仙人，背后有五彩斑斓大蟒蛇盘踞的敕雷神将。

    当然还有本相为一只金色绒毛小貂的辟尘元君。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金丹鬼物。

    除了老龙窟和黑河那对父女，都到了，只是多出了一位喜欢跟肤腻城较劲的金丹鬼物。

    书生无奈道：“可别被关门打狗，我的运气，不至于如此差吧？”

    鬼蜮谷作为一座存在千年的小天地，对于练气士是有一些无形压制的，境界越高，禁锢越重。

    再就是对于一些身份特殊的练气士，压制也不小。

    比如他。

    凡夫俗子，会有水土不服。修行之人，更是如此。

    尤其是他，八字纯阳，与这鬼蜮谷简直就是八字相克，若非修行之法，极其高妙，远远不是旁门左道可以媲美，能够与自身命理水火交融，阴阳相济，不然他来这鬼蜮谷，会很麻烦，如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灯笼高悬，只会沦为万千鬼魅阴物的众矢之的。

    书生又开始喃喃自语，“走？”

    沉默片刻，他展颜一笑，“那就再等等看。可别让我死在他人之手，不然你的破境，就有大瑕疵了。”

    书生既然有了决断，就心如止水。

    竟是开始静观其变，干脆闭目凝神，呼吸吐纳。

    稍稍炼化那块龙门石碑，看看能否成事，锦上添花。

    一气氤氲降甘雨，水府当中，如有一条老龙游走云端，行云布水。

    火府当中，有一浑身火焰宛如火部神灵的魁梧大汉，正在锤炼一把短刀，一次抡臂敲击，就是一阵火星四溅。

    又一处关键窍穴内，山峦叠翠，绿树葱葱，山巅有一座道观，绿色琉璃瓦，悬挂一块金字匾额。

    又有窍穴内，宛如一座金气肃杀的沙场，两军对垒，金戈铁马。

    而当书生尝试炼化那块从剥落山得到的造像碑后，水府当中就矗立起一块石碑，缓缓升空，碑头“龙门”二字，一笔一划，不断绽放出金光。

    书生没有一鼓作气炼化整座石碑，在龙门二字成功显化后，就此作罢，他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书生抖了抖双袖，望向那座府邸，一位位妖物御风升空，朝他这边缓缓掠来，至于笼罩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瞬间开启，他反而不太在意。

    书生转头看了眼搬山大圣山头方向，微笑道：“好人兄啊好人兄，剥落山是我占了更多便宜，现在就当我还你一些好处，你要是这都讨不到好处，无法满载而归，就真要让我大失所望了。”

    书生又瞥了眼宝镜山那边，不知道那边的正事，进展如何了。

    五行之土，三山九侯镜。

    是他最后一件涉及大道根本的本命物。

    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要亲自来看一看。

    一旦五行齐全，再斩却所有三尸，不但可以轻易跻身元婴，而且此后破开元婴瓶颈，成为上五境修士，也会变成坦途，心魔不但不会像寻常元婴那般难以摧破，反而只需要靠着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至多两三百年光阴，就可以缓缓消磨殆尽，几乎没有任何危险，研磨心魔的过程当中，亦可裨益魂魄。

    这就是一洲最顶尖仙家门第的底蕴。

    ————

    陈平安没有去往搬山大圣所在山头，而是稍稍绕路，去了一趟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

    说是宫，其实比宝镜山山脚的破败寺庙好不到哪里去，就相当于龙泉郡城那边的三进院子。

    竟然只有两头小精怪守着大门，各自怀抱一根木枪，坐在台阶上闲聊，其中一头鼠精，膝盖上还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纸本书籍。

    陈平安也不管是不是障眼法迷魂阵，那捉妖大仙多半还在搬山大圣山头，商量着怎么堵截围剿自己才对。

    然后两头精怪就瞅见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走向自己家门口。

    其中一头健硕鼠精揉了揉眼睛，嗅了嗅，“真是活人？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另外一头矮小鼠精赶忙收起书籍，也有些狐疑不定，最后猛然起身，手持木枪，怒喝道：“大胆，谁让你擅自闯入我家羊肠宫的？报上名来，饶你不死！”

    陈平安沙哑开口道：“我是剥落山避暑娘娘派来，邀请捉妖大仙去广寒殿做客的。你家大仙呢？赶紧的，我家娘娘刚刚捉了位铜臭城的读书人。”

    门口那头鼠精口水直流，屁颠屁颠跑过来，“当真？”

    另外那头小鼠精满脸怀疑，以枪尖指向陈平安，虚戳了两下，“我家老祖宗说了，避暑娘娘那个臭娘们，最喜欢吃独食，你莫要扯谎！”

    陈平安笑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娘娘有事相求，希望我来喊捉妖大仙前去掠阵，帮着对付一个在山头叫嚣的年轻剑仙。”

    那口不断擦口水的鼠精低声道：“肯定是老祖宗说的那个厉害剑仙，找上避暑娘娘了。剥落山本来就离着铜官山近，可不就是第一个被找麻烦。”

    手持木枪的鼠精思量一番，点点头，“行吧，那你可以滚回剥落山了，我这就去宫中与老祖宗通报一声，绝不耽误你们避暑娘娘的求援便是。”

    另外那头鼠精有些着急，赶忙使眼色。

    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活人，年岁老是老了点，可只要入了锅，还怕煮不烂？宰了他，再去搬山大圣那边告知老祖宗也不迟，既然剥落山那边有求于咱们羊肠宫，死一个捎话的人而已，想必那位避暑娘娘都不敢放一个屁。如此一来，咱们哥俩岂不是可以美餐一顿？

    那头鼠精似乎没能心领神会，又拿木枪戳了一下陈平安，“还不快滚？我家老祖宗也是你想见就见的？猪油蒙了心，找死不成？”

    陈平安发现这头鼠精，在偷偷朝自己使眼色，大概是要自己快走。

    而旁边那头鼠精已经悄悄抽出一把磨尖的袖刀，藏在身后，朝自己走来，笑道：“见一见老祖宗也无妨，咱们羊肠宫素来是待客热情的。”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头鼠精的焦急眼神，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将那个藏刀在后的鼠精，额头打穿出一个鲜血窟窿，倒飞出去，当场毙命，摔在羊肠宫大门口。

    眼前手持木枪的小鼠精似乎有些茫然，然后才是惊骇万分，掉头就跑。

    只是肩头被一只手掌按住，这头鼠精不敢动弹，头脑一片空白，视野中，那个同僚倒在血泊中，不知道为何，它就那么死了。

    老祖宗曾经亲口说过，那个它是有希望当个大妖的，老祖宗一向就更喜欢它，还说以后羊肠宫扩建了，再开辟出不比广寒殿差的府邸来，就交由它去坐镇当个住持老爷，老祖宗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对它经常赏赐一下别处山头酒宴上的吃食，还教了他一套刀法，对自己则动辄打骂。

    陈平安拎着这头鼠精来到台阶旁坐下，从它袖中拿出那本泛黄书籍，竟是一本破损厉害的文人笔札，翻开之后，更加好玩，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旁白，以极细的炭笔写就，看得出来，写得相当认真，可还是蚯蚓爬爬。那些旁白处的文字，往往字数不多，有些幼稚的疑问，还有些溜须拍马的措辞。

    陈平安看得有些乐呵，合上书籍后，递还给那头脸色惨白、身体颤抖的小鼠精。

    陈平安问道：“知道捉妖仙人藏宝的地方吗？”

    小鼠精手脚僵硬接过那本书后，颤声道：“不知道……知道也不说……死也不说。”

    陈平安哑然失笑，伸手一拂，手上多出一本崭新书籍，还泛着些许墨香，“记得藏好，最好是挖个洞，先埋起来，不然这头捉妖大仙侥幸不死，返回这座羊肠宫，就是你死了。你家老祖宗鼻子灵光着呢，先前连我都差点给他发现。”

    小鼠精目瞪口呆。

    陈平安将那本书籍放在它手上，“记住了没有？”

    小鼠精茫然点头。

    陈平安笑道：“动作快点，去藏好书籍，然后让我打晕你，当然你自己一头撞门晕倒，也行。至于逃跑，就别想了。”

    小鼠精丢了木枪，去一处地方挖开泥土，藏好那本书籍后。

    然后跑回大门口台阶这边，犹豫了一下，一头狠狠撞向大门，结果砰然后仰倒地，也没能晕厥过去，惨兮兮转头道：“这位仙师，还是你来吧，打出些血来，其实更好。”

    陈平安一拂袖，将其打晕，七窍缓缓流淌鲜血，不过只是瞧着凄惨而已。

    陈平安一脚踹开羊肠宫大门，径直跨过门槛，开始寻找那头捉妖大仙的藏宝之地。

    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帮着寻觅线索。

    最后在羊肠宫正殿的香案之下，撬开木板，找到了一处密道，相较于剥落山那条宽敞地道，实在是狭窄逼仄，陈平安只能爬着进入其中，只得让初一开道，十五殿后，约莫一炷香后，总算来到一处可供一人站立的昏暗洞窟，陈平安点燃一只火折子，发现只有一口铁箱，歪歪斜斜，贴满了符纸，符纸灵气充沛，应该是那头捉妖大仙会经常更换，只是不确定这些禁制，是用来给主人示警，还是擅自开启就会惹来符箓攻击。

    陈平安后退一步，让初一十五出马，自己则屏气凝神，应对意外。

    两把飞剑风驰电掣，萦绕铁箱一圈，飞快割裂那些黄纸符箓，坏其符胆。

    一阵流散灵气的剧烈晃动之后，并无更多异样，陈平安打开铁箱后，有些无言以对，不是什么法宝灵器，更不是什么神仙钱，而是一摞摞书籍。

    也对，在这鬼蜮谷，书籍一物，确实罕见。

    陈平安翻开其中一本古书，是兵书。

    看来这头捉妖大仙，就是那个喜好钻研兵法的精怪了。

    陈平安骤然间双指并拢，闪电夹住一条朝他面门飞扑而来的百足蜈蚣，黝黑发亮，拳罡一震，将其活活震死，丢在一旁。

    犹豫了一下，来不及细细翻阅这些兵书名目，全部收入咫尺物当中，再摸索一番，确定并无其余藏宝机关后，便原路折回，重返羊肠宫。

    这捉妖大仙，真是个穷光蛋啊。

    陈平安接下来，依旧不去搬山大圣那座山头，而是前往最靠北边的积霄山。

    那是敕雷神将的地盘。

    这头妖物，独来独往，不似搬山大圣、黑河大王喜好招兵买马，但是捉对厮杀的本事，是六圣当中最高的一个。

    积霄山常年有雷云缠绕，闪电交织不断，而精怪也好，鬼物也罢，先天畏惧雷鸣，所以是鬼蜮谷一处极其不讨喜的地方，这头妖物却不知从哪里得了一部雷法残卷，修得它双耳失聪，一颗眼珠炸裂，总算给它修出些雷法神通，上阵厮杀，鼻中喷火，口中吐烟，举手抬足，雷电交加。

    是个体魄坚韧却术法不俗的妖物，而雷法又在鬼蜮谷先天克制阴物精怪，所以使得这位敕雷神将，在六圣当中，地位卓然。

    积霄山并无山路，几乎草木，死气沉沉。

    云海在半山腰处缠绕一圈，电光熠熠，雷鸣阵阵，积霄山更高处的景象，半点看不到。

    陈平安在山石间一路飞掠登高。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发现地涌山那边宝光绚烂，轰鸣不断。

    似乎是发生了一场声势极大的恶战。

    那个书生进了贼窝？

    陈平安便加快登高。

    临近半山腰的雷电云海后，便有一道道电光激荡鞭打而来。

    都给陈平安一拳拳打散，半炷香后，打散了不下百余条雷电，手臂酥麻的陈平安视野豁然开朗。

    积霄山之巅的高空，又有更为厚重的云海，一道道金色电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齐齐倾斜落山巅处，巨大的雷响，震人耳膜。

    便是陈平安都有些目眩神摇，深呼吸一口气后，继续登山。

    临近山巅，雷电如笼，无法近身，陈平安只得御剑而起。

    踩在那把剑仙之上，凝神望去，积霄山之巅，竟然是一座大如小水塘的雷池，电浆浓稠如水，雪花翻滚。

    有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写“斗枢院洗剑池”六个大字，都是那本《丹书真迹》上的古篆。

    石碑想必不是俗物，不然无法经受这么多年的雷电劈砸，只是歪斜，而没有半点破损，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陈平安御剑而停。

    明明知道这座雷池，是宗字头仙家都梦寐以求的一座小仙境。

    可是完全无从下手。

    至于雷池之中，是否会孕育出什么天材地宝，更是无从窥探。

    陈平安根本就不知道何谓“斗枢院”，关于真正的雷法密旨，更是半点皮毛都不知晓。

    就像宝镜山那桩机缘，杨崇玄可以等，因为他是有备而来，蓄势而待，换成陈平安守着那座山涧，可能苦等千百年都是徒劳。

    陈平安瞥了眼雷池上方那些金色闪电，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魄坚韧程度，扛下片刻，兴许可以，可能跃入雷池，也做得到，支撑，但是就怕进去容易出来难，一旦触发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制，雷电威势蓦然增加，结局如何，无法想象。陈平安视线上移，是否能够让剑仙去搅乱云海，迫使雷池暂时失去“援兵”？

    脚下剑仙跃跃欲试，轻轻颤抖，微微颤鸣，似乎很想要与这吵闹的电闪雷鸣一较高下。

    陈平安满脸纠结。

    这座雷池能够存在于积霄山之巅，至今无人挪动，蒲禳也好，京观城也罢，可能是做不到，它们终究是鬼物出身的英灵，不是正统神灵。

    而外边的北俱芦洲山巅修士，则是无法在鬼蜮谷的眼皮子底下，顺走这座“洗剑池”。

    至于披麻宗是否对雷池有过企图，还是有心无力，天晓得。

    需知积霄山距离那座青庐镇，并不遥远。

    披麻宗宗主竺泉可不是什么会忌惮蒲禳、京观城的大修士，若能成事，应该不会出手含糊。

    那就是搬不走雷池的可能性居多。

    洗剑池？

    可以淬剑，砥砺锋芒？

    但是剑仙也好，飞剑初一十五也罢，对于雷池，似乎都无半点雀跃，尤其是初一，异常沉寂。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希望以后落魄山如果真有了门派，弟子们出门游历的时候，裴钱也好，岑鸳机也罢，或是辈分更低一些的，当他们再遇到这些先天秘宝、机缘重地，不至于像自己这样束手无策，可以凭借落魄山在内诸多山头的藏书、传承，知晓天下事，尽量多占取先机。

    陈平安俯瞰四周，发现雷池之下的积霄山，除了草木不生外，还有寥寥几处石崖，在雷电照耀下，闪烁光芒，星星点点。

    陈平安飘落下去，剑仙自行归鞘。

    陈平安来到一处石崖，发现了一条等臂长的纤细金色脉络，伸出手指摸了一下，不但刺骨疼痛，还导致神魂颤动。

    陈平安大为惊讶，拔出剑仙，开始将那条“筋脉”从石崖上切割、挖掘出来，最终那条金线安静石崖凹糟中，如同一根黄金色竹鞭，内里有金光流转不定。

    陈平安伸手握住这根金色竹鞭，手心如火炭灼烧，片刻之后，陈平安松开手，已是满头汗水，有些晕眩。

    陈平安抹去额头汗水，双指快速捻起，将它收入咫尺物当中。

    又御剑升空，寻找下一处蕴含雷法真意的“竹鞭”所在。

    绕着积霄山之巅御剑远游一圈，也只找到四处金光流淌的景色，一次次落下，如同勤勤恳恳的老农，挖掘大大小小的竹鞭，最小一截，不过手指长短，最长一截，有大半人高，若是可以炼化，倒是可以打造成一根行山杖。

    陈平安又御剑远游一圈，确定再无金光、金线之后，这才直接御剑往下急急落去，穿过云海，打散那些乱撞而来的条条雷电，成功下了积霄山。

    陈平安收起剑仙入鞘，仰头望去，想到那座雷池，有些遗憾，只是想起咫尺物中的五条金色雷鞭，又有些开怀。

    患得患失？

    陈平安摇摇头，默默道：“忘了吗？不该是你的，就别多想。”

    陈平安转头望向地涌山那边，动静更大，不断有法宝的流光溢彩在高空绽放。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回荡。

    杀了他。

    这个声音，无悲无喜，无善恶之分。

    但是却让陈平安感到无比的震撼，和恐惧。

    那个他，陈平安无比确定，就是那书生。

    陈平安闭上眼睛片刻，睁眼后，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再无半点犹豫神色，往地涌山急掠而去。

    是杀是救。

    都好过逃。

    这是第三次听到自己的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心声了。

    第一次是年幼时下山后，返回泥瓶巷，在地上打滚的时候。

    那一次也是三个字，心跳如雷，如有擂鼓，神人怒喝。

    不能死。

    ————

    宝镜山地界。

    一位衣衫破旧的年轻人，意气风发。

    因为他身边跟着一位从壁画城天官图中走出的神女。

    如此高高在上的神仙女子，竟然都不与他并肩而行，而是始终稍稍落后他一步。

    恪守尊卑之分！

    她可是行雨神女！

    不但如此，她还告诉他，她名为书始，并无姓氏。在甲子之内，都会倾尽全力，帮他修行登高。

    年轻男人喜欢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从壁画城走出，一直到行雨神女告诉他在鬼蜮谷内有一桩属于他的机缘，经过牌坊楼，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且都是在仰望他。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身负血海深仇却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虫了。

    他甚至突然觉得那份仇怨，有了行雨神女追随侍奉自己后，好像都没有那么重了。

    这位自称书始的神女，告诉自己，她如今修为战力，相当于练气士的金丹，但是论及防御和保命，可以视为元婴境。

    这让他底气十足，所以哪怕她明白无误告诉他，宝镜山机缘一事，福祸难料，他都没有任何游移不定，否极泰来，如今天命在我！

    一路上都是他问她答，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有当初那个站在壁画下的年轻女子到底是谁，在这件事上，神女缄默无言。

    临近宝镜山之后，行雨神女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举头望向半山腰，缓缓以心声告知他，“这桩机缘，未必是善。蒋曲江，希望你慎重考虑。”

    年轻男子脸上闪过一抹讶异，只是很快就眼神坚毅，咬牙切齿道：“老天爷欠了我这么多，也该还我一点利息了！”

    神女内心深处，微微叹息一声。

    当他们路过那座破败亭庙，手持拐杖的西山老狐又露面了。

    跟杨乞丐差不多德行的年轻男子，老狐直接忽略不计，使劲瞪着那位飘忽欲仙的神女，天底下竟然还有能够跟自己闺女的姿容掰一掰手腕的该死存在？怎么不去死啊？这娘们赶紧滚去那半山腰的拘魂涧，一头倒栽葱坠入水中，死了拉倒！

    西山老狐突然留心到一个细节，朝她笑问道：“这位仙子，你与你家公子这是要上山？”

    行雨神女对这头老狐的耍心眼，洞若观火。

    蒋曲江微微一笑。

    西山老狐心中了然。

    果然是一条傻了吧唧的大肥鱼，比起先前那个戴斗笠的鸡贼负心汉，好对付多了。

    不过既然如此，就算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了，寻常的落魄修士，哪里会有这般出类拔萃的漂亮女子跟随，而且还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到这座宝镜山？好吧，那就让自己的女儿给这小子当正妻，让那娘们当个侍妾……丫鬟更好！

    西山老狐笑道：“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老朽是这宝镜山的土地公，我那女儿却是山上深涧的河婆，想要得到此处机缘，缺了我们父女，可万万不成，稍等片刻，老朽这就去喊女儿过来，公子这般人中龙凤，理当拿下那份福缘，若是福缘有灵，甚至就该自个儿蹦出来，跳入公子怀中才对，不然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公子稍等，老朽去去就来，我那女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最是仰慕公子这般玉树临风的俊俏男儿了……”

    蒋曲江有些懵。

    行雨神女问道：“真要上山寻宝吗？”

    蒋曲江皱起眉头，这是她第三次提醒了？

    蒋曲江轻声问道：“书始，若真是福祸难定，你既然精于推衍，大概是福几成祸几成？”

    神女回答道：“有些奇怪，离开壁画城之时，福祸九一，到了鬼蜮谷入口的牌坊楼处，福祸变作了七三，现在已经是五五平分。”

    蒋曲江看着一直冷冷清清的行雨神女，此刻流露出微微蹙眉的模样，竟是如此动人心魄，他有些眼神恍惚，只是一路颠沛流离，逃难途中历经坎坷，尝尽了辛酸苦辣，使得他能够很快收敛心绪，笑道：“五五分？已经很好了，上山！”

    当初那块为了那块祖传玉佩，被山上仙师觊觎，家门惨遭横祸，原本一个郡望家族，竟然就他一人独活，这一路往南逃窜，就算死也要死在骸骨滩壁画城，为的是什么，就只是赌那个万一，万一而已！

    西山老狐很快带来那位撑着碧绿小伞的女儿，韦太真。

    少女狐魅见到了那个年轻男子后，如遭雷击，俏脸绯红。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西山老狐内心窃喜，有戏！

    那个年轻男子见着了自己闺女，也有些痴呆。

    唉，这小子就是蠢了点。

    不过老狐转念一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未来女婿傻一点，钱再多一点，总好过那个戴斗笠的精明鬼吧？

    就怕货比货，西山老狐再看那个年轻人，便顺眼多了。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青年飞奔过来，两只手分别抓住老狐和韦太真，使劲摇头道：“别去，去不得！杨崇玄可能就是在等今天！当年那云游道人给我妹妹的那些姻缘谶语，不一定是好事！那些山上的修道之人，一个比一个算计深远……”

    西山老狐勃然大怒，先是使劲掰开了他的两只爪子，再一脚把这傻儿子踹飞，“别在这里耽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

    韦高武挣扎着起身，还想要阻拦妹妹登山，却被老狐丢出手中木杖，击中额头，两眼一翻，倒地不起，嗓音细若蚊蝇，“不能上山……”

    行雨神女看着那西山老狐，还有那情窦初开的撑伞少女。

    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看着他们，如此俯瞰，如此心无涟漪。

    那么那个站在壁画下对自己颐气指使的年轻女子，看待自己，是不是一样如此？

    她到底是谁？

    为何能够让自己如此敬畏？仿佛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两拨人联袂登山。

    蒋曲河虽然百般忍耐，仍是忍不住多瞥了几眼那少女。

    真是美到惊心动魄。

    身后名为书始的行雨神女，会让他自惭形秽，不由自主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念头。

    但是这位撑着碧绿小伞的少女不同。

    时时刻刻，都惹人怜爱，让他怦然心动。

    深涧那边，杨崇玄站起身，眼神炙热，缓缓道：“很好，一位战力平平的壁画城神女，正好拿来练手。”

    再无半点散淡神态，杨崇玄一身骨头如爆竹，节节炸响。

    磅礴罡气如一挂瀑布瞬间倾泻全身。

    下一刻，拳意收敛如一粒芥子，杨崇玄又坐回雪白石崖，恢复这些年的惫懒模样。

    那狐魅少女，身上有一道代代传承到她身上的久远禁制，应了那一首祖传谶语中的“见钗开门、持珠登高”。

    只要她遇到了姻缘牵连的意中人，她就会情窦初开，当男子见钗，狐魅见他，她其中一颗眼眸就会成为破解深涧的钥匙。

    到时候杨崇玄就会剐出她的那颗眼珠，登顶宝镜山，既然是一把三山镜，那么开门处，根本不是什么深涧底，而是宝镜山一处山巅龙头处，那位京观城城主如何能够在水底，找得到取镜的法门？这桩天大机密，是他们云霄宫一桩父传子、延续千年的机缘，可哪怕自家一位上五境祖师爷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得知谶语，依旧只能靠等，而且至死都未能等到，不是没有祖辈想要靠蛮力取走宝镜，做不到而已，以及后来香祠城耗尽无数人力财力的搬山之举，便是云霄宫暗中指使，可惜一样无果。世间某些大福缘，便是如此不讲理。

    因为那首谶语，还有“亲山得宝”一语，世代羽衣卿相的杨氏家主始终无法破解，直到他和弟弟诞生，当他展露出天生亲山的天赋异禀后，云霄宫才恍然大悟。

    杨崇玄盘腿而坐，单手托腮，拭目以待。

    一行人对现在对岸。

    欢天喜地的西山老狐。

    犹然不知自己命在旦夕的狐魅韦太真，剐去那颗眼珠，也就是剐去了她的所有精神气，岂有生还的道理？

    面带笑意的蒋曲江。

    神色沉重的行雨神女。

    杨崇玄嘴角有些笑意。

    便是换成擅长厮杀的壁画城挂砚神女又如何？

    自己当初可是从天下最强六境，跻身的武夫金身境。

    行雨神女欲言又止。

    蒋曲江站在岸边，低头望向那座山涧，只见水底有一抹金光缓缓游曳，不断上浮，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女子头钗样式，他指了指，“是那支金钗吗？”

    少女韦太真捂住嘴巴，泪眼朦胧，泫然欲泣，楚楚可怜，莫过于此。

    果然是他！

    他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

    少女突然一阵刺痛，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她那双灵动万分的眼眸，其中一颗开始不断从全身上下各处气府，凝聚金光，她吃痛不已，伸手捂住半张脸庞，冷汗直流，不断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

    少女看似娇弱，实则性情倔强，脾气极为刚烈，咬着牙蹲下身，哪怕疼得娇躯颤抖如筛子，仍是一言不发。

    世间哪有女子，愿意自己一见钟情的男子，见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杨崇玄左右张望，竟然没有看到那个傻大个，有些失望。

    当他站起身。

    蒋曲江和西山老狐几乎同时向后退步。

    如有一座雄伟山岳当头压来。

    行雨神女终于开口道：“我们不要这桩机缘，你只管自取！”

    当杨崇玄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气机，整座深涧开始随之摇晃起来。

    杨崇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死死盯住那个所谓的天官神女，冷笑道：“这就得看我心情了！”

    行雨神女目不转睛，凝视着对岸那个危险至极的男子，沉声道：“你们先走，不要犹豫！越远越好，直接去青庐镇！”

    “只管跑。”

    杨崇玄放声笑道：“我倒要看一看是我的拳快，还是他们的腿快了。”

    行雨神女轻轻一抬手，整座深涧之水如获敕令，激荡不已，然后水面轰然一声拔高而起，在她和杨崇玄之间，转瞬之间便树立起一堵高达十数丈的冰墙。

    所幸是临水而战，她有地利。

    一拳轻松破开那堵水墙。

    神女双指并拢，轻轻一抹，山涧源头之溪涧，化作一条水蛟，往一跃而过的半空杨崇玄迅猛冲去。

    杨崇玄悬空站定，随手伸出一掌，罡气如虹，与那条水蛟撞在一起，俱是粉碎，阳光照耀下，宝镜山半山腰竟然挂起一道彩虹。

    杨崇玄先前跨出，就要走到对岸，行雨神女后撤一步，双手一旋，身前出现一面大如井口的澄澈水镜，镜子边缘一圈出现金光古篆。

    杨崇玄哈哈大笑，身形前扑，一拳递出，只是微微皱眉，水镜并未破碎，整个人却置身于一处水雾蒙蒙的幻境当中。

    杨崇玄讥笑道：“好嘛，倒是会些伎俩，但是不知道我姓什么吗？符箓阵法一道，这北俱芦洲，咱们杨氏可是当之无愧的正宗！”

    他娘的，一想到这个，杨崇玄便又忍不住记起那个刘景龙，气不打一处来，竟是干脆不以家传术法破这阵法，而是身形拧转一圈，出拳如虹，往四面八方炸出拳罡，激荡而散，杨崇玄大笑道：“我就看看你能支撑这处迷障幻境多久！”

    杨崇玄状若疯癫，如天魔降世，拳罡之浑厚，哪里是一位寻常金身境武夫能够拥有的气象？

    深涧岸边，蒋曲河只见那位行雨神女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水中，身前那水镜摇摇晃晃，不断崩碎，又不断被她以深涧水修缮镜面。

    行雨神女苦苦支撑，心中悲哀，她已经不再要身后三位离开宝镜山，因为她确定无疑，他们是注定跑不掉的。

    即便离开了宝镜山，依旧会被那个疯子追上。

    结局已定。

    哪怕大肆汲取宝镜山深涧水运，她一样至多支撑半炷香而已，甚至更短。

    蒋曲河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西山老狐终于察觉到自己女儿的惨状，蹲在一旁，却毫无用处，老狐心急如焚，终于开始后悔为何没有听取那个傻儿子的言语。

    杨崇玄在水镜幻境之内站定，“热手完毕，不玩了。”

    深呼吸一口气，摆出一个拳架，如上古神人天将，欲劈江河，正是他年少时悟自一副家传神祇武斗图的拳架。

    水镜砰然崩裂，如一盏琉璃砸地，摔碎四散。

    行雨神女只得转换神通，驾驭深涧水运，化作一副铠甲，披挂在身，试图尽量阻滞那个男人的前进。

    只是刹那之间，那人便来到她身前，一拳洞穿了她的腹部，缓缓抽回手臂，然后另一只手绕过，抓住她的头颅，将其丢在地上，最终一脚踩在她的额头上，低头望去，啧啧笑道：“不愧是神女，还真与那些山水神祇的金身差不多，鲜血都是金黄色的，而且寻常神祇，挨了我这一拳，应该粉碎的，不错不错，等我取了宝镜，我再让你恢复元气，你我继续厮杀一场，放心，办完了正事，我出拳会慢上三分，力道小三分，绝不会这么速战速决，男人太快，不像话。”

    杨崇玄嘴上言语客气，可是突然加重脚上的力道，将行雨神女的整颗脑袋都按入雪白石崖当中，使得她暂时无法从深涧汲取水运。

    杨崇玄弯下腰，微笑道：“如果再这么耽误我的正事，我可就要踩断你的脖子了。”

    行雨神女竭力挣扎，手指微动，依然试图从深涧当中汲取水运。

    壁画城九位神女，走出画卷之后，只要是生死一线，皆是如此决绝，从无怨言。

    就在杨崇玄打算彻底解决掉这个神女后。

    一个嗓音在宝镜山之巅，轻轻响起。

    “果然是个废物。”

    杨崇玄仰头望去，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该不会是说我吧？”

    一个算不得太漂亮的柔弱女子，腰悬一枚狮子印章，轻轻一跃，从山巅飘落而下。

    杨崇玄心思急转，正要踩死脚下的行雨神女。

    那个年轻女子已经笑道：“我劝你别这么做。”

    即便亲眼目睹了杨崇玄近身厮杀的通天本事，那女子竟是依然缓缓走向杨崇玄。

    不但如此，她还当着杨崇玄的面，两次弹指，将蒋曲河与西山老狐弹飞出去。

    那女子斜瞥了一眼下场凄惨的行雨神女，眼神满是讥讽之意，“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浪费了这么个好名字。”

    杨崇玄倍觉惊异，收起脚下力道，问道：“你是？”

    女子说道：“李柳。”

    杨崇玄抬起手掌，揉了揉下巴，“没听过啊。”

    李柳似笑非笑，缓缓道：“关于这把镜子的谶语，是我告诉你家那个开山老祖的，那会儿，他还穿着开裆裤呢，那会儿你们杨家还穷，那娃儿的裤子缝缝补补，藏不住鸟，也盖不住腚。”

    杨崇玄放声大笑，差点没笑出眼泪来。

    他娘的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李柳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似柳条，温柔婉约，极其好看。

    杨崇玄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便不太笑得出来。

    杨崇玄试探性问道：“第四？但是事实上，却让刘景龙都没辙的那个？”

    那女子微微歪着脑袋，笑眯着眼，回了一句，“刘景龙？没听过啊。”

    杨崇玄瞪大眼睛。

    哎呦，这娘们够劲，比自己还能装，对胃口！

    只是杨崇玄有些犯嘀咕，那次跻身金身境之前，有位高人给自己算了一卦，说最近十年小心些，会被女子伤到。

    他当时还误以为自己是要命犯桃花，所以害他见着了漂亮女子就犯怵。

    终究还是半个修道之人，一旦身陷情劫，还是相当麻烦的。

    可其实那一卦，该不会是说自己要被眼前这个娘们，给打伤吧？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她终于站定。

    她说道：“杀你有点难，代价有点大。”

    似乎她在犯愁。

    杨崇玄却如临大敌。

    哪怕是面对小玄都观的老神仙，他都不曾如此戒备。

    ————

    在陈平安悄然潜入地涌山辖境之后没多久。

    一位来自流霞洲的外乡人，与那位率先将彩绘壁画变成白描图的挂砚神女，离开壁画城后，一起登山，先是去了趟披麻宗祖师堂，喝过了一碗阴沉茶，与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老仙师相谈甚欢，然后通过披麻宗秘法相助，直接到达了青庐镇，游览一圈后，挂砚神女便心意微动，请求主人走一趟积霄山。

    按照当年春官神女的推衍，若说宝镜山机缘，是行雨神女为主人准备的一份见面礼，那么积霄山那座袖珍雷池，就是挂砚神女的囊中之物。

    虽说无论是规模还是品秩，都远远无法跟倒悬山那座雷池媲美，可亦是相当于半仙兵的一桩天大福缘。

    同时春官神女还推演出这两处的机缘，而且不管是宝镜山的镜子，还是雷池，一旦抓住，后续还会有其它的大道机缘跟随，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玄机。

    只是具体是什么，就像她们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有重重迷障在前，无法勘破。

    已算道侣的两位，一起御风远游。

    挂砚神女性情耿直，笑道：“我可比那行雨姐姐幸运多了，摊上那么个心境不济的货色，还要追随他一甲子，换成是我，糟心死了。那个年轻人与主人相比，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男子有些无奈，但是眼神温柔，轻声道：“火铃，莫要与人比，自古胜己者，胜于胜人。”

    挂砚神女微笑点头，“知道啦，主人。”

    临近积霄山后，她心情雀跃不已，没有理由，只是看了一眼缠绕半山腰处的那处云海，便开心，再看一眼山巅高处的云海，更是高兴。

    她一把拽住男子的手，就在下边那座云海上空飞掠疾驰，闪电竟是温驯异常，没有对他们展开任何攻势，反而在云海表面缓缓跳跃，对她表现得十分亲昵。

    到了积霄山之巅附近，两人悬停空中，挂砚神女指了指山顶那块石碑，笑眯眯道：“主人，认得那些字吗？”

    男子看了一眼，点头道：“斗枢院洗剑池，是远古雷部神将一处清洗兵器的重地，斗枢院属于那一府两院三司之一。我曾在夜梦中，恍若阴神远行，游历过两院一司的遗址，只是梦醒之后，对于那些场景记得不太真切，总之觉得十分玄奇。”

    挂砚神女开怀不已。

    她俯瞰一眼，突然皱了皱眉头。

    男子疑惑道：“怎么了？”

    挂砚神女杀气腾腾，说道：“主人，少了几条雷鞭！不知是哪个蟊贼窃走，还是此地妖物私自占据了！”

    男子摇头道：“既然是机缘，无论是他人窃走，还是此妖强占，都是命中注定，无需动怒。”

    挂砚神女哦了一声。

    随即展颜一笑，她轻轻摘下腰间那枚篆刻有“掣电”的小巧古砚，往前一丢。

    那积霄山之巅，呈现出壮丽宏大的惊人一幕。

    只见整座雷池拔地而起，连同云海雷电一起掠入砚台之中。

    约莫一刻钟后，挂砚神女轻喝道：“回来。”

    古砚掠回她手中，递向男子，“主人请看。”

    男子低头望去，古砚中，盛放一座雷池如一滩金色墨汁。

    不可谓不神奇。

    男子让她收起古砚，遥望远方，“该返乡了。”

    挂砚神女俏皮打趣道：“主人这算不算锦衣还乡？那得谢我啊。怎么谢呢，也简单，听说流霞洲天幕极高，故而五雷齐全，主人只要带我去吃个饱！”

    男子哑然失笑，难得她也有如此童趣的一面。

    ————

    地涌山那边。

    书生给一伙金丹妖物追杀得颇为狼狈，四处乱窜，更有金丹鬼物临时执掌地涌山护山大阵，竟是拼了山根碎裂以及水运毁于一旦，也要强行稳固地底和高处结界，防止书生以那古怪遁法逃逸，若只是这点术法，书生其实早就跑了，不曾想那挂名白笼城的金丹鬼物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异宝，能够附身书生，既不伤及魂魄，却能够如影随形，如何都驱逐不掉。

    书生在空中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一件法宝的轰砸，尘土飞扬之中。

    他蓦然而笑，朝一个方向飞掠而去，高呼道：“好人兄！”

    以老人面容示人的陈平安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木茂兄。”

    接下来一幕，让所有妖物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竟是各自停下了追杀。

    那书生双指捻出一张金色符箓。

    朝那个好似来此救援的盟友猛然掷出。

    而那个家伙也拔剑出鞘，一剑斩向金光爆射如大日跃海的符箓。

    一阵巨大的气机涟漪向四面八方激荡散去。

    如同一座山峰被砸入湖泊。

    剑光如符箓共同消散之际。

    那一刻，书生气势浑然一变，眼神光彩夺目，竟是刻意收敛了灵气，这是一个任由宰割的举动，书生直扑陈平安，轻声道：“先斩去我身上这抹跗骨阴影，然后一起走。”

    陈平安点点头，一剑递出，刚好斩中那一抹阴影。

    好似变了一个人的书生如释重负，正要由衷道一声谢。

    一拳又至。

    两眼一黑。

    你大爷啊。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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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

    等到书生清醒过来，一阵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畔，不远处就是一条如长蛇首尾挂两枝的铁索长桥，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自己身上那件名为百睛饕餮的法袍，已经没了，原先收在袖中的本家秘制符箓，自然也一并落入他人口袋。

    而且还被一条金sè缚妖索捆绑起来，低头一看，品秩还不低，竟然用了两根蛟龙长须，老蛟岁数，断然不低，铜绿湖银鲤的所谓蛟龙之须，与之相比，大概就是避暑娘娘那头月宫种，遇上了真正的广寒宫蟾蜍？兴许没那么夸张，但也相差不远。

    书生不禁哑然失笑。

    没有做任何挣扎。

    因为自己眉心处和后心处，一前一后，分别悬停着一把本命飞剑。

    还好，只要不是从自家祖师堂的那盏还魂荷花灯中醒来，就不是最坏的结果。

    书生叹了口气，“好人兄，东西借了去，迟些时候记得还我啊。”

    不远处，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正盘腿坐在崖畔，练习剑炉立桩。

    那人默不作声。

    书生继续道：“好人兄，你这喜欢扒人衣服的习惯，不太好唉。避暑娘娘宝库中白骨君王所穿的龙袍，是不是如我所说，一碰就灰飞烟灭了？那位清德宗女修的法袍，我真没骗你，品相极其一般，与那只出清德宗自祖师堂的礼器酒碗一样，都只是灵器而已，卖不出好价钱，除非是碰到那些喜好收藏法袍的修士，才有些赚头。”

    陈平安始终没有回应。

    书生没有半点恼羞成怒，没了件见不得光的法袍而已，又不是光着身子，里边那三张金sè材质的符箓，有些心疼，一张隶属山岳符旁支，名为碧霄府符，可以变幻出一座雷城真王府邸，修士置身其中，能够抵御元婴的本命法宝数击，换成金丹，估计半炷香内休想破开府门。一张玉清光明符，被修士丢掷而出，炤幽冥，震妖鬼，范围极大，笼罩方圆数里天地，不针对大修士，专门用来破阵解围。

    最后一张，最为金贵，是为本家秘传中的秘传，云霄斩勘符，符胆当中蕴藉有四粒价值连城的神光，一出手，就是雷神电母、风伯雨师四位远古神灵的法相齐齐现身，合力一击。

    先前在剥落山广寒殿后院当中，书生袖中捻符，就是此物。

    只是当时对方也油滑，同样袖中有些隐蔽动作，书生拿捏不准对方的深浅，双方距离又近，符箓威势过大，动辄就要削掉整座剥落山的半座山头，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不得还要泄露踪迹，这才压下了杀机。

    至于后来被此人一剑破去的符箓，杀力一样不小，只是不如云霄斩勘符这般瞧着气势壮观，而且不属于本家秘传，是北俱芦洲一座符箓宗门的看家本领，专门克制世间剑修，所以说其实直到那一刻，书生都还没有被群妖逼到使出看家本领的地步，只是瞧着狼狈而已。

    先前他真正的念头，还是故意折腾出群山可见的天大动静，因为书生断定那人一定会秘密潜返，悄悄隐匿某地，然后说不定就要看准形势，伺机刺杀自己。

    书生何尝没有示敌以弱，顺势斩杀对方的想法？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对方的那把剑，很是古怪，太过奇异。一张金sè材质的地祖宫锁剑符，竟然没能成功锁住对方长剑，所以自己蓄势待发的遁地法，以及袖中第二张斩勘符，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不然符出人遁走，对方不死也重伤，大可以留给群妖收拾，还能活？

    还有那个家伙，更是拖泥带水，竟然临时发昏，强行夺取大半魂魄的主导权力，对此人卸下所有防御，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就打了一记黑拳，害得自己沦落至此？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没有果断杀人越货，毁尸灭迹。

    这何尝不是对方心慈手软后攒下的一点福气。

    不然等到自己在家族清醒过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要以损失一魂一魄作为巨大代价，大道根本受损，即便家族有秘法可以弥补，可最少拖延破境百年，到时候家族岂会轻饶了此人，别说什么万里追杀，任你是别洲宗字头的嫡传，照样会跨洲追杀，十年不成便百年。

    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一向是举洲公认的念恩极重，还恩极大，记仇极久，报仇极狠。

    剩下没派上用场的三张金sè材质的祖师堂符箓也好，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也罢，再值钱，能有修士的性命和大道值钱？

    所以书生很看得开。

    父亲一直叮嘱自己，修行路上，一定要多吃小亏。

    书生笑问道：“好人兄，你是怎么带着我逃离群妖重围的？费了老大劲吧？”

    剑气十八停运转完毕，陈平安收了剑炉立桩，说道：“没有大费周章，群妖与你厮杀太久，已经精疲力竭，又怕除我之外，还有援手，一个个畏缩不前，围杀堵截就有些摆摆样子，不过还是纠缠了一段时间，最终给我捡了个空，往南一路跑到鬼蜮谷这里了。只是你身上袍子给对方剥了去，我阻拦不及，很是愧疚。”

    陈平安笑道：“还不是怕你醒过来后，不听我半句解释，睁了眼就要跟我打打杀杀，到时候岂不是误会更深？现在咱俩是不是算把话说开了？”

    书生点头道：“好人兄不但生了一副侠义心肠，更难能可贵的，还是这行事缜密，我是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微笑道：“木茂兄，现在可以说说看自己姓什么了吧？生死之交，患难兄弟，若是还藏藏掖掖，就不太好了。”

    书生笑容灿烂，无比真诚道：“我姓杨，名木茂，自幼出身于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由于资质不错，靠着祖辈世世代代在崇玄署当差的那层关系，有幸成了云霄宫羽衣宰相亲自赐了姓的内传弟子，此次出门游历，一路往南，到鬼蜮谷之前，身上神仙钱已经所剩不多，就想着在鬼蜮谷内一边斩妖除魔，积攒yīn德，一边挣点小钱，好在明年大源王朝某位与崇玄署交好的亲王寿诞上，凑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既然此人认得碑头“龙门”二字，那么那三张符箓，多半就被看破根脚了。

    所以书生就不把对方当傻子了，省得对方恼羞成怒，又给自己来上一拳。

    陈平安似笑非笑，“这大源王朝的崇玄署，我一个别洲的外乡人都听说过大名，如雷贯耳啊，不知道木茂兄认不认得那位天生道种的杨凝性？”

    书生白眼道：“作为云霄宫内门弟子，如何不认得这位鼎鼎有名的小神仙，不但认得他，我还认得那位喜欢游历四方的大公子杨凝真，与他们关系都还不错，当然了，这两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嫡传子弟，我与他们兄弟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得多好的朋友。”

    书生见他将信将疑，似信非信，书生也没辙，对方总不能严刑拷问自己吧？可真要如此，一根法宝缚妖索，两把飞剑，可未必困得住自己。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早先遛着一群野狗玩耍，就是要我误以为有机会痛打落水狗，一心为了杀我？”

    书生正要瞎扯一通，突然皱眉，眉心处刺痛不已，哀叹不已，下一刻，书生整个人便变了一番光景，就像他最早认识陈平安，自称的“一身纯阳正气”，练气士也好，纯粹武夫也好，气机可以隐藏，气势可以变化，唯独一个人孕育而生冥冥杳杳的那种气象，却很难作伪。

    陈平安皱眉道：“你患有离魂症？双方在争夺魂魄？”

    这就像门墙之内，兄弟打架，争执不休。

    一般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大忌讳。

    一旦如此，练气士破境一途，如人瘸腿登山，难上加难，能够跻身金丹地仙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想要破元婴心魔，简直就是奢望。

    书生正坐，眼神清澈，微笑道：“为了救我出来，你受伤不轻，损耗很大，你最后祭出的那张金sè材质的缩地符，不但珍贵，与我家符箓脉络，应该也有些渊源。所以那件法袍‘百睛饕餮’，以及袖中三张符箓，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了。至于我，自然不是叫什么杨木茂，但确实出身于大源王朝崇玄署，只是真实姓名，就与不你说了，你只管猜测。”

    陈平安疑惑道：“‘他’在自身小天地昏迷之后，‘你’其实还能清醒看着外边的大天地？”

    书生点头，只是并未言语解释什么。

    陈平安说道：“但是要杀我，是你的本心。”

    书生笑道：“何尝不是你的本心？”

    陈平安默然无言。

    书生说道：“你既然最终选择救我，而不是杀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出来见你一次。我想象中的大道之争，堂堂正正，应当光明正大，你若是也认可此说，我们可以挑选一个时日，等到各自历练结束，将来在那砥砺山生死一战？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提醒你一次，我总觉得有谁在鬼蜮谷远处窥探你，断断续续，并不长久，我只能依稀察觉到是在北方某处，道行高深，你要小心。”

    陈平安不置可否。

    书生笑道：“我接下来要潜心炼化那块龙门碑，必须心无旁骛，你与另外一个‘我’打交道，麻烦多担待些。怎么说呢，他就相当于我心中的恶，所有念头，虽然被我缩为芥子，看似极小，实则却又极大，并且极为纯粹，恶是真恶，无需掩饰，天性行事无忌，不过每次我分心，交由他现身掌控这副皮囊，都会与他约法三章，不可逾越规矩太多。对了，他行事之时，我可以旁观，一览无余，算是借此观道、砥砺本心吧。可我言语之时，他却只能沉睡。”

    陈平安内心一震，正要说话，书生已经闭眼。

    在此之间，陈平安发现书生眼皮低敛之际，似乎看了旁边一处。

    当他再次睁眼，又是那个熟悉的剥落山书生了，他一脸拉了屎在裤裆的别扭表情。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

    陈平安开口说道：“杨凝性，你可以啊，北俱芦洲的人中龙凤十人之列，云霄宫小天君，这么威风的名号，何必藏藏掖掖？”

    书生一脸茫然。

    陈平安嗤笑不已。

    书生觉得那个“自己”应该不至于如此与人掏心掏肺，便继续摆迷魂阵，很是无奈道：“这话要是给我家崇玄署的小天君听着了，会生气的，杨凝性此人最是古板，听不得半句玩笑话。杨凝真杨凝性这对兄弟，我还是更乐意与杨凝真相处，还有那位负责咱们崇玄署与朝廷打交道的女冠，真是位顶俊俏的可人儿，我这趟出门游历，涉险进入鬼蜮谷，就是想要闯出一番名堂来，好教她对我高看一眼。好人兄，你名字好，本事更高，回头到了大源王朝，一定要见一见她，她当年才是少女岁数，便筹办了一场道门盛典周天大醮，最是聪慧了。你见着了她，多半会倾心于她，结果她也不喜欢你，到时候咱哥俩一起借酒浇愁，难兄难弟，友谊愈发天长地久！”

    陈平安站起身，不理会此人的插科打诨，环顾四周，驭气收了那根缚妖索在手中，初一十五也掠回腰间养剑葫。

    先前那书生心神沉寂前的那一瞥，是书生装神弄鬼故意为之，故意让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这山头附近，真有玄机？有高人驾临，而自己不得见？如果真是如此，是那元婴巅峰蒲禳的yīn神远游，藏匿于周围某地？还是境界更高的世外高人？是那《放心集》上没有记载的小玄都观，大圆月寺？还是鬼蜮谷北方的英灵？

    反正不太可能是姜尚真。

    若说姜尚真遥遥掌观山河，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很正常，悄悄来了这边却不现身，绝对不是姜尚真的作风。

    关于玉圭宗在书简湖的谋划，姜尚真先前在壁画城那边开诚布公，泄露了一些天机。

    陈平安信了七八分。

    所以暂时姜尚真可以算是友非敌，就算不是什么朋友，也不会算计谋害自己。

    说句难听的，姜尚真真要杀自己，不比自视为剑客的那具青衫白骨更轻松？

    如今他陈平安面对一位元婴，也就只有逃命的份。

    而姜尚真却是桐叶洲出了名喜欢杀元婴的上五境。

    陈平安心中叹息。

    默默告诉自己，别急。

    修行不是喝酒，大口喝小口饮都不碍事。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颗一颗挣。

    书生跟着起身，舒展筋骨，“好人兄，你这是两把本命飞剑？剑修本就是天底下吃金吞银的行当，寻常的剑胚子，靠门派送钱送物，养活一把，已经是极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靠这游历万里、打家劫舍的勾当？看来是与我一般，靠着谱牒仙师的出身，宗门栽培还不济事，就打着历练的幌子，一次次当野修添补家用？”

    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望向北方，说道：“先前为了救你离开，亏大发了，现在怎么说？”

    书生搓手笑呵呵道：“我那法袍和三张符箓落在了敌人之手，自然是要去讨要回来的。”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有道理，那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你去讨要遗失之物，预祝木茂兄在这鬼蜮谷扬名立万，我呢，就老老实实捡我的漏。”

    书生哎呦一声，“这哪里成，我与群妖是结了死仇的，这一露头，还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一个个失心疯杀红了眼，我到时候处境更惨，不行不行，没有好人兄为我压阵，我这心里不踏实。说来奇怪，有好人兄在身边，我就胆气十足，上天下地，龙潭虎穴，都不惧！”

    陈平安问道：“你现在没了傍身的法袍符箓，我带着你，有什么意义？拖累吗？”

    书生抬起手掌，浮现一物，然后另外一袖赶紧翻摇，以灵气将其笼罩遮覆，竟是一把紫sè小飞剑，笑道：“山人自有压箱底的法宝。此剑名为紫芝，仿自我们北俱芦洲一位大剑仙的飞剑，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气势却胜似飞剑，用来假装大剑仙吓唬人，那是一绝！是恨剑山的绝技，浩然天下独一份的绝活，名气之大，与三郎庙铸造的护身灵宝甲，不相上下！”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长剑，“我需要你吓唬人吗？拿出一点诚意好不好？”

    书生悻悻然收起那把气势惊人的紫芝，又翻转手掌，多出一件螭龙钮铜印的小物件，神sè悲壮道：“这是最后最后的压箱底物件了，将其砸碎，便有一条战力惊人的螭龙降临，翻山倒海，不在话下。就是只能消耗一次，这还是我与那位崇玄署管钱师妹赊欠而来的云霄宫宝库重器。”

    陈平安看着这位木茂兄。

    书生微笑对视。

    陈平安有些怀疑，若是真正搏命厮杀，自己有几分胜算？

    在避暑娘娘的广寒殿那边，觉得有七八分，现在看来，至多五五分？

    原因很简单，那把紫芝，的确是仿品，不是什么山巅剑仙的本命物，用来吓唬元婴修士最合适不过。

    可用来杀金丹修士，更是合适不过了。

    加上那枚不知深浅的螭龙钮印章，若是交由真正的书生来用，厮杀起来，对方攻防兼具，若是对方再拥有一件品秩更好的法袍，再套上一件兵家甲丸覆盖身体的宝甲？毕竟那件所谓的百睛饕餮法袍，只是眼前这位书生用以遮掩耳目的伪装而已。一位极有可能是天生道种的崇玄署真传，下山历练，岂会没有祖传法袍宝甲护身？

    书生眼神幽怨，满脸委屈说道：“好人兄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见财起意？我反正打不过你，就只能再掏出法袍和灵宝甲，用来保命了。”

    “说好的铜印是你最后一件压箱底宝贝？”

    陈平安说道：“有钱真是了不起，我怕了你。”

    书生叹息一声，“我那师妹说过，出门历练，既然本事平平，言语就更不能与人处处交心。”

    陈平安说道：“走吧。”

    书生摩拳擦掌，“去搬山大圣的山头，还是那地涌山找回场子？”

    陈平安说道：“沿着那条黑河，找一找老龙窟。”

    书生疑惑道：“为何？”

    陈平安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缓缓道：“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已经给你扯了个稀烂，群妖如今肯定聚在了那头搬山猿的山头，说不定地涌山那位辟尘元君，要么已经将家底死死藏好，要么干脆就随身携带，搬去了盟友那边。去地涌山喝西北风吗？还是去搬山猿那边硬碰硬？再给它们围殴一顿？”

    书生以拳击掌，赞叹道：“对啊，好人兄真是好算计，那两鼋在地涌山大战当中，都没有露头，用好人兄你的话说，就是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了，所以即便咱们去找它们的麻烦，搬山猿那边的群妖，也多半含恨在心，打死不会救援。”

    陈平安冷笑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给你宰了吃掉的避暑娘娘，她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赶来。说说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生嘿嘿笑道：“是位鬼蜮谷的老元婴yīn灵，在北边诸城当中，名气颇大，都敢不听京观城城主的号令，生前是位神策国的大将军，功勋卓著，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称赞过什么用兵如神，但是此人死后，被后世兵家誉为运兵用正不用奇，青史上评价很高。如果不是他效忠的蠢皇帝中了离间计，要他强行率军出击，害他一家青壮老幼三十余口，一并战死沙场，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转折点，不然骸骨滩战事的最终结果，还真不好说。”

    书生停顿片刻，有些惆怅，“至于避暑娘娘是怎么攀附上的这位英灵，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喽。”

    一位枯瘦老僧凭空出现在老鼋身边。

    相较于山丘一般的老鼋，老僧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落在陈平安眼中，老僧气象之巍峨，老鼋才是小如芥子的那个。

    老僧双手合十，佛唱一声后，问道：“两位施主，能够让老僧将此鼋带回大圆月寺内？”

    书生笑道：“我无所谓，得听我这位兄弟的，他点头了才作数。”

    老鼋开口哀求道：“和尚救我，救我，我知错了，以后一定在寺内安心修行佛法，千年万年，都不敢擅自离开了。”

    老僧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一样只是与老僧对视，问道：“知不知错，我不在乎。我只想确定这老鼋，能否弥补这些年的罪孽。”

    老鼋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言语。

    老僧始终双手合十，点头道：“贫僧可以代为保证，以后老鼋之修行，补救之后，会行善事，结善果。只比现在杀它了事，更有益于这方天地。”

    陈平安不再言语。

    老僧面露笑意，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对岸，佛唱一声，默念了一句回头是岸。

    当这位身材矮小却袈裟宽大老僧转身之时，老鼋与他已经不见了踪迹。

    书生则随手驭回那方没了“立足之地”的下坠铜印。

    陈平安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书生笑道：“好人兄，你真是胆子大，知不知道这位高僧的根脚？”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放心集》上并无记载，我也是路过那片桃林，才第一次知道鬼蜮谷有一座大圆月寺。”

    书生双手揉了揉脸颊，感慨道：“如果崇玄署秘录没有写错，这位老僧，是咱们北俱芦洲的金身罗汉第二、不动如山第一，老和尚站着不躲不闪，任你是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刺上一炷香后，也是和尚不死剑先折的下场。换成是我，绝不敢这么跟老和尚讨价还价的，他一出现，我就已经做好乖乖交出老鼋的打算了。不过好人兄你的赌运真是不差，老和尚竟然不怒反笑，咱哥俩与那大圆月寺，总算没有就此结仇。”

    陈平安缓缓道：“能证此果，当有此心。”

    书生头疼不已，哎呦喂一声，“好人兄莫说这些，我是道家子弟，最听不得这些。”

    陈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水，走到没了老鼋术法支撑、有融化迹象的冰面上，盘腿而坐，抓起一把冰块，随意涂抹在脸上。

    仍是七窍血流不止。

    陈平安怔怔出神，脸上有些笑意。

    书生蹲在不远处，瞪大眼睛，轻声问道：“好人兄，这般魂魄激荡、筋骨震颤的处境了，都不觉得半点疼？”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眺望远方，“我说是挠痒痒，你信吗？”

    书生使劲点头，“信！”

    内心则腹诽不已，道爷我信你个鬼。

    书生开始默默计数，想要看一看，那家伙脸上的鲜血到底什么时候停止流淌。

    陈平安转头问道：“那覆海元君？”

    书生笑道：“给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绳上，随叫随到。”

    陈平安眼神古怪。

    书生笑眯眯道：“只许好人兄有缚妖索，不许我杨木茂有捆妖绳啊？”

    书生伸出一只手，手中浮现出一根雪白绳索，轻轻一抖，极远处的冰封河面之下，魁梧女子被甩了出来，然后仿佛被人拽着头发一路狂奔，几个眨眼功夫，就给书生拽到脚边。

    陈平安眼皮子微颤。

    这家伙身上到底有几件“压箱底”的法宝？

    书生问道：“怎么处置她？好人兄你发话，我唯马首是瞻！”

    陈平安说道：“只要她愿意自己打开洞府，就可以活。”

    书生点点头，对那小鼋笑道：“听到没？”

    但是那女子却做出一个古怪举动，看了一眼陈平安后，转头望向书生，“我要你发个毒誓，才去开门。”

    书生大笑不已，伸出手指，收敛了笑意，咳嗽几声，一本正经道：“好好好，我杨木茂对天发誓……”

    女子突然放声痛哭起来，“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你们都是骗子！大骗子！”

    陈平安眯起眼。

    书生神sè微变，突然一笑，“算了，饶过她吧，留着她这条小命，我另有他用，大源王朝正巧少一位河婆，我若是举荐成功，就是一桩功劳，比起杀她积攒yīn德，更划算一些。”

    离了陈平安很远后。

    她突然小心翼翼说道：“仙师为何不趁着那人虚弱，杀了省事？”

    书生五指如钩，一把抓住她头颅，怒道：“道爷我还需要你教做事？！”

    只觉得头颅就要炸裂开来的女子哀嚎不已，苦苦求饶。

    书生将其抛开，嘀咕道：“他娘的如果可以杀掉那家伙，要我付出半条命的代价都愿意……可是大半条命的话，就不好说了，更何况……万一死了呢？”

    有些心烦意乱，书生一巴掌拍去，将那个前边带路的覆海元君，打得了个狗吃屎，又一脚将其狠狠踹向前方。

    在水中翻滚不已的女子，好不容易停下身形，都没敢起身，只觉得生不如死。

    书生这才罢休，说道：“还不快快赶路！”

    书生一拍脑袋，面露苦笑，手中多出一颗并未含在嘴中的辟水珠。

    露出马脚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那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跟随自己入水，自己需不需要隐藏亲水的本命神通，已经毫无意义。

    河水冰层融化越来越快。

    陈平安站起身，返回岸边。

    环顾四周。

    寒冬时节，天地萧索。

    陈平安缓缓吐纳，调养生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书生独自返回，陈平安也不问那覆海元君的去向。

    “明人不说暗话，那贱婢还要收拾一下家当，是些不好挪动又不甚值钱的物件，以及让她去麾下喽啰那边狠狠敲诈一番，与好人兄相处久了，我也该学一学好人兄的生财之道。”

    书生笑道：“走，咱哥俩去祠庙那边分账，在这儿显不出氛围。”

    陈平安并无异议。

    两人走入祠庙后，在主殿外的台阶上，相对而坐，书生一挥袖子，大小物件哗啦啦落地，琳琅满目，堆积成山。

    书生邀功道：“知道好人兄是位雁过拔毛的英雄，我便无论贵贱，只要是稍稍值钱点，就都给拎回来了。里边法宝一件，灵器十二件，至于神仙钱，真不是我扯谎，都在老鼋那边洞窟了，这位就要名正言顺当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鼋，穷得令人发指，总共才给我搜罗出一万八千颗雪花钱，好人兄，我是真用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差点没把那一对大条屏都给打碎

    许久过后，书生竟是去而复还，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两截簪子，摇摇头，“可惜了，竟然没有收起来，不然就能炸烂你的咫尺物。”

    他小心翼翼将那两截玉簪收入袖中，而不是咫尺物，这才真正离开。

    书生这一次没有遁地而行，而是大摇大摆地在黑河之上，御风而游，一条汹涌河水被当中分开，久久没有合拢。

    书生两只大袖鼓荡不已，猎猎作响，喃喃道：“人莫太闲，念头窃起，杂草丛生。太忙，则真性退去，作鸟兽散。所以说啊，身心无忧，风月之趣，很难兼得。”

    他沿着黑河一路往南御风，途中只是瞥了眼宝镜山方向，却不会往那边凑近。

    这是家族对他此次出门的唯一要求。

    不许靠近宝镜山。

    书生一抖手腕，手中现出那根捆妖绳，原来是另一端绑缚着那位覆海元君，魁梧女子被拽出水面。

    书生又一拧转手腕，将其狠狠砸入黑河水中。

    惊起高达十数丈的惊涛骇浪。

    书生落在黑河南方尽头处，收起那根捆妖绳，女子摇摇晃晃站在一旁。

    书生开始徒步南行，她胆战心惊地跟在身后。

    书生脚步不停，转头微笑道：“你有个不念情的老子，但是好在跟了我这么个最有江湖气的主子。所以，东西带来了吗？”

    女子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只乌金sè的青瓷小水呈，颤声道：“奉命去了趟老龙窟，将我爹精心饲养了八百年的这对蠃鱼带出来了。还给我爹那心腹传令下去，只要那人潜入老龙窟，惊动了机关，就立即放下那四堵锁龙壁，将其困住，即便得以脱困，得了密信的群妖也会在那边守株待兔，那个家伙，想必不死都该掉一层皮。”

    书生收起了小水呈，轻轻摇晃，低头凝视一番，微笑道：“这才是我此行最想获取的意外之财啊。”

    书生转头望向黑河老龙窟，“至于那边，多半是白费心机了。不会去的。对吧，好人兄？”

    女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鬼蜮谷之外的修行之人，都是这般心机可怕吗？

    书生瞥了她一眼，将水呈收入袖中后，“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的。不过你也太蠢了点，以后这样可不行，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当了河婆，能否成为正儿八经的水神娘娘，还得靠你自己，我这儿，不养废物。对了，除了这对蠃鱼，你就没开窍，顺手牵羊点什么？”

    女子小鸡啄米，赶紧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有的有的，我爹说这是当年其中一个王朝的末代皇帝，请那清德宗某位大隐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

    她哭丧着脸，“怕主人等得不耐烦，我便着急赶路，我爹那密室，就只有放着这两样宝贝，取了水呈蠃鱼，再拿了这盒子，我就赶紧返回了，没敢去别处取物。”

    书生接过玉盒，打开一看，啧啧道：“还真是个不俗的宝贝，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

    书生笑道：“很好，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源王朝正统河神了，只差一个朝廷的封正诏书而已。没关系，我家里边放着许多盖好玉玺的诏书，年复一年，积攒了好大一堆。”

    她不敢置信，大难之后骤闻喜讯，恍若隔世。

    书生已经转身继续赶路，大笑道：“我只要愿意，让你当个江神娘娘，有何难？”

    她脚步轻盈起来，对那个背影，感激涕零。

    书生面带微笑，意态懒散，欣赏风景。

    让她从河婆升为河神。

    可不是因为什么一枚雕母祖钱。

    不是它价值不高。

    而是奴婢的家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就属于主人的家当吗？双手奉上，讨几句口头嘉奖，就已是莫大赏赐，如果胆敢不主动上缴，那就打个半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

    说到底，他还是看在那座大圆月寺的面子上，顺水推舟一把，说到底，那头老鼋以后极有可能会在他们杨氏的眼皮子底下……走江。

    有此善缘作为铺垫，他许多谋划，可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只是想到这里。

    他脸sè瞬间yīn沉起来。

    谋划？

    到底是给谁谋划？自己吗？

    一想起先前那个家伙在祠庙的最后眼神，他就愈发心情不快。

    那种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甚至不是怜悯。

    说不清道不明。

    让他既费解，又愤恨！

    因为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可怜！

    他突然想起那两座山崖之间的铁索桥，以及那两头蝼蚁一般的妖物。

    宰了它们！

    就当是给那位好人兄的临别赠礼了。

    可就在此时，他停下脚步，脸庞扭曲起来。

    然后神sè缓缓舒展开来。

    “可以了，约法三章，不是儿戏。”

    原来是真正的杨凝性已经返回，微笑道：“远游万里，收获颇多，功成身退，有何不满？”

    那覆海元君也察觉到前边这个人的变化，驻足不前，满心恐慌。

    只见那人转过身，神sè温和，整个人的气度在她眼中，迥异于先前，只听他微笑道：“你且莫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凝性，来自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

    女子就要下意识跪地磕头。

    书生伸手虚抬，让她无法跪下。

    书生轻声道：“同在修行路上，你我已是道友。以后你既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女子泣不成声，呜咽道：“奴婢记住了！绝不敢忘记主人教诲！”

    书生哑然失笑，摇摇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带着她一起继续赶路。

    书生望了一眼宝镜山方向，不知那边如何了。

    ————

    那个韦高武再次飞奔过来，然后离着年轻女子还有十余步距离，就突然跪下，匍匐在地，哽咽道：“恳请仙子传授我道法！韦高武愿为仙子做牛做马，以后在那修行路上，无论境界高低，韦高武虽死无悔！”

    李柳笑了笑，“你也不配给我当牛做马啊？”

    韦高武泪流满面，磕头不止，只是祈求她传授道法。

    在那羊肠宫。

    大门口，不过是从两个怀抱木矛的小喽啰精怪，变成了只有一个。

    陈平安笑了笑，缓缓走去。

    那小鼠精愣在当场，然后赶紧站起身，手持木矛，大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其实它已经认出眼前此人，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它不用装模作样了，问道：“你那老祖宗丢了一箱子兵书，就没拿你撒气？”

    那头捉妖大仙，如果还有胆子留在这座羊肠宫，陈平安都愿意心悦诚服喊它一声大仙了。

    黑河那边的动静可不算小，敕雷神将的可怜下场，多半更是路人皆知。

    那小喽啰虽然已经幻化出一张人之面容，却依稀可以辨认出鼠精本相，终究是道行浅薄。

    它挠挠头，“回禀剑仙老爷，我家老祖宗回来得晚，那会儿我已经自个儿醒过来了，怕老祖宗怀疑，就又狠狠撞了两次大门，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撞晕过去，不曾想再次醒来，老祖宗还未归来，就狠狠心，又撞了一次，这才把老祖宗给等回来了，将我一脚踹醒后，我便说什么都不晓得便晕了，老祖宗顾不得我，就跑去地道查看，我便赶紧溜走，刨土躲在了羊肠宫远处的地底下，老祖宗果然找我不见，便腾云驾雾飞走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小鼠精犹豫了一下，也坐下，就是离得有些远。

    它倒是想要坐近些，与这位剑仙老爷沾些仙气来着，可是没那个胆儿啊。

    陈平安笑问道：“送你那本书呢？”

    小鼠精指了指埋书的地方，开心笑道：“回禀剑仙老爷，在那儿好好藏着呢，没敢拿出来，想着过段时日，再去小心翻看。就像剑仙老爷你说的，若是给我家老祖宗发现了，会有大麻烦的，书上说了，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剑仙老爷，这个说法，是这么用的吧？”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可以这么用。”

    小鼠精怀抱着那杆木枪，傻笑起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件挺了不得的事情？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弯腰，转头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想不想去外边看看？”

    小鼠精点头道：“当然想啊，我家老祖宗说啦，外边的书籍，甭管是写了啥的，是哪位圣人写的，都卖得贼便宜，跟不要钱似的。我就想去买些书回来。”

    陈平安又问道：“还回来？”

    小鼠精嗯了一声，神sè有些腼腆，“我的家，在这里呗。”

    它没敢学那剑仙老爷一般坐着，而是卷起膝盖，再将双臂放在膝盖上，身体就缩在那儿。

    它小声说道：“我晓得剑仙老爷是不喜欢我家老祖宗的，说不得遇见了，还要打杀了，所以剑仙老爷两次来咱们羊肠宫，都没能遇到我家老祖宗，我是很高兴的。”

    陈平安笑了笑，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喝不喝？”

    小鼠精摇摇头，“给老祖宗撞见就惨啦。”

    陈平安说道：“最近十天半个月，这位捉妖大仙都不敢回来的。”

    小鼠精使劲摆手，“谢过剑仙老爷的美意，小的就不喝酒了，那个……反正我就是听说，酒这玩意儿，会烧肚肠哩。”

    说到这里，小鼠精有些神sè黯然。

    陈平安点点头，揭了泥封，喝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只是这一次，陈平安唯有暖洋洋的舒适，晒着日头，喝着小酒，身边坐着个喜欢看书还会做笔记的鬼蜮谷小精怪，陈平安却仿佛当下过着神仙日子。

    小鼠精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剑仙老爷，是来咱们鬼蜮谷历练来啦？”

    陈平安嗯了一声，“还挣了些钱。”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样的日子，真是好日子。

    何况在这鬼蜮谷，的的确确，挣了不少神仙钱的。

    陈平安喝过了几口酒就收起来，站起身，说道：“走了。”

    拿出斗笠戴在头上，也摘去了那张苍老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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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

    陈平安离开了羊肠宫地界，很快就收起剑仙入鞘，飘落在一处瘴气横生的崇山峻岭当中，先前俯瞰大地，只要走出这片山岭，再往东南行去约莫五十余里，应该就是那座城池高大的铜臭城，而披麻宗修士驻地青庐镇，就不远了。

    学那仙人御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世间云海千变万化，百看不厌之外，还可以做些解闷事情，先前离开羊肠宫，陈平安就故意拣选一处齐整如刀削过的云海底层，脑袋没入云海，缓缓御剑而游，若是脚下山野有精怪鬼魅偶然抬头瞧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个不见头颅的练气士脑子有病？除了这般幼稚可笑的自娱自乐，陈平安也喜欢整个人没入云海之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抡起双臂起起落落，学那凫水。

    这与骑龙巷铺子里边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一对师徒。

    人烟罕至的山岭之中，孤寂荒芜，林中树木多虬结病态，陈平安途径一处崖壁，仰头瞧见了一棵生长于石崖缝隙中的纤细梅树，云烟缭绕，崖壁底下，有一大滩稀碎白骨，多半是一棵有望修成手段的草木精魅，稍稍开窍，已经开始学会捕食飞鸟小兽了。

    一般而言，世间草木成精最难，这类精魅，绝大多数化作人形，就已经走到大道断头路，像梳水国渡口青蚨坊那些站在松柏盆景上的可爱小精怪，就注定修行无望，只是靠着草木的先天长寿，虚度光阴。多是被修道之人饲养起来，瞧着讨巧喜庆而已。

    故而骊珠洞天尚未下坠，小镇那棵槐树下的老一辈，就喜欢说些山林水泽中那些子虚乌有的鬼怪故事，故意糊弄、吓唬稚童孩子而已，不过老人们大多也会夹杂一句，说我们生而为人，已是不易，当珍惜复珍惜，不然这辈子不好好做人的话，下辈子就会投胎变成猪狗。陈平安年少时就喜欢在那边远远蹲着听故事，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羡阳是从来就不爱听这些的，总说什么鬼神精魅、门神灶王爷，全是骗人玩意儿，所以多是顾璨陪着陈平安在那边槐荫下纳凉，然后等到泥瓶巷那位妇人扯开嗓门喊顾璨吃饭、睡觉，这才起身离开。

    陈平安掠上石崖，五指如钩，钉入崖壁，就那么悬挂在空中，然后取出三颗雪花钱攥在手心，以埋河水神娘娘赠予的那部炼器诀，将雪花钱与其中蕴含的灵气，炼化为一滴滴碧绿幽幽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这棵老梅树与石崖裂缝接壤处，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手掌轻轻一拍崖壁，缓缓飘落在地，继续赶路。

    若是道侣那般处境窘困，急需一笔近乎活命的神仙钱，说不定瞧见了这棵生出些许异象的梅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奇它价值几许，最后便是壮胆涉险，攀山援壁，将其砍伐，空山斤斧响，至于梅树本身机缘是否断绝，哪里顾得上。若是道行恰巧再高一些，又囊中羞涩，遇上了那铁索桥上那两头精怪，不一样会是一场凶险不亚于大道之争的厮杀？

    陈平安从来不反感那些修道之人的搏杀登高，便是手段狠辣一些，陈平安都可以理解，陈平安唯独不喜、甚至是厌恶之人，是某些早已身处高位的山上神仙，占尽好处，如那隐匿于云海的蛟龙，高高在上，却依旧对人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只要是境界不如自己的，在他们眼中皆命如草芥，随意打压、杀死碍眼之人后，却轻描淡写一句大道无情，便能够一颗道心坚如磐石。

    这是修的什么道？

    独自行走于山林间，陈平安喃喃自语：“自己不喜欢的，就一定是错的？你陈平安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些？你算哪根葱？”

    陈平安又问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陈平安摇摇头。

    陈平安觉得古人说话，只说半句，算不得真正的醍醐之语，一旦某些断章取义的言语，被世人奉为圭臬，当做为人处世的金科玉律，确实可以少去许多人生上的麻烦，不是说不好，可到底还是美中不足的。

    比如书上又讲了。

    慈不掌兵，大权在握之后，必有大仁。

    义不掌财，大富大贵之后，必有大义。

    陈平安停下脚步，跃上高枝，坐在树上，拿出久违不曾碰面的刻刀和竹简，将这两句话刻在竹简上。

    想了想，又将羊肠宫与那头小鼠精说的话，关于修心修力的言语，也刻在另一枚书简上。

    陈平安收起刻刀，一手持一枚书简，高高举起，灿烂笑道：“这下子，就算是真正‘书上’说了！”

    好嘛。

    原来都是陈平安自己随口瞎诌的道理。

    估摸着整座天下，也就只有落魄山的那些马屁精，才会愿意将这些言语当真吧？

    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两枚竹简，心情大好。

    随后陈平安没有着急赶路去往铜臭城。

    而是喝了几口酒，先前在羊肠宫那边拎出的酒壶里，还剩下不少。

    陈平安开始在心中仔仔细细清点、盘算家当，此次从骸骨滩进入鬼蜮谷历练，收获颇丰。

    不过身上这件春草法袍的折损，不算轻了，想要真正修缮如初，估摸着最少需要五六千颗雪花钱。

    当初在地涌山当着书生一起逃出重围，为了示敌以弱，不敢太早-泄露纯粹武夫的底细，只好故意压抑体内那一口纯粹真气，单凭法袍，结结实实挨了那头搬山猿一重锤。后来在黑河之畔，跟那积霄山敕雷神将一番厮杀，身陷雷池，春草法袍更是被电打雷劈得破损严重了，这笔不小开销，让陈平安有些牙痒痒。

    陈平安只得安慰自己，“世间最小的包袱斋做买卖，也还需要些本钱呢，你这种无本万利的挣钱心态，要不得。”

    而且在雷池之中，如油煎火熬自身皮囊魂魄，便是真正的鬼蜮谷历练。

    虽说相较于落魄山竹楼的打熬，轻了些，可是裨益不小，并且雷池本就是天地间最熬人的牢笼，受此苦难，别有妙处，陈平安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筋骨、魂魄，已经稍稍坚韧几分。

    乌鸦岭，从肤腻城白娘娘那边夺来的一件雪花法袍。按照范云萝的说法，市价两三颗谷雨钱。

    若是卖还给肤腻城，应该会有一两颗谷雨钱的溢价。

    只是一想到那个喜欢故弄玄虚的白娘娘，陈平安就心情郁闷。

    当时她变出了一张面孔，以此蛊惑人心，让陈平安愤懑不已的同时，还有些心虚。

    除了让那对下五境道侣背出鬼蜮谷的五具白骨，咫尺物当中，还搁放有肤腻城十几位女官侍女莹莹如玉的白骨。

    至于事后出了鬼蜮谷，能够在骸骨滩卖出多少价钱，陈平安心里没底。

    陈平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向南方望去，不知那对道侣卖出高价没有。

    所谓的一月之约。

    其实陈平安一开始就没当真，只是让对方安心收钱罢了。那对在鬼蜮谷挣钱大不易的道侣，是否守约等足一月光阴，陈平安都不在乎。

    因为道侣卖出了那五副肤腻城白玉骨头，不管是等不等那一个月，陈平安都不会在奈何关集市露面，没等，携钱潜逃，他们就自己担心着事后追责，多少是他们的一桩心事。等够了一月，更好，他们便可心安理得离去，让那位五境女修破开瓶颈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那笔神仙钱，想必绰绰有余，还足可帮助她稳固洞府境，至于剩下的盈余，男子修士能否顺势破境，只看天意缘分而已。

    至于陈平安为何如此。

    道理很简单。

    就像陈平安在避暑娘娘的地库那边，一定要收取那两副执手赴死的白骨，为的不是求财，陈平安非但不觊觎那位陇西国君王和清德宗谱牒女修的白骨、龙袍法袍，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头找一处他们的故国故地，将他们的白骨合冢葬在那青山绿水之间。

    愿那人间有情人，成双成对，终成眷属，愿白首不负心的已逝之人，生生死死皆在一起。

    大道漫长，长生路远，修行当中，勤勉练剑出拳、不惧与强者对敌之外，做了这些他人不太愿做、我偏要停步去做的小事情，怎么就不是人生大快意？

    剥落山广寒殿，从避暑娘娘闺房和宝库，都有收获。

    从书生那边分了一千多颗雪花钱。

    不过陈平安觉得最值钱的，还是那块作为“门扉”的寒铁，被墨家机关师精心打造出了一座月寒宫。

    至于那头月宫种闺房内的瓶瓶罐罐，陈平安还是很上心的，以后离开骸骨滩继续北游，天晓得会不会遇上几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大家闺秀、山上仙子？说不定她们一个猪油蒙心，就要高价买去？朱敛信誓旦旦说过，天底下就没有不想要更好看些的女子，若是有，那也是尚未遇上值得“为悦己者容”的心仪男子而已。

    至于在羊肠宫地道尽头，捉妖大仙珍藏的那一大箱子兵书。

    陈平安还没来得及仔细翻阅，打算在青庐镇那边落脚后，才一本本翻翻看，应该都是当初两大王朝和十数个藩属国遗落在骸骨滩的书籍，给羊肠宫存世千年之后，也恰好是陈平安这个小包袱斋的本钱之一，不过还是需要精心挑选，拣来一批最好的，以后就放在落魄山的自家藏书楼。

    一想到将来有落魄山弟子，入楼借书翻书，听闻藏书楼老人，说上一嘴，这是咱们山主当年远游北俱芦洲骸骨滩的收获，老人再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一番，说翻看书籍的时候可一定要小心些，因为这些可是从龙潭虎穴里找出的宝贝……

    那弟子是不是就觉得回头看书的时候，一定要更加仔细用心，然后在读书乏了的灯下，多多少少会有些佩服那位年纪轻轻、便走过了千山万水的“山主”？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不由得笑了起来。

    继续算账。

    同样是身穿青衫的账房先生，在书简湖就只能想着少输少亏。

    在这鬼蜮谷，就可以想着多挣多赚。

    真是日子越过越好了。

    在敕雷神将的地盘积霄山，挖掘出了五截大小不一的金色雷鞭。

    这些天材地宝的金雷竹鞭真实价值如何，暂时不知。

    不过先前那个生有两颗金雕头颅的妖物，为何要说自己是搬走了雷池的窃贼？

    正因为此，陈平安担心积霄山那边有大变故，离开黑河之后，就刻意绕开了积霄山。

    其实积霄山与老龙窟一样，如果真不怕死，一探究竟，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当然如此一来，就跟那对境界不高的道侣一样，真是将脑袋拴裤腰带上赚钱，拿命在赌。

    在黑河水畔的祠庙内，与书生坐地分赃，合伙瓜分书生从覆海元君建造河底的洞府库藏。

    六件灵器。

    陈平安舍了那支所谓的法宝簪子，只要了那可怜兮兮的八百颗雪花钱水府库藏。（ps：上一章正文中的一万八千颗雪花钱，已作修改，应该是八百颗。）

    以及小鼋水府里边，书生顺手扫入咫尺物中，一堆类似月宫种闺阁珍藏的“破烂货”。

    即便书简湖之行返回落魄山后，晓得了自己大道亲水，可是陈平安还是拒绝了那件独独裨益亲水修士的法宝。

    天上确实偶尔会掉几张馅饼砸在头上。

    可是陈平安信不过那个崇玄署杨凝性以玄妙道法、将全部心性之恶凝练为一粒纯粹“芥子”的“书生”。

    但是陈平安很好奇这门云霄宫羽衣卿相的独门道法，到底是如何做到炼化心神如炼物的。

    陈平安算完账，才发现自己原来这趟鬼蜮谷之行，竟然挣了这么多家当。

    虽说来此途中，发现宝镜山那边山水崩裂，极有可能是那杨崇玄终于取得了镜子机缘，而积霄山雷池被人偷偷搬移腾空，更是一桩大福缘。

    可是陈平安不觉得这些他人之丰厚收益，就可以让自己觉得眼红垂涎。

    事实上，那个处处勾心斗角、事事输给陈平安的书生，反观他离开鬼蜮谷之际的收获，哪怕不提那把杨凝真辛苦为他作嫁衣裳的三山境，只说老龙窟内饲养在小水呈内的金色蠃鱼，和那枚当初某位清德宗大隐仙亲手铸造的雕母祖钱，仅此两物，就已经算是满载而归。

    不过就算知道了真相，陈平安也不会上心。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们拿你们的大福缘，我捡我的小破烂。

    陈平安蓦然而笑，好一个无法掩饰的眉开眼笑，乐呵呵道：“这样的破烂，真是多多益善！”

    然后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再说了，你们可不是破烂，都是大把大把的神仙钱呢。”

    何况那从杨凝性那边扒下来的法袍百睛饕餮大袖中，还藏着那三张瞧着就贼值钱的符箓。

    陈平安跳下高枝，脚步欢快，学那崔东山大袖晃荡，还学那裴钱的步伐，何其形似神似。

    陈平安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可是又如何，我这会儿开心啊。

    陈平安拎着那只酒壶，喝过之后，连酒壶都没舍得丢，收入咫尺物后，有些遗憾，这一路都没能撞到精怪鬼物，与铜官山是差不多的光景，可是在即将离开山头之际，突然发现遥遥一处山脚那边，有两拨人起了争执，双方对峙，刀戈相向。

    陈平安迅速熟门熟路地潜行过去，敛了所有气机，拣选隐蔽处躲起来。

    一架粗鄙不堪的巨大车辇上，说是车辇，其实四周并无遮掩之物，倒像是一张木筏，摆着一张宝座，上边金刀大马坐着在一位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身高两丈，拳如钵大，一手持量身打造的巨大酒碗，正在仰头痛饮，酒水随意倾泻，茂密如林的胸毛如逢大雨，大汉脚边放满了空酒壶，宝座旁边，娇躯蜷缩坐着一位两耳尖尖的精怪女子，双手捧着一只盛满酒水的大碗，她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敌军大营”中的某位，她媚眼如丝。

    车辇由那八头小精怪喽啰扛在肩上。

    车辇附近，数十个喽啰精怪披挂铁甲，手持刀枪，叫嚣不已。

    与这伙山中精怪对峙的，是十数位精锐士卒装束的高大鬼物，佩刀挂弩，如同人间沙场锐士。

    为首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将领鬼物，满脸怒容。身边站着一个矮他一头的活人男子，与鬼物和精怪杂处相伴，依旧意态倨傲，没有丝毫畏惧，他竟然身穿一件胸前绣有白鹇的大红色文官补服，内穿白纱单衣，足登白袜黑履，腰束玉带，这位约莫年纪不大的“官员”，正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车辇，大骂不已。

    身材魁梧坐如小山的壮汉，听着那人絮絮叨叨的谩骂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脚边的女子，低声问道：“到底在说个啥？”

    娇媚女子笑道：“在骂老爷你不是个人呢。”

    壮汉愣了一下，“老子啥时候是个人了？咱们跟铜臭城这帮骨头架子，哪个是人？不就这白面书生自个儿才是人吗？”

    女子低头掩嘴，吃吃而笑，当壮汉丢了手中酒碗，她赶紧举起手中酒碗，给接过去后，女子一边给他捶腿，一边笑道：“老爷，铜臭城的读书人说话，可不就是这般不着调嘛，老爷你听不懂才好，听懂了，难不成还要去铜臭城当个官老爷？”

    壮汉咧嘴笑道：“我倒是想要给那位啥点校女宰相当个芝麻官，白天与她说些书上的酸话，晚上来一场盘肠大战，听她哼哼唧唧如同唱曲儿，便是想一想，也真个销魂。”

    那位鬼将听得真切，按住刀柄，脸色阴沉，怒道：“我家宰相大人她仙子一般，也是你这毛也没褪干净的畜生，可以言语轻辱的？！”

    壮汉不以为意，喝过了半碗酒，也撒掉了半碗酒，摔了酒碗在车辇外，一抹嘴，身体前倾，一边伸手入嘴剔牙，一边笑道：“我与那位捉妖大仙的座下大童子，可是斩鸡头烧黄纸的结拜兄弟，更是搬山大圣的义子之一，吃你家唐城主地盘上的几个樵夫，算得了什么。”

    那文官男子大声呵斥道：“你这老狗，少在这里装傻扮痴呆，我们是来找你索要那位新科进士老爷的！此人是宰相大人最器重的读书郎，你赶紧交还出来，不然咱们铜臭城就要大兵压境，再也不念半点邻居情分了！好好掂量一番轻重，是你一条狗命命硬，还是咱们铜臭城的大军刀枪锋利！”

    陈平安依稀看出车辇之上的那位壮汉，身后盘踞着一头撵山狗模样的本相。

    只是画面十分模糊，而且时而浮现时而消逝。

    捉妖大仙座下大童子？该不会是在羊肠宫门口，那个偷藏尖刀、然后给自己一指弹死的老鼠精吧？

    陈平安看了看那车辇，就怕货比货，相较于肤腻城范云萝的重宝车辇，确实是太过寒酸了，难怪会与那羊肠宫鼠精结拜兄弟。

    铜臭城这边上山讨要的新科进士读书人，肯定就是那个被持扇“君子”抓去剥落山邀功的杨凝性了。

    陈平安更多兴趣，还是放在了那个文官男子身上。

    看得出来，他此次离开铜臭城，算是公务在身，但是观其神色细微处透露出来的那点幸灾乐祸，内心深处，肯定还是希冀着那个有可能与自己争宠宫闱中的同僚，给撵山狗吃入腹中已经变作此山肥料才好。

    骂人不揭短，给道破真身的壮汉也勃然大怒，唾沫四溅，开始骂那铜臭城官员男子是个短命早夭享不了福的。

    双方嘴上骂架了老半天。

    陈平安也没见谁率先动刀子。

    最后竟是就这么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了。

    陈平安也是有些服气。

    一拍养剑葫后，便跃下树枝，远远尾随着那伙铜臭城鬼物。

    车辇之上，壮汉岿然不动，似乎不耐酒力，犯困打盹。

    等到回了洞府，车辇缓缓落地，那娇媚女子蓦然尖叫起来。

    原来神功无敌的自家老爷，竟是莫名其妙便暴毙而亡了，这头铜官山撵山狗化作人形的精怪壮汉，唯有眉心处，渗出一粒鲜血珠子来。

    陈平安临近铜臭城后，取出那块披麻宗的牌子挂在腰间。

    还背上了一只大包裹，里边装有从剥落山月宫种闺房、以及黑河水府两处所得的瓶瓶罐罐。

    至于交易这些，会不会露出马脚，陈平安如今自然毫不在意，巴不得群妖，顺藤摸瓜，寻仇而来。

    只是那条捉妖大仙连自家的羊肠宫都不敢久留，哪敢来这铜臭城送死。

    先前养剑葫内，初一似乎不太愿意露面杀妖。

    是飞剑十五击杀的那头精怪。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然后覆上那张老者面皮。

    先前在黑河边上的水神祠庙，书生说想要留下那张少年面皮，当做小小的纪念。

    陈平安没答应。

    书生退一步，说他愿意重金购买。

    陈平安就说买是可以的，价格十颗谷雨钱，既然双方已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了，谈钱有些伤感情，那就打个十一折。

    书生这才恋恋不舍地交还那张面皮。

    说好人兄这般厚道的好兄弟，真是世间难找了。

    铜臭城在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是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城池，城墙高大，开城门三座，因为城中北边一大块被开辟出人间君主的宫城模样，一大堆被城主敕封的将相公卿、文武官员就都住在附近。城内开辟出十余座大小坊市，商贸繁华，披麻宗撰写的《放心集》上多有详细记载，其中就有写到，悬挂披麻宗玉牌，进入铜臭城，不但出入城池无禁制，在城内所有交易，都有额外的优厚待遇。

    由此可见，那位在青庐镇附近扎根、却将生意越做越大的铜臭城城主，是个会做人……当鬼的。

    果然披甲佩刀的守门鬼物，在见着了陈平安腰间那块玉牌后，莫说是收钱后一番盘问，还换了一副谦恭嘴脸，一个个低头哈腰，笑脸相迎，不但如此，还齐声恭贺“预祝仙师财源广进”，让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略微思量过后，没有快步离开，而是摆出一番游历青庐镇的外乡大爷派头，弹了一颗雪花钱给一位负责城门的校尉鬼将，后者赶紧双手接住了那颗雪花钱，用嘴轻轻一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铜臭城内，以三座大坊著称于鬼蜮谷，一座女儿坊，有脂粉气冲天的众多青楼勾栏，毕竟铜臭城的人间女子，姿色尤佳。除了一些皮肉生意，女儿坊还会贩卖人口，拣选一些瞧着模样灵秀的女孩，在那边明码标价，历史上不是没有外乡仙师，相中铜臭城年幼女孩的根骨，带离鬼蜮谷，相传其中一位女童，还是那八字纯阴的修道美玉，与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一起联袂跻身了地仙之列。世间山上门派仙府，下山选取弟子，勘验他人资质，往往是各有所长，也就各有所短，极难真正看准看透，何况千奇百怪的根骨机缘，我之蜜糖彼之砒-霜，我之美玉彼之山石，这类情况，数不胜数。

    对此陈平安是深有感悟，那一趟离开书简湖往北走，无意间路过县城市井的那座金银铺子里边，有两位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年伙计，因为有两位隐藏身份、游历人间的老神仙在旁看着他们，其中道行更深的老修士，选取了那个看似憨厚无半点灵性的少年，作为传道对象，而低了一境的修士，才选了那位机灵伶俐的少年伙计作为弟子。

    还有一座走马坊，多是以物易物，鬼蜮谷内的玉石矿物，灵花异草，白玉骨头，以及无意间中获得的各种王朝遗物，皆可在此买卖，各取所需，毕竟鬼物修行，也有自己的众多讲究，修行路上，每高一境，就是存世活命更久。

    最后一座金粉坊，是专门交易那位点校宰相珍藏的秘宝，当然外乡游历的仙师，也可以拿出自己的宝物，卖给那位城主妹妹。

    这就是陈平安此行铜臭城的目的地，要来这里当个包袱斋，总得先练练手，学着脸皮厚一些才行。

    一路上鬼物行走于白日无碍，属于活人的男女老幼，也毫无畏惧，逛街购物，各得其乐。

    应该是鬼蜮谷这座小天地，已经将那浩然天下的日月之光，如同炼化了一般，尤其是日光已经不伤鬼物。

    金粉坊不大，一条街的店面铺子之外，多是尚未考取功名却才名远播的读书郎在此借住。

    这位女子点校宰相的想法，确实天马行空。

    陈平安来到街角第一家铺子，掌柜是位穿着华美的妙龄女鬼，还有两个脸色雪白的男童女童小鬼物。

    见着了腰悬披麻宗门禁玉牌的陈平安，两个小家伙都有些畏惧。

    铜臭城历史上多场灾殃，可都是这些外乡神仙，在城中大开杀戒，死伤无数。

    那少女鬼魅倒是神色如常，客客气气问道：“老仙师，是要买物还是卖物？我这铺子，既然能够开在街头上，自然货物不差更不不假。”

    陈平安换了换嗓音，沙哑笑道：“我若是从那边走来，不就是街尾了吗？”

    少女嫣然一笑，不以为意。说到底铺子这边的生意，从来是客人爱买不买，爱卖不卖。

    两个原本畏畏缩缩的小家伙，倒是相视一笑，这个戴斗笠的老神仙，原来还会说笑话哩。

    陈平安看了看铺子里边一架架多宝格上的古董珍玩，有灵气流淌的，极少，多是些从骸骨滩古战场挖掘而出的前朝遗物，与乌鸦岭那边的盔甲器械差不多，无非是一个保养得当，光亮如新，一个遗落山野，锈迹斑斑。而且山上宝物，可不是藏得住一些灵气就可以称之为灵器，修士精心炼化打造，能够反哺练气士、温养气府，才算灵器入门，再就是必须可以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并且能够将其炼化精纯，这又是一难，便是所谓的“天地赋形、器物有灵”，世间众多皇宫秘藏，在凡俗夫子眼中可谓价值连城，但是之所以不入山上高人的法眼，视若敝履，正是如此。

    不过店铺那件镇店之宝，算是当之无愧的灵器，是一支无羽的重铁箭矢，想必此物的主人，生前一定膂力惊人，是一位沙场悍将，箭矢尖头之上，血迹斑斑，至今没有褪散，已经浸透箭矢之中。

    那女鬼掌柜见此人在箭矢之前低头凝视，微笑道：“老仙师真是好眼光，此物名为‘破山箭’，曾是陇西国一位沙场万人敌的物件，那位大将军是兵家修士出身，本命物是一张破山弓，配合十二枝破山箭，一箭出去，可以炸破山峰，威力极其惊人，这枝破山箭更是稀罕，因为箭头沾染鲜血，是由于射穿了另外一位敌对兵家武将的眼珠子，故而血迹千年不散，故而我家主人又将其命名为‘破睛箭’，若是寻常的铜臭城鬼物和那山中精怪，便是瞧上此箭一眼，都要觉得刺眼，眼眸生疼。老仙师若是买去，跋山涉水，持箭而游，自可邪祟辟易，鬼魅不侵。”

    陈平安笑问道：“那张破山弓如今在何处？”

    女鬼掌柜惋惜道：“在骸骨滩那场荡气回肠的战事中，沙场上直接给主人拉得绷断了，弓弦断了不说，弓身亦是如此。”

    陈平安感慨道：“好一场惨烈厮杀。”

    女鬼笑道：“若非如此，哪有咱们这些鬼物死而复生的机会，倒是要感谢那些不惜命的沙场武人才对。”

    陈平安点点头，“我再逛逛。”

    女鬼也不强求，任由那位头戴斗笠的老人离开铺子。

    陈平安逛完了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发现是差不多的情形，都是一家铺子珍藏一件灵器，例如尽头铺子那边就搁放有一架铁板琵琶，品相颇好。

    其余零零散散的古物珍藏，都不太入流。哪怕陈平安想要低价购入，到别的地方再转手卖出，都没能挑出一两件来，想必真正的好东西，都已经给那个女子点校宰相收在了那座“宫城”当中。

    捡漏和眼力一事，陈平安还是跟马笃宜还有那头书简湖老鬼物学了些皮毛。

    不过好东西看多了，一样物件是好是坏，陈平安还算有点信心，可到底有多好，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和道行。

    最后陈平安重返最早踏足的那间铺子，两个小家伙已经不太怕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呢，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道来。

    女鬼掌柜笑问道：“老仙师在咱们金粉坊，可有意外收获？”

    陈平安摇头道：“买不着价格合适又有眼缘的。”

    她瞥了眼陈平安背着的大包裹，问道：“老仙师是要割爱卖宝？”

    陈平安点头道：“碰碰运气，不知掌柜看不看得上眼。”

    她笑道：“看过再说，如果真有那一眼货，我这铺子是不怕花钱的。”

    陈平安便摘下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一件一件东西往外搬。

    这只是避暑娘娘闺房和覆海元君水府的三成物件。

    足可见陈平安先前刮地三尺的能耐，可谓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女鬼一开始脸色古怪。

    因为先前几件，竟然都是些女子闺阁用物，脂粉罐，妆镜，线刻铭文鸳鸯纹银盒，女子头饰，大如拳头而已，却精细雕琢又殷红牡丹一丛、婆娑数百朵……

    这个外乡老仙师，真是个老不羞的色胚玩意儿！

    那头戴斗笠的家伙，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了，便不忙往外掏东西，总算开始翻翻捡捡，取出几件稍稍正常的富贵物件。

    女鬼掌柜愠怒恼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几分。

    当陈平安拿出一双金箸后，她眼神微变。

    比起瞧见那巧夺天工的金花头饰，还要心动几分。

    最后陈平安只是取出了包裹中的半数物件，疏疏密密，已经堆满了柜台，问道：“掌柜可有相中之物？”

    女鬼掌柜视线随意将那些物件全部巡游一遍，只在一件水粉瓷瓶上稍有停留，似乎大体上属于略有动心而已，更多还是大失所望。

    陈平安哀叹一声，“既然你我双方都没能拿出一眼货，只好白走一趟铜臭城了。”

    女鬼见那糟老头已经要收拾包裹，这才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那水粉瓷瓶上边，出声道：“老仙师，不知这小瓷瓶儿，售价如何？我瞧着小巧可爱，打算自己掏钱买下。”

    陈平安瞥了眼那粉彩小瓷瓶，故意流露出一抹讥讽之意，笑道：“它啊，在我这些宝贝当中，是最不值钱的，送给掌柜便是。”

    陈平安确定它是真不值钱，大家闺秀、权贵妇人兴许喜欢，可也就卖个几十、百两银子的价钱，之所以被那女鬼掌柜独独看中，不过是一连串压价的手段之一，陈平安再不会做买卖，这点眼力劲，还是不缺的。要论心眼的多寡，城府的深浅，这位铜臭城女鬼掌柜，真能跟那书生媲美？

    所以陈平安就开始将柜台上那些物件，往包裹里塞回，一副你这掌柜眼瞎、老子已经铁了心要走的模样。

    果不其然。

    那女鬼有些藏不住眼神中的着急，又问道：“老仙师，我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这样吧，我若是将你这包裹里的所有东西打包，出价九十颗雪花钱，如何？！”

    陈平安又一次斜眼瞥那一脸肉疼雪花钱的女鬼，伸手推了推那只粉彩瓷瓶，然后手上动作不停，没好气道：“我也不是那讨饭吃的乞丐，这件东西只管送你了，其余真正的宝贝，我去别处找那兜里真正有钱的买家。我就不信了，偌大一座铜臭城，还没个眼光好的。”

    那女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去拿起那只粉彩瓷瓶，又不出言挽留这个糟老头，任由他收起掏出来的全部家当放回包裹，重新背在身后，见她不拿瓷瓶儿，那老头也不客气了，拿在手中，不要拉倒，最后就此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等到那脾气不太好的老头子离开铺子，女鬼掌柜默念了十数声，这才赶紧招手，将一个小鬼女童喊到柜台旁边，说道：“去跟着那个人，若是他转头走回咱们铺子，你就别管，若是一路走了，瞧着不像是要再回金粉坊的，你就上去跟他说，咱们铺子愿意与他好好商量价格。”

    约莫一刻钟后，女童小鬼哭丧着脸飞奔回铺子，皱着小脸蛋，都快要急哭了，说道：“贞观姐姐，我一路悄悄跟着那个老爷爷，真的没给他发现我，跟了好久的，结果邻近女儿坊后，他拐入一条小巷，我不敢跟着太快，怕一回头就瞅见了我，结果一探头，等他离开了巷子，我再跑进去，跑出去一看，他就没影了，贞观姐姐，那老爷爷真是嗖一下就没啦，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跑了好几趟，可仍是如何都找不见了……”

    女童小鬼物双手捂脸，说到伤心处，便开始呜咽起来。

    女鬼掌柜既心忧又心疼，赶紧绕出柜台，蹲下身，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柔声道：“好啦好啦，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莫哭莫哭。”

    站在一旁的男童做着鬼脸，幸灾乐祸，说道：“贞观姐姐，方才要是让我去跟着，那老头儿就肯定跑不掉啦。雀丫头笨着呢，贞观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女童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这一下子，直接就嚎啕大哭起来。

    女鬼掌柜狠狠瞪了那小鬼头一眼，然后去柜台后边，取出一只银色铃铛，丢给小鬼，“铺子这边我走不开，你拿好这信物，记得千万别丢了，然后你赶紧去北边宫门，与看门的楚将军通报一声，就说金粉坊先前来了一位外乡老仙师，有好些宝贝在身上，让宰相娘娘一定不要错过了，最好是亲自与那位仙师见一面。”

    男童小鬼使劲点头，“好嘞，贞观姐姐，放心吧，我做事比雀丫头靠谱多了！”

    小女童哭得愈发厉害。

    女鬼掌柜手指向门外，瞪着那个一次次火上加油的小混蛋，“赶紧给我消失！”

    “得令！”

    男童立即飞奔出去。

    片刻之后，正蹲在地上好言安慰那个小女童的掌柜，转头望去，目瞪口呆。

    铺子门外，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手里拎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小男童，笑吟吟走入铺子，微笑道：“贞观，不用找我了，最近铜臭城风声紧，所有可疑之人的进出，咱们那位城主都让人仔细盯着呢，所以当那位外乡老仙师一走入金粉坊，我就得了消息。”

    女子将男童小鬼放在地上，她嗅了嗅，满脸陶醉，啧啧笑道：“呦，好重的宝光之气，贞观你啊，真是错过了一桩天大买卖。”

    妙龄女鬼愧疚道：“奴婢是想着帮宰相娘娘多压价，不曾想那老头儿脾气不好，竟是直接负气走了。”

    女子摆摆手，“无妨，只要还在咱们铜臭城，怎么都找得到，我已经派人去请他过来了。”

    女子正是铜臭城唐城主的亲妹妹，名叫唐锦绣，漫长岁月里，正是她好似小孩子过家家，在城内打造出一座朝堂、还筹办了科举的点校宰相。

    城主唐惊奇是一位老金丹鬼物，但是几乎从未与人厮杀过，这也不奇怪，南方十余城，蒲禳战力第一，如果不是自己作孽，早就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玉璞境鬼物剑修了。其余城主，除了靠近兰麝镇的那位太傅城英灵，都未曾跻身元婴境界，而且都谈不上“有望”二字。再往北，才有一位元婴城主，便是避暑娘娘的那座隐蔽靠山，那座不降城的强势英灵，当年神策国战死沙场的那位砥柱大将，麾下三位鬼帅之一，更是铜臭城那张破山弓的主人，曾经亲自造访金粉坊，只是看了一眼摆在铺子里边的那那枝破山箭，非但没有直接抢走，反而铜臭城想要主动归还此物，那位金丹鬼帅也没有收下。

    唐锦绣笑道：“等他过来后，就说我是这条金粉坊的坊主，真正管钱的，一旦泄露了身份，到时候那位仙师，可不就得往死里抬价。”

    女鬼掌柜笑着点头。

    唐锦绣瞥了眼男童女童两个小鬼物，笑骂道：“俩蠢蛋儿，一边玩去。”

    两个小家伙赶紧跑出铺子。

    一道修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店铺内，四周阴气涟漪阵阵。

    唐锦绣愣了一下，笑道：“哥，你怎么来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你第一次大驾光临我这金粉坊唉。”

    被她称呼为贞观的妙龄女鬼已经跪在地上，颤声道：“拜见城主。”

    那位中年人说道：“我来这里，是告诉你，除了与那人做生意外，你最好别有其它想法。”

    唐锦绣笑道：“不就是一个老头儿吗，怎么，你还怕我瞧上了眼？又不是年轻俊哥儿，我可没想法。”

    唐惊奇无奈道：“此人不过是用了些障眼法，如果谍报无误，应该是那个让范云萝、以及山中群妖都大吃苦头的年轻剑仙。我这不刚得到一个消息，那头撵山犬也死了，是给飞剑穿破头颅而亡，悄无声息，都没露面。”

    唐锦绣舔了舔舌头。

    唐惊奇正色道：“平时玩耍，我都不与你计较，此次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是少去半座铜臭城的惨事，你如果还敢胡来，可别怪我将你禁足百年！”

    唐锦绣委屈道：“既然是天大事情，哥哥你自己出面不就成了。”

    唐惊奇气笑道：“我出面？做什么？传出去，是秘密谋划着剿灭其余大妖？还是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周边城池？或者我在这铺子里边，坐下来，嗑着瓜子，跟他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既然人家没打算声张，只是来咱们城中买卖，连你都知道隐藏身份，免得对方抬价，我在这里，如何杀价？对方一颗小暑钱的物件，我花一颗谷雨钱买下？不然咱们铜臭城，是不是属于不给一位年轻剑仙面子了？”

    唐惊奇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家那个满脸羞愧的妹妹，“接下来，你就认定一事，买卖而已，既不要画蛇添足，也不用刻意讨好。可若是对方一味咄咄逼人，不用太过畏惧便是，我们铜臭城与青庐镇签订盟约，那些披麻宗修士，决然不会坐视不管。”

    唐锦绣眼神幽怨道：“知道啦。”

    唐惊奇转头看了眼那妙龄女鬼，叮嘱道：“记得提醒她，到时候别犯花痴。咱们铜臭城的点校宰相，还真配不上一位年轻剑仙。”

    唐锦绣一跺脚，“哥，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那位城主英灵却已经匆匆而来悄悄而返。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故意没有穿上宫廷装束的女鬼妇人，领着那个老仙师来到金粉坊街角铺子。

    女鬼贞观如临大敌。

    唐锦绣早已站在铺子门口这边，双手负后，一手轻轻虚按，示意身后那位真正的掌柜不用紧张。

    那位妇人禀明了情况后。

    唐锦绣望向那个头戴斗笠、背负行囊的“老头儿”，笑眯眯道：“老仙师，竟然过女儿坊而不入，躲起来喝酒了，让我们好找啊。”

    唐锦绣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呢，是这座金粉坊所有店铺的大掌柜，贞观她眼拙，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还是我来与老先生做买卖好了。”

    陈平安微笑道：“好，希望你们千万别店大欺客，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下敲打，就连那吓唬人的言语，都听不得一句半句的。”

    唐锦绣心中腹诽不已，脸上却笑容更浓，“金粉坊的铺子，年岁最短的，都是四五百年的老店了，一块块金字招牌，回头客茫茫多，老仙师只管放心。”

    陈平安入了铺子，唐锦绣和那女鬼贞观肩并肩站在柜台后边。

    找到陈平安的妇人则守住店铺门口。

    陈平安摘下包裹，一件件取出，放在柜台上。

    依旧是先取了三成。

    琳琅满目，宝光流溢。

    唐锦绣一件件拿起，一件件放下，当她看到那件雕琢精美、牡丹百朵拥簇的金花首饰后，微微心颤，微笑道：“真是好漂亮的物件，便是放在外边的市井王朝，仅凭这份必然出自山上神仙的巧妙工艺，也该值个万两白银，毕竟此物大有渊源，曾是安亭国一位美艳皇后的心爱之物，只要碾碎了雪花钱如雨露，滴入所有花蕊当中，据说便会有奇异景象发生，嗯，我开价一颗小暑钱。”

    唐锦绣期间又提起那双金箸，仔细端详之后，相互敲击一番，她竖耳聆听，然后点头道：“果然是它，此物也在史书上有据可查，是那鹊山国末代皇帝当年御赐给名臣宋靖之物，在一场盛宴之上，为了表彰宋靖的为官清廉，特意命仙家供奉打造了这双筷子，可不是寻常的黄金打造而成，而是加入了一些山上秘宝材质，故而敲击之声，恍如有人在耳畔轻轻言说‘清廉’、‘刚正’两语。宋靖此人也无愧此物，以文臣身份领军厮杀，竟然战功卓著，在沙场上颇有建树，只可惜一人之力，如何抗拒大势。”

    陈平安突然说道：“既然如此，此物不卖了。”

    唐锦绣错愕道：“老仙师这是为何？我愿意同样出价一颗小暑钱的。何况这双金箸，在别处，绝对卖不出这种高价了。我既然买东西之余，在老仙师开价之前，便主动说出历史渊源，便可知我们金粉坊的诚意，可算真正的以诚待人了。”

    “诚意自然是十分诚意了。”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不过这双金箸我打算送人。”

    唐锦绣也就只好作罢，若是平时，这双金箸她确实会心动，却只会出价五十颗雪花钱，就当是对方给自己省钱了。

    最终行囊里的三成物件，连同那金花头饰在内，唐锦绣买下了约莫半数，总计九颗小暑钱，算上小暑钱对雪花钱的溢价，也就是九百二三十颗雪花钱。

    其中一样陈平安都没能瞧出端倪的老旧鎏金香炉，竟然价格最高，唐锦绣也未细说根脚，只说她愿意支付四颗小暑钱，陈平安便提价一颗，唐锦绣一样犹犹豫豫答应了，等到她让身旁女鬼贞观先收起那小香炉，唐锦绣才蓦然大笑，得意不已，陈平安便知道贱卖了，不过无妨，人家挣的是眼力钱。

    事实上，连同这只包裹在内，剩下咫尺物中所有瓶瓶罐罐的估价，陈平安的预期，就是撑死了卖出五百颗雪花钱。

    若是能卖出个三百颗雪花钱，其实都算是大赚了。

    自己这趟包袱斋，本就是鸟雀腿上劈精肉、蚊蝇腹内刳脂油的勾当，不奢望大发横财，只靠一个细水流长的积少成多。

    唐锦绣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从贞观手中拿过小香炉，双手细细摩挲，真是爱不释手，抬头对那位摘了斗笠的“老先生”微笑道：“这小香炉，来历可是相当相当不简单，曾是清德宗一位大隐仙年轻时候常伴左右的修行之物，只是底部篆文，不彰显清德宗身份而已，但是这位大隐仙曾有一部游记传世，并不广泛，我恰好收藏有一本，时常翻阅，烂熟于心，才晓得此物的根脚。香炉虽非法宝，只是件灵器，可真实价格，该有一颗谷雨钱的，地仙之下，无论是鬼物还是精怪，只要点燃一炷山水香，便可很快静气凝神，进入禅定坐忘之境，十分难得。”

    女鬼贞观有些着急，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唐锦绣这才悻悻然收了口，不再继续显摆自己的考据学问。

    陈平安笑道：“那说明此物与我无缘，却与坊主有缘。”

    唐锦绣将香炉递给贞观捧着，说道：“就凭老先生这份洒脱，我便也豪气一回，再加一颗小暑钱，凑足一颗谷雨钱！”

    唐锦绣从腰间荷包捻出一颗谷雨钱，递给陈平安，“钱货两讫。”

    陈平安拿过那颗神仙钱，双指一摩挲，掂量一番后，才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点头笑道：“买卖双方，皆大欢喜，难得难得。以后若是又得了些稀罕宝贝，定要来坊主这边抖搂抖搂。”

    唐锦绣指了指那包裹，然后掩嘴笑道：“老仙师难道忘了包裹之内，还有六成物件没取出？”

    陈平安一拍额头，“这辈子还没摸到手过几颗谷雨钱，教坊主看笑话了。我这就慢慢取出其余物件，坊主只管细细看。”

    唐锦绣笑着不言语，十分善解人意。

    她心中则冷笑不已。

    演，你继续演。

    至于那位捧着香炉的妙龄女鬼，则觉得大开眼界，这位障眼法易容的年轻剑仙，真是个天生做买卖的。

    唐锦绣在陈平安从包裹里搬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闲着，开始将那些花钱收入囊中的心爱物件，暂时先放在身后的多宝架上。至于那些没能买买成功的物件，则被她先挪到柜台一旁，动作娴熟，堆放巧妙，相互间绝无半点磕碰。所以哪怕陈平安又拿出了三成多物件，柜台上依旧不显得拥挤。

    唐锦绣又陆陆续续挑中了三件，只不过这次出价才两颗小暑钱，一件羊脂玉雕的手把件，一件金错铭文的矛尖，也都是因为是两大王朝帝王将相的遗物，才有此价格，不过唐锦绣坦言，那矛尖去别处售卖，遇上识货的兵家修士，兴许这一样就能卖出两颗小暑钱，只是在这鬼蜮谷，此物先天价格不高，只能是个装样子的摆件，怪不得她金粉坊不出高价。

    陈平安不以为意，依旧选择卖给金粉坊。

    柜台已经摆不下物件，唐锦绣便让贞观放好香炉，再去将老仙师身后那排多宝架上的物件挪走。

    这一次唐锦绣拣选了四样小物件，一只凫雁银碗，一卷绘有牡丹两本的画轴，一只小蟋蟀金笼子，以及一只小蛮靴……

    当唐锦绣放下那卷画轴、拿起那只小蛮靴的时候。

    陈平安面色如常，都是钱嘛。

    唐锦绣最后花了四颗小暑钱，最珍贵的那幅画，所绘那两本牡丹，相互依偎，名为“小黄娇娘”和“白衣相公”，是神策国最著名的十棵牡丹之二。这幅画便占了三颗小暑钱，其余三物，只是唐锦绣瞧着顺眼而已，沾了骸骨滩诸国一些历史典故的光，不然不值几个神仙钱，卖给她铜臭城唐锦绣，算是眼前这位“老先生”找对人了。

    至于画卷也好，先前金花头饰也罢，以及她和铜臭城最为捡漏的香炉，只要不是骸骨滩和鬼蜮谷的“老人”，任你是眼力再好的地仙修士，都要错过。

    两次结账，分别递出那几颗小暑钱。

    陈平安开始收拾包裹，自己这趟铜臭城的包袱斋，当得有些意外又意外了。

    是一颗谷雨钱，外加六颗小暑钱啊。

    包裹里其余没能卖出去的一大堆物件，又不是就真是什么破烂货了，离开了鬼蜮谷和骸骨滩，一样有机会卖出手换来真金白银的。

    陈平安打定主意，回头原路离开铜臭城，一定要再打赏给那城门校尉鬼物一颗雪花钱，那家伙一定是嘴巴开过光吧，自己这趟金粉坊，可不就是财源广进？

    背好行囊，陈平安重新戴起斗笠，从袖中取出那只粉彩瓷罐，放在柜台上，望向那妙龄女鬼，笑道：“就当是一笔彩头赠送，聊表心意，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那个名叫贞观的掌柜快速瞥了眼唐锦绣，见后者毫无反应，妙龄女鬼这才笑着收下。

    陈平安离开金粉坊，从先前城门离开铜臭城，丢了一颗雪花钱给那城门校尉，后者大喜，连连躬身道谢。

    陈平安去往青庐镇。

    在那边找个歇脚的地方，除了休养生息之外，还要画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毕竟鬼蜮谷内，称得上安稳二字的地方，兰麝镇都不算，只有披麻宗竺泉亲自坐镇的青庐镇而已。

    青庐镇距离铜臭城不远，只是山水绕路，陈平安也没有御剑，只是徒步行走，在能够看到青庐镇的轮廓后，微微松了口气。

    陈平安离开铺子后。

    唐锦绣手指轻轻敲击柜台，满脸笑意。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己不但成功请神，还略有赚头，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挣钱了。

    不过唐锦绣有些犯嘀咕，生怕自己那个难得严肃教训自己的哥哥，会骂自己“画蛇添足”。

    在陈平安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唐惊奇就来到金粉坊的铺子。

    唐锦绣有些视线游移不定。

    唐惊奇笑道：“挺好的，应对得体，竟然还水到渠成地做了一笔好买卖，难得难得，都知道帮着铜臭城挣钱了。”

    唐锦绣如释重负。

    唐锦绣得意洋洋，问道：“哥，你说那家伙晓得我身份不？”

    唐惊奇扯了扯嘴角，“一开始未必确定，等到离开铺子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唐锦绣疑惑道：“是我哪里露了马脚？一位金粉坊的坊主，知晓那么多历史典故吧，不算破绽吧？我身边的几位女官，随我看过了几百年的书籍，也都能够如数家珍的。”

    唐惊奇瞥了眼那女鬼贞观，指了指她。

    本就肌肤白皙的妙龄女鬼，立即吓得脸色愈发惨白无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唐锦绣哎呦一声，后知后觉道：“那家伙当时送出粉彩小罐，是故意试探贞观？”

    唐惊奇似乎心情不错，笑道：“你起来吧，又不是多大的过错，本就是件藏不住的事情。对于练气士而言，真相如何，往往并不重要，远远不如他们心中的猜疑。再者，外乡的任何一位世间修士，只要能够有此境界，一大把年纪便都不会活到狗身上去的。你们两个的一言一行，和最终结果，已算是最好的了，我这个当城主和哥哥的，对你们没有理由再多苛求。”

    唐惊奇离去之前，对妹妹说道：“记得赏赐给她一颗小暑钱。你啊，对铜臭城男子的那些大度和一掷千金，若是能够匀一些给女子，就好了。”

    唐锦绣翻了个白眼。

    那边。

    陈平安已经摘了面皮，走入青庐镇，并不大，甚至还不如那座奈何关集市。

    就纵横交错的两条大街而已，估计屋舍建筑加在一起，不到百余栋，并且并无任何豪宅府邸。

    路上也行人寥寥，不过茶摊酒楼倒是也有，卖茶贩酒的，竟然都是姿色出众的少女妇人，想必是那铜臭城在此谋生的女子了，而且多半是有些修道根骨、可惜却又无法成为披麻宗修士的。

    青庐镇倒是有两家仙家客栈，一南一北，北边的，价格就贵了，一天一夜就要十颗雪花钱，南边的，才一颗。

    陈平安问了是否因为灵气悬殊的关系，不曾想北边客栈那位女子嫣然一笑，十分实诚，说并无差别，只是北边客栈离着那位宗主的修道茅屋近一些，有钱的仙师，都愿意在这边扎堆，而且杜仙师常年都居住在这座客栈，所以经常能够碰着。

    于是陈平安就转头去了南边。

    那女子眨了眨眼眸，似乎有些讶异。

    能够走到青庐镇的修士和纯粹武夫，可都一个个财大气粗，真没谁兜里是缺钱的主儿，只分有钱和更有钱的两种，天底下最金贵的面子，岂能因为这一天的九颗雪花钱，就给自己丢在地上捡不起来？

    陈平安要了一间屋子后，开始倒腾咫尺物和那只包裹，换了些新鲜物件，放入包裹中。

    打算隔个几天再去一趟铜臭城金粉坊。

    这叫逮住了一头肥羊，就使劲薅羊毛。

    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

    做完这些，陈平安继续以一颗颗雪花钱修缮身上那件春草法袍。

    约莫一盏茶后，陈平安停下此事。

    修补法袍一事，不是砸钱就行，是一门细致活。

    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运转那依旧无法彻底打破所有关隘的剑气十八停。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喝了一大口养剑葫内的深涧水，开始炼化水气精华，补充自身水府。

    只是一个多时辰，才一鼓作气炼化出三滴“泉水”，给水府中三位绿衣童子接在手心。

    陈平安的这类粗浅修行，尚且如此耗时，一旦闭关，更是两耳不闻世间事，所以才有那个说法，山中不知人间寒暑。

    当陈平安趁着休憩时分，沉浸心神，阴神化作一粒芥子，巡游水府，结果就遭了那些小家伙们的幽怨眼神。

    大概是说天资平平，就应该更加勤勉修行，笨鸟先飞啊。为何打造出关键窍穴的这么一座大府邸后，这些年莫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简直就是一天打渔一年晒网了。

    陈平安愧疚难当，狼狈离开水府。

    那条武夫纯粹真气凝练化成的火龙，在水府门外的一处岔口处，它默默凝视着陈平安。

    陈平安黯然不语。

    它一摆头甩尾，快速游曳离去。

    早些年，它那头颅之上，曾经站着一位儒衫仗剑的金色小人。

    与它一起巡狩四方，在这座小天地内一同开疆拓土，所向披靡，如同相得益彰的庙堂文武。

    陈平安收起念头，撤了内视之法，回过神后，坐在桌旁，视线低敛，怔怔无言。

    讲道理这件事，说服别人不容易，说服自己也很难。

    那么为什么还要讲理呢。

    一碗市井饭，一部拳谱。

    值得吗？

    为此付出的代价，即便极其巨大，已经伤及大道根本，可自己的那个选择，真的就对吗，万一是错的？

    陈平安不是在纠结于第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以及那个注定暂时不知对错的问题。

    但是陈平安在害怕，心悸不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自己会想这些。

    陈平安猛然间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后，离开桌子，身形颠倒，一袭青衫大袖飘摇，闭上眼睛，开始以天地桩倒立行走。

    ————

    铜绿湖上，停有一只翠绿竹筏，三郎庙少年袁宣依旧在垂钓，这次没有外人，也就更加闲适随意，女子武夫扈从，与那位金丹剑修老人，都各自持有一杆鱼竿。

    少年刚返回这边没多久，而且有些失落，那个据说在鬼蜮谷已经闯下偌大名头的年轻游侠，没来。

    袁宣瞥了眼始终没半点动静的湖面，转头问道：“樊姐姐，刘爷爷，不是说那人是纯粹武夫吗，为何青庐镇那边，人人都说他是一位境界难测的剑修，只是各自猜测有无跻身金丹境界，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吓人元婴剑仙？”

    姓樊的女子脸色尴尬，“应该是一位武夫才对的。”

    老人要更加见多识广，笑道：“小樊与青庐镇修士的猜测，其实都未必是错了。世间有些怪人，确实既是练气士，又是纯粹武夫。只不过这类天之骄子，越到后来，就越是后继乏力。比如武夫一途，已经跻身了远游境，或是修道一途，终于跻身了元婴，这就会有天大的麻烦，除非是以大毅力和大魄力舍，果断弃了其中一条道路，不然极难真正登顶，只会自己与自己打架一般，两条路都走到了无路可走的断头处。”

    袁宣咋舌道：“若真是传说中只差山巅境一步的远游境武夫，又能够拥有元婴修士的术法神通，岂不是要打遍一洲无敌手？”

    “无敌手？还差的远呢。”

    老人笑着摇头道：“寻常的玉璞境神仙，只要不是剑修，对上这种凤毛麟角的怪胎，确实要头疼不已，可换成剑仙，或是仙人境修士，拿捏起来，一样游刃有余。”

    袁宣的想法十分羚羊挂角，直接跳往别处的十万八千里之外了，笑问道：“刘爷爷，你是剑修，那说说看，为何世间修士的兵器万万千，唯独你们用剑的，这般厉害万分、还被誉为杀力第一呢？刘爷爷，你可别随便糊弄我，我可是晓得的，剑修最吃钱，以及先天剑胚是咱们练气士里边的万中无一，这两个原因，才不是全部的缘由。”

    老人哈哈笑道：“这就是一本很老很老的老黄历喽。”

    老人不再说话，抬手指了指头顶高处。

    袁宣瞅了瞅，点点头，最喜欢刨根问底的三郎庙少年，这次竟是不再询问什么，开始安安静静钓鱼。

    可袁宣还是有些心痒，犹豫了一下，便向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老人摇摇头，再次伸手，指了指更高处。

    袁宣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下一根。

    老人笑了笑，仍是摇头。

    袁宣终于开始安心钓鱼了。

    反而是比少年岁数更长的女子武夫，一头浆糊，迷惑不解，不明白这一老一少在打什么哑语。

    半个时辰后，依旧毫无鱼获。

    袁宣抛了一把饵料丢入湖水，水有水脉，看似湖面平静，实则底下大有讲究，少年可不是随手乱抛的，他随口问道：“听说黑河那边的老鼋，饲养了一对最少活了一千五百载的金色蠃鱼，刘爷爷，我若是与杜叔叔说一声，咱们能不能杀过去，与那头老鼋花钱买来啊？”

    老人耐心解释道：“除非是将其打杀了，否则此等灵物，买是注定买不到手的。可是老鼋能够这鬼蜮谷活这么久，想要成功打杀，极不容易，除非是竺宗主亲自出手，不然往那老龙窟深处一躲，再难寻见了，哪怕你杜叔叔也要无可奈何。”

    袁宣哀叹一声，“打杀就算了，我做得到也不做，天生万物自有其理，修行之人，本就是逆流而行，再造杀孽，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真不知道那些兵家修士，为何能够杀人不眨眼，还可以不沾因果业障。”

    老人笑道：“只要是能够成为一教一家一宗的，自然各有其大道根祇，在这方天地间立得定，站得稳。”

    袁宣挠挠头，苦兮兮道：“刘爷爷，咱仨的鱼漂儿，倒是比那门神还要立得定，一个个比一个稳当。”

    老人哈哈大笑。

    女子也跟着笑出声。

    ————

    青庐镇北边的客栈，杜文思站在门口。

    那位出身于铜臭城却在这边长大的女子，与这位披麻宗金丹修士并不陌生，杜文思就是出了名的君子风范，所以负责客栈大门的女子并不拘谨，见杜文思在门口站了许久，便好奇问道：“杜仙师，是等人吗？”

    杜文思摇头笑道：“里边闷，出来透口气。”

    女子无言以对，很快便想起一件事来，上次杜仙师也是这般，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来着。

    前些年，有一位境界极高的年轻女冠，行事跋扈，竟是不从牌坊楼那边进入鬼蜮谷，而是直接一剑劈开了天幕，现身之后，结果又掉头走了，然后又两次劈开那传说中坚不可摧的天地屏障，最后一次，刚好是在青庐镇不远处，那位女冠这才收手，落在了青庐镇上，然后住进了这座客栈，正好是杜仙师待客，后连竺宗主都来了。

    她这几次擅闯鬼蜮谷，都引来了几位英灵的前去截杀。

    最后一次，更是被宗主劈出了一刀，只不过给那女冠硬生生接下了。

    而且宗主竺泉也只是象征性示威而已，并未倾力。

    一番言语后，竺泉便径直返回茅屋，任由那位女冠入境，算是过了披麻宗这一关。

    那外乡女冠在客栈只待了一天，离开的时候，依旧是一剑破开天幕，十分蛮横无理。

    不过比来的时候稍稍含蓄一些，先是御剑去了北边一座城池上空，这才破开天地禁制逍遥离去。

    然后杜仙师就站在门口这边，也站了很久，自己问他，还是先前的答案，里边闷，透口气。

    杜仙师真是那君子，说谎都不会。

    后来听客栈里边的神仙客人说，那外乡游历至此的女冠，是一位来自桐叶洲的女修，在砥砺山那边与一个名叫刘景龙的修道天才，那是一位天才中的天才，便是她这个看门的小散修，都听说过刘景龙的鼎鼎大名，他与那别洲女冠，双方在那座砥砺山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一位姿色平平的佩刀女子从街上缓缓走来。

    看门女修赶紧屏气凝神，等到那人走近客栈，颤声喊了一声宗主。

    佩刀女子笑着点头回礼。

    然后喊了杜文思，说是一起走走。

    杜文思与宗主竺泉并肩而行。

    竺泉笑着调侃道：“行啦，那黄庭是说过她南归之时，会再来一趟青庐镇，可是她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是你等在大门口，就能等来的？”

    杜文思脸色微红。

    竺泉继续道：“听说那个大闹一场的年轻剑仙，已经进了小镇住下了？”

    杜文思点头道：“刚从铜臭城那边回来，就住在咱们南边的客栈里。”

    竺泉笑道：“这家伙十分有趣的，骑鹿神女首次离开画卷，是奔着他去的，不知为何，没成。不知道是谁没瞧上眼谁，反正最后骑鹿神女跟了那位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这个小娘们，竟然抢了我的名头，如果不是在这鬼蜮谷，而是在别处遇到了她，我是一定要与她切磋一番的。若是我赢了，天知地知我知她知，如果我输了，无需她放出消息，我自个儿就昭告天下，为她扬名。”

    杜文思会心一笑。

    这便是自家宗主的脾气了。

    竺泉突然说道：“宝镜山彻底毁了，那一场架打得动静不小，只不过我没脸皮偷看，便没能知道具体过程，那年轻人，应该如你所说，就是那个名次垫底的杨人屠，看样子，好像已经得了宝镜山的机缘。不管怎么说，既然没在鬼蜮谷四处惹事，也就由着他得宝而归了。不过剥落山积霄山那块地盘，就因为这个进入小镇的年轻人，加上一个不知来历的书生，两人联手，给他们掀了个底朝天，乖乖，本事不小，谋划更高，将所有妖物玩弄于鼓掌之中，到头来你猜怎么着？”

    杜文思苦笑道：“宗主，这我哪能猜得到。”

    竺泉无奈道：“你这性子，忒无趣，难怪如今还是条光棍，真不是我说你，再遇上了那个叫黄庭的，喜欢了就开口，人家要走你就跪着磕头，脸皮算得了什么，给你骗上手后，到时候床上床下，该怎么拾掇自己媳妇，还需要别人教你？我就不信了，就算你小子在床下打不过她，床上你还……算了算了，床上自古是男子打不过女子的。唉，如此说来，她瞧不上眼你，也是对的，我本来还想要当回牵线搭桥的月老，现在看来，还是免了吧，还是怪你小子不济事，你说你咋个就还不跻身元婴境呢，在金丹境乌龟爬爬，好玩啊？真当自己是那头老鼋的亲戚啦，那你咋个不去娶了老鼋的女儿呢？”

    杜文思满脸涨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恼羞成怒道：“宗主！”

    “行行行，不戳你心窝子了，我这不是着急你的修为嘛，你们平时总说我这个宗主当得懒散，我这刚要上点心，瞅瞅，你又不乐意了，到底要咋个弄嘛。”

    杜文思开始伸手揉脸。

    竺泉拍了拍杜文思肩膀，“节哀顺变，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黄庭回头来了咱们青庐镇，你可别求我帮你打晕她，做那生米煮成熟饭的下作勾当，我虽然是你们这些瓜娃儿的宗主，却终究不是你们爹娘。不过文思啊，我看你终究是要比那杨麟更顺眼些的，你喊我一声娘亲试试看，说不得我这个又宗主又当娘亲的，就临时改变主意了。”

    饶是杜文思这般好脾气的，也开始嘴角抽搐。

    竺泉哈哈大笑，半天没忍住笑声，好不容易才止住，结果她嘀咕了一句他娘的差点给老娘笑裂了嘴，本就长得一般，以后还怎么找皮滑肉嫩皮囊俊的小夫君。

    杜文思只得提醒道：“宗主，咱们能不能说回正事？”

    “你的终身大事，咋个就不是正事了？”

    竺泉咳嗽一声，点头道：“大圆月寺的老和尚和小玄都观的道人，都离开过那处桃林，至于去往何处，我还是老规矩，不去看。但是你算一下，加上那艘流霞舟的年轻宗主，骑鹿神女，以及那个两次撒网收飞剑的臭王八蛋，以及蒲禳的突然露面，再加上鬼蜮谷中部那几座大城的蠢蠢欲动，相互勾连，文思，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杜文思摇头叹息道：“宗主，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不擅长这些谋划算计。”

    竺泉重重点头，貌似很是欣慰，一巴掌拍得杜文思一个踉跄，“很好，与宗主我一模一样，就是看出了一个热闹！”

    行至街道尽头，竺泉率先转身走回那座客栈。

    杜文思跟着转身。

    竺泉再无言语，直到客栈门口，才缓缓道：“你正值金丹瓶颈将破未破的关键，所以接下来只要开打，你就跑回祖师堂去，不用有任何犹豫，也许那个蹲在渡船上一年到头喝风的老家伙，别的都是狗屁混账话，唯独那句咱们披麻宗得换一种会用脑子的宗主，是对的。所以别人战死了，连我在内，都没什么，披麻宗修士，这点担当还是要有的，唯独你杜文思，要死也不该死在这座乌烟瘴气的鬼蜮谷，最好都别死在骸骨滩，死去北边，更北边才好。”

    杜文思摇摇头，“宗主，此事我做不到，临阵脱逃，不战而退，我杜文思便是舍了大道与性命，都绝不……”

    竺泉突然轻轻一掌推在杜文思脑袋上，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道：“别犯傻，杜文思，我最后摆点宗主架子，与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在这世上，最少在我竺泉眼中，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吃得住大苦，更受得了大辱，任你山岳压我，那脊梁，却一直是挺直的！”

    杜文思站在原地。

    竺泉继续向前缓缓而走。

    ————

    城池高耸入云的京观城墙头上。

    一位堪称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悠然散步。

    远处，两女一白骨站在走马道上，一起眺望南方。

    道门宗主贺小凉，骑鹿神女，还有这座城池的主人，京观城城主高承，一尊骸骨滩和鬼蜮谷历史上最强大的阴灵，坐镇这座小天地，它几乎可以媲美一位擅长与人厮杀的仙人境修士。

    但是高承生前的身世背景，在后世史书上竟然没有半点记载。

    不是史家和山上修士都不想追本溯源，而是真的没能在两大王朝十数藩属国的档案上，找到任何记录，一句话都没有，只有在一国兵部最底层的一卷户籍上，确实找到了高承这个名字而已。

    步卒高承。

    好像这位在当年骸骨滩近百万累累白骨中站起来的鬼物，真是一个沙场死人堆里躺着的无名小卒。

    好像当他以白骨鬼物之姿站起身后，才开始一步步崛起。

    高承身材不高，依旧以一副雪白瘦骨现世，它只是披挂了一副最简陋的破损铁甲，腰间佩刀，更是寻常物。

    高承问道：“贺小凉，你到了我京观城后，只说是看一看，看完了没有？”

    那位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女冠，微笑道：“城主这是要赶人了？”

    高承说道：“再给你三天时间，再不走，就不是赶人，而是杀人了。”

    一旁的骑鹿神女有些心惊胆战。

    京观城内煞气太重，那头五彩神鹿是天地承运灵物，最受不了这些消磨，便早已给她收起。

    这位神女半点不怀疑那位城主的言语，绝非恐吓。

    贺小凉微笑道：“三天就三天，时辰一到，我一定离开京观城。”

    高承瞥了眼远处那个走在墙头上的“周肥”，“这个姜尚真，最好别乘坐你的流霞舟离开，不然我怕忍不住出刀。”

    贺小凉不置可否。

    高承走下了城头。

    姜尚真走回贺小凉和骑鹿神女附近，跳下墙头，微笑道：“只要贺宗主依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真的只是看看，到时候不捎带我一程，也是可以的，大不了我就给高承留在京观城内，那些个白骨美人，别有一番滋味嘛。”

    贺小凉以心声问道：“你觉得这座鬼蜮谷，最缺什么？”

    姜尚真趴在墙头上，揉了揉屁股，同样以心声懒洋洋道：“自然是大活人，其实小天地的灵气一直都没怎么变，也变不出花样来，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无非是让高承寄放在蒲禳之流的身上而已，可是带着阳气的活人，太少了，铜臭城那块风水宝地，又给青庐镇和竺泉死死盯住了，摆明了你高承胆敢去抢人，她就敢撕破脸大打一场。”

    贺小凉微笑道：“那么如果高承可以自造轮回呢？使得鬼蜮谷内，那么多天仙神人也无法聚拢的散乱魂魄残余阴气，能够在鬼蜮谷内投胎转世为人？百年之后，阴阳相济，鬼蜮谷跃上两个大台阶，堪称别有天地，真正成为了一座洞天、福地兼备的宝地，又当如何？”

    姜尚真先是脸色凝重，随后很快释然摇头，“高承道行高，在鬼蜮谷内我都打不过，这个我勉强承认，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可要说高承又得了一门远古的禁忌秘法，知晓了却只是不能掌握那转世之法，我姜尚真……也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但是还要说这位京观城城主，手里边刚好拥有这等无上法器，可以承载这份天地大因果，在这终究还是阳间的鬼蜮谷，给他打造出一座好似酆都的地界，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贺小凉微笑道：“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姜尚真脸色阴沉。

    他第一次心情凝重起来。

    贺小凉突然笑道：“姜尚真，你其实猜错了一件事。”

    姜尚真又恢复笑容，道：“贺宗主请说。”

    贺小凉却不再言语。

    她神色复杂。

    姜尚真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

    只可惜又有两处迷障无法破开，这就很麻烦了。

    世上事，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因为小玄都观道人和大圆月寺老僧，曾经先后离开桃林，各自都用上了遮蔽天机的神通手段。

    一个是出现在挂有铁索桥的南边崖畔，在那边站了一宿。

    一个是出现在水神祠庙附近的埋河之畔，相较之下，老僧倒算是来去匆匆。

    至于陈平安到了青庐镇后，就无法观看了，姜尚真是如此，想必贺小凉也不例外，至于那个高承，不好说。

    ————

    青庐镇客栈那边，陈平安虽然心神不宁的状态，延续颇久，可仍是强行静下心来，想要连夜画出了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只是提笔后，才发现自己迟迟无法动笔，因为心知肚明，勉强落笔，在金色符纸上，也画不出符箓，普通材质的符纸上，兴许可以。

    陈平安放下笔，起身练习剑炉立桩一个时辰，竟然仍是无法真正心静。

    便干脆推开门去，在夜幕中逛了一圈青庐镇，回到客栈屋子后取出一些竹简，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竟是就这么守着灯火，陈平安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分，陈平安覆上面皮，背着包裹，又去了趟铜臭城，没能见着那位熟悉的城门校尉鬼物，有些遗憾。

    去到金粉坊，刚好开张，那女鬼掌柜愣了半天，让男童小鬼手持银铃铛去喊那位“坊主”，小鬼确实伶俐聪慧，只是点头，二话不说，然后去北边宫门那边找了那位门神将军，很快唐锦绣就拎着它一起来到金粉坊，进了铺子，唐锦绣看到已经在柜台上放满物件。

    唐锦绣笑道：“老仙师，又来啦？怎么咱们鬼蜮谷是遍地宝贝吗，随便捡个一宿，就能装满一麻袋？”

    陈平安笑道：“可不是，真是个好地方。”

    唐锦绣哑口无言，双方按照老规矩，开始买卖。

    只是这一次包裹里边的物件，唐锦绣看了一遍，只买了两件，掏出两颗小暑钱。

    真不是她吝啬神仙钱，事实上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念在对方是一位“年轻剑仙”的份上，支付一颗小暑钱，就已经算她童叟无欺了。

    陈平安收了钱，就离开了铜臭城。

    也不觉得走了冤枉路。

    两颗小暑钱，不算少了。

    返回青庐镇，陈平安继续在客栈屋内练习天地桩。

    他打算走桩之外，也将这个姿势古怪的拳桩，走出那一百万遍。

    这天只吃了一顿饭，黄昏中，去那酒肆买了一壶酒，客人寥寥，陈平安坐在那边喝完了酒，刚好吃完一碟佐酒菜。

    依旧是一夜画符不成，只是相较于前一天，已经好上许多，陈平安在后半夜也不练习天地桩，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想了许多陈年往事，想着想着，岁月越是往前，一直到了年少时分的一次次上山采药，不知何时，陈平安竟是就此酣睡过去。

    天亮后，陈平安蓦然清醒，只觉得神清气爽，收拾出了一只新的包裹，再次去往铜臭城，这一次在城门那边总算遇到了那位鬼物校尉，陈平安比对方还着急，丢出一颗雪花钱，在那位城门鬼将的带领下，又听到了熟悉的“财源滚进”吉利话。陈平安直奔金粉坊，这一次唐锦绣就已经干脆候在铺子门口了。

    见到了陈平安，她笑道：“老仙师，你给我一句准话，明儿还来不来吧，要是还来，我今儿就在店里打地铺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今天过后，暂时是真没宝贝要卖了，怪我，昨天喝过了酒，倒头就睡，这不就耽误了我晚上出门捡东西。贪杯误事，莫过于此啊。”

    今天唐锦绣翻过所有物件后，挑中了六件，给了五颗小暑钱。

    虽然不能与第一天相比，可比起昨天双方在铺子里大眼瞪小眼、一个眼神询问真不买？一个眼神次次回答我真下不了手的那番寒酸场景，今儿的买卖双方，还是要喜庆开怀太多了。

    陈平安收起小暑钱和包裹后，唐锦绣送到门口，打趣道：“老仙师，明儿真不来啦？”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转头笑道：“明儿宰相娘娘就安心睡个晚觉吧。”

    唐锦绣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好的。”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转过身，抱拳告辞道：“多有叨扰了。”

    唐锦绣也施了一个万福，笑语盈盈，“剑仙前辈走好，有空再来。”

    陈平安点点头。

    唐锦绣突然一个没忍住，笑道：“这位剑仙，以后可莫要擅闯女子闺阁搜刮物件了，跌份儿。”

    陈平安这下头也没转，快步离去。

    唐锦绣一手捧腹，一手捂住嘴，她到底是没敢大笑出声，她怕那位脸皮又厚也又薄的年轻剑仙，回头就给自己来上一飞剑。

    陈平安离开城门的时候，没忘记再给那城门校尉一颗雪花钱，已经走出城门附近数步，陈平安莫名其妙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喃喃自语，然后毫不犹豫就又掏出一颗神仙钱抛去，可不是什么雪花钱，而是一颗小暑钱，陈平安爽朗笑道：“将军可以请兄弟们喝一顿城内最好的美酒。”

    那鬼物校尉如同做梦，反复看了几遍手中那颗小暑钱，然后扯开嗓子大笑道：“这敢情好！咱们铜臭城，这玩意儿，真是神仙钱的老祖宗，比啥都值钱！”

    陈平安返回青庐镇的时候，反正闲来无事，便开始六步走桩，毕竟天地桩还是太过古怪了。

    越走桩，越心静。

    不知不觉，陈平安就到了青庐镇，一笑过后，继续六步走桩去往客栈，反正也没剩下几步路了。

    到了客栈屋子，将整个包裹都收入咫尺物。

    这包袱斋，在这鬼蜮谷当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最后给出的那颗小暑钱，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陈平安坐在桌旁，再次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因为下定了决心的缘故，再无杂念，又一次方寸物中取出笔墨和两张金色符纸，开始画那缩地符。

    一气呵成。

    休息片刻后，抖了抖手腕，起身在屋内继续走六步走桩，落座后，再次一鼓作气，画出了第二张缩地符。

    将两张缩地符画好之后，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陈平安闭上眼睛，开始再次将自己进入鬼蜮谷的所有经历，重新迅速思量了一遍。

    从自己与三郎庙袁宣等人、那对道侣一起走过牌坊，乌鸦岭，宝镜山，桃林，剥落山……最终落在了黑河之畔。

    那老僧曾说，回头是岸。

    先前在城门那边，陈平安便是没来由想起了这四个字，才给出了那颗小暑钱。

    陈平安睁眼后，眯起眼，片刻之后，重新从咫尺物取出一些新物件装入包裹，例如避暑娘娘闺房内的那几幅神仙打架图，以及那五条金色竹鞭！

    离开客栈后，陈平安没有直奔铜臭城，而是去了小镇酒肆，又要了一碗酒。

    掌柜老汉将酒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忍俊不禁道：“这位小剑仙，怎的，才从铜臭城做完买卖，又要去挣钱啦？”

    陈平安微笑道：“神仙钱不长脚，别人兜里的，更是不会挪窝，就只能靠自己多跑几步路了。”

    掌柜老汉先前招待过此人一碗酒，所以是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剑仙，还有另外一种年轻面容，便打趣道：“见过那位城主妹妹唐锦绣没？想要从她手上多挣钱，我建议你还是别覆那张老人面皮了。”

    陈平安喝了口酒，玩笑道：“算了吧，不然要是给她瞧上眼了，岂不是麻烦事一桩。”

    掌柜老汉哈哈大笑，“也对。”

    老汉看着陈平安坐在那边小口喝酒，又问道：“你这位堂堂剑仙，这都去了几次铜臭城当那野修的包袱斋了？真不怕沾染了一身铜臭气啊。”

    陈平安笑道：“这一次应该可以多赚些，先前几次，不过是热热手，钓一钓她的胃口罢了。”

    陈平安喝过了酒，去往那座铜臭城，结果发现那城门鬼将已经不在。

    陈平安似乎很是失望，问了一位城门鬼卒那位将军去哪儿，那鬼卒埋怨道：“这位老仙师，还不是你老人家赏赐了那颗雪花钱，将军大人自个儿去女儿坊快活了，咱们这些当差的啊，反正是没能喝上一顿酒。”

    陈平安一脸无语模样，哀叹一声，转头就走，然后再转头，丢出一颗雪花钱给那鬼卒，叮嘱道：“记得跟你们将军说一声，明儿我还来你们铜臭城，一定要在啊。”

    鬼卒接钱后大喜，点头哈腰，嚷嚷道：“老仙师只管放心，明儿小的便是绑也给将军绑来。”

    陈平安回到青庐镇客栈后，继续闭门不出。

    ————

    鬼蜮谷北方京观城，高坐白骨王座的城主高承缓缓收起手掌，当那个年轻人没能瞧见城门的福星鬼物后，便大失所望返回青庐镇，这位京观城城主讥讽一笑。

    高承此时此刻，不再是白骨嶙嶙的模样，而是恢复了生前模样，只不过依旧相貌平平。

    明天再去铜臭城？

    高承想起那只被年轻人悬挂腰间的养剑葫。

    它轻轻按住刀柄，开始等待那个女子宗主的离去。

    青庐镇里边的光景，高承可以看得到一些，准确说来是两处，但是每次窥探，必须慎之又慎，一来严格意义上说，青庐镇其实不属于鬼蜮谷这座小天地，二来有竺泉在那边盯着，又有披麻宗一件重宝压阵，所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运用起来，十分凝滞模糊，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但是即便那两枚棋子为此泄露了行踪，还是很值得的。

    高承其实更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够走出青庐镇，往北方多走几步。

    看样子，那个家伙一定会继续北游的。

    现在就只等那个姓贺的小道姑离开鬼蜮谷即可。

    她在京观城内。

    再加上那个臭名昭著的姜尚真。

    形势就会变得极其复杂。

    高承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按住王座把手，是两颗亡国皇帝的头颅。

    夜幕降临。

    那流霞舟缓缓升空。

    高承站起身，瞬间来到宝舟之上。

    贺小凉望向这位京观城城主，似笑非笑。

    高承蓦然想通一个模模糊糊的真相，放声大笑，以拳捶胸，沉声道：“虽然不知你为何要如此做，可这些歪来绕去的，我都不管，总之只要成了，我京观城将来必有重谢！”

    贺小凉不予理睬。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高承不再耽误那艘宝船离开鬼蜮谷，很快就返回京观城王座，并且大手一挥，主动在流霞舟去往的天幕方向，将鬼蜮谷与骸骨滩之间打开了一扇大门。

    墙头之上，姜尚真果然没有去乘坐那艘流霞舟，而是继续在墙头上散步，仰头望向天幕那处如同门扉的窟窿。

    流霞舟一闪而逝。

    重返骸骨滩后，身后大门瞬间关闭。

    骑鹿神女小心翼翼问道：“主人，这是为何？”

    贺小凉淡然道：“世间道侣，总是福祸相依的。而我贺小凉更是以福缘深厚，著称两洲，所以我在哪里，我若是有了一位道侣，那么他自然可以福缘不断。双方越近越是如此，而我在本命相冲、消磨道行的京观城内，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骑鹿神女有些言语凝滞，“所以我才会走出了画卷？所以主人才会故意来到这座鬼蜮谷，又在今夜离开了？”

    贺小凉一言不发。

    骑鹿神女脸色惨白。

    ————

    骸骨滩上空云海中的贺小凉，突然转头，微微张大嘴巴，她脸上不知是喜怒哀乐，最终恢复平静，深深望了一眼南方。

    骑鹿神女战战兢兢。

    贺小凉转过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京观城内，姜尚真瞥见那堪称匪夷所思的一幕后，狠狠抹了把脸。

    老子这次是真服气了。

    这也能想得到，做得到？

    高承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天，怒吼道：“飞剑留下！”

    大圆月寺内，老僧仰头望月，双手合十，微笑道：“善哉。”

    青庐镇那边。

    从南边客栈屋脊处，两次金光闪烁后，一位换上了一身金醴法袍的年轻剑客，刹那之间便来到天幕不远处，手持剑仙，一剑劈开了天幕，御剑直去披麻宗祖师堂。

    竺泉按住刀柄，悬空而停，目视北方。

    这位披麻宗宗主非但没有拦阻，反而为那个先前悄悄找了她一趟、然后双方做了笔不小买卖的年轻剑仙，为他帮忙盯住北边的动静。

    京观城内，一具身高千余丈的白骨刀客，轰然现身，竟是要一刀劈开天地屏障，去往骸骨滩外，追杀那个年轻剑仙。

    姜尚真哈哈大笑，丢出一张比先前两张“雪花钱网”更加巨大的网，先前那两张不过是儿孙网，这一张才是祖宗网。

    大网瞬间缠住那高如山岳的白骨脚踝，将其狠狠往下一拽，姜尚真一掠而起，以一片柳叶开天地，竟是完全舍了那张价值数十颗谷雨钱的重宝大网不要了，飞出天幕窟窿之际，姜尚真转头笑道：“你这骨头架子，来打我啊，来打我啊，来啊，不来你就是我周肥大爷的乖孙儿……”

    姜尚真嘴上撂着狠话，半点不耽误脚底抹油就是了。

    鬼蜮谷内，竺泉出刀，一道白虹从南往北，砍在巨大白骨的腰部。

    更有一剑如虹，起始于白笼城，斩中白骨头颅处。

    竺泉咦了一声，问道：“蒲骨头，你这是作甚？其实垂涎我的美色已久，所以才妇唱夫随？”

    那青衫白骨淡然道：“我辈剑客行事，天地无拘束。”

    竺泉和蒲禳一人出刀，一人出剑，阻拦那头巍峨如山的白骨撕裂天幕屏障。

    骸骨滩外。

    陈平安一路御剑向披麻宗本山的那座祖师堂，抹了把额头汗水，咧嘴一笑。

    我也是一剑破开过天幕的人了。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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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

    披麻宗祖山名为木衣，山势高耸，只是并无奢华建筑，修士结茅而已，由于披麻宗修士稀少，更显得冷清，唯有山腰一座悬挂“法象”匾额、用以待客的府邸，勉强能算是一处仙家胜地。

    三天前，木衣山就开始封禁，不再待客。

    不但如此，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楼也开始戒严，历练之人，可出不可进。

    从奈何关集市，到壁画城，再到摇曳河一带，以及整座骸骨滩，都没觉得这有何不合理。

    因为更不合理的事情都已经见识过了。

    先是壁画城三幅天官神女图在同一天，变成白描图。

    相较于之后的天大变故，这还不算什么，骸骨滩诸多修士还沉浸在三桩福缘已经有主的失落当中，没过多久，便一个个亲眼见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深夜时分，骸骨滩大地之上，凭空出现一具巨大白骨，高如山岳，它以无敌之姿露面，应该是那位鬼蜮谷京观城城主高承的法相，以蛮力一举撑开了天地屏障，当本该乖乖隐匿在阴冥地界的白骨法相现世，与阳间便起了大道冲突，白骨与骸骨滩灵气摩擦，流光溢彩，绽放出一阵绚烂火花，衬托得那尊白骨法相如远古火神降临人世。

    那白骨显然是在追杀一抹火速往南掠向木衣山祖师堂的金色光线，虽然高承被出自的鬼蜮谷一刀一剑拖延，出刀之人，悬停空中，与千丈白骨对峙，小如米粒，但是每次出刀，风雷大震，光华暴涨，远远一击，如架长桥，观其气象，定然是披麻宗宗主竺泉无疑，只是犹有一剑，声势丝毫不逊玉璞境竺泉，一条条璀璨剑气起于大地，剑光如虹，极快即直。

    肩头歪斜的白骨法相，似乎在鬼蜮谷内犹有另外的牵制，可仍是高高举起一掌，重重压下，顿时卷起一座阴煞熏天的厚重云海，鬼哭狼嚎，云海好似堆积了十数位死后不得超生的厉鬼亡魂，苦苦挣扎苦海之中。

    云海朝披麻宗祖师堂那边迅猛压去，随后披麻宗护山大阵开启，从木衣山中掠出千余披甲傀儡，一位位身高数丈，披挂符箓铁甲，浑身金光银线流转不定，撞向那云海，云海不断被削薄，可下坠之势犹在，木衣山中，一拨拨披甲英灵，前赴后继，最终云海与数千披麻宗打造出来的山水英灵傀儡相互绞杀，最终双方玉石俱焚。

    与此同时，一条光线从木衣山祖师堂蔓延下山，如雷电游走，在牌坊楼那边交织出一座大放光明的阵法，然后一尊身高五百丈的金身神灵从中拔地而起，手持巨剑，一剑朝那白骨法相的腰部横扫过去。

    京观城高承的白骨法相一击不成，鬼蜮谷与骸骨滩的接壤处，又有金身神灵骤然出剑，巨大白骨一手抓住剑锋，金光火星如雨落大地，一时间整座骸骨滩天摇地动，白骨法相抡臂甩开巨剑，身形下坠，瞬间没入大地阴影中，应该是退回了鬼蜮谷那座小天地当中。

    金身神灵亦是退回阵法当中，那条光线也原路返回木衣山祖师堂，凝聚为祠堂内一座青铜蛟龙塑像嘴中所衔的一颗宝珠。

    骸骨滩的夜幕，缓缓归于寂静。

    半山腰处的那座仙家府邸内。

    被披麻宗寄予厚望的少年庞兰溪，坐在一张石桌旁，使劲看着对面那个年轻游侠，后者正在翻看一本从羊肠宫搜刮而来的泛黄兵书。

    庞兰溪虽然岁月小，但是辈分高，是披麻宗一位老祖的唯一嫡传，有几位金丹修士都得喊他一声小师叔，至于更多的中五境修士，便只能喊他小师叔祖了。这三天，府邸内就眼前这个青衫剑客一个客人，庞兰溪先前来过几次，出于好奇，该聊的聊过的，该问的也问过了，对方明明很真诚以待，也未故意卖关子兜圈子，可事后庞兰溪一琢磨，好像啥也没讲到点子上啊。

    很难想象，眼前此人，就是当初在壁画城厚着脸皮跟自己砍价的那个穷酸买画人。

    当时青梅竹马的她还要自己跑出铺子，去提醒此人行走江湖切忌显露黄白物来着，原来他们都给这家伙蒙骗了。

    在祖师堂管着戒律的宗门老祖不愿泄露天机，只讲等到宗主返回木衣山再说，不过临了感慨了一句，这点境界，能够在鬼蜮谷内，从高承手中逃出生天，这份本事真不小。

    庞兰溪就愈发好奇在鬼蜮谷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此人又怎么会招惹到那位京观城城主了。

    陈平安放下早年由神策国武将撰写的那部兵书，想起一事，笑问道：“兰溪，壁画城八幅壁画都成了白描图，骑鹿、挂砚和行雨三位神女图脚下的铺子生意，以后怎么办？”

    庞兰溪也有些烦恼，无奈道：“还能如何，杏子她都快愁死了，说以后肯定没什么生意临门了，壁画城如今没了那三份福缘，客人数量一定骤减，我能怎么办，便只好安慰她啊，说了些我从师兄师侄那边听来的大道理，不曾想杏子非但不领情，她与我生了闷气，不理睬我了。陈平安，杏子怎么这样啊，我明明是好心，她怎的还不高兴了。”

    陈平安微笑道：“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庞兰溪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容更浓，“兰溪啊，我听说你太爷爷手上还有几盒整套的廊填本神女图，而且是你太爷爷最耗时、最用心的生平最得意之作。”

    庞兰溪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斩钉截铁道：“只要你能帮我解惑，我这就给你偷画去！”

    陈平安有些无语，伸手示意已经站起身的庞兰溪赶紧坐下，“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不觊觎那几套廊填本，只希望你能够说服你太爷爷再动笔，画一两套不逊色太多的硬黄廊填本，我是花钱买，不是要你去偷。一套即可，两套更好，三套最好。”

    庞兰溪有些怀疑，“就只是这样？”

    陈平安点点头。

    庞兰溪还是有些犹豫，“偷有偷的好坏，坏处就是定然挨骂，说不定挨揍一顿都是有的，好处就是一锤子买卖，爽利些。可要是死皮赖脸磨着我太爷爷提笔，真正用心绘画，可不容易，太爷爷脾气古怪，咱们披麻宗上上下下都领教过的，他总说画得越用心，越神似，那么给世间庸俗男子买了去，越是冒犯那八位神女。”

    陈平安点点头，“心诚则灵，没有这份虔诚打底子，你太爷爷可能就画不出那份神韵了，不然所谓的丹青圣手，临摹画卷，纤毫毕现，有何难？可为何还是你太爷爷一人最得神妙？就因为你太爷爷心境无垢，说不得那八位神女当年都瞧在眼里呢，心神相通，自然生花妙笔。”

    庞兰溪眨了眨眼睛。

    这到底是实诚话，还是马屁话？

    ————

    府邸之外，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腰间悬笔砚，他转头望向一位至交好友的披麻宗老祖，后者正收起手掌。

    白发老人问道：“这娃儿的境界，应该不晓得我们在偷听吧？”

    老祖笑道：“我帮你掩了气机，应该不知道，不过世间术法无数，未必没有意外。只看他能够逃出鬼蜮谷，就不可以常理揣度。”

    白发老人抚须而笑，“不管如何，这番言语，深得我心。”

    披麻宗老祖正是先前追随姜尚真进入壁画秘境之人，“真舍得卖？”

    这位庞兰溪的太爷爷庞山岭，年轻时候曾有宏愿，发誓要画尽天下壮观山岳，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在披麻宗这边落脚扎根了，庞山岭小声问道：“咱们再看看？我倒想听一听，这外乡小子会如何为兰溪指点迷津。”

    老祖皱眉不悦道：“人家是客人，我先前是拗不过你，才施展些许神通，再偷听下去，不符合咱们披麻宗的待客之道。”

    庞山岭瞪眼道：“兰溪已经丢了骑鹿神女的福缘，若是再在情关上磕磕碰碰，我倒要看看兰溪的师父，会不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老祖嗤笑道：“他骂人的本事是厉害，可我打人的本事比他厉害，他哪次不是骂人一时爽，床上一月躺。”

    庞山岭突然笑道：“回头我送你一套硬黄本神女图，当得起妙笔生花四字美誉。”

    老祖抬起手掌，掌观山河，微笑道：“就等你这句话了。忒磨蹭，不爽快。”

    只是这位老祖很快就收起神通，庞山岭疑惑道：“为何？”

    老祖笑道：“对方不太乐意了，咱们见好就收吧。不然回头去宗主那边告我一记刁状，要吃不了兜着走。鬼蜮谷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好不容易让那高承主动现出法相，离开老巢，现身骸骨滩，宗主不但自己出手，咱们还动用了护山大阵，竟是才削去它百年修为，宗主这趟返回山头，心情一定糟糕至极。”

    庞山岭有些忧心，这两天鬼蜮谷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绝，虽说祖师堂内的本命灯，都还亮着，这就意味着披麻宗青庐、兰麝两镇的驻守修士，都无伤亡。可是天晓得那个高承会不会一怒之下，干脆与披麻宗来个鱼死网破，骸骨滩与鬼蜮谷对峙千年的格局就要被瞬间打破，庞山岭怕就怕突然在某一刻，祖师堂那边就是一盏盏本命灯相继熄灭的惨淡下场，并且熄灭的速度一定会极快。

    到时候最终能够留下几盏，谁都不敢保证，宗主竺泉也好，金丹杜文思也罢，皆无例外，真有大战拉开序幕，以披麻宗修士的风格，说不得本命灯率先熄灭的，反而就是他们这些大修士。

    那位老祖猜出了庞山岭心中所想，笑着安慰道：“此次高承伤了元气，必然暴怒不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鬼蜮谷内还是有几个好消息的，先前出剑的，正是白笼城蒲禳，再有神策国武将出身的那位元婴英灵，一向与京观城不对付，先前天幕破开之际，我看到它似乎也有意插上一脚。别忘了，鬼蜮谷还有那座桃林，那一寺一观的两位世外高人，也不会由着高承肆意杀戮。”

    庞山岭微微点头，“希望如此吧。”

    府邸那边。

    庞兰溪不管了，还是他那青梅竹马的杏子最要紧，说道：“好吧，你说，不过必须是我觉得有道理，不然我也不去太爷爷那边讨骂的。”

    陈平安先是抬起双手抱拳，示意外边的仙师高人莫要得寸进尺了，然后一只手轻轻放在那本兵书上，手掌轻轻抚过，他是离开鬼蜮谷后，才发现羊肠宫那头捉妖大仙精心收集的书籍，大多保养得当，品相不俗，这可都是得以存世千年的善本珍本、乃至于孤本了，便心情大好，开始为眼前这位少年解惑，轻声笑道：“兰溪，你觉得自己跻身金丹境，成为一位凡俗夫子眼中的陆地神仙，难不难？”

    庞兰溪诚恳说道：“陈平安，真不是我自夸啊，金丹容易，元婴不难。”

    陈平安点点头，庞兰溪所言，本就是事实，这几天待在披麻宗这座府邸，通过与眼前少年的闲聊，以及壁画城金丹修士杨麟在内几位披麻宗嫡传的交流，大致知道了庞兰溪在披麻宗的分量，极有可能，是当做一位未来宗主栽培的，最少也该是一位执掌披麻宗大权之人。

    而且庞兰溪天资卓绝，心思纯澈，待人和善，无论是先天根骨还是后天性情，都与披麻宗无比契合。这就是大道奇妙之处，庞兰溪若是生在了书简湖，同样的一个人，可能大道成就便不会高，因为书简湖反而会不断消磨庞兰溪的原本心性，以至于连累他的修为和机缘，可在披麻宗这座木衣山，就是如鱼得水，仿佛天作之合。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有些怨天尤人，可能也非全然没有自知之明，是真有那时运不济的。

    庞兰溪见陈平安开始发呆，忍不住提醒道：“陈平安，别犯迷糊啊，一两套廊填本在朝你招手呢，你怎么就神游万里了？”

    陈平安道歉一声，然后问道：“你是注定可以长寿的山上神仙，你那位杏子姑娘却是山下的市井凡人，你有想过这一点吗？寻常女子，四十岁便会有些白发，甲子岁数，兴许就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到时候你让那位杏子姑娘，如何面对一位可能还是少年风貌、或者至多才弱冠模样的庞兰溪？”

    庞兰溪心一紧，喃喃道：“我可以故意顺天时人和，不让那容貌常驻，一样变成白发老翁的。”

    陈平安摇摇头道：“你错了又错。”

    庞兰溪抬起头，一脸茫然。

    陈平安说道：“且不说到时候你庞兰溪的老翁皮囊，依旧会神华内敛，光彩流转，且不去说它。”

    陈平安稍作停顿，轻声问道：“你有设身处地，为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杏子姑娘，好好想一想吗？有些事情，你如何想，想得如何好，无论初衷如何善意，就当真一定是好的吗？就一定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给予对方真正的善意，从来不是我、我们一厢情愿的事情？”

    庞兰溪欲言又止。

    陈平安缓缓道：“在壁画城那边，我当时与你们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客，她既然会让你追出铺子，提醒我要多加小心，这般心善，定然是一位值得你去喜欢的好姑娘，先前我在铺子观察你们二人，作为一个旁观之人，我大致看得出来，杏子姑娘是心思细腻却能够心境宽阔之人，极其难得了，故而并不会因为你已是披麻宗山上餐霞饮露的神仙中人，她只是山脚下常年与钱打交道的商贩，与你相处便会自惭形秽，她并未如此。你真的知道，这份心境，有多难得，有多好吗？”

    陈平安摇头道：“你不知道。”

    庞兰溪怔怔无言，嘴唇微动。

    陈平安说道：“所以这些年，其实是她在照顾你的心境，希望你安心修行，在山上步步登高，如果我没有猜错，每次你难得下山去铺子帮忙，你们分别之际，她一定不会当面流露出太多的恋恋不舍，你事后还会有些郁闷，担心她其实不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对不对？”

    庞兰溪有些眼眶发酸，紧紧抿起嘴唇。

    陈平安叹了口气，取出一壶酒，不是什么仙酿，而是龙泉郡远销大骊京畿的那种家乡米酒，陈平安轻轻喝上一口，“你从来不曾真正想过她的想法，却一心觉得我自己该怎么做，这样，好吗？”

    庞兰溪摇头，“不好，很不好。”

    “所以说，这次壁画城神女图没了福缘，铺子可能会开不下去，你只是觉得小事，因为对你庞兰溪而言，自然是小事，一座市井铺子，一年盈亏能多几颗小暑钱吗？我庞兰溪一年光是从披麻宗祖师堂领取的神仙钱，又是多少？但是，你根本不清楚，一座恰好开在披麻宗山脚下的铺子，对于一位市井少女而言，是多大的事情，没了这份营生，哪怕只是搬去什么奈何关集市，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吗？”

    陈平安又喝了一口酒，嗓音轻柔醇厚，言语内容也如酒一般，缓缓道：“少女想法，大概总是要比同龄少年更长远的，怎么说呢，两者区别，就像少年郎的想法，是走在一座山上，只看高处，少女的心思，却是一条蜿蜒小河，弯弯曲曲，流向远方。”

    庞兰溪使劲皱着脸，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画面，只是想一想，便让这位原本无大忧、无远虑的少年郎揪心不已，眼眶里已经有些泪水打转。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

    可谓道心坚韧、看似生了一副铁石心肠的宫柳岛刘老成，不也曾在情之一字上，摔了个天大的跟头。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呢？如今既然知道了更多一些，那以后你就做得更好一些，为她多想一些。实在不行，觉得自己不擅长琢磨女儿家的心思，那我就教你一个最笨的法子，与她说心里话，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男人的面子，在外边，争取别丢一次，可在心仪女子那边，无需处处事事时时强撑的。”

    庞兰溪点了点头，擦了把脸，灿烂笑道：“陈平安，你咋知道这么多呢？”

    到底是修道之人，点破之后，如摘去障目一叶，庞兰溪心境复归澄澈。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我走江湖，我喝酒啊。”

    庞兰溪好奇问道：“酒真有那么好喝？”

    陈平安不言语，只是喝酒。

    依旧耐心等待鬼蜮谷那边的消息。

    其实有些事情，陈平安可以与少年说得更加清楚，只是一旦摊开了说那脉络，就有可能涉及到了大道，这是山上修士的大忌讳，陈平安不会越过这座雷池。

    再者，少年少女情爱懵懂，迷迷糊糊的，反而是一种美好，何必敲碎了细说太多。

    庞兰溪告辞离去，说最少两套硬黄本神女图，没跑了，只管等他好消息便是。

    陈平安在庞兰溪即将走出院门那边的时候，突然喊住少年，笑道：“对了，你记住一点，我与你说的这些话，如果真觉得有道理，去做的时候，你还是要多想一想，未必是听着不错的道理，就一定适合你。”

    庞兰溪摆摆手，笑道：“我又不是真的蠢笨不堪，放心吧，我会自个儿琢磨的！”

    陈平安便起身绕着石桌，练习六步走桩。

    这一天暮色中，陈平安停下拳桩，转头望去。

    先前骸骨滩出现白骨法相与金甲神祇的那个方向，有一道身影御风而来，当一位地仙不刻意收敛声势，御风远游之际，往往雷声震动，动静极大。只是跻身上五境后，与天地“合道”，便能够悄无声息，甚至连气机涟漪都近乎没有。那道往木衣山直奔而来的身影，应该是宗主竺泉，玉璞境，结果还是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么是故意示威，震慑某些潜伏在骸骨滩、蠢蠢欲动的势力，要么是在鬼蜮谷，这位披麻宗宗主已经身受重创，导致境界不稳。

    那道身影掠入木衣山上后，一个骤然急停，然后如一枝箭矢激射这座半山腰府邸。

    小院之内，罡风絮乱，吹拂得陈平安两袖作响。

    正是那位在青庐镇结茅修行的竺泉。

    陈平安抱拳道：“谢过竺宗主。”

    竺泉摆摆手，坐在石桌旁，瞧见了桌上的酒壶，招招手道：“真有诚意，就赶紧请我喝一壶酒解解馋。”

    陈平安坐在对面，取出一壶米酒，“只是家乡米酒，不是山上仙酿。”

    竺泉揭开泥封，仰头痛饮一大口，抹了把嘴后，“是淡了些，不过好歹是酒不是水。”

    她瞥了眼安静坐在对面的年轻人，问道：“你与蒲骨头相熟？你先前在鬼蜮谷的游历过程，哪怕是跟杨凝性一起横冲直撞，我都不曾去看，不晓得你到底是多大的能耐，可以让蒲骨头为你出剑。”

    陈平安摇头道：“不熟。准确说来，还有点过节。在乌鸦岭那边，我与肤腻城女鬼起了冲突，是蒲禳拦阻我追杀范云萝。后来蒲禳又主动现身找了我一次，我见他青衫仗剑，便问他为何不觊觎我背后的长剑。”

    竺泉说着这米酒寡淡，可没少喝，很快就见了底，将酒壶重重拍在桌上，问道：“那蒲骨头是咋个说法？”

    陈平安笑而不言。

    竺泉哎呦一声，这俩还真是一路货色？

    咋的，穿了青衫，都用那剑，然后就了不起啊？

    不过竺泉瞥了眼酒壶，算了，都喝了人家的酒，还是要客气些，再说了，任何一位外乡男子，有那姜尚真狗屎在前，在竺泉眼中，都是花儿一般的大好男儿。何况眼前这个年轻人，先前以“大骊披云山陈平安”作为开门见山的言语，那桩买卖，竺泉还是相当中意的，披云山，竺泉自然听说过，甚至那位大骊北岳神祇魏檗，她都听过好几回了，没法子，披麻宗在别洲的财路，就指望着那条跨洲渡船了。而且这个自称陈平安的第二句话，她也信，年轻人说那牛角山渡口，他占了一半，所以往后五百年披麻宗渡船的所有靠岸停泊，不用开销一颗雪花钱，竺泉觉得这笔老娘我反正不用花一颗铜板的长久买卖，绝对做得！这要传出去，谁还敢说她这个宗主是个败家娘们？

    可竺泉还是有些气闷，眼前这家伙太像那自己的死对头蒲骨头了，笑道：“其实你是多此一举了，先前你找到我，根本无需给出条件来，只要是针对北边的，别说是京观城，便是任何一个我不顺眼的骨头架子，我都会出手拦阻，你这会儿心疼不心疼？是不是小心肝儿颤悠悠了？”

    陈平安微笑道：“竺宗主豪气仗义，这是披麻宗的大宗风范，可我一个客人，一个晚辈，不能不会做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竺泉揉了揉下巴，“话是好话，可我咋就听着不顺耳呢。”

    陈平安又取出一壶酒。

    竺泉点头笑道：“话是不顺耳，却瞧你顺眼多了。”

    陈平安则拿起先前那壶尚未喝完的米酒，缓缓而饮。

    竺泉瞥了眼年轻人那磨磨唧唧的喝酒路数，摇摇头，就又不顺眼了。

    “不用再拿酒出来了。”

    竺泉喝完第二壶酒，将空酒壶放在桌上，“蒲骨头这次是真惹恼了京观城，接下来不会太好受。只不过这家伙，反正从来不在意这些。高承也烦他，打吧，不出全力还不行，可往死里打，倒也能真的打死蒲骨头，但是京观城就要伤一些元气，不打又不行，毕竟高承这次是丢光了面子，先是杀你不成，还给姜狗贼那张破网拽住了半天，等到高承退回鬼蜮谷，你猜如何，又不舍得将那全是雪花钱的破网扯个稀巴烂，只能捏着鼻子收起来，哈哈，高承在骸骨滩成名之前，兴许做惯了这类勤俭持家的勾当，成名之后，不曾想还有这一天！姜尚真这烂蛆黑心大色胚，竟然这辈子还能做一件好事。”

    竺泉觉得大快人心，大笑不已，便自然而然一伸手。

    陈平安心中叹了口气，取出第三壶米酒放在桌上。

    竺泉开始喝酒，约莫是觉得再跟人讨要酒喝，就说不过去了，也开始小口喝酒，省着点喝。

    果然是那位京观城城主。

    鬼蜮谷最强大的英灵。

    先前陈平安决意要逃离鬼蜮谷之际，也有一番猜测，将北方所有《放心集》记录在册的元婴鬼物，都仔细筛选了一遍，京观城高承，自然也有想到，但是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就像白笼城蒲禳，或是桃林那边过门而不入的大圆月寺、小玄都观两位高人，境界越高，眼界越高，陈平安在黑河之畔说出的那句“证得此果、当有此心”，其实适用范围不窄，当然野修除外，再就是世间多意外，没有什么必然之事。所以陈平安哪怕觉得杨凝性所谓的北方窥探，京观城高承可能性最小，陈平安恰恰是一个习惯往最坏处设想的人，就直接将高承视为假想敌！

    不然陈平安都已经置身于青庐镇，披麻宗宗主竺泉就在几步路的地方结茅修行，还需要花费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破开天幕离开鬼蜮谷？并且在这之前，他就开始认定青庐镇藏有京观城的眼线，还故意多走了一趟铜臭城。这个自救之局，从抛给铜臭城守城校尉鬼将那颗小暑钱，就已经真正开始悄然运转了。

    其实在陈平安内心深处，已经勉强找出了一条伏线，一条脉络。

    在这条线上，会有诸多关键的节点，例如悬崖铁索桥那边，杨凝性说出自己的感应。

    黑河之畔，老僧望向对岸，佛唱一声，说了一句看似随口而言的“回头是岸”。

    进入照理说是鬼蜮谷最安稳的青庐镇后，反而无法落笔画符，那种连剑炉立桩都做不到的心神不宁，极为罕见。

    若是再往前推，便是壁画城的天官神女图福缘，骑鹿神女走出画卷，去往摇曳河渡口，化作老妪试探自己。

    壁画城，可谓是陈平安涉足北俱芦洲的第一个落脚地方！

    杨凝性炼化为芥子的纯粹恶念，书生在水边祠庙曾有无心之言，说他一次都没有赢过陈平安。

    世间事，从来福祸相依。

    陈平安对此感触极深。

    若是心神一味沉浸在福运绵长之中，后果是什么？

    此时此刻，陈平安哪怕已经远离鬼蜮谷，身在披麻宗木衣山，仍是有些后怕。

    试想一下，若是在铜臭城当了顺风顺水的包袱斋，一般情况下，自然是继续北游，因为先前一路上风波不断，却皆有惊无险，反而处处捡漏，没有天大的好事临头，却好运连连，这里挣一点，那里赚一点，而且骑鹿神女最终与己无关，积霄山雷池与他无关，宝镜山福缘还是与己无关，他陈平安仿佛就是靠着自己的谨慎，加上“一点点小运气”，这似乎就是陈平安会觉得最惬意、最无凶险的一种状态。

    陈平安眯起眼，一口喝光了壶中米酒。

    竺泉瞥了眼陈平安身后背负的那把长剑，轻轻摇头，觉得应该不是此物，京观城高承，虽然是整座披麻宗的宿敌，可历代披麻宗宗主，都承认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不论是修为还是胸襟，都不差，可谓鬼中豪杰。所以即便年轻人真背着一把半仙兵，高承都不至于如此垂涎三尺，更不会如此气急败坏，竺泉难得在言语之前打腹稿，酝酿了一番措辞后，说道：“你为何会惹来高承的针对，我不问，你更不用主动说，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当然，与高承和京观城的厮杀搏命，历来就是我们披麻宗修士的分内事，生死无怨，你同样无需因为此次逃脱，是在我木衣山躲灾，就觉得往后一定要掺和一脚，帮个忙还个人情什么的，没必要，你我皆无需如此客套。”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竺泉笑道：“好小子，真不客气。”

    ————

    鬼蜮谷桃林，小玄都观内。

    观主老道人站在那棵参天桃树下，脚边水雾弥漫，然后如同缓缓摊开了一幅巨大山水画卷。

    当画卷上出现一位书生走入铜臭城中，去参加如同儿戏的科举。

    手捧拂尘的“小道童”徐竦心中悚然，颤声道：“师父，这是传说中的光阴长卷走马图？”

    老道人点点头，“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的掌教，亲自手书一封送来咱们小玄都观，要为师帮着杨凝性护道一程，好事做到底，为师便绘制了这副画卷。不过你放心，这只是真正走马图的摹本，代价不会太大，旁人只能观看三次，之所以给你看一遍，就是要你观道一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你看仔细了。”

    徐竦震惊道：“那位崇玄署小天君，反正有那哥哥在宝镜山取物，杨凝性自己不过是来鬼蜮谷游玩一般，何须如此？”

    老道人笑道：“一开始为师也疑惑，只是猜测多半涉及到了大道之争。等你自己看完这幅画卷，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徐竦瞪大眼睛，不愿错过画卷中一个细节。

    只是那杨凝性在铜臭城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堪入目，如果这副画卷不是走马图，徐竦都要觉得师父小题大做，云霄宫掌教更是瞎操心了。

    可当徐竦看到剥落山避暑娘娘被“书生”化作黑烟，一口吞下，而墙头之上，蹲着那个年轻剑客。

    徐竦就有些神色凝重起来。

    此后种种。

    徐竦看得心惊胆战，心思起伏不定。

    当脚下那幅山水画卷终于落幕，变成一卷画轴被师父轻轻握在手中。

    老道人笑道：“有何感想？”

    徐竦汗颜道：“若弟子是那个……好人兄，不知道死在杨凝性手上几回了。”

    老道人点点头，“你要是此人，更逃不出鬼蜮谷。”

    徐竦想起先前青庐镇那边的动静，以及随后名副其实的神仙厮杀，这位小道童有些灰心泄气。

    老道人看着这个得意弟子，微笑道：“怎么，这就觉得自己不如他人了？若是为师与你说这个外乡游侠，真实年龄，不过二十岁出头，你是不是还要一头撞死在桃树下？”

    徐竦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老道人摇头叹息道：“痴儿。在福缘凶险共存的命悬一线之中，次次搏那万一，真就是好事？深陷红尘，因果缠身，于修道之人而言，何其可怕。退一步说，你徐竦如今便真是不如此人，难道就不修行不悟道了？那么换成为师，是不是一想到高处有那道祖，稍低一些，有那三脉掌教，再低一些，更有白玉京内的飞升仙人，便要心灰意冷，告诉自己罢了罢了？”

    徐竦抬起头，眼神茫然。

    老道人屈指轻扣徐竦额头，“我们道人，修的是自家功夫自家事，大敌唯有那草木枯荣、人皆生死的规矩牢笼，而不在他人啊。他人之荣辱起落，与我何关？在为师看来，兴许真正的大道，是争也不用争的，只不过……算了，此言多说无益。”

    徐竦退后一步，打了一个稽首，“师父，弟子有些明白了。”

    老道人欣慰点头，“足矣。”

    ————

    原本每一幅壁画皆是一扇门扉的仙家秘境内。

    随着八幅壁画都成为白描图，这座仙家洞府的灵气也失去大半，沦为一座洞天不足、福地有余的寻常秘境，还是一块风水宝地，只是再无惊艳之感。

    姜尚真再次行走其中，很是失落。

    他以本命物柳叶斩开天幕重返骸骨滩后，没有就此离开北俱芦洲，而是悄悄来到了这座秘境。

    有些事情，不想个明白，总是心痒痒。

    而且躲在地方，一箭双雕，一是比躲在木衣山更安全，二是担心与那贺小凉交恶后，后遗症会比较可怕，那个心狠手辣的娘们可是个福缘深厚到吓人的主，一旦恨上了自己，极有可能，只要他姜尚真是在一般的北俱芦洲地界，就要莫名其妙遭殃，大祸不至于，可一定会很恶心人就是了，比如姜尚真当下就很担心自己在骸骨滩或是木衣山随便一露头，然后就要死不死遇上了某位云游南方的老姑娘，然后对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衷肠，姜尚真是最受不了这类重逢了。

    只是姜尚真躺在这处秘境的花丛中想，坐在被褥锦绣的床榻上想，趴在犹有余香的梳妆台上想，坐在仙子姐姐们定然趴过的高楼栏杆上想，终究还是有些事情没能想透彻，仿佛眨眼功夫，就约莫得有三天光阴过去了。

    想不通，就问嘛。

    姜尚真便驾驭本命物，在一处门扉处咄咄咄敲击不断。

    很快就来了那位熟面孔的披麻宗老祖，一见到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怒喝道：“姜尚真，还不滚蛋？！咱们披麻宗没狗屎给你吃！”

    姜尚真坐在一处栏杆上，俯瞰那位暴脾气的老家伙，嬉皮笑脸道：“别介啊，有话好好说，我如今可是你们披麻宗的盟友……”

    那披麻宗老祖也不废话了，就要开打。

    姜尚真赶紧举起双手，一本正经说道：“我有事找你们宗主竺泉，当然还有那个待在你们山上的客人，最好是让他们来这边聊聊。”

    老祖已经驭出本命物，看架势，不像是舒展筋骨那么简单。

    姜尚真双手轻轻拍击栏杆，无奈道：“这里可是你们披麻宗的一处珍贵家业，打来打去，还不是你们的损失？”

    老祖冷笑不已，当那块本命木牌出现后，四周已经站立有四尊天王像神祇，四肢缓缓而动，金光不断凝聚于眼眸中。

    姜尚真就怕北俱芦洲修士玩这一出，都是管他娘的把架先干了再说。

    若是当年，姜尚真还真就吃这一套，当时姜尚真还只是一位金丹境，却敢自称主动惹事的本领第一，打架骂人的功夫第一，见机不妙就跑路的能耐第一，自诩为三魁首。可这趟北俱芦洲之行，姜尚真是没打算重出江湖的。

    姜尚真瞥了眼高处，松了口气。

    秘境高空的一处云海中，再次出现宗主竺泉的绣花鞋，起先大如山丘，遮天蔽日，只是落地瞬间，就恢复正常身材。

    竺泉身边还有那个陈平安。

    两人出现在这座高耸阁楼的顶层廊道中。

    竺泉让那位老祖返回木衣山。

    老祖骂骂咧咧，收起本命物和四尊天王像神祇。

    姜尚真哈哈大笑，跳下栏杆，“小泉儿，都说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相当于十年没见面了，想不想我？我知道的，一定是半点都不想的，对不对？”

    竺泉懒得正眼看他一下，对陈平安说道：“放心，一有麻烦，我就会赶过来。宰掉这个色胚，我比踏平京观城还要来劲。”

    姜尚真不以为意，斜靠栏杆，以手作扇，轻轻扇风，笑眯眯道：“小泉儿真是一如当年，十分活泼可爱了。”

    竺泉一闪而逝，由那云海返回木衣山。

    等到披麻宗老祖和宗主竺泉一走，姜尚真大袖一挥，从袖中出现一件又一件的奇怪法宝，竟是直接封禁了直通木衣山的云海大门，与其余八扇壁画小门。

    然后云海那边，传来竺泉嗓音模糊的一声“姜尚真你找砍不是”，然后云海震动不已，估计是竺泉开始在木衣山那边砸门了。

    姜尚真又挥了挥袖子，不断有件件光彩流转炫目的法宝飞掠出袖，将那云海大门彻底堵死，然后高声发誓道：“我如果在这里行凶，一出门就给你竺泉打死，成不成？”

    陈平安对此无动于衷，自己拎一壶酒，朝姜尚真抛出一壶酒，说道：“谢了。”

    姜尚真再无先前的玩笑神色，感慨道：“我很好奇，你猜到是谁对你出手了吗？”

    陈平安笑道：“不是高承吗？”

    姜尚真破天荒没有任何玩笑言语，只是凝视着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跳起，坐在栏杆上，姜尚真也坐在一旁，各自喝酒。

    陈平安说道：“你这么问，我就真的确定了。”

    姜尚真疑惑道：“那我就更纳闷了，我通过各种门路，查询过你的过往，照理说，你与她是不会有如此之深的瓜葛才对。”

    陈平安先说了一句题外话，“竺宗主先前跟我说，白笼城蒲禳向高承出剑后，回了她一句‘剑客行事，天地无拘束’，说得真是太好了。”

    姜尚真喝了一大口酒，腮帮微动，咕咚作响，好似漱口一般，然后一仰头，一口咽下。

    姜尚真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还是不着急吞入腹中。

    不过是丢了一张价值七八十颗谷雨钱的破网在那鬼蜮谷，但是从头到尾看了这么场好戏，半点不亏。

    跟我姜尚真谈钱不钱的，是羞辱我吗？

    “之所以跟贺小凉牵连不清。”

    陈平安面无表情，缓缓道：“是陆沉那个王八蛋坑了我。”

    姜尚真一口酒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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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

    姜尚真赶紧抹了抹嘴，苦兮兮道：“就算在这仙府遗址当中，直呼圣人名讳，也不妥当的。”

    陈平安笑道：“有些恩怨，多骂几句少骂几句，改变不了什么。”

    “陈平安，你与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抬了抬屁股，指了指头顶，“那位，是一定要弄死你？”

    陈平安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旧账差不多已经了清，人家那么大一位管着一座天下苍生的掌教老爷，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我。不过肯定看我不顺眼就是了。所以将来要不要去青冥天下游历，我很犹豫。”

    浩然天下的九洲，还有其余三座天下，陈平安都是想要走一遍的。

    姜尚真这才坐回栏杆，要是陆沉铁了心要针对陈平安，他就乖乖跑回宝瓶洲书简湖当缩头乌龟了，反正那边湖大水深的，不当乌龟王八，难道还当出林鸟？荀老儿可是念叨一万遍了，到了书简湖，要赶紧入乡随俗，当一条地头蛇，别把自己当什么过江龙。

    陈平安说道：“知道有些事情你不会掺和，那你只就说点能说的？”

    姜尚真抿了一口酒，点头道：“高承野心很大，是能够吓死人的那种野心勃勃，竟然想要在鬼蜮谷打造出一座介于阳间、阴间之间的酆都冥府，人之生死循环，都在此地产生。一旦做成了，有两个天大的利好，一是将鬼蜮谷逆转风水，升成为一座类似完整洞天福地的奇境，再不是什么小天地，天地人三道齐备，真正诞生出日升月落、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他高承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天爷，比那坐镇一方小天地的所有圣人，还要高出一筹。说不定可以一步登天，高承要直接从玉璞境迅速跨过仙人境，跻身飞升境。到时候高承，就类似……世间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古怪存在了，真正得到一份大逍遥，破开了天地牢笼，能杀死他的，极有可能因为看得太高太远，未必出手，真正想要杀死高承的，则做不到。”

    “再就是此后任何战事杀伐，即便被披麻宗死死压制在鬼蜮谷内，高承和京观城都算稳稳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每战死一位披麻宗修士，就等于为鬼蜮谷多出一份底蕴。若是被木衣山祖师堂那边再出点状况，不小心被高承率军杀出骸骨滩，殃及北方摇曳河沿途王朝、藩属，到时候别说修士不足两百人的披麻宗，就是南方几座宗字头仙家联手，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姜尚真双指拧住酒壶脖子，轻轻晃荡，缓缓道：“所以，高承此举，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但是高承能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步卒，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是傻子，行事会极有分寸，步步为营，我猜测百年之内，只会极其克制，吃掉一个披麻宗就收手，囊括了骸骨滩版图，高承就会止步，然后在千年之内，远交近攻，纵横捭阖，争取再吞并掉一个宗字头仙家，徐徐图之，京观城就能够越来越名正言顺。儒家书院到底会如何做，难说，规矩实在太多，经常自己打架，一来二去，很多局面，就会木已成舟。”

    “故而在这期间，真正会与高承死磕的势力，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上上下下一根筋的披麻宗，再就是佛家的秃驴了，毕竟别人在人间打造酆都，擅自开辟六道轮回，是佛家绝对不愿意见到的。至于北俱芦洲的道家，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以及天君谢实，未必就那么憎恶高承的所作所为，前者估计会坐山观虎斗，任由高承和北俱芦洲的佛家势力相互消磨，尤其是后者，至于缘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姜尚真笑道：“那句‘飞剑留下’，是高承自己喊出口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养剑葫，想起之前的一个细节，“明白了，我这叫稚子抱金过市，刚好撞到京观城高承的怀里去了，难怪高承如此恼火，如果不是木衣山祖师堂启动了护山大阵，估计我即便逃出了鬼蜮谷，一样无法活着离开骸骨滩。”

    姜尚真摆手道：“什么稚子，你无需如此瞧不起自己，换成匹夫怀璧这个说法，更准确一些。”

    陈平安问道：“你说现在高承打算做什么？”

    姜尚真笑道：“估计在京观城扎草人吧。福缘一旦错过，再想抓住，比登天还难。这种事情，很难用道理讲清楚，不过山上人，不信不行，越老越信。所以你现在反而不用太过担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平安苦笑道：“我现在都不敢离开木衣山，更不敢穿过骸骨滩往北走，天晓得高承会不会偷偷溜出鬼蜮谷，给我来上一刀。”

    姜尚真正要解释一二。

    陈平安突然望向远方，眼神晦暗，“如果换成我是高承，陈平安只要还敢游历俱芦洲，肯定会死。”

    姜尚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说多了，劝着陈平安继续游历俱芦洲，好像是自己心怀叵测。

    陈平安转头笑道：“姜尚真，你在鬼蜮谷内，为何要多此一举，故意与高承结仇？如果我没有猜错，按照你的说法，高承既然如此枭雄心性，极有可能会跟你和玉圭宗做买卖，你就可以顺势成为京观城的座上宾。”

    姜尚真微笑道：“那应该就是我意气用事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女子受人欺负，也最听不得蒲禳那种教人毛发悚立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递过酒壶，姜尚真拿酒壶与之轻轻磕碰，各饮一口酒。

    姜尚真突然说道：“你觉得竺泉为人如何，蒲禳为人又如何？还有这披麻宗，脾气如何？”

    陈平安说道：“心神往之。”

    姜尚真点点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要继续游历北俱芦洲，就一定要小心了，这块地方，确实就是有竺泉、蒲禳这样的存在，可也有为人看似与竺泉蒲禳如出一辙、实则比我姜尚真还要油滑、险恶许多的厉害货色。”

    姜尚真缓缓喝酒，“我在北俱芦洲吃过两次最大的亏，其中一次，就是如此，差点送了命还帮人数钱，转头一看，原来戳刀之人，竟是在北俱芦洲最要好的那个朋友。那种我至今记忆犹新的糟糕感觉，怎么说呢，很窝囊，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绝望啊愤怒啊，竟是我姜尚真是不是哪儿做错了，才让你这个朋友如此作为。”

    陈平安说道：“我会注意的。”

    姜尚真叹了口气，苦着脸，可怜巴巴道：“如果早点知道你与那位是有仇的，我打死都不会跑这趟鬼蜮谷，我干嘛来了。”

    陈平安有些想笑，但觉得未免太不厚道，就赶紧喝了口酒，将笑意与酒一起喝进肚子。

    姜尚真晃了晃脑袋，想起一事，“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个云霄宫的天生道种杨凝性，他以斩三尸手段最后留下的那粒恶念芥子，书生虽然在你这边是一路吃瘪，可是人家没没耽误正事，小玄都观的老道人应该是帮着他护道一程了，而且最后还拿到了老龙窟的那对相当值钱的金色蠃鱼，在老鼋手上饲养千年，之前又最少存活千年，是一桩不算小的机缘。你可别觉得无所谓，能让我姜尚真评价为‘相当值钱’的玩意儿，那是真值钱。看这小子的运道，可谓正值鼎盛时期，你如果离开了鬼蜮谷，她已不在，然后你继续独自北游，在大源王朝，你如果又遇上那书生，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陈平安说道：“相较于京观城高承，这些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杨凝性的根脚？你都多少年没来北俱芦洲了？”

    姜尚真哈哈笑道：“陈平安，你知道在这北俱芦洲，我有多少红颜知己吗？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去我玉圭宗找我，用各种由头找我叙旧，甚至还有一位，专门跑到了云窟福地，最难消瘦美人恩，莫过于此。所以北俱芦洲的事情，我了如指掌。”

    陈平安斜瞥他一眼，“男子被很多女子喜欢，当然是一种本事，可男子如果能够用心专一，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姜尚真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天底下能够让我姜尚真专一不移的事情，这辈子唯有花钱而已。”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这趟鬼蜮谷，回头来看，真是拼了小命在四处逛荡捡漏，比那野修还将脑袋拴裤腰带挣钱了，结果你姜尚真跟我讲这个？

    陈平安想起一事，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件从杨凝性身上扒下来的百睛饕餮法袍，姜尚真所谓的小玄都观老道人护道一事，应该就是当时杨凝性在铁索桥崖畔退回心神之前，那一下古怪的眼神偏移，当时陈平安就觉得不对劲，多半是杨凝性已经察觉到老道人的存在，估计当时杨凝性也觉得福祸不定，不太敢笃定老道人的初衷是善是恶。

    姜尚真瞥了眼法袍，点点头，大概是还算入了他姜尚真的法眼，缓缓道：“暂时比你身上穿着的这件青衫法袍，品相略好些，但是底子好了无数，因为手上这件黑不溜秋的法袍，丑是丑了点，但是可以成长，如那世间草木逢甘霖便可生长，这就算灵器当中最值钱的那一小撮了，你当年在桐叶洲穿的那件，还有隋右边手中的那把剑，皆是如此，不过又各有高低，如修士升境差不多，有些资质撑死了就是乌龟爬到金丹，有些却是元婴，甚至是成为上五境，三者之中，你当年那件雪白法袍潜力最大，半仙兵往上走，隋右边的剑随后，有机会成为半仙兵里边好的，这件你顺来的法袍，至多半仙兵，而且还慢，消耗还大。”

    意外之喜。

    本以为这件法袍与春草法袍和雪花法袍差不多，不曾想品秩还能往上走。

    以后行走江湖，覆了面皮，穿上这件，估计当起野修来就更得心顺手了。

    陈平安从法袍袖中袖中掏出那三张符箓，笑道：“我只看得出来是云霄宫的秘制符箓，篆文认得，但是真实渊源和具体用处，以及威力大小，一概不知。你给掂量掂量，大概能值多少钱？”

    姜尚真将那三张金色材质的云霄宫符箓接过手去，“碧霄府符，山岳符旁支，是崇玄署的拿手好戏之一。玉清光明符，气势很足，范围不小，只不过杀力平平，如果只是拿来吓唬人，很不错。最后这张云霄斩勘符，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符胆蕴含四粒神性光芒。便是我也有些心动。不过呢，好的符箓，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用的，需要一道道‘开门’的秘诀，尤其是这斩勘符，更是云霄宫杨氏秘传中的秘传，巧了，我与云霄宫一位女冠姐姐，当然那是情比金坚一般，双方日夜坦诚相见……”

    姜尚真突然转头望去，脸色古怪。

    陈平安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小口饮酒，“知道三张符箓，肯定还是比不得你那张网值钱，你就当是聊胜于无吧。”

    姜尚真一巴掌将三张符箓拍在栏杆上，哈哈笑道：“省省吧，拿走拿走，我姜尚真挣钱花钱，天地无拘束！豪杰本色，半点不比那蒲骨头逊色了。”

    陈平安转头望向姜尚真，“真不要？我可是尽了最大的诚意了，不比你姜尚真家大业大，从来是恨不得一颗铜钱掰成八瓣花销的。”

    姜尚真哀叹道：“天地良心。”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回三张符箓，连同法袍一并收入咫尺物，微笑道：“那就好人做到底，将这几张符箓的开门口诀，细细说来。”

    姜尚真也无任何不快神色，反而笑意更浓，一五一十将那符箓开门之术，以心湖涟漪详细告知陈平安。

    陈平安又取出一根从积霄山挖掘而来的金色雷鞭，手臂长短，“此物品相、价值如何？”

    姜尚真说道：“雷池外溢的脉络显化之物，适宜炼化为打鬼鞭，跟青神山竹子打造而成的打鬼鞭，并称世间双绝，天生压胜成道于地底的精怪鬼魅。只不过也看雷池与青神山绿竹的自身品秩，积霄山雷池还是差了点，换成倒悬山那座的话，你手中此物无需炼化，就是一件先天法宝了，现在嘛，只是品秩较好的先天灵器而已，再者物件还是小了点，换成我，都不太乐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来。”

    陈平安心中大致有数了，有机会将那根最长的雷池脉络金鞭，炼化成一根行山杖，自己先用一段时间，以后返回宝瓶洲，刚好送给自己的那位开山大弟子，金灿灿的，瞧着就讨喜，师父喜欢，弟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姜尚真笑眯眯道：“在这鬼蜮谷，你还有哪些最近得手的物件，一并拿出来让我帮你掌掌眼？”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避暑娘娘珍藏悬挂在闺房墙壁上的那几幅春宫图，取出交给姜尚真。

    姜尚真起先眼神玩味，最后瞧见那幅写满注解的道侣修行图后，点头道：“算是一种旁门左道了，寻常精于双修之法的地仙修士，都能够以此作为开山立派的根基之一，帮着下五境修士跻身中五境，属于方便法门，所以这一幅是值点钱的，其余那几幅，平日里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也就是看个乐子而已……”

    陈平安惊讶道：“这一幅，如此珍贵？”

    姜尚真点头道：“那月宫种眼拙而已，不得其门而入，白瞎了一份道缘在眼前，这幅春画，是十二幅‘山中道侣叩仙图’之一的摹本，应该是中土神洲那座媚儿宗某位叛逃修士的手笔，碰到识货的，随便卖个二三十颗谷雨钱，轻轻松松。”

    说到这里。

    姜尚真心中喟叹不已。

    那个贺小凉。

    真是个厉害角色。福缘深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姜尚真原本对这幅价格不贵的山中图，是有些眼热的，却也不敢跟陈平安开口讨要或是购买。

    陈平安收起了这几幅画卷后，也开始沉默不语。

    姜尚真开始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青冥天下有座真正的玄都观？”

    陈平安摇头道：“不曾听说。”

    姜尚真破天荒流露出一抹神往，喝完了酒，随手将酒壶跑向远处，“那可真是一处仙家洞府，老观主拥有一座桃树洞天，道法极高，被誉为地祖之一。”

    陈平安问道：“那鬼蜮谷那座桃林中的小玄都观？”

    姜尚真压低嗓音，笑道：“相当于玄都观遗留在浩然天下的下宗吧，不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具体的传承，我也不太清楚。我当年着急赶路去往俱芦洲的北方，所以没进入鬼蜮谷，毕竟披麻宗可没啥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竺泉姿色好一些，我肯定是要走一遭鬼蜮谷的。”

    陈平安瞥了眼木衣山和此地接壤的“天门云海”，已经沉寂许久，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位女子宗主放弃了，而是在酝酿最后一击。

    姜尚真继续道：“小玄都观没什么大嚼头，可是那座大圆月寺，可不简单。那位老僧，在骸骨滩出现之前，很早就是名动一洲的高僧，佛法精深，传言是一位在三教之辩中落败的佛子，自己在一座寺庙内画地为牢。而那蒲骨头……哈哈哈，你陈平安无比佩服的蒲禳，是一位……”

    姜尚真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其实是一位女子！这桩密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花了大钱买来的，整个披麻宗都未必知道，鬼蜮谷内，多半只有高承清楚这点。”

    陈平安没好气道：“女子剑仙怎么了。”

    姜尚真好不容易止住笑，唏嘘道：“可惜喜欢上了一位和尚，这就很头疼了。”

    陈平安这才满脸惊讶，小声问道：“是大圆月寺那位老僧？”

    姜尚真点点头，“所以蒲禳她才会战死在沙场上，拼死护住了那座寺庙不受半点兵灾，只是世间因果如此玄妙，她若是不死，老和尚可能反而早就证得菩萨了。这里边的对与错，得与失，谁说得清楚呢。”

    陈平安有些明悟。

    通过姜尚真的言语，老僧先前为何要说那个四字，那条脉络长线，就已经浮出水面了，加上蒲禳后，便更加清晰。

    姜尚真突然说道：“你的心境，有些问题。若只是察觉到危机，依照你陈平安以前的作风，只会更加果断，最后一趟铜臭城，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走得很不对劲。”

    陈平安点点头，“源头活水，不够清澈，心田自然浑浊。”

    姜尚真笑道：“这可不是小事。”

    陈平安说道：“慢慢来吧。”

    姜尚真问道：“还是打算涉险北游俱芦洲？”

    陈平安说道：“事情可以作退一步想，但是双脚走路，还是要迎难而上的。”

    姜尚真不再言语。

    陈平安问道：“那玄都观有一座桃林洞天，你也有一座云窟福地，是不是打理起来，很劳心劳力？”

    姜尚真双手抱住后脑勺，“如果钻牛角尖，那真是想不完的难题，做不完的难事。”

    陈平安嗯了一声，望向远方。

    姜尚真翘起一条腿，“八位壁画神女离开后，这里就成了一座品秩比较差的洞天福地，但是对于披麻宗而言，已经是一块重中之重的地盘，打理得好，就等于多出一位玉璞境修士，打理得不好，还会耽误一两位元婴修士，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竺泉的手段了，毕竟天底下所有的洞天福地以及大小秘境，真想要养育得当，就是无底洞，比那剑修还要吃银子。说不得你陈平安以后也会有的，记住一点，等你有了那么一天，千万千万别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然好事就变成了祸事，在商言商，认钱不认人，都是在所难免的。例如我那云窟福地，巅峰时期，蝼蚁五千万，如那竹林，还迎来了一场千年不遇的大年份，雨后春笋，地仙一股脑涌现，我便得意忘形了，结果下去一趟游历，差点就死在里边，一怒之下，给我狠狠收割了一茬，这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陈平安不置可否。

    姜尚真开始收拢法宝，将封禁八幅壁画门扉的物件，陆陆续续全部收入袖中。

    只余下云海大门那边，依旧雷打不动，姜尚真想要看一看，竺泉最后一刀的风采，就当是给自己离开北俱芦洲的离别礼了。

    陈平安说道：“如果哪天我真心把你当成了朋友，是不是很可怕。”

    姜尚真笑道：“觉得有违本心？变得太多？可能对你陈平安来说是坏事，这兴许就是大道不同带来的利弊，我姜尚真是求变与顺势，只需心有船锚坠于湖底，任由风吹雨打、万丈波澜，是无需理会湖上汹涌的，故而大道修行，一路上还算惬意，再者活了这么久，什么人事没见过，就愈发应对娴熟。你陈平安约莫是求个不动，加上岁数还小，所以见到了此处善那处恶，都会觉得需要小心翼翼，以至于处处束手束脚，磕磕碰碰，修行一事，当然很难了，反过来说，只要你守得住，就是一次次砥砺，一次次裨益。你我双方，两者谈不上高低、好坏，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其实不光是你我如此，换做他人，高承，竺泉，老僧老道，也一样，我一直觉得修道一事，脚下所走的道路本身，无高低贵贱之分，断头路什么的，我一直是不太信的。”

    陈平安笑道：“从头到尾，你这些话，万金难买。”

    姜尚真颇为得意，脸色一变，微笑道：“那隋右边？”

    陈平安有些疑惑。

    姜尚真一脸古怪，伸出双手握拳，拇指晃动，“就没点啥？”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废话半句。

    姜尚真摇摇头，“暴殄天物！”

    砰然一声。

    云海之中，一道刀光劈砍而出，几件流光溢彩的堵门法宝顿时崩碎流散，姜尚真仰头望去，哈哈大笑，“小泉儿好刀法，看得你家周肥哥哥目眩神摇，小鹿乱撞！”

    陈平安瞥了眼那几件彻底毁坏的法宝，真是都要替姜尚真感到心肝疼，这才是暴殄天物吧？

    “走也！小泉儿不用送我！”

    姜尚真站起身，一卷袖子，将剩余法宝悉数收起，与此同时，以本命物柳叶劈开一道壁画城门扉，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远遁逃离，速度之快，风驰电掣，足可媲美剑仙飞剑。

    陈平安有些羡慕，自己若是有这跑路的本事，再去一趟鬼蜮谷，就算是去趟京观城逛荡一圈都未必有事吧？

    竺泉手持长刀落在栏杆上，气势汹汹，一身煞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壁画城追杀姜尚真，高声道：“姓姜的，再敢来我披麻宗，砍掉你三条腿！”

    姜尚真突然从挂砚神女的壁画门扉那边探出脑袋，“别用那把法刀，手刀成不成？”

    竺泉持刀轰然杀去。

    足足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等到竺泉返回这座洞府，女子宗主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海风气息，肯定是一路追杀到了海上。

    竺泉有些气闷，收刀在鞘，坐在栏杆上，一伸手。

    陈平安抛过去一壶米酒。

    竺泉仰头痛饮，脸色不太好看，问道：“你跟姜尚真是朋友？”

    陈平安脸不红心不跳，大义凛然道：“曾经在桐叶洲一座福地内，是生死之敌，当时他就叫周肥。”

    竺泉瞥了眼陈平安，嗤笑道：“男人嘴边话，就他娘是骗人的鬼。”

    陈平安喝酒压惊。

    竺泉冷哼道：“能够跟姜尚真尿到一壶去，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只是默默喝酒。

    竺泉怒道：“默认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竺泉这才脸色缓和，“若不是你先前说了那句用心专一，还算是人说的话，我这会儿都要忍不住给你一刀。”

    陈平安苦笑不已。

    竺泉说道：“你接下来只管北游，我会死死盯住那座京观城，高承只要再敢露头，这一次就绝不是要他折损百年修为了。放心，鬼蜮谷和骸骨滩，高承想要悄然出入，极难，接下来披麻宗的护山大阵会一直处于半开状态，高承除了舍得丢掉半条命，至少跌回元婴境，你就没有半点危险，大摇大摆走出骸骨滩都无妨。”

    陈平安稍稍松了口气。

    竺泉笑道：“我若是你，就站在骸骨滩和鬼蜮谷接壤的牌坊楼那边，在那边对高承骂个三天三夜，只要他一露头，你就仗着咱们木衣山的那尊祖山神灵逃呗，高承一走，你就冒头，来来回回的，气死高承，岂不痛快？反正花钱的，也是我们披麻宗，何况我们披麻宗也乐得花这笔钱。”

    陈平安说道：“我还是乘坐一艘仙家渡船绕出骸骨滩吧，出了骸骨滩几千里后，我再下船游历。”

    竺泉瞪眼道：“你连姜尚真都不如啊？换成是他，吃了这么个大亏，他对付那高承，肯定比我还要过分，这家伙别的不说，恶心人的本事，是这个。”

    竺泉伸出大拇指，“当年一座宗门与他结了大仇，结果被他堵了十年，害得所有地仙以下修士都不敢单独下山游历，姜尚真在最后临走之前，又送了一份大礼，他在山脚四周，一夜之间树起了七八块写满脏话的碑文，胡编乱造，将所有宗门老祖和地仙修士，无论男女都给编排了一通艳史。内容极其污秽下作，倒是还有几分文采，至今山上还流传着那些艳情小本子。”

    陈平安无奈道：“我干嘛跟姜尚真比这些。”

    竺泉想了想，“也对。什么都莫学这色胚才好。”

    陈平安如释重负。

    跟这位女子宗主打交道，比跟人捉对厮杀、打生打死还累人。

    ————

    桃林外，一位青衫仗剑的白骨鬼物，站在两块石碑旁，没有走入桃林。

    一位身披宽大袈裟的瘦弱老僧出现在它眼前。

    正是白笼城城主蒲禳的白骨鬼物，嗓音沙哑道：“终于敢出来见我了？”

    老僧双手合十，默然无声。

    蒲禳按住剑柄，整把剑顿时剑气弥漫，如雾笼罩蒲禳，转瞬之后。

    蒲禳依旧青山仗剑，但不再是那副骨架，而是一位……英气勃发的女子。

    她缓缓道：“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我再不懂佛法，如何会不知晓这些。我知道，是我耽误了你破除最后一障，怪我。这么多年，我故意以白骨行走鬼蜮谷，便是要你心怀愧疚！”

    曾经生是如此明爽，如今死后为鬼，仍是这般果决。

    遥想当年初见，一位年轻僧人云游四方，偶见一位乡野少女在那田间劳作，一手持秧，一手擦汗。

    阳光下，明明不算太好看的少女不但动人，还晃了晃年轻僧人心中的不动佛法。

    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

    此刻老僧视线低敛，始终双手合十，轻声道：“蒲施主无需如此自责，是贫僧自己心魔作祟。蒲施主只需潜心大道，可证长生不朽。”

    蒲禳惨然笑道：“从来都是这样。”

    她就此转身离去。

    老僧佛唱一声，亦是转身而行。

    在大圆月寺和小玄都观的道路岔口处。

    老道人凭空出现，老僧驻足不前。

    老道人似乎想要与这位老邻居问一个问题。

    老僧显然早已猜出，缓缓道：“那位小施主当时在黑河之畔，曾言‘能证此果，当有此心’，贫僧其实也有一语未曾与他言说，‘能有此心，当证此果’。”

    老道人问道：“为何不说？”

    老僧微笑道：“佛在灵山莫远求，更无需外求。”

    老道人摇摇头，一闪而逝。

    老僧依旧站在原地，弯腰伸手，如掬起一捧水，喃喃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

    一艘骸骨滩仙家渡船，没有笔直往北，而是去往东南沿海某地。

    夜幕中，陈平安在灯火下，翻看一本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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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

    陈平安收起兵书，翻开一本类似披麻宗《放心集》的书籍，名为《春露冬在》，是渡船所属山头介绍自家底蕴的一个小本子，比较有趣，哪位北俱芦洲剑仙在山头歇脚过，哪位地仙在哪处形胜之地喝过茶论过道，文人骚客为山头写了哪些诗词、留下哪些墨宝，都有大大小小的篇幅。

    陈平安脚下是一艘来自春露圃的渡船，主要收入是沿路贩卖山门培植的奇花异草，其中三种仙家花卉，被披麻宗木衣山近乎垄断，是春露圃一笔大头收入，所以渡船航线，便是在骸骨滩和春露圃所在的嘉木山脉之间往返，春露圃属于诸子百家当中的农家门派，多女修，而且性情温和，而嘉木山脉盛产奇木和花草精魅，在俱芦洲东南一带，属于颇有家底的二流势力，加上交友广泛，厮杀结仇不多，嘉木山脉是南方众多年轻谱牒仙师历练游览的必选之地。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艘渡船，原因有三，一是可以完全绕开骸骨滩，二是春露圃祖传三件异宝，其中便有一棵生长于嘉木山脉的万年老槐，高达数十丈。陈平安就想要去看一看，与当年家乡那棵老槐树有什么不一样，再就是每到年关时分，春露圃会有一场辞岁宴，会有数以千计的包袱斋在那边做买卖，是一场神仙钱乱窜的盛会，陈平安打算在那边做点小买卖。

    春露圃这个小本子其实不薄，只是相较于《放心集》的事无巨细，好似一位家中长辈的絮絮叨叨，在页数上还是有些逊色。

    陈平安其实有些遗憾，没能在桐叶洲扶乩宗这些山头收集到类似本子。

    陈平安看过了小本子，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到最后几乎是半睡半醒之间练拳，在房门和窗户之间往返，步伐丝毫不差。

    拂晓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停下拳桩，坐回桌旁，稍等片刻，等到廊道那边有人敲门，这才站起身，去开了门，是一位渡船管事，春露圃比较少见的男子修士，一位金丹老修士，暮气沉沉，远远无法跟披麻宗杜文思、杨麟媲美，同样一个境界，高低亦有天壤之别，极有可能厮杀起来，会是胜负立判的结局。这却不是春露圃修士如何绣花枕头，实在是披麻宗修士异类，生死搏杀，是吃饭喝水的常事。

    老修士在陈平安开门后，老人歉意道：“打搅道友的休息了。”

    陈平安笑道：“宋前辈客气了，我也是刚醒，按照那小本子的介绍，应该接近金光峰和月华山这两座道侣山，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撞见金背雁和鸣鼓蛙。”

    老修士微笑道：“我来此便是此事，本想要提醒一声陈公子，约莫再过两个时辰，就会进入金光峰地界。”

    这位金丹地仙稍稍换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

    投桃报李。

    陈平安赶紧让出道路，“宋前辈里边请。”

    老修士会心一笑，山上修士之间，若是境界相差不大，类似我观海你龙门，相互间称呼一声道友即可，但是下五境修士面对中五境，或是洞府、观海龙门三境面对金丹、元婴地仙，就该敬称为仙师或是前辈了，金丹境是一道达门槛，毕竟“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条山上规矩，放之四海而皆准。

    当然，胆子够大，下五境见着了地仙乃至于上五境山巅修士，依旧大大咧咧喊那道友，也无妨，不怕被一巴掌打个半死就行。

    老修士身为一位老金丹，称呼这位年轻客人为道友，显然是有讲究的。

    当时陪着这位年轻人一起来到渡船的，是披麻宗祖师堂嫡传子弟庞兰溪，一位极负盛名的少年骄子，传闻甲子之内，说不定能够成为下一拨北俱芦洲的年轻十人之列。若是别的宗门如此宣扬门中弟子，多半是山头养望的伎俩，当个笑话听听便是，当面遇上了，只需嘴上应付着对对对，心里多半要骂一句臭不要脸滚你大爷的，可春露圃是那座骸骨滩的熟客，知道披麻宗修士不一样，这些修士，不说大话，只做狠事。

    若只是庞兰溪露面代替披麻宗送客也就罢了，自然不比不得宗主竺泉或是壁画城杨麟现身，更吓唬人，可老金丹常年在外奔波，不是那种动辄闭关十年数十载的清净神仙，早已炼就了一对火眼金睛，那庞兰溪在渡口处的言语和神色，对于这位老金丹都看不出根脚深浅的外乡游侠，竟然十分仰慕，而且发自肺腑。老金丹这就得好好掂量一番了，加上先前鬼蜮谷和骸骨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京观城高承显出白骨法相，亲自出手追杀一道逃往木衣山祖师堂的御剑金光，老修士又不傻，便琢磨出一番滋味来。

    两位萍水相逢的山上修士，一方能够主动开门请人落座，极有诚意了。

    修道之人，不染红尘，可不是一句戏言。

    老金丹姓宋名兰樵，按照祖师堂谱牒的传承，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由于春露圃几乎全是女修，名字里有个兰字，不算什么，可一位男弟子就有些怪了，所以宋兰樵的师父就补了一个樵字，帮着压一压脂粉气。

    陈平安先前只听庞兰溪说那金光峰和月华山是道侣山，有讲究，运气好的话，乘坐渡船可以瞧见灵禽异物，所以这一路就上了心。

    刚好宋兰樵前来提醒此事，为陈平安解惑。

    原来金光峰一带，偶尔会有金背雁现身，此物飞掠速度快若剑仙飞剑，它们只有在得天独厚的金光峰才会稍作盘桓，除非元婴境界，一般修士根本不用奢望捕获，而且金背雁性情刚烈，一旦被捕就会自焚而亡，让人半点收获都无。

    金背雁喜欢高飞于滔滔云海之上，尤其嗜好沐浴阳光，由于背部常年曝晒于烈日下，而且能够先天汲取日精，故而成年金背雁，可以生出一根金羽，两根已属稀少，三根更是难遇。北俱芦洲南方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元婴，因缘际会，在下五境之时，就获得了一头浑身金羽的金背雁老祖宗主动认主，那头扁毛畜生，战力相当于一位金丹修士，振翅之时，如烈日升空，这位野修又最喜欢偷袭，亮瞎了不知多少地仙以下修士的眼睛，跻身元婴之后，宜静不宜动，当起了修身养性的千年王八，这才没了那头金背雁的踪迹。

    至于月华山，每到初一、十五时分，就会有一头通体雪白、大如山丘的巨蛙，带着一帮子孙趴在山巅，鼓鸣不已，如练气士吐纳，汲取月华，中秋夜前后，更是满山蛙鸣，声势动天，所以月华山又有打雷山的别称。不是没有修士想要驯服这头巨蛙，只是巨蛙天赋异禀，精通土法遁术，能够将庞大身躯缩为芥子大小，然后隐匿地脉山根之中，与此同时月华山变得重如大国五岳，任你元婴修士也无法使出釜底抽薪的搬山神通。所以修士多是去月华山上试图抓捕几只百年雪蛙，一旦得手，已算侥幸，因为那只雪蛙的老祖宗极为护短，不少中五境修士都葬身于月华山。

    一些金光峰和月华山的诸多修士糗事，宋兰樵说得诙谐，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曾有人张网捕捉到一头金背雁，结果被数只金背雁衔网高升，那修士死活不愿松手，结果被拽入极高云霄，等到松手，被金背雁啄得遍体鳞伤、身无寸缕，春光乍泄，身上又无方寸冢之类的重器傍身，十分狼狈，金光峰看热闹的练气士，嘘声无数，那还是一位大山头的观海境女修来着，在那之后，女修便再未下山游历过。

    陈平安好奇问道：“金光峰和月华山都没有修士建造洞府吗？”

    宋兰樵抚须笑道：“金光峰的日精太过灼热，尤其是凝聚在金光峰的日精，常年流转不定，没个章法，这就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了，除非地仙修士勉强可以常驻，寻常练气士在那结茅修道，极其难熬，虚耗灵气而已。至于月华山倒是一处五行齐备的风水宝地，只可惜有那巨蛙占山为王，徒子徒孙数千头，早早开了窍的巨蛙对我们练气士最是记恨，容不得练气士跑去山上修行。”

    陈平安点头道：“山泽精怪万千，各有存活之道。”

    宋兰樵似乎深以为然，笑着告辞离去。

    热络客气，得有，再多就难免落了下乘，上杆子的交情，矮人一头，他好歹是一位金丹，这点脸皮还是要的。若是求人办事，当然另说。

    离开屋子后，宋兰樵摇摇头，这位年轻修士还是看得浅了，金光峰的金背雁，月华山的巨蛙，不受牢笼之苦，终究是少数，更多山野精魅，死了拿来换钱的，又有多少？就说嘉木山脉的那些草魅树精，多少被倒手贩卖，中途夭折，能够在世俗王朝的富贵门庭豢养起来，已算天大的幸运。

    渡船路过金光峰的时候，悬空停留了一个时辰，却没能见到一头金背雁的踪影。

    宋兰樵当时就站在年轻修士身旁，解释了几句，说许多觊觎灵禽的修士在此蹲守多年，也未必能够见着几次。

    随后这艘春露圃渡船缓缓而行，刚好在夜幕中经过月华山，没敢太过靠近山头，隔着七八里路程，围着月华山绕行一圈，由于并非初一、十五，那头巨蛙并未现身，宋兰樵便有些尴尬，因为巨蛙偶尔也会在平时露头，盘踞山巅，汲取月华，所以宋兰樵这次干脆就没现身了。

    看到那位头戴斗笠的年轻修士，一直站到渡船远离月华山才返回屋子。

    宋兰樵苦笑不已，这家伙运气很一般啊。

    寻常渡船经过这对道侣山，金背雁不用奢望瞧见，宋兰樵掌管这艘渡船已经两百年光阴，遇上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是月华山的巨蛙，渡船乘客瞧见与否，大致是五五分。

    又过了两天，渡船缓缓拔高。

    那年轻修士主动找到宋兰樵，询问原因，宋兰樵没有藏藏掖掖，这本是渡船航行的半公开秘密，算不得什么山头禁忌，每一条开辟多年的稳定航线，都有些不少的诀窍，若是途径山水灵秀之地，渡船浮空高度往往降低，为的就是收纳天地灵气，稍稍减轻渡船的神仙钱消耗，路过那些灵气贫瘠的“无法之地”，越贴近地面，神仙钱消耗越多，所以就需要升高一些，至于在仙家地界，如何取巧，既不触犯门派洞府的规矩，又可以小小“揩油”，更是老船家的看家本领，更讲究与各方势力人情往来的功力火候。

    宋兰樵将这些谈不上忌讳的密事，对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算一份小小的香火情，反正不用花钱。

    宋兰樵也因此猜测一二，这位外乡游历之人，多半是那种一心修道、不谙庶务的大门派老祖嫡传，而且游历不多，不然对于这些粗浅的渡船内幕，不会没有了解。毕竟一座修行山头的底蕴如何，渡船能够走多远，是短短的数万里路程，还是可以走过半洲之地，或是干脆能够跨洲，是一个很直观的切入口。

    与人请教事情，陈平安就拿出了一壶从骸骨滩那边买来的仙酿，名气不如阴沉茶，名为风雹酒，酒性极烈，

    这天宋兰樵突然离开屋子，下令渡船降低高度，半炷香后，宋兰樵来到船头，凭栏而立，眯眼俯瞰大地山河，依稀可见一处异象，老修士忍不住啧啧称奇。

    渡船离地不算太高，加上天气晴朗，视野极好，脚下山川河流脉络清晰。只不过那一处奇异景象，寻常修士可瞧不出一丝半点。

    宋兰樵不过就是看个热闹，不会插手。这也算假公济私了，不过这半炷香多花费的几十颗雪花钱，春露圃管着钱财大权的老祖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询问宋兰樵瞧见了什么新鲜事，哪里会计较那几颗雪花钱。一位金丹修士，能够在渡船上虚度光阴，摆明了就是断了大道前程的可怜人，一般人都不太敢招惹渡船管事，尤其是一位地仙。

    陈平安走到老金丹身边，望向一处黑雾蒙蒙的城池，问道：“宋老前辈，黑雾罩城，这是何故？”

    “陈公子好眼力，便是我都有些看得吃力。”

    宋兰樵抚须而笑，“是那银屏国的一座郡城，应该是要有一桩祸事临头，外显气象才会如此明显，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有妖魔作祟，第二种则是当地山水神祇、城隍爷之流的朝廷封正对象，到了金身腐朽趋于崩溃的地步。这银屏国看似疆域广袤，但是在咱们北俱芦洲的东南部，却是名副其实的小国，就在于银屏国版图灵气不盛，出不了练气士，就算有，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银屏国这类穷乡僻壤，徒有一个空架子，练气士都不爱去逛荡。”

    这明摆着是将那年轻修士当一个初出茅庐的雏儿看待了，宋兰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番措辞的不妥，只是当他小心打量那人神色，依旧竖耳聆听，十分专注，宋兰樵这才松了口气，果然是那别洲宗字头仙家的祖师堂贵人了，也亏得自己出身于春露圃这种与人为善的山头，换成北俱芦洲中部和北方的大山头渡船，一旦看破对方身份，说不定就要戏耍逗弄一番，一旦双方起了摩擦，各自打出了火气，当下不会下死手，但肯定会找个机会，扮演那野修，毁尸灭迹，这是常有的事情。

    宋兰樵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提醒言语。

    大宗子弟，最要脸皮，自己就别画蛇添足了，省得对方不念好，还被记恨。

    陈平安环顾四周后，扶了扶斗笠，笑道：“宋前辈，我反正闲来无事，有些闷得慌，下去耍耍，可能要晚些才能到春露圃了，到时候再找宋前辈喝酒。稍后离船，可能会对渡船阵法有些影响。”

    宋兰樵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修士行事，素来随心，这位老金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讲了几句兆头好的吉利话。

    然后老修士看到那位姓陈的外乡修士似乎有些尴尬。

    为何不御剑？哪怕觉得太过扎眼，御风有何难？

    陈平安只得一拍养剑葫，单手撑在栏杆上，翻身而去，随手一掌轻轻劈开渡船阵法，一穿而过，身形如箭矢激射出去，然后双足似乎踩在了一抹幽绿剑光的顶端，膝盖微曲，骤然发力，身形疾速倾斜向下掠去，四周涟漪大震，轰然作响，看得金丹修士眼皮子自打颤，好家伙，年纪轻轻的剑仙也就罢了，这副体魄坚韧得好似金身境武夫了吧？

    狗日的剑修！

    陈平安落在一座山峰之上，遥遥挥手作别。

    宋兰樵亦是如此，到底还是个懂礼数的，讨厌不起来。

    山上修士，好聚好散，何其难也。

    陈平安取出一只竹箱背在身上。

    剑仙不乐意出鞘，显然是在鬼蜮谷那边未能酣畅一战，有些赌气来着。

    至于原名“小酆都”的剑胚初一，陈平安是不敢让其轻易离开养剑葫了。

    陈平安取出那串核桃戴在手上，再将那三张云霄宫符箓放入左手袖中。

    在金光峰和月华山没能遇上金背雁和巨蛙，是好事情。

    之所以拣选这艘春露圃渡船，一个隐蔽缘由，就在于此。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着急动身，而是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开始炼化那根最长的积霄山金色雷鞭，约莫两个时辰后，炼化了一个大概胚子，手持行山杖，开始徒步走向那座相距五六十里山路的银屏国郡城。

    先前在渡口与庞兰溪分别之际，少年赠送了两套廊填本神女图，是他太爷爷最得意的作品，可谓价值连城，一套神女图估值一颗谷雨钱，还有价无市，只是庞兰溪说不用陈平安掏钱，因为他太爷爷说了，说你陈平安先前在府邸所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十分清新脱俗，宛如空谷幽兰，半点不像马屁话。

    陈平安厚着脸皮收下了两套神女图，笑着对庞兰溪说下次重返骸骨滩，一定要与你太爷爷把酒言欢。

    庞兰溪是实诚人，说我太爷爷手上仅剩三套神女图都没了，两套送你，一套送给了祖师堂掌律祖师，想再要用些马屁话换取廊填本，就是为难他太爷爷了。

    陈平安一脸真诚，说你太爷爷胸中自有丘壑，对于那些壁画城神女的灵性神韵，早已烂熟，腕下犹如神鬼相助，由心到笔，笔到纸，纸上神女自然栩栩如生，如与你太爷爷灵犀相通，一切水到渠成，妙手天成……

    庞兰溪听得目瞪口呆。

    但是当陈平安乘坐的那艘渡船远去之时，少年有些舍不得。

    少年想要多听一听那家伙喝酒喝出来的道理。

    当时的渡船远处，披麻宗老祖师盯着手掌。

    一旁庞山岭点头微笑，“甚合我心。”

    老祖师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些花俏言语来，只得作罢，问道：“这种烂大街的客套话，你也信？”

    庞山岭一挑眉，“在你们披麻宗，我听得着这些？”

    老祖师恼火不已，大骂那个年轻游侠厚颜无耻，若非对女子的态度还算端正，不然说不得就是第二个姜尚真。

    陈平安那会儿只知道披麻宗老祖和庞山岭，定然在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察自己和庞兰溪，至于老祖师的恼羞成怒，是不会知道了。

    一位青衫背箱的年轻游侠，只是手持行山杖，走在冬日萧索的山脊小路上。

    希望那给羊肠宫看大门的小鼠精，这辈子有读不完的书，在鬼蜮谷和骸骨滩之间安然往返，背着书箱，次次满载而归。

    希望铁索桥上的那两头妖物，一心修行，莫要为恶，证道长生。

    希望那头重新回去寺庙听佛经的老鼋，能够弥补过错，修成正果。

    不知道宝镜山那位低面深藏碧伞中的少女狐魅，能不能找到一位为她持伞遮雨的有情郎？

    那位名叫蒲禳的白骨剑客，又能否在青衫仗剑之外，有朝一日，以女子之姿现身天地间，愁眉舒展开心颜？

    陈平安不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

    就像他也不知道，在懵懵懂懂的庞兰溪眼中，在那小鼠精眼中，以及更遥远的藕花福地那个读书郎曹晴朗眼中，遇到了他陈平安，就像陈平安在年少时遇到了阿良，遇到了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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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

    冬末时分，天寒色青苍，山冻不流云，陈平安环首四顾，视野所及，一片枯寂。

    这就是人间颜色，在仙家渡船之上，俯瞰万里山河，是绝对无此感触的。故而山上修行，更是不知世上寒暑。

    陈平安手中那根以碧游宫仙诀炼化的行山杖，呈现出青翠色泽，使得这条雷池脉络更似竹鞭材质，不然金色太过显眼，不过只要撤去一道禁制，这根暂时属于小炼的打鬼鞭粗胚，就可以恢复原本面貌。

    北俱芦洲有一点好，只要会说一洲雅言，就不用担心鸡同鸭讲，宝瓶洲和桐叶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无数，游历四方，就会很麻烦。

    陈平安走到山脚那边，依旧四下无人，轻轻捻起一张阳气挑灯符，燃烧速度正常，这说明郡城那边，妖魔作祟的可能性更小，极有可能是金丹宋兰樵所说的第二种情况，郡城周边的某位山水神祇大劫已至，金身即将崩溃，从而影响到了一地风水气数，天灾也就顺势而生。

    只不过事无绝对，陈平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手持符箓，缓缓而行，直到遥遥遇到一辆装满木炭的牛车，一位衣衫破旧的精壮汉子，带着一对手上布满冻疮的稚童儿女，一起去往郡城，陈平安这才熄灭符箓，快步走去，两个孩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只是乡野孩子多腼腆，便往父亲那边缩了缩，汉子瞧见了这位背箱持杖的年轻人，没说什么。

    冬寒冻地，泥路生硬，牛车颠簸不已，汉子愈发不敢牵牛太快，木炭一碎，价钱就卖不高了，城里有钱老爷们的大小管事，一个个眼光毒辣，最会挑事，狠狠杀起价来的言语，比那躲也无处躲的风寒还要让人心凉。只是这一慢，就要连累两个娃儿一起受冻，这让汉子有些心情郁郁，早说了让他们莫要跟着凑热闹，城中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宅子门口的石狮子瞧着吓人，彩绘门神更大些，瞧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一车子木炭真要卖出个好价钱，自会给他们带回去一些碎嘴吃食，该买的年货，也不会少了。

    依稀可见郡城高墙轮廓，汉子松了口气，城里热闹，人气足，比城外暖和些，两个娃儿只要一开心，估计也就忘记冷不冷的事情了。

    只是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路不快不慢，就跟在牛车身后，让汉子有些担心。

    陈平安稍稍加快脚步，笑问道：“这位大哥，我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不知道这座郡城叫什么？有什么值得去的地儿？”

    汉子是个闷葫芦，只是不敢装聋作哑，扯出个笑脸，嗓音沙哑道：“回老爷的话，前边叫随驾城，据说当年皇帝老爷往南边走，不小心遭了风寒，待过一段时间，就赐下了这么个名字。我只知道城北的城隍庙和城南的火神祠，平日里人最多，老爷可以去瞧瞧。”

    “好的，那我进了城，就去这两个地方走走看。”

    陈平安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按住牛车，“刚好顺路，我也不急，一起入城，顺便与大哥多问些随驾城里边的事情。”

    汉子瞧着虽然忐忑，但是当他抬头一看，牛车离着随驾城的城门越来越近，总觉得出不了岔子，似乎这才稍稍心安，便尽量学那城里人说话，多说些漂亮话：“那我就说些知道的，能帮上老爷一点小忙，是最好，我没读过书，不会讲话，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老爷多担待。”

    陈平安一手持行山杖，一手扶住牛车，说道：“这敢情好，大哥只管敞开了说。”

    在汉子想到哪说到哪的介绍下，陈平安得知这座随驾城在银屏国，不算小城，历史上出过一位宰相老爷，所以城隍庙那边的魁星楼香火鼎盛，火神祠也闹腾，据说求财很灵，城里做大买卖的有钱人，都爱去那边烧香，所以汉子就是要拉牛车去往火神祠附近的集市，卖了一车木炭，可以在附近铺子直接买了年货回家。

    两个孩子，一直在偷偷打量陈平安，可只要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他们就立即转头，有些难为情。

    不知不觉，牛车就到了城门这边，由于天色还早，需要排队入城，附近有些早点摊子，陈平安就买了碗小米粥和一个卷饼子，摘下斗笠，坐在桌旁吃了起来，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咽了咽口水，汉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小把铜钱交给女儿，得了钱，俩娃儿撒欢跑向摊子，同样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只泛着鸡蛋香味的卷菜饼，女儿将那卷饼捧着送去给她爹，汉子只是咬了一口，就将剩余卷饼撕成两半，还给女儿，小女孩跑回桌边，递给弟弟一半，然后姐弟一起吃那一碗粥，汉子护着那辆牛车，抹了把嘴，咧嘴一笑。

    摊子生意不错，两孩子就坐在陈平安对面。

    陈平安吃东西习惯了细嚼慢咽，一边想着事情。

    先前鬼蜮谷之行，与那书生勾心斗角，与积霄山金雕精怪斗力，其实都谈不上如何凶险。

    但是铜臭城到青庐镇之间的那段路途，或者准确说是从披麻宗跨洲渡船走下，再到以剑仙破开天幕逃到木衣山，让陈平安现在还有些心悸，事后几次棋局复盘，都觉得生死一线，只不过一想到最后的收成，满满当当，神仙钱没少挣，珍稀物件没少拿，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唯一的遗憾，还是打架打得少了，不痛不痒的，竟是连落魄山竹楼的喂拳都不如，不够尽兴，如果积霄山妖物与那位搬山大圣联手，假设又无高承这种上五境英灵在北方暗中觊觎，兴许会稍稍酣畅几分。

    之后在木衣山府邸休养生息，通过一摞请人带来翻阅的仙家邸报，得知了北俱芦洲不少新鲜事。

    其中最意外的，当然是太平山女冠黄庭，在砥砺山生死战中，输给了那个名叫刘景龙的山上年轻俊彦，要知道黄庭可是为了破开元婴瓶颈才来的北俱芦洲，虽说她是一位新元婴，可黄庭剑术之高，毋庸置疑，而那与黄庭岁数、修为大致相当的刘景龙之上，犹有两位修为、天资、福缘背景都要更加出众的“年轻修士”，至于刘景龙之后的七位天之骄子，只看云霄宫杨凝性的手腕和心性，陈平安就不敢有丝毫轻视。

    在此之外，砥砺山还有一处地方，陈平安十分好奇。

    山外有山，大战不断的砥砺山，附近有一座最适宜观战的百泉山，山上灵泉百余口，灵气盎然，是一座先天宝地，山上建造有千余座大大小小的仙家府邸，青山绿水间，庭院深深，风景宜人，又是一等一的修行之地，这些百泉山府邸只租不卖，全部由琼林宗聘请阴阳家高人选址和墨家匠师精心打造，可以长租，但是期限越长，价格越贵。

    靠着这桩财源滚滚的长久买卖，生财有道的琼林宗，硬是靠神仙钱堆出一位半吊子的玉璞境供奉，门派得以获得宗字后缀。

    这座宗门在北俱芦洲，名声一直不太好，只认钱，从来不谈交情，可是不耽误人家日进斗金。

    所以琼林宗既让修士眼红，又让山上人鄙夷，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讥讽话语传遍南北：绣花枕头上五境，两袖清风琼林宗。

    陈平安放下筷子，望向城门那边，城内远处有马蹄阵阵，轰然砸地，应该是八匹高头大马的阵仗，联袂出城，临近行人扎堆的城门后，非但没有放缓马蹄，反而一个个策马扬鞭，使得城门口闹闹哄哄，鸡飞狗跳，此刻出入随驾城的百姓纷纷贴墙躲避，城外百姓似乎见怪不怪，经验老道，连同那汉子的那辆牛车在内，急而不乱地往两侧道路靠拢，瞬间就让出一条空荡荡的宽敞道路来。

    这是到哪儿都有的事。

    那伙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一个个高坐马背，疾驰出城，一连串急促马蹄就像一串爆竹，那些神色倨傲的权贵子弟，娴熟纵马呼啸而过，人人身穿名贵貂裘，手持锦绣马鞭，挽刀背弓，还有豪奴健仆携带鹰笼，好一个追风逐电何雄哉。

    不过陈平安的注意力，更多还是远处一座摊子上坐着的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朴素却洁净，皆背长剑，相貌都不算出彩，但是自有一番气度，他们各自吃着一碗馄饨，神色漠然，当那男子瞧见了纵马狂奔的那伙随驾城子弟后，皱了皱眉头，女子放下筷子，对男子轻轻摇头。

    陈平安心中了然。

    应该是奔着随驾城异象而来的修行中人。

    只不过年轻男女修为都不高，陈平安观其灵气流转的细微迹象，是两位尚未跻身洞府的练气士，两人虽然背剑，却肯定不是剑修。

    当那负剑女子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跟摊主结账的年轻人，手持竹鞭斗笠和绿竹行山杖，那男子神色如常，并且气势平平，那些闯荡江湖的游侠儿无异，女子叹了口气，若是无意间一头撞入这座随驾城的江湖人，运道不济，若是与他们一般无二，是专门冲着随驾城大祸临头、同时又有异宝出世而来，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不知道那件异宝，早已被银屏国两大仙家内定，旁人谁敢染指，如她和身边这位同门师弟，除了完成师门密令之外，更多还是当做一场危机重重的历练。

    这场千真万确的神仙打架，凡俗夫子，稍微掺和，一不小心挡了哪位大仙师的道路，就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女子思绪悠悠。

    她自己已算银屏国在内诸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修士，可是比起那两位，她自知相差甚远，一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在前年就已是洞府境，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更机缘不断，一路修行顺遂，更有重宝傍身，若非两座顶尖门派是死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十数国疆域，山上山下，好像都在看着他们两位的成长和较劲。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逢，都会是一桩令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她其实也会羡慕。

    因为那位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万众瞩目的早慧少年，确实生得一副谪仙人皮囊，性情温和，并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让女子见之忘俗的少年？

    年轻男子一见师姐怔怔出神，便以为是忧愁接下来的行程，出言宽慰道：“师姐，若是没有把握，我们找到那个孩子就走，无须理会这场避无可避的灾殃，师父说过，我们修道之人，要知天命顺形势，随驾城既然享了神灵庇佑的数百年之福，就该受这一场命中注定的天灾大祸。”

    女子点点头，然后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男子笑道：“若说城中鱼龙混杂，奇人汇聚，我是信的，可要说这城门口也能遇上世外高人……我可不信，咱们也不算什么小门小派了，山上的老神仙小仙师，哪个不是熟面孔？难道那个耍猴的能是位深藏不露的神仙？还是那戴斗笠的年轻游侠，其实是位江湖大宗师？”

    女子微微变色，“忘了师门教诲了吗，下山游历，慎言慎行！”

    她嘴上如此叮嘱，女子视线迅速瞥过那肩头蹲猴的老人，和那个走到一辆牛车附近的年轻人，然后她内心一震，后者无事，依旧茫然无知自己师弟的冒犯言语，但是那位原本伸手在给肩头小猴儿喂食的老人，转头望向她，扯了扯嘴角，神色不善。女子站起身，抱拳告罪。

    老人却不太领情，视线游移不定，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冷笑，不再多看，似乎有些嫌弃她的姿色身段。

    女子倒是不太上心，她那师弟却差点气炸了胸，这老不死的家伙竟敢如此辱人！他就要先前踏出一步，却被师姐轻轻扯住袖子，对他摇了摇头，“是我们失礼在先。”

    年轻男人狠狠剐了一眼那耍猴老人，将其面容牢牢记在心头，进了随驾城，到时候夺宝一事拉开序幕，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必会大乱，一有机会，就要这老不死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其实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有些感慨，莫名其妙就结了仇的双方，脾气真是都不算好。

    其实这银屏国周边十数国，是灵气淡薄、不宜修行的贫瘠地界，多是江湖武夫横行，春露圃渡船的宋兰樵说这里边的练气士，就是一群井底之蛙，喜欢趴在小池塘里边窝里横，外边真正的得道修士，不稀罕那点蝇头小利，里边的修士也乐得没有过江龙来捣乱，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以两大死对头门派为首的两位境界稀烂的金丹修士，各自领着一群小喽啰打来打去，听说对峙了好几百年了。

    不过宋兰樵说得轻巧随意，陈平安还是习惯谨慎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山上修士，万千术法稀奇古怪，一旦厮杀起来，境界高低，甚至法器品秩好坏，都做不得准，五行相克，天时地利，运道转换，阳谋阴谋，都是变数。

    进了城，为了免得那卖炭汉子误以为自己心怀不轨，陈平安就没有一起跟着去火神祠集市，而是先去了那座城隍庙。

    其实陈平安看得出来，那个汉子是一位纯粹武夫，约莫是四境，在见到自己的身形后，汉子才故意呼吸浑浊、脚步轻浮起来，想必在银屏国江湖上，一位底子还不错的三境武夫，本该小有名气才对，至于为何成了个乡野樵夫卖炭人，拖家带口挣辛苦钱，想必也会有他自己的故事。这些陈平安不会去探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在双方分道扬镳之后。

    汉子牵着牛车，两个孩子依旧无忧无虑，四处张望，汉子笑了笑，转头看了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远去背影，自言自语道：“连我是个江湖人都没看出来，那就该是二三境的后生了，唉，怎的就来趟这浑水了，那些个在山上修了仙法的神仙，可不就是蛟龙一般的存在，随便晃荡一下尾巴，就要淹死多少百姓？”

    陈平安笑了笑。

    那汉子是个心善的，故意多提了一嘴，说北边的那座灵宝城，值得去看的地方更多。应该是想要让自己早些离开随驾城这座是非之地。

    巧了，那耍猴老人与年轻负剑男女，都是一路，跟陈平安一样都是先去的城隍庙。

    陈平安便故意慢了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在半路一座字画铺子驻足，在铺子里边看了一炷香的字画，没买字画，倒是花了几两银子，买了几本原本店铺用来当添头附赠的册子，专门介绍银屏国一带各朝各代丹青妙手的成名作，书籍版刻还算精良，只不过算不上什么善本，内容讨喜而已。

    收入竹箱后，离开铺子，已经不见老人与男女的身影。

    临近城隍庙后，陈平安脸色有些凝重，香火袅袅，在城隍庙外的大街上，就能闻着那股香火独有的气味，但是走过的山水祠庙多了，就会知道，香火多寡浓淡，并不重要，而在精纯二字，一座朝廷敕封的正统祠庙也好，百姓或是精怪擅自创建的淫祠也罢，都要看那香火精华有几斤几两。在陈平安凝神望去之后，只见这座气势巍峨规模宏大的城隍庙，香火萦绕，像是被城隍爷用了秘法拘押起来，半点不泄露出去，这就属于僭越之举了，所有朝廷正统祠庙，山水神祇、城隍庙和文武庙在内，都要反哺一地山水，会剥离出一部分香火精华散入周边天地，以此在冥冥之中裨益苍生，庇护百姓，这才能够形成一个循环，而不是像眼前这座城隍庙这样，滴水不漏，悉数收入自家囊中。

    陈平安轻轻叹息，其实可以理解，这是庙中那尊金身神祇用来吊命的自救之举，当下已经顾不得其它了，有些类似饮鸩止渴，长久以往，祸事只会不断累积变大。

    陈平安没有

    走入这座按律司职守护城池的城隍庙，先前那位卖炭汉子虽然说得不太真切，可到底是亲自来过这里拜神祈愿且心诚的，所以对前后殿供奉的神仙老爷，陈平安大致听了个明白，这座随驾城城隍庙的规制，与其它各地差不多，除了前后殿和那座魁星楼，亦有按照本地乡俗喜好自行建造的财神殿、元辰殿等。不过陈平安还是与城隍庙外一座开香火铺子的老掌柜，细细询问了一番，老掌柜是个热络健谈的，将城隍庙的渊源娓娓道来，原来前殿祭祀一位千年之前的古代武将，是早年一个大王朝名垂青史的功勋人物，这位英灵的本庙金身，自然在别处，此地真正“监察福祸、巡视幽明、领治亡魂”的城隍爷，是后殿那位供奉的一位著名文臣，是银屏国皇帝诰封的三品侯爷。

    说到这份诰命的时候，老掌柜笑眯眯问道：“年轻人，是不是想不通为何只是个三品侯爷，这位文官老爷生前可是当了正二品尚书的。”

    陈平安笑道：“是有些奇怪，正想与老掌柜问来着，有说法？”

    若说这浩然天下众多祠庙的规矩讲究，陈平安其实早已门儿清了。只不过想要做到入乡随俗，到底怎么个随法，自然是入乡先问俗。

    老掌柜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赶紧跟香火铺子请了一筒香。

    上道。

    老掌柜哈哈大笑，这才开始说起里边的那点门道，“年轻人你一看就是混江湖的，所以不晓得这官场，很正常，官场上的爵位与官品，是不太一样的，更别提这些受香火供奉的神仙老爷们的品秩，又不一样，怎么，听迷糊了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是有些复杂了。”

    老掌柜开始显摆起来自己的学识，摇头晃脑道：“咱们这位城隍爷，早先在开国皇帝手上，其实才封了位四品伯爷，只是一直香火灵验，前些年新帝登基后，又下了一道圣旨，将咱们这位城隍爷追赠为三品侯爷，当时好大的排场，礼部的尚书老爷亲自离京，那么大一个官，亲自带着圣旨到了咱们随驾城，进城后，又挑了个黄道吉日，铺子外边这条街，瞧见没，那天天未亮，就有大队衙役从头到尾，都先洒水清洗了一遍，还不许外人旁观，我是为了看这场热闹，前一夜就干脆睡在铺子里边了，这才得以见到了那位尚书老爷，啧啧，真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哪怕远远看一眼，咱都觉得贵气。”

    老掌柜得意洋洋，“咱们这，别看只是座郡城，可是前边那位自家城隍爷的待遇，已经相当于州城城隍爷了，除了京城城隍庙与陪都那座都城隍庙，诰命便再没有更高的了。年轻人，所以你请了香，去庙里一定要多拜拜，多磕头，虽说这城隍庙历来是读书人求文运更灵验些，但是咱们城隍爷官位高，本事大，想来你只要心诚一些，也会庇护一二。”

    陈平安又问了些城隍庙内的文武属官，果然还是配奉判官二人、城隍六司，以及日夜游神两尊、和枷锁将军一位。这些辅佐城隍爷的属官，又各有来历，老掌柜无比熟稔，说得有门有道，只是当陈平安问起可曾亲眼见过城隍爷显灵现身，老掌柜便有些哑口无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回了一句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能够见着城隍爷的真身，便是站在了眼前，也认不得才是。

    陈平安笑道：“理应如此，老话都说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想必这些神灵更是如此。”

    老掌柜脸色这才好转。

    银屏国城隍爷的礼制，与宝瓶洲大体相同，但仍是有些出入，品秩和配奉两事上，便有差异。

    但是银屏国当今天子的追封一事，有些不同寻常，应该是察觉到了此处城隍爷的金身异样，以至于不惜将一位郡城城隍越级敕封诰命。

    陈平安离开香火铺子后，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了眼城隍庙。

    宁睡坟冢，不睡破庙。

    即是此理。

    一旦世间山水灵气转换、很容易招来福祸颠倒的局面。

    陈平安走向那座火神祠，城隍庙气象尚未有崩散迹象，应该还可以维持一段时日。

    火神祠那边，也是香火鼎盛，只是比起城隍庙的那种乱象，此地更加香火清明平稳，聚散有序。

    但是同样没有步入其中，他如今是能够以拳意压制身上的古怪事，但是涉足祠庙之后，是否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关注，陈平安没有把握，如果不是这趟北俱芦洲东南之行太过仓促，按照陈平安的原先打算，是走完了骸骨滩那座摇曳河水神庙后，再走一遭世俗王朝的几座大祠庙才对，亲自勘验一番。毕竟类似摇曳河祠庙，主人是跟披麻宗当邻居的山水神祇，眼界高，自己入门烧香，人家未必当回事，人家见与不见，说明不了什么，不过那位一洲南端最大的河神，没有在祠庙现身，却扮演了一番撑蒿船夫、想要好心点拨自己来着。

    陈平安又在火神祠附近的香火铺子逛荡一次，询问了一些那位神灵的根脚。

    有一点与城隍庙那位老掌柜差不多，这位坐镇城南的神灵，亦是从未在市井真正现身，事迹传说，倒是比城北那位城隍爷更多一些，而且听上去要比城隍爷更加亲近百姓，多是一些赏善罚恶、嬉戏人间的志怪野史，而且历史久远了，只是代代相传，才会在后人嘴上流转，其中有一桩传闻，是说这位火神祠老爷，曾经与八百里之外一座洪涝不断的苍筠湖“湖君”，有些过节，因为苍筠湖辖境，有一位水仙祠庙的渠主夫人，曾经惹恼了火神祠老爷，双方大打出手，那位大溪渠主不是敌手，便向湖君搬了救兵，至于最终结果，竟是一位未曾留名的过路剑仙，劝下了两位神灵，才使得湖君没有施展神通，水淹随驾城。

    陈平安想了想，便直接离开了随驾城，直接拣选了一条山岭小路，秘密去往那苍筠湖辖境的水仙祠，若是那位自封“渠主”、品秩其实不过相当于河婆的神祇果真还在，便可以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能否从中知晓随驾城的内幕。若真是殃及一城的祸事，还是要管上一管的。若是小地方的神仙打架，则看看再说。

    夜幕中，陈平安沿着一条宽阔溪流来到一座祠庙旁，道路杂草丛生，人烟罕至，由此可见那位渠主夫人的香火凋零。

    而这座祠庙其实距离市井小镇不过数十里路而已。

    不过陈平安先前在溪湖交汇处的一座山头上，看到一伙人正手举火把往祠庙那边行去。

    陈平安便一路尾随，听他们的言语交流，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市井少年、青壮，竟是比拼各自的胆识高低来了，看看谁进了祠庙内，真敢去调戏那位渠主娘娘。这种事情，市井乡野中其实倒也常见，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当年就有，如果有哪家孩子，谁敢在神仙坟睡上一宿，那可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了，杏花巷曾经有个同龄人，自称他在神仙坟躺了一晚上，结果在老槐树下，当他趾高气扬提及此事，一下子获得了旁边许多同龄人的仰慕，“经此一役”，他成了个杏花巷一带的孩子王，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以欺负陈平安和宋集薪这对泥瓶巷邻居为乐，当然更想着能够在过家家的时候，让那个名字古怪的稚圭，扮演他的小媳妇，只可惜被宋集薪大骂不已，稚圭则从来都是板着脸的模样，眼神冷漠，跟着宋集薪一起跑回小镇，那个同龄人则带着跟屁虫在后边朝他们这对主仆丢泥块。

    事实上那一晚，陈平安刚好去那边拜菩萨，远远瞧见了那个同龄人，不过是在神仙坟外边晃了几步路，就飞奔回家了。

    今夜陈平安看到那一行七八人，倒是不愿意亏待自己，带足了酒肉。当这些人进了那座不过两进院落的水仙祠庙，匾额倾斜，庙内废弃已久，破败不堪，墙上爬满了绿意浓浓的薜荔，陈平安就坐在庙外远处一棵大树上，视野开阔，陈平安将行山杖横放在膝，双手笼袖，举目望去，静观其变。

    陈平安取出干粮，摘下装有宝镜山深涧水的养剑葫，开始吃起了宵夜，这一路奔波飞掠，可不是什么闲庭信步。

    小祠庙里边，已经燃起好几堆篝火，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荤话连篇。

    供奉有一高两矮三尊塑像，本是彩绘神像，只是岁月无情，漆彩剥落，居中正是渠主夫人，左右应该是随奉侍女。

    三者皆眉目宛然，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位溪河渠主，身材修长，璎珞垂珠，色尤姝丽。

    陈平安扫了一眼，有些奇怪，那三尊神像，不像是藏得住神光的金身。

    这也是那些市井浪荡子的幸运。

    陈平安打算吃过了干粮，就去一趟苍筠湖，只是这位湖君在岸上并无祠庙，有些头疼。实在不行，还得露面现身，问一问那些色胆包天的家伙，附近是否还有什么水神祠庙。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开始炼化那几口宝镜山的深涧阴沉之水。

    同时心神缓缓沉浸，以山上入门的内视之法，阴神内游自家小天地。

    如今的一些古书记载内容，很容易让后世翻书人感到疑惑。

    例如那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为何是白马，书上就从无解释。

    至于那句水神不得见，以大鱼大蛟为候。更是让人费解，浩然天下各洲各地，山水神祇和祠庙金身，从来不算少见。

    陈平安突然睁开眼睛，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机，寂然不动。

    唯有视线望向远处溪水入湖口，有一股牵动天地灵气细微变化的涟漪波动，然后陈平安很快就看到那边水色潋滟，一前两后三位女子，姗姗而来，为首女子，身穿彩衣，衣带飘摇，水雾朦胧，身后两位侍女也是水仙祠庙中的模样，只不过姿色其实比神像要更好看些，倒是那位渠主夫人，其实姿色远远不如神像所绘，不知当年为祠庙渠主神像开脸的能工巧匠，每次下刀之时，心中作何想。

    再转移视线，陈平安开始有些佩服庙中那拨家伙的胆识了，其中一位少年，爬上了神台，抱住那尊渠主神像一通啃咬，嘴上荤话不断，引来哄堂大笑，怪叫声、喝彩声不断。

    年少时，大抵如此，总觉得不守规矩，才是一件有本事的事情。

    还有那年少时，遇见了其实心中喜欢的少女，欺负她一下，被她骂几句，白眼几次，便算是相互喜欢了。

    那三位从苍筠湖而来的女子，临近祠庙后，便施展了障眼法，变成了一位白发老妪和两位妙龄少女。

    老妪嘴角冷笑不已，进了祠庙后，便是一副慈祥神色了。

    那些少年、青壮男子见着了这鹤发鸡皮的老妪，和身后两位水灵如青葱少女，顿时傻眼了。

    一时间祠庙内鸦雀无声，唯有火堆枯枝偶尔开裂的声响。

    尤其是那个双手抱住渠主神像脖颈、双腿缠绕腰间的少年，转过头来，不知所措。

    其中一位少年用手肘轻轻撞了下身边青壮男子，颤声道：“不会真是水神娘娘问罪来了吧？”

    那男子摇摇头，从错愕变成了惊喜，嘿嘿笑道：“瞪大眼睛看好了，哪里像了，就是个走夜路的老嬷嬷，带着俩孙女，多半是附近村子咱们不认识的，咱们艳福不浅啊。”

    那少年偷偷抹去嘴角油渍，由于知晓这男子的脾气秉性，真怕他喝酒上头，就要做那歹事，小心翼翼劝说道：“哥，咱们可别冲动，闹大了，是要吃官司的。”

    那青壮男子嗤笑道：“闹大了？闹大了才好，生米煮成熟饭，刚好娶进门当媳妇。你们都别跟我抢，那俩丫头片子，我瞧着都挺中意，不过我厚道，只要左边那个，右边的，你们自个儿慢慢商量。”

    老妪佯装慌张，就要带着两位少女离去，已经给那男子带人围住。

    那个胆子最大跳上神台的少年，已经从渠主夫人神像上滑落，双手叉腰，看着门口那边的光景，嬉皮笑脸道：“果然那挎刀的外乡人说得没错，我如今桃花运旺，刘三，你一个归你，一个归我！”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

    望向庙内一根横梁上。

    坐起一人，是个粗眉壮汉，腰间挂刀，双腿挂下，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扯去身上一张黄纸符箓，被撕下后，符箓砰然燃烧殆尽。

    老妪神色大惊。

    那汉子笑道：“不用点法子，钓不起鱼儿。”

    汉子舒展筋骨，同时一挥袖子，一股灵气如灵蛇游走四方墙壁，然后打了个响指，祠庙内外墙壁之上，顿时浮现出一道道金光符箓，符图则如飞鸟。

    他那拨市井蠢货动身之前，就率先潜入这座水仙祠庙，画符之后，又用了独门符箓和秘术，如同龟息隐匿之术，这才能够蒙蔽自身气机，不然这位渠主夫人可就要被吓跑了。至于那些拘押符箓，更是师门赖以成名的好手段，名为雪泥符，又名飞鸟篆，符成之后，最是隐蔽，不易察觉，真正如那飞鸿踏雪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不过除了这门符箓绝学之外，自家师门到底是一座响当当的兵家门派，而且精于刺杀，又与寻常兵家势力不太一样，故而同门师兄弟，多是世俗王朝那些将相公卿的贴身扈从，虽然在这十数国版图上，师门算不得最顶尖的仙家势力，可仍是没人胆敢小觑。只不过他性子野，受不得约束，数十年间，独独喜好在山下江湖混迹，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没事就去逗弄那些好似水里泥鳅、山上蚯蚓的江湖豪侠，生杀由我，倒也痛快。尤其是那些个所谓的女侠，更是别有滋味。

    汉子此刻看着那老妪和两位少女，已经视为囊中之物。

    老妪缓缓问道：“不知这位仙师，为何处心积虑诱我出湖？还在我家中如此作为，这不太好吧？”

    汉子伸手一抓，从篝火堆旁抓起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猛然丢出，嫌弃道：“这帮小兔崽子，买的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尿骚-味，喝这种酒水，难怪脑子拎不清。”

    汉子似乎心情不佳，死死盯住那老妪，“我师弟与你家苍筠湖湖君，不太对付，刚好这次我奉师命要走一遭随驾城，湖君躲在他湖底龙宫，不好找，知道你这娘们，从来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怨妇，当年我那傻师弟与苍筠湖的恩怨，归根结底，也是因你而起，所以就要拿你祭刀了，湖君赶来，那是正好，只要他爬上了岸，我还真不怵他半点。不都说渠主夫人是他的禁脔嘛，回头我玩死了你，再将你尸体丢在苍筠湖边，看他忍不忍得住。”

    老妪脸色惨白。

    两位侍女更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可怜模样，渠主夫人还能维持障眼法，她们已经灵气涣散，隐隐约约显出真容。

    那些市井浪荡子更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尤其是那个站在神台上的轻佻少年，已经需要背靠神像才能站住不瘫软。

    陈平安虽然不知那汉子是如何隐蔽气机如此之妙，但是有件事很明显了，祠庙三方，都没什么好人。

    那个唯一还坐在篝火旁的少年，还算剩下些良心，不过这会儿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老妪干脆撤了障眼法，挤出笑容，“这位大仙师，应该是来自金铎国鬼斧宫吧？”

    那汉子愣了一下，开始破口大骂：“他娘的就你这模样，也能让我那师弟春风一度之后，便心心念念这么多年？我早年带他走过一趟

    江湖，帮他散心解闷，也算尝过好些权贵妇人和貌美女侠的味道了，可师弟始终都觉得无趣，咋的，是你床笫功夫了得？”

    远处树枝上，始终双手笼袖的陈平安眯起眼。

    庙门口那渠主夫人脸色难看，仍是语气谄媚道：“当年我与仙师的师弟，情投意合，不止是想要做那露水鸳鸯，而是铁了心要做一对不合规矩的神人道侣，只是被藻溪渠主那个贱婢陷害，将此事偷偷禀报了湖君大人，事后哪怕我苦劝湖君，他仍是执意要出手伤人，才有了那么一桩误会，仙师大人明鉴啊。”

    渠主夫人见那横梁上的汉子，已经开始按住刀柄，一手抓住一位侍女，往前一拽，娇媚笑道：“仙师大人，我这两位婢女生得还算俊俏，便赠予仙师大人当暖床丫鬟了，只是希望怜惜一二，来年厌烦之后，能够将她们送回苍筠湖。”

    汉子问道：“那你呢？”

    渠主夫人笑道：“若是仙师大人瞧得上眼，不嫌弃奴婢这蒲柳之姿，一并侍寝又何妨？”

    汉子不置可否，下巴抬了两下，“这些个腌臜货，你如何处置？”

    渠主夫人嫣然一笑，“冒犯神祇，本就该死，碍了仙师大人的眼，更是万死。我这就将这些家伙清理干净？奴婢袖中珍藏有一盏潋滟杯，以苍筠湖水运精华做酒水，刚好借此机会，请君宽饮开怀，我亲自为仙师大人倒酒，这两位侍女是生前是那宫廷舞姬出身，她们宽衣解带之后，起舞助兴。”

    汉子依旧笑意玩味，默不作声。

    这愈发让那位渠主夫人心中打鼓。

    刹那之间。

    汉子毫无征兆地一刀劈斩而出。

    渠主夫人吓得一缩头，但是所幸那道刀光却不是取她头颅，而是去往祠庙之外。

    渠主夫人花容失色，转头望去。

    只见一棵大树那边，被刀光映照之下，树枝之上，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微微抬头，一手犹然缩在袖中，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那抹刀光，刀光与手掌附近凝聚的罡气撞在一起，衬托得那个陌生人宛如神人，手握明月。

    汉子心中惊讶，脸色不变，从坐姿变成蹲在横梁上，手中持刀，刀锋雪亮，啧啧称奇道：“呦，好俊的手法，罡气精纯，凝练圆满，银屏国什么时候冒出你这么个年纪轻轻的武学大宗师了？我可是与银屏国江湖第一人打过交道的，卯足劲，倒也挡得住这一刀，却绝对无法如此轻松。”

    陈平安轻轻收起手掌，最后一点刀光散尽，问道：“你先前贴身的符箓，以及墙上所画符箓，是师门秘传？只有你们鬼斧宫修士会用？”

    汉子笑道：“借下了与你打招呼的轻飘飘一刀而已，就要跟老子装大爷？”

    汉子从横梁上飘落在地，当他大踏步走向庙门口，渠主夫人和两位侍女，以及那些早已散开的市井男子，都赶紧避让更远。

    汉子以刀拄地，冷笑道：“速速报上名号！若是与我们鬼斧宫相熟的山头，那就是朋友，是朋友，就可以有福同享，今夜艳遇，见者有份。若是你小子打算当个古道热肠的江湖豪客，今夜在此行侠仗义，那我杜俞可就要好好教你做人了。”

    那些市井少年青壮只觉得这仙师说得吓人肝胆。

    但是那位渠主夫人却很是意外，姓杜的这番言语，其实说得大有玄机，谈不上示弱，可绝对称不上气焰跋扈。

    接下来，更让这位渠主夫人倍感震惊。

    那个年轻游侠一闪而逝，站在了祠庙敞开大门外，微笑道：“那我求你教我做人。”

    杜俞一手抵住刀柄，一手握拳，轻轻拧转，脸色狰狞道：“是分个胜负高低，还是直接分生死？！”

    结果那人回了一句：“你没打死我，已经快吓死我了。”

    渠主夫人真是没胆子笑出声，不然早就捧腹大笑了。

    骤然间，渠主夫人心思急转，退后一步，“杜俞，鬼斧宫杜俞！你是那对金铎国山上大道侣的嫡子？！”

    杜俞扯了扯嘴角，好嘛，还挺识趣，这个婆姨可以活命。

    只是门外那人又说道：“多大的道侣？两位上五境修士？”

    渠主夫人心中一喜，天大的好事！自己搬出了杜俞的显赫身份，对方依旧半点不怕，看来今夜最不济也是驱狼吞虎的局面了，真要两败俱伤，那是最好，若是横空出世的愣头青赢了，更是好上加好，对付一个无冤无仇的游侠，总归好商量，总好过应付杜俞这个冲着自己来的凶神恶煞。哪怕杜俞将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年轻游侠剁成一滩肉泥，也该念自己方才的那点情分才对。毕竟杜俞瞧着不像是要与人搏命的，不然按照鬼斧宫修士的臭脾气，早出刀砍人了。

    杜俞勾了勾手指，提起刀，随便一晃，笑道：“只要你小子破得开符阵，进得来这庙，大爷我便让你一招。”

    一瞬间，祠庙墙壁一圈，金光炸裂，目眩神摇。

    然后只见那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神出鬼没一般，已经出现在了杜俞身侧，一臂扫在后者脖颈之上，打得杜俞整个人气府激荡、当场昏死过去，然后重重砸在祠庙内的神台上，不但将那尊渠主夫人的神像直接砸成两截，杜俞还身陷墙壁之中，至于那把刀，摔落在地，铿锵作响。

    地上刀光如水，应该是一把不错的刀。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站在原地，这一手稍作变化的铁骑凿阵式，配合破阵入庙之后的一张方寸符，自然是留了力的，不然这个扬言要让自己一招的家伙，应该就要当个不孝子，让那对鬼斧宫大道侣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当然，山上修士，百岁乃至千年高龄依旧童颜常驻，也不奇怪。

    之所以留力，自然是陈平安想要回头跟那人“虚心请教”两种独门符箓。

    至于那些一个个魂飞魄散的市井少年青壮，刚好被拳罡激荡而出的气机涟漪瞬间震晕过去。

    至于那个神台上的轻佻少年，被倒飞出去的杜俞一脚勾连，也给打晕过去，相较于院中男子，那少年下场要更加凄惨。

    一切都算计得丝毫不差。

    却只是一拳事。

    只剩下那个呆呆坐在篝火旁的少年。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装死不会啊？”

    少年赶紧后仰倒地，脑袋一歪，还不忘翻白眼，伸出舌头。

    陈平安笑问道：“渠主夫人，打坏了你的塑像，不介意吧？”

    言语之际，一挥袖子，将其中一位青壮汉子如同扫帚，扫去墙壁，人与墙轰然相撞，还有一阵轻微的骨头粉碎声响。

    那位坐镇一方溪河水运的渠主，只觉得自己的一身骨头都要酥碎了。

    渠主夫人连忙颤声道：“不打紧不打紧，仙师高兴就好，莫说是断成两截，打得稀碎都无妨。”

    陈平安问道：“随驾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渠主夫人微微弯腰，双手捧起一盏宝光流转的仙家器物，“仙师可以一边饮酒，容奴婢慢慢道来。”

    陈平安笑道：“你这一套，在那姓杜的那边都不吃香，你觉得管用吗？再说了，他那师弟，为何对你念念不忘，渠主夫人你心里就没点数？你真要找死，也该换一种聪明点的法子吧。当我拳法低，涉世不深，好坑骗？”

    渠主夫人赶紧收起那只酒盏，但是头顶天灵盖处涌起一阵寒意，然后就是痛彻心扉，她整个人给一巴掌拍得双膝没入地底。

    神魂晃荡，如置身于油锅当中，渠主夫人忍着剧痛，牙齿打架，颤音更重，道：“仙师开恩，仙师开恩，奴婢再不敢自己找死了。”

    陈平安摆摆手，“我不是这姓杜的，跟你和苍筠湖没什么过节，只是路过。如果不是姓杜的非要让我一招，我是不乐意进来的。一五一十，说说你知道的随驾城内幕，如果有些我知道你知道的，但是你知道了又假装不知道，那我可就要与渠主夫人，好好合计合计了，渠主夫人故意放在袖中的那盏潋滟杯，其实是件用来承载类似迷魂汤、桃花运的本命物吧？”

    那位渠主夫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家伙，分明比那杜俞难缠百倍啊！

    渠主夫人战战兢兢，将那邻居随驾城的祸事一一道来。

    陈平安一边听她的讲述，眼角余光一边悄然留意两位侍女的神色。

    那座随驾城的城隍爷，果真是即将金身崩坏，行至香火大道的尽头了，所谓穷途末路，不过如此。但是像那人之畏死，那位城隍爷也不例外，用尽了法子，先是疏通关系，耗尽积蓄，跟朝廷讨要了一封逾越礼制的诰命，可是效果依旧不好，这源于一桩当时无人太过在意、却影响深远的陈年旧事，百年之前，随驾城发生过一桩一户书香门第满门横死的冤案，最后在朝廷官员和市井百姓眼中，算是沉冤得雪的，事实真相则远非如此，当时城隍庙上下官吏，一样不知后果如此严重，不然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苍筠湖与随驾城是近邻，管辖着一湖三河两渠的湖君大人，根深蒂固，故而知晓诸多内幕，那个书香门第，数代人行善积德

    ，家族祠堂匾额内，都快要孕育出一位香火小人了，却一夜之间，惨遭横祸，鸡犬不留。城隍爷雷霆震怒，开始命诸司胥吏纠察此事，不曾想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城隍庙自己头上，原来城隍庙六司为首的阴阳司主官，作为城隍爷的第一辅吏，与那位职责类似一县县尉辅官的枷锁将军，相互勾结，一个擅自化作人形，穿上一副俊美少年的皮囊，诱惑欺凌那个家族的女子，而枷锁将军则相中了那位尚未完全凝聚的香火小人，希冀着拿去贿赂一位仙家修士，试图去往州城城隍阁任职，高升为一人之下诸司之上的武判官，那位枷锁将军便要挟阴阳司主官，两位本该帮助一郡风调雨顺、阴阳有序的城隍庙大员，合伙请了一伙流窜作案的江湖匪人入城，血洗了那座书香门第，阴阳司主官则早早私藏了两位美妇，金屋藏娇于郡城外的乡野僻静宅邸中。

    若仅是如此，城隍爷哪怕稍稍徇私，轻判了两位辅官，也不至于沦落今天这般田地，那位生前就擅长沽名钓誉的城隍爷，明面上让诸司鬼吏帮着官府找到了那伙匪人，就地斩杀，不留一个活口，然后暗中放过了阴阳司主官，打杀了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枷锁将军，至于那两位妇人自然难逃一死，但是不曾想那书香门第有一个孩子，刚好与府上婢女玩捉迷藏，躲在了夹壁之中，而那婢女又忠心护主，故意死在了夹壁附近，以自己尸体遮掩了入口，而那个孩子最终得以侥幸逃出随驾城，十数年后，在一个世交前辈的帮助下，得以更换姓名户籍，高中榜眼，又十年，仕途顺遂，成为一郡父母官，开始着手翻案，顺藤摸瓜，就给他查到了城隍庙那边，然后自然又是一桩惨案，只是相比当年的人尽皆知，这一次，从头到尾，悄无声息，朝廷那边得知的消息，无非是一位尽忠职守的郡守病死任上。

    那位本该前途似锦的读书人，一生未曾娶妻，身边也无书童婢女，一人孑然上任，又一人赴死落幕。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城中凶险，在悄悄寄出一道寄往朝中好友的密信之前，当时就已经视死如归，最终在那一天，他去了沦为荒废鬼宅多年的府邸那边，在夜幕中，那人脱了官袍，披麻戴孝，上香磕头，然后……便死了。

    事实上，从他走出郡守府之前，城隍庙诸司鬼吏就已经围住了整座衙署，日夜游神亲自当起了“门神”，衙署之内，更是有文武判官隐匿在此人身边，虎视眈眈。

    所以那晚深夜，此人从衙署一路走到故宅，别说是路上行人，就连更夫都没有一个。

    随驾城的城隍爷在斩草除根后，三年之后，就发现自己的金身开始出现一道裂缝。

    积攒下来的那些阴德，竟是都无法弥补这条裂缝，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蔓延金身。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随驾城异象。

    陈平安一直安静听着，然后那位渠主夫人略带幸灾乐祸的语气，为随驾城城隍庙来了一句盖棺定论，“自作孽不可活，可是它们这些城隍庙最熟稔不过的措辞，真是好笑，随驾城那城隍庙内，还摆着一只石刻大算盘，用来警醒世人，人在做神在算。”

    陈平安终于开口问道：“那封寄往京城的密信，是给城隍庙拦截下了？”

    渠主夫人摇头道：“回禀仙师，按照我家湖君的说法，那太守行事颇为缜密，确实寄到了京城好友手上才对，只是不知为何，泥牛入海一般，这么多年下来，朝廷浑然不知此事，倒是那个收信之人，官场顺遂，当年都做到了刑部尚书，后来更是家门昌盛，子孙科举文运都极好，光是进士就出了六人之多，如今的家主，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陈平安又问道：“连同这个姓杜的，那么多修道之人一起赶赴随驾城，又是为何？难不成那位随驾城城隍爷，如此光风霁月，交了这么多的山上朋友，想要拉城隍庙一把？”

    一直乖乖杵在原地的渠主夫人降低嗓音，仰头说道：“随驾城风水颇为奇怪，在城隍庙出现动荡之后，似乎便留不住一件异宝了，每逢月圆、暴雨和大雪之夜，郡城之中，便都会有一道宝光，从一处牢狱当中，气冲斗牛，这么多年来，好些山上的高人都跑去查探，只是都未能抓住那异宝的根脚，只是有堪舆高人推测，那是一件被一州山水气运孕育了数千年的天材地宝，随着随驾城的怨气煞气太重，萦绕不去，便不愿再待在随驾城，才有了重宝现世的兆头。”

    陈平安再眯眼而问，“我不过是随便问了你渠主夫人一番，就知道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真相，然后那么多能人异士，又经过这么多年了，一个个腾云驾雾飞来飞去，在那座随驾城来来回回，说不得还有不少修士在城中扎根多年，可就没一位神仙老爷，尝试为那户人家翻案？”

    渠主夫人这一次的发愣，是油然而生，并非作伪，然后喃喃道：“翻案做什么？与城隍庙交恶，岂不是更得不着那件异宝了？”

    陈平安摘下斗笠，抬头望向夜空，挠了挠头，“这样啊，倒是一个很有道理的说法。”

    祠庙神台后墙壁那边，有些声响。

    渠主夫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扑面，猛然转头望去。

    神台被那人一撞对半而开，尘土飞扬，已经偷偷清醒过来、想要有所动作的鬼斧宫杜俞，直接再被那人单手抓住脖颈，狠狠砸入地面。

    当那人起身后，杜俞已经气机断绝，死的不能再死了。

    渠主夫人然后在那一刻，身为一位水神娘娘，竟然都感到遍体冰凉，如坠冰窟。

    那人，侧身转过头来，望向她。

    他面无表情。

    眼神如古井幽幽，仿佛水深处，正有蛟龙摇曳，欲攀援井壁而上，探出头颅来看一看井外的天地人间。

    渠主夫人想要后退一步，躲得更远一些，只是双脚深陷地底，只好身体后仰，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直接被吓死。

    只是不知为何，下一刻，那人便蓦然一笑，站起身，拍拍手掌，重新戴好斗笠，伸出两根手指，扶了扶，微笑道：“山上修士，不染红尘，不沾因果嘛，天经地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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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

    渠主夫人望着祠庙后墙窟窿那边，眼神恍惚，轻轻晃了晃脑袋，然后哭丧着脸，颤声问道：“仙师真杀了那杜俞？”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半死吧，魂魄给我拘押起来了，鬼斧宫这么大一个门派，这姓杜的爹娘，又是渠主夫人所谓的山上大道侣，我哪敢对此人不敬，小惩薄戒罢了。”

    渠主夫人一个站不稳，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绣衣彩裙像是在地上蓦然开出了一朵绚烂牡丹。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嘴上抹了蜜，心肠却爬满了蛇蝎！瞧着年纪轻轻而已，一定是个在山上修行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好一个心狠手辣笑嘻嘻的神仙客！

    陈平安衣衫一震，身上沾惹的灰尘砰然四散，一袭青衫顿时不染纤尘，陈平安径直从断裂出缺口的神台走过，经过篝火堆和那装死少年身边的时候，笑道：“赶紧擦擦哈喇子，然后继续装死。”

    那市井少年赶紧照做。

    陈平安坐在祠庙门槛上，看着那位渠主夫人和两位侍女，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深涧阴沉水。

    宝瓶洲有个城隍爷名叫沈温，桐叶洲有位埋河水神娘娘，北俱芦洲也有这渠主夫人、苍筠湖湖君和那随驾城城隍爷。

    陈平安确实是以一门秘法神通，收拢了杜俞的魂魄，并不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那位水神夫人。

    这可不是什么山上入门的仙法，而是陈平安当初在书简湖跟截江真君刘志茂做的第二笔买卖，术法品秩极高，极其消耗灵气，这会儿陈平安的水府灵气积蓄，主要是关键水属本命物，那枚悬空于水府中的水字印，由它日积月累凝练出来的那点水运精华，几乎被全部掏空，近期陈平安是不太敢以内视之法游历水府了，见不得那些绿衣童子们的哀怨眼神。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粒莹莹雪白的兵家甲丸，还有一颗表面篆刻有密密麻麻符图的朱红丹丸，这便是鬼斧宫杜俞先前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偷袭来着，丹丸是一头妖物的内丹炼化而成，功效类似当年在大隋京城，那伙刺客围杀茅小冬的致命一击，只不过那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金丹，陈平安手上这颗，远远不如，多半是一位观海境妖物的内丹，至于那兵家甲丸，想必是杜俞想着不至于玉石俱焚，靠着这副神人承露甲抵挡内丹爆炸开来的冲击。

    算计是好算计。

    当时陈平安在听到随驾城那桩陈年旧事后，确实有些心神不定，先前他一直分心观主这杜俞的动静，以及两位侍女的细微神色。

    所以在陈平安怔怔出神之际，然后被杜俞掐准了时机。

    只可惜杜俞先前那点细微的气机涟漪，导致墙壁缝隙碎石激起些许飞尘，渠主夫人未必能够察觉到丝毫，可在拳意流淌自如、仿佛神灵庇护的陈平安这边，简直就是声如雷鸣，毕竟落魄山竹楼一位十境武夫的出拳，那才是真正的悄无声息，骤然炸雷，很多时候陈平安都需要靠猜，靠赌，才能……不被打得太过结结实实，躲还是躲不掉的，哪怕崔诚将拳意压境在远游境。而当初与朱敛的切磋，这个武疯子被崔诚每天逼着必须将陈平安打个半死，出拳那是真不讲究。

    说到底，还是杜俞修为不够高。

    这就像陈平安在鬼蜮谷，惹来了京观城高承的觊觎，跑，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

    杜俞如果没有心存侥幸，清醒过来后，选择直接跑路，陈平安会阻拦，但是绝对不会痛下杀手，杀人拘魂牢笼中。

    陈平安收起了那颗杜俞压箱底的保命丹丸，放入袖中，手心攥着那枚雪白甲丸，缓缓拧转，望着那位渠主夫人，“我说过，你知道的，都要说给我听。夫人自己也说过，再也不主动找死了。”

    渠主夫人跌坐在地，神色悲恸，满脸凄凉道：“仙师大人，奴婢真的没有藏掖啊，仙师大人，莫不是要冤死奴婢才甘心？”

    她身体扑倒在地，脸颊枕在双臂上，整个人伏地不起，双肩颤动，可怜至极，呜咽道：“奴婢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要被仙师如此冤枉。”

    陈平安站起身，渠主夫人立即收声。

    下一刻，陈平安蹲在了这位渠主水神一旁，手掌按住她的头颅，重重一按，下场与最早杜俞如出一辙，晕死过去，大半头颅陷入地底。

    两位侍女畏惧不已，想要逃命，其中一位，被陈平安一袖罡气砸中后背，娇躯嵌入墙壁当中，亦是当场晕厥。

    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侍女，刚跨出去一步，就像是被施展了仙家定身术，不敢动弹。

    陈平安转身坐在台阶上，说道：“你比那个穿墙术学得不精的姐妹，要实诚些，先前渠主夫人说到几个细节，你眼神透露了不少消息给我，说说看，就当是帮着你家夫人查漏补缺，不管你放不放心，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跟你们没过节没恩怨，杀了一方山水神祇，哪怕是些随侍辅官，可都是要沾因果的。”

    那侍女倒也不笨，抽泣道：“渠主夫人敬称公子为仙师老爷，可小婢怎么看着公子更像一位纯粹武夫，那杜俞也说公子是位武学宗师来着，武夫杀神祇，不用沾因果的。”

    陈平安哑然失笑，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掠出，如飞雀萦绕树枝，夜幕中，一抹幽绿剑光在陈平安四周飞快游曳。

    侍女目瞪口呆，“公子果然是位剑仙！”

    据说在苍筠湖高高在上的湖君大人，生平最怕的就是那些飞剑取头颅的剑仙！

    陈平安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那侍女开始犹豫不决，她脸上的悲苦神色，与渠主夫人先前的楚楚可怜，大不相同，她是真情流露。

    只要自己今晚泄露了天机，依照渠主夫人喜欢猜疑的脾气，以及那位湖君大人的暴虐性情，还不是一个死字？一湖三河两渠，数百年间内，因为一点小事触怒湖君，结果被点了那水灯、魂魄被抽丝剥茧出来作为灯芯日夜燃烧的姐妹，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那些姐妹的魂魄，直到那盏水灯滴落最后一点精魄油滴，才算脱离苦海，只是同样再无来生来世了。

    陈平安原本想要多说一些曲折脉络，以及稍稍透露出自己的后续打算，为她宽心，但是最后就只是一个字，“说。”

    侍女吓得身体一晃，再不敢心存侥幸，便将自己知晓、推敲出来的一些内幕，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给了这位年轻剑仙。

    苍筠湖那位湖君，是她们银屏国数一数二的高品水神，便是遇上了几位山岳之主，也可平起平坐，对于随驾城那座城隍庙，素来瞧不起，尤其是那位火神祠神灵，曾经与渠主夫人结怨，斗法一场，湖君大人差点就要驾驭湖水，摆出水淹随驾城的架势，逼迫水神祠神祇现身，当着一城百姓的面，磕头认错，后来是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过境剑仙从中斡旋，才就此作罢。但是湖君对随驾城怨恨更深，当年那位太守寄往京城好友的那封秘信，城隍庙被蒙在鼓中，但是湖君却洞若观火，暗中派遣藻溪渠主截下了那位送信人，得知密信内容后，湖君大人将一枚可以令山水神祇离境远游的玉玺信物，交予藻溪渠主，命她与那送信人一起走了趟银屏国京城。

    陈平安听到这里，问道：“那火神祠神祇与城隍庙关系如何？”

    侍女说道：“关系平平，照理说火神祠品秩要低些，但是那位神人却不太喜欢跟城隍庙打交道，许多山上仙家筹办的山水宴席，双方几乎从来不会同时出席。”

    陈平安又问，“湖君对那城隍庙又是什么态度？”

    侍女柔声道：“湖君大人更是看不起那城隍爷，咱们渠主夫人偶尔在湖底龙宫那边喝高了，回到私宅，便会与我们姐妹二人说些体己话，说湖君老爷笑话那位城隍爷就是个草包，生前最喜欢剽窃寒士诗词，然后砸钱为自己扬名，银屏国选了这么个家伙当城隍爷，只重名声清誉，生前身后都不是个有治政才干的，平日里吟风赏月，自号玩月真人，喜欢当甩手掌柜，也不知驭人之术，所以随驾城这场灾祸，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就是人祸。不过咱们苍筠湖与随驾城城隍庙，面子上还算过得去，那位城隍爷经常会带一些京城外出游历的达官显贵、王公子孙，去湖底龙宫长长见识，湖君府邸中又有美婢十数人，个个狐媚子，故而贵客们次次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陈平安说道：“城隍庙一错再错，铸成今日大祸，火神祠自然会被殃及，其实你们那位苍筠湖湖君乐见其成吧。”

    侍女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苦笑道：“湖君老爷是一国水神魁首，心思深邃，我这等卑微小婢，哪里能猜得到。”

    陈平安点点头，将那枚甲丸也收入袖中，然后轻轻一弹指，侍女直挺挺后仰倒地。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墙中婢女好似被人拽入院中，翻滚在地，缓缓醒来，她头疼欲裂，浑身筋骨几乎散架了。

    陈平安问道：“方才这小婢脑子里一团浆糊，问不出什么来，你瞧着机灵些，你来说说看？”

    这位婢女想要跪地磕头饶命，被陈平安一弹指，力道稍轻，但是仍砸得她如断线风筝，倒飞出祠庙大门，然后又被陈平安一伸手，驾驭返回，将她掐住脖子，双方对视，侍女见着了他的眼神，吓得肝胆欲碎，脸色铁青，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

    陈平安随手将她摔在院中地上，她瘫软在地，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头凝视着那位渠主夫人，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恋恋不舍，有埋怨。

    她最后板着脸，朝那个装神弄鬼的年轻仙师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老娘说完了！”

    陈平安只是伸手拍散唾沫，神色自若，坐在台阶上，双手轻轻放在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上。

    陈平安又是抬手一弹指，将其击晕。

    然后以行山杖巧妙敲地，渠主夫人被那条蜿蜒而至的罡气打在后脑勺上，顿时清醒过来，将脑袋从地底下拔出来，然后痴痴坐在地上，有些茫然。

    陈平安一脸怒容，“两个贱婢，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都是混吃等死的蠢货吗？”

    渠主夫人如释重负，以往还埋怨两个侍女都是痴货，不够伶俐，比不得湖君老爷府上那些狐媚子办事得力，勾得住、栓得住男人心。现在看来，反而是好事。一旦将苍筠湖牵连，到时候不但是她们两个要被点水灯，自己的渠主神位也难保，藻溪渠主那个贱婢最喜欢搬弄唇舌，暗箭伤人，已经害得自己祠庙香火凋零多年，还想要将自己赶尽杀绝，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整座苍筠湖都在看热闹。

    陈平安说道：“你去把湖君喊来，就说我帮他宰了鬼斧宫杜俞，让他亲自来道声谢。记得提醒你家湖君大人，我这个人两袖清风，最受不了铜臭气，所以只收顺眼的江河异宝。”

    渠主夫人错愕道：“我去？”

    陈平安冷笑道：“不然我去？”

    渠主夫人起身就要运转本命神通，化作水雾远遁。

    陈平安指了指两位倒地不起的侍女，“她俩姿色，比你这渠主夫人可是好上不少。湖君谢礼之后，我去过了随驾城，得了那件即将现世的天材地宝，随后肯定是要去湖底龙宫拜访的，我江湖走得不远，但是读书多，那些文人笔札多有记载，自古龙女多情，身边婢女也妖娆，我一定要见识见识，看看能否比夫人身边这两位婢女，更加出彩。若是龙女和龙宫婢女们的姿色更佳，渠主夫人就不用找新的侍女了，如果姿色相当，我到时候一并讨要了，银屏国京城之行，可以将她们卖出高价。”

    渠主夫人赶紧附和道：“两位贱婢能够侍奉仙师，是她们天大的福气……”

    陈平安打断她的言语，讥笑道：“可如果我见过了，对她们很失望，那么渠主夫人，和那与你姐妹情深的藻溪渠主，可就要一同随我入京了。”

    渠主夫人对于这些，并不担心，反正有湖君大人顶着，只要自己安然返回苍筠湖龙宫，见着了湖君，万事好说。

    最终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渠主夫人赶紧抖了抖袖子，两股碧绿色的水运灵气飞入两位侍女的面目，让两者清醒过来，与那位仙师告罪一声，说定然快去快回。

    陈平安突然喊住渠主夫人。

    后者身体僵硬，转过身，苦涩道：“不知仙师还有什么吩咐？”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借我一些水运精华，不多，二两重即可。”

    渠主夫人既心惊心疼，又有一些庆幸，水运精华，这可是水神修行的大道根本之物，只是比起命丧当场，总归是划算的。她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处，一点湛青色精光绽放，然后一条金线如溪涧从山顶峡谷倾泻而下，绕过肩头，沿着手臂，一路往手腕处流泻，最终她托起一掌，蹦出一颗碧绿水珠来，轻轻往陈平安那边一推，抹了抹额头汗水，她笑道：“仙师说借，真是羞杀奴婢了，这三四两水运精华，当是奴婢侥幸得遇仙师，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陈平安笑道：“比起异宝潋滟杯，是算小。”

    渠主夫人不敢说话。

    潋滟杯，那可是她的大道性命所在，山水神祇能够在香火淬炼金身之外，精进自身修为的仙家器物，寥寥无几，每一件都是至宝。潋滟杯曾是苍筠湖湖君的龙宫重宝，藻溪渠主之所以对她如此仇恨，视为仇寇，就是为了这只极有渊源的潋滟杯，按照湖君老爷的说法，曾是一座巨制道观的重要礼器，香火浸染千年，才有这等功效。

    当主仆三人离开祠庙后。

    陈平安收起那颗水运珠子，四两重，但是解一时之渴，可以，甚至效果显著，犹胜灵丹妙药，不过绝非长久之道。

    修行路上，有些捷径，可以让练气士快速走到半山腰，但是越往后，就越是隐患无穷。

    陈平安没有急于炼化水珠补给水府灵气，坐在原地，想着事情。

    陈平安心知她们这一去，未必会回来了，苍筠湖湖君，多半更不会上岸见面，死了个鬼斧宫杜俞，难不成他这个苍筠湖共主，跑来帮忙收尸？只要上了岸，进了祠庙，就等于被他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脸上，糊了一脸的屎，鬼斧宫和杜俞爹娘那对道侣，会在乎你苍筠湖湖君是不是被殃及池鱼，遭了无妄之灾？再说了，你一个堂堂银屏国水神魁首，好意思说殃及池鱼？

    至于那两个祠庙侍女。

    一个在他陈平安这边做对了。

    一个在渠主夫人那边做对了。

    所以都可以活。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浮现出一颗十缕黑烟凝聚缠绕的圆球，最终变幻出一张痛苦扭曲的男子脸庞，正是杜俞。

    每当有寻常清风拂过，那颗由三魂七魄汇总而成的圆球，就会痛苦不堪，仿佛修士遭受了雷劫之苦。

    世间阴物，便是如此不被天地所容。半死之杜俞，竭力开口，嗓音仍是细若蚊蝇：“求求你了，将我魂魄速速放回皮囊当中，还有得救，有的救，只要能活，我杜俞便自己剐出三滴心头精血，点燃三炷香，敬告天地祖师，立下师门秘传的仙家毒誓，再不敢与你为敌，绝不敢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自说自话道：“春风一度，这么好的一个说法，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般糟践下作了？嗯？”

    陈平安五指如钩，微微弯曲，便有丝丝缕缕的罡气旋转，刚好笼罩住这颗魂魄圆球。

    杜俞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陈平安缓缓说道：“江湖女侠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你与我说说看，我也走过江湖，竟然都不知道这些。”

    杜俞刚要开口。

    陈平安侧过头，但是手上却加重了力道，罡气愈发凝练，竟是浓稠似水欲结冰的惊人气象，陈平安以竖耳聆听状，问道：“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杜俞的三魂七魄刚刚被秘术剥离出身躯，本就处于最孱弱的阶段，此刻生不如死，魂魄混淆，十缕黑烟纠缠如乱麻，再这么下去，哪怕逃离牢笼，也会变成一头彻底失去灵智的孤魂野鬼，沦为厉鬼，浑浑噩噩，任何一位仙家修士，见到了，人人得而诛之。

    陈平安松开五指，抬起手，绕过肩头，轻轻向前一挥，祠庙后边那具尸体砸在院中。

    陈平安站起身，蹲在杜俞尸体旁边，手心朝下，猛然按下。

    约莫一炷香后，杜俞口吐白沫，抽搐不已，七窍流血，瞧着吓人，却是好事。

    若是没这些动静，说明这副皮囊已经拒绝了魂魄的入驻其中，一旦魂魄不得其门而入，三魂七魄，终究还是只能离开身躯，四处飘荡，要么受不住那天地间的诸多风吹拂，就此消散，要么侥幸秉持一口灵气一点灵光，硬生生熬成一头阴物鬼魅。

    杜俞坐起身，大口吐血，然后迅速盘腿坐好，开始掐诀，心神沉浸，尽量安抚几座动荡不安的关键气府。

    等到浑身浴血的杜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去。

    那人蹲在不远处，双手笼袖，盯着地上那把刀。

    杜俞心思急转。

    那人只是纹丝不动。

    杜俞哀叹一声，打消了搏命的念头，缓缓起身，手指在心口处点了三下，脸庞扭曲起来，然后三滴心头精血如灯芯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如三炷香火，杜俞微微低头，双手持香齐眉，朗声道：“即刻起，鬼斧宫兵家子弟杜俞，告之天地君亲师，发誓不会报仇，这段恩怨，如那山水有别，就此不回头……”

    陈平安站起身，脚尖踩在刀柄上，轻轻一踩，刀光一闪，刚好没入杜俞腰间刀鞘。

    吓得杜俞又有些腿软。

    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走向祠庙大门那边，“相逢是缘，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请教一番。”

    杜俞心中纠结不已，缘你大爷的缘，老子都差点要在这条臭水沟身死道消了。只是依旧老老实实，跟在那人身后，一起走出水仙祠。

    杜俞袖中空空，从爹那边借来的那副神人承露甲没了，从娘亲那边苦苦求来的炼化妖丹，也没了，他的心肝肠子疼得都要扭在一起了，只是一想到三魂七魄被人拘押在手的磨难，杜俞更是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心神不定，魂魄不安，这就是魂魄离体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十年都要好生休养才行，这趟随驾城之行，算是莫名其妙就栽了个大跟头，伤了大道根本不说，回去鬼斧宫该怎么跟爹娘解释，又是大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月色静谧，水雾沁凉。

    杜俞其实心更凉。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数国的山上修士，大大小小的武学宗师，杜俞游历四方，见闻极广，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能够让他杜俞如此憋屈的年轻一辈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陈平安以行山杖开路，如同月下散步，心境渐渐趋于平稳，笑道：“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还魂吗？”

    杜俞苦笑道：“前辈是想要我们鬼斧宫的那两种符箓？泄露祖师堂秘法，我是要被打断长生桥、逐出师门的。”

    陈平安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敢将一位水神娘娘当鱼儿钓，会怕这些规矩？你们这种人，规矩嘛，就是以打破为乐。”

    杜俞愈发心惊。

    这种话，唯有证得大道之人，真正无情，才能够说得如此自然而然。

    类似的口气言语，他爹娘私底下也与他说过。

    陈平安说道：“你今夜只要死在了苍筠湖边上的水仙祠，鬼斧宫找我不易，渠主夫人和苍筠湖湖君找我也难，到最后还不是一笔糊涂账？所以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什么泄露师门机密，而是担心我知道了画符之法和相应口诀，杀你灭口，一了百了。”

    这是跟鬼蜮谷那书生学来的手段，栽赃嫁祸泼脏水。

    杜俞黯然无语。

    那个背负竹箱、手持竹杖的年轻人，言语温和，真像是与好友寒暄闲聊，“知道了你们的道理，再来讲我的道理，就好聊多了。”

    杜俞停下脚步，“前辈如何保证，我说出驮碑符和雪泥符后，不杀我毁尸灭迹？”

    陈平安随之停步，只是转过头，“你只能赌命。”

    杜俞惨然道：“前辈！我都已经立下重誓！为何仍要咄咄逼人？”

    只见那人一脸惊讶，“你仗着大门派嫡传修士的一身能耐，下山游戏江湖，草芥人命，我拳头更硬，将你视为蝼蚁，玩弄于掌心，不是一个道理吗？很难理解？你这么蠢，爹娘不着急？”

    杜俞欲哭无泪。

    碰到这么个“实诚”的山上前辈，难道真要怪自己这趟出门没翻黄历？

    陈平安望向远方那座苍筠湖，“等到湖君登岸，你可就未必还有机会开口了。用两道符箓买一条命，我都觉得这笔生意，划算。”

    杜俞一咬牙，“那我就赌前辈不愿脏了手，白白沾染一份因果业障。”

    陈平安视线转移，望向随驾城方向，似笑非笑。

    杜俞不敢抽刀，只是折了一根枯枝，蹲下身开始画符，再以心湖涟漪告诉那人口诀。

    驮碑符傍身，能够极好隐匿身形和气机，如老龟驮碑负重，寂然千年如死。

    但是修士本人对于外界的探知，也会受到约束，范围会缩小不少。毕竟天底下少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此符是鬼斧宫兵家修士精通刺杀的杀手锏之一。

    至于那雪泥符，更是许多山上阵师梦寐以求的一道符，又名为飞鸟篆的这道鬼斧宫符箓，历史悠久，是师门开山老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鬼斧宫后世子弟，大多只得皮毛，难得精髓，杜俞亦是如此，但是他娘亲倒是精通此道，是师门三百年来的雪泥符绘制第一人，曾经私自将此符偷偷传授给一位顶尖仙府的大修士，使得那人道法高涨，鬼斧宫事后知晓，自家人都还没说什么，就被另外与那修士敌对的一座山头跑来追责问罪，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可最后仍是不了了之，祖师堂对于他娘亲的责罚，不过是闭关思过十年，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罢了，算个屁的责罚，更何况面壁思过之地，还是一处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杜俞是事后才知道，那位得了师门雪泥符的顶尖大修士，悄悄来过一趟鬼斧宫，应该是为娘亲求情了。

    一开始杜俞还担心此人只是眼馋两道符，想着技多不压身，其实本身不擅符箓此道，杜俞已经做好打算，需要自己多费口舌一番，当一回糟心的教书先生。不曾想那人只是听自己一路讲解下去，从两道符箓的纲领到具体口诀内容再到细微关键处，那人始终从无询问，只是让杜俞重复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杜俞由于太过熟稔符箓真解文字，无意中漏过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言语，结果就发现那人眯起眼，轻轻提起了那根原本拄地的行山杖，吓得杜俞差点给自己甩了一个大嘴巴，赶紧亡羊补牢，一字不差，重说了一遍。

    三遍之后。

    那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张符箓。

    杜俞大气不敢喘。

    那人以行山杖画符，依样画葫芦，绘制出两张相对粗糙的驮碑符、雪泥符，符成之时，灵光一点通，莹莹生辉，虽然符胆品相不高，可符箓到底是成了。

    杜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

    亲娘唉，符箓一道，真没这么好入门的。不然为何他爹境界也高，历代师门老祖同样都算不得“通神意”之评语？委实是有些修士，先天就不适合画符。所以道家符箓一脉的门派府邸，勘验子弟资质，从来都有“初次提笔便知是鬼是神”这么个残酷说法。

    眼前这位前辈，绝对是行家里手！说不得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符道大家！

    什么纯粹武夫，都是障眼法……

    只是一想到这里，杜俞又觉得匪夷所思，若真是如此，眼前这位前辈，是不是太过不讲理了？

    陈平安以行山杖抹去双方画出的四张符，打散符胆灵光，“你的诚意够了，那咱们再来做笔真正的买卖？”

    杜俞疑惑道：“怎么说？”

    陈平安将那枚兵家甲丸和那颗炼化妖丹从袖中取出，“都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见鬼，我今儿运道不错，先前从路边捡到的，我觉得比较适合你的修行，看不看得上？想不想买？”

    杜俞大义凛然道：“难得前辈愿意割爱，只管开价！便是砸锅卖铁，我杜俞都愿意重金溢价买下它们！”

    陈平安点点头，想起一事，伸出一根手指，有一颗碧绿水珠，滴溜溜旋转，陈平安拨出一部分，约莫一两水运精华的分量，收起大颗一些的珠子后，笑道：“这是渠主夫人的馈赠，就当是我的诚意了，你受了伤，急需灵气救济一二，这颗水运珠子，可是一位水神娘娘的大道根本，赶紧拿去炼化了吧。”

    杜俞没得选，只好取过那粒珠子，一掌轻轻拍入心口，默然炼化，然后神色古怪。

    真是一粒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珠子？

    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如心湖之上降下一片甘霖，心神魂魄，倍觉酣畅淋漓。

    陈平安笑问道：“好了，谈正事，一件品秩这么高的神人甘露甲，一颗攻伐威力如此巨大的炼化妖丹，你打算出多少钱捡漏？”

    杜俞小心翼翼问道：“前辈，能否以物易物？我身上的神仙钱，实在不多，又无那传说中的方寸冢、咫尺洞天傍身。”

    陈平安笑着点头，“自然可以。”

    杜俞从怀中掏出一只流光溢彩的小绣袋，动作轻柔，打开绳结，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书页，摊开后，丝毫不见折痕。

    杜俞说道：“此物异常珍贵，是我早年与人厮杀，在一处破败古寺的地道偶然得到，我爹娘要我一定要保管好，说是价值连城，买卖此物，最少也需要以一颗颗小暑钱来交易才行，不然就对不住这页古老佛经。”

    陈平安接过那张书页，是金字佛经。

    陈平安笑着收下，将那甲丸与妖丹交给杜俞。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苍筠湖，双手拄着行山杖。

    杜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杜俞面露厉色，可仍是不敢开口说话。

    定人生死，从来不是一件轻松事。

    正是如此，陈平安才没能完全隐藏住那份似有似无的心境。

    之前在鬼蜮谷黑河之畔，那位覆海元君听到陈平安的保证后，依旧转头向那个明明更加言而无信的书生求饶，务必要那书生发誓她才去打开河底禁制。

    大概就是她察觉到了那一刻，自己其实生死已定。

    这一刻，杜俞也是。

    生死一线，修士的直觉，总是无比准确。

    杜俞双手摊开，直愣愣看着那两件失而复得、转瞬间又要落入他人之手的重宝，叹了口气，抬起头，笑道：“既然如此，前辈还要与我做这桩买卖，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还是说故意要逼着我主动出手，要我杜俞希冀着身穿一副神人承露甲，掷出妖丹，好让前辈杀我杀得天经地义，少些因果业障？前辈不愧是山巅之人，好算计。若是早知道在浅如水塘的山下江湖，也能遇见前辈这种高人，我一定不会如此托大，目中无人。”

    陈平安望向远方，问道：“那渠主夫人说你是道侣之子？”

    杜俞点头道：“一个姓杜，一个姓俞，便叫杜俞了。”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不错的名字。”

    陈平安抬起手，摆了摆，“你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碰到你。”

    杜俞苦笑道：“我怕这一转身，就死了。前辈，我是真不想死在这里，憋屈。”

    陈平安说道：“也对，那就跟着我走一段路？我要去找那位藻溪渠主，你认得路？”

    杜俞点头。

    两人真就这么翻山越岭，一起去往藻溪地界。

    一路上，陈平安问了些银屏国在内十数国的山上山下形势。

    杜俞自然有问必答。

    那个前辈在山岭间飞掠，一次次蜻蜓点水，身形快若奔雷，几乎只见一抹淡淡的青色身影，他的御风而游，竟然有些吃力。

    不过那人询问的时候，就会徒步而行，给他杜俞沉稳说话的机会。

    两人走在山林间，陈平安听过了那对金童玉女的一些事迹后，笑问道：“这黄钺城少年何露，宝峒仙境的仙子晏清，听上去怎么像是江湖演义上的才子佳人，只是因为各自山头的敌对，由于师门的百年恩怨，才害得她们无法成为一双神仙道侣？”

    杜俞说道：“在前辈眼中兴许可笑，可便是我杜俞，见着了他们二人，也会自惭形秽，才会知道真正的大道美玉，到底为何物。”

    陈平安不置可否。

    两人来到一处山巅，往西远眺，便是藻溪辖境了，水神祠庙已经相距不远。

    陈平安问道：“城隍庙重宝现世，你是为此而来？”

    杜俞不敢隐瞒什么，说道：“除了我，还有一位师叔和三位师弟师妹一起赶赴随驾城，不过异宝早已被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内定，我们鬼斧宫不过是帮着关系更好些的宝峒仙境摇旗呐喊，壮一壮声势罢了，我呢，不怕前辈笑话，就想着黄钺城与宝通仙境双方打得脑浆四溅，看看能否瞧见那何露和晏清，两人碰头后，不得不为此相爱相杀，估摸着都该是一脸吃屎的表情。一想到这个，心情不错。”

    陈平安笑了笑，“你算不算真小人？”

    杜俞讪笑道：“前辈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真’字，确实分量重了些。”

    杜俞由衷说道：“前辈言语，看似随意，若是细细琢磨，真乃字字玄妙，发人深省。”

    陈平安眼神古怪，“跟我抢生意？”

    杜俞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两人继续赶路。

    相较于那座几近荒废、连金身都不在庙内的水仙祠，藻溪渠主的祠庙，要更气派，香火气息更浓。

    一看就是会经营的水神娘娘。

    不过她既然能够打压得另外一位渠主抬不起头，以至于祠庙都废弃不用，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下山之时，陈平安将那桩随驾城惨案说给了杜俞，要杜俞去询问那封密信的事情。

    杜俞觉得老子今夜都算是死过两回的人了，还怕得罪一个小小渠主？所以杜俞半点没有犹豫。别说是一个小小河婆的藻溪渠主，这会儿就是苍筠湖湖君站在自己身前，惹恼了自己，也照砍不误，如果不是那位前辈说了好好商量，他杜俞都要提刀踹门，一刀将其砍个半死，再让那藻溪渠主来跟咱杜俞大爷谈正事，聊完之后，一刀毙命，才解心头之恨。都他娘是你们苍筠湖风水不好，才害得老子这会儿只能跟在那人屁股后头，乖乖当条摇尾乞怜的走狗，最可恨的是，摇尾乞怜也就罢了，更要担心可能就因为尾巴一个没晃好，就要给人莫名其妙就一巴掌拍死了。

    两人各自敛了气机，徒步下山，免得打草惊蛇。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如果早早知道了随驾城惨案，会怎么做？说心里话就行。”

    杜俞笑道：“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位郡城的城隍爷，可不是寻常河婆之流的朝廷诰命，且不说能否打杀，就算可以，因果太重。再说了，江湖恩怨，官场是非，真没什么有趣的，翻来倒去，就是那些个狗屁倒灶的鸡毛事，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山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正潜心修道的人，倒也有，不算少，既不害人，也不救人，清清静静，我只是性子燥，修为又遇上了瓶颈，才会去江湖找乐子。”

    杜俞有些忐忑，便多问了一嘴，“晚辈这些肺腑之言，不会惹来前辈不快吧？”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见多了，便难起涟漪。”

    杜俞沉默许久，突然说道：“不过我若是爹娘嘴中的真正山巅人，兴许一个高兴，便古道热肠一番，或是见那城隍爷一个不顺眼，也就随随便便一刀砍死了，至于那个太守的冤案，与我无关，不掺和，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至于宰了城隍爷，我不求名，只求利，山水神祇的金身一碎，老值钱了。至于如今，如果没有重宝现世一事，我进了随驾城，也就是吃喝玩乐走一圈，拍拍屁股走人。”

    陈平安说道：“等你成为那山巅人，你就会发现，一个郡城的城隍爷，根本让你提不起求利的兴趣。许多今日之心心念念，无非是来年之付诸一笑。”

    杜俞细细咀嚼一番，然后自嘲道：“我资质尚可，却没有黄钺城城主和宝通仙境老祖师那么好的修道根骨，不说这两位已经得了道的大佬，仅是何露与晏清，就是我这辈子注定越不过的大山。有些时候在江湖里厮混，自个儿喝着酒，也会觉得借酒浇愁的说法，不骗人。”

    陈平安问道：“你行走江湖多年，见过那些……你觉得很傻的江湖人吗？”

    杜俞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大多死了。不死吧，难见品行，死了吧，就是那么一回事。”

    陈平安点头道：“你心弦不那么紧绷着的时候，倒是会说几句难听的人话。”

    杜俞哑口无言。

    听着那叫一个别扭，怎么自己还有点庆幸来着？

    两人下了山，又沿着潺潺而流的宽阔溪河行出十数里路，杜俞瞧见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祠庙，祠庙规制十分僭越，宛如王公府邸，杜俞按住刀柄，低声说道：“前辈，不太对劲，该不会是苍筠湖湖君亲临，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吧？”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见杜俞并无异样，先前便吸纳了那颗应该没有动手脚的精粹水珠，却没有直接炼化，丢入水府交由绿衣童子帮忙汲取，而是以心神沉浸小天地，用内视之法，阴神凝如芥子，亲自游历水府

    ，身外大天地，那么一颗小水珠，在自身小天地内，陈平安的阴神却如同双手扛着巨-物，绿衣童子们得了水运珠子后，陈平安也不知它们是如何勘验，一个个雀跃无比，第一次对陈平安流露出欣慰的神色。

    陈平安便懂了，此物多多益善。

    所以要走一趟藻溪渠主祠庙。

    如果不是不太敢擅自闯入苍筠湖龙宫，陈平安都想跟那位湖君做“买卖”了。

    一样是生意往来，却是不一样的手法。

    与杜俞、苍筠湖渠主之流的那本生意经，跟陈平安与披麻宗修士所作买卖，自然不同。

    一个锱铢必较，少给一颗铜钱我都要考虑打不打死你。

    一个愿意少赚，甚至是吃亏都无妨。

    听到了杜俞的提醒，陈平安打趣道：“先前在水仙祠，你不是嚷嚷着只要湖君上岸，你就要跟他过过招吗？”

    杜俞笑道：“给前辈教了做人，我这会儿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让前辈看笑话了。”

    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还有厮杀，这次别说什么让一招了。”

    杜俞悻悻然。

    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宰了那些市井少年青壮？不然走漏了风声，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但是那家伙已经笑道：“我都没杀的人，你回头跑去杀了，是投桃报李，教我做一回人？或者说，觉得自己运气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我这类人了？”

    杜俞心中悚然，斩钉截铁道：“前辈谆谆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陈平安缓缓前行，笑道：“与人为善是很难，不糟践俗人不为恶，有那么难吗？不过也对，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谁不憧憬，学成了仙家术法，已非人间人，再想有那仿佛累赘压身的怜悯之心，是有些多余。如市井之人看待笼中鸡犬、刀俎鱼肉，一下子转过头去吃斋吃素，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杜俞一时半会，不敢确定这番言语，到底是不是本心本意。所以他打死不开口废话半句。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就算将其中一条线往下压了再压。

    真管用吗？

    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到了祠庙外边。

    陈平安停下脚步，“去吧，探探虚实。死了，我一定帮你收尸，说不定还会帮你报仇。”

    杜俞憋了半天，无奈道：“前辈真是……与晚辈不见外。”

    杜俞攥紧那颗兵家甲丸，顿时如水银流淌全身，披挂上一副师门重宝神人承露甲。

    杜俞大踏步走出大门敞开的祠庙。

    不到半炷香，杜俞就一脸吃屎的表情走回大门这边，来到陈平安身边后，低声道：“那晏清竟然恰好在里边做客。我怕节外生枝，便没办正事。”

    陈平安并不介意，疑惑道：“宝峒仙境那位仙子？”

    杜俞重重点头，“宝峒仙境的修士，刚到这座苍筠湖，晏清性子冷清，不喜欢龙宫那边的热闹，就独自跑来这边求个耳根清净了。”

    陈平安问道：“那个何露没在？”

    杜俞一愣，然后摇头道：“前辈，他们俩胆子没这么大吧？两个门派即将在随驾城打生打死了，他们就在各自师门前辈的眼皮子底下，约好了时间地点，在此偷偷幽会？那藻溪渠主确实会守口如瓶，帮着遮掩，可这两人不至于这般猴急才对，一个性子冷，何露还算一心向道的。”

    陈平安笑道：“宝峒仙境大张旗鼓拜访湖底龙宫，晏清什么性情，你都清楚，何露会不知道？晏清会不清楚何露能否会意？这种事情，需要两人事先约好？大战在即，若真是双方都秉公行事，上阵厮杀，今夜相见，不是最后的机会吗？不过我们在水仙祠那边闹出的动静，渠主赶去龙宫通风报信，应该打乱了这两人的心有灵犀，说不定这会儿何露躲在某处，怪你坏了他的好事吧。那晏清在祠庙府上，是不是看你不太顺眼？藻溪渠主的眼神和措辞，又如何？能否验证我的猜测？”

    杜俞一脸汗颜，“先前光想着硬闯府邸，提刀砍人，好为前辈立下一点小功劳，所以晚辈真没想这么多。”

    陈平安不着急进入祠庙，瞥了眼内心惴惴的杜俞，然后环顾四周，随口问道：“你怎么走的江湖？怎么活到今天的？还是说银屏在内十数国，处处民风淳朴？可在水仙祠庙那边，我见你们修士、神祇和市井三方，好像也没淳朴到哪里去啊。”

    杜俞只得说道：“与算人算事算心算无遗策的前辈相比，晚辈自然贻笑大方。”

    陈平安笑道：“算人算事算心算无遗策，嗯，这句话不错，我记下了。”

    杜俞心中郁闷，记这话作甚？

    陈平安开始挪步，率先跨过祠庙大门。

    府邸辉煌，全然不似祠庙。

    来到一处悬挂“绿水长流”金漆匾额的内府门外。

    一位凤冠霞帔的宫装妇人，气态雍容，一双桃花眼眸有些狭长，笑意淡淡。

    与她并肩而立的一位年轻女子，身穿白衣，头戴一顶凤翅金冠，巧夺天工，些许微风拂过，金色凤尾便随之颤动，隐约有雏凤长鸣之声。

    陈平安只是扫了两位女子一眼，然后便盯着那顶金冠多瞧了几眼。

    应该是件品相不错的法器。

    杜俞按照先前的叮嘱，与陈平安并肩而立，两人是江湖结识的多年好友，前辈名为“陈好人”，是一位云游四方的野修。

    进祠庙之前，陈平安问他里边两位，会不会些掌观山河的术法。

    杜俞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连他们鬼斧宫老祖都需要动用师门重器，才可以运转这种神通。

    除了黄钺城城主和晏清的那位恩师，或是苍筠湖湖君、五岳神祇这类稀罕存在，在各自自家山头，谁敢说自己能够掌观山河？

    陈平安笑道：“我与杜俞兄弟，此次冒昧拜访，是想要跟渠主夫人讨教一件小事。”

    那位渠主夫人微笑道：“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小事？那就不用着急，我今夜与晏仙子饮茶，可是大事。你不如和杜仙师明日再来？”

    杜俞也就是不敢流露出什么，不然都要朝这位藻溪渠主竖大拇指了。

    真他娘的是一位女子豪杰，这份英雄气概，半点不输自己的那句“先让你一招”。

    不过这是情理之中的待客之道。

    晏清是谁？

    祠庙又在苍筠湖畔。

    更有宝峒仙境的仙师们在龙宫做客。

    一个与杜俞称兄道弟的野修，能有多大的面子？

    杜俞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眼珠子微动，看了眼天幕。

    他现在就怕天塌下来。

    不过塌下来也好。

    身边这位前辈，若是真轻轻打了晏清那么一两下，根本不管轻重，以宝峒仙境老祖出了名的护犊子，一定不会罢休，苍筠湖湖君多半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到时候就会是一场法器齐出、遮天蔽日的围殴。

    但是杜俞之所以心情凝重，没太多窃喜，就是怕你们宝峒仙境和苍筠湖联手围殴一位野修。

    然后到头来，反过来给人家一人单挑了你们两大窝子啊。

    杜俞其实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荒诞可笑。

    身边此人，再厉害，照理说对上宝峒仙境老祖一人，兴许就会极其吃力，一旦身陷重围，能否逃出生天都两说。

    但是杜俞偏偏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最不可能的，兴许才是最后的真相。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在随驾城那边得知，当年那位暴毙太守临终前寄出的那封密信，你不但亲手打开了，而且还与那寄信人一起去了趟银屏国京城。对吧？”

    那仙子晏清神色冷漠，对于这些俗事，根本就是置若罔闻。

    杜俞相信她就算听见了，也等于没听见。

    因为爹娘说过，如晏清、何露这般真正的修道天才，人间事就是那雪泥符一般，心境如镜，了无痕迹。

    那位藻溪渠主依旧神色恬淡，微笑道：“问过了问题，我也听见了，那么你与杜仙师是不是可以离去了？”

    陈平安笑道：“渠主夫人当年行事，自然是职责所在，所以我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觉得反正事已至此，随驾城更要大乱，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哪怕拣出来晒一晒太阳，也半点无碍大局了，希望渠主夫人……”

    藻溪渠主蓦然怒容，极有威严，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打断了那个野修的言语，“出去！”

    陈平安脸色如常，“旧事重提，确实是我一个外乡人多事，对于渠主夫人而言，有些强人所难了，若是夫人担心湖君那边，我可以……”

    藻溪渠主猛然抬起大袖，指向府门那边，厉色道：“滚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怕污了晏仙子的耳朵？！如果不是看在杜仙师的面子上，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介野修，连这大门都进不来！你当我这座水神庙是什么地方？”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杜俞，“杜俞兄弟，先前你那趟登门，光顾着看晏仙子了？”

    杜俞如丧考妣，内心翻江倒海，还不敢露出半点马脚，只得辛苦绷着一张脸，害他脸庞都有些扭曲了。

    祠庙内建筑重重。

    就在此时，一处翘檐上，出现一位双手负后的俊美少年郎，大袖随风鼓荡，腰间系有一根泛黄竹笛，飘然欲仙。

    他轻声道：“渠主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晏清眼睛一亮，但是很快恢复冷清面容。

    杜俞眼尖，看得又像是吃了屎，还是热乎的。

    果然如身边这位前辈所料。

    先前水仙祠庙那边，何露极有可能刚好在附近山头游荡，以便伺机寻找晏清，然后就给何露发现了一些端倪，只是此人却始终没有太过靠近。

    毕竟大战在即，与心仪女子相见一面，那才是头等大事。

    其余的，以何露的心性，近了，袖手旁观，远了，隔岸观火，不过如此。

    陈平安笑道：“他比你会隐匿行踪多了。”

    渠主夫人见着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后，立即换了一副模样，施了一个万福，婀娜多姿，柔声道：“见过何仙师。”

    陈平安拍了拍杜俞的肩膀，“杜俞兄弟，今夜没你的事情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插手了。”

    杜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现在一裤裆黄泥巴，跳进苍筠湖都洗不掉了。这家伙今夜不管是逃掉，还是战死在这边，他杜俞都要狠狠掉一层皮，说不定就会沦为十数国山上修士眼中的过街老鼠，人人落井下石。

    杜俞尽量板着脸色，说道：“陈兄，我不会走的，你的事，就是……我杜俞的事！”

    那俊美少年嘴角翘起，似有讥讽笑意。

    不过当他转头望向那亭亭玉立的晏清，便眼神温柔起来。

    陈平安抬起头，再次看着那块匾额，“绿水长流”。

    字一般，寓意好，有嚼头。

    陈平安笑道：“渠主夫人，我用神仙钱买你的那桩旧事，如何？当然，可以将苍筠湖湖君的事后迁怒，一并计算在内。”

    杜俞眼皮子一颤。

    来了来了。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位前辈捣鼓他那本神仙难测的生意经。

    兴许是何露那句言语，起了大作用。

    虽然藻溪渠主依旧神色不悦，却也不再恶语相向，挥手道：“以后再说，今夜此地闭门谢客。”

    杜俞默不作声。

    陈平安想了想，“那我们明日再登门拜访。”

    听到那个“们”字。

    杜俞心如死灰。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果真转身就走。

    随驾城那边还有些时间，陈平安并不想闹出太大的声势。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奇怪。

    湖底龙宫那边，苍筠湖湖君，宝峒仙境的老祖，为何至今还未运转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此处？

    这两位，总不会神通高过那位披麻宗掌律祖师才对。

    但是陈平安停下了脚步。

    杜俞有些奇怪。

    陈平安转头望去。

    那藻溪渠主故作皱眉疑惑，问道：“你还要如何？真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

    这位渠主夫人如果只是位修士，而非祠庙水神，恐怕她以心湖涟漪与自己说话，会被境界更高的何露、晏清察觉到蛛丝马迹。

    方才她悄然说了一句话，笑语盈盈。

    “你这杂种野修，一路走到这里，已经脏了我家府邸地面，明儿自己提桶水来，不然就别进门了。”

    陈平安倒也没如何生气，就是觉得有些腻歪。

    而且跟那杜俞无心之言的“春风一度”相似。

    杂种这个说法，在浩然天下任何地方，想必都不是一个好听的词汇。

    何露开始皱眉。

    晏清亦是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刹那之间。

    整座水神祠庙都是一晃。

    悬挂“绿水长流”府邸的门外广场上，瞬间炸裂出一张巨大蛛网。

    陈平安已经来到了台阶之上，依旧手持行山杖，一手掐住那藻溪渠主的脖颈，将其缓缓提起悬空。

    仰起头，那再无半点雍容气态的渠主夫人，金身震动如遭雷击，神光涣散，根本无法聚拢，只能用双手使劲敲打那斗笠男子的手臂。

    晏清已经横掠出去。

    她手腕一抖，从袖中滑出一抹光彩，手中多出一把无鞘短剑。

    何露伸手握住竹笛，沉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平安转头望去，他们两人，一高一低站在两处、却是同一个方向，陈平安笑道：“这位渠主夫人，也不是人，再者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沾染红尘越少越好吗？你们来此相会，各自师门未必不知，藻溪渠主的水神庙，不过就是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双方默认的一个台阶，怎么，要拦我？小心打碎了这个台阶，你们两人身后的师门双方，都没台阶可下了。”

    渠主夫人挣扎不已，花容何其惨淡。

    杜俞竟然觉得有一丝快意。

    似乎处处讲理之后，且不管是不是真有道理，反正此后再出拳头，更带劲？

    何露微笑道：“劝你别找死……”

    晏清眼前一花。

    想要出手，一剑斩下。

    但是稍稍犹豫，倒退出去。

    祭出一件师门重器的防御之宝，护住自身四周。

    至于那位被随手丢来的渠主夫人，她收剑之后，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修士厮杀，命悬一线，谁分心谁先死。

    但是晏清突然心弦一颤，转头望去。

    一抹青色身形出现在那处翘檐附近，似乎是一记手刀戳中了何露的脖颈，打得何露砰然倒飞出去，然后那一袭青衫如影随形，一掌按住何露的脸庞，往下一压，何露轰然撞破整座屋脊，重重坠地，听那声音动静，身躯竟是在地面弹了一弹，这才瘫软在地。

    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何露身上穿了一件上品法袍的。

    晏清心神大乱。

    结果那人仿佛使了缩地成寸的神通，瞬间就来到了她身边。

    晏清刚要出剑。

    就被那人屈指一弹，刚好击中剑身，晏清脸色微白，刚要有所动作。

    却发现那人已经与自己擦肩而过，一脚踩在那个刚刚清醒过来的渠主夫人额头上，骤然发力，罡气如有风雷声。

    又是一脚。

    藻溪渠主的脑袋和整个上半身都已深陷坑中。

    陈平安依旧手持行山杖，站在大坑边缘，对晏清说道：“不去看看你的情郎？”

    晏清刚要起身掠去，但是当她看到那人手握行山杖的希望动作，又停下动作，后退一步，伺机远遁，只要自己逃到了苍筠湖，就一定与师门合力围住此人，斩杀此獠！

    陈平安望向杜俞，笑道：“你眼瞎啊，这算什么狗屁的金童玉女，天生的神仙道侣？”

    晏清脸色冷若冰霜，那双灵秀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浓郁的恨意和杀机。

    只是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野修，只是轻轻一跺脚，将那渠主夫人弹出大坑，然后一脚踹向大门方向，手持行山杖，大步走去，大大方向将后背朝向她与剑，那青衫客抬起手，挥了挥，“去看看吧。”

    最终那人拽着藻溪渠主，离开了府邸，应该是往苍筠湖那边走去？

    杜俞弯腰勾背，屁颠屁颠跟在那人身后。

    晏清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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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

    沿着那条碧绿幽幽的藻溪大渠，水草密布，随水荡漾，如水鬼招手。

    市井诸多志怪和文人笔札上，还有水鬼寻人替死的说法，大体上冤冤相报的路数。

    只不过一旦阴阳相隔，生死有别，寻常溺死之鬼，毕竟不是术法万千的修道之人，哪有如此简单的解脱之法，阴间鬼害阳间人是真，自救是假，不过是读书人的以讹传讹罢了。

    离开了水神庙，陈平安拽着那位尚且晕厥的渠主夫人，掠向苍筠湖，当下身上还披挂神人甘露甲的杜俞，依旧御风跟随，杜俞硬着头皮一起赶往苍筠湖方向，大概是与这位前辈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杜俞愈发心细，询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撤掉比较扎眼的甘露甲，免得害了前辈失去先机。

    陈平安说不用。

    杜俞稍稍安心。

    只不过下一句话，就又让杜俞一颗胆子吊到了嗓子眼，只听那位前辈缓缓道：“到了苍筠湖畔，可能要大打一场，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再赌一次命，装聋作哑站在一边，反正对你来说，形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能赚回一点老本。”

    杜俞笑道：“放心，兴许帮不上前辈大忙，杜俞保证绝不添乱。”

    陈平安一笑置之。

    杜俞瞥了眼那位藻渠夫人，只觉得自己恍若隔世，感慨不已。爹娘总说那大修士的道法高深，黄钺城城主也好，宝峒仙境祖师也罢，只要是有根脚有山头的，做人行事，总有迹可循，万事好商量，所以未必可怕，怕就怕“世事无常”这四个纸上文字，因为轻飘飘，所以令人捉摸不定。

    杜俞以前不爱听这些，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当做耳旁风。

    所以这一夜游历苍筠湖地界，感觉比那么多次走江湖加在一起，还要惊心动魄，这会儿杜俞是懒得多想了，更不会问，这位前辈说啥就是啥呗，山巅之人的算计，完全不是他可以理解，与其瞎蒙，还不如听天由命。

    这位行事云遮雾绕的外乡前辈，有一点好，真。

    所以一路上，有问必答，杜俞干脆破罐子破摔，只管说那些自己的心里话，与其装傻扮痴抖机灵，还不如做人说话都实诚些，反正自己是什么鸟样什么德行，这位前辈想必都早已看得真切了。

    陈平安似乎想起什么，将渠主夫人丢在地上，骤然间停下脚步，却没有将她打醒。

    杜俞正在神游万里，一个不小心就越过那位青衫客十数丈，赶忙御风折返，环顾四周，按住腰间刀柄，问道：“前辈，有埋伏？要不要我先去探探虚实？”

    “苍筠湖湖君和宝峒仙境老祖这么修为通天的，哪里需要埋伏你我，在湖边摆开阵仗，你杜俞瞧了一眼就要心寒。”

    陈平安摇摇头，跟杜俞问了一个问题，“银屏国在内大小十数国，修士数量不算少，就没有人想要去外边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比如南边的骸骨滩，中部的大源王朝。”

    杜俞摇头道：“别家修士不好说，只说我们鬼斧宫，从涉足修道第一天起，就有一条师门祖训传下来，大致意思是让后世子弟不要轻易远游，安心在家修行。我爹娘也经常对各自弟子说咱们这儿，天地灵气最为充沛，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一旦惹来外边穷酸修士的觊觎眼红，就是祸事。可我不大信这个，故而这么多年游历江湖，其实……”

    说到这里，杜俞有些犹豫，止住了话头。

    陈平安说道：“我的问题，你已经老老实实回答了，其余的，可说可不说。你杜俞那点江湖破烂故事，我兴趣不大。”

    杜俞立即懂了，挪了几步，走近那位前辈，压低嗓音说道：“这是一桩怪事，我爹娘对我也算宠溺了，可是每当我提及此事，依旧讳莫如深，只说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是无知即福。我自然不敢造次，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江湖游玩的机会，稍稍走远了些，每次都点到为止，将四面八方逛了一遍，最终还真给我稍稍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陈平安笑道：“你倒是在江湖尝出不少滋味？”

    杜俞嘿嘿一笑，“我这点稚童儿戏，比不得前辈御风跨洲，大道逍遥，万里山河一步路。”

    杜俞继续道：“我到最后，发现好像十数国边境线，似乎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天堑，那附近灵气尤其稀薄，好像给一位活在九霄云海中的山巅仙人，在人间版图上画了一个圈，既可以庇护我们，又防止外乡修士闯进来逞凶，教人不敢逾越丝毫。”

    陈平安轻声道：“类似崔东山飞剑画雷池的手段？图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暂时没有头绪，便将这个念头搁浅起来。

    不过如果真跟随驾城异宝现世有关，属于一条草蛇灰线、伏行千里的潜在脉络，那自己就得多加小心了。

    所以接下来的苍筠湖之行，真要谈不拢，出现预料中最坏的形势，也不可只顾着酣畅出手，为求心中痛快而家底尽出。

    背后那把剑仙，必须留在压箱底。

    养剑葫内的飞剑十五，在水仙祠那边现身过，侍女肯定会将自己说成一位“剑仙”，所以可以看情况使用，不过需要叮嘱十五，一旦厮杀起来，最先离开养剑葫的飞掠速度，最好慢一些。

    至于手上那串核桃，以及大源王朝云霄宫的三张符箓，在一些个看似“紧急险峻”的关头，可以拣选一二，拿出来晒晒这……月光。

    至于武夫境界和体魄坚韧程度，就先都压在五境巅峰好了。

    先前藻溪渠主的水神庙内，对渠主和何露先后出拳，就是一种故意为之的障眼法，属于看似“已经倾力出手、不留半点情面”的泄露底细。

    有些事情，自己藏得再好，未必管用，天底下喜欢设想情况最坏的好习惯，岂会只有他陈平安一人？故而不如让敌人“眼见为实”。

    小心翼翼推敲再推敲，件件事情多想复思量。

    独自行走三洲江湖千万里。

    陈平安一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无非是今天练拳更多，傍身物件也更多。

    也从一个泥腿子草鞋少年，变成了早年的一袭白袍别玉簪，又变成了如今的斗笠青衫行山杖。

    什么飞剑画雷池。

    杜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更听不懂。

    就像先前这位前辈随随便便将那喝空了的酒壶凭空消失，多半是收入了他爹娘嘴上经常念叨、眼中满是憧憬渴望的方寸冢。

    杜俞一样假装没看见。

    陈平安以手中行山杖敲中地上渠主夫人的额头，将其打醒。

    这位藻溪渠主比先前那位水仙祠娘娘，确实更加城府，瘫在地上，没有半点起身的迹象，柔声道：“冒犯了大仙师，是奴家死罪。大仙师不杀之恩，奴家没齿不忘。”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我要杀你家湖君，捣烂他的龙宫老巢，你来带路。”

    服侍华美、妆容精致的渠主夫人，神色不变，“大仙师与湖君老爷有仇？是不是有些误会？”

    陈平安皱眉道：“少废话，起身带路。”

    宫装妇人恢复了几分先前在水神庙内的雍容气态，姗姗起身，施了一个风情万种的万福。

    不曾想直接给那头戴斗笠的青衫客一脚踹飞出去。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起身。

    渠主夫人心中恨极了这个杂种野修，连带着将那位倒霉秧子的鬼斧宫兵家修士一并恨上了。

    只不过她若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耐，也混不到今天的神位。

    一个被浸猪笼而死的溺死水鬼，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还排挤得那芍溪渠主只能荒废祠庙、搬迁金身入湖，与湖君麾下三位河神更是兄妹相称，她可不是靠什么金身修为，靠什么人间香火。

    她故作惊恐，颤声问道：“不知大仙师是想要入水而游，还是岸上御风？”

    陈平安说道：“岸上徒步而行。”

    渠主夫人虽然错愕不已，却不敢违背这位性情阴鸷的怪人，只得拗着性子，在前边缓缓行走。

    世间野修果然都是贱种。

    到了藻溪渠道与苍筠湖的接壤处，就是此人跪地磕头之后、依旧葬身鱼腹之际。

    不过她难免有些狐疑，道法深邃的晏清仙子，与黄钺城的天之骄子何露，为何这对金童玉女皆不见了踪迹？

    果然这些所谓的云上仙家客、林泉神仙人，个个道貌岸然，心硬如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俞觉得贼有意思。

    先前在水神祠庙，这位渠主夫人晕死过去，便错过了那场好戏。

    若是瞧见了那一幕，她这小小河婆，这会儿多半肚子里便晃荡不起半点坏水了。

    陈平安想起那芍溪渠主身边的某位侍女，再看看眼前这位藻溪渠主，转头对杜俞笑道：“杜俞兄弟，果然是命悬一线见品行。”

    杜俞赶忙硬着头皮称呼了一声陈兄弟，然后说道：“随口瞎诌的混账话。”

    陈平安不再言语。

    杜俞就跟着沉默，只是慢悠悠赶路。

    至于前辈所说的杀湖君捣龙宫，杜俞是不信的，倒不是不信前辈有此无上神通，而是……这不符合前辈的生意经。

    在水神祠庙中，前辈一记手刀就戳中了何露的脖颈，后者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直接砸穿了屋脊。

    由此可见，仙子晏清之所以还能站到最后，没像何露那般仰面躺地，也没像藻溪渠主那么脑袋钻地，是前辈怜香惜玉？自然不是，至于真正的缘由，杜俞猜不透。杜俞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对于容貌漂亮的女子，无论是修士还是神祇，一旦选择出手了，那是真狠。

    陈平安随口问道：“先前在祠庙，晏清仗剑却不出剑，反而意图后撤，应该心知不敌，想要去苍筠湖搬救兵，杜俞你说说看，她心思最深处，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让自己脱险更多，自保更多，还是救何露更多？”

    杜俞笑道：“晏清做了件最对的事情，自保和救人两不耽误，我相信就是何露瞧见了，也不会心有芥蒂。设身处地，想必何露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倒是江湖上，类似处境，许多英雄好汉哪怕明知是敌人的陷阱，依旧一头撞入找死，可笑也对，可敬……也有那么一些。”

    陈平安思量片刻，似有所悟，点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何露晏清之流，倒也能活得大道契合，心有灵犀。”

    前边一直竖耳偷听两人言语的藻溪渠主，心中冷笑。

    诈我？

    就凭你这个与杜俞称兄道弟的杂种野修，也敢说什么让晏清仙子自知不敌的屁话？

    不过渠主夫人微微心悸，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毕竟自己在这野修之前，如土狗瓦鸡一般孱弱，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到了苍筠湖，一切就都可以水落石出。天塌下来，有湖君和宝峒仙境祖师扛着。

    她还真不信有人能够挡得住那两位神仙的联手攻势，皆是此人被剥皮抽筋拘魂魄，拿来点水灯，到时候她定要与湖君老爷求来一缕魂魄，就放在自家水神祠庙里边！

    陈平安瞥了眼前边的藻溪渠主，“这种如同俗世青楼的老鸨

    货色，为何在苍筠湖这么混得开？”

    杜俞试探性道：“大概只有这样，才混得开吧？”

    陈平安笑道：“杜俞兄弟，你又说了句人话。”

    杜俞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放声大笑，今夜是第一次如此开怀惬意。

    陈平安见他有些得意忘形，扯了扯嘴角，“这么好笑？”

    杜俞好似给人掐住脖子，立即闭嘴收声。

    陈平安沉默许久，问道：“如果你是那个读书人，会怎么做？一分为三好了，第一，侥幸逃离随驾城，投奔世交长辈，会如何选择。第二，科举顺遂，榜上有名，进入银屏国翰林院后。第三，声名大噪，前程远大，外放为官，重返故地，结果被城隍庙那边察觉，深陷必死之地。”

    杜俞咧嘴一笑。

    陈平安这一次却不是要他直话直说，而是说道：“真正设身处地想一想，不着急回答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俞便认认真真想了许久，缓缓道：“第一种，我如果有机会知晓人上有人，世间还有练气士的存在，便会竭力修行仙家术法，争取走上修道之路，实在不行，就发奋读书，混个一官半职，与那读书人是一样的路数，报仇当然要报，可总要活下去，活得越好，报仇机会越大。第二，若是事先察觉了城隍庙牵扯其中，我会更加小心，不混到银屏国六部高官，绝不离京，更不会轻易返回随驾城，务求一击毙命。若是事先不知牵扯如此之深，当时还被蒙在鼓里，兴许与那读书人差不多，觉得身为一郡太守，可谓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又是年轻有为、简在帝心的未来重臣人选，对付一些流窜犯案的贼寇，哪怕是一桩陈年旧案，确实绰绰有余。第三，只要能活下去，城隍爷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会说死则死。”

    陈平安说道：“所以说，我们还是很难真正做到设身处地。”

    杜俞有些赧颜。

    应该是自己想得浅了，毕竟身边这位前辈，那才是真正的山巅高人，看待人间世事，估计才会当得起深远二字。

    此后陈平安不再开口说话。

    杜俞乐得如此，心情轻松许多。

    自己这辈子的脑子，就数今晚转得最快最费劲了。

    相较于先前水仙祠庙那条芍溪渠水，藻渠要更宽更深，许多原本沿水而建在芍渠附近的大村落，数百年间，都不断开始往这条水势更好的藻渠迁徙，长久以往，芍渠水仙祠的香火自然而然就凋零下去。身后那座绿水府能够打造得如此富丽堂皇，也就不奇怪了，神祇金身靠香火，土木府邸靠银子。

    那位已经逃回湖底龙宫的芍溪渠主，输给走在陈平安前边的这位同僚，是方方面面的，不然当年苍筠湖湖君就不是让藻溪渠主去处置那封密信，并且赐予湖君神主的令牌，让其能够离开藻渠水域辖境，一路过山过水，去往京城打点关系。杜俞对这苍筠湖诸多神祇知根知底，按照这位鬼斧宫兵家修士的说法，这苍筠湖龙宫就是一座山上的脂粉窟，专门用来为湖君拉拢有钱又有闲的外乡权贵子弟。而那些艳名远播的龙宫妙龄美婢，从何来？自然是已经几近荒废的藻渠之外，其余三河一渠的洪涝灾害泛滥，早年又有过路仙师传授了一门破解之法，需要选取一位处子之身的二八佳人，投水请罪，一些大旱时节，当地官员跑去城中湖君庙祈雨，也颇为灵验，事后降下甘霖，亦需将女子投水报答湖君恩德。

    杜俞说这些谋划，都是藻溪渠主的功劳。

    她会经常假扮妇人，如官员微服私访，暗中游历苍筠湖辖境各地，寻找那些修行资质好、容貌美艳的市井少女，等到她初长成之际，三湖渠二便会爆降大雨，洪水肆虐，或是施展术法，驱逐雨云，使得大旱千里，几百年的老规矩遵循下来，各地官府早已熟门熟路，少女投水一事，便是老百姓也都认命了，久而久之，习惯了一人遭殃苍生得求的那种风调雨顺，反而当做了一件喜庆事来做，很是兴师动众，每次都会将被选中的女子穿上嫁衣，妆扮明丽动人，至于那些女子所在门户，也会得到一笔丰厚银子，并且市井巷弄的老人，都说女子投水之后，很快就会被湖君老爷接回那座湖底龙宫，然后可以在那水中仙境成为一位衣食无忧、穿金戴玉的仙家人，真是莫大的福气。

    与京城和地方权贵子弟的牵线搭桥，具体的迎来送往，也都是这位水神娘娘亲手操办，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所以深得湖君器重，只不过她唯独一件事，比不得那位品秩相当的芍溪渠主，后者是一位从龙之臣，在苍筠湖湖君被银屏国封正之前，就已经跟随湖君身侧。

    先前赶来藻渠祠庙的时候，杜俞说起这些，对那位传说雍容华贵犹胜一国皇后、妃子的渠主夫人，还是有些佩服的，说她是一位会动脑子的神祇，至今还是小小河婆，有些委屈她了，换成自己是苍筠湖湖君，早就帮她谋划一个河神神位，至于江神，就算了，这座银屏国内无大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国水运，好像都给苍筠湖占了大半。

    距离苍筠湖已经不足十余里。

    陈平安却停下脚步。

    藻溪渠主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停下。

    她转过头，一双桃花眼眸，天然水雾流溢，她貌似疑惑，楚楚可怜，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柔怯模样，实则心中冷笑连连，怎么不走了？前边口气恁大，这会儿知晓前途凶险了？

    杜俞已经打定主意，他只管看戏，这可是前辈自己说的。

    陈平安转身望去。

    竟是那个晏清跟来了。

    何露没有尾随，也有可能在更远处遥遥隐匿，这位修道天才少年，应该很擅长遁术或是藏身之法。

    就是身子骨弱了点。

    不然陈平安会觉得比较麻烦。

    一袭白衣、头顶一盏玲珑金冠的宝峒仙境年轻女修，御风而游，相较于身边这个杜俞，不可否认，无论男女修士，长得好看些，蹈虚凌空的远游身姿，确实是要赏心悦目一些。

    杜俞发现前辈瞧了自己一眼，似乎有些怜悯？

    咋的，前辈又要自己单枪匹马去苍筠湖踩陷阱？

    前辈，说好的让我袖手旁观凑热闹啊？你老人家口含天宪，这金口一开，再反悔不太好吧？

    陈平安说道：“晏清追来了。”

    杜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真有一粒白米似的小点儿，出现在视野尽头，杜俞愣道：“这晏仙子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偏不信邪，想要与前……与陈兄弟掰掰手腕？”

    陈平安笑道：“有些人的某些想法，我如何想也想不明白。”

    藻溪渠主心中大定。

    晏清仙子一到，即便尚未走到苍筠湖边，自己应该也危险不大了。

    虽说不知为何双方在自家祠庙没有打生打死，可既然晏清仙子不依不饶跟来，就说明这杂种野修只要再敢出手，那就是双方彻底撕破脸皮的勾当，在绿水府邸厮杀起来，兴许会有意外，在这距离苍筠湖只有几步路的地方，一个粗鄙野修，一个本就只会讨好宝峒仙境二祖师的鬼斧宫修士，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晏清手持入鞘短剑，飘然而落，与那斗笠青衫客相距十余步而已，而且她还要缓缓前行。

    自认还算有点见微知著本事的藻溪渠主，更加畅快，瞧瞧，晏清仙子真没把此人当回事，明知道对方擅长近身厮杀，依旧浑然不在意。

    杜俞看着这位名动四方的年轻仙子，都说她与何露是人中龙凤，天作之合。

    以前不管如何嫉妒眼红，也要承认，今夜此刻再看，好像撇下何露不说，晏清仙子长得真是俊俏啊。

    这让杜俞有些心情不爽快。

    搁在嘴边却死活吃不着的一盘山珍海味，比给人按着吃上一口热乎屎，更恶心人。

    陈平安问道：“还有事？”

    她神色冷清，依旧向前走，眼神坚毅，那份修行之人细细打磨的道心，显然已经涟漪消散、重归澄澈。

    陈平安抬起行山杖，点了点那位姿容气度几无半点瑕疵的仙子，“可以停步了。”

    晏清没有执意前行，果真站定。

    杜俞偷偷嗅了嗅，不愧是被誉为先天道胎的仙子，身上这种打娘胎带来的幽兰之香，人间不可闻。

    晏清开口说道：“他好心劝阻，你为何偏要对他下此狠手？”

    原本悠哉悠哉的藻渠夫人嘴角一抽。

    狠手？

    境界高低的修道之人，临山傍水的大小神祇，哪有真正的蠢货。

    渠主夫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藻溪渠水，想要运转神通，化作水雾逃遁。

    背对杜俞和藻溪渠主的陈平安手腕一抖，手中行山杖倒飞出去，刚好砸中渠主夫人的额头，一记重锤之下，打得藻溪渠主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行山杖原路返回，被陈平安再次握在手中，“晏清，你今夜在这藻溪渠主的水神祠庙喝茶，好喝吗？”

    晏清虽然年轻，可到底是一块心思通透的修道美玉，听出对方言语之中的讥讽之意，淡然道：“茶水好，便好喝。何时何地与何人饮茶，俱是身外事。修道之人，心境无垢，哪怕身处泥泞之中，亦是无碍。”

    陈平安摆摆手，懒得与她废话。

    晏清却道：“你们只管去往苍筠湖龙宫，大道之上，各走各路，我不会有任何额外的举动。”

    陈平安转过身，示意那个正揉着额头的藻溪渠主继续带路。

    晏清就跟在他们身后。

    陈平安也不计较。

    片刻之后，晏清一直凝视着青衫客背后那把长剑，她又问道：“你是故意以武夫身份下山游历的剑修？”

    可惜那人只是沉默。

    杜俞嘿嘿一笑，脚步轻盈，能够让晏清仙子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吃灰，让人如饮醇酒。

    又行出约莫一里路，晏清再问道：“你为何执意要询问一件山下人间的陈年旧事？难道是获取那件异宝的一条关键线索？”

    依旧有问无答。

    晏清神色自若，还是问道：“你姓甚名甚？既然是一位高人，总不至于藏头藏尾吧？”

    杜俞没忍住，决定戏弄这位晏清仙子一番，一边走一边转头笑道：“不敢瞒晏仙子，我这位大兄弟，姓陈名好人，虽是一位散修，却最是侠义心肠，仗剑走四方，但凡人间有不平事，都要管上一管。我与陈兄相识多年，当初在江湖上属于不打不相识，交手之后，我对好人兄，无论是修为，还是人品，那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当夜深人静，总要扪心自问，世间为何有如此奇男子？！我杜俞何德何能，竟然有幸结识？”

    陈平安依旧听而不闻。

    晏清斜眼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杜俞，冷笑道：“江湖相逢多年？是在那芍溪渠主的水仙祠庙中？莫不是今夜在那边，给人打坏了脑子，这会儿说胡话？”

    杜俞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晏清眼神冰冷，“这里相距苍筠湖可没几步路，我宝峒仙境二祖师此次虽未下山，但是如果事后知道你杜俞，有幸认识了这么个野修朋友，山上岁月悠悠，外来和尚走了，可庙还在。你真不怕祸从口出，患从口入？”

    老子是两次从鬼门关转悠回阳间的好汉，还怕你个鸟，杜

    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狠狠剐了一眼那晏清仙子的小嘴儿，然后笑眯眯不言语。

    晏清微笑道：“鬼斧宫杜俞是吧，我记住你和你的师门了。”

    杜俞这才有些心虚。

    陈平安转头对杜俞笑道：“杜俞兄弟，你这得意忘形的坏习惯，是要改改。山上仙子不比甲子白发的江湖女侠，记性长。”

    杜俞小鸡啄米道：“陈兄教训的是，一句金玉良言，如赠我万金钱财，以后我一定好好守住这份家当。”

    赌命都赌过了。

    干脆就再豪赌一次。

    只要这位前辈今夜在苍筠湖安然脱身，不管是否结仇，别人再想要动自己，就得掂量掂量自己与之生死与共过的这位“野修朋友”。

    自己和师门鬼斧宫自然是不能挪窝，可只要前辈没死在苍筠湖，山上修士谁也不傻，不会轻易做那鱼钩上的鱼饵，当那出头椽子。

    直到这一刻，杜俞才后知后觉，晓得了前辈起先为何说，自己说不定这趟苍筠湖之行，可以赚回点本钱。

    当然，凶险还是万分凶险，后患也无穷。

    只不过修行路上，除了晏清何露这种凤毛麟角的存在，其余人等，哪有躺着享福的美事。他杜俞不一样在山下，几次险象环生？

    所以说晏清这小娘们，比起前辈这种活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山巅高人，还是道行浅了点，她那点眼窝子，如今还养不起蛟龙。

    晏清在这之后，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跟随在那一行人身后。

    临近了苍筠湖畔。

    视野豁然开朗。

    不愧是银屏国内最大的一片水域。

    今夜月圆。

    碧波千里，水光潋滟，月色水色两相宜。

    由于是藻溪渠水的入湖口，所以建有一座渡口，只不过这条水路，是藻溪渠主专门用来接待京城贵客的，她不许市井俗子踏足半步。

    站在渡口处，清风拂面，陈平安以行山杖拄地，举目远眺，问道：“杜俞，你说藻溪芍溪两位渠主，连同你在内，我如果一拳下去，不小心打死了一百个，会冤枉几个？”

    杜俞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也不太敢冒冒然开口。

    毕竟苍筠湖就在眼前。

    晏清那番威胁人的言语，其实真不算故弄玄虚。山上的规矩就是如此，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皆如此。

    藻溪渠主见苍筠湖似乎毫无动静，便有些心焦如焚，站在渡口最前头，听那野修提出这个问题后，更是终于开始心慌起来。

    若是世上有那后悔药，她可以买个几斤一口咽下了。

    之前在水神庙内，自己若是稍稍客气一些，应付敷衍那杂种野修几句，也不至于闹到这般你死我活的田地。

    不管怎么说，在祠庙之中，这野修来到自家地盘，先请了杜俞入内打招呼，随后他自己走入，一番当时听来可笑厌烦至极的言语，如今想来，其实还算是一个……讲点道理的？

    晏清突然开口说道：“最好别在这里滥杀泄愤，毫无意义。”

    陈平安缓缓向前，走到藻溪渠主身边，两人仿佛并肩而立，一起欣赏湖景。

    陈平安双手以行山杖驻地，轻声问道：“那些孝敬纳贡一般，被你送给湖君当那丫鬟美婢的投水少女，有没有谁自己不情愿，誓死不从，然后被你以家族亲人要挟，才含泪披上嫁衣，有没有她们的爹娘悲愤欲绝，郁郁而终，有没有与她们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子，想要与你们报仇，然后便被你们一根手指头捻死了。你老实回答，有没有？只要有一个，就是有。”

    藻溪渠主浑身颤抖起来，咬紧牙关。

    陈平安问道：“会改吗？可以补救吗？苍筠湖会变吗？”

    藻溪渠主使劲点头，泫然欲泣道：“只要大仙师发话，奴家一定痛改前非……”

    但是那位头戴斗笠的家伙，只是说道：“没问你，我知道答案。”

    就在藻溪渠主就要膝盖一软，下跪求饶的时候。

    她蓦然转头望向苍筠湖，两眼放光，心中狂喜。

    她便立即腰杆直了。

    杜俞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一位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面如冠玉，头戴冠冕，出现在苍筠湖水面上，如被众星拱月，有那三河水神，还有那满脸快意笑容的芍溪渠主，以及大大小小的数十位龙宫文武辅官精怪，气势汹汹。身后更远处，还有数百位虾兵蟹将，排兵布阵，各司其职。

    其中又有一小撮气度不凡的仙家修士，离着那位中年男子最近。

    更有一位身材不输龙袍男子半点的健壮老妇人，头戴一顶与晏清相仿的金冠，只是宝光更浓，月色照耀下，熠熠生辉。

    老妪身后还站着十余位呼吸绵长、浑身光彩流溢的修士。

    正是苍筠湖湖君殷侯，与宝峒仙境祖师范巍然，携手离开了龙宫宴席，来见一见那位芍溪渠主所谓的外乡剑仙。

    一位是十数国地界最大的两条过江龙之一。

    一位是银屏国最有势力的地头蛇。

    双方原本在那珍馐无数、仙酿醉人的豪奢筵席上，相谈甚欢。

    直到那个狼狈而来的芍溪渠主，说了一番让人扫兴言语。

    说水仙祠那边，来了个不知来历的强横之辈，竟然随便就打杀了鬼斧宫杜俞，还扬言要踏平苍筠湖龙宫，强掳龙女美婢作为玩物，更说那宝峒仙境的仙师算什么，若敢稍有阻拦，他便一并打杀了。

    坐镇千里水运已千年的湖君殷侯，又不是个痴子，熟稔这贱婢的那张破嘴，当场就一袖子打得芍溪渠主金身大震，倒地打滚哀嚎，随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芍溪渠主，才不敢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说了祠庙那边的事情经过。

    宝峒仙境的那拨练气士，只当是看个助酒兴的热闹，至于什么剑仙，自然是人人不信，据说是那芍溪渠主身边一位侍女亲眼所见，从一个酒壶里飞出了一把袖珍飞剑。可一个卑微贱婢的言语，能听个一两分真就很不错了。宝峒仙境祖师范巍然始终一言不发。

    随驾城城隍庙那档子腌臜事，早年倒也听说过，当时不甚上心，只是后来出现重宝现世的迹象，这才着手让人查探此事，大致过程，前因后果，都已了然。

    两位下山办事的宝峒仙境修士，甚至还与一拨想到一块去的银屏国本土仙家，在当年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那边，起了一点冲突。

    自然是对方吃了苦头，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范巍然皱了皱眉头，“清丫头？”

    渡口那边的晏清微微一笑，“老祖放心，不打紧的。”

    湖君殷侯眯起眼。

    果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妙女修，若是能够有幸与她颠鸾-倒凤一场，最少可以增加自己百年道行。

    只不过可惜了，宝峒仙境对其视若掌上明珠，晏清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是身边范巍然这悍妇的心肝肉，苍筠湖动她不得。

    听说这晏清与那黄钺城何露是一双你侬我侬的小相好？不过看那晏清的站姿和气象，还好，瞧着尚未被何露得手。

    湖君殷侯悄然咽下一口蛟龙之涎。

    渡口那边。

    藻溪渠主再顾不得什么，跃向苍筠湖，高声道：“湖君救我！”

    殷侯闻言大笑道：“需要救吗？”

    下一刻。

    那位器宇轩昂如同人间帝王的湖君殷侯，勃然大怒。

    只见那个心腹渠主在双脚即将触及湖面之际，被渡口斗笠青衫客伸手一抓，藻溪渠主竟是倒飞回渡口岸边，给那人五指抓住头颅，一握之下，一位身居河婆神位的藻溪渠主，从七窍和身躯之内，猛然绽放出无数条淡金色光线，转瞬间，一尊水神金身便被硬生生拽出了雍容妇人的皮囊。

    两者分离。

    宫装妇人那副身躯，瘫软在地。

    被迫现出金身的藻溪渠主发出痛彻心扉的哀怜嚎叫。

    双手使劲拍打那个青衫负剑年轻人的手臂。

    只见那人当着苍筠湖湖君和范巍然的面，骤然加重力道，金身头颅砰然粉碎，那副金身变作金光点点，不断消散在渡口，到底只是一位河婆，连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金身碎片都未能凝聚出来。

    那人淡然道：“是不用救。”

    杜俞抬头望月，只管装傻。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晏清此次心弦大震的程度，犹胜先前藻渠妇人水神庙内，简直就是翻江倒海，被人以拳捶打心镜。

    范巍然扯了扯嘴角，一闪而逝。

    这下子你这位苍筠湖湖君，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自家人和别家人一起，颜面尽失，可就由不得你殷侯不大动干戈了。

    随着殷侯的心中震怒，作为苍筠湖霸主，一位掌握着所有水运的正统山水神祇，靠近渡口的湖面开始波涛起伏，浪头拍岸之声，此起彼伏。

    然后那个一出手就惊世骇俗的青衫客，说了一句肯定是玩笑话的言语，“想听道理吗？”

    那人看了一眼苍筠湖湖君，再看了一眼神色玩味的范巍然，他最后自问自答，“看来不想，我喜欢。”

    天地间出现死一般的寂静，而那月色自古无声。

    杜俞只觉得心中豪气万丈，他娘的以后哪天有这份气概，死也值了！当然最好还是给人打个半死，好歹留下半条命，再来这么一遭！

    他娘的原来英雄豪杰还可以这么来？以前自己在那江湖上的小打小闹，到底算个啥？

    晏清心情激荡，神色复杂。

    她望着那个背影。

    好似一粒小小的芥子，茕茕孑立天高地阔之间，不像是野修，更不会是山上的谱牒仙师，倒像是一位真正负剑远游山河的游侠，似乎还……有些孤单？

    晏清为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念头，恼火不已，赶紧平稳心神，默念仙家口诀。

    然后她便见到那人先摘下了竹箱，轻轻放在脚边，再摘了斗笠，又放在竹箱之上。

    他将手中行山杖戳地，插入渡口地下一小截。

    然后他开始慢悠悠卷起一只袖子。

    站定后，他便只是背着剑，挂着酒葫芦。

    最后那人望向苍筠湖，缓缓道：“不用客气，你们一起上。看看到底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们的法宝多。今天我要是临阵脱逃，就不叫陈好人。”

    杜俞满脸纠结。

    话只说一半多好，前边那些言语，多带劲，至于最后一句，就没必要了吧？高人前辈，这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只不过很快杜俞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前辈果然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因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得看做什么。

    一袭负剑挂酒壶的青衫，竟然在苍筠湖湖君还没半句撂狠话的情况下，就已经一脚将半座渡口踩得塌陷，轰然远去。

    岸边汹涌湖水随之倒退出去。

    一位身披青色甲胄手持长刀的河神，出阵向前一掠迎敌。

    砰然一拳而已。

    连同甲胄、皮囊、金身，一并当场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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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

    在那青衫客抓碎藻溪渠主金身的时候，苍筠湖湖君一脸怒容，似乎随时都会暴怒出手，甚至不惜上岸厮杀一番。

    但是当那人一拳打烂一位河神金身之际，湖君殷侯反而心如止水，神色平淡，面对那位仿佛一骑凿阵的外乡人，殷侯抬起手，双指并拢，一淡金、一碧绿两缕灵光，分别凝聚如小蛇，盘踞指尖，相互缠绕，殷侯轻轻一晃，以他为圆心的苍筠湖水面，水雾升腾，青烟滚滚，瞬间笼罩住方圆百丈水面。

    渡口那边，别说是鬼斧宫杜俞，就是晏清运转气机凝神望去，视野所及，都唯有雾茫茫一片，再无湖君和苍筠湖诸多龙宫文官武将的身影，自家宝峒仙境老祖似乎驾驭起了那件师门重宝，一阵宝光若隐若现，护住了所有同门修士，然后开始缓缓后撤，应该是要将战场完全留给湖君殷侯一方。

    水雾边缘，一条淡金色大蟒和一条碧绿色大蛇盘旋不断，双方衔尾飞掠，如行云布雨的蛟龙之属，加重湖面水雾。

    晏清只知道这是一位证得大道水神的本命神通之一，不单单是障眼法那么简单，而是一座类似符阵的牢笼，一旦将修士或是纯粹武夫拘押其中，可以分别消耗气府灵气和纯粹真气，是一种既可攻又可守的水磨之法。

    杜俞始终站在原地，瞥了眼前边那一片狼藉的渡口，塌陷得一塌糊涂，唯独竹箱和行山杖那边的地面，依旧完好如初。

    前辈真是仙人手笔。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前辈那一脚踏地，尚未全力尽出。

    晏清一挥袖子，将渡口尘土拂散。

    只是她眼神始终凝视着苍筠湖湖面那边的动静，方圆百丈皆茫茫的水雾大阵，骤然间如同被人拽起的一张渔网，变得只有十余丈大小，但是水雾也随之愈发浓稠如水，金色大蟒与碧绿巨蛇竟是一左一右，直接一头撞入了阵法之中。

    晏清心中叹息，到底是苍筠湖上之战，湖君殷侯占尽了天时地利，又有一位心腹河神用性命作为代价，阻滞那人前冲势头，失了先手，想必那人的处境只会越来越不妙。湖君殷侯能够在银屏国屹立千年不倒，以水神身份，与一国五岳山主平起平坐，也怪不得师门老祖会选择龙宫作为随驾城之行的最后一处下榻之地。

    晏清瞥了眼杜俞，见他一脸神色自若。

    杜俞察觉到晏清的视线，转头一笑，“小小池塘，困不住我那位随便打个喷嚏就能翻江倒海的陈兄弟。”

    晏清嗤笑不已。

    这种溜须拍马的恶心言语，大战落幕后，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口。

    宝峒仙境修士已经撤出战场百余丈外，祖师范巍然依旧没有收起那件镇山之宝的神通，只见老妇人头顶金冠有金光流溢，照耀四方，老妇人身旁出现了一位好似挂像上的天庭女官，面容模糊，一身金光，身姿曼妙，这位虚无缥缈的金人侍女衣袖飘摇，伸手擎起了一盏仙家华盖，庇护住所有宝峒仙境修士，范巍然脚下湖面则已经结冰，如同打造出一座临时渡口，供人站立其上。

    晏清松了口气。

    祖师看样子是不打算掺和今夜厮杀了。

    湖君殷侯依旧站在原地，但是仅剩两位河神已经分别带人远去，看方向，是打道回府了，那位芍溪渠主亦是如获大赦不说，似乎还因祸得福，满脸遮掩不住的雀跃神色，运转神通，化作一团水雾，飞快掠向自家的芍溪渠方向。

    晏清心知肚明，这是苍筠湖要兴师动众，对那人赶尽杀绝了。

    殷侯还有那闲情逸致，对晏清微微一笑。

    晏清视而不见。

    湖上异象横生。

    那座笼罩湖面的阵法牢笼，蓦然出现一条金色丝线，然后水阵轰然炸裂，如冰化水，全部融入湖中。

    青衫客一手负后，同样是双指并拢，面对湖君殷侯，背对渡口。

    那人双指捻住了一张金色材质的仙家宝箓，才燃烧小半。

    晏清疑惑不解。

    一张破障符而已？

    世间有如此威势巨大的破障符？

    不但以此破开了湖君殷侯的阵法，从晏清和杜俞这个渡口方向，还看到了那人负后之手，轻轻握拳，还露出了一淡金、一碧绿两条小蛇的尾巴。

    湖君殷侯见之异象，并无半点惊讶，微笑道：“一碟苍筠湖待客的开胃小菜，这位外乡仙师觉得味道如何？”

    陈平安环顾四周，两位河神和芍溪渠主应该已经返回了各自辖境，从三条河渠源头起始，不断往下游蓄势，帮助这位湖君布下真正的杀阵。

    如果不是察觉到外边的动静，陈平安其实不介意待在阵法当中，就当是纳凉赏月了，毕竟湖君殷侯的那两条水运蛇蟒，小炼之后，可不是芍溪渠主拿出四两水运精华的寒酸手笔。掂量了一番，最少各一斤重，不愧是一湖君主，底蕴远远不是小小渠主河婆能够媲美。

    陈平安便暂时放弃了彻底小炼了那两条水运蛇蟒的打算，背后手中那两抹光彩，瞬间消逝不见，给他拘押入了水府门外。

    若真有后手算计，害得自己体魄神魂吃点小苦头，也算那位湖君殷侯的本事，陈平安认个小栽。

    人身小天地气府之内，两条水属蛇蟒盘踞在水府大门之外，瑟瑟发抖。

    一头疯狂赶来的火龙，高高扬起头颅，冷冷俯瞰着这两条蝼蚁不如的贱种。它一只爪子轻轻摩擦地面，如果不是它们身上带着一点熟悉的炼化气息，一爪下去，也就没了。

    水府大门瞬间打开，又猛然关闭。

    原来是两位绿衣童子扛起了金蟒、碧蛇就跑。

    那条由武夫纯粹真气显化的火龙挪动庞大身躯，缓缓转身，悠悠离去。

    湖君殷侯摊开一只手掌，是一粒金身碎块，正是暮寒河河神陨落后的全部遗物。

    其余还有一块更大的，当初一拳过后，两颗金身碎片崩散溅射出去，拇指大小的，已经给那青衫客攫取入袖，如果不是殷侯出手抢夺得快，这一粒金身精华，恐怕也要成为那人的囊中之物。

    殷侯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这位暮寒河河神，虽然在三位河神当中战力最低，却是最为忠心耿耿的，跟随自己也早，既有芍溪渠主的资历，也有藻溪渠主的善解人意，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死了之后只留给自己这么一粒金身碎片，更是可惜。若是加上那颗稍大的，兴许才可以增加百年修为。

    殷侯手心那粒金身碎片没入掌心，打算大战之后再慢慢炼化，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死了一位所谓的麾下大将算什么，回头再跟屏国皇帝讨要一个诰命封正便是，反正这位河神的左膀右臂，早已蠢蠢欲动，觊觎河神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自己女儿闺阁中多出的那几件奇珍异宝，是怎么来的？

    这位暮寒河河神，在这百年间就私藏了两位资质不俗的美婢，金窝藏娇，龙宫真要计较起来，死不足惜，不过是他这位湖君大度，不愿寒了众将士的心罢了。

    陈平安瞥了眼更远处的宝峒仙境修士，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其实有些无奈，看来想要赚大钱，有些悬了。这些谱牒仙师，怎么就没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都说吃人家的嘴软，刚刚在龙宫宴席上推杯换盏，这就翻脸不认人了？随手丢几件法器过来试试自己的深浅，不算难为你们吧？

    对于这拨仙家修士，陈平安没想着太过结仇。

    苍筠湖则不一样。

    山水神祇的主动为恶，作祟一方，与修道之人的不行善，漠视人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湖君殷侯见那人没了动静，问道：“是想要善了？”

    陈平安答道：“等主菜上桌。”

    殷侯纵声大笑，“好好好，爽快人！”

    陈平安眯起眼。

    坐镇苍筠湖千年水运，辖境大如北俱芦洲的那些小藩国了，想必这么多年下来，都是这么笑看人间的？成精得道封正，修成了水神手段，这辈子就还没掉过眼泪吧？

    湖面上，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苍筠湖湖君身前却多出了一抹青色身影。

    身穿一袭绛紫色华贵龙袍的殷侯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躲避，打算试一试眼前“剑仙”拳头的斤两。

    伸出一手，挡在身前。

    那件“姹紫”龙袍，是这位湖君耗费大量神仙钱、精心炼制的法袍，一件货真价实的法宝，搁在黄钺城和宝峒仙境，都是一等一的仙家重宝。所谓的家底，仙家山头就得看门派中的法宝到底有几件，他这湖君和那些山岳正神，则看手中攥着几个可以肆意安排心腹上位的正统神位。

    好重的力道。

    法袍之上的一条游曳蛟龙竟是当场崩开。

    湖君殷侯借势倒滑出去数丈。

    莫不是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大宗师？所谓剑仙身份，只是在水仙祠那边故布疑阵的障眼法？

    不过殷侯依旧面不改色，再次抬手，又接下一拳，这次身上两条水运蛟龙炸裂开来，不过何谓法袍？这件姹紫，便是那些灵气孕育而出的蛟龙，能够聚散随心，哪怕暂时碎去一两条法袍蛟龙，依旧可以如那神祇不伤及大道根本的前提下，瞬间重塑金身。如果仅是这两拳的力道，殷侯有把握让此人出拳百余下，到时候再看是自己这件法袍灵妙非凡，还是你一口纯粹真气更加绵长。

    第三拳已至。

    法袍同时炸碎了两条游走于大袖上的蛟龙。

    殷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正要思量是否运转神通脱身，毕竟与其这般戏弄对方，两河一渠声势已成，三尊金身神祇，即将携水涌入苍筠湖，完全无需他这位身份尊贵不输人间帝王的湖君亲身涉险。若非想要在那仙子晏清面前抖搂一番湖君风采，此人想要在苍筠湖水面上近自己的身，登天之难。

    一直悬停湖面数尺的殷侯在被一拳打退后，一脚悄然踩在湖水中，微微一笑，满是讥讽。

    一拳又至。

    一块仿佛冰雕湖君神像砰然碎裂。

    湖君殷侯站在距离湖面数丈之下的远处水中，双手负后，抖了抖手腕，舒展筋骨一番，果真是位纯粹武夫，难怪敢为所欲为，胡乱打杀自家的渠主、河神。

    殷侯后背心处如遭重锤，拳罡倾斜向上，打得这位湖君直接破开水面，飞入空中。

    所幸只是碎去了姹紫法袍上的六条蛟龙。

    若是九龙同时崩散，法袍暂时就要失去作用了。

    这与兵家至宝甲丸化作的神人承露甲，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头一拳敲下。

    空中响起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殷侯刚离开苍筠湖，就再度撞入湖中。

    湖君殷侯虽未体魄如何受损，却觉得这两拳，真是生平大辱。

    随后湖底下。

    如有一连串沉闷冬雷在苍筠湖水下生发。

    湖水激荡。

    只是大浪临近那位手擎华盖的金人侍女附近，便像是被城池高墙阻拦，化作齑粉，浪花层层叠叠，纷纷被那层金色宝光阻拦，如无数颗雪白珍珠乱弹。

    范巍然笑道：“上岸观战。”

    承载众人的脚下冰层悬空升起，风驰电掣去往渡口那边。

    老妪在宝峒仙境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当下没有任何一位修士怀有异议。

    唯有那个脾气古怪的二祖，也就是仙子晏清的传道恩师，才敢跟范巍然顶撞几句。

    冰层在临近渡口后，没了范巍然的灵气驾驭，蓦然消散，化水入湖。

    修士随着祖师范巍然一起飘然落地，来到近乎废墟的渡口上。

    在这拨仙师临近渡口后，杜俞一咬牙，脚尖一点，掠向了那书箱和行山杖旁边，按住腰间刀柄。

    范巍然只是瞥了眼这位鬼斧宫兵家子弟，便带人与他擦肩而过。

    那位随侍一旁撑起宝盖的金人女子，似乎心意相通，亦是看了杜俞一眼。

    杜俞牙齿在打架，绷着身躯站在那根行山杖旁边，纹丝不动。

    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婆娘，可是十数国山上修士中的第二把交椅。

    而且与那个坐第一把交椅的黄钺城城主，实力相差无几。

    再者范巍然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早些年没当上宝峒仙境门主的时候，只要是她带队下山游历，就没有哪次不死几位修士的，至于时运不济的江湖武夫，更是人数众多，范巍然还喜欢虐杀敌人，曾经有一位惹到宝峒仙境游历弟子的六境江湖宗师，被范巍然找上门去，以法宝打倒在地后，老妪就站在那家伙身边，一脚一脚踩下，从脚到头，将其踩成一滩肉泥。

    范巍然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头顶金冠，所有金光倒流回金冠，金人侍女与手中华盖便随之消散。

    晏清躬身道：“晏清拜见祖师。”

    范巍然神色慈祥，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晏清的额头，佯怒道：“你这小妮子恁大胆，敢与这种穷凶极恶的外乡人走一路。”

    晏清赧颜无言，束手而立。

    范巍然转身望向苍筠湖，以心湖涟漪告之晏清，“好戏上场了。能够将殷侯打得人身幻象全毁，只得真身现行，必然是一位金身境宗师无疑。难得难得，山下十数国的江湖，已经两百年不曾见到传说中的金身武夫了。晏丫头，跟此人交手，一定要注意一点，千万别被近身，别学那一味托大的湖君殷侯，会吃亏的。放着仙术和法宝不用，赤手空拳与那武夫比拼气力大小，不是蠢吗？”

    晏清点头。

    范巍然又说道：“何况那位湖君，天生肉身强横，不是我们练气士可以媲美的，畜生嘛，皮糙肉厚。”

    湖上猛然间出现一条身长百丈的巨大蟒蛇，已经生出四爪，高高抬起头颅，张开大嘴，朝湖面上吐出一道碧绿光柱。

    一袭青衫身影，抬起一掌，竟是硬生生挡下了那道气势如虹的光柱。

    那幅绚烂画面，如海上生明月。

    晏清默默将这幅画卷收入眼帘。

    范巍然嗤笑道：“金身境武夫，大战金身神祇，不错不错，不虚此行。”

    与此同时，两河一渠的入湖处，同时出现了三条数十丈水龙，两条黄色水龙身形较大，那条墨黑色水龙则最为娇小玲珑。

    三条水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唯有眼眸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单单是出现三条驰援而来的水龙，整座苍筠湖辖境的大小水脉，都已经开始颤动扭转，为湖君殷侯和一渠两河的三位金身神祇所用。

    今夜的苍筠湖上，现在才是真正的洪水泛滥，大浪滔天。

    气势恢宏的战场不断远离渡口，往苍筠湖湖心挪去。

    一位范巍然的嫡传弟子女修，轻声笑道：“师父，这个家伙倒是识趣知趣，害怕水花溅到了师父一星半点的，就自己跑远了。”

    另外一位高大男子修士附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彻底惹恼了湖君殷侯，生死难料，再与老祖结仇，找死不成。”

    如芒在背的杜俞，像一根木头杵在渡口最前边。

    比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还像行山杖。

    一个高不可攀的仙子晏清，就能够让他杜俞和鬼斧宫吃不了兜着走，更别提范巍然这种术法无敌的山巅修士。

    老妪一脚踩在鬼斧宫头顶，那就是真正的山岳压顶。

    范巍然转过头，开口笑道：“晏丫头，不用拘束，上前一步便是。”

    恪守师门尊卑、辈分高下的晏清这才上前一步，与老祖并肩而立。

    老妪范巍然神色怡然，其实心中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有些事情，哪怕是湖君殷侯之流，修为已经不算低了，可只要不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还是睁眼瞎。

    老妪抬起头，望向夜幕。

    唯有自己与黄钺城城主叶酣，才能够看得见那一鳞半爪的异样光亮。

    所以师妹一直担心，自己会对她的这位得意弟子晏清心怀芥蒂，甚至会暗中阻碍晏清的大道攀登，为此防范自己这个师姐，就跟防贼似的。

    范巍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位模样娇憨的少女突然轻声道：“祖师婆婆，那人好像只是在练拳，故意用那些蛇啊蟒的，拿来淬炼自己的体魄。”

    范巍然招招手，少女蹦蹦跳跳来到老妪身边，扬起脑袋，天真无邪道：“真的，祖师婆婆，不骗你。”

    身材高大的范巍然微微弯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老妪低头凝视着那双淡淡莹光流淌的漂亮眼眸，微笑道：“我家翠丫头天赋异禀，也是不错的，以后长大了，说不定可以与你晏师姑一样，有大出息，下山历练，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仙女儿。”

    晏清对那少女微微一笑。

    少女看了眼晏清，双手扭缠在一起，低下头去，难为情道：“我可没有晏师姑这么好看。”

    范巍然哈哈大笑。

    少女愈发羞赧。

    晏清轻轻拧了一下少女的耳朵。

    这可是晏清难得流露出来的亲昵举动。

    范巍然笑过之后，远眺苍筠湖，神色肃杀，沉声道：“如此说来，就得好好计较一番了。”

    一座门派的衰败迹象，往往是从青黄不接开始的。

    这一点，黄钺城不差，毕竟还有个何露撑场面，但是自己的宝峒仙境更好。

    除了晏清，还有这个翠丫头，加上自己那个已经闭关十年的大弟子，都会是未来宝峒仙境的顶梁柱。

    晏清心中大震。

    为何那人明明藏拙了，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袖手

    旁观的范祖师，反而动了杀机？

    苍筠湖上，一座岛屿被湖君殷侯的真身蛇蟒，以大尾犁出一条巨大的沟壑。

    那一袭青衫，次次出拳只是退敌。

    自保有余，攻势乏力。

    瞧着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拳打碎暮寒河神的金身后，再将湖君逼出真身现世，应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这让本来还藏藏掖掖的两河一渠三条水龙，打得越来越酣畅淋漓，个个凶性大发。

    苍筠湖远处，响起湖君殷侯的呐喊声，“范老祖，只要你助我诛杀此獠，我便将那件姹紫法袍赠予宝峒仙境！”

    范巍然微笑不语。

    晏清举目望去，哪怕运转口诀，驾驭气府灵气，使得一双眼眸散发出紫色流光，已经呈现出“日月照炉、眼生紫烟”的术法大成气象，可晏清仍是看得不太真切，那处战场终究还是离着渡口太远，她只能瞧见蛇蟒汹汹扑腾的影子。

    虽然翠丫头天生就能够看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模糊真相，可晏清她还是不太敢信，一位江湖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能够在湖君殷侯的地界上，面对数位神祇的倾力围殴，犹然应付得游刃有余。若是双方上了岸厮杀，苍筠湖神祇没有那份地利，晏清才会稍稍相信。

    何况纯粹武夫，一口真气衰竭下坠，只要不给他随意换气的机会，那几乎就是必死无疑的惨淡结局。

    双方这都搏杀多久了？

    还是说金身境武夫的体魄，不但一口真气绵长如江河，或是真的达到了佛家不败金身的境界，可以随便硬抗下湖君和三条水龙的联手攻势？

    远处又有湖君殷侯的嗓音如闷雷滚滚，传来渡口，“范巍然！我再加一个暮寒河的河神神位，送给你们宝峒仙境！”

    范巍然高声道：“如果我没有老眼昏花，似乎藻溪渠主也死了？”

    苍筠湖上，除了惊天动地的巨浪滔天，湖君殷侯再无言语传来。

    晏清虽然不理红尘俗事，但是一座苍筠湖辖境，附庸不过是总计三河两渠，交出一个河神神位已算诚意十足，如果再拿出一个藻溪渠水神，加上芍溪渠本就算是荒废了，若是湖君殷侯真答应下来，简直就是在自己身上钉入了两颗眼中钉、肉中刺，一渠一河两位银屏国正统神祇，又有宝峒仙境作为靠山，湖君殷侯就完全失去了随便打杀的权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点道理，湖君殷侯自然明白，何况还会涉及大道根本，瓜分掉了苍筠湖的大量山水气运，换成晏清也绝对不会贸然答应下来。

    晏清以心声询问道：“老祖，真要一口气拿下两个苍筠湖水神位置？”

    范巍然微笑道：“不这么抬抬价，殷侯即便乖乖交出了暮寒河神位，也会怨气难平，以殷侯的城府和手腕，一定会打压得新河神沦为一个废物，我们宝峒仙境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听一位别国地界的自家河神诉苦，到时候管还是不管？”

    晏清点头道：“老祖远见。”

    范巍然抓起晏清的一只白腻如藕的纤纤玉手，老妪一手握住，一手轻拍手背，感慨道：“晏丫头，这些俗事，听过了知道了，就算了，你只管安心修行，养灵潜性证大道。”

    晏清嗯了一声。

    范巍然松开手，胸有成竹道：“说不定比我预期的收成，还要更好些。”

    果不其然。

    不到半炷香，湖君殷侯再次高声道：“范老祖，藻溪渠主之位，一并给你！若是再不答应，得寸进尺，以后苍筠湖与你们宝峒仙境修士，可就没有半点情谊可言了！”

    这一次的嗓音，再无先前的沉稳，咬牙切齿，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

    范巍然微微一笑，朝晏清低声道：“如何？”

    晏清神色复杂，轻声道：“老祖小心。”

    “晏丫头，你大概不知道十数国历史上，最后那位金身境武夫，到底是怎么死的吧，回头返回师门，可以问一问你师父，那可是我那师妹与黄钺城城主的成名之战。”

    范巍然大笑着化虹掠去。

    晏清皱了皱眉头。

    杜俞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在心中默默求神拜佛。

    当头顶长虹挂空去往苍筠湖，杜俞便觉得用处不大了，不过如果手头有三炷香的话，杜俞还真会往地上一插。

    一座几乎被削平的小岛屿上。

    湖君殷侯的庞大真身，绕着岛屿缓缓游曳。

    两位河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已经杀红了眼，在岛屿上疯狂扑杀那一抹青色身影。

    至于芍溪渠主掌控的那条墨黑色水龙，正浮在岛屿外边的湖面上，隐匿于龙宫中的渠主皮囊，在一张蒲团上摇摇欲坠，这位芍溪渠主脸色雪白，只觉得一身骨头都要被打烂了。

    附近两位河神，都站在蒲团之上，闭眼凝神，金光流转全身，而且不断有龙宫水运灵气涌入金身之中。

    只是皮囊在此，以便近水楼台汲取龙宫的充沛水运，三位河渠水神真正的金身，已经完全融入三条水龙当中。

    一条水龙以硕大头颅撞向那青衫客。

    却被一掌抵住头颅，丝毫不得前移。

    那人微笑道：“是不是有些累了？那就换我来？”

    陈平安捻出一张崇玄署云霄宫秘制的玉清光明符，早已默念口诀完毕，朝天空一掷而出。

    大放光明。

    如有一轮大日耀炤幽冥。

    由于没有刻意追求范围广阔，那么针对这座岛屿的拘押压胜，就愈发坚固不可摧。

    一位河神化身的这条水龙就想要甩头而退。

    以竖立姿态抵住头颅攻势的那只手掌，随着那位青衫客的一步踏地，轻轻拧转，以手刀向前。

    一线划开，将那条由河神金身坐镇的水龙从头颅起始，一路开膛破肚。

    当那人站定之时，手中多出一块稍大的金身碎块。

    龙宫之中那副幻化人形的河神皮囊，顿时枯萎，化作灰烬。

    另外一条水龙先是茫然，然后疯狂逃窜，只是当它撞在那堵光耀刺眼的封禁墙壁上，头颅当场砰然碎裂出几条裂纹，忍着剧痛，它便想要刨地而遁，只要钻透了岛屿这点山根，一旦近水，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它头颅之上如遭重击，紧贴着岛屿地面向前滑去，硬是给这条水龙开辟出一条深沟来。

    来到水龙头顶的负剑青衫客一拳砸下。

    整座小岛都随之一颤，溅起无数灰尘，原本汹涌拍岸的湖水，更是反向起浪。

    又是一颗河神金身碎块，被那人握在手中。

    再一看。

    湖君殷侯竟然不见了。

    这也正常，本就是各个击破的小手段，那位湖君若是闯入符阵范围，袖中还有一张更值钱的符箓等着，自己刚好还给苍筠湖一道主菜。

    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那条浮在湖面上装死的墨色小水龙，一个摆尾，撞入湖中，溅起一大团水花。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一掠而去。

    陈平安望向一处，那是湖君殷侯的逃遁方向。

    背后那把剑仙自行出鞘两三寸。

    陈平安眯起眼，望向不断累积孕育的浓重云海，沉声道：“回去！”

    剑仙铿锵归鞘。

    似乎还有些怨气。

    陈平安身形向后微微一晃，不过他暂时也不与这把剑计较。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张玉清光明符握在手中，绝大多数仙家符箓，就是这点不好，开门不易关门难，符胆一开张，就只能眼睁睁任由符光流散天地间，修士只能减缓符胆碎裂和灵气流逝的速度，却无法完全终止一张上品符箓的燃烧。不过这张符箓，关了门后，哪怕已经成为一座四面漏风的宅邸，只要不再祭出，撑过一旬光阴应该不难。

    那位苍筠湖湖君，自有法子让他乖乖上岸，与自己做生意，就是需要稍稍耗费一点时日。不过更大的可能性，还是他主动靠岸。活得久爬得高的坏人，往往不会蠢，这是一件让人很无奈的事情。

    至于飞剑十五，只是尾随追踪那位芍溪渠主，不求杀敌。

    湖底龙宫的大致方位知道了，做买卖的本钱就更大。

    陈平安转头望向空中，笑问道：“老嬷嬷这是要赶来作甚？怕我不会凫水，无法返回渡口不成？”

    老祖范巍然满腔怒火，这个湖君殷侯竟然自己跑了，拿自己顶缸！如果不是察觉到自己即将赶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绝对不会临时收手，放弃追杀殷侯。

    好嘛，先前还敢扬言要与宝峒仙境的修士不对付，以后百年，我就看看是你苍筠湖的水深，还是我们宝峒仙境子弟的术法更高。刚好自己那个师妹已经注定破境无望，就让她带人来此专程与你们苍筠湖这帮精怪畜生对峙百年！

    看着那个嘴上客气寒暄的年轻人，一手缩在袖中，双指却捻住那张威势恐怖的符箓，刚好露出一点金光。

    范巍然御风悬停在岛屿与苍筠湖交界处，瞥了眼那人系挂腰间的朱红色酒壶，微笑道：“果真是一位剑仙，而且如此年轻，真是令人惊讶。”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水，抹了抹嘴，笑道：“我那杜俞兄弟，这一路上，说了苍筠湖一大箩筐的龌龊事，提起你们宝峒仙境，倒是由衷的恭敬佩服，所以今夜之事，我就不与老嬷嬷你计较了。不然看这么一场好戏，是需要花钱的。”

    范巍然心中冷笑。

    突然发现那人死死盯住了自己，只听他缓缓道：“所以请滚吧。”

    范巍然脸色阴沉，双袖鼓荡，猎猎作响。

    范巍然蓦然一笑，“来日方长，预祝这位外乡小剑仙，一路游山玩水，顺风顺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我们宝峒仙境做客。”

    然后那个问了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家祖师堂很坚实？”

    范巍然好歹听出这不是一句好话，但是当她心意已决，便再无任何犹豫纠结，微笑道：“将来小剑仙一见便知。”

    老妪御风返回渡口。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那座尚未退散的漆黑云海。

    除了那湖君殷侯的真身撞击，还算凑合，其余三条水龙的磕磕碰碰，真是谈不上什么裨益体魄。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又站了片刻，这才脚尖一点，跃出岛屿地界，踩在苍筠湖水面上，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一次次蜻蜓点水，去往渡口。

    当陈平安跃上渡口，老妪和宝峒仙境修士都已离开。

    杜俞依旧披挂神人甘露甲，一手按刀，站在原地给竹箱斗笠还有那行山杖当门神。

    陈平安笑道：“这么讲义气？”

    杜俞狠狠抹了把脸，这风吹雨打的，整张脸有些僵硬了，一抹过后，挤眉弄眼，双手互搓，笑容灿烂起来。

    倒不是不想说几句奉承话，只是杜俞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句应景的漂亮话，觉得腹稿中那些个好话，都配不起眼前这位前辈的绝世风采。

    陈平安将那只卷起的袖子轻轻抚平，重新戴好斗笠，背好书箱，拔出行山杖。

    杜俞刚要挪步，他娘的竟然有些腿麻。

    自己这尊鬼斧宫小门神，当得也算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吧？

    前辈你是目光如炬的山巅老神仙，一定要稍稍挂念心头啊。

    陈平安走在前边，杜俞赶紧收起了那件甘露甲，变作一枚兵家甲丸收入袖中，脚步如风，跟上前辈，轻声问道：“前辈，既然咱们成功打退了苍筠湖诸位水神，又赶跑了那帮宝峒仙境那帮修士，接下来怎么说？咱们是去两位河神的祠庙砸场子，还是去随驾城抢异宝？”

    陈平安笑道：“咱们？”

    至于“打退”一说准不准确，陈平安懒得解释。

    杜俞笑呵呵，半点不难为情。

    只是火候分寸还是需要的，随后杜俞便不再絮叨。

    只是走了一会儿，杜俞忍不住问道：“前辈，咱们这是要去藻溪渠主的水神庙？”

    陈平安点头道：“我要在那边歇脚几天，等着湖君上岸找我谈买卖。”

    杜俞哦了一声，不敢多问什么。

    原路返回水神祠庙，府上的婢女丫鬟和仆役，无论是鬼物还是活人，都已树倒猢狲散。

    陈平安来到悬挂“绿水长流”匾额的内宅门前，将其收入咫尺物当中，虽然藻溪渠主已经金身消亡，但是这块不同寻常的匾额，还孕育有一些水运灵气，极有可能是这座祠庙最值钱的物件了。

    陈平安摘下竹箱和斗笠，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让杜俞在院中点燃一堆篝火。

    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

    大战之后，调养生息必不可少，不然留下后遗症，就会是一桩长久的隐患。

    再者陈平安也要以内视之法，去看看那两条没有完全小炼的水运金蟒、碧蛇，是否真的可以裨益水府。

    杜俞盘腿坐在篝火一旁，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那位前辈的坐姿，没啥想法，修炼仙家神通，可不是光有一个架子就行的。

    再说了，估计以这位前辈的身份，必然是一门极其高明的术法，便是一五一十传授了整套口诀，自己都一样学不会。

    一抹流萤划破夜空，钻入那位前辈腰间的酒壶中。

    杜俞默默告诉自己，千奇百怪，见怪不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杜俞期间添了几次枯枝。

    然后杜俞发现当那个前辈睁开眼睛后，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些笑意。

    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

    几乎笼罩住整座苍筠湖地界的厚重云海，已经散去。

    圆月当空。

    陈平安问道：“杜俞，你说就苍筠湖这边积淀千年的风土人情，是不是谁都改不了？”

    杜俞大大咧咧道：“除非从上到下，从湖君，到三河两渠的水神，全部都换了，尤其是苍筠湖湖君必须得第一个换掉，才有机会。只不过想要做成这种壮举，除非是前辈这种山巅修士亲自出马，然后在这边空耗最少数十年光阴，死死盯着。不然按照我说，换了还不如不换，其实苍筠湖湖君殷侯，还算是个不太涸泽而渔的一方霸主，那些个他故意为之的洪涝和干旱，不过是为龙宫添加几个资质好的美婢，每次死上几百个老百姓，碰上一些个脑子拎不清的山水神祇，连本命神通的收放自如都做不到，哗啦一下子，几千人就死了，如果再脾气暴躁一点，动辄山水打架，或者与同僚结仇，辖境之内，那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饿殍千里。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了山水神祇、各地城隍爷、土地的抓大放小，老百姓那是全不在意的，山上的谱牒仙师，开门立派的武学宗师啊，京城公卿的地方亲眷啊，有点希望的读书种子啊，这些，才是他们重点笼络的对象。”

    陈平安瞥了眼杜俞。

    杜俞一脸无辜道：“前辈，我就是实话实话，又不是我在做那些坏事。说句不中听的，我杜俞在江湖上做的那点腌臜事，都不如苍筠湖湖君、藻溪渠主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一点坏水，我晓得前辈你不喜我们这种仙家无情的做派，可我杜俞，在前辈跟前，只说掏心窝子的言语，可不敢欺瞒一句半句。”

    陈平安笑了笑。

    杜俞没上杆子往上爬，不觉得自己真就入了这位山巅老神仙的法眼，然后便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撑死了就是不会一袖子打杀自己而已。

    杜俞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山巅人，是真正的大道无情。

    杜俞其实先前仰头望月，也有些忧愁，不知为何，游历江湖那么多次，那么多年，生平第一次有些挂念爹娘。

    不过这会儿前辈一睁眼，就又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前辈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话。

    就当是一种心境砥砺吧，爹娘以往总说修士修心，没那么重要，师门祖训也好，传道人对弟子的念叨也罢，场面话而已，神仙钱，傍身的宝物，和那大道根本的仙家术法，这三者才最重要，只不过修心一事，还是需要有一点的。

    杜俞壮起胆子问道：“前辈，在苍筠湖上，战果如何？”

    陈平安笑道：“像你说的，打退了而已。和气生财嘛。”

    杜俞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过已经再无胆气去刨根问底。

    老子这后半辈子的胆识气魄，都快被今天一晚上给用完了。

    还要我杜俞咋个英雄气概才算好汉嘛？

    随后陈平安便开始专心练习剑炉立桩。

    杜俞则开始以鬼斧宫独门秘法口诀，缓缓入定，呼吸吐纳。

    拂晓时分。

    陈平安站起身，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对赶忙起身站好的杜俞说道：“你在这渠主水神庙找找看，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杜俞点点头，就要去碰运气，看能否给前辈找出一件法器或是几颗小暑钱。

    但是那位前辈突然来了一句，“我所谓的值钱，就是一颗雪花钱。”

    杜俞愣了一下，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是说那一颗小暑钱吧？”

    陈平安无奈道：“就你这份耳力，能够走江湖走到今天，真是难为你了。”

    杜俞恍然醒悟，开始搜刮地皮，有前辈在自己身边，别说是一座无主的河婆祠庙，就是那座湖底龙宫，他也能挖地三尺。

    陈平安闭上眼睛，只是走桩。

    一直到响午时分，杜俞这才扛着两个大包裹返回，满载而归。

    陈平安说道

    ：“值钱的那一袋子归我，另外一只归你。”

    杜俞哭丧着脸，“前辈，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陈平安依旧走桩不停，缓缓道：“修行有修行的规矩，走江湖有走江湖的规矩，做买卖有做买卖的规矩，听懂了吗？”

    杜俞其实没懂，但是假装听懂了，不管如何，提心吊胆收下其中一袋子便是。

    不过杜俞想了想，打开两袋子，将属于自己袋子里边的几件值钱物件，放入了前辈那只袋子里边。

    陈平安也没拦着。

    陈平安停下拳桩，掠上一栋最高建筑的屋脊上，远望随驾城方向。

    随后陈平安就在一座座屋脊之上，练习走桩。

    杜俞就纳了闷了，怎么咋看咋像是江湖中人的拳架，而不是什么仙家术法？

    杜俞随即大为佩服。

    这位前辈行事，果然是与众不同，返璞归真了。

    这天黄昏中，杜俞又点燃起篝火，陈平安说道：“行了，走你的江湖去，在祠庙待了一夜一天，所有的旁观之人，都已经心里有数。”

    杜俞有些尴尬。

    自己这份小心思，果然难逃前辈法眼。

    若是在渡口那边，双方立即分别，杜俞都怕自己没办法活着走到随驾城。

    杜俞思量一番，觉得该见好就收了，便要扛起那只麻袋去往随驾城。

    陈平安突然说道：“你再待一会儿。”

    杜俞听命行事，放了麻袋，大大方方盘腿坐在地上，小声问道：“前辈，其实我还会一道师门祖师堂秘传符箓，不比雪泥符和驼碑符逊色太多。”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道：“先前命悬一线，你做这种缺德勾当也就罢了，这会儿既然性命无忧，再拿师门规矩来为自己锦上添花，不太好。修行路上，成仙先做人。”

    杜俞愣在当场。

    瞥了眼地上的那只麻袋。

    似乎直到这一刻，才隐约间抓到一点蛛丝马迹。

    杜俞双手握拳，安静无语。

    陈平安站起身，杜俞下意识就要起身，被陈平安伸手虚按。

    杜俞转头望去，片刻之后，一个熟悉身影闯入视野。

    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不愧是晏清仙子。

    陈平安皱着眉头。

    杜俞有些心惊胆战，前辈，求你老人家别再辣手摧花了，这么俊俏的仙子死翘翘了，前辈你舍得，晚辈我揪心啊。

    晏清问道：“既然都一鼓作气打杀了三位河神渠主，为何要故意放跑那湖君殷侯？”

    杜俞一个没坐稳，赶紧伸手扶住地面。

    陈平安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找我？”

    晏清微笑道：“一个担心云海落下会殃及无辜百姓的剑仙，真是滥杀之辈？我晏清第一个不相信。”

    陈平安说道：“你信不信，关我屁事？最后劝你一次，我耐心有限。”

    晏清却径直走向篝火这边。

    杜俞早已挪了挪屁股，刚好既可以打量到前辈的神色变化，又开始欣赏到月下美人的风姿。

    然后杜俞一点一点张大嘴巴。

    一抹青烟掠向了那位可与月色争辉的白衣仙子，然后晏清好似小鸡崽儿给人提起悬空，与青烟一同掠上了一座屋脊。

    那一袭青衫在屋脊之上，身形旋转一圈，白衣美人便跟着旋转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嗖一下。

    晏清仙子便不见了。

    陈平安跳下屋脊，返回台阶那边坐下。

    杜俞抹了一把嘴，咽了一口唾沫。

    陈平安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杜俞正要恭恭敬敬告辞一声。

    只见那位前辈突然露出一抹懊恼神色，拔地而起，整座祠庙又是一阵类似渡口那边的动静，好一个地动山摇。

    杜俞有些为难，自己到底是走还是不走？招呼都没打，不太好。不走，万一是那位前辈突然怜香惜玉起来，与那位娇娇柔柔的晏清仙子携手返回这边，月夜又好，美人更美……

    杜俞给了自己一耳光。

    背起麻袋就开始跑路。

    杜俞刚走出水神庙大门，便怔怔出神。

    恐怕这一次不知为何的匆匆赶路，才是那位前辈真正用上那个了全力？

    从身后渠主水神庙到苍筠湖。

    早已不见那一袭青衫的身影，却犹有雷声不绝于耳。

    杜俞重重叹了口气。

    陈平安落在渡口那边，眯起眼。

    那个让人腻歪的宝峒仙境年轻女修，已经被自己砸入苍筠湖中，谈不上伤势，顶多就是窒息片刻，有些狼狈而已。

    但是一想到苍筠湖湖君极有可能就在附近，陈平安只好赶来，果然，那女子坠湖之后，已经不见踪迹。

    陈平安双指捻出那张玉清光明符。

    就在陈平安即将丢掷出指尖符箓的时候。

    苍筠湖水面破开，走出那位身穿绛紫色龙袍的湖君殷侯，身边还站着那位似乎刚刚挣脱术法牢笼的年轻女子，她盯着渡口那边的青衫客，她满脸怒容。

    殷侯向前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方才是本君担忧晏清仙子的安危，情况紧急，便小小施展了一门术法，试图卸去仙子入湖的那股冲劲，多有得罪，晏清仙子只管上岸。”

    晏清神色冰冷，震散身上所有残余水气，御风飘落在渡口上。

    如果那个罪魁祸首没有赶来渡口，晏清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还不走？藻溪渠主的茶水好喝，我是没办法帮你了，可觉得苍筠湖的湖水也好喝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晏清冷哼一声，御风远游。

    陈平安望向那个神色戒备的苍筠湖湖君，笑道：“你应该很清楚，我如果铁了心要杀你，真的不难。”

    殷侯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我很奇怪，剑仙为何手下留情。”

    陈平安环顾四周，默不作声。

    殷侯双足始终没入水中。

    不但如此，整座苍筠湖和所有辖境水域的上空，又开始乌云密布。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封随驾城太守寄往京城的密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湖君殷侯毫不犹豫道：“信的内容，并无新奇，剑仙想必也都猜得到，无非是希冀着京城好友，能够帮那位太守死后继续翻案，最少也该找机会公之于众。不过有一件事，剑仙应该想不到，那就是那位太守在信上末尾坦言，若是他的朋友这辈子都没能当上朝廷重臣，就不着急涉险行此事，免得翻案不成，反受牵连。”

    陈平安凭空取出一壶酒，揭了泥封，缓缓而饮。

    殷侯继续笑道：“我在京城是有一些关系的，而我与随驾城的恶劣关系，剑仙清楚，我让藻溪渠主随行，其实没其它想法，就是想要顺顺利利将这封密信送到京城，不但如此，我在京城还算有些人脉，所以交待藻溪渠主，只要那人愿意翻案，那就帮他在仕途上走得更顺遂一些。其实试图真正翻案，是休想了，不过是我想要恶心一下随驾城城隍庙，与那座火神祠罢了，但是我怎么没有想到，那位城隍爷做得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杀死了一位朝廷命官，一位已经可谓封疆大吏的太守大人，并且半点耐心都没有，都没让那人离开随驾城，这其实是有些麻烦的，不过那位城隍爷想必是狗急跳墙了吧，顾不得更多了，斩草除根了再说。后来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知道了藻溪渠主身在京城，城隍爷便也开始运作，命心腹将那位半成的香火小人，送往了京城，交予那人。而那位当时尚未补缺的进士，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随驾城城隍庙的条件。事已至此，我便让藻溪渠主返回苍筠湖，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暗中做点小动作，无妨，撕破脸皮就不太好了。”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以你湖君身份，一旦相中了某位资质不错的市井女子，何须如此麻烦？”

    湖君殷侯微笑道：“一来百姓无知，畏威不畏德。二来，可不是我龙宫需要美婢，三河两渠同样需要，我手下的手下也会需要，苍筠湖地界上，如果今天少一位女子，明天少一位女子，长久以往，畏威过多，也是坏事，老百姓还好说，只能认命，可那些能够让家族长脚跑路的书香门第，富贵人家，便会口口相传，一年到头担惊受怕，之后会如何做？自然是纷纷搬迁他处。久而久之，年复一年，苍筠湖的风水气数，便要一直向外流泻。可若是苍筠湖订立了这么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规矩，就更容易安抚人心了，加上龙宫还算对岸上人家补偿丰厚，不瞒剑仙，许多有钱人，恨不得自己的女儿、孙女被龙宫瞧上眼。”

    那位苍筠湖湖君停顿片刻，唏嘘道：“天底下的好买卖，从来不是一本万利的骤然富贵，只会是年年月月的细水长流，剑仙以为然？”

    陈平安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微笑道：“这么好的道理，从湖君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味了。”

    殷侯笑着不言语。

    等着对方开价了。

    不关心中有多恨眼前此人，既然技不如人，对方能够在自家苍筠湖横着走，自家龙宫就只能哑巴吃黄连。

    及时止损。

    比那错上加错，要好太多了。

    前者最少可以让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后者往往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厦倾塌于朝夕间。

    陈平安收起酒壶入咫尺物，问道：“随驾城城隍爷的金身腐朽一事？”

    殷侯今夜来访，可谓坦诚，想起此事，难掩他的幸灾乐祸，笑道：“那个当了太守的读书人，不但出人意料，早早身负一部分郡城气数和银屏国文运，而且份额之多，远远超乎我与随驾城的想象，事实上若非如此，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够只凭自己，便逃离随驾城？再者他还另有一桩姻缘，当初有位银屏国公主，对此人一见钟情，毕生念念不忘，为了逃避婚嫁，当了一位苦守青灯的道家女冠，虽无练气士资质，但到底是一位深得宠爱的公主殿下，她便无意中将一丝国祚纠缠在了那个太守身上，后来在京城道观听闻噩耗后，她便以一支金钗戳脖，毅然决然自尽了。两两叠加，便有了城隍爷那份罪过，直接导致金身出现一丝无法用阴德修补的致命裂缝。”

    陈平安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随驾城的下场，可能是什么？”

    殷侯望了一眼随驾城那边，摇头道：“很惨，摊上这么个希冀着让一郡百姓帮他分担因果、承受天劫的城隍爷，也算家家户户祖上都没积德。过不了多久，就会天劫落地，最少那座随驾城的凡俗夫子，多半都会死绝了吧。所以那些去往随驾城的练气士，都会在那之前离开，哪怕无法获取异宝，都不敢停留。”

    湖君殷侯本以为今夜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不曾想那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剑仙，竟然转身走了。

    这让殷侯反而不安，可是又不敢上岸去。

    只好忍着恨意与怒火，以及一份惴惴不安，运转神通，辟水返回湖底龙宫。

    陈平安回到藻溪渠主水神庙。

    却发现不但杜俞返回，连那个晏清也在。

    只是这一次，陈平安没有说什么，走到篝火旁蹲下，伸手烤火取暖。

    杜俞蹲在一旁，说道：“我先前见晏清仙子返回，一想到前辈这一麻袋天材地宝留在院中，无人看守，便放心不下，赶紧回来了。”

    晏清进了祠庙后，就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鬼斧宫修士。

    杜俞，以前没什么印象。倒是听说过一两次，还是因为此人爹娘是一对山上道侣的缘故，只知道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喜欢在江湖上浪荡。

    晏清开口道：“我只问一个道理，问完就走。”

    那人却只是凝望着篝火，怔怔无言。

    晏清沉默片刻，“为何要对何露出手？你若说从杜俞那边，听闻一些苍筠湖的污秽事，故而出手狠辣，随心行事，这也正常。可是你不该见过何露才对。”

    杜俞翻白脸做鬼脸。

    哎呦喂，还是为那个小白脸情郎来喊冤叫屈了。

    活该被前辈丢入苍筠湖喝水。

    晏清其实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此人会一直当哑巴。

    但是没想到那人竟然缓缓说道：“何露开口劝阻的第一句话，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了请你喝茶的藻溪渠主。”

    晏清不傻，自然知晓此事。

    那人继续道：“因为何露当时觉得，我是一位比藻溪渠主修为更高的修道之人。”

    晏清想要多听一些，便犹豫了下，打算坐在台阶顶端。

    结果被那人斜眼望来。

    看到那人令人心悸的眼神，晏清立即停下动作，再无多余动作。

    那人突然收回视线，继续凝视着篝火，重新沉默下来。

    分明话没说完，却没有了言语的想法。

    晏清倍感羞愤，自己就如此不值一提，连让你多说几句话都难？

    晏清心弦一震，再无犹豫，迅速御风离去。

    杜俞犹豫了一下，也起身告辞离去。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盯着篝火。

    道理不只在强者手上，但也不只在弱者手上。

    道理就是道理，不因为你强就更多，也不因为你弱就没有。

    但好像这只是他陈平安的道理。

    不是杜俞的，也不是那个名叫晏清的年轻女修的，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子何露的。

    在梳水国的江湖，还有宋雨烧。

    在乌烟瘴气的书简湖，还有那位愿意向同僚拔刀的鬼物将领。

    在白骨累累鬼魅横生的鬼蜮谷，还有那剑客蒲禳，宗主竺泉。

    在这里银屏国和苍筠湖，暂时没能遇到一个半个。

    陈平安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便沉默下来。

    陈平安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为何在他们身上就不是道理，因为不会带给他们半点利益好处，相反，只会让他们觉得在修行路上拖泥带水，觉得行事为人不痛快，所以他们未必是真不懂，而是懂也装不懂，毕竟大道高远，风景太好，人间低下，多有泥泞，多是那些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生死离别，悲欢聚散。

    确实，许多无关自身的事情，知道了脉络，探究细微处，不总是好事。

    例如陈平安都不用跟苍筠湖殷侯询问，为何银屏国朝廷不疏散一城百姓，因为人逃得掉，因果还在，对于银屏国皇帝而言，哪怕对随驾城的异象，前因后果都已心知肚明，都会选择沉默，与其被那些四散逃离的老百姓，搅乱别郡风水气数，以至于牵连一国气运，还不如在随驾城，来个干干净净的了断。所以才会使得随驾城的官员和富贵人家，至今仍然一个个都被蒙在鼓中，依旧有那扬鞭纵马的纨绔子弟，出城快意游猎。

    清晨时分，会有卖炭牛车的车轱辘声。

    月色下应该也会有那捣衣声。

    修道之人，远离人间，避让红尘，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就那么蹲在原地，想了很多事情，哪怕篝火已经熄灭，仍旧是保持伸手烤火的姿势。

    一直到天亮时分。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只麻袋收入咫尺物，戴上斗笠背好竹箱，手持行山杖，去往随驾城。

    先不去城隍庙也不去火神祠。

    去那座荒废多年的城中鬼宅看一看。

    看完之后，就得做点事情了。

    在一个夜幕中，一袭青衫翻墙而入随驾城。

    城中有夜禁，陈平安独自来到那栋鬼宅，上次入城在香火铺子，问过此处遗址。

    陈平安站在夜深人静的大门外。

    陈平安望着那腐朽不堪的大门，早已没有那门神，也无春联了。

    那个读书人，至死都没能为爹娘翻案报仇。

    那我泥瓶巷陈平安呢？！

    一个早已不再脚穿草鞋、更早已无需去上山采药的年轻人，摘了下斗笠。

    一些个早早潜伏、隐匿或是扎根于这栋鬼宅附近的各路练气士。

    几乎就连那最迟钝、修为最低的练气士，都悚然一惊，一个个毫无征兆地心境慌乱起来。

    一位肩头蹲着小猴儿的老人站在远处一座屋脊上，皱眉不已，上次在城门口那边，竟然是自己眼拙了，完全没能看出这小子的道行。

    老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那只暴躁不已的宠物。

    至于那些个都已经没来由感到窒息、灵气不畅的废物，更是没人胆敢露头，去见一见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街上那人摘下斗笠和竹箱，凭空消失。

    老人开始后退数步。

    大街之上，大门之外。

    那一袭青衫双袖，无风鼓荡飘摇。

    身形瞬间消逝不见。

    一抹青烟划破夜幕。

    最终落在了城隍庙之外。

    城隍庙那边出现一位身披铁甲的魁梧武判官，沉声道：“来者何人！”

    只是那位年轻剑客只是一抬手。

    背后剑仙缓缓出鞘，轻轻旋转，最后被那人轻轻握在手中，横剑在前，一手握剑，一手双指轻轻抹过剑身，缓缓移向剑尖。

    原本就金光浓稠似水的光亮剑身，当青衫剑客手指每抹过一寸，金光便暴涨一寸。

    那人眯起眼，只是凝视着手上璀璨剑光，喃喃道：“因果也好，天劫也罢，我泥瓶巷陈平安，都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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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

    城隍庙大门缓缓打开。

    这座随驾城城隍庙，除了那位已经深陷泥菩萨过河境地的城隍爷，都已倾巢出动，文武判官，诸司yīn冥鬼吏，只是都小心翼翼站在了大门之内。

    虽说整座随驾城都算自家地盘，会有一定的气数庇护，可站在香火浓郁的城隍庙内，毕竟还是更安心些。

    陈平安望向大门那边。

    当初那桩惨事过后，城隍爷选择一杀一放，所以枷锁将军应该是新的，城隍六司为首的yīn阳司主官则还是旧的。

    陈平安手持剑仙，低头看了眼养剑葫，“在我两次出剑之后，今夜你们随意。”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城隍庙大门，“哪位是随驾城城隍庙的yīn阳司主官？”

    文武判官和日夜游神、枷锁将军以及其余诸司在内，没有半点犹豫，都赶紧望向了其中一位中年儒士模样的官员。

    世间大小城隍阁庙的yīn冥官服，礼制与阳间朝廷大致相同，除了官补子图案不可胡来，各洲各地又稍有异样，像北俱芦洲这边，官袍便多是黑白两sè，并且都在腰间悬挂一枚篆刻各自官职的青铜法印。

    他战战兢兢向前一步，眼神游移不定，压下心中恐慌，躬身抱拳道：“剑仙夜访城隍庙，有失远迎，不知剑仙找下官何事？”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点粗浅道理，不但是他，所有同僚都懂，不然就不会联袂现身。

    下一刻，那一袭青衫剑仙已经站在了城隍庙内，身后便是那位呆立当场的yīn阳司主官。

    连同文武判官在内，哪怕那人已经擅闯城隍庙，仍是象征性挪步，如同避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一个个望向那位同僚。

    只见从那位yīn阳司主官的额头处，一路往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纤细金线。

    刹那之间，一尊金身砰然碎成齑粉。

    就连那城隍庙内最为擅长镇杀厉鬼的武判官，与喜欢出城捕猎孤魂野鬼的新任枷锁将军，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怎么出的剑，何时出的剑。

    一时间所有城隍庙官吏都面容惨淡。

    惨也。

    真是一位远游至此的外乡剑仙！

    只听说剑仙之流，行事最是古怪跋扈，绝不可以常理揣度。

    城隍庙后殿供奉的那尊城隍爷神像，淡淡金光一阵流转，走出一位气态儒雅的年迈官员，前殿建筑毫无阻滞，被他一穿而过，飘然来到前殿台阶上，站定后伸出一根手指，厉sè道：“你身为剑修，便可随意斩杀一国皇帝玉玺封正的yīn冥官吏？！”

    陈平安抬头望向那座笼罩随驾城的浓重黑雾，yīn煞之气，张牙舞爪。

    有些类似老龙城苻家的那片半仙兵云海，只不过后者，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都瞧不见，在这银屏国随驾城，则是修士之外，凡夫俗子皆可不见。

    陈平安说道：“我会争取替你挡下天劫，怎么谢我？”

    城隍爷先是震惊愕然，随即心中狂喜，“当真？剑仙不是那戏言？”

    那位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点点头。

    城隍爷只觉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城隍爷高声道：“只要剑仙能够保我城隍庙无恙，随便剑仙开口，一郡宝物，任由剑仙自取，若是剑仙嫌麻烦，发话一声，城隍庙上上下下，自会双手奉上，绝无半点含糊……”

    一道金光当空劈斩而下。

    城隍庙诸多yīn冥官吏看得肝胆欲裂，金身不稳，只见那位高高在上无数年的城隍爷，与先前yīn阳司同僚如出一辙，先是在额头处出现了一粒金光，然后一条直线，缓缓向下蔓延开去。

    不愧是享受香火供奉多年的城隍爷，一尊浸染了不计其数香火精华的浑厚金身，并未当场崩碎，不但如此，城隍爷犹能抬起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颅两侧，哀嚎道：“你疯了不成？我一死，天劫就要立即降落，你难道要仅凭一人之力抗衡天劫？我不死，你我还能联手抵御天劫，共度劫难，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陈平安视线高过那位城隍爷，望向前殿神台上，那位同样享受一郡香火却寂然无神光的巍峨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蛇鼠一窝，是不是知晓大难临头，便将一点神性撤出了这座城隍庙神像。

    陈平安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一句，你需要以死谢我。”

    城隍爷双手死死按住头颅，四面八方，不断有顾不得是不是精粹、是否会夹杂邪祟心意的香火，只要是敬香之人的香火，无论念头杂纯，都早已被他悉数拘押在城隍庙内，至于如此一来，是不是饮鸩止渴，顾不得了，只要增加一点修为，在天劫落地后保住金身的可能性就会多出一丝，至于城隍庙会不会销毁，那些辅官鬼吏会不会修为不济，全部被殃及池鱼，甚至是一郡百姓的死活，这位城隍爷在“功德大亏，金身腐朽”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全然不上心了，为此他还专门请了一拨有世交之谊的修士去往京城，携带重礼，游说礼部、钦天监，劝说银屏国皇帝一定要让朝廷压下消息，不许随驾城和一郡百姓四散逃离，不然就是一国风水与一地城隍两败俱伤的最坏结局。在此期间，那位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尤其是如今的家主，还算知晓轻重利害，故而出力极多，动用数代人在庙堂官场积攒下来的人脉香火情，一起帮着城隍庙缓颊求情，这才好不容易让城隍爷看到了一线生机。

    死一郡，保金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我身为一郡城隍爷，是那视人间王侯如短命秧子的金身神人！

    城隍爷双手按头颅，视线微微往下，那根金线虽然往下速度减缓，可是没有任何止步的迹象，城隍爷心中大怖，竟然带了一丝哭腔，“为何会如此，为何如此之多的香火都挡不住？剑仙，剑仙老爷……”

    站在台阶顶部的城隍爷再无半点盛气凌人的神sè，求饶道：“恳请剑仙老爷饶命，世间万事哪有不好商量的？”

    城隍爷不敢伸手指向头顶，“剑仙老爷你抬头看一眼，没了我这城隍庙驾驭一庙香火，动用一地气数，帮忙抗拒天劫，剑仙老爷你独自一人，难道真不怕消磨自身这份来之不易的道行？”

    那位几乎吓破胆的文判官，一开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再一想，便恍然，只是令他心中更加绝望。

    这位外乡剑仙吃饱了撑着要来扛天劫了，还会计较什么利益得失？真要计较，何必进入城隍庙？

    城隍爷不是经常教训下属遇事要稳吗，莫要忙中出错？看来真的事到临头，不过如此。

    只不过这位城隍庙文判官心中悲苦，自己如今可不是什么旁观者，没笑话可看啊。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坐镇一方风水的神灵，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入庙烧香的善男信女们，一样米养百样人，愚钝不堪的痴男怨女，好逸恶劳却祈求财运恒隆的青壮男子，心肠歹毒却奢望找到一位有情郎的女子，家中长辈病重、不愿花钱救治却来此烧香许愿的子女，杀人如麻的匪寇以为进了庙多花些银子，烧了几大把香火就可以消弭灾殃罪业，诸多种种，不计其数，人间笑话看得也够多了，都看得麻木了。如今是遭了报应，轮到那些练气士，来看自家城隍庙的笑话？

    陈平安没理睬这位城隍爷，只是将手中那把剑仙插入地面，然后缓缓卷起袖子，不像苍筠湖，这一次左手袖子也被卷起，露出了那核桃手串。

    至于那三张从鬼蜮谷得来的符箓，都被陈平安随便斜放于腰带之间，已经开门的玉清光明符，还有剩余两张崇玄署云霄宫的斩勘符，碧霄府符。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望向那位一双金sè眼眸趋于墨黑的城隍爷。

    想起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城隍阁，果然如此，只不过那位金城隍沈温，是被山上修士算计陷害，眼前这位是自找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瞬间来到台阶顶部，一手拄剑，站在如同武夫走火入魔的城隍爷身边，两人并肩，但是方向截然相反。

    青衫剑客面朝前殿，上有一副空壳子的神像木然高坐，身上有一条金线向下的金身神祇面对庙门，面对苍生。

    竭力维持金身不炸裂开来，已经是那位城隍爷竭力为之的结果，哪怕身边站着一位对他出剑的罪魁祸首，城隍爷仍是无暇他顾。

    城隍爷身上那条金sè丝线，开始不断扩大，如洪水决堤，一条小小溪涧再也承载不了。

    他突然笑了：“好一个剑仙，你也是为了那件现世重宝而来吧？”

    心知必死的城隍爷蓦然酣畅大笑起来，然后低声道：“可惜了，不然就算我这位小小郡城城隍爷，身死道消，却可以拉着一大帮山上神仙陪葬，不亦快哉？”

    陈平安突然伸出一只手，覆盖住那位城隍爷的面门，然后五指如钩，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脸面，去看一眼人间？”

    那位城隍爷的金身轰然粉碎，城隍庙前殿这边如同撒出了一大团金粉。

    叮咚一声，一块物件，清脆落地。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身碎片，不算小，比那两位苍筠湖河神加起来还要大。

    陈平安正要以剑仙的剑尖，将其击碎，腰间养剑葫却掠出久未露面的初一，一条白虹剑光，刺入那块生锈的金身碎片，飞剑初一与金身碎片竟是一起遁地不见。

    当城隍庙金身一碎，随驾城上空，顿时天雷阵阵，响声远胜寻常雷声，简直如同爆竹炸在耳畔，使得无数随驾城百姓都从酣睡中惊醒过来。

    黑云翻滚，如有墨蛟黑龙一起游曳云海中，不但如此，云海开始缓缓下落。

    先是城中一些门户人家，被雷声吵醒后，开始点灯。

    富贵人家，更是挂起了一盏盏灯笼。

    一座繁华郡城，星星点点的光亮，不断连接成片，还有孩子啼哭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是那些悄然进入随驾城的练气士，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之后，便开始破口大骂，他们哪里想到重宝尚未真正现世，这该死的天劫就已经提前降临。

    这里边可大有讲究。

    世间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自有先天灵性，极难被练气士捕获攫取，黄钺城城主曾经就与一件异宝擦肩而过，就因为那件仙家异宝的飞掠速度太过惊人。

    山上传言那件随驾城异宝，品秩极高，是一郡千年灵秀文运凝聚、孕育而生，不但如此，据说随驾城在建城之初，其实本身就有一件兵家仙兵深埋地下，最终两者融合，成了一件文武两运兼具的人间至宝，攻守兼备，谁得了都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山巅修士。所以黄钺城和宝峒仙境两位顶尖仙家，才会一起出动，对此异宝志在必得，黄钺城得手，那就是真正坐稳了十数国山头的头把交椅，将宝峒仙境甩出一大段距离，若是宝峒仙境抓住，势力就可以超过黄钺城。

    城隍庙异象出现后。

    在随驾城内落脚的范巍然，当机立断，率领那些宝峒仙境修士，以及让人去提醒依附自家门派的练气士，赶紧离开随驾城，一起去往苍筠湖，毕竟那位湖君可是欠了她范巍然一个不小的人情，谅他在苍筠湖元气大伤后，不敢再像那夜宴席上，管不住自己的一双贼眼，这才使得晏清在她这位老祖这边，得以借故离开龙宫筵席，说是去往藻溪渠主的水神庙散心。在那之后，就是风波不断，晏清来到这座随驾城后，便有些心神不宁，莫说是她范巍然，便是晏清的师侄辈修士都瞧出了些端倪。

    范巍然对那年轻剑仙的刻骨恨意，便又加了几分，敢坏我家晏丫头的道心！她可是已经被那位仙人，钦定为未来宝峒仙境以及整个十数国山头仙家领袖的人选之一，一旦晏清最终脱颖而出，到时候宝峒仙境就可以再得到一部仙家道法。

    宝峒仙境和黄钺城，这么多年来，无非是暗中被选中为在十数国池塘养鱼的两枚棋子罢了。

    所谓的打生打死，势同水火，可两家修士真正死了几个？没几个，而且死的都是些看似境界凑合、实则大道无望的，更多死的，其实不都是那些附庸门派的修士？

    十数国江湖，为何已经两百年不曾出现一位金身境武夫了？要知道最后一位，可是被自己师妹和叶酣当年联手斩杀的。

    如今那些个在世俗王朝耀武扬威的六境武夫，所谓的武学大宗师，这个剑术第一人那个拳法第一人的，哪个不是安心享福、皮囊腐朽不堪的将死之人？

    范巍然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晏清，微微一笑，师妹当年不知为何必须要杀死那个金身境武夫，自己却是一清二楚。毕竟这桩天大的机密，便是宝峒仙境和黄钺城，历代也只有各自一人得以知晓。至于其余山头，根本就没机会和资格去觐见那位仙人。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外乡剑仙，被天劫殃及，不小心死在那城隍庙内是最好，这都算便宜你这家伙了，不然受了重伤再被我范巍然擒获，相较于宝峒仙境祖师堂的独门秘传，他殷侯的苍筠湖点水灯算什么yīn毒术法。

    宝峒仙境以及各个附庸门派修士，大方向一致，都是火速赶往苍筠湖，但是无法御风远游的，就只能靠两条腿在地上飞掠了，最不济的，更是只能骑马出城。

    范巍然御风离开随驾城后，突然问道：“鬼斧宫那帮不入流的兵家修士，就没随我们一起出城？”

    老妪身边，一位以郡城现任太守幕僚清客身份、小隐于野的自家晚辈修士，恭声道：“回禀老祖，在一座客栈得了我的消息后，不知为何他们没有立即动身，推说需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我不敢继续逗留，便先离开了，最后发现他们一行人，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随驾城，暂时不知会不会去往苍筠湖与我们汇合。”

    范巍然怒气横生，满脸煞气，又问道：“那个名叫杜俞的家伙呢？可曾见到？”

    老修士说道：“在那客栈一并见到了，果真如传言那般，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不成气候的东西。”

    那晚苍筠湖那边的动静是大，但是随驾城这边没有修士胆敢靠近观战，到了苍筠湖湖君这个高度的神仙打架，你在旁边拍手叫好，厮杀双方可没谁会领情，随手一袖子，一巴掌就灰飞烟灭了。何况一件件仙家重器、一门门神仙术法可不长眼睛，自己去鬼门关逛游，死了可不就是白死。

    所以老修士疑惑道：“老祖为何单独询问此人？”

    范巍然脸sèyīn沉，没有道破天机，只是冷笑道：“回头再找这王八蛋算账！”

    前提当然是那个姓陈的外乡剑仙，死了，或者在随驾城掉了大半条命。

    晏清御风之时，回望一眼随驾城的模糊轮廓。

    依稀可见，有一道金sè符箓炸开了天劫云海底部。

    晏清心中幽幽叹息。

    那么会算计人心的一位年轻剑仙，竟是个傻子。

    比苍筠湖距离随驾城更远的黑釉山之巅，一座略显粗糙的山顶观景亭内，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人，衣着朴素如市井殷实门户的男子，身上挂饰唯有腰间悬挂着的那枚玉牌。

    男子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上边的篆文，心事重重。

    俊美少年何露坐在一旁，摘下了那支泛黄竹笛，正以一块仙家织造的珍稀绸缎，轻轻擦拭这件心爱法器。

    中年人只是眺望随驾城那边，无比厚重的黑云缓缓向下，竟然如整座天幕下垂人间，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云海的顶端。

    一位盘腿而坐的白发老翁啧啧笑道：“天地无故接壤，这就是人间大劫。城主，这天劫落地后，这座黑釉山的山水大阵，我看是保不住了。还是那范婆姨精打细算，跟苍筠湖殷侯勾搭上了，这件事上，可比咱们只能选择黑釉山，自己花钱打造阵法，要占了先机。”

    白发老翁不断捶腿，苦兮兮道：“真不知道那个外乡剑仙到底想的啥，就算是想要从咱们和宝峒仙境双方虎口夺食，可你好歹等到异宝现世不是？可若真是他宰了城隍爷，这天劫可就要找上他了，他娘的到底图个啥？城主，我这人脑子不灵光，你来说道说道？遇上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事，瞧见倾国倾城又烫嘴的美人儿，都要心痒。”

    站在亭中的男子，正是黄钺城城主叶酣。

    叶酣说道：“一位外乡剑仙一头撞进来搅局，其实棋局还是那盘棋局，形势变化不大，此人修为带来的意外，都会被天劫消磨得差不多。我担心的，不是此人，也不是宝峒仙境和范巍然，而是几个同样是外乡人身份的，比起这位行事光明正大的剑仙，要鬼鬼祟祟多了，暂时我只知道银屏国那个狐媚子，属于其中之一。”

    白发老翁一听到那狐魅，立即来了兴致，“流水的银屏国皇帝，铁打的皇后娘娘。哈哈，真是好玩，原来也是来自外乡的，我就说嘛，咱们这十数国风土，可养不出一头五条尾巴的天狐。”

    叶酣摇头道：“她藏得深，其实是一位六条尾巴的金丹境狐魅。这个消息，是黄钺城用一位龙门境修士的性命换来的。”

    白发老翁咋舌道：“那我以后可得见着了她就绕着走。他娘的，金丹境！岂不是与城主你一般无二了？！”

    何露只是擦拭竹笛，对于这些已算山上头等大事的机密，并不感兴趣。

    叶酣摇头道：“同境修士，也有天壤之别。狐魅蛊惑凡夫俗子，自然得天独厚，可要说上阵厮杀，狐精一直不擅长，我不觉得她就能胜过范巍然。不过既然是从外乡来的，肯定有一两件特殊法器傍身，我与范巍然对之捉对厮杀，胜算不会太大，将其成功打杀，更不做奢望。”

    叶酣转头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外乡人一直背着的那把剑，如果真是一件法宝，我事后可以争取一下，看看能否以物易物，赠送给你。”

    白发老翁一头雾水，“城主，怎么个以物易物？还有，在这里，你老人家还需要争取什么？”

    叶酣摇摇头，“不该问的就别问。”

    听到黄钺城城主的承诺后，何露眼睛一亮，骤然之间，当俊美少年眼角余光瞥了眼随驾城方向，眼神如被裁剪了一下灯芯，愈发明亮。

    叶酣摇摇头，“别想了。莫说是你，就连我都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叶酣神sè凝重起来，以心湖涟漪言语道：“何露，大战在即，必须提醒你几句，虽说你资质和福缘都比晏清稍好一筹，得以随我去仙府觐见仙人，虽说仙人自己并未露面，只是让人接待你我二人，已算殊荣，你这就等于已经走到了晏清之前。可这山上修行，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一境之差，双方无异于云泥，所以那座仙府的小小童子，仗着那位仙人撑腰，都敢对我呼喝不敬。那件异宝，已经与你泄露过根脚，是一件先天剑胚，世间剑胚，分人也分

    杜俞看了眼那把金光黯淡的长剑，狠狠摇头后，接连给了自己几个大耳光，然后双手合十，眼神坚毅，轻声道：“前辈，放心，信我杜俞一回，我只是背你去往一处僻静地方，此地不宜久留！”

    杜俞等了片刻，“既然前辈不说话，就当是答应了啊？！”

    这天鬼宅多出了一个格外扎眼的客人。

    鬼斧宫修士杜俞。

    鬼宅一座院落中，白衣剑仙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杜俞哭丧着脸站在一旁，“前辈，我这下子是真死定了！为何一定要将我留在这里，我就是来看看前辈的安危而已啊。”

    那人轻轻摇晃竹扇，脸上带着杜俞总觉得有些奇怪、陌生的笑意，缓缓笑道：“你若是今天走了，才是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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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

    杜俞只觉得头皮发麻，硬提起自己那一颗狗胆所剩不多的江湖豪气，只是胆气提起如人登山的气力，越到“山巅”嘴边近乎无，怯生生道：“前辈，你这样，我有些……怕你。”

    陈平安手持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双指捻动，竹扇轻轻开合些许，清脆声音一次次响起，笑道：“你杜俞于我有救命之恩，怕什么？这会儿难道不是该想着如何论功行赏，怎么还担心被我秋后算账？你那些江湖破烂事，早在芍溪渠水仙祠那边，我就不打算与你计较了。”

    陈平安身上穿着那件已经多年没有穿过的法袍金醴，那一袭青衫的春草法袍已经毁坏殆尽，任你是砸多少神仙钱都无法修补如初了，便收入了咫尺物，与那些穿破的草鞋、喝空了的酒壶放在一起。之前一战，怎么个凶险，很简单，让他都来不及换上身上这件金醴，心意一动的瞬间事，都无法做到。所以只能靠肉山体魄去硬抗云海天劫，大概等于在积霄山小雷池浸泡了几天几夜？

    杜俞一咬牙，哭丧着脸道：“前辈，你这趟出门，该不会是要将一座忘恩负义的随驾城，都给屠光吧？”

    陈平安斜眼看着杜俞，“是你傻，还是我疯了？那我扛这天劫图什么？”

    杜俞抹了把额头汗水，“那就好，前辈莫要与那些蒙昧百姓怄气，不值当。”

    他是真怕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时候可就不是自己一人遭殃横死，肯定还会连累自己爹娘和整座鬼斧宫，若说先前藻溪渠主水神庙一别，范巍然那老婆娘撑死了拿自己撒气，可现在真不好说了，说不定连黄钺城叶酣都盯上了自己。

    有些以往不太多想的事情，如今次次鬼门关打转、黄泉路上蹦跶，便想了又想。

    尤其是这些天待在鬼宅，帮着前辈一起打扫屋舍院落，提水桶拿抹布，粗手粗脚做着这辈子打娘胎起就没做过的下人活计，恍若隔世。

    陈平安将那折扇别在腰间，视线越过墙头，道：“行善为恶，都是自家事，有什么好失望的。”

    杜俞使劲点头道：“君子施恩不图报，前辈风范也！”

    陈平安笑道：“你就拉倒吧，以后少说这些马屁话，你杜俞道行太低，说者吃力，听者腻歪，我忍你很久了。”

    杜俞笑脸尴尬。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放在竹椅上，脚尖一踩地上那把剑仙，轻轻弹起，被他握在手中，“你就留在这里，我出门一趟。”

    杜俞自然不敢质疑前辈的决定，小心翼翼问道：“前辈何时返回宅子？”

    陈平安笑道：“去一趟几步路远的郡守衙署，再去一趟苍筠湖或是黑釉山，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杜俞松了口气。

    陈平安走出鬼宅。

    杜俞对着那只朱红色酒壶，双手合十，弯腰祈祷道：“有劳酒壶大爷，多多庇护小的。”

    当鬼宅大门打开后，那位白衣谪仙人真正现身。

    原本起劲喧哗的随驾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不少百余人一哄而散。人流中多是自认遭了无妄之灾、损失惨重的富贵门户里边，那些个给家主派来此处讨要钱财的仆役家丁，以及从随驾城各处赶来凑热闹的地痞，还有不少想要见识见识什么是剑仙的任侠少年。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外乡剑仙是个脾气极好的，极有钱的，并且受了重伤，必须留在随驾城养伤很久，这么长时间躲在鬼宅里边没敢露面，已经证明了这点。可天晓得对方离了鬼宅，会不会抓住街上某人不放？好歹是一位什劳子的剑仙，瘦死骆驼比马大，还是要小心些。

    刚好有一伙青壮男子正推着一辆粪车飞奔而来，大笑不已，原本他们正为自己的豪迈之举感到自得，很享受附近那些人的竖大拇指、高声喝彩，推起粪车来，更加起劲卖力，离着那栋鬼蜮森森、无人敢住的宅子不过二三十步路了。结果那手持长剑的白衣仙人，刚好开门走出，并且直直望向了他们。

    三位常年在随驾城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顿时呆若木鸡，两腿挪不动路。

    不但如此，还有一人从街巷拐角处姗姗走出，然后逆流向前，她身穿缟素，是一位颇有姿色的妇人，怀中抱有一位犹在襁褓中的婴儿，倒春寒时节，天气尤为冻骨，孩子不知是酣睡，还是冻伤了，并无哭闹，她满脸悲恸之色，脚步越来越快，竟是越过了那辆粪车和青壮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街上，仰起头，对那位白衣年轻人泣不成声道：“神仙老爷，我家男人给倒塌下来的屋舍砸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后还怎么活啊？恳请神仙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娘俩吧！”

    妇人哭天哭地，撕心裂肺，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

    躲在街巷远处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有人与旁边轻声言语，说好像是芽儿巷那边的妇人，确实是去年开春成的亲。

    可怜人呐。

    陈平安蹲下身，“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小的孩子，你这个当娘亲的，舍得？难道不该交予相熟的街坊邻居，自己一人跑来跟我喊冤诉苦？嗯，也对，反正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在意这个作甚。”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打死都没有想到这位年轻剑仙是如此措辞，一时间有些发蒙。

    然后只见那个年轻人微笑道：“我瞧你这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生疏，是头一胎？”

    妇人骤然间哀嚎起来，什么话也不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说道：“等会儿，是不是只要我不理睬，与你擦身而过，你就要高高举起手中的孩子，与我说，我不救你，你便不活了，反正也活不成，与其害得这个可怜孩子一辈子吃苦，不如摔死在街上算了，让他下辈子再投个好胎，这辈子是爹娘对不住他，遇上了一位铁石心肠的神仙，随后你再一头撞死，求个一家三口在地底下一家团圆？还是说，我说的这些，已经比别人教你的更多了？”

    妇人只是悲恸欲绝，哀嚎不已，教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陈平安瞥向远处那个开口道破妇人身份的市井男子，微微一笑，后者脸色微变，飞快离开，身形没入小巷。

    那个匆忙逃遁之人，眼前坐地哭喊的妇人，隐匿于粪桶中伺机而动的江湖刺客。

    应该都是些对方幕后指使自己都不觉得能够成事的小算计，纯粹就为了恶心人？

    陈平安觉得有些意思。

    苍筠湖殷侯肯定暂时没这胆子，宝峒仙境范巍然则没这份弯弯肠子，那个始终没见过的黄钺城叶酣？或是那位名叫何露的少年，假借随驾城某位官员胥吏之手？反正这练气士、市井妇人和武夫三人，死了都未必知道自己被谁送来找死的，之所以来这里送死，自然各有各的缘由和安排。

    怎么办呢？

    因为陈平安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妇人眼前一花。

    竟然没了那位年轻白衣仙人的身影。

    妇人一咬牙，站起身，果真高高举起那襁褓中的孩子，就要摔在地上，在这之前，她转头望向街巷那边，竭力哭喊道：“这剑仙是个没心肝的，害死了我男人，良心不安是半点都没有啊！如今我娘俩今天便一并死了，一家三口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妇人将那孩子狠狠砸向街上，希冀着可莫要一下子没摔死，那可就是大麻烦了，所以她卯足了劲。

    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这一下上边了。

    反正孩子也不是她的，天晓得是那陌生汉子从哪里找来的，至于那个刚死没多久的男人，莫名其妙就没了，倒还真是她瞎了眼才嫁了的男人，不过那种管不住裤裆更管不住手的无赖货色，好赌好色，一点家底都给他败光了，害得自己过门后，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早死早好，自己摔死了孩子，只需要一头撞向墙壁，磕个头破血流吓唬人而已，然后装晕便是，又不用真死，那么前边得手的那一大袋子金银，加上事成之后的又一袋子，以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当个穿金戴银的阔夫人，还难？

    砸出孩子之后，妇人便有些心神疲惫，瘫软在地。

    然后她蓦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白衣神仙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身前，并且一手托住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陈平安站起身，抱起孩子，用手指挑开襁褓棉布一角，动作轻柔，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还好，孩子只是有些冻僵了，对方约莫是觉得无需在一个必死无疑的孩子身上动手脚。果然，那些修士，也就这点脑子了，当个好人不容易，可当个干脆让肚肠烂透的坏人也很难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只是当他望向那怀中的孩子，便自然而然眼神温柔起来，动作娴熟，将襁褓棉布将孩子稍稍裹得严实一些，并且极有分寸地散发手心热量，温暖襁褓，帮着抵御这冻骨春寒。

    天底下就没有生下来就命该受苦遭灾的孩子。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倒掠，如一抹白虹斜挂，返回鬼宅院中。

    杜俞大概是觉得心里边不安稳，那张搁放养剑葫的椅子，他自然不敢去坐，便将小板凳挪到了竹椅旁边，老老实实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当然没忘记穿上那具神人承露甲。

    杜俞见着了去而复还的前辈，怀里边这是……多了个襁褓孩子？前辈这是干啥，之前说是走夜路，运道好，路边捡着了自己的神人承露甲和炼化妖丹，他杜俞都可以昧着良心说相信，可这一出门就捡了个孩子回来，他杜俞是真傻眼了。

    陈平安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杜俞，杜俞如遭雷击，呆呆伸手。

    陈平安皱眉道：“撤掉甘露甲！”

    杜俞吓了一跳，连忙撤去甘露甲，与那颗始终攥在手心的炼化妖丹一起收入袖中。

    动作僵硬地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浑身不得劲儿，瞧见了前辈一脸嫌弃的神色，杜俞欲哭无泪，前辈，我年纪小，江湖经验浅，真不如前辈你这般万事皆懂皆精通啊。

    陈平安叮嘱道：“我会早点回来，孩子稚嫩，受了些风寒，你多注意孩子的呼吸，你散发灵气温养孩子体魄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分寸，一有问题，离开鬼宅的时候，就拿上养剑葫，去找经验老道的药铺郎中。”

    杜俞小鸡啄米。

    陈平安想了想，手腕一拧，手心多出仅剩的那颗核桃，“砸出之后，威力相当于地仙修士的倾力一击，无需什么开门口诀，是个练气士就可以使用，哪怕是下五境的体魄孱弱，也无非是吐几口血，耗完灵气积蓄而已，不会有太大的后遗症，何况你是洞府境巅峰，又是兵家修士，遇上事情，放心使用。”

    杜俞还抱着孩子呢，只好侧过身，弯腰勾背，微微伸手，抓住那颗价值连城的仙家至宝。

    杜俞心中大定。

    难得前辈有如此絮叨的时候。

    不过不知为何，这会儿的前辈，又有些熟悉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手持剑仙，再次将其背挂身后，“你们还玩上瘾了是吧？”

    杜俞哀叹一声，熟悉的感觉又没了。

    默默告诉自己，就当这是前辈用心良苦，帮你杜俞砥砺心境来着。

    前辈已然不见。

    无灵气涟漪，也无清风些许。

    仿佛与天地合。

    杜俞抱着孩子，轻轻摇晃，不敢动作稍大，害怕晃醒了那孩子，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对那些江湖女侠，都没这么温柔过，杜俞低头望去，感慨道：“小娃儿，你福气比天大喽。”

    一条寂静无人的狭窄巷弄中。

    汉子背靠墙壁，咽了口唾沫，好像没追来？

    为了挣那颗小暑钱，真是烫手。

    与自己接头的那位谱牒仙师，虽说瞧着不像是拿得出小暑钱的，可神仙钱做不得假，不拿就是死，不拿了乖乖办事还能如何。找了个随驾城胥吏，差不多的手段，给了他一袋银子，不拿也是死，那胥吏倒也不蠢，便帮他找到了芽儿巷那么一对狗男女，才有了今天的这些。

    这位山泽野修摸出那颗小暑钱，展颜一笑，喃喃耳语，谱牒仙师真是不把钱当钱的货色，这等买卖，希望再来一打。

    耳畔有人微笑道：“你也不错啊，不把人命当命。”

    汉子僵硬转头，瞧见了那个手摇折扇的白衣谪仙人，就站在几步外，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汉子颤声道：“大剑仙，不厉害不厉害，我这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个教我做事的梦梁峰谱牒仙师，也就是嫌做这种事情脏了他的手，其实比我这种野修，更不在意凡俗夫子的性命。”

    汉子挤出笑容，“这位大剑仙，你是不知道，那芽儿巷妇人天生一副蛇蝎心肠，她男人更是该死的腌臜货色，这等市井人物，也亏得就是资质不行，只能在烂泥里打滚，不然给他们当成了修道之人，做起坏事来，那才叫一绝。”

    那位白衣剑仙微笑道：“不问心，只看事。不然天底下能活下多少？你觉得呢？”

    汉子点头道：“对对对，剑仙大人说得都对。”

    然后他听到那位连天劫都能扛下而不死的外乡剑仙，略带讶异语气问自己，“一个梦梁峰的小小谱牒仙师，杀几个市井百姓，尚且觉得脏了手，那你觉得我身为剑仙，杀你脏不脏手？若非如此，街上求财的妇人，推粪车找乐子的市井地痞，还有那个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我为何不杀？”

    汉子双手托起那颗小暑钱，深深弯腰，高高举手，谄媚笑道：“剑仙大人既然觉得脏了手，就发发慈悲心肠，干脆放过小人吧，莫要脏了剑仙的神兵利器，我这种烂蛆臭虫一般的存在，哪里配得上剑仙出剑。”

    “仙家术法，山上千万种，需要出剑？”

    听到这句话后，汉子大汗淋漓，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会儿，觉着我像是与你们一个德行的恶人，才觉得怕了？”

    那谪仙人以手中合起折扇，轻轻敲打脑袋，意态慵懒，轻声笑道：“恶人眼前不言语，好人背后戳脊梁。闷葫芦是你们，眉飞色舞也还是你们。怪也，妙也。”

    汉子不是不想逃，是完全手脚不听使唤了。

    那人说道：“来，容你撑开嗓子喊一句‘剑仙杀人了’，若是喊得满城皆闻，我可以饶你一饶。”

    汉子使劲摇头，硬着头皮，带着哭腔说道：“不敢，小的绝不敢轻辱剑仙大人！”

    那人哦了一声，道了一句那你可就惨了，不等野修言语，他以折扇轻轻拍在那位野修的脑袋上，然后随手挥袖，拘起三魂七魄在手心，以罡气缓缓消磨之。

    如果所有好人，只能以恶人自有恶人磨来安慰自己的苦难，那么世道，真不算好。

    至于那颗小暑钱，就那么摔在了尸体的旁边，最终滚落在缝隙中。

    一袭白衣，缓缓走出小巷。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剑光拔地而起，有那白衣仙人御剑离开随驾城，直直去往苍筠湖。

    从城中鬼宅那边，有一抹幽绿飞剑，尾随而去。

    ————

    梦粱国京城的国师府当中。

    两位大修士，隔着一座碧绿小湖，相对而坐。

    一位青衫白发如那没有功名的老儒，一位弱冠岁数的年轻男子，前者膝盖上趴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猴儿，后者腰间有一条似乎处于酣眠中的青色小蛇，额头已然生角，青蛇首尾衔接，如同一根青腰带。

    儒衫老人身后远处，站着一位脸色惨白的狐魅妇人，姿色一般，但是眼神妩媚，这会儿哪怕站在自己主人身后，与那年轻人隔着一座小湖，她依旧有些战战兢兢。毕竟那个“年轻人”的威名，太过吓人。名为夏真，曾是一位一人占据广袤山头的野修，从未收取嫡传弟子，只是豢养了一些资质尚可的奴婢童子，后来将那座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转手让出，只将一栋仙府以大神通搬迁离开，从此在整个北俱芦洲东南版图消失，杳无音信。

    正是这位大仙，与自家主人做了那桩秘密约定。

    只是狐魅只知道当年主人以巨大代价，在十数国边境画出一座隔绝灵气往来的雷池后，主人以此消耗大量本命真元的通天手段，为的就是镇压那件行踪不定的功德异宝，最终将其收入囊中。而这个夏真，则与主人结成盟友，以先前山头赠予附近两个大门派，作为交换，他得以将历来灵气相对稀薄的十数国不毛之地，作为自家禁脔，就像夏真此刻身前的那座……小湖。

    双方各取所需，各有长远谋划。

    但是狐魅如何都没有想到，本该在十数国疆域之外闭关修道的主人，竟然会摇身一变，早早成了这梦粱国土生土长的国师大人！

    早年按照银屏国那边的谍报显示，关于梦粱国的形势，她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主人应该先是从一位梦粱国小郡寒族出身的“少年神童”，得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光耀门楣，进入仕途后，有如天助，不但在诗词文章上才华横溢，并且极富治政才干，最终成为了梦粱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国宰相，不惑之年，就已经位极人臣，然后突然就辞官退隐，传闻是得遇仙人传授道法，便挂印而去，当年举国朝野上下，不知打造了多少把真心实意的万民伞。

    归隐山林后，潜心炼丹修道，短短十年后，便修成了仙法神通，当时狐魅还觉得是个笑话来着，当做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梦粱国京城和地方祥瑞大显，连绵不绝，被刚刚登基没多久的梦粱国新帝，亲自去往仙山，将这位前朝宰相迎回京城，敕封为一国国师，当官时，国富民安，成仙后，风调雨顺，这梦粱国简直就是在此人一力之下，变成了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庙堂上文武荟萃，地方上官民和睦，先后两任皇帝在此人辅佐下，励精图治，却从不擅自开启边衅。

    在随驾城被那些修士追杀过程中，这头狐魅断了两根尾巴，伤了大道根本，但是主人现身后，不过是将她与那同僚一起带往这座梦粱国京城国师府，至今还没有封赏一二，这让狐魅有些自怨自艾，失去了那个银屏国皇后娘娘的尊荣身份，重新回到主人身边当个小小婢女，竟是有些不习惯了。

    夏真微笑道：“恭喜道友，得偿所愿。开宗立派，指日可待。”

    儒衫老人淡然道：“我自会撤去那座金色雷池的剩余禁制，外边的灵气便要缓缓倾斜倒灌，百年之内，就会是一个个修道胚子涌现的大年份，至于何露晏清之流，如今年纪还小，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金丹可期。道友一门之内，若是能够同时出现七八位金丹地仙，亦是开宗立派的雄厚根本，同喜同贺。”

    夏真眼神真诚，感慨道：“比起道友的手段与谋划，我自愧不如。竟然真能得到这件功德之宝，并且还是一枚先天剑丸，说实话，我当时觉得道友最少有六成的可能，要打水漂。”

    夏真瞥了眼那只腹部熠熠生辉的小猴儿，佩服不已，这个原本已经快要跌入金丹的老家伙，竟然能够隐姓埋名，不但逃过了各方势力的觊觎杀心，然后更是胆大包天，就这么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终以造福一国的功德之身，天经地义地占据一件功德之宝，这份算计，当得起元婴身份。

    老人笑道：“道友你舍得一座风水宝地，换来这谁也瞧不上眼的十数国版图，亦是大手笔，大魄力。只要经营得当，定然可以百年回本，然后大赚千年。”

    一人求宝，一人求才。

    两大元婴联手，才造就了这番大格局。

    最终结果，皆大欢喜。

    只不过双方心知肚明，只要其中一人，不管是谁，能够率先跻身上五境，之后的形势可就不好说了。

    真要能够开宗立派，谁都会嫌弃自己地盘太小。

    当老人撤去那座雷池后，灵气倒灌十数国，夏真岂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浩浩荡荡的灵气，随意流散，浪费在一群鸡犬打架多年的蝼蚁身上？

    至于范巍然、叶酣带着那么一大帮子废物，都没能从狐魅和老者两人手上抢走那件异宝，其实夏真算不上有多少恼火，那些灵气才是自己的大道根本，其余的，就莫要贪心了，当初双方元婴盟约，不是儿戏，再者天底下哪有便宜占尽的好事，既然形势大好且稳妥，你炼化你的功德之宝，涉险转为剑修便是，我鲸吞我的灵气，同样有望破开层层瓶颈，快速跻身上五境。小聪明，必须要有，但不能一辈子都靠小聪明吃饭，地仙就该有地仙的眼界和心境。

    夏真似乎记起一事，“天劫过后，我走了趟随驾城，被我发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儒衫老人笑道：“道友请说。”

    夏真双手撑在那青色“腰带”上，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外乡剑修背着的那把剑，是一件半仙兵！我厮杀搏命，还算有那么点儿本事，可惜炼化一道，却是庸碌不堪，恰巧道友你精通炼法，不如你我再签订契约，当一回盟友？”

    老人双眼精光绽放，只是转瞬即逝。

    若是法宝，他毫无兴趣，如今炼化那件功德蕴藉的先天剑丸，才是未来成为上五境的立身之本，耽误一天都要心疼。

    可若是一件半仙兵？

    不过老人很快就收敛心神。

    这么稀罕的物件，这夏真是自己爹还是自己儿子不成，要好心告诉自己？

    所以这位身份暂时是梦粱国国师大人的老元婴，摆手大笑道：“道友取走便是，也该道友有这一遭机缘。至于我，就算了。成功炼化此物之前，我行事有着诸多禁忌，这些天大的麻烦，想必道友也清楚，以道友的境界，打杀一个受了伤的年轻剑修，肯定不难，我就在这里预祝道友马到成功，入手一件半仙兵！”

    夏真笑着点头，老人如此谨慎，也不觉得奇怪，双方都是野修出身的元婴，轻易就咬钩，万万活不到今天。

    咱们这些杀人越货不眨眼的人，夜路走多了，还是需要怕一怕鬼的。

    这句夏真在少年岁月就铭记在心的言话，夏真过了无数年还是记忆犹新，是当年那个就死在自己手上的五境野修师父，这辈子留给他夏真的一笔最大财富。而自己当时不过二境而已，为何能够险之又险地杀师夺宝取钱财？正是因为师徒二人，不小心撞到了铁板一块。

    所以之后悠悠岁月，夏真每当发现自己志得意满之时，就要翻出这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言语，默默念叨几遍。

    夏真起身笑道：“道友无需相送。”

    儒衫老人一手抓起那只小猴儿，仍是起身相送，“道友也放心，我近期便会离开梦粱国。”

    夏真身形化虹远去，瞬间小如芥子，破开一座低垂云海，逍遥远游。

    这位梦粱国国师晃了晃手中小猴子，仰头笑道：“竟然忍得住不出手，难为这个夏真了。”

    远处狐魅和干瘦老者，恭恭敬敬，束手而立。

    狐魅轻声道：“主人，一把半仙兵，真就不放着不管了？虽说夏真得之意义不大，可主人……”

    儒衫老人以袖中乾坤的神通，将整只猴子关押进入小天地。

    他转头说道：“我在这梦粱国，弹丸之地，消息阻塞，远远不如夏真消息灵通，你要是眼馋那件半仙兵，你去帮我取来？”

    狐魅不敢言语，而且大气都不敢喘。

    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黄钺城叶酣揭穿，再不是什么银屏国的红颜祸水，只要返回随驾城那边，泄露了踪迹，只会是过街老鼠。

    儒衫老人讥笑道：“一个舍得去扛天劫的剑修，一个敢显露半仙兵的年轻人，是软柿子？若真是的话，夏真自己不去拿捏，偏要好心好意，当面泄露这个天机？何况半仙兵一旦认主，尤其是它们侍奉的主人身死，失控后是怎么个惨烈光景，你们啊，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半点轻重利害。”

    云海之中，夏真不再化虹御风，而是双手负后，缓缓而行。

    夏真神色无奈，自言自语道：“既然是来自披麻宗，那就不去招惹了吧？”

    夏真回望一眼梦粱国京城，得了那颗先天剑丸，又刚好有一把半仙兵的佩剑现身，如此命中注定的福缘，你也忍得住？

    胆儿如此小，怎么当的野修？当了几十年梦粱国的凡俗夫子，倒是修心养性得真不错。

    夏真伸出一只手，说了几个名字，刚好一手之数。

    再多，就要耽误自己的大道了。

    范巍然，好使唤，叶酣，比较聪明，何露，资质好，晏清，也不差，那个翠丫头，有点小古怪。

    夏真又抬起一只手，报了五个名字，皆是暂时岁数不大、境界不高的人物。

    夏真在云海上闲庭信步，看着两只手掌，轻轻握拳，“十个他人的金丹，比得上我自己的一位玉璞境？不如都杀了吧？”

    只是夏真很快摇摇头，“算了，不急。就留下五个金丹名额好了，谁有望跻身元婴就杀谁，刚好腾出位置来。”

    夏真双手按住青腰带，“这家伙，还是厉害。当初不知为何他非要在誓约当中，非要我压制十数国武运，不许出现金身境修士。原来是为了让十数国减少兵戈战事，好让他这个藏头藏尾的梦粱国宰相、国师，不造杀业，安心积攒功德。”

    夏真伸了个懒腰。

    没来由想起那天劫一幕。

    这位元婴野修的心情便凝重起来。

    难道是与那刘景龙、杨凝性身份相似的十人之一？可瞧着不像啊，仔细推敲后，明显一个都不符合。

    夏真停下身影，环顾四周，微笑道：“不知是哪位道友？为何不敢现身一见。”

    视野尽头，云海那一端，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但是脚下云海却蓦然如浪花高高涌起，然后往夏真这边扑面迎来。

    夏真纹丝不动，轻轻拍了一下腰间那条已成气象的化蛟青蛇，在心中微笑道：“不用理会。近身厮杀，正合我意。”

    那位不速之客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神色倦怠不已，当那翘起云海如一个浪头打在滩头上，飘然落地，缓缓向前，像是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絮叨寒暄，嘴上不断埋怨道：“你们这家伙，真是让人不省心，害我又从海上跑回来一趟，真把老子当跨洲渡船使唤了啊？这还不算什么，我差点没被恼羞的小泉儿活活砍死。还好还好，所幸我与那自家兄弟，还算心有灵犀，不然还真察觉不到这片的状况。可还是来得晚了，晚了啊。我这兄弟也是，不该如此报复对他痴心一片的女子才是，唉，罢了，不这样，也就不是我由衷佩服的那个兄弟了。再说那女子的痴心……也确实让人无福消受，过于霸道了些。怨不得我家兄弟的。”

    那人继续碎碎念叨个没完没了，“你们这北俱芦洲的风水，跟我有仇咋的，就不能让我好好回去混吃等死？我当年在这儿处处与人为善，山上山下，有口皆碑，我可是你们北俱芦洲上门女婿一般的乖巧人儿，不该如此消遣我才对……”

    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夏真听得十分迷糊，却不太在意。

    一位得道之人，哪个会在言语上泄露蛛丝马迹。而且这么一嘴娴熟的北俱芦洲雅言，你跟我说是什么跨洲远游的外乡人？

    眼前这位，是张生面孔，千真万确，不是什么障眼法，除非仙人境的山巅修士，障眼法在自己这边，任你是玉璞境，不管用。

    那人脚下云海纷纷散去。

    境界不低，却喜好显摆这类雕虫小技。

    夏真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向前了几步，笑问道：“敢问道友名讳？”

    那人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回答道：“小名周肥，大名……就不说了吧，我怕你家中或是师门里有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真依旧气定神闲，“不知道友阻我去路，所为何事？”

    自称周肥的男子，确实天生好皮囊，云海之上，玉树临风。

    他哭丧着脸道：“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中不中，你们这帮大爷就消停一点吧，能不能让我好好返回宝瓶洲？嗯？！”

    夏真叹了口气，满脸歉意道：“道友再这么打机锋，说些没头没脑的昏话，我可就不奉陪了。”

    那明显是用了个化名的周肥愣了一下，“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你还没听懂？亲娘哎，真不是我说你们，如果不是仗着这元婴境界，你们也配跟我那兄弟玩心计？”

    夏真这下子总算明白无误了。

    是给那位年轻剑仙找回场子来了？

    夏真环顾四周，啧啧出声，“就你一个对吧？听没听过一句话，十丈之内，我夏真可杀元婴？”

    然后那人双脚并拢，一个蹦跳直接进入五丈之内，好似自己找死一般，“好了，现在让我姜尚真帮你开开窍。”

    夏真差点当场崩溃。

    北俱芦洲一向眼高于顶，尤其是剑修，更是目中无人，除了中土神洲之外，感觉都是废物，境界是废物，法宝是废物，家世是废物，全都不值一提。

    但是也有几个别洲外乡来的异类，让北俱芦洲很是“念念不忘”了，甚至还会主动关心他们返回本洲后的动静。

    就比如……中部和北方各有一位大剑仙扬言要亲手将其毙命的那个……桐叶洲姜尚真！

    ————

    苍筠湖龙宫内。

    又是一场盛大聚会。

    湖君殷侯这次没有坐在龙椅下边的台阶上，站在双方之间，说道：“方才飞剑传讯，那人朝我苍筠湖御剑而来。”

    除了范巍然冷笑不已，叶酣不动如山，与那对金童玉女还算震惊，其余双方震动不已，哗然一片。

    湖君殷侯脸色不善，“叶酣，我的叶大城主，先前是谁说来着，这位外乡剑仙受了重创，会被咱们钝刀子割肉，慢慢磨死？咱们这都才刚刚布局，人家就杀到我苍筠湖老巢来了，接下来怎么讲？诸位跑路四散，被各个击破，还是待在这里，先揉揉膝盖，等下方便跪地磕头？”

    何露镇定自若，手持竹笛，站起身，“一阵设在随驾城外，另外一阵就设在这苍筠湖，再加上湖君的龙宫自身又有山水阵法庇护，我倒是觉得可以门户大开，放他入阵，我们三方势力联手，有我们城主在，有范老祖，再加上两座阵法和这满座百余修士，怎么都相当于一位仙人的实力吧？此人不来，只敢龟缩于随驾城，咱们还要白白折损诱饵，伤了大家的和气，他来了，岂不是更好？”

    湖君殷侯大怒道：“何小仙师说得轻巧！这苍筠湖可是我积攒千年的家业，你们撑死不过是坏了一座符阵的些许神仙钱，到时候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地，龙宫倾塌，最终即便惨胜了，诛杀了恶獠，若是还按照先前说好的的分账，到时候我白白搭进去一座龙宫，岂不是要活活哭死？”

    何露笑容灿烂，“苍筠湖两成，宝峒仙境四成，我们黄钺城四成，这是先前的分账，现在我们黄钺城可以拿出一成来，弥补湖君。此外，还是老规矩，若是谁看中了某件法宝，志在必得，便三方一起先合计出个大家都认可信服的公道价格，折算成雪花钱或是小暑钱，再加上溢价，就当是感谢其余两方的割爱。”

    说到这里，何露望向对面，视线在那位寤寐求之的女子身上掠过，然后对老妪笑道：“范老祖？”

    原本似乎犯困打盹的老妪笑了笑，“可以，我们宝峒仙境也愿意拿出一成收益，酬谢苍筠湖龙宫。”

    湖君殷侯望向叶酣，后者轻轻点头。

    湖君殷侯这才满意。

    何露不再言语。

    苍筠湖龙宫上上下下，看着这位丰神玉朗的俊美少年，都有些心神摇曳，钦佩不已。

    若非此子并非黄钺城叶酣的子嗣，而黄钺城的城主之位，又历来不外传别姓他人，不然就凭叶酣那两个废物儿子，怎么跟何露争抢？

    大殿偏门那边，悬挂一道琳琅满目的珠帘，有貌美女子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含情脉脉，望向那位谈笑风生的俊美少年。

    世间竟有如此出彩的少年郎。

    以前那些皮囊还算凑合的穷酸文士、权贵子弟，真是加在一起，都远远不如这位黄钺城何郎。

    真是一位从哪些稗官野史、文人笔札上，翩然走出的俊俏郎，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谪仙人呢。

    ————

    随驾城鬼宅。

    杜俞抱着那个依旧在襁褓中酣睡的孩子，无可奈何。

    然后杜俞猛然转头，看到那边有个模样俊逸的修长男子翻墙而入，双足落地后，做了一个气运丹田的把式。

    杜俞猛然起身，如临大敌，瞥了眼椅子上的朱红酒壶，竟然没有飞剑掠出。

    杜俞有些绝望了。

    手心攥紧那颗前辈临行前赠送的核桃。

    那人举起双手，笑道：“莫紧张莫紧张，我叫周肥，是陈……好人，现在他是用这个名字的吧？总之是他的拜把子兄弟，意气相投，这不发现这边闹出这么大阵仗，我虽说修为不高，但是兄弟有难，义不容辞，就赶紧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还好，你们这儿好找。我那兄弟人呢，你又是谁？”

    杜俞半点不信。

    那人指了指椅子上的酒壶，“里边两把飞剑，走了一把，还留下一把护着你，如果不是认得我，它会不露面护着你？”

    杜俞稍稍相信一分而已。

    那人瞥了眼杜俞那只手，“行了，那颗核桃是很天下无敌了，相当于地仙一击，对吧？但是砸坏人可以，可别拿来吓唬自家兄弟，我这体魄比脸皮还薄，别一不小心打死我。你叫啥？瞧你相貌堂堂，龙骧虎步的，一看就是位绝顶高手啊。难怪我兄弟放心你来守家……咦？啥玩意儿，几天没见，我那兄弟连孩子都有了？！牛气啊，人比人气死人。”

    杜俞觉得自己的脸庞有些僵硬，他娘的怎么听着此人不着调的言语，反而别有韵味？真有点像是前辈的道上朋友啊？

    那人一路小跑到杜俞身前，杜俞一番天人交战，除了死死攥紧手中那颗核桃之外，并无多余动作。

    那人倒也识趣，提起杜俞那条板凳，放在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杜俞小心翼翼坐在竹椅上，沉声道：“我叫杜俞，是鬼斧宫修士，是前辈让我暂时看顾着这个孩子。”

    那个叫周肥的，立即竖起大拇指，满脸仰慕道：“鬼斧宫，鼎鼎大名，仰慕已久！”

    杜俞问道：“你真是前辈的朋友？”

    周肥笑道：“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杜俞哪敢完全相信。

    那周肥笑道：“我那兄弟，是不是比较喜欢……讲道理，讲规矩？而且这些道理和规矩，你一开始肯定不太当真，觉得莫名其妙，对吧？”

    杜俞如释重负，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杜俞疑惑道：“你真听说过我们鬼斧宫？”

    周肥点头道：“你不刚刚自我介绍了吗？有你这样的高手坐镇，我赶忙心生佩服一二，不也正常？”

    杜俞苦笑道：“既然你是前辈的朋友，也一定是世外高人了，就莫要取笑我杜俞了，我算哪门子的高手。”

    但是那人却说道：“你这还不算高手？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前辈，我那好兄弟，几乎从来不信任何外人？嗯，这个外字，说不定都可以去掉了，甚至连自己都不信才对。所以杜俞，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杜俞摇摇头，“不过是做了些许小事，只是前辈他老人家洞见万里，估摸着是想到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好。”

    那人愣了半天，憋了许久，才来了这么一句，“他娘的，你小子跟我是大道之争的死敌啊？”

    不过那人很快摇头，“罢了，先当你是同道中人的后生晚辈吧。”

    然后那人气呼呼站起身，不知怎么，他就站在了杜俞身前，轻轻掀开襁褓一角，然后掐指一算，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小小因果，带走无妨，也好帮他省去些没必要的小麻烦，哪有一个游侠带着个小孤儿游历四方的道理，那还怎么讨仙子们的欢心。事已至此，我就只能做这么多了。这孩子，勉强有些修行资质，万事不怕，就怕有钱嘛。小娃儿，算你上辈子积德，先后碰到我们兄弟二人。”

    不知不觉，杜俞双手一轻，那孩子就给周肥拿走了。

    杜俞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跟此人拼命。

    他杜俞这辈子的生死富贵，以及爹娘和师门的安危，可都交待在这栋小宅院了。

    那人笑道：“行了，你回头就告诉我那兄弟，就说这小娃儿，我周肥带去宝瓶洲安置了，让他安心远游便是，出不了差池。”

    杜俞眼眶通红，就要去抢那孩子，哪有你这样说拿走就拿走的道理！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将杜俞定身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睛，“我听说过鬼斧宫了，那你听说过姜尚真吗？生姜的生，崇尚的崇，真假的假。”

    杜俞差点给绕进去了，既惊惧又愤怒，猛然醒悟后，吼道：“我是你姜尚真大爷！孩子还我！”

    那人伸出手掌，轻轻覆盖襁褓，免得给吵醒，然后伸出一根大拇指，“好汉，比那会打也会跑、勉强有我当年一半风采的夏真，还要了得，我兄弟让你看门护院，果然有眼光。”

    杜俞是真没听说过什么姜尚真。

    但是接下来姜尚真接下来就让他长了见识，手腕一抖，拿出一枚金色的兵家甲丸，轻轻抛向杜俞，刚好搁放在无法动弹的杜俞头顶，“既然是一位兵家的绝顶高手，那就送你一件符合高手身份的金乌甲。”

    然后那人在杜俞的目瞪口呆中，用怜悯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们鬼斧宫一定没有好看的仙子，我没有说错吧？”

    杜俞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无声无息。

    一个弹指声响起，杜俞身形一晃，手脚恢复正常。

    接住那颗金色的兵家甲丸，有点沉。

    这是干嘛呢。

    杜俞觉得做梦一般。

    毕竟福祸难测，即便手捧重宝，难免惴惴不安。

    ————

    苍筠湖龙宫那边，湖君殷侯第一个大惊失色，“大事不好！”

    叶酣和范巍然亦是对视一眼。

    随后才是晏清猛然抬头，望向大门那边。

    一直笑望向她的何露，是顺着晏清的视线，才看向大殿门外。

    先是整座龙宫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然后一袭白衣御剑而至，只见他手持剑鞘，飘然落地之后，大步跨过宫殿门槛，长剑自行归鞘。

    最后才是一串如同湖中春雷震动的声响，竟是被此人远远落在身后。

    那位白衣剑仙面带笑意，脚步不停，握着那剑鞘，轻轻向前一推，将那长剑抛出剑鞘，一个翻转，剑尖钉入龙宫地面，剑身倾斜，就那么插在地上。

    那人潇洒站定之际，两只雪白大袖犹是飘摇，他一手负后，一手伸向地上那把剑，诸人只听他微笑道：“凭君自取。”

    但是接下来的那句话，比上一句话更让人心寒，“取剑不成，那就留下头颅。”

    第三句话，却又让人心弦稍稍一松。

    除了某位同样是一袭白衣的少年郎，何露。

    “何露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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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

    何露脸色铁青。

    以老妪范巍然为首的宝峒仙境练气士，以及各方附庸修士，脸色都有些复杂。

    照理说这是看到了难得的热闹，还是个天大的热闹，可就怕看完了热闹，自己也成了热闹。

    至于黄钺城叶酣那边的练气士，则一个个看上去义愤填膺，不过敢出声的，一个都没有。

    两拨修士心中恨极了苍筠湖，什么狗屁龙宫山水大阵，刀切豆腐剑削泥吗？！

    湖君殷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视线低垂，只是看着地面。

    这就很有嚼头了，富贵人家给人砸烂了一堵黄泥墙，还要吆喝几声，自家龙宫大阵给人破开，损失的可是大把神仙钱，这位湖君也没个屁要放？不都说苍筠湖是银屏国的头把交椅吗？一国之内，山上的五岳神祇，山下的将相公卿，都对苍筠湖敬重有加，连湖君殷侯大摇大摆身穿一件僭越的帝王龙袍，都从来无人计较。

    所以境界越低脾气越燥的，不是没有人想要挺身而出，对那身陷重重包围之中年轻剑仙训斥一二，这些原本想要当出头鸟的小修士，还是希冀着能够与何小仙师和黄钺城那边攒一份不花钱的香火情，只是不等发声，就都给各自身边老成持重的修士，或师门前辈或道上好友，纷纷以心湖涟漪告之。归根结底，好心出言提醒之人，也怕被身边莽夫连累。一位剑仙的剑术，既然连天劫都能扛下，那么随随便便剑光一闪，不小心误杀了几人又不奇怪。

    范巍然嘴角再无冷笑，瞧着有些神色木讷。

    黄钺城城主叶酣转过头，望向那位一剑连破两大阵的白衣剑仙，问道：“剑仙一定要不死不休，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那白衣剑仙只是随手将手中剑鞘往地上一掷，插入地面，取出了别在腰上的折扇，既不看叶酣，也不看何露，他以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满脸笑意，视线游曳，从右手边一位盘腿而坐的白发老翁开始，从上座往靠近龙宫大殿门口的下座，一个个往下打量，“听说有某位梦梁峰的仙师，想法新奇，竟然请了一位江湖宗师在粪桶里吃屎，是谁，站起来让我仰慕一二，若是懒得起身，举个手就可以。”

    宝峒仙境那边，有一对年轻的负剑男女，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剑仙，不是当初清晨时分的随驾城外边，在路边摊上吃饼就粥的斗笠青衫客吗？衣饰换了，神态变了，可那面容绝对没错！

    那位女子苦笑不已，师弟这张乌鸦嘴，城门口那边，那肩头蹲猴儿的老人，正是夺走那件仙家重宝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位年轻游侠，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位横空出世的剑仙！

    陈平安视线最后停留在位置居中的一拨练气士身上。

    一个位置相对最靠近宫殿大门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问了问题，无需回答。答案自己就揭晓了。山上修士，多是如此自求清净，不愿沾染他人是非的。

    当初城隍庙门口，询问谁是阴阳司主官，城隍庙同僚的那个不约而同的小动作，那是相当的不拖泥带水。

    现在如出一辙。

    陈平安抬起一手，一团原本拳头大小的魂魄黑雾，已经被罡气消磨得只剩枣核大小，以一根手指轻轻旋转，丝丝缕缕的罡气将其缠绕，如磨盘碾压，陈平安笑问道：“这位我忘了问名字的野修，说你们梦梁峰的谱牒仙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我知道你们未必有这个脑子和胆子，所以是那叶大城主，还是何小仙师？”

    梦梁峰四位练气士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坐姿仍是稳如磐石。

    陈平安笑道：“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谋而后动的黄钺城叶酣也好，智谋百出的何露也罢，交待你们办这件事，有没有帮你掏银子？如果没有的话，黄钺城就不太厚道了。”

    何露缓缓站起身，神色恢复正常，朗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别嚷嚷什么‘何露先来’了，随驾城一切恩怨，就到我何露这里为止，我何露死了，自然是剑仙技高一筹，我何露无怨无悔，剑仙觉得如何？”

    叶酣微微一笑。

    不这样赌，今天的苍筠湖湖君宴席众人，就是一盘散沙，离心离德，纸面上大概等于一个仙人的三方势力，就会自行消散为一群乌合之众。

    范巍然有些讶异，抬起视线，这是宝峒仙境老祖，第一次高看这黄钺城少年一眼。

    以前只觉得何露是个不输自家晏丫头的修道胚子，脑子灵光，会做人，不曾想生死一线，还能如此镇静，殊为不易。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说的就是这少年吧。

    这种资质心性俱佳的修士，只要不半路夭折，大道可期！叶酣好大的福气，竟然能够有此臂助。

    老妪心中暗暗思量。

    难不成此次苍筠湖龙宫宴席，渡过难关后，自己便干脆答应了晏丫头与他的那桩天作之合？反正何露是个外姓人，注定无法继承叶酣的黄钺城，说不得还能靠着晏丫头将她拐入宝峒仙境。此消彼长，既能将叶酣气个半死，也能帮着自己门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旦这对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成为神仙道侣后，双双跻身金丹境，青黄不接的黄钺城只靠一个叶酣苦苦支撑。相信只要条件合适，到时候十数国山头，大半都有可能是宝峒仙境的地盘，相信以这位少年的眼光和胸襟，这笔账，算得清楚。

    “叶酣，只要此人言语稍有不妥，就要引起众怒，咱们莫要白白错过何露辛苦挣来的机会。”

    所以范巍然立即以心声告诉叶酣，“今天你我双方，摒弃前嫌，精诚合作！都别再藏掖了，形势危急，由不得我们各怀心思。”

    叶酣亦是果断答应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由此可见，随驾城的诸多谋划，真正操刀者，的确是你何露了。”

    陈平安笑道：“既然何小仙师如此有担当，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行啊，就到你何露为止，取不走剑，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就只取你头颅。”

    何露愣住。

    别说其他人，只说范巍然都感到了一丝轻松。

    那剑仙的答复，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可如果当真今天厮杀，点到为止，即便再多杀几个，可只要不涉及宝峒仙境太多，范巍然何乐不为？先前与叶酣和黄钺城的秘密约定，就此作废便是。

    叶酣神色微变。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那把斜插在地上的剑仙，“何小仙师，莫要客气，只管取剑。你死之后，多少修士，念你恩情。也算死得其所了。”

    何露再次绷不住脸色，视线微微转移，望向坐在一旁的师父叶酣。

    大殿偏门的珠帘那边，走出一位貌美女子，恼火道：“你这厮！端的蛮横，为何要如此仗势凌人，是一位人人怕你的剑仙又如何，修道之人，哪有你这么赶尽杀绝的……”

    随着珠帘被掀起又落下，哗啦啦作响，清脆如珠玉滚盘声。

    湖君殷侯怒气冲天，头也不转，一袖使劲挥去，“滚回去！”

    一袖子将那位龙女拍得撞碎珠帘，砰然一声，应该是狠狠撞在了偏屋那边的墙壁上，听声音，没那第二声，意味着那曼妙娇躯根本没落地，应该是陷进墙里边了。

    苍筠湖湖君这一手，可不算轻巧，分量很足。

    陈平安望向那位身穿姹紫法袍的湖君，笑了笑，环仰头顾四周，“好地方。”

    湖君殷侯作揖而拜，“剑仙大驾光临寒舍，小小宅邸，蓬荜生辉。”

    陈平安以手中折扇点了两下，笑道：“芍溪渠主水神庙，一次，苍筠湖上你我双方热手，小打一场，又一次，以龙宫聚拢各方豪杰，与随驾城的我遥遥切磋道法，再一次。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加上这位仗义执言讲道理的龙女，已经是第四次了，怎么办？”

    湖君殷侯没有直腰起身，只是稍稍抬头，沉声道：“剑仙说怎么办，苍筠湖龙宫就照办！”

    那位白衣剑仙不置可否，善解人意道：“湖君不急，等何小仙师出手拔剑再说，万一给他拔出了剑，岂不是你又要傻眼。现在早早撂下这些寒了盟友心的言语，会连累你们龙宫事后分账，少赚许多神仙钱了。”

    湖君殷侯眼神哀怜，苦笑道：“剑仙风趣。”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坐在何露身边的白发老翁，“该你出场补救危局了，再不言语定人心，力挽狂澜，可就晚了。”

    叶酣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刚刚得了城主秘密言语传授的老人，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只能是锐气丧失大半，硬着头皮站起身，“那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斗胆与剑仙聒噪几句？”

    但是龙宫大殿之上，只听那位剑仙轻声言语了“可惜”二字，似乎神色有些意犹未尽？

    剑仙之行事言语，果然不可理喻。

    晏清转过头，因为身边那个模样娇憨的翠丫头在偷偷扯她的袖子。

    晏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这个在师门从来言语无忌的丫头别出声。

    少女会心一笑，轻轻点头，以心湖涟漪与晏清交流，“晏师姑，他在小小的修心呢，好古怪的，便是我都只看出个模糊，就像是……樵夫砍柴先磨刀吧，但是依稀瞧着他好像嫌弃咱们人少哩，磨石不够大，影影倬倬有个城池轮廓，他约莫在想随驾城茫茫多的百姓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家伙真狡猾啦，之前在苍筠湖上，故意拿几条傻不拉几的蠢蛇儿淬炼体魄，这会儿又来。唉，晏师姑，你是晓得的，我以往最仰慕二祖经常念叨的那种剑仙啦，现在不敢仰慕了，吓死个人。”

    晏清只觉得匪夷所思，愈发心神憔悴。

    这是她自修道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紊乱心境。

    师门用来潜性藏真的仙家心法无用，自家功夫的静心凝神也无用。

    那位白衣剑仙突然喃喃自语，似乎有些无奈，“好吧，你说可以了，那就当是可以吧。”

    此人皮囊模样，其实远远不如何露，可是扛不住人家是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

    这会儿龙宫大殿上落座众人，都有些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总觉得眼前这位白衣仙人，一言一行都带着道法深意，这位年轻剑仙……不愧是剑仙。

    陈平安转头对那个已经酝酿好措辞的白发老翁，“闭嘴是最好。”

    一抹幽绿色剑光骤然现身，老翁神色剧变，一脚跺地，双袖一摇，整个人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折纸飞鸢，开始四处逃遁。

    那一口飞剑如影随形。

    雪白纸鸢的逃跑路线也颇多讲究，一次试图掠出大殿门口，被飞剑在翅膀上刺出一个窟窿后，便开始在宴席案几上游曳，以那些东倒西歪的练气士，以及几案上的杯碗酒盏作为阻滞飞剑的障碍，如一只灵巧鸟雀绕枝飞花丛，不停穿针引线，险之又险，更吓得那些练气士一个个脸色惨白，又不敢当着黄钺城和叶酣的面破口大骂，无比憋屈，心中愤恨这老不死的东西怎的就不死。

    陈平安望向何露，“最后一次提醒你取剑。”

    何露闭口不言，只是握住竹笛的手，青筋暴起。

    叶酣缓缓起身，和颜悦色，问道：“剑仙虽说安然无恙，我们也未曾真正铸成大错，犯下死罪。可到底在这段时日，的的确确，是被我们叨扰了剑仙的清修，那么能否让我们黄钺城牵头，就由我叶酣亲自出面，帮着剑仙弥补一二？”

    那位年轻剑仙笑着点头，“自然可以。随驾城城隍爷有句话说得好，天底下就没有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

    伸手一抓，将那把剑驾驭手中，随手一剑横抹，“说吧，开个价。”

    那剑仙的举动太过出人意料，出剑更是风驰电掣一般，等到他手腕一抖，随手将剑丢入剑鞘，众人都没有明白这一手，意义何在。

    那位在十数国山上，一向以温文尔雅、雅量过人著称于世的黄钺城城主，突然暴怒道：“竖子安敢当面杀人！”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最终视线停留在那个伸手捂住脖子的俊美少年身上。

    手中那支仙家竹笛已经坠地，如珠玉碎裂声，叮咚不已。

    何露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已经有鲜血渗出指缝间，这位少年谪仙人已经满脸泪水，一手死死捂住脖颈，一手伸向叶酣，呜咽颤声道：“父亲救我，救我……”

    范巍然心中悚然，继而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疼。

    她差点没气得白发竖立，直接弹飞那盏仙人赐下的金冠！

    好一个何露，好一个叶酣，好一对算计了十数国修士的藏拙父子！

    若是自己和宝峒仙境真有那促成晏清、何露结为道侣的念头，就凭他们父子二人的城府手腕，岂不是要肉包子打狗？晏丫头只是潜心修道、不问俗世的单纯丫头，哪里比得上这叶酣、何露这双原来是父子身份的老小狐狸，退一万步说，晏丫头不帮着道侣何露对付宝峒仙境，做不来欺师灭祖的勾当，可到时候道心终究是毁了大半，便是真的尊师重道，想要帮助师门对付黄钺城，晏清都要有心无力！

    范巍然痛饮了杯中酒，放声大笑道：“痛快痛快，何露这坏种真是死得好！叶酣你痛失爱子，竟然还不含恨出手，与剑仙一较高下？！杀子之仇，都能忍？换成是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死便死了。”

    陈平安微笑道：“你也会死的，别着急投胎。”

    范巍然的畅快笑声，戛然而止。

    何露见那叶酣刚要伸手，却又缩手，心中悲恸且绝望，视线朦胧，死死盯住那个不愿为自己出手的父亲，少年眼中满是仇恨，然后缓缓转头，指缝鲜血愈多，他望向那个满脸惊恐的晏清，眼神转为哀求，“晏清，救我。”

    晏清吐出一口浊气，抓住那把短剑，站起身后，转头望向那位白衣剑仙，“此次出剑，只为自己。”

    白衣剑仙双手负后，微笑点头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这一座污秽龙宫，总算蹦出个像样的修道之人。”

    晏清持短剑而立，洒然一笑，当她心境复归澄澈，神华流转，灵气流淌全身，头顶金冠熠熠，愈发衬托得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飘然欲仙。

    只是瞧着是真好看，可龙宫大殿内的所有练气士仍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何露踉跄后退，最后背靠墙壁，颓然倒地，枯坐原地。

    最终一颗头颅滑落坠地。

    那点远远不如先前雷声大震的声响，让所有修士都觉得心口挨了一记重锤，有些喘不过气来。

    黄钺城何露，就这么死了。

    一个有希望与叶酣、范巍然并肩立于山巅的修道天才，就这么尸首分离了？

    再看那风姿卓然的仙子晏清，更是满座讶异。

    同样是十数国山上最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何露是那么心肝玲珑的一个人，不过是少了些运道，才死在这异国他乡的苍筠湖龙宫，可这仙子晏清明明有机会撇清自己，脑子怎的如此进水拎不清？

    那么这对差点成为神仙眷侣的金童玉女，当初是如何走到一块去的？

    还是说情根深种，见着了情郎身死道消，晏清便一怒之下，愤而出剑？

    只是向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出剑，真不是咱们瞧不起你晏清，自取其辱罢了。

    就在晏清持剑蓄势、年轻剑仙与之对视的关键时刻。

    异象横生！

    叶酣那边的居中座位附近，一座摆满珍馐佳酿的案几砰然炸开，两边练气士直接横飞出去，撞到了一大片。

    一道浑身散发金光的壮实身躯，毫无征兆地破开案几之后，一步踏地，整座龙宫都随之一颤，然后一拳递出，将那白衣剑仙直接打飞出去，大殿墙壁都被当场撞透，不但如此，破墙之声，接连响起。

    这一拳。

    真是一个梦梁峰下五境练气士能够递出的？

    范巍然和叶酣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和恐慌。

    此人隐藏如此之深，绝非双方棋子！

    说不定就是与那养猴老者和银屏国狐魅皇后的真正同伙！

    这一拳偷袭，只要事先没有防备，便是他们两位金丹都绝对撑不下来，必然当场重伤。

    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在这汇聚了毕生拳意的巅峰一拳，酣畅淋漓递出后，竟是直接震碎了自己的整条胳膊，颓然下垂，但是汉子豪气横生，视宫殿满座修士如鸡犬，快意大笑道：“这一拳杀手锏，本该是要找机会递给那夏真老贼的，不曾想被一个喜欢装蒜的愣头青想抢了先。”

    汉子透过一堵堵如同被开了门的墙壁，望向灰尘四起的远处，“都说你这位剑仙不讲理，拥有一副金身境体魄，现在如何，还金身不金身了？我这一拳，便是真正的金身境武夫挨上了，也要五脏粉碎六腑稀烂，当场毙命！”

    汉子吐出一口血水，瞥了眼地上的那把在鞘长剑，“狗屁剑仙，什么玩意儿！忍你半天了，一剑下去宰了个观海境的鸡崽子，真当自己无敌了？”

    湖君殷侯嘴角翘起，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庞都荡漾起笑意。

    范巍然也笑了起来。

    唯独叶酣虽然也如释重负，只是当他瞥了眼墙壁那边的无头尸体，心情郁郁，依然半点笑不出来。

    还好，这个隐藏身份的幼子，终究是一位道法有成的观海境修士，已经自行收拢了魂魄在几座关键气府内。

    只是这么好的一副先天身躯，拥有那位仙人所谓的金枝玉叶之资质，以后上哪儿找去？将来还怎么跻身金丹境？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自己，带着一座黄钺城走到山巅更高处？

    梦粱峰其余三位练气士，一个个咽口水。

    这个平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废物师弟，怎的就突然变成了一位拳出如炸雷的顶尖宗师？

    晏清呆呆站在原地。

    大殿之上，即便晓得这位传说中的金身境大宗师，是敌非友，可仍是开始出现轰然喝彩声，一个个拍桌子叫好，还有人直接拿起酒壶仰头痛饮，朝那纯粹武夫竖起大拇指，更有人开始称赞梦粱国不但文运鼎盛，原来还如此武运昌隆，真该他们梦粱国成为一方霸主，早就该吞并周边国家，说不得都可以成为一座大王朝了。

    晏清站在喧闹不已、满座喜庆的大殿之中，心中空落落的。

    范巍然笑得身体后仰，这老妪也学那粗鄙修士，仰头朝晏清伸出拇指，“晏丫头，你立了一桩奇功！好妮子，回了宝峒仙境，定要将祖师堂那件重器赏赐给你，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服气！”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是那个眨眼睛的翠丫头。只不过这一刻，她别说小动作，就是心湖涟漪都不敢开启了。

    娇憨少女开始正襟危坐，当起了木头人。

    然后才是那个在梦粱国一步一步偷偷攀爬到金身境的武夫汉子。

    当这汉子脸色凝重起来之后，叶酣和范巍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原本想要与这位壮士结识一番的湖君殷侯，也一点一点收起了脸上笑意，赶紧屏气凝神。

    有一位白衣剑仙走出“一扇扇大门”，最终出现在大殿之上。

    范巍然那边位置居中的练气士，早已连滚带爬，火急火燎给剑仙与那金身境宗师让出一条道路来。

    只见那位剑仙拍了拍肩头，抖了抖雪白袖子，笑眯眯道：“先前在渡船上，有人说你们这里的金丹境练气士都是纸糊的。”那人缓缓走向梦粱国武夫，哪里有半点“五脏六腑粉碎稀烂”的迹象？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现在我看你这金身境武夫，也好不到哪里去，烂泥捏成的吧，还是没晒干的那种，所以才打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疼不疼？”

    那汉子沉声道：“你其实是一位远游境武夫！是也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剑仙，对也不对？出拳之前，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那人一手贴住腹部，一手扶额，满脸无奈道：“这位大兄弟，别这样，真的，你今天在龙宫讲了这么多笑话，我在那随驾城侥幸没被天劫压死，结果在这里快要被你活活笑死了。”

    湖君殷侯哀叹一声，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抱住脑袋，得嘞，老子算是认命了。打吧打吧，你们爱怎么折腾就这么折腾，拆烂了龙宫我殷侯只要皱一下眉头，我以后就跟那剑仙一个姓。

    一些个年轻修士，想笑又不敢笑。

    白衣剑仙转过头望向范巍然和湖君殷侯，“我是金身境武夫的体魄，是你们散布出去的消息？你们知不知道，给你们这么误打误撞的，让我好些算计都落了空？”

    汉子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竟是半点没有退缩，右脚后撤一步，抬起仅剩那只能用的手臂，摆出一个拳意浑然圆满的架势，“管你是与我同境的武夫，还是那飞来飞去的剑仙，那我就再领教领教。”

    陈平安瞥了眼其余三位梦梁峰修士，收回视线，笑道：“看来你们梦粱国藏龙卧虎啊，有点意思，谢了。”

    汉子一步向前，一身拳意如洪水流泻，整座宫殿随之摇晃，几乎所有案几都是高高跃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场狭路相逢的死战之际，汉子竟是一个后仰，快若奔雷，倒撞向自己身后那边还没“开门”的墙壁，砰然碎裂之后，仿佛是那缩千里山河为方寸的仙人神通，瞬间就没了踪迹。

    不愧是那两百年未曾见的金身境武夫，身法确实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大殿之上，那位白衣剑仙也没了身影。

    然后新开辟出来的墙门那边，那位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就那么倒退着一步步“走了”回来。

    只是有一只大袖和手掌从汉子心口处露出。

    不但瞬间挡住了这位武学大宗师的去路，而且生死立判，那位剑仙直接以一只左手，洞穿了对方的胸口和后背！

    白衣剑仙抬起右手，按住那人的头颅，轻轻一推。

    轻飘飘倒飞出去，刚好摔在大殿中央。

    白衣剑仙一抖袖子，他身边地上顿时溅出一串猩红鲜血。

    而大殿上空，那只折纸飞鸢还在疯狂逃窜，躲避屁股后边的那抹幽绿剑光。

    陈平安微笑道：“还没玩够？”

    那一口幽绿莹莹的飞剑骤然加速，纸鸢化作齑粉，血肉模糊的白发老翁重重摔在大殿地上。

    飞剑悠悠然掠回主人身边，如小鸟依人，缓缓流转，极其温顺。

    陈平安瞥了眼那个身穿翠绿衣裙的少女，后者咧嘴一笑。

    陈平安也笑了笑，说道：“黄钺城何露，宝峒仙境晏清，苍筠湖湖君殷侯，这三个，就没有任何一个告诉你们，最好将战场直接放在那座随驾城中，说不定我是最束手束脚的，而你们是最稳妥的，杀我不好说，最少你们跑路的机会更大？”

    湖君殷侯松开手，抬起头，“剑仙，我是提过这么一嘴，何露也同意了，他还想出了不少的连环扣，例如以种种术法，裹挟百姓蜂拥而上，直冲鬼宅之类的，只是到头来，双方都觉得太靠近随驾城，很容易惊动你这位可以飞剑取人头颅千步外的大剑仙，谁都不愿意先去送死，黄钺城和宝峒仙境的修士性命又金贵，他们不带头，其余的附庸山头，也不全是傻子，有钱挣没命花的勾当，谁乐意做，吵来吵去，就只好作罢了。剑仙，我该说的，不该说，都说了，接下来，随便杀，我这龙宫，千年基业，不要也罢。今天过后，只要剑仙开恩，我侥幸不死，苍筠湖一定好好修补随驾城的山水气运，就当是赎罪了。”

    晏清听到那句话的开头之后，就脸色雪白，浑身颤抖起来。

    道心不稳，气府灵气便不稳，握剑之手，更是不稳。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挥。

    黄钺城城主竟是故意一动不动，叶酣任由那把长剑穿透胸膛，将自己钉在墙壁上。

    而距离范巍然眉心只有一尺之地，悬停有剑尖微颤的一口幽绿飞剑。

    老妪同样纹丝不动。

    “就数你们最聪明了，一个比一个会审时度势，这一点，我是真佩服你们，绝无半点冷嘲热讽的意思。”

    陈平安叹了口气，双手负后，缓缓走向前方，然后瞥见一只酒壶，随手一招，一手握住酒壶，一手持杯，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笑意浓郁，“这要是又有几个何露在场，或是随驾城百姓瞧见了，可就不得骂我这剑仙得理不饶人，民怨沸腾，众口铄金，凭什么滥杀，见过几面而已的人，又没真打生打死，没少条胳膊断条腿吐那几桶血的，有什么道理去断人善恶、定人生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大开杀戒，这般没有半点菩萨心肠的，想必与被杀之人，就是一丘之貉……”

    这一番话，听得所有练气士遍体生寒。

    听这位大剑仙的言下之意？

    还没完？

    陈平安望向那坐在首位上的老妪，“你运气好点，没有何露这样的好儿子，所以我们好商量。”

    然后转头瞥了眼叶酣，“叶城主可就难说了。”

    那翠绿衣裙的少女睫毛动了动。

    依旧学那老和尚坐定，一动不动，身不动心不动，啥也不动，就是靠着那门仿佛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古怪神通，偷瞅一眼。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似乎一瞬间就没了剑仙风采，神色疲惫，满是倦容，眼神黯淡，一如墙上那把贯穿叶酣身躯的长剑，金光不显，他环顾四周，又倒了一杯酒后，将酒壶随手丢回原处，再将酒杯之酒轻轻倒在身前，如同给人上坟敬酒，自言自语道：“可是那些天劫过后，给那城隍庙虔诚烧香、跪地磕头一遍又一遍的随驾城百姓，只是随遇而安罢了，他们是真正的弱者，对于许多真相，可能他们绝大多数，尤其是那拨选择沉默之人，一辈子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拜城隍爷，拜错了，拜火神祠，却是不能更对了，我对他们，与你们某些修士的洁身自好，清净修为，漠视人间，厌恶红尘，是一样的，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没什么好说对错的，脚下大道千百条，谁走不是走。你说呢，随驾城火神爷？到最后，你好像在祠庙屋顶上，也没骂我一句？反而还自己撞向云海天劫，金身碎裂两截？我当时是真无法开口，不然一定要骂你几句，将你一拳打得滚回祠庙待着去，小小天劫而已，我会死？差点死了而已，我好歹也算是个修道之人，半死，怕什么。在这之前，我算计了多少，你我见得晚，来不及与你说罢了。当然，早见了，我也不会说，人心尚且鬼蜮，谁敢信谁。”

    言语之中。

    范巍然眉心处响起噗通一声。

    脑袋如遭重击，向后仰去。

    反而是叶酣依旧无恙，只是瞧着被钉在墙壁上。

    但是那老妪肯定没真正的身死道消，因为老妪的面容身躯瞬间枯萎，但是龙宫之内出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机涟漪，一闪而逝。

    年轻剑仙似乎有些无奈，捏碎了手中酒杯。没办法，那张玉清光明符早就毁了，不然这种能够阴神涣散如雾、同时隐匿一颗本命金丹的仙家手段，再诡谲难测，只要那张崇玄署云霄宫符箓一出，瞬间笼罩方圆数里之地，这个宝峒仙境老祖师多半仍是跑不掉。至于自己大战过后，已经无法画符，何况他精通的那几种《丹书真迹》符箓，也没有能够针对这种情况的。

    所以说山上修士，历来是胜易杀难，尤其是跻身了金丹境的练气士，谁没有几种保命手段。

    这一点，纯粹武夫就要干脆利落多了，捉对厮杀，往往输就是死。

    不过没关系，老妪头顶那盏金冠犹在。

    可能是带不走，也可能是裹挟此物逃离，就会显露明显痕迹，老妪太过忌惮自己的飞剑。

    陈平安拿出折扇，以双指捻动，缓缓开合，微笑道：“怎么，我说什么就信什么？那我说我是一位六境武夫，根本不是什么剑修，你们信不信？”

    陈平安望向其中一位梦梁峰修士，“你来说说看？”

    那人直接跪下，扯开嗓子大喊道：“剑仙说啥，小的都信！”

    陈平安转过头去，望向那对年纪轻轻的负剑男女，道：“好巧，又见面了，随驾城之行，两位仙师可有收获？”

    那年轻男子一屁股坐地。

    年轻女子轻声道：“回禀剑仙，未有收获。”

    陈平安笑问道：“那肩头蹲猴儿的老人，混战当中，就没惦念你们？”

    年轻女修苦涩道：“一见是他，我们便直接远远逃了。”

    陈平安点头道：“是该如此。以后让你这师弟脾气好一点，再有下山历练，行走江湖，多看少说。”

    破天荒被这位性情难测的年轻剑仙客套寒暄，年轻女修没有半点喜悦，只觉得万事皆休，不用想，她与师弟都要吃挂落了。何露，一位梦粱国的金身境武夫，范巍然，那位黄钺城老供奉鸢仙，城主叶酣，死的死，伤的伤，与这剑仙搭上话聊过天的，哪个有好下场？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微微皱眉，然后瞬间舒展，对那两人笑道：“相逢是缘，你们先走。”

    那个瘫软在地的师弟爬起身，飞奔向大殿门口。

    他师姐劝阻不及，觉得马上就是一颗头颅被飞剑割下的血腥场景，不曾想师弟不但跑远了，还着急喊道：“师姐快点！”

    年轻女修看到那笑意眼神似春风和煦、又如古井深渊的白衣剑仙，犹豫了一下，行礼道：“谢过剑仙法外开恩！”

    她战战兢兢，运转灵气，缓缓掠出这座遍地狼藉的龙宫大殿。

    陈平安径直向前，走上台阶，湖君殷侯就坐在那里。

    至于那把飞剑就始终萦绕在白衣剑仙四周。

    剑仙你随意，我反正今儿打死不动一下手指头和歪念头。

    陈平安却没有坐在那张如同帝王龙椅的位置上，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像是在……验货？

    陈平安转过身，用手扶住龙椅把手，面对大殿众人，“我这人眼拙，分不清人好人坏，我就当你们好坏对半分，今夜宴席上，死一半，活一半。你们要么是至交好友，要么是恨不得打出脑浆子的死敌，反正总归都熟悉各自的家底家世，来说说看，谁做了哪些恶事，尽量挑大的说，越惊世骇俗越好，别人有的，你们没有，可不就是成了好人，那就有机会能活。”

    大殿之上寂静无言。

    那位白衣剑仙又笑道：“补充一句，山上打来打去，算计什么的，不作数。今夜咱们只说山下事。”

    突然有一个稚嫩清脆的嗓音轻轻响起，“剑仙，现在还是白天呢，不该说‘今夜’。”

    陈平安望向那个说话之人，正是那个翠绿衣裙的少女，看座位安排，是宝峒仙境一位比较器重的子弟。

    陈平安笑道：“谢谢提醒，我看这龙宫大殿灯火辉煌的，误以为是夜晚了。”

    叶酣突然说道：“剑仙的这把佩剑，原来不是什么法宝，原来如此，不过这样才对。”

    陈平安摆摆手，“知道你们这些金丹神仙的手段，层出不穷，赶紧滚吧。”

    叶酣哈哈大笑，竟是直接向前走出，任由那把长剑整个穿过身躯，停留在墙壁上。

    叶酣叹息道：“不曾想我们黄钺城竟然沦落至此，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儿子死了，首席供奉死了，我叶酣也伤了大道根本，此生再无希望往上跨出那一步，这位剑仙，要我叶酣如何做，才能不追杀到黄钺城，对我们斩草除根？”

    陈平安微笑道：“很简单，不用在这里跟我摆迷魂阵，你既然击不碎你的金丹，你就赶紧去找你的那座靠山。先前天劫过后，他是有在随驾城上空露过面的，没猜错的话，你跟他怎么都有些关系。那人境界很高，害我不轻，他一来，咱们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不过他如果能够喊来那位成功夺宝之人的幕后人，一起对付我这么个晚辈，就算你叶酣的面子大，我只能脚底抹油跑路了，咱们这位湖君麾下有个渠主，她庙中有块匾额极好，绿水长流。”

    叶酣无奈道：“既然剑仙都道破了天机，是不是就只能不死不休，不会让我带走何露的魂魄？”

    陈平安笑道：“我倒是想要说让你带走何小仙师的三魂七魄，好让你远遁之法露出蛛丝马迹，就算先前我这么说，你叶酣敢这么做？我看你不会。”

    叶酣点头道：“确实不会，那就如剑仙所言，绿水长流！”

    这位黄钺城城主直接捏碎腰间那枚玉牌。

    身形凭空消失。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顶，似乎视线已经去往了苍筠湖湖面远处。

    这枚玉牌，缩地成寸的效果，竟是比一张金色材质的方寸符还要夸张。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

    头疼欲裂。

    墙上那把长剑，金光一闪，刺入何露那具无首身躯的一处关键窍穴。

    然后有一阵黑烟涌出何露身躯，瞬间化作十缕，试图各奔东西，却被那白衣剑仙一挥袖，全部砸在墙上，化作灰烬簌簌而落。

    当他抬起头，已经神色缓和，“你们可以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了，要珍惜，我相信你们在以前的修道生涯中，没有几次靠着讲理就可以帮助自己活命的。”

    这位白衣剑仙凌空一抓，剑鞘掠回自己，长剑在半空中归鞘。

    他坐在龙龙椅上，横剑在膝。

    晏清面朝那位坐在高处的白衣剑仙，沉声道：“这样的你，真是可怕！”

    陈平安微笑道：“别说你们，我连自己都怕。”

    翠绿衣裙少女赶紧一把抓住晏清的手腕，满脸焦急，她眼眶中有些泪花，以心声道：“晏师姑，真的别再说了，他先前就已经有两次要杀你了，真真切切。加上这次，就是他说的事不过三了！这位剑仙说话，云遮雾绕谁也听不明白猜不透，但是他的大致心意，骗不了我，晏师姑，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师门上下，就属你和二祖对我真心实意，我不希望你也死了。”

    陈平安手肘抵在龙椅把手上，身体歪斜，慵懒而坐，“再不说，我就随便砍杀一通了。”

    于是开始有人揭穿另外一位练气士的底细。

    是敌对门派的一位洞府境修士。

    门派底蕴不深，修士境界不高，做的坏事却不算少。

    是那开口之人，精心挑选过的。

    生死一线，再不动点脑子，难道还要去了传说中的冥府阎王殿再喊冤？

    苍筠湖龙宫依旧灯火辉煌，难分白昼。

    但是湖上景象，已是月牙弯弯柳梢头，静谧安详。

    随驾城那边也已早早熄灯、摘下灯笼，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都不敢在夜间增加光亮，徒惹是非。

    碧波分开，走出一位白衣背剑的年轻剑仙，身旁是那位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苍筠湖湖君。

    至于龙宫之内，吵吵嚷嚷了那么久，最后死了大半，而不是事先说好的一半。

    侥幸活下来的所有人，没一个觉得这位剑仙老爷脾气差，自己都活下来了，还不知足？

    陈平安手中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瓷瓶，里边有碧绿流水微漾，这一只瓶子水运精华，稀罕值钱不说，而且对于自己无异于一场及时雨。

    陈平安微笑道：“湖君你说你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坏？”

    已经没了那件姹紫法袍的湖君微笑道：“根本不想这些，以后我苍筠湖湖君，定会好好护住这一方水土，太长远的，不敢信口开河，就老老实实按照剑仙的吩咐，护着这苍筠湖地界水域，一百年的风调雨顺，没有半点天灾，至于人祸，依旧是遵循剑仙的叮嘱，随它去了。”

    “信口开河？这在你们水神当中，可是一个好说法。”

    陈平安笑了笑，又说道：“还有那件事，别忘了。”

    湖君殷侯低头抱拳道：“定当铭记在心，剑仙只管放心，若是不成，剑仙他年游历归来，路过这苍筠湖，再一剑砍死我便是。”

    那位白衣剑仙，就此御剑远去。

    不但没了龙袍、还没了那张龙椅的苍筠湖湖君，久久没有直腰起身，等到约摸着那位年轻剑仙远去百余里后，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不曾想到只要活了下来，就会觉得莫大幸福。

    大道无常，莫过于此。

    先前那剑仙在自家龙宫大殿上，怎么感觉是当了个赏罚分明的城隍爷？

    奇了怪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真正剑仙吧。

    两位女修避水而出，来到湖面上，湖君殷侯这会儿再见到那张绝美容颜，只觉得看一眼都烫眼睛，都是这帮宝峒仙境的修士惹来的滔天祸事！

    湖君殷侯冷哼一声，遁水而走。

    翠绿衣裙的小丫头埋怨道：“那剑仙好贪财，得了范老祖的那盏仙家金冠之后，连晏师姑头上的，都不放过！这就罢了，还好意思询问有无小暑钱谷雨钱，果然我不仰慕剑仙是对的，这种雁过拔毛的剑仙，半点都不剑仙风采！”

    原来晏清已经头顶再无金冠。

    她牵着少女的手，望向远方，神色恍惚，然后微笑道：“对啊，翠丫头仰慕这种人作甚。”

    少女一把抱住晏清的胳膊，轻轻摇晃，娇憨问道：“晏师姑，为什么我们不与师门一起返回宝峒仙境啊，外边的世道，好危险的。”

    晏清突然笑道：“翠丫头，我们先不回师门，去走江湖吧？”

    少女想了想，笑容绽放，光彩照人，“好唉，我早就想偷偷喝酒啦！”

    在苍筠湖龙宫修士鸟兽散去的时候。

    白衣仙人御剑入城，却不是直接去往那栋鬼宅。

    而是收剑在背后，落在了一条阴暗小巷，弯腰捡起了一颗小暑钱，他一手持钱，一手以折扇拍在自己额头，哭丧着脸，似乎无地自容，喃喃道：“这种脏手钱也捡？在湖底龙宫，都发了那么一笔大财，不至于吧。算了算了，也对，不捡白不捡，放心吧，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当个修道之人，我挣钱，我修行，我练拳，谁做的差了，谁是儿子孙子。打杀元婴登天难，与自己较劲，我输过？好吧，输过，还挺惨。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我厉害？”

    这番话恐怕只有姜尚真，或是崇玄署杨凝性在这里，才听得明白。

    大袖翻摇，白衣剑仙就这么一路悠哉悠哉，走回了鬼宅。

    偶有经过门户的门神孕育有一点灵光，俱是瞬间退散躲藏起来。

    脚尖一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

    陈平安落地后，瞬间眯起眼。

    杜俞吓了一大跳，如白日见鬼一般，赶忙摊开一手，露出手心那枚不知道可以买多少副神人承露甲的兵家甲丸，虽然牙齿打架，但依旧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诉苦道：“前辈，一个先自称周肥、又说自己叫姜尚真的家伙，说是前辈的好兄弟，抢走了那个孩子，我给他施展了定身术，全身动弹不得，拼个玉石俱焚都做不到，他还说，那个小孤儿有那修行资质，他带回了宝瓶洲，要前辈不用担心，只管放心游历北方。”

    陈平安点点头，摘了剑仙随手一挥，连剑带鞘一并钉入一根廊柱当中，然后坐在竹椅上，别好养剑葫，飞剑十五欢快掠入其中，陈平安向后躺去，缓缓道：“知道了。这枚金乌甲丸，你就留着吧，该是你的，不用跟那个家伙客气，反正他有钱，钱多他烫手。”

    杜俞欢天喜地，憋了半天，还是没能绷住笑脸，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坐在小板凳上，细细打量那颗价值连城的兵家甲丸了。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你到时候随我一同出城，然后就各走各的。但是事先与你说好，以后你的生死福祸，我只能说不是必死，我已经跟苍筠湖湖君放出话去，这次北游之后，将来还会南返，对你而言，也算一张护身符，却仍然算不得是救命符，此次随驾城的谋划，如果我没有猜错，幕后不是一位大修士，而是两位，好在其中一人，极有可能与梦粱国有关，他已经得手，杀我……理由是有的，却未必太过执着，当然，更好的情况，就是他们不出手针对我，我又不死在北边，那张护身符就一直管用，我终究不是你的祖宗爹娘，接下来你杜俞就自求多福吧。所以你如果哪天被人打死，一定最少也是元婴出手了，我到时候尽量帮你报仇便是。”

    有些话。

    陈平安还是没讲。

    比如姜尚真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

    说不定除了见杜俞一面之外，又有他姜尚真不屑与外人言语的事情。

    这个正宗谱牒仙师出身的家伙，是陈平安觉得行事比野修还要野路子的谱牒仙师。

    而书简湖宫柳岛刘老成，青峡岛刘志茂这些野修的难缠，陈平安一清二楚，何况姜尚真还……有钱。

    陈平安都不敢确定这家伙碰上崔东山，到底是谁的法宝更多。

    估摸着两个人各自端了小板凳嗑瓜子，然后也不动手，就是一人一件法宝，你砸过来，我丢过去，双方能不能唠嗑一晚上？

    所以说还是要多挣钱啊。

    加上那个莫名其妙就等于“掉进钱窝里”的孩子，都算是他陈平安欠下的人情，不算小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杜俞仔细思量一番之后，小心翼翼将那金乌甲丸收入袖中，他娘的真是沉，眉开眼笑道：“前辈，真不是我杜俞自夸，跟在前辈身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会儿我胆子恁大！”

    陈平安望向杜俞。

    杜俞嘿嘿一笑，“我可拉倒吧！”

    算是自己先把话说了，不劳前辈大驾。

    陈平安打开折扇，轻轻摇晃，笑容灿烂道：“呦，遇见了姜尚真之后，杜俞兄弟功力见长啊。”

    杜俞贼兮兮笑道：“不敢不敢，姜前辈是前辈的同辈好友，我这晚辈中的晚辈，拍马难及。”

    陈平安闭上眼睛，微笑道：“又开始恶心人啦。”

    杜俞挠挠头。

    天亮后，前辈交代了他去做一件怪事，去随驾城店铺买了春联、彩绘门神和春、福字。

    杜俞惴惴不安，倒不是怕一出门就给人泼粪，而是怕给范老祖、叶城主之类的山巅神仙，捡软柿子拿捏，抓住机会一巴掌拍死自己就跑。

    昨晚前辈那趟苍筠湖之行，结果如何，前辈自己不说，杜俞就没敢多问。

    杜俞战战兢兢去买了哪些这辈子都没碰过的物件，不但付账给了钱，还多给了些碎银子赏钱。

    他娘的老子现在要每天慈眉善目，与人为善！

    万一吓到了哪个街上孩子，杜俞都想要主动认个错了。

    顺风顺水全须全尾地回到了鬼宅，杜俞站在门外，背着包裹，抹了把汗水，江湖凶险，处处杀机，果然还是离着前辈近一点才安心。

    这会儿杜俞在路上见谁都是隐藏极深的高手。

    然后前辈便接过包裹，无需杜俞帮忙，他一个人开始张贴门神对联，和那些春字福字。

    当前辈贴完最后一个春字的时候，仰起头，怔怔无言。

    杜俞没来由想起前辈曾经说过“春风一度”，还说这是世间顶好的说法，不该糟践。

    两人离了鬼宅。

    前辈去了趟火神祠废墟，所到之处，老百姓一哄而散，畏若豺狼虎豹。

    前辈在主殿遗址那边，蹲在地上，捻出三炷香，上香插地之后，微笑道：“可不能遂你的愿，一闭眼就拉倒了，还是要让你回来陪我一起糟心的。下次见面，骂完我之后，别忘了请我喝酒。”

    杜俞不知道前辈为何如此说，这位死得不能再死的火神祠庙神灵老爷，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就算祠庙得以重建，当地官府重塑了泥塑像，又没给银屏国朝廷消除山水谱牒，可这得需要多少香火，多少随驾城老百姓虔诚的祈愿，才可以重塑金身？

    两人一同离开随驾城后。

    走了一些时日的山水路程，然后有一天，那位原本早已不再斗笠青衫的前辈，又取出了斗笠和行山杖，背了那只笨重的大竹箱，但是依旧身穿一袭雪白长袍。

    陈平安递给杜俞两页纸，“一张名为阳气挑灯符，一张名为破障符。以后再行走江湖，行善为恶都是你杜俞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遇上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多余事，例如当个古道热肠的江湖侠客之类的，或是做一回斩妖除魔为民除害的练气士，你才可以使用这两种符箓。不然你就别贪心，学了画符之法，也当它们是两张废纸，做得到吗？想好了，再决定接不接。如果接下，看完后记得销毁。如果不接，只管离去，不打紧。”

    杜俞毫不犹豫就接下那两张纸，“前辈放心，就像前辈说的，生死福祸都是自找的，我今天拿了这两张纸，将来学成了前辈传授的仙家符箓，只要不是那种必死的局面，又有那份心气，我杜俞一定会做上一做！”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杜俞肩膀，“挺好的。”

    杜俞竟是有些热泪盈眶。

    看着那位前辈渐渐远去的身影。

    杜俞突然问道：“前辈既然是剑仙，为何不御剑远游？”

    那人只是扶了扶斗笠，摆摆手，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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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

    槐黄国是北地小国，不毛之地，朝野上下，都穷，以至于君王都没办法派遣官员按时祭祀五岳神祇，所以就有了礼、户两部部官员不上山的说法。

    可能是朝廷不够礼敬五岳山主的关系，加上地方祠庙稀疏，香火不盛，槐黄国市井乡野常有妖魔作祟，故而常有别国真人、高僧游历山水，救民于水火。只不过这些在地方上颇为吃相的高人，从来走不进槐黄国的真正权贵门庭，后来干脆就直接绕开京城，省得碰一鼻子灰。

    这天槐黄国与南边银屏国接壤的边境关隘，有一位头戴斗笠的白衣书生，递交了通关文牒，进了边城，逛荡了一圈，在一处集市天桥，坐在竹箱上，啃着刚买来的葱花饼，与当地百姓和一些生意做得不大的行脚商贾，听那说书先生讲述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说书先生上了岁数，古稀之年，不曾想中气却足，扯开嗓门能震天响，正唾沫四溅，说那步摇郡先前出现了一头绝顶凶悍的大妖，盘踞山头，一到夜晚就化作黑烟潜入郡城，专门掳掠黄花闺女，官府根本无法阻拦，结果被一位郡守老爷邀请而来的老真人设坛做法，引来雷法，只见那原本月明星稀的深夜时分，突然暴雨雷鸣，大妖隐匿瘴气横生的那处山头，啪叽一下，就有一道雷电砸入了深山，事后有胆大樵夫循着动静入山一看，竟是一条粗如水井的大蛇给大雷活活劈死了，只是可惜了那些黄花闺女，山坳当中，骷髅遍地，白骨嶙嶙，瞧模样，应该都是那些不幸女子。

    听者人人倒抽一口口冷气，毛发悚立，背脊发凉。

    那个身穿雪白长袍的游学书生，亦是跟着旁人一惊一乍。

    叮叮咚咚，有听众上前带头给了赏钱，后边有人陆陆续续掏腰包，丢了些铜钱在大白碗里，说书先生瞥了眼碗里的收成，抚须一笑，够买两壶酒了。

    最后说书先生又讲了玉笏郡亦有妖魔作怪，无法无天，只可惜此郡的太守老爷是个守财奴，既无人脉关系，又不愿重金聘请真人、仙师下山降妖，玉笏郡百姓实在可怜，被纠缠得鸡飞狗跳，所幸作祟妖魔虽然肆无忌惮，好在道行不高，远远不如那条被天雷劈杀的步摇郡蛇妖，不然真是人间惨事。

    老百姓喜欢的是热闹，便有汉子询问那玉笏郡妖魔到底是何方神圣，说书先生便娓娓道来，说郡城有白衣吊死鬼，喜好吓唬更夫，深夜敲人门扉，使得郡城夜间无人胆敢出门，还有荒冢狐兔出没，经常有妖冶妇人花枝招展，喜好勾引男子，汲取精元。又有一伙凶煞厉鬼赶跑了寺庙僧人，鸠占鹊巢，还有渡口绿衣少女，以河水为宅，兴风作浪。

    有人便不信，说银屏国与咱们槐黄国，一向安稳，已经好几百年不见精怪妖邪，怎的如今一股脑冒出来，该不会是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故意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吧。说书先生吹胡子瞪眼睛，说自己便亲眼见着了那步摇郡蛇妖尸体，与那渡口绿衣水鬼的惨白面容。

    听众嗤笑不已，皆是不信。

    古稀老人环视一圈，最后看着那个刚吃完葱油饼的白衣书生，伸手一指，“这位外乡远游的读书人，定然读书多，见识广，你们问问他，世间到底有无鬼魅精怪。读书人，哪怕你不曾亲眼见过，听说过的也作数嘛。”

    众人齐齐望向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那人摇头道：“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

    嘘声四起。

    说书先生一看不妙，赶忙收起那只大白碗，收摊了收摊了。他娘的读书人都没一个好东西，不捧个钱场也就罢了，捧个人场都不会，一看就是个没半点希望金榜题名的。

    摊子一收，听众看客也就散去。

    说书先生狠狠瞪了眼那负笈游学的外乡书生。

    陈平安笑了笑，站起身，背好竹箱，那把剑仙与养剑葫和玉竹扇，先前都已放入了竹箱，手中就只有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这一路行来，行山杖已经炼化完毕，同时在袖子里藏了几张普通材质的黄纸符箓，都是阳气挑灯符、涤尘符和破障符这些《丹书真迹》上的寻常入门符箓。

    陈平安走到老人身边，“老先生，我请你喝酒，要不要喝。”

    说书先生斜眼看他，瞅着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歹人，只是江湖路不好走，天晓得路上哪个瞧着水极浅的小水坑，就要让人崴脚，所以哪怕实在嘴馋，也是强行咽了口唾沫，笑着拒绝道：“不用不用，这位公子的好意心领了，我还要赶路，过关去往银屏国谋生，城中这边的客栈收钱如杀猪，露宿街头还要惹来麻烦，不如过了关去，睡在荒郊野岭，天不管地不管的。”

    陈平安惋惜道：“好吧，那我就不挽留老先生了，我就当省了一壶碧山楼的蝇拂酒。”

    古稀老人眼睛一亮，肚子里的酒虫儿开始造反，立即变了嘴脸，抬头看了眼天色，哈哈笑道：“看着天色，为时尚早，不着急不着急，且让银屏国那边的孔方兄们再等片刻，公子盛情款待，我就不拒绝了，走，去碧山楼，这蝇拂酒还未尝过呢，托公子的福，好好喝上一壶。”

    陈平安点头笑道：“老先生不喊上徒弟一起？”

    老人悻悻然，转头一招手，将那个率先丢钱入碗的家伙喊来身边，低声道：“公子好眼力。”

    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三人在殷勤伙计的带路下，在二楼落座，陈平安要了一桌子菜，三壶蝇拂酒，老人等到三壶酒上桌，这才默默将那书生放在自己弟子身边的那壶蝇拂酒，默默放在了自己眼前，微笑道：“方才忘了与公子说一声，我这徒弟不会喝酒，公子破费了，破费了啊。”

    陈平安恍然道：“那我这就让店小二撤了这多余的蝇拂酒，二两银子呢。”

    老人赶忙用手臂环住两壶酒，“公子别介啊，哪有好酒上桌还撤走的道理，这不是让美人解衣上榻再滚蛋嘛，大煞风景，岂可如此。”

    陈平安揭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笑问道：“老先生该不会是梦粱国人氏吧？”

    老人摇头道：“老夫来自最西边的青精国，自二十六岁起就开始当这说书先生，十数国走过大半，梦粱国去过一趟，好一处人间难再有的世外桃源，我想着以后养老之地，就选梦粱国了，反正家乡早已无亲无故，了无牵挂，若是徒弟争气，挣得着真金白银，等我闭眼后，倒是可以葬在家乡那边。”

    陈平安笑道：“那就只管喝酒。”

    陈平安只看得出眼前这位说书先生，是一位三境练气士，但这就意味着眼前老人，要么真是云游四方的下五境修士，要么修为境界就会远远高出叶酣、范巍然这两位纸糊金丹。在这十数国版图上，除了两位幕后主使，叶酣和范巍然就已是当之无愧的“山巅”修士。

    先前有一天，十数国边境灵气涟漪震动不已，如春雷生发，使得陈平安心生感应，立即御剑升空，只见一条绵延极长的金色长线在大地上骤然显现，然后如灰烬烧毁，应该是其中一位大修士撤去了圈地为牢的神通禁制，多半是梦粱国那位得了随驾城异宝的幕后人，至于另外一个暂时只知名叫夏真的大修士，至今不曾露面，来找自己的麻烦，照理来说，这很不对劲，范巍然的宝峒仙境，叶酣的黄钺城，以双方势力为首的所有山头，极有可能都是此人饲养的笼中鸟、池中鱼，如此之大的折损，毫无动静，又有两种可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夏真如今就在某地等着自己，要么……就是姜尚真在随驾城现身之前，已经偷偷收拾了烂摊子，夏真或者已死，或者侥幸脱险，却元气大伤，无力再对自己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眼前这位说书先生，真是那位专程跑来见自己一面的梦粱国高人，陈平安懒得与他言语机锋捣浆糊，卷起袖子厮杀一场便是。

    老人笑道：“怎的，公子在梦粱国有熟人？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还是那牵肠挂肚的亲朋好友？若是后者，等我走完了银屏国，将来与傻徒弟一起游历梦粱国，可以帮公子捎话一二，就是……”

    老人笑嘻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

    陈平安摇头道：“无深仇无大怨，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仰慕一位梦粱国高人的通天手段，缜密无错，很想要诚心诚意请他喝一壶酒，反正如今大局已定，就像棋局复盘，这位高人当年先手，力极大，中盘沉稳，收官时又下了那么多妙手，竟然无人领会，帮着喝彩几声，就像老先生你说故事，若是全场寂静，鸦雀无声，即便最后得了一大碗铜钱，岂不还是一桩不小的憾事？”

    老人喝了口酒，“虽然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但是听上去是这么个理儿。那咱们就走一个？”

    陈平安拿起酒碗，与老人碰了一下，各自饮酒。

    不唯有与意气相投之人痛饮醇酒，才有滋味。

    刀光剑影之中，与蝇营狗苟、互视仇寇之辈勾心斗角，酒桌杯碗中杀气流转，亦是修行。

    至于这座北地小国槐黄国如今的新鲜异象，妖魔骤然增多，也与灵气如洪，从外边倒灌流入十数国版图有关，没了那座震慑万物的雷池存在，自然雀跃，如惊蛰过后，蛇虫皆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只不过陈平安对于梦粱国高人与名为夏真的幕后修士，暂时不打算撕破脸，金丹之上，元婴还好说，打不过还可以跑，可只要有一位玉璞境，都不用两人皆是，对于自己就是天大的麻烦，陈平安没有任何天时地利人和，对方真要不计代价击杀自己，就北俱芦洲修士的脾气，那是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的。在这剑仙排外的北俱芦洲，有背景有靠山的外乡修士，暴毙的可不只有一两个。

    不然的话，这些如潮水倒灌江河上游的灵气，陈平安心狠一点，大可以用那圣人玉牌收入囊中，只不过跨洲使用这枚在书简湖能够让刘老成心生忌惮的玉牌，在俱芦洲取出使用，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会很犯忌，说不定就要惹来一洲书院的反感和问责。

    两个幕后人，相较于夏真，陈平安更忌惮那个与梦粱国有牵连的大修士，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根本无需那人自己出手，不过是派遣了两名手下，就获得了那件随驾城重宝，到最后如果不是自己在苍筠湖龙宫破阵而入，那名在梦梁峰练气士中故意当孙子的金身境武夫，肯定还会继续隐藏下去。

    看到一个杜俞，就会大致知道鬼斧宫的状况，见着芍溪渠主和藻渠夫人，就会大致清楚苍筠湖的风土人情。见晏清而知宝峒仙境大概，见何露而知黄钺城作风，都是此理，当然会有误差，但是只要相处越久，看到修士越多，距离事实和真相就越来越近，那个万一，就会随之越来越小。有些时候，还能够见一而知全貌，是说那随驾城城隍爷，范巍然和叶酣，因为他们都是一家之主，家风如何，往往由他们来决定。

    一个往上看，一个往下看，两者相加，如同一条脉络的首尾两端，一旦被人拎起两头，任你伏线千里，也难逃法眼。

    世道复杂，想要活得越来越轻松，要么被子蒙头，我只活我自己，吃苦享福都认命，要么就只能多看多想。后者却要劳心劳力，一山总比一山高，即便是坐镇小天地的各方圣人、如同当那老天爷的，只要哪天走出了自家的小天地，一样束手束脚，寄人篱下，仍然需要放眼去看世间众多脉络、繁琐规矩。

    讲道理，未必有用。

    懂规矩，绝非坏事。

    湖君殷侯讲不讲理？可是人家却懂得去找出他人的规矩，抓住了陈平安的行事脉络，所以苍筠湖上，黑云密布笼罩辖境，陈平安就不敢杀他，怕一湖三河两渠皆洪水泛滥，殃及无辜百姓无数。龙宫之内，他半点不比叶酣范巍然更少该死，可他主动承诺未来愿意庇护辖境苍生，修补山水气运，将功补过，所以白衣剑仙的一拳一剑都没落在他头上。

    随后说书先生与他徒弟，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陈平安只是缓缓喝着碗中酒，始终没有动筷子。

    说书先生打了个饱嗝，笑呵呵道：“公子一筷子都不动，只是喝酒，是半点不饿？”

    陈平安笑道：“确实不饿，何况这顿饭菜，我觉得就该是老先生的。”

    老人无奈道：“公子言语，怎的如秃驴说禅一般，教人摸不着头脑。”

    陈平安问道：“老先生何时过关去往银屏国？”

    老人笑道：“这就要走了，吃饱喝足。对了，我学了些相术，公子请我吃了这么一顿，不如替公子算一卦？公子放心，不收钱。”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有劳老先生。”

    老人从袖中摸出几颗先前得手的铜钱，随手往桌上一丢，捻须沉吟，沉默无语。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老人轻轻以手指挪动桌上铜钱，皱眉道：“公子心善，是福缘深厚之人，但是也要切忌，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老话从来不是空口无凭，听者莫做道头笼统语。我看公子此次北游槐黄国，处处可去，唯独前边百余里的髻鬟山，去不得，于公子而言，那便是一处无福之地。去了未必有多大的凶险，可若是真遇上了挡路邪祟，节外生枝，终究不美。”

    陈平安笑道：“好，那我就听老先生的，绕行髻鬟山。”

    老人抬头笑道：“公子真信？”

    陈平安笑道：“老人说老话，岂可不信，反正游历槐黄国，绕路多走几步路，又不算什么。”

    老人起身赞叹道：“那我就不叨扰公子了，先行离去，速速出关，算卦一事，泄露天机，总是令人忐忑。”

    陈平安点点头，“我将这壶酒喝完，也要绕路北上，不会去那髻鬟山自找霉头。”

    老人带着木讷徒弟一起离开碧山楼。

    陈平安喝完了那壶本地特产的蝇拂酒，下楼去结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连酒带菜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原来那说书先生下楼的时候，偷偷带走了两壶碧山楼镇店之宝的二十年陈酿，说是楼上坐着的朋友帮他结账。陈平安也不太上心，因为此人身份已经不用多猜了，省去一桩心事，不用分心耽搁修行，多掏十几两银子，还是很划算的。

    最后陈平安真的就绕过了那座髻鬟山，山中多叠瀑，本是一处想要去浏览的山水形胜之地。

    ————

    髻鬟山中。

    一座供人歇脚的半山行亭中。

    一位腰间缠绕青玉带的年轻男子，脸色铁青，身边是叶酣、范巍然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妇人。

    正是侥幸逃过一死的夏真。

    夏真怒吼道：“老东西，你为何坏我大事？！我都已经明确告诉你，已经寄信给中部那位大剑仙，此人是姜尚真的同伙，哪怕姜尚真躲在暗处，一样要心惊胆战，畏畏缩缩！你这次吓跑了鱼饵，一旦大剑仙动怒，你真当自己已经炼化了先天剑丸，跻身上五境？！你是蠢吗？我已经立誓，那把半仙兵归你，我只求他身上其余物件，你还不满足？！非要我们双方都一无所获才开心？”

    远处一座山头，一位儒衫老者微微一笑，一位说书先生和神色木讷的青壮汉子，出现在他身侧，然后身形重叠，变作一人。

    应该是阳神真身与阴神出窍一起远游的仙家手段。

    老者笑道：“别用这些虚头巴脑的言语吓唬我，就那位大剑仙的脾气，便是收到了密信，也不屑如此行事，还钓鱼，你真当是我们在这十数国的小打小闹吗，需要如此费劲？”

    老者正是梦粱国国师，他双指掐住一把传讯飞剑，轻轻将其崩碎，“更何况，那位大剑仙也未曾收到你的密信。”

    夏真脸色阴沉，蓦然怒极反笑，“你这是打算跟我夏真结下死仇？！”

    老国师微笑道：“这十数国版图疆域，如今灵气增长不少，是一处不好也不坏的地方，你我多年邻居，你夏真是出了名的难缠，虽说如今伤及大道根本，可我依旧杀你不成，你杀我更难，咱俩比的就是谁先跻身上五境，所以我为何要眼睁睁看着你传信中部那位大剑仙的仙家府邸，万一大剑仙真恨极了姜尚真，舍得放低身架，对一位小剑修出手，到时候你傍上了这么一条大腿，给人家记住你这份情谊，我将来便是跻身了玉璞境，还怎么好意思跟你争抢这十数国地盘？夏真，可惜喽，你气急败坏，放缓了鲸吞边境灵气的速度，也要在这髻鬟山带着三条走狗，足足耗费两旬光阴，精心布置的移山阵，到头来似乎没机会派上用场了？”

    夏真冷笑道：“你不是在吗？”

    老者故作恍然，“也对，就是不知道我这小炼的剑丸胚子，对上你这座移山阵，谁的杀力更强，威力更大。你我之间，迟早有一场厮杀，提前了，倒也省事。如今可不是当年，你强我弱，风水轮流，你夏真这点形势都看不清？”

    这位梦粱国国师笑着摇摇头，“不过真不是我瞧不起你夏真，这座符阵，确实能够伤了他，却未必能够困住他的。我这是帮你悬崖勒马，你夏真不该如此好心当作驴肝肺，靠着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泥牛入海的密信，就敢与那姜尚真玩什么玉石俱焚的伎俩。这数百年间的消息，为了防止被你抓到蛛丝马迹，消息阻塞，我是不如你灵通，可是以前的一些陈年旧事，我可比你夏真知道更多。你若是将密信寄往北方那位大剑仙，我是不会拦截这把飞剑的。”

    老人忍住笑意，望向那夏真，眼神中满是讥讽和怜悯，“因为那是一位男子剑仙，他心爱独女被姜尚真祸害，耽误了大道，杀姜尚真，自然不遗余力，可你寄信的这位，是女子啊，看来你是不太清楚，她与姜尚真当年的恩怨情仇，她怨恨的，可不是外界传闻那般她后悔自己的痴心姜尚真，而是痛恨此人的移情别恋，到处沾花惹草，真要见着了面，给那姜尚真那张嘴瞎扯几句，灌了迷魂汤之后，到时候真不怕被那女剑仙反过来，打赏你我一人一剑？所以说你夏真，真算不得什么好的盟友，若是那年轻人道行高一些，与我们同是元婴，我说不得就要与他联手，将你打杀了事。至于现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不与你拼杀，消耗道行，你慢慢汲取灵气恢复便是，一步慢步步慢，按照我那当年的推演之术，你的元婴瓶颈，本就会比我晚上一甲子到来。现在看来，你其实还是道心不稳，到了你我这般境界，若是还处处以当年占尽便宜的野修风格行事，是要吃大苦头的。”

    夏真所立行亭，顿时化作齑粉，叶酣、范巍然和宝峒仙境二祖，都纷纷被迫掠出，御风悬停，一个个脸色惊慌。

    老者视而不见，“你我好歹结盟共事一场，我在梦粱国隐姓埋名，虽说确实一开始是有所图谋，可是人间红尘历练一遭，确实裨益道心，所以能够处处压压你一头，总是比你赚得更多，你真以为只是算计而已？非也，是我早于你夏真，抓住了元婴合道的一丝契机是也。姜尚真若真是那人好友，岂会故意留下后患，无非是看得比你我更远，算好了有今天这一遭罢了，你不怕？我是怕的，因为这是阳谋，我愿意自己入瓮，坏你好事，为我未来开宗立派囊括十数国版图而出手。对你夏真而言，自然是阴谋，一桩接一桩，次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甚至猜测，这把被我截获的传信飞剑，是那姜尚真故意留给我的。”

    夏真收敛那股气势，微笑道：“坏我大事，还要乱我心境，你这老贼打得一副好算盘。”

    老人感慨道：“夏真，真真假假，好好坏坏，不管我初衷为何，真心假意，按照先前约定，我不会刻意拦阻你汲取天地灵气，只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不，应该是两步了。所以将来我破境跻身上五境之时，我再给你一个选择，是逃离此地，继续当个居无定所的山泽野修，还是做我宗门的首席供奉，你我再无需为这点山水地盘，做那不必要的大道之争？若是能够一门两玉璞，荣辱与共，戚戚相关，你我皆是被人唾弃的野修出身，何尝不是北俱芦洲的一桩千古美谈？”

    夏真默不作声，仰头凝视着那位站在山巅的儒衫老者。

    最后夏真笑问道：“你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胃口，想要拉拢我当你的宗门供奉？”

    老人摇头道：“上五境之下，任你是世人所谓的陆地地仙，依旧人人随波逐流，我是得了功德异宝之后，如今心境趋于圆满，才有如此胸襟眼界，故而姜尚真将你打伤之后，才毫无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然我既然截获了飞剑，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髻鬟山盘桓不去？以伤换伤，也要斩草除根，哪个野修不会？”

    夏真双手按住那条陷入酣眠中的犄角青蛇，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传讯飞剑，不止一把？你截获那把，只是障眼法？是我故意让你抓到手的？你不如算一算，从那姜尚真离开随驾城南返之时，与我出现在髻鬟山的时日，是不是我夏真算好了他与北方剑仙有望一起现身。”

    老人叹息一声，“言尽于此，你要赌，就随你，你夏真反正已经赌红了眼的，多说无益。”

    夏真狞笑道：“对，我现在已经赌红了眼，你再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别怪我拼着再次受伤，也要让你慢些炼化剑丸！”

    老人摆摆手，“罢了，就当我未来宗门少去一位玉璞境供奉。”

    夏真大袖一挥，厉色道：“老狗滚蛋，见你就烦！”

    老人一笑置之，身形消散。

    夏真站在行亭废墟当中，如牢笼困兽，绕圈而走，然后双手挥动，髻鬟山在内的十数座大小山峰，如山根被刀切一般，悬空升起，被夏真驾驭搬山阵法，山尖指地，倒立悬停，然后纷纷砸地，每一次轰砸在附近山水间，都惊起遮天蔽日的灰尘，每一次山峰砸地的威势，都已是介于金丹与元婴之间的惊人杀力，只可惜这搬山符阵是死物，耗时太久，而且挪不走，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年轻剑仙给老王八蛋打草惊蛇，不走入髻鬟山地界，气势恢宏的大手笔搬山阵，就成了一个笑话和摆设，便被夏真拿来发泄满腔怒火。

    方圆千里之内，都感到了一阵阵地牛翻背的惊人动静。

    看得叶酣三人心弦紧绷。

    夏真最后就要将脚下的这座髻鬟山一并拔断山根，驾驭到云海之中再高高砸落。

    只是夏真皱了皱眉头。

    山脊道路上，走下来两人，准确说是三人。

    一对道侣模样的男女，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女子还手捧襁褓婴孩，眼神温柔。

    女子腰间悬挂一把极其纤长的雪白长剑。

    夏真已经头皮麻烦。

    至于那男子，更是让夏真背脊发凉。

    那男人抱怨道：“嘛呢嘛呢，吵到了我和郦姐姐的孩子，又要好一阵做鬼脸逗乐才能消停。”

    夏真这一次是真绝望了。

    那个被男人昵称为郦姐姐的女子。

    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位，今天就是拼了命都别想逃走了。

    北俱芦洲中部有女子剑仙名郦采。

    本命飞剑名雪花。

    佩剑名为霜蛟。

    是未曾一起去往倒悬山、如今还留在北俱芦洲的剑仙之一。

    为表敬意，于是剑仙就成了大剑仙。

    听着很牵强。

    可是那份杀力，是实打实的。

    每一位北俱芦洲的上五境剑仙，都没有半点水分，玉璞境的修士，例如琼林宗那位，哪怕元婴剑修都不太稀罕去挑衅，打赢了都嫌弃丢人。可若是有新剑修跻身了玉璞境，几乎都要与其他剑仙拼杀几场，死了，自然是运道不济，本事不高还敢当出头鸟，担不起剑仙头衔，死了拉倒。可若是能够不死，便有资格一起屹立于北俱芦洲大地之上。

    夏真一咬牙，面朝山路，行礼道：“见过郦大剑仙，见过姜前辈。”

    那姜尚真嬉皮笑脸，“呦，这会儿知道喊我前辈啦。”

    那女子皱眉道：“如果不是看你还算识趣，知道飞剑寄信通知我的份上，你这会儿已经死了。你这野修，懂不懂礼数，顺序换一下。”

    夏真差点当场脑瓜子炸裂开来，颤声道：“见过姜前辈，见过郦大剑仙！”

    姜尚真拍了拍女子剑仙的胳膊，“别这样，姜郎是什么样的人，郦姐姐还不清楚？从来不介意这些虚礼的。”

    女子冷哼道：“你的账，等会儿再算。去不去书简湖帮你抖搂威风，我可没答应你。”

    姜尚真神色自若，弯下腰，掀起襁褓一角，柔声笑道：“小妮儿，你刚认的娘亲生气喽，快点长大，学会了说话后，好帮着爹求情。”

    女子嘴角翘起又压下。

    可怜夏真都快要疯了。

    姜尚真转过头，望向那夏真，“你啊，像我当年，会打能跑，难能可贵，所以我才留你半条狗命，想着只要我见过了郦姐姐，携手南下的时候，你能够安生一点，我就不与你太多计较，没奈何你跑路本事有我当年一半，可是脑子嘛，就浆糊了，那梦粱国国师与你说了那么多实诚话，句句当你是他亲生儿子来说，你倒好，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我姜尚真当年在你们北俱芦洲，见多了一心求死、然后给我帮他们达成心愿的山上人，但是你这样变着花样求死的，还真不常见。”

    夏真沉声道：“恳请姜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姜尚真笑道：“北方那位大剑仙，是真给你偷偷勾引来了，只不过我们夫妻同心，共同御敌，好不容易才打退了去，中部那条大渎附近，被劈砍出一条巨大河床和一个大窟窿，如今应该都已经白白多出了一座大湖，你说好玩不好玩？真是难为他了，一位剑仙，就为了杀我姜尚真，还要拗着性子去藏头藏尾，亏得郦姐姐熟悉他的一身剑意，不然我姜尚真不留条胳膊留条腿什么的在你们北俱芦洲，那剑仙就该自己拿豆腐块撞死了。险之又险的那个险啊，你夏真，真是不消停的主，算我怕你了，行不行？夏真夏大爷，算我求你了，中不中？”

    夏真再无任何犹豫，绝对无法善了！

    砰然一声。

    从真身当中变幻出成百上千的夏真，或御风或狂奔或遁地，纷纷逃散。只要能遁其一，就可以活！这等代价极大的秘法，即便会让自己伤上加伤，可总好过被两位上五境修士活活打得形神俱灭。

    姜尚真惊讶道：“上回可不是这样的跑路法子，好家伙，真不愧是这帮蝼蚁眼中的仙人，吓死我了。”

    姜尚真身边那位女子剑仙，扯了扯嘴角，手心抵住佩剑的剑柄，轻轻一声颤鸣过后，剑未出鞘。

    髻鬟山的天地四面八方，皆有一条条雪白剑气滚滚而来，或笔直或蜿蜒或飘荡。

    刹那之间，就天地寂静了。

    姜尚真伸出一手，抓住一颗金丹与一个米粒大小的小人儿，收入袖中乾坤小天地，再一抓，将地上那条萎靡不振的犄角青蛇一并收入袖中，懊恼道：“烦死了，又让老子挣钱得宝！”

    女子剑仙郦采瞪了他一眼。

    姜尚真朝她怀中那襁褓中的孩子，轻轻喊了几声刚取的闺名，微笑道：“无妨无妨，就给这小妮儿当未来嫁妆了。”

    郦采瞧着那边三人有些碍眼，便有些不耐烦，问道：“这三只井底之蛙怎么说？”

    姜尚真斜看三人。

    那三位已经在空中悬停跪地。

    夏真可是他们心中的山巅仙人。

    就这么眨眼功夫便身死道消了？

    姜尚真动作轻柔，帮着女子拍了拍一只袖子，“不如就算了吧？当着咱们闺女的面儿呢……”

    言语之中，一枚柳叶瞬间接连穿过叶酣、范巍然两人眉心，最终没入姜尚真身体中，他笑道：“反正小妮儿在睡觉，瞧不见。”

    两具金丹修士的尸体坠入髻鬟山的山脚。

    姜尚真看都不看一眼。

    就他们身上那点破烂家当，值得我姜尚真弯腰伸手？耽误我挣大钱？

    只剩下最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是位妇人模样的龙门境修士，依旧身躯颤抖，伏地不起。

    两人开始御风南下。

    郦采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丝毫讶异。

    当年如果不是身边这个嘴花花的男人，自己早在金丹瓶颈那个关口上，就已经死了。

    那一次姜尚真丢了半条命。

    这是姜尚真在北俱芦洲之行，寥寥无几的赔本买卖之一。

    但是她却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做。

    他当年喜欢自己，自然是真，但是与他喜欢其她漂亮女子一般而已，兴许稍稍多出一点半点，可绝对不该如此为她拼命才对。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想要知道答案，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桐叶洲，只是那次没能遇到姜尚真，玉圭宗老宗主荀渊，说姜尚真去了云窟福地，暂时不会返回，老宗主还帮着她骂了一通姜尚真，说这种负情薄幸的王八蛋，就该死在云窟福地里边，郦姑娘多瞧他一眼都脏了眼睛，活该福地大乱，差点在里边死翘翘了……不过郦采也知道，老宗主还是向着姜尚真的，拐弯抹角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显然是希望自己不要对姜尚真死心。

    但是直到与姜尚真重逢后，这位如今已是北俱芦洲中部女子剑仙的郦采，反而不想知道答案了。

    郦采转头望了一眼，问道：“你不去打声招呼？”

    姜尚真摇头道：“跟贺小凉实在是牵扯太多，加上你在我身边，我是外乡人，不怕麻烦，可你是这边修士，我总不能连累你。”

    郦采微微一笑。

    她突然皱眉问道：“那随驾城天劫，我看云海余韵，弱一些的元婴都是天大麻烦事，到底是怎么挡下来的。”

    姜尚真笑道：“还能如何，拼命而已。心诚则灵，偶尔还是要信一信的。人算不如天算，地理不如天理，至理也。那个假扮梦粱国国师的，到底是抓到了一点皮毛，元婴境窥天，殊为不易，所以自然要比夏真前途广大。”

    郦采点点头，深以为然。

    姜尚真突然说道：“听说你收了个极好的女弟子？如今还有望跻身下一届十人之列。”

    郦采脸色古怪。

    姜尚真白眼道：“担心我作甚，兔子不吃窝边草，一家山头只喜欢一个，这是我姜尚真行走山上快如风、千年不倒稳如松的宗旨所在！”

    郦采脸若冰霜，追问道：“那你问这个作甚？”

    姜尚真笑道：“我这不是怕她重蹈覆辙嘛，弟子学师父，喜欢上一个千金难换的好男儿。”

    郦采摇摇头，“我那弟子，道心之坚定，犹胜我当年，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谁的。好女怕缠郎这一套，在我弟子身上，行不通。”

    姜尚真哈哈大笑道：“错了，我是怕她缠上我那好人兄弟。”

    郦采嗤笑不已。

    姜尚真嬉皮笑脸道：“郦姐姐，那咱们赌一赌，如果我输了，我便任凭发落，可若是郦姐姐你输了，就在书简湖当我新宗门的挂名供奉？”

    郦采点头道：“可以！”

    姜尚真神色古怪，“我这赌术赌运，郦姐姐当年是亲身领教过的，为何这次如此爽快？”

    郦采微笑道：“我那弟子需要闭关三十年，那个年轻人，能在北俱芦洲逛荡三十年？”

    姜尚真伸手抓住女子剑仙的袖子，“好姐姐，就饶了我这回吧？”

    郦采神色落寞，问道：“就不能只喜欢一人吗？”

    姜尚真微笑道：“等哪天郦姐姐比我高出一境再说。”

    郦采叹息一声，以心剑斩断些许涟漪，与姜尚真一起去往骸骨滩，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去往宝瓶洲。

    据说身边这个王八蛋，要去大骊龙泉郡一个叫落魄山的地方，以元婴境周肥的身份，求一个记名供奉的名头。

    听他的语气，好像还未必能够成事。

    郦采转头看了一眼沉静想事的姜尚真。

    笑起来与人言语，欠揍。

    不笑之时，便很认真。

    可惜这么一个人，据说他一辈子唯一无法释怀的女子，竟然是山下的寻常女子，并且还从未染指，就只是目送她嫁人生子，红颜老去，白发苍苍，无灾无殃安详离世。

    郦采犹豫了一下，“姜尚真，如果你今天再遇上同样的女子，还会如此喜欢吗？”

    姜尚真摇头道：“自然不会了。”

    郦采有些疑惑不解。

    姜尚真缓缓道：“人生初见，山野见少女婀娜，登高见山河壮阔，仰头见仙人腾云，御风见日月悬空，与以后见多了类似画面，是决然不同的风景。不一定是初见之人事一定有多美，但是那份感觉，萦绕心扉，千百年再难忘记。”

    姜尚真又笑了，转过头，“就像当年我初次见到郦姐姐，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郦采羞恼道：“闭上你的狗嘴！”

    姜尚真柔声道：“娘子莫娇羞，夫君心乱矣。”

    ————

    槐黄国玉笏郡。

    郡城城门那边贴了不少官府和有钱人家的告示，都是些请高人去往家中做法的内容，末尾大多是必有重金犒赏的言语，至于具体是多少银子，只字不提。

    陈平安在墙下仔细看遍那些告示，看样子，郡城内外是挺乱的。

    在郡城添置了一些干粮物件，陈平安当晚在客栈落脚，夜幕中，坐在屋脊上悄悄喝酒。

    果然郡城深夜大街上，有一抹雪白身影四处飞掠，吐着舌头，脸容扭曲，她双脚离地，飘来荡去，不过一身煞气浅薄，只要是张贴有门神的家家户户，不管有无一点灵气孕育，她都不去。如今郡城更夫换了两位胆大包天的青壮男子，阳气旺盛，衙门还特意给他们一笔赏钱，每天可以买酒两壶，那白衣吊死女鬼几次想要靠近他们，可只要靠近，就被那些无形阳气一撞而退，几次碰壁之后，她便悻悻然远去，去一些贫寒市井人家抓挠柴门院墙，一些睡意深沉的，鼾声如雷，是全然听不见外边的动静，只有一些睡眠浅的，吓得瑟瑟发抖，惹来她的咯咯而笑，愈发瘆人。

    陈平安见那吊死鬼没有真正入室害人，也就当没看见。

    躺在屋檐上，翘起二郎腿，取出折扇轻轻晃动清风。

    脉络最怕拉长，两端看不真切，一旦上达碧落下及黄泉，又有那前世来生，高低、前后皆不定。

    更怕一条线上枝丫交错，岔出无数条细线，善恶模糊，相互交缠，一团乱麻。

    尤其是当一条线被拉长，无非再就事论事，那么看得越远，就会越吃力。

    就像那女鬼吓人扰民，任何修道之人将其打杀，都不算错，积攒阴德也有理，可若是再稍稍看远些许，这玉笏郡城周边的凡夫俗子，晓得了天地之间有鬼物，以后歹念一生，想要为恶之时，是不是要多掂量一下善恶有报、世道轮回这个说法？那女鬼游曳夜间，只要她未曾真正害人，到底该怎么算对错是非？又或者她当年为何上吊而死，能够执念不散，沦为鬼物，又是遭了什么冤屈？

    陈平安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明。

    如今修行，处处时时皆是，所以当下怎么游历，走得快慢，都无所谓了。

    这天清晨时分，陈平安出城的时候，看到一行四人大大咧咧揭下了一份官府榜文，看样子竟然是要直接去找那拨窃据寺庙鬼物的麻烦。

    陈平安有些疑惑，这四人，两女两男，穿着都不算鲜亮，不是装穷，而是真不算有钱，年纪最大的，是个二境武夫修为的中年男子，那少年应该是他的徒弟，勉强算是一位纯粹武夫，至于两位女子，瞧着应该是姐妹，也是刚刚涉足修道之路的练气士，气府蕴含的灵气淡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说那位假扮说书先生的梦粱国大修士，能够让陈平安看出二境练气士修为，却偏偏心生警惕，其实还是气象使然。

    眼前这四位男女，就真的只是道行浅薄了。

    对付那头在郡城中飘荡的白衣吊死女鬼，估计不难，但是城外那座寺庙，明摆着是鬼物成群的声势，并且胆敢霸占一座原本香火不错的寺庙，将僧人全部驱逐，他们四人，应该很难对付才是，一个不小心，没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在那寺庙给包了饺子都说不定。

    陈平安想了想，便没有直接出城，听他们四人自以为无人听闻的窃窃私语，是一些先去城中店铺购买黄纸多画符箓、将身上那颗金锭研磨成金粉的琐碎言语，一位两颊被冻出两坨红晕的少女，还说最好是能够与官府讨要些定金，再通过郡守的公文，去城隍庙和文武庙那边借来几件香火熏陶的器物，咱们胜算更大，金铎寺之行，就可以更加稳妥了。

    少年有些埋怨，说为何不降服那些狐精兔魅，这笔官府和那大户人家的总计两笔赏钱，定然挣得轻松些，风险不大。

    那个身材修长、中人之姿的年长女子，便与少年轻声解释说一旦被金铎寺鬼魅知道他们的行踪，只会严加戒备，就更难成功了。

    陈平安听他们交谈的口气，很郑重其事，并无半点轻松，不像汉子揭下榜文时那么英雄气概。

    陈平安便离开郡城，去往那座相距三十里路的城外金铎寺。

    然后在离着金铎寺还有七八里的一处路边行亭，在那边歇脚等待，行亭外就是依山的溪水潺潺。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才等到那一行四人的身影。

    陈平安不等他们靠近，就开始向金铎寺行去。

    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放缓脚步，好似文弱书生，吃力行路。

    四人很快就跟上那位白衣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为首汉子手持一只大香筒，他瞥了此人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看似憨厚木讷的少年咧嘴笑了笑，那个读书人也就跟他也笑了笑，少年就笑得更厉害了，哪怕已经转过头去，也没立即合拢嘴。

    那个年长女子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开口，她妹妹想要开口，却被她抓住了袖子，示意妹妹别多事，少女便作罢，但是两坨天然腮红的少女走出去几步后，仍是忍不住转头，笑问道：“你这个读书人，是去金铎寺烧香？你难道不知道整个人玉笏郡百姓都不去了，你倒好，是为了抢头香不成？”

    那个读书人抹了把额头汗水，喘了口气，笑道：“我是刚来玉笏郡，有朋友与金铎寺僧人相熟，说是去那边可以借宿读书，既清净，又不花银子。”

    少女正要说话，已经给她姐姐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脸蛋皱起，转头低声道：“姐，这大白天大日头的，附近不会有寺庙鬼魅来刺探消息的。这读书人若是跟着去了金铎寺，到时候咱们与那些鬼物打起来，咱们到底救还是不救？不更为难？反正不救的话，便是杀了妖魔挣了银子，我良心上还是过不去。我要与他知会一声，要他莫要去白白送死了。读书哪里不好读，非要往鬼窟里闯，这家伙也真是的，就他这么糟糕的运气，一看就没金榜题名的好命。”

    她姐姐叹息一声，用手指重重弹了一下少女额头，“尽量少说话，拦下了读书人，你就不许再任性了，这趟金铎寺之行，都得听我的！”

    少女欢天喜地，放慢了脚步，与那读书人并肩而行，与前边三人越来越远。

    少女第一句话就很有灵气了，“这位读书人，可曾婚配，你觉得我姐姐长得咋样？”

    那负笈游学的外乡读书人笑道：“姑娘就莫要说笑了。”

    少女蓦然而笑，“逗你玩呢。”

    然后少女板着脸，“接下来就不是玩笑话了，那金铎寺现在很危险，有一大帮凶鬼横空出世，在暮色中赶跑了僧人，连一位会些佛法的方丈都死在了当场，还死了好些逃跑不及的僧人和香客，它们占着寺庙，可是真会吃人的，所以你就别去了，如今寺中一个光头和尚也没有。真不是我吓唬你，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郡城那边打听打听，如果我骗你，你不过是白跑一趟，可如果没骗你，你岂不是要枉死他乡？还怎么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那读书人问道：“那你们怎么去烧香？”

    少女一跺脚道：“你就看不出我们是降妖除魔的能人异士？！”

    读书人愣了一下，大笑道：“世上哪来的妖魔鬼怪，姑娘莫诓我了。”

    前边女子和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少年更是扯了扯嘴角。

    唯有腮红讨喜的少女有些急眼了，“我姐姐说你们读书人犯倔，最难回头，你再这么不知轻重，我可就要一拳打晕你，然后将你丢在行亭那边了，可这也是有危险的，万一入夜时分，有那么一两头鬼魅逃窜出来，给它们闻着了人味儿，你还是要死的，你这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赶紧走！”

    读书人傻乎乎道：“我这会儿饿坏了，囊中羞涩，真没法子走一趟郡城来回，我等下就在金铎寺外边看一眼，如果真没有半个香客僧人，我立即掉头就走。”

    少女哀叹道：“我姐说了，那些道行高深的鬼物，可以运转神通，煞气遮天，黑云避日，到时候你还怎么跑？”

    少女往前边喊道：“姐，我还是把这个呆头鹅先带回郡城吧，大不了我跑得快些，一定赶在天黑之前到达金铎寺。”

    她姐姐怒色道：“时辰都是我们事先选好的，就是担心寺中鬼物能够白天现身，尽量多张一些贴符箓，一旦那拨恶煞凶鬼可以驾驭乌云笼罩寺庙，少了你，我们怎么办，你是想要事后帮我们三人收尸不成？之前那次风波，你忘了？！”

    少女闷闷不乐，哦了一声，垂头丧气，对那读书人说道：“读书人，走吧，我们又不认识，不至于拿你寻乐子，故意骗你金铎寺鬼魅出没的。”

    但是那个读书人让她气得眼眶子泪花儿打转，竟然执意说一定要到金铎寺门口看一眼。

    她就要伸手给他一拳，他好心当作驴肝肺，可她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他去涉险送死。

    不曾想那个书呆子竟然向后退了一步，“姑娘可别动手打人啊，君子动口不动手，若是给你打晕了摔在行亭不管，到时候给人偷走了我的竹箱，你赔我钱？”

    少女转过身，快步跟上姐姐，抬手使劲抹了把脸庞。

    她觉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昧良心的人。

    她都快要伤心死了。

    可是她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家伙还真跟着。

    当她犹豫要不要来一记黑拳的时候，好家伙，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笨的时候不笨，竟是站住了不往前走。

    少女刚要骂他几句，已经给姐姐抓住胳膊，“别胡闹了！”

    少女低下头。

    陈平安会心一笑。

    看来是让一个好人失望了。

    他依旧缓缓跟在后边，双方距离越来越远。

    少女刚想要转头，却被她姐姐怒斥道：“非要害死我们，你才开心对不对？你就不怕那人其实是恶煞帮凶的伥鬼？”

    少女终于不再转身。

    低头走路，一脚一个小石子。

    她姐姐哀叹一声，“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的。好心恶报的事情，我们这一路，见过的还好吗？”

    少女哦了一声，不反驳。

    远处，白衣书生百无聊赖，将一颗颗石子以行山杖拨回原来位置，微笑道：“真是这样吗？”

    临近金铎寺，少女偷偷转头，山路迂回一弯又一弯，已经见不着那个读书人的身影。

    四人再前行一里路，视野豁然开朗，年轻女子神色凝重道：“到了。”

    汉子点点头。

    只见那金铎寺内淡淡的煞气流转不定，只是极为稀薄，风吹即散，女子疑惑道：“似乎不太对劲，昨夜我们远眺寺庙，阴煞之气，不该如此少。”

    汉子思量片刻，说道：“这是好事，兴许真是大日当空，逼得那些污秽鬼物只能遁地不出，正好让我们师徒张贴符箓、撒糯米倒狗血，由你们布下阵法。到了黄昏时分，天有余晖，再以雷霆手段将它们从地底打出来，这群阴物没了天时地利，我们便稳妥了。”

    年轻女子点点头，转头对那个跃跃欲试的妹妹说道：“打起精神来，别掉以轻心，阴物的鬼蜮手段，层出不穷，这金铎寺真要是一处诱敌深入的陷阱，我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少女眼神熠熠光彩，“姐，你放心吧。”

    到了金铎寺大门口，两腮通红的少女身形矫健，一掠上墙头，大殿前边的地上，躺着许多白骨，应该都是那些不幸遇难的僧人香客，她迅猛丢掷出一张以昂贵金粉写就的黄纸符箓，刚好贴大殿门楣上，符箓竟是半点没有燃烧的迹象，片刻之后，她转头说道：“前殿暂无鬼物，宋大叔可以放心在寺门上贴符，进入后，只管绕墙撒米。”

    然后姐妹二人开始兔起鹘落，率先进入寺庙，在墙头、廊柱各处张寻常的贴黄纸符箓，唯有一些类似大殿门上、匾额的重要地方，才张贴那些金粉研磨做朱墨的珍稀符箓。

    师徒二人，更是在寺外便随手丢了香筒，分别摘下包裹，取出一只只装有沉甸甸陈年糯米的棉布袋子，以及几只装有黑狗血的牛皮水囊，开始从前殿那边熟门熟路地“布阵”。

    一直到这座占地广袤的寺庙最后，四人碰头，都安然无恙。

    唯独一座大门紧闭的偏殿内，少女说煞气很重，所以他们合力在门窗、屋脊翘檐张贴了数十张黄纸符箓，屋顶是年轻女子亲自贴符，然后少女开始将瓦片一块块掀去，任由阳光洒入这座偏殿，里边传来一阵哀嚎声，以及黑雾被阳光灼烧为灰烬的呲呲声响。

    四人最后落在偏殿门口。

    相视一笑。

    年轻女子手持一条当年倾家荡产才买来的缚妖索，四十颗雪花钱！

    她妹妹更加古怪，先前念念有词，蹲在地上，掏出一只绣袋，打开绳结后，那些模样各式的古老铜钱便自行滚动四散。

    至于师徒二人，赤手空拳。不过汉子挂了一圈飞镖在腰间，刻有符箓篆文，显然不是江湖武夫的世俗兵器。

    女子和汉子相视一笑。

    看来寺中邪祟的道行，不如双方预期那么高深，而且十分畏惧日头阳光。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金铎寺根本没有数十头凶煞聚集，只是玉笏郡的百姓眼太过畏惧，以讹传讹，才有了他们挣大钱的机会。

    真是撞了大运！

    说是鸿运当头都不过分了！

    先前在郡守衙署那边，与那个扣扣搜搜的官老爷一番讨价还价，连哄带骗再吓唬，这才得了官府出钱白银五千两的承诺，若只是这点银子，哪怕他们历经千辛万苦，镇压了金铎寺中盘踞不去的鬼物，也绝对不划算，万一有个伤亡，更是不值，但是除了衙署悬赏之外，还有大头收入，便是太守答应下来的另外一笔银子，是城中富贵香客愿意凑钱添补的三万两银子。如此一来，就很值得冒险走一趟金铎寺了。

    不曾想白捡了一个大漏。

    汉子心中大喜，环顾四周，志得意满，只要收拾了偏殿内的鬼物，就可以打道回府，与衙署讨要那三万五千两白银，到时候按照事先说好的三七分，他们师徒二人也该有一万两银子出头点。

    果然今天是一个适宜斩妖除魔的黄道吉日！

    接下来双方开始真正出手，当少女那些铜钱围绕着这座偏殿绕行一圈后，一枚枚竖立起来，当少女双指并拢，默念口诀之后，它们瞬间钻地，少女脸色微白，望向自己姐姐。

    年轻女子点点头，对那汉子轻声说道：“我与妹妹等下先去屋顶上，试试看鬼物的深浅，若是它们被逼出来，你们就立即出手，千万别让它们逃亡寺庙别处地下，若是它们躲藏不出，趁着日头还大，你们干脆就拆了这座偏殿。我妹妹的铜钱，可以在地底下画地为牢，但是支撑不了太久。所以到时候出手一定要快。”

    汉子点头，只是提醒道：“放心吧。”

    姐妹二人再次去往偏殿屋顶，往里边丢掷黄纸符箓，偶尔夹杂有一张金粉篆文图案的珍贵符箓。

    那少年也取出了一把铜镜，镜面倾斜，照向偏殿窗户各地。

    一位白衣背竹箱的年轻读书人，其实就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只是他身上贴有一张鬼斧宫秘传驮碑符，以四人的修为，自然看不见。

    接下来就是一场“荡气回肠”的厮杀。

    黑烟滚滚冲天，哪怕被一张张符箓蜂拥而至，被那年轻女子以缚妖索次次打得黑烟激荡四散，又有少年以铜镜照耀灼烧，更有汉子飞镖穿透，黑烟似乎逃离那座偏殿牢笼后，仍是肆虐无忌，当那些被缚妖索、符箓和铜镜打散的黑雾飘开之后，竟是变成了一处类似鬼打墙的地界，四人深陷其中，哪怕那少女竭力驾驭一张张符箓，仍是只能变作一条条纤细火龙，无法破开遮天蔽日的黑雾墙壁，让阳光透过其中，四人顿时险象环生，姐妹、师徒各自背对背，已经身上带伤，少女为了救那持镜少年，还被一道黑烟撞在后背，口吐鲜血，仍是竭力挣扎起身，继续拿出一摞她一笔一笔画出的黄纸符箓，掐诀丢符，最终变成一条符箓火龙，不惜耗竭自身灵气，也要围护住四人。

    白衣读书人皱了皱眉头，一拍额头，无奈道：“就你们这点本事，还敢来这金铎寺降妖除魔，这还是我已经帮你们打杀了十之八九的凶物啊。”

    他微微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股先前没了某种禁制压胜的黑烟，顿时运转凝滞，落地变作一头身高丈余的凶鬼，加上大日曝晒，然后总算被那四人险象环生地打杀了。

    少女弯着腰，抹去嘴角和鼻子那边的鲜血，灿烂笑道：“姐，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劫后余生的年轻女子红着眼睛，快步走到她身边，搀扶着已经站不稳的妹妹，瞪眼道：“逞什么英雄，少说话，好好养伤。”

    那少年看着手中镜面已经破碎不堪的古镜，然后瞥了眼身边气喘如牛的师父，后者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少年眼中的狠厉之色，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汉子环顾四周，大笑道：“熙宁姑娘，荃丫头，如今天地清明，一看就是妖魔尽除了，不如咱们今天就在寺庙修养一天，明日再去郡城？”

    年轻女子皱了皱眉头，“虽说金铎寺确实已经没了煞气，可毕竟是凶鬼盘踞已久，万一有漏网之鱼，我与妹妹已经用完符箓，无力再战，还是速速返回郡城为妙。”

    少年摇头道：“熙宁姐姐，我们若是去的早了，郡城太守肯定要误以为我们降妖太过简单，真要遇上一个不要脸的，五千两白银还好说，黑纸白字的，我们多半还能拿走，可是那太守会不会黑心昧下那三万两银子，就难说了。咱们啊，今天非但不能走，反而还要多拆掉一些寺庙墙头，回头才能拿到足额的赏钱，并且更要故意告诉那太守，此地凶煞厉鬼还走脱了一两头，我们拿了钱之后，要再加五千两，才能做到那除恶务尽。”

    少女翻了个白眼，她赶紧捂嘴转过头，又吐血了，有些丢人唉。

    年轻女子思量一番，点头笑道：“那就这样，明天再回郡城，咱们先在寺中待一晚上，刚好我妹妹要好好休息。”

    就在此时，从前殿侧道那边跑来一个惊慌失措的白衣读书人，“寺庙前殿怎的地上有那么多白骨，为何一个僧人都瞧不见……难道真有妖魔作祟……”

    少女现在贼烦他，只是瞧见了他还活蹦乱跳，便又有些安心。

    之后师徒二人去收起剩余的符箓，以及将那些陈年糯米装回袋子，以后还用得着。

    年轻女子拣选了一处寺庙供有钱香客居住抄经的僻静厢房，少女盘腿坐在廊道中，开始呼吸吐纳。

    她姐姐则继续去巡视各地，免得还有一些意外。

    那个胆小鬼书生一定要跟着她们，摘了竹箱，就坐在台阶上当门神。

    黄昏中，年轻女子返回，搜刮了一些瞧着还比较值钱的善本经书等物件，装在一只大包裹里边，背了回来。

    少女睁开眼睛，对那个读书人的背影笑道：“这可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很快就会有凶鬼闹哄哄出现，你还不跑？”

    那个白衣读书人转头，对她微笑道：“书上说，人怕鬼，鬼更怕人心。可我觉得姑娘你是好人，所以还是留在你身边不走，更好些。”

    少女使劲想了想，扬起拳头，“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你再这样混账，小心我打你啊？！”

    那个读书人举起双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少女嘿了一声，玩心四起，“我可不是君子，是女子唉，来，让本姑娘赏你一拳，将你打得聪明一些，说不得就能金榜题名了！”

    那人还真是个读傻了的书呆子，竟然笑道：“我瞅姑娘行事光明磊落，宅心仁厚，不比君子差了。”

    年轻女子面有不悦，“既然公子是位以君子自称的读书人，就该知道些男女大防的礼数，为何还死皮赖脸待在这里，合适吗？”

    少女觉得读书人又变聪明了一些，只听他说道：“我又不是君子，就是个穷书生，金铎寺真有鬼，我总不能跑出去送死，还是待在这里好。”

    年轻女子厉色道：“滚！”

    少女正要说话，却被她姐姐瞪眼吓住。

    读书人只好战战兢兢抱着竹箱走出院子。

    多半是在墙根那边面壁思过去了？

    少女轻声道：“姐，这么凶干什么，就是个书呆子。”

    年轻女子皱眉道：“你如今需要养伤，不能出任何纰漏，此人出现在烧香道路上，就已经古怪，跟着我们进入金铎寺，更是不同寻常，如果不是他先于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别说是言语赶人，我对他出手都不会含糊。”

    她柔声道：“好了，你继续休息。”

    少女点点头，只是依旧斜瞥院门那边。

    她姐姐气笑道：“都已经没鬼魅了，就咱们五个大活人，他不过就是在外边提心吊胆睡一宿，就不担心你自己的亲姐？也不担心与咱们并肩作战的他们，偏偏担心他一个外人作甚。怎么，见他是个读书人，就动心了？我与你说过，天底下就数这读书人最不靠谱……”

    少女哀求道：“好啦好啦，我这就修行，好好修行！”

    夜幕沉沉。

    少女坐在廊道那边，静心吐纳，心神沉浸。

    年轻女子就坐在台阶上微微休憩，不敢睡死过去。

    毕竟是在金铎寺。

    骤然之间，一把把飞镖从院门那边破空而至。

    一个熟悉身影不断向前大踏步走来。

    年轻女子虽然惊恐震惊，可仍是大袖翻摇，将那些凌厉飞镖纷纷打散。

    一把尖刀直直朝她妹妹脖颈处丢掷而出，势大力沉，是一位蹲在墙头上的少年出手了。

    年轻女子任由一枚飞镖钉入自己肩头，也一掠而去，用手抓住那把距离妹妹脖子只差两寸的尖刀，但是那身为纯粹武夫的汉子已经一步来到她侧身，一拳砸在她太阳穴上，打得她撞破墙壁和大半窗户，撞入厢房当中，吐血不止，挣扎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那少年轻轻跃下墙头，坏笑道：“师父，荃丫头能不能先别杀啊，最好熙宁姐姐也被打死了，废掉她们这两位神仙的手脚就行啦。”

    汉子抬起手掌，朝向那个强行打断吐纳的少女一掌拍去，摇头道：“这小丫头更棘手，师父帮你留着她姐姐便是。”

    少年哈哈大笑道：“财色双收！”

    汉子猛然转头，一手掐住少女脖子，望向院门口那边。

    少年也迅速来到汉子身旁。

    院门口那边，探出一颗脑袋，怯生生道：“佛门清净地，你们做这些勾当，不太好吧？”

    脸色铁青的少女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要提醒那个呆头鹅赶紧跑。

    那人似乎也瞧见了少女的模样，愣了一下，“这位好人小姑娘，是要我救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是侠义心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实不相瞒，我其实积攒了一肚子的浩然正气，千里快哉……”

    少女竭力想要摇头，有泪水滑落脸颊。

    小姑娘两坨腮红。

    很可爱的。

    那人眼神缓缓眯起，不再有那种痴傻蠢笨的神色，从院门那边光明正大地现身，抬起一手，打了个响指，“出来吧，有些阳间人，就该被阴间鬼吃了果腹。”

    师徒二人，只见那个废物书生的身后，畏畏缩缩走出一头身高一丈多的凶鬼，戾气之重，远胜先前那头。

    汉子第一时间松开少女的脖子，“公子其实是此处鬼王吧，都是误会，我们师徒其实无心冒犯贵地，都是这两位修道之人，贪图功德和赏钱……”

    厉鬼化作一团滚滚黑烟，将那汉子瞬间包裹其中，顿时响起血肉撕裂、骨骼炸裂以及他撕心裂肺的喊叫。

    少年竟是这都没有被吓破胆，还有气力脚尖一点，跃上墙头，迅速远去。

    厉鬼似乎得了敕令，放开那个已经毙命的男子，掠出院墙，追杀而去，很快就响起如出一辙的惨烈动静。

    然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外边那头鬼物哀嚎一声，响彻天地，估摸着郡城那边都能听到，肯定要吓到无数百姓，只是很快便天地寂静无声。

    少女目瞪口呆，痴痴问道：“你是鬼王？”

    那读书人笑了笑，坐在台阶上，反问道：“你说呢？”

    少女突然说道：“先别吃我啊，我先去看看我姐。”

    读书人点头道：“好嘞。”

    少女想要瞪他一眼，只是一想到他极有可能是那金铎寺鬼王，便赶紧去看自己姐姐，搀扶着姐姐走出屋子。

    年轻女子苦笑无言，束手待毙。

    先前外边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看着地上那摊血肉，脸色复杂，眼神黯然。

    怎么会这样？

    没死在鬼物手上，竟然差点死在了与她们一起游历了大半个槐黄国的这对师徒手上。

    他们平时瞧着挺好的啊。

    当她们走出屋子后，那个白衣读书人已经站起身，走向院子，只是转头对那个小姑娘说道：“回头你姐姐肯定会更加语气笃定对你说，天底下总是这样多坏人。小姑娘，你不用感到失望，世间人事，不是从来如此，就是对的。不管你看过和遇到再多，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希望你记住，你还是对的。”

    那人取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你瞧，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最少在今夜是真的。”

    那人走出院子后，突然身体后仰，笑容灿烂道：“小姑娘，你好看极了，以后一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

    小姑娘啼笑皆非，抹了把脸上泪水，“讨厌！”

    小姑娘突然想起那道金光，眼神熠熠，“你其实是一位剑仙，对不对？”

    那人缓缓站直，微笑道：“我是一名读书读傻了的剑客。”

    在那之后，那人便化作一道白虹，拔地而起，往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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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

    槐黄国以北是宝相国，佛法昌盛，寺庙如云。

    陈平安过在边境关隘那边，依旧是加盖了通关文牒，有事没事就拿出了翻一翻，手头这关牒是新的，魏檗的手笔，以前那份关牒，已经被盖印密密麻麻，如今留在了竹楼那边。

    陈平安依旧头戴斗笠背竹箱，手持行山杖，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寻险探幽，偶尔御剑凌风，遇见了人间城池便徒步而行，如今离着渡船金丹宋兰樵所在的春露圃，还有不少的山水路程。

    市井坊间，往往是驼子多见驼子，瘸子多见瘸子。

    涉足长生路的修道之人，也是如此，会见到更多的修士，当然也有山泽精怪、潜伏鬼魅。

    陈平安一路从银屏国随驾城来到宝相国边境，便见到了不少往南走的山野精魅。

    不过除了槐黄国玉笏郡出手一次，其余陈平安就只是那么远观，居高临下，在山上俯瞰人间，总算有些修道之人的心态了。

    只不过依旧练拳不停，在鬼蜮谷之后，陈平安就开始专心练习六步走桩，打算凑足两百万拳再说。

    先前如果不是遇上了那斩妖除魔的一行四人，陈平安原本是想要自己单独镇杀群鬼之后，等到僧人返回，就在金铎寺多待几天，问一问那青纸金字页经书上的梵文内容，自然是将那梵文拆分开来与僧人多次询问，字数不多，总计就两百六十个，刨开那些雷同的文字，想必问起来不难。财帛动人心，一念起就魔生，人心鬼蜮鬼怕人，金铎寺那对武人师徒，便是如此。

    走过了两座宝相国南部城池，陈平安发现这边多行脚僧，面容枯槁，托钵苦行，化缘四方。

    陈平安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单手竖起在身前，轻轻点头致礼。

    宝相国除了僧人多寺庙多香火多，江湖武夫也多如牛毛，这天陈平安就在一片黄沙中，遇到了一队去往北方州城的镖师，除了装满货物的车马，还有叮叮咚咚的驼铃声，镖师们一个个孔武有力，便是女子也肌肤黝黑，只是透着一股英姿飒爽，这样的女子，其实也好看。

    一位骑马的年轻人瞧见了前边的白衣书生，不但雪白袍子上满是黄沙尘土，头上也沾了不少，正在迎风艰难缓行，步履蹒跚，不断被车队落在身后，他放缓马蹄，弯腰摘下一只挂在马鞍旁的水囊，笑问道：“这黄风谷还有百余里路，小夫子身上水带的够不够？不够的话，只管拿去，不用客气。”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指了指腰间养剑葫，笑道：“不用了，壶里有水，竹箱里还备有水囊。”

    年轻人收起水囊挂好，又笑道：“黄风谷夜间极凉，而且如今世道古怪，愈发不太平了，越来越多的脏东西闯入市井，所以各大寺庙近期才有大量僧人走出，小夫子尽量跟上我们，最好一起在前方的哑巴湖边落脚过夜，人多阳气盛，还好有个照应。此地夜间本就多有精怪作祟，绝非危言耸听，所以小夫子千万别落单了，不过也不用太过害怕，黄风谷经常会有高僧大德在此结茅念经，真有那些污秽东西出没，也未必就真敢近身害人。”

    陈平安点点头，“谢过少侠提醒，我一定会在天黑前走到湖泊那边。”

    宝相国不在银屏、槐黄在内的十数国版图之列，故而市井百姓和江湖武人，对于精怪鬼魅早已习以为常，北俱芦洲的东南一带，精魅与人杂处已经无数年了，所以对付鬼物邪祟一事，宝相国朝野上下，都有各自的应对之策。只不过那位梦粱国“说书先生”撤去雷池大阵后，灵气从外倒灌入十数国，这等异象，边境线上的修士感知最早，修成手段的精怪鬼魅也不会慢，熙熙攘攘，商人求利，鬼魅也会顺着本能去追逐灵气，所以才有槐黄国步摇、玉笏两郡的异象，多是从宝相国这边流窜进入南方。

    这才有了年轻镖师所谓的世道愈发不太平。

    夕阳西下，陈平安不急不缓，走到了那座不知为何被当地百姓称呼为哑巴湖的碧绿小湖。

    已经有数拨人再次聚集，篝火连绵，人人饮酒驱寒。

    这天夜里，从西边亮起数道剑光，气势如虹掠向黄风谷，落在距离哑巴湖数十里外的大地上，剑光纵横，伴随着鬼物哀嚎嘶吼，约莫一炷香后，一条条璀璨剑光便离地远去。在这期间，镖师这些会些拳架的武把式也好，过路商贾也罢，竟是人人泰然自若，只管喝酒，热热闹闹，讨论到底是哪家山头的剑修来此练剑。

    剑修已经远去，夜已深，湖边依旧少有人早早歇息，竟然还有些顽皮稚童，手持木刀竹剑，相互比拼切磋，胡乱挑起黄沙，嬉笑追逐。

    陈平安喝着养剑葫里边的宝镜山深涧水，背靠竹箱坐在湖边。

    瞧见了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独自离了队伍，蹲在水边，想要掬水洗脸，她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系挂有一串雪白铃铛，当她掀开幂篱一角，陈平安便已经收回了视线，望向那座据说深不见底的哑巴湖，市井传闻，这座小湖千年不曾干涸，任你大旱数年，湖面不降一尺，任你暴雨连绵，湖水不高一寸。

    当湖心处出现一丝涟漪，先是有一个小黑粒儿，在那边探头探脑，然后迅速没入水中。那女子依旧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细心打理着额头和鬓角青丝，每一次举手抬腕，便有铃铛声轻轻响起，只是被湖边众人的饮酒作乐喧哗声给掩盖了。

    湖面无声无息出现一个巨大漩涡，然后骤然跃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怪鱼，通体漆黑如墨，它朝那幂篱女子蓦然张嘴，牙齿锋利如沙场刀阵。

    陈平安盘腿而坐，纹丝不动，单手托腮，望向那一人一鱼。

    哑巴湖八个方向，同时出现八人，各自手持罗盘，瞬间砸入沙面之下，然后纷纷站定，手指掐诀，脚踩罡步，刹那之间，便有那条银线如绳索，激射向湖心处，当那条银色绳索汇集在圆心一点，湖面之上，瞬间出现一个大放光明的银色八卦图阵法，可与月色争辉。

    八人应该师出同门，配合默契，各自伸手一抓，从地上罗盘中拽出一条银线，然后双指并拢，向湖心上空一点，如渔夫起网捕鱼，又飞出八条银线，打造出一座牢笼，然后八人开始旋转绕圈，不断为这座符阵牢笼增加一条条弧线“栅栏”。至于那位单独与鱼怪对峙的女子安危，八人毫不担心。

    睁开一张血盆大口的鱼怪在罗盘砸地之际，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已经迅速合拢大嘴，只是巨大的惯性，让它依旧冲向那位已经猛然起身的幂篱女子，结果被那不退反进的女子一步跨出，高高跃起，一拳就将鱼怪打得坠向湖面八卦阵中，当那副庞然身躯触及八卦阵当中的艮卦，鱼怪头顶顿时砸下一座小山头，砸得鱼头之上，可怜鱼怪被一弹向震卦，顿时电光闪烁，呲呲作响，噼里啪啦的，鱼怪蹦跳带滑行，落入离卦，便有大火熊熊燃烧，就是这样凄惨，然后鱼怪又尝过了冰锥子从湖中戳出枪戟如林的阵仗，最终变化成一个黑衣小姑娘的模样，不断飞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抹脸擦泪，又是躲过火龙又是躲冰锥的，偶尔还要被一条条闪电打得浑身抽搐几下，直翻白眼。

    这一幕幕，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不忍直视，稍稍转移视线，还闭上一只眼睛。

    见过了不少凶神恶煞为害一方的精怪，不管下场如何，刚抛头露面那会儿，大多一个比一个威风八面，就说鬼蜮谷，肤腻城范云萝的车辇，就连那与铜臭城鬼物对峙的精怪，都有一帮喽啰帮它扛着一块大木板，陈平安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么下场凄凉的可怜虫。

    湖上场景。

    看得仙师之外的湖边众人，一个个大口喝酒，喝彩不断，那些个顽劣孩子也躲在各自长辈身边，除了一开始大鱼跳出湖面，张嘴吃人的模样，有些吓人，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没怎么怕。宝相国一带，最大的热闹，就是仙师捉妖，只要瞧见了，比过年还热闹喜庆。

    当尽量离着湖面八卦阵法一尺高度的小女孩，飞奔闯入巽卦当中，立即一根粗如水井口的圆木砸下，黑衣小姑娘来不及躲避，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死死撑住了那根圆木，一脸的鼻涕眼泪，哽咽道：“那串铃铛是我的，是我当年送给一个差点死掉的过路书生，他说要进京赶考，身上没盘缠了，我就送了他，说好了要还我的，这都一百多年了，他也没还我，呜呜呜，大骗子……”

    陈平安信这小姑娘水怪看似荒诞的言语。

    这哑巴湖有此水面不增不减的异象，应该就要归功于这个真身模样不太讨喜的鱼怪小丫头，这么多年下来，商贾过客都在此驻扎过夜，从未有过伤亡，其实人也好，鬼也罢，说什么，任你天花乱坠，很多时候都不如一个事实，一条脉络。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当地百姓和过路商贾，其实应该感激她的庇护才对，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都该如此，该念她一份香火情。只不过仙师降妖捉怪，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陈平安哪怕在鱼怪一露头的时候，就知道她身上并无煞气杀心，多半是眼馋那串铃铛，加上起了一份戏谑之心，陈平安自然早已看穿那幂篱女子，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五境武夫……也可能是宝相国的六境？总之陈平安都没有出手拦阻。

    不过幂篱女子手上那串铃铛，本就是鱼怪小姑娘的物件，这一点，还是有些出乎陈平安的意料。

    当小姑娘道破真相后，那一拳退敌的幂篱女子站在碧绿小湖边上，笑道：“放心吧，捉你回去，不是要杀你，这是牵勾国国师的意思，那边缺了一个河婆，国师大人相中了你，需要你去坐镇水运，不全是坏事。不过事先说好，我也不愿蒙你，你是此湖水怪出身，天生亲水，塑造金身成为河婆的可能性，要比人死为英灵的那些存在，机会更大，但也不是板上钉钉就能成功的，没法子，我们与牵勾国朝廷世代交好，人家国师府又给了一大笔神仙钱，我这么做，强行将你从哑巴湖掳走，是有些不厚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我觉得你当年赠送铃铛的牵勾国书生，更太厚道，不但没有还你铃铛的意思，还珍藏起来，当了家传宝，铃铛也是他后人赠送的牵勾国国师，为此还得以官升一品，顺便帮着祖先要到了一个追赠谥号。你要骂，可以等当成了河婆再使劲骂。这会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继续吃苦头。”

    黑衣小姑娘还双手撑着那缓缓下坠的圆木，当她双脚就要触及湖面八卦阵的时候，愈发哀嚎道：“我都快要成为水煮鱼了，你们这些就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坏蛋！我不跟你们走，我喜欢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我才不要挪窝当个什么河婆，我还小，婆什么婆！”

    幂篱女子叹了口气，示意其余八位师门修士不用着急合拢阵法，对那水怪小丫头循循善诱道：“那我跟你打个商量？我可以帮你跟那位国师大人求个情，那笔神仙钱我就先不挣了，但是你必须跟我返回师门，还是要挪个窝，我不能白跑一趟，若是空手而返，师父会怪罪的。我师门附近有一条江河，如今就有水神坐镇，你先瞧瞧人家当水神是个什么滋味，哪天觉得当河婆也不错了，我再带你去登门国师府，如何？”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

    身为纯粹武夫的女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竟是也能驾驭灵气，撤掉了那根巽卦上空的圆柱。

    小姑娘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双臂弯曲前后摇晃，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

    幂篱女子笑道：“别想跑啊，不然红烧鱼，清蒸鱼，都是有可能的。”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哭丧着脸道：“那你还是打死我吧，离了这里，我还不如死了算数。”

    幂篱女子有些无奈。

    其余仙师似乎也都觉得好玩，一个个都不急于收网抓妖。

    骤然之间，从天际极远处，亮起一抹耀眼剑光，转瞬即至，御剑悬停众人头顶，是一位身穿浅紫法袍的年轻剑修，发髻间别有一根断断续续有雷电交织的金色簪子，微笑道：“这头哑巴湖小妖极难捕捉，你们好手段。多少钱，我买了。”

    幂篱女子微笑道：“可是金乌宫晋公子？”

    年轻剑修笑道：“正是在下。”

    女子摇头歉意道：“这头妖物不能卖给晋公子。”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头，“我出双倍价钱，我那师娘身边刚好缺少一个丫鬟。”

    女子犹豫了一下，仍是摇头道：“抱歉，恕难从命。此物是师门答应牵勾国国师府的，我今夜做不得主。”

    那金乌宫宫主夫人，性情暴虐，本命物是一根传说以青神山绿竹炼制而成的打鬼鞭，最是嗜好鞭杀婢女，身边除了一人能够侥幸活成教习老嬷嬷，其余的，都死绝了，而且还会抛尸于金乌宫之巅的雷云当中，不得超生。但是金乌宫倒也绝对不算什么邪门魔修，下山杀妖除魔，亦是不遗余力，而且一向喜欢拣选难缠的鬼王凶妖。只是金乌宫的宫主，一位堂堂金丹剑修，偏偏最是畏惧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以至于金乌宫的所有女修和婢女，都不太敢跟宫主多言语半句。

    不然这笔买卖，不是完全不可以谈。师门和牵勾国国师，想必都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势力庞大的金乌宫。

    年轻剑修一挑眉，“好好讲理偏偏不听，非要我出剑才听话不成？你这青磬府的小婆姨，六境武夫，加一些符箓手段，信不信我挑花了你这张本来就不咋的的脸庞，再买下那头小妖？”

    年轻剑修冷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还是会，买！不过从今往后，我晋乐就记住你们青磬府了。”

    幂篱女子心中叹息，总不能因为自己连累整座师门，金乌宫修士一向爱憎分明，并且喜怒无常，一旦不讲理之后，那是难缠至极。

    她转头看了眼那个双手抱头骗自己的小姑娘水怪。

    在她正要点头答应的时候，落针可闻的哑巴湖边上，有一位早早摘了斗笠在书箱上的文弱书生，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缓缓起身，微笑道：“如果这也算讲理，我看还是一开始就不讲理的好，强买强卖便是，反正谁本事高谁大爷，不用脱裤子放屁拉屎。”

    黑衣小姑娘耳朵尖尖微颤，抬起头，疑惑道：“脱裤子放屁是不对，咱们黄风谷风大夜凉，露腚儿可要凉飕飕，可拉屎又么得法子喽，咋个就不要脱裤子啦？”

    那白衣书生以折扇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唉。”

    小姑娘眉开眼笑，悬停空中，盘腿而坐，双手抱胸，“读书人都愣头愣脑的。”

    只是一想到那串当好心好意送人当盘缠的铃铛，黑衣小姑娘便又开始抽鼻子皱小脸。

    都是骗人的，装的！当年那家伙，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兴趣不是当官，是写一本脍炙人口的志怪呢，到时候一定会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而且一定篇幅极长，浓墨重彩，他当时连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哑巴湖大水怪》，当时把她给憧憬的都快要流口水了，还专门提醒他一定要把自己描绘得凶神恶煞一些，道行高一些。那读书人答应得很爽快来着。

    怎的如今那串铃铛都见着了，却没能见到那篇眼巴巴等了百来年的文章呢？哪怕字数少一些，也没关系啊。

    年轻剑修弯腰前倾，凝视着那个人模狗样的白衣书生，笑呵呵道：“呦，跟这小妖一唱一和的，你们俩搁这儿唱双簧呢？”

    那一袭雪白长袍犹有尘土的书生，手握折扇，抱拳道：“恳请金乌宫晋公子高抬贵手。”

    又有一抹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晋乐身旁，是一位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修，以金色钗子别在发髻间，她瞥了眼湖上光景，笑道：“行了，这次历练，在小师叔祖的眼皮子底下，咱们没能斩杀那黄风老祖，知道你这会儿心情不好，可是小师叔祖还在那边等着你呢，等久了，不好。”

    晋乐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指点点，“青磬府对吧，我记住了，你们等我近期登门拜访便是。”

    然后他指向那在偷偷擦拭额头汗水的白衣读书人，与自己对视后，立即停下动作，故意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晋乐笑道：“知道你也是修士，身上其实穿着件法袍吧，是个儿子，就别跟我装孙子，敢不敢报上名号和师门？”

    那人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好人。”

    晋乐脸色阴沉，对身边中年妇人说道：“师姐，这我可忍不了，就让我出一剑吧，就一剑。”

    那金乌宫女修轻声提醒道：“小师叔祖兴许在看着咱们呢。”

    晋乐对那白衣书生冷哼一声，“赶紧去烧香拜佛，求着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两位金乌宫剑修一起骤然拔高，就此御剑远去，拖曳出两条极长剑光。

    已经聚在幂篱女子身边的青磬府八位仙师，看到两道剑光消逝后，都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那晋乐的登门说法，便俱是相识苦笑。尤其是幂篱女子，更是心情沉重。不过九人望向那个这会儿正在使劲擦拭额头的白衣书生，都有些心怀感激，若不是此人挺身而出，分摊了那金乌宫晋公子的注意力，不然他们九人更是麻烦，说不定今夜就难逃一劫，厮杀一场了。青磬府虽然势力逊色金乌宫一筹，可还真不至于见着了两位剑修就得跪地磕头。

    不管怎么说，这趟下山出门捉妖，委实是流年不利。

    将来师门挡住晋乐的登山问剑，以青磬府的底蕴，自然不难，可青磬府从此与金乌宫不对付，是在所难免。

    那幂篱女子抱拳笑道：“这位陈公子，我叫毛秋露，来自宝相国东北方桃枝国的青磬府，谢过陈公子的仗义执言。”

    那人笑道：“我不是什么仗义执言，只是想要与仙师们买下那头哑巴湖水怪。”

    黑衣小姑娘依旧双臂环胸，嚷嚷道：“大水怪！”

    陈平安转头笑道：“方才见着了金乌宫剑仙，你咋不自称大水怪？！”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方才我嗓子眼冒火，说不出话来。你有本事再让你金乌宫狗屁剑仙回来，看我不说上一说……”

    不等黑衣小姑娘说完话。

    只见天幕远处，出现了一条兴许长达千余丈的青色一线金光，直直激射向黄风谷某地深处。

    陈平安眯起眼，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呦，还是一位金丹境剑修。

    看来是金乌宫男女修士嘴中的那位小师叔祖亲自出手了？

    在这之后，天地恢复清明，那条剑光缓缓消逝。

    小丫头赶紧抱住脑袋，大喊道：“小水怪，我只是米粒儿小的小水怪……”

    那幂篱女子与一位师门老者苦笑道：“若是这人出手，向我们问剑，就大麻烦了。”

    老人摇头，轻声笑道：“这位剑仙性子冷清，倨傲是真，可是行事作风，全然不似这喜好抖搂威风的晋乐，还是很山上人的，目中无尘事，每次悄然下山，只为杀妖除魔，以此洗剑。这次估计是帮着晋乐他们护道，毕竟此地的黄风老祖可是实打实的老金丹，又擅长遁法，一个不小心，很容易遭殃身死。我看这一剑下去，黄风老祖几十年内是不敢再露头专吃僧人了。”

    那自称毛秋露的幂篱女子望向那白衣书生，摇头笑道：“一来国师府出价购买此妖，价格很高，二来如今惹到了金乌宫晋乐，陈公子你若是接受这烫手芋头，并不妥当。我们青磬府虽说不如金乌宫强势，可是因为这头哑巴湖水怪引起的纠纷，好歹占着理，还不至于对金乌宫太过畏惧。”

    陈平安收起折扇别在腰间，微笑道：“没事，我这一路往北远游，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花钱来着，毛仙师只管开价。而且我是行踪不定如一叶浮萍的野修，金乌宫想要发火，也得找得着我才行，所以只要毛仙师愿意卖，我就可以买，”

    那黑衣小姑娘气呼呼道：“我才不要卖给你呢，读书人焉儿坏，我还不如去当跟着那姐姐去青磬府，跟一位江河水神当邻居，说不定还能骗些吃喝。”

    陈平安转头笑道：“不怕那金乌宫剑仙的剑光了？一旦给那晋大剑仙知晓了你的踪迹，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事，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每天提心吊胆，你这大水怪受得了？”

    小丫头皱起来，开始使劲想问题，想事情用不用心，只需要看她眉头皱得有多厉害了。

    陈平安对望向那拨青磬府仙师，笑道：“开价吧。”

    女子望向那位师门长者，后者轻轻点头。

    毛秋露仍是小声问道：“陈公子当真不怕那金乌宫纠缠不休？”

    陈平安点头道：“我躲着他们金乌宫便是。”

    毛秋露有些为难，说道：“可是国师府那边出价一颗谷雨钱，购买这头小鱼怪，其实平时卖不了这么高价格，但是勾连着那个河婆神位，所以……”

    小丫头怒道：“啥？才一颗？不是一百颗吗？！气死我了！那穿白衣服的读书人，快点，给这拳头恁软的小姑娘一百颗谷雨钱，你要是眨一下眼睛，都不算英雄好汉！”

    陈平安懒得搭理这个脑子进水的小水怪，递出一颗谷雨钱。

    那毛秋露满脸惊讶，无奈道：“陈公子还真买啊？”

    就在此时。

    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僧飘然而至，站在坡顶那边，身后跟着十数位神色木讷的僧侣，年龄悬殊，老少皆有。

    人人身前悬挂佛珠，寻常材质，却是一串串皆是金光流转，在夜幕中极其瞩目。

    老僧站定后，沉声道：“金乌宫剑仙已远去，这黄风老祖受了重伤，狂性大发，竟是不躲在山根中修养，反要吃人，贫僧师伯已经与它在十数里外对峙，困不住他太久，你们随贫僧一起赶紧离开黄风谷地界，速速起身赶路，实在是拖延不得片刻。”

    陈平安将那颗谷雨钱轻轻抛给幂篱女子，笑道：“做完买卖，咱们就都可以跑路了。”

    毛秋露一咬牙，接住那颗谷雨钱，攥在手心，的确是一颗千真万确的谷雨钱。

    小水怪急匆匆喊道：“还有那串铃铛别忘了！你也花一颗谷雨钱买下来！”

    陈平安还是不理她。

    小丫头腮帮鼓鼓，这读书人忒不爽利了。

    幂篱女子笑着摘下手腕上那串铃铛，交给那位她一直没能看出是练气士的白衣书生。

    她的那位师门长者，一挥手，以整座湖面作为八卦的符阵，顿时收拢在一起，将那在银色符箓大网中浑身抽搐的小丫头拘押到岸边，其余青磬府仙师也纷纷驭回罗盘。

    毛秋露笑道：“我们撤去符阵，陈公子可要看好了，千万别让她逃窜入湖水。”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自然。”

    符阵莹光瞬间消散。

    陈平安一步跨出，拎住那小丫头的后领，高高提起，她悬在空中，依旧板着脸，双臂环胸。

    山坡那边，那些走镖江湖客和过路商贾都已迅速收拾家当，开始在那些僧人的护送下，匆忙夜行赶路。

    而那拨青磬府仙师根本没有言语交流，就自行走入队伍当中，显然是要帮着那些宝相国僧人一起护送离开。

    陈平安大声喊道：“那位镖师！”

    一个骑马来到坡顶的年轻镖师，转过头望去。

    只见那白衣书生除了一手拎着那个小姑娘，手中还多出了一只酒壶，然后使劲一甩，往他高高抛来一壶酒。

    那年轻镖师只需坐在马背上，一伸手就接住了那壶酒。

    年轻人收起酒壶，露出笑容，抱拳致谢。

    江湖偶遇，萍水相逢。

    投缘便饮酒，无需寒暄，莫问姓名。

    毛秋露转头问道：“陈公子？不一起走？！”

    然后这位幂篱女子听到了一个怎么都想不到的理由，只听那人大大方方笑道：“我换个方向跑路，你们人多，黄风老祖肯定先找你们。”

    毛秋露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转过身去，背对那人，高高举起手臂，伸出大拇指，然后缓缓朝下。

    可那人竟然还好意思说道：“回头有机会去你们青磬府做客啊。”

    幂篱女子收起手势后，置若罔闻，大步离去。

    被人拎在手中的小姑娘摇头晃脑，幸灾乐祸道：“读书人，你看不出来吧，她对你可是有点好感的，现在是半点都没有喽。”

    后领一松，她双脚落地。

    只见那白衣书生笑道：“没瞧出来，你挺有江湖经验啊。”

    黑衣小姑娘双手负后，瞪大眼睛，使劲看着那人手中的那串铃铛。

    陈平安将铃铛抛给她，然后戴好斗笠，弯腰侧身背起了那只大竹箱。

    小丫头愣在当场，然后转了一圈，真没啥异样，她伸长脖子，整张小脸蛋和淡淡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表明她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问道：“嘛呢，你就这么不管我了？你是真不把一位大水怪当大水怪了是吧？”

    陈平安一手推在她额头上，“滚蛋。”

    小丫头怒道：“嘛呢嘛呢！”

    她蓦然张大嘴巴，小脸蛋顿时裂开大嘴，露出雪亮的锋利牙齿，就那么张大不合拢，“怕不怕？”

    陈平安背着竹箱，缓缓走向山坡，撂下一句，“怕死了。”

    山坡北边不远处，动静越来越大了。

    黑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随手将那串铃铛抛入湖中，然后捏着下巴，开始皱眉想问题，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书生走上了山坡。

    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摇大摆走向碧绿小湖，然后猛然站定转头，结果只看到那人已经站在了坡顶，脚步不停，就那么走了。

    小丫头使劲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唉。

    一个纵身飞跃，坠入水中，现出真身变作一条鱼怪，追着那串不断下坠的铃铛，摇头摆尾，往湖底游曳而去。

    山坡那边。

    当一袭白衣走出数里路。

    停步不前，他摘下了斗笠和竹箱。

    只见一位浑身浴血的老僧坐在原地，默默诵经。

    身边黄沙地上，插有一根锡杖，铜环相互剧烈撞击。

    老僧一身鲜血竟是淡金色。

    随着老僧入定诵经，周围方丈之地，不断绽放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老僧四周有一道黄色龙卷风不断席卷，隐约可见有一袭黄袍藏匿其中。

    被那股黄沙龙卷疯狂冲击，那些金色莲花一瓣瓣凋零。

    老僧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一挥袖子，如今老僧只能依稀感知到身后出现了一位外人，有些着急，沉声道：“快走！抓紧老僧锡杖，它会助你远离此地，莫要回头！”

    那根锡杖斜飞出去，向那白衣书生飞掠出去，然后悬停在那人身边，锡杖环环相扣，似乎十分焦急，催促书生赶快抓住，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老僧为了分心驾驭那根锡杖离地救人，已经出现破绽，黄沙龙卷愈发气势汹汹，方丈之地的金色莲花已经所剩无几。

    就在老僧就要彻底被黄沙裹挟、彻底消磨金身之际，耳畔有一个温醇嗓音轻轻响起，“大师只管入定说佛法，小子有幸聆听一二，感激不尽。”

    然后那年轻人一步前掠十数丈，同时出声道：“随我降妖！”

    只见竹箱自行打开，掠出一根金色缚妖索，如一条金色蛟龙尾随雪白身形，一起前冲。

    缚妖索钻入黄沙龙卷当中，困住那一袭黄袍。

    白衣书生则出拳如雷而已。

    只是拳罡如虹，声势惊人，读书人却闲庭信步，但是随便一袖子下去，往往整个冲天龙卷都要被当场打成两截。

    老僧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低头却不是诵经，而是呢喃道：“威德巍巍，住心看净。可惜无茶，不然上座。”

    那一袭白衣与那道龙卷，打得远去了。

    老僧缓缓起身，转身走到竹箱那边，抓回那根铜环已然寂静无声的锡杖，老僧佛唱一声，大步离去。

    这一天夜幕中。

    一位白衣书生背箱持杖，缓缓而行。

    脚上挂着一个黑衣小姑娘，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脚踝，所以每走一步，就要拖着那个牛皮糖似的小丫头滑出一步。

    陈平安也不低头，“你就这么缠着我？”

    身上还缠绕着一个包裹的小姑娘点头道：“我包裹里边这些湖底宝贝，怎么都不止一颗谷雨钱了。说好了，都送给你，但是你必须帮我找到一个会写书的读书人，帮我写一个我在故事里很凶、特别吓人的精彩故事。”

    陈平安无奈道：“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啊。”

    小姑娘糊了一把眼泪鼻涕在那人腿上，哽咽道：“求求你了，就带我一起走江湖吧，你本事那么大，黄沙老祖都给你打杀了，跟着你混，我吃香喝辣不愁啊。我一定要找到那个读书人，写我的故事，我要名垂青史，家家户户都晓得我是一头哑巴湖的大水怪。”

    陈平安停下脚步，低头问道：“还不松手？”

    黑衣小姑娘打死不松手，晃了晃脑袋，用自己的脸庞将那人雪白长袍上的鼻涕擦掉，然后抬起头，皱着脸道：“就不松手。”

    陈平安一抬脚，“走你。”

    小姑娘被直接摔向那座碧绿小湖，在空中不断翻滚，抛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片刻之后。

    陈平安转头望去。

    远远跟着一个跟屁虫，见到了他转头，就立即站定，开始抬头望月。

    陈平安叹了口气，“跟在我身边，说不定会死的。”

    小丫头屁颠屁颠往前跑，只是一见到那白衣读书人皱眉了，就赶紧一个急停，闷闷道：“谁不会死啊，反正都是要死的，我又不怕这个，我就是想要谁都知道我，知道了，死就死了。”

    陈平安继续前行。

    她便跟在后边。

    期间她蹲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地面，歪着脑袋，然后蓦然张大牙齿锋利的嘴巴，一口将一条蜥蜴吞下。

    站起身后，背着个包裹的小姑娘眉开眼笑，“美味！”

    只是她突然发现那人转过头。

    她立即绷脸，视线游移不定，只是腮帮忍不住动了动。

    那人笑了笑，“那就跟着吧，争取到了春露圃，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半路反悔了，想要返回哑巴湖，你自己走，我不会管你。”

    她飞奔到那人身边，挺起胸膛，“我会反悔？呵呵，我可是大水怪！”

    那人嗯了一声，“米粒儿大小的大水怪。”

    她破天荒有些难为情。

    这件芝麻大小的糗事，是万万不能写到书里去的。

    在那之后，白衣书生身边便跟着一个经常嚷着口渴的黑衣小姑娘了。

    一起跋山涉水。

    小丫头觉得倍儿有意思。

    那人会带着他一起坐在一条街上的墙头，看着两家的门神相互吵架。

    是对门对户的两家门神，张贴文财神的那户人家，出了一位任侠仗义的好汉，贴有武财神的，却出了一位读书种子，美姿容，在当地县城素有神童美誉。

    当时那个至今还只知道叫陈好人的读书人，给她贴了一张名字很难听的符箓，然后两人就坐在远处墙头上看热闹。

    此后他们还一起看到了山神嫁女给水神之子的场景，瞧着是锣鼓喧天的大排场，可其实寂静无声，那人当时让出道路，但是山神爷队伍那边的一位老嬷嬷，主动递了他一个喜钱红包，那人竟然也收了，还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通恭贺言语，真是丢人现眼，里边就一颗雪花钱唉。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传说中的五岳山君巡游，金衣神人，身骑白马，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很是威风了。

    还在一座占地很大却破败不堪的某位娘娘祠庙旁边，亲眼见到了三位漂亮女子，从祠庙西廊一间帷幔敝损、人迹罕至的地方，姗姗走出，去与一位阳间书生私会，可惜那之后的羞人光景，身边那个家伙竟然不去看了，连她也不许去偷窥，只是白天时分，他们再去那边一瞧，只见祠庙那处，矗立有三尊彩绘斑驳的美姬泥像，相较之前，各自少了一块帕巾、一支金钗和一枚手镯。

    更好玩的还是那次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一处隐匿在山林中的世外桃源，里边有几个妆扮成文人雅士的精魅，遇见了他们俩后，一开始还很热情，只是当那些山野精怪开口询问他能否即兴吟诗一首的时候，他傻眼了，然后那些家伙就开始赶人，说怎的来了一个俗胚子。他们俩只好狼狈退出那处府邸，她朝他挤眉弄眼，他倒也没生气。

    这些都是极有意思的事情，其实更多还是昼夜赶路、生火煮饭这么没劲的事情。

    不过有些时候这个怪人也是真的很怪。

    他有一次行走在山崖栈道上，望向对面青山崖壁，不知为何就一掠而去，直接撞入了山崖当中，然后咚咚咚，就那么直接出拳凿穿了整座山头。还好意思经常说她脑子进水拎不清？大哥别说二姐啊。

    他还会经常在夜宿山巅的时候，一个人走圈，能够就那么走一个晚上，似睡非睡。她反正是只要有了睡意，就要倒头睡的，睡得香甜，大清早睁眼一看，经常能够看到他还在那边散步逛圈圈。

    他也有不太正经的时候。

    有次路过郡城之外的水榭，是文人骚客的集会，暴雨时分，众人凉亭观雨如观瀑，一个个兴致颇高，然后那人就嗖一下不见了，不知怎么做到的，就只有那座水榭附近没有了大雨，凉亭里边的读书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看得她躲在水里，捧腹大笑。

    每隔一段时间，在溪涧旁边，他就会一拍酒葫芦，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飞剑，刮胡子。他有次转头对她一笑。她可半点笑不出来，那可是仙人的飞剑！

    他也曾经帮着庄稼汉子下地插秧，那会儿，摘了书箱斗笠，去往田间忙碌，好像特别开心。

    一开始乡野村夫们还害怕这个读书人是瞎胡闹，帮倒忙，不曾想真正上手了，比他们半点不生疏，等到劳作之后，村民们想要邀请他们去吃饭，可他又笑着离开了。

    只不过这些鸡毛蒜皮事儿，都不太威风赫赫就是了，让她觉得半点不过瘾，跟着他这么久，半点没有闯出名堂来，还是谁都不知道她是一头哑巴湖大水怪，见着了谁，他都只会介绍她姓周，然后啥都没啦。

    唯独一次，她对他稍稍有那么丁点儿佩服。

    一条大河之上，一艘逆流楼船撞向躲避不及的一叶扁舟。

    然后便有白衣人御剑而至，飘落在在一叶扁舟上，伸出一手撑住楼船，一手持酒壶，仰头喝酒。

    后来他们俩一起坐在一座人间繁华京城的高楼上，俯瞰夜景，灯火辉煌，像那璀璨星河。

    他总算说了一句有那么点书生气的言语，说那头顶也星河，脚下也星河，天上天下皆有无声大美。

    她见他喝了酒，便劝他多说一点。

    他便又说月色入高楼，烦，它也来，恋，它也去。

    她便有些忧伤，就只是莫名其妙有些米粒大小的伤感，其实不是她怀念家乡了，她这一路走来，半点都不想，只是当她转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好像他想起了一些想念的人，伤心的事，可能吧。谁知道呢，她只是一只年复一年、偷偷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的大水怪，她又不真的是人。

    这么一想，她也有些伤感了。

    那人转过头，膝上横着那根行山杖，他抱着酒壶，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一刻。

    她觉得他可能真的就叫陈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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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

    这一路逛荡，经过了桃枝国却不去拜访青磬府，黑衣小姑娘有些不开心，绕过了传说中经常剑光嗖嗖嗖的金乌宫，小丫头心情就又好了。

    小姑娘的心情，是那天上的云。

    这天在一座处处都是新鲜事儿的仙家小渡口，终于可以乘坐腾云驾雾的渡船，去往春露圃了！这一路好走，累死个人。

    黑衣小姑娘站在大竹箱里边，瞪圆了眼眸，她差点没把眼睛看得发酸，只可惜双方事先约好了，到了修士扎堆的地方，她必须站在箱子里边乖乖当个小哑巴，大竹箱里边其实没啥物件，就一把从没见他拔出鞘的破剑，便偷偷踹了几脚，只是每次当她想要去蹲下身，拔出鞘来看看，那人便要开口要她别这么做，还吓唬她，说那把剑忍你很久了，再得寸进尺，他可就不管了。

    这让她有些憋屈了好久，这会儿便抬起一只手，犹豫了半天，仍是一板栗砸在那家伙后脑勺上，然后开始双手扶住竹箱，故意打瞌睡，呼呼大睡的那种，书生一开始没在意，在一座铺子里边忙着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购买一套古碑拓本，后来小姑娘觉得挺好玩，卷起袖子，就是砰砰砰一顿敲板栗，白衣书生走出铺子后，花了十颗雪花钱买下那套总计三十二张碑拓，也没转头，问道：“还没完了？”

    黑衣小姑娘一条胳膊僵在空中，然后动作轻柔，拍了拍那书生肩膀，“好了，这下子纤尘不染，瞧着更像是读书人喽。姓陈的，真不是我说你，你真是榆木疙瘩半点不解风情唉，大江之上拦下了那艘楼船，上边多少达官显贵的妇人良家女，瞧你的眼神都要吃人，你咋个就登船喝个茶酒？她们又不是真吃人。”

    陈平安却转移话题，说道：“你打了我十六下，我记在账本上，一下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双手环胸，踮起脚跟站在书箱中，嗤笑道：“小钱钱，毛毛雨！”

    陈平安带着她一起登上了那艘渡船。

    这么背着个小精怪，还是有些引人注目。

    不过瞧来的视线多轻视讥讽，出门在外，修道之人，能够以一头山中君作为坐骑翻山越岭、骑着蛟龙入水翻江倒海，那才是大豪杰，真神仙。

    陈平安觉得挺好。

    谷雨时节，经常昼晴夜雨，雨生百谷，天地万物清净明洁，其实适合徒步赶路欣赏沿路山水。

    只是陈平安还是希冀着能够赶上春露圃那场集会的尾巴，自己这个包袱斋，不能总是游手好闲。

    黑衣小姑娘还是依依不饶，“上楼船那边喝个茶水也好啊，我当时在岸边可是瞧得真切，有两位妙龄衣裙华美的女子，模样真是不差，这可是红袖添香的好事唉。”

    陈平安轻声笑道：“你要是个男的，我估摸着在哑巴湖那边待久了，你迟早要见色起意，为祸一方，若是那个时候被我撞见，青磬府抓你去当河婆，或是给金乌宫掳去当丫鬟，我可不会出手，只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黑衣小姑娘气得一拳打在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肩头，“胡说，我是大水怪，却从不害人！吓人都不稀罕做的！”

    陈平安不以为意，“又是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就要给那后脑勺来上一拳，不曾想那人说道：“打头的话，一下一颗小暑钱。”

    小姑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刨开那颗算是给自己赎身的谷雨钱，其实所剩不多了。

    难怪那些路过哑巴湖的江湖人，经常念叨那钱财便是英雄胆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姓陈的，你借我一颗谷雨钱吧？我这会儿手头紧，打不了你几下。”

    陈平安干脆就没搭理她，只是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先前在那郡城，要买一坛酸菜吗？”

    小姑娘疑惑道：“我咋个知道你想了啥。是这一路上，腌菜吃完啦？我也吃得不多啊，你恁小气，每次夹了那么一小筷子，你就拿眼神瞧我。”

    陈平安笑了笑，“听说酸菜鱼贼好吃。”

    小姑娘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泫然欲泣，蹲在竹箱中默默擦拭眼泪，她又机灵又命苦啊。

    只是到了渡船底层房间，那家伙放下竹箱后，她便一个蹦跳离开，双手负后，一脸嫌弃，啧啧道：“寒酸！”

    陈平安摘了斗笠，桌上有茶水，据说是渡口本地特产的绕村茶，别处喝不着，便倒了一杯，喝过之后，灵气几无，但是喝着确实甘甜清冽。相传在渡口创建之前，曾有一位辞官隐士想要打造一座避暑宅邸，开山伐竹，见一小潭，当时只见朝霞如笼纱，水尤清冽，烹茶第一，酿酒次之。后来慕名而来者众，其中就有与文豪经常诗词唱和的修道之人，才发现原来此潭灵气充裕，可都被拘在了小山头附近，才有了一座仙家渡口，其实离着渡口主人的门派祖师堂，相距颇远。

    陈平安开始双手剑炉走六步桩，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摇晃双腿，闷闷道：“我想吃渡口街角店铺的那个龟苓膏了，凉凉苦苦的，当时我只能站在竹箱里边，颠簸得头晕，没尝出真正的滋味来，还不是怪你喜欢乱逛，这里看那里瞧，东西没买几件，路没少走，快，你赔我一份龟苓膏。”

    陈平安置若罔闻。

    小姑娘其实也就是闷得慌，随便聊点。

    可是当那白衣书生又开始来回瞎走，她便知道自己只能继续一个人无聊了。

    她跳下椅子，一路拖到窗口那边，站上去，双臂环胸。渡船有两层楼，那家伙吝啬，不愿意去视野更好的楼上住着，所以这间屋子外边，经常会有人在船板上路过，栏杆那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待着，也是让她心烦，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晓得她是哑巴湖的大水怪。

    渡船缓缓升空，她摇摇晃晃，一下子心情大好，转头对那人说道：“飞升了飞升了，快看，渡口那边的铺子都变小啦！米粒小！”

    这可是这辈子头回乘坐仙家渡口，不晓得天上的云海能不能吃，在哑巴湖水底待了那么多年，一直疑惑来着。

    那人只是在屋子里边来回走。

    渡船栏杆那边的人不少，聊着许多新近发生的趣事，只要是一说到宝相国和黄风谷的，小姑娘就立即竖起耳朵，格外用心，不愿错过一个字。

    有人说那黄风谷的黄袍老祖竟然身死道消了，却不是被金乌宫宫主的小师叔一剑斩杀，好像黄袍老祖是因此受了重伤，然后被宝相国一位过路的大德高僧给降服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位老僧并未承认此事，却也没有透露更多。

    小姑娘气得摇头晃脑，双手挠头，如果不是姓陈的白衣书生告诉她不许对外人胡乱张嘴，她能咧嘴簸箕那么大！

    她真的很想对窗户外边大声嚷嚷，那黄袍老祖是给我们俩打杀了的！

    小姑娘委屈得转过头，压低嗓音，“我可以现出真身，自己剐下几斤肉来，你拿去做水煮鱼好了，然后你能不能让我与那些人说上一说啊，我不会说你打杀了黄袍老祖，只说我是哑巴湖的大水怪，亲眼瞧见了那场大战。”

    那人却不近人情，“急什么，以后等到有人写完了志怪或是山水游记，版刻出书了，自然都会知道的。说是你一拳打死了黄袍老祖都可以。”

    小姑娘想了想，还是眼神幽怨，只不过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好在那人还算有点良心，“渡船这边一楼房间，不附赠山上邸报，你去买一份过来，如果有先前没卖出去的，也可以买，不过如果太贵就算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只要能够在渡船外边多走几步，也不亏，跳下椅子，解下包裹，自己掏出一只锦霞灿烂宝光外泻的袋子，那人已经一拂袖，关上了窗户，并且丢出了一张龟驼碑符箓，贴在窗户上。小姑娘见怪不怪，从小袋子取出一把雪花钱，想了想，又从袋子里边捡出一颗小暑钱，这个过程当中，袋子里边叮当作响，除了神仙钱外，还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巧物件，如那串当年送人的雪白铃铛一样，都是她这么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宝贝，然后她将袋子放回包裹，就那么随便搁在桌上，出门的时候，提醒道：“行走江湖要老道些啊，莫要让蟊贼偷了咱们俩的家当，不然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陈平安笑道：“呦，今儿出手阔气啊，都愿意自己掏钱啦。”

    走到屋门那边黑衣小姑娘一挑眉，转头道：“你再这样拐弯说我，买邸报的钱，咱俩可就要对半分了！”

    那人果然立即闭嘴。

    黑衣小姑娘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你这样走江湖，怎么能让那些山上仙子喜欢呢。”

    陈平安走桩不停，笑道：“老规矩，不许胡闹，买了邸报就立即回来。”

    约莫一炷香后，小姑娘推开了门，大摇大摆回来，将那一摞邸报重重拍在了桌上，然后在那人背对着自己走桩的时候，赶紧呲牙咧嘴，然后嘴巴微动，咽了咽，等到那人转头走桩，她立即双臂环胸，端坐在椅子上。

    陈平安停下拳桩，取出折扇，坐在桌旁，瞥了她一眼，“有没有买贵了？”

    她讥笑道：“我是那种蠢蛋吗，这么多珍贵的山上邸报，原价两颗小暑钱，可我才花了一颗小暑钱！我是谁，哑巴湖的大水怪，见过了做买卖的生意人，我砍起价来，能让对方刀刀割肉，揪心不已。”

    陈平安有些无奈，翻翻捡捡那些邸报，有些还是前年的了，若是按照正常市价，总价确实需要一颗小暑钱，可邸报如时令蔬果，往往是过期作废，这么多邸报瞧着是多，可其实半颗小暑钱都不值。这些都不算什么，生意是生意，只要你情我愿，天底下就没有只有该我赚的买卖。可是有些事情，既然不是买卖了，那就不该这么好说话。

    眼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很好。

    确实一根筋，傻乎乎的，但是她身上有些东西，千金难买。就像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坐在马背上递出的那只水囊，陈平安哪怕不接，也能解渴。

    小丫头在外边给人欺负得惨了，她似乎会认为那就是外边的事情，踉踉跄跄返回开了门之前，先躲在廊道尽头的远处，蹲在墙根好久才缓过来，然后走到了屋子里边，不会觉得自己身边有个……熟悉的剑仙，就一定要如何。

    大概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江湖？自己在江湖里边积攒下来的未来书上故事之一，有些必须写在书上，有些糗事小事就算了，不用写。

    陈平安背靠椅子，手持折扇，轻轻扇动阵阵清风，“疼，就嚷嚷几声，我又不是那个帮你写故事的读书人，怕什么。”

    黑衣小姑娘一下子垮了脸，一脸鼻涕眼泪，只是没忘记赶紧转过头去，使劲咽下嘴中一口鲜血。

    陈平安笑问道：“具体是怎么个回事？”

    小丫头抬起双手，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安微笑道：“怎么，怕说了，觉着好不容易今天有机会离开竹箱，一个人出门短暂游玩一趟，结果就惹了事，所以以后就没机会了。”

    其实一起走过了这么多的山山水水，她从来没有惹过事。

    就只是睁大眼睛，她对这个离开了黄风谷和哑巴湖的外边广袤天地，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病恹恹的。

    陈平安合起折扇，笑道：“说说看。这一路走来，你看了我那么多笑话，你也该让我乐呵乐呵了吧？这就叫礼尚往来。”

    小姑娘趴在桌上，歪着脑袋贴在桌面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拭桌面，没有心结，也没有愤懑，就是有些米粒儿大小的忧愁，轻轻说道：“不想说唉，又不是啥大事。我是见过好多生生死死的大水怪，见过很多人就死在了哑巴湖附近，我都不敢救他们，黄袍老祖很厉害的，我只要一出去，救不了谁，我自己也会死的，我就只能偷偷将一些尸骸收拢起来，有些，会被人哭着搬走，有些就那么留在了风沙里边，很可怜的。我不是怕死，就是怕没人记得我，天下这么多人，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呢。”

    陈平安身体前倾，以折扇轻轻打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再不说，等会儿我可就你说了也不听的。”

    小姑娘坐直身，嘿了一声，摇头晃脑，左摇右摆，开心笑道：“就不说就不说。”

    然后她看到那个白衣书生歪着脑袋，以折扇抵住自己脑袋，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的很多人，爹娘不教，先生不教，师父不教，就该让世道来教他们做人？”

    小姑娘又开始皱着小脸蛋和淡淡的眉毛，他在说个啥，没听明白，可是自己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明白，好像不太好，那就假装自己听得明白？可是假装这个有点难，就像那次他们俩误入世外桃花源，他给那几头身穿儒衫的山野精怪要求吟诗一首，他不就完全没辙嘛。

    那人站起身，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符箓就离开窗户掠入他袖中，窗户更是自己打开。

    他站在窗口那边，渡船已在云海上，清风拂面，两只雪白大袖飘然摇晃，她有些生气，个儿高了不起啊！

    她犹豫了一下，站在椅子上，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行走江湖遇上些许凶险，岂不是更显得她见多识广？

    她立即眉开眼笑，双手负后，在椅子那么点的地盘上挺胸散步，笑道：“我掏钱买了邸报之后，那个卖我邸报的渡船人，就跟一旁的朋友大笑出声，我又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就转头对他们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无论是走在山上山下，也无论自己是人是妖，都要待人客气些，然后那个渡船人的朋友，刚好也要离开屋子，门口那边，就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一个没站稳，邸报撒了一地，我说没关系，然后去捡邸报，那人踩了我一脚，还拿脚尖重重拧了一下，应该不是不小心了。我一个没忍住，就皱眉咧嘴了，结果给他一脚踹飞了，但是渡船那人就说好歹是客人，那凶凶的汉子这才没搭理我，我捡了邸报就跑回来了。”

    她双臂环胸，神色认真道：“可不是蒙你，我当时吃不住疼，就咧嘴了一丢丢！”

    她害怕那家伙不信，伸出两根手指，“最多就这么多！”

    那人转过头，笑问道：“你说时时刻刻事事处处与人为善到底对不对，是不是应该一拆为二，与善人为善，与恶人为恶？可是对为恶之人的先后顺序、大小算计都捋清楚了，可是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责罚大小，若是出现前后不对称，是否自身就违背了先后顺序？善恶对撞，结果恶恶相生，点滴累积，亦是一种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的气象，只不过却是那阴风煞雨，这可如何是好？”

    小姑娘用力皱着脸，默默告诉自己我听得懂，可我就是懒得开口，没吃饱没气力呢。

    那人笑眯眯，以折扇轻轻敲打自己心口，“你不用多想，我只是在扪心自问。”

    黑衣小姑娘不想他这个样子，所以有些自责。

    与其他这样让人云遮雾绕看不真切，她还是更喜欢那个下田插秧、以拳开山的他。

    好在那人蓦然而笑，一个身形翻摇跃过了窗户，站在外边的船板上，“走，咱们赏景去。不唯有乌烟瘴气，更有山河壮丽。”

    他趴在窗口上，伸出一只手，打趣道：“我把你拎出来。”

    小姑娘怒道：“起开！我自己就可以！”

    她自己跃出窗户，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便畏畏缩缩抓住他的袖子，竟是觉得站住书箱里边挺好的。

    她转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轻声道：“咱俩穷归穷，可好歹衣食无忧，要是给人偷了家当，岂不是雪上加霜？我不想吃酸菜鱼，你也别想。”

    那人却说道：“那也得看他们偷了东西，有没有命拿得住。”

    她眨了眨眼睛，使劲点头，“霸气！”

    结果那人用折扇一敲她脑袋，“别不学好。”

    她抱住脑袋，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那人笑道：“这就很好。”

    最后她死活不敢走上栏杆，还是被他抱着放在了栏杆上。

    然后她走着走着，就觉得倍儿有面子。

    好多人都瞧着她呢。

    她低头望去，那个家伙就懒洋洋走在下边，一手摇扇，一手高高举起，刚好牵着她的小手。

    她然后说不用他护着了，可以自己走，稳当得很！

    那一刻的渡船，很多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都瞧见了这古怪一幕。

    一个黑衣小姑娘，双臂晃荡，仰头挺胸大步走着。

    脚下栏杆那边，有个手持折扇的白衣书生，面带笑意，缓缓而行。

    小姑娘随口问道：“姓陈的，有一次我半夜睡醒，见你不在身边唉，去哪儿了。”

    陈平安笑道：“随便逛逛。装作差点被人打死，然后差点打坏……没什么了，就当是翻书翻到一个没劲的书上故事好了。看到一半，就觉得困了，合上书以后再说。”

    小姑娘皱眉道：“你这样话说一半，很烦唉。”

    那家伙微笑道：“一起行走江湖，多担待些嘛。”

    小姑娘双臂环胸，走在栏杆上，“那我要吃龟苓膏！一碗可不够，必须两大碗，邸报是我花钱买的，两碗龟苓膏你来掏钱。”

    那人点头道：“行啊，但是下一座渡口得有龟苓膏卖才行。”

    小姑娘皱眉道：“没了龟苓膏，我就换一种。”

    话一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真是贼精贼聪明，算无遗策！

    那人犹豫了半天，“太贵的，可不行。”

    小姑娘一脚轻轻缓缓递去，“踹你啊。”

    那人也慢悠悠歪头躲开，用折扇拍掉她的脚，“好好走路。”

    看客当中，有渡船管事和杂役。

    也有那个站在二楼正与朋友在观景台赏景的汉子，他与七八人，一起众星拱月护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住着这艘渡船的天字号房隔壁，一样价格不菲，属于沾光，不用他自己掏一颗雪花钱。

    这就是师门山头之间有香火情带来的好处。

    呼朋唤友，山上御风，山下历练，傲视王侯，睥睨江湖。

    一位姿容平平但是身穿珍稀法袍的年轻女修笑道：“这头小鱼怪，有无跻身洞府境？”

    她身边那位面如冠玉的年轻修士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刚好是洞府境，还未熟稔御风。如果不是渡船阵法庇护，一不小心摔下去，若脚下恰好是那江河湖泊还好说，可要是岸上山头，必死无疑。”

    那汉子轻声笑道：“魏公子，这不知来历的小水怪，先前去渡船柳管事那边买邸报，很冤大头，花了足足一颗小暑钱。”

    被称为魏公子的俊美青年，故作讶异，“这么阔绰有钱？”

    那女子掩嘴娇笑，望向身边的年轻人，她眼神脉脉含情，一览无余。

    其余人等，更是附和大笑，好像听到了一句极有学问的妙言佳话。

    帮闲，可就不是察言观色，帮着将那独乐乐变成众乐乐。

    年轻女修又问道：“魏公子，那个白衣读书人，瞧着像是那小脏东西的主人？为何不像是中五境的练气士，反而更像是一位粗鄙武夫？”

    魏公子笑了起来，转过头望向那个女子，“这话可不能当着我爹的面讲，会让他难堪的，他如今可是咱们大观王朝头一号武人。”

    年轻女修赶紧歉意笑道：“是青青失言了。”

    魏公子无奈笑道：“青青，你这么客气，是在跟我见外吗？”

    被昵称为青青的年轻女修立即笑颜如花。

    她来自春露圃的照夜草堂，父亲是春露圃的供奉之一，而且生财有道，单独经营着春露圃半条山脉，世俗王朝和帝王将相眼中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下山走到哪里，都是豪门府邸、仙家山头的座上宾。此次她下山，是专程来邀请身边这位贵公子，去往春露圃赶上集会压轴的那场辞春宴。

    东南沿海有一座大观王朝，仅是藩属屏障便有三国，年轻公子出身的铁艟府，是王朝最有势力的三大豪阀之一，世代簪缨，原来都在京城当官，如今家主魏鹰年轻的时候弃笔投戎，竟然为家族别开生面，如今手握兵权，是第一大边关砥柱，长子则在朝为官，已是一部侍郎，而这位魏公子魏白，作为魏大将军的幼子，从小就备受宠溺，而且他自己就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年轻天才，在王朝内极负盛名，甚至有一桩美谈，春露圃的元婴老祖一次难得下山游历，路过魏氏铁艟府，看着那对大开仪门相迎的父子，笑言如今见到你们父子，外人介绍，提及魏白，还是大将军魏鹰之子，可是不出三十年，外人见你们父子，就只会说你魏鹰是魏白之父了。

    大将军魏鹰开怀大笑，由不得他不畅快，毕竟春露圃的祖师爷可轻易不夸人。

    魏白得了一位元婴老祖的亲口嘉奖，认可其修行资质，更是惹来无数朝野上下的艳羡，就连皇帝陛下都为此赐下了一道圣旨和一件秘库重宝给铁艟府，希望魏白能够再接再厉，安心修行，早早成为国之栋梁。

    她与魏白，其实不算真正的门当户对了。

    两人最早见到的时候，铁艟府就有意撮合他们，大将军魏鹰当着她的面，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只是那会儿春露圃老祖还未下山去过大观王朝，她爹便不太乐意，觉得一个尚未跻身洞府境的魏白，前程难测，毕竟成为练气士之后，洞府境才是第一道大门槛。

    之后随着魏白在修行路上的一帆风顺，年纪轻轻就是有望破开洞府境瓶颈，又得了春露圃老祖师毫不掩饰的青睐，铁艟府也随之在大观王朝水涨船高，结果就成了她爹着急，铁艟府开始处处推脱了，所以才有了她这次的下山，其实不用她爹催促，她自己就百般愿意。

    她没有携带扈从，在东海沿海一带，春露圃虽说势力不算最顶尖，但是交友广泛，谁都会卖春露圃修士的几分薄面。

    例如那座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每隔几年就会去孑然一身，一人一剑去往春露圃僻静山脉当中汲水煮茶。

    但是魏白却身边却有两位扈从，一位沉默寡言的铁艟府供奉修士，据说曾经是魔道修士，已经在铁艟府避难数十年，还有一位足可影响一座藩属小国武运的七境金身武夫！

    魏白转过头，望向站在人群后边的一位壮硕老者，问道：“廖师父，看得出那白衣书生的根脚吗？”

    那人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铁艟府小公子的问话后，睁眼笑道：“听呼吸和脚步，应该相当于咱们大观王朝边境上的五境武夫，比起寻常的江湖五境草包，还是要略强一筹。”

    壮硕老者身边一位面容天然阴鸷狠厉的老嬷嬷，沙哑道：“小公子，廖小子说得差不离。”

    老者冷哼一声。

    按照双方悬殊的岁数，给这老婆娘说一声小子，其实不算她托大，可自己毕竟是一位战阵厮杀出来的金身境武夫，老婆姨仗着练气士的身份，对自己从来没有半点敬意。

    那个来自一个大观王朝江湖大派的汉子，搓手笑道：“魏公子，不然我下去找那个沐猴而冠的年轻武夫，试试他的深浅，就当杂耍，给大家逗逗乐子，解解闷。顺便我壮胆讨个巧儿，好让廖先生为我的拳法指点一二。”

    他所在门派，是大观王朝南方江湖的执牛耳者，门中杂七杂八的帮众号称近万人，掌握着许多与漕运、盐引有关的偏财，财源滚滚，其实都要归功于铁艟府的面子，不然这钱吃不进肚子，会烫穿喉咙的，门中亦是有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大宗师，只不过私底下说过，自称对上了那个姓廖的，输多胜少。北方江湖则有一位人人用剑的帮派，宗主加上弟子不过百余人，就能号令北方武林群雄，那位喜好独自行走江湖的老宗主，是一位传说中已经悄悄跻身了远游境的大宗师，只是已经小二十年不曾有人亲眼见他出剑，可是南方江湖中人，都说老家伙之所以行踪不定，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山上地仙、尤其是骄横剑修的挑衅，因为一座江湖门派胆敢带个“宗”字，不是欠收拾是什么？

    听到了那汉子的殷勤言语，魏白却摇头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们山下武夫，不比我们铁艟府的沙场将士，一个比一个好面子，我看那年轻武夫也不容易，应该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一桩本该属于修道之人的机缘，让那小水怪认了做主人，所以这趟出门游历，登上了仙家渡船，还是忘不了江湖脾气，喜欢处处显摆，由着他去了。到了春露圃，鱼龙混杂，还敢这么不知收敛，一样会吃苦头。”

    那汉子一脸佩服道：“魏公子真是菩萨心肠，仙人气度。”

    魏白笑着摇头，“我如今算什么仙人，以后再说吧。”

    他突然转过头，“不过你丁潼是江湖中人，不是我们修道之人，只能得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像那位行踪飘忽不定的彭宗主，才有机会说类似的言语了。”

    与壮硕老者并肩而立在众人身后门口的老嬷嬷，嗤笑道：“那姓彭的，活该他成了远游境，更要东躲西藏，若是与廖小子一般的金身境，倒也惹不来麻烦，一脚踩死他，咱们修士都嫌脏了鞋底板，如今偷偷摸摸跻身了武夫第八境，成了大只一点的蚂蚱，偏偏还耍剑，门派带了个宗字，山上人不踩死他踩谁？”

    姓廖的壮硕老者冷笑道：“这种话你敢当着彭老儿的面说说看？”

    老嬷嬷啧啧道：“别说当面了，他敢站在我跟前，我都要指着他的鼻子说。”

    金身境老者懒得跟一个老婆姨掰扯，重新开始闭目养神。

    那个武夫身份的汉子半点不觉得尴尬，反正不是说他。便是说他又如何，能够让一位铁艟府老供奉说上几句，那是莫大的荣幸，回了门派中，就是一桩谈资。

    魏白伸手扶住栏杆，感慨道：“据说北方那位贺宗主，前不久南下了一趟。贺宗主不但天资卓绝，如此年轻便跻身了上五境，而且福源不断，作为一个宝瓶颈那种小地方的修道之人，能够一到咱们北俱芦洲，先是找到一座小洞天，又接连降服诸多大妖鬼魅，最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座宗字头仙家，并且给她站稳了脚跟，还凭借护山阵法和小洞天，先后打退了两位玉璞境，真是令人神往！将来我游历北方，一定要去看一看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值了。”

    那春露圃照夜草堂的年轻女修，难免有些心情郁郁。

    只是很快就释然。

    因为魏白自己都一清二楚，他与那位高不可攀的贺宗主，也就只是他有机会远远看一眼她而已了。

    魏白突然凑近身边女子，轻声道：“青青，天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眼前人，我心里有数的。”

    年轻女修顿时愁眉舒展，笑意盈盈。

    一楼船栏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脏东西还在栏杆上欢快飞奔。

    至于那个一袭白袍微有泥垢尘土的年轻人，依旧在那边附庸风雅，摇动折扇。

    魏白突然会心一笑。

    二楼别处，竟然有人终于觉得碍眼，选择出手了。

    魏白皱了皱眉头。

    那一缕灵气凝聚为袖箭的偷袭，本该打在那黑衣小丫头的腿上，击碎膝盖后，被那股穿透骨头的袖箭劲头一带，刚好能够破开渡船飞掠的那点浅薄阵法屏障，外人瞧着，也就是小丫头一个没站稳，摔出了渡船，然后不小心摔死而已。这艘渡船那边，都不用担责任，自己走栏杆摔死，渡船一没晃二没摇的，怪得着谁？

    只可惜那一道隐蔽的灵气袖箭，竟然被那那白衣书生以扇子挡住，但是瞧着也不轻松好受，快步后撤两步，背靠栏杆，这才稳住身形。

    魏白摇摇头。

    原来真是个废物啊。

    先前幸好没让身边那个狗腿子出手，不然这要是传出去，还不是自己和铁艟府丢脸。这趟春露圃之行，就要糟心了。

    那白衣书生一脸怒容，高声喊道：“你们渡船就没人管管，二楼有人行凶！”

    黑衣小姑娘赶忙停下，跳下栏杆，躲在他身边，脸色惨白，没忘记他的叮嘱交待，以心湖涟漪询问道：“比那黄袍老祖还要厉害？”

    白衣书生没有以心声言语，而是直接点头轻声道：“厉害多了。”

    只不过厉害不在道行修为，人心坏水罢了。

    小姑娘有些急眼了，“那咱们赶紧跑路吧？”

    白衣书生突然变了神色，一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合起折扇，微笑道：“我们今天跑了，由着这帮祸害明天去害死其他人？世道是一锅粥，那些苍蝇屎，就该钓上钩来，丢出去，见一颗丢一颗。还记得我们在江湖上遇到的那拨人吗？记得我事后是怎么说的吗？”

    小姑娘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当灾难真的事到临头了，好像人人都是弱者。在这之前，人人又好像都是强者，因为总有更弱的弱者存在。”

    先前他们一起缓缓登山，据当地百姓说那座山上最近有古怪，他们就想去瞅瞅。

    在僻静山路上，遇到了一拨快马饮酒的江湖豪侠，意气风发，言语高声，说要宰了那头精怪才好扬名立万。

    不知为何，当时走在道路中间的白衣书生没有让路，然后就被一匹高头大马给直接撞飞了出去，骑马之人人人放声大笑，马蹄阵阵，扬长而去。

    不过当时她倒是没担心。

    一个能活活打死黄袍老祖的剑仙唉。

    而且当时都没使出被他养在酒壶里的飞剑来着。

    可她就是觉得生气。

    她当时忍不住张开了嘴巴，结果已经被白衣书生站在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脑袋，笑着说没关系。

    之后他们两人就看到那拨江湖武人，给一位身高两丈獠牙精怪给堵住了路，它当时嘴上还大口嚼着一条胳膊，手中攥着一位男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黑衣小姑娘大致瞧出死了的，正是那个一马当先撞飞白衣书生的那个坏蛋。

    最后她躲在白衣书生的身后，他就伸出那把合拢的折扇，指向那头暴戾吃人的魁梧精怪，笑道：“你先吃饱了这顿断头饭再说。”

    那头拦路精怪竟是丢了手中尸体，想要往密林深处逃窜。

    那些早先吃饱了撑着要上山杀妖的江湖人，开始跪地磕头，祈求救命。

    小姑娘不太喜欢这个江湖故事。

    从开头到结尾，她都不太喜欢。

    渡船二楼那边的一处观景台，亦是成群结队。

    瞧着那白衣书生挡下了那一手后，便觉得没劲了。

    让过那一大一小便是。

    而那个白衣书生也没胆子兴师问罪，似乎就那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

    这处观景台众人哄然大笑。

    毫不忌惮给那一大一小知晓是谁出手。

    一位渡船伙计硬着头皮走到那白衣书生身边，他不是担心这个渡船客人絮叨，而是担心自己被管事逼着来这边，不小心惹来了二楼贵客们的厌弃，此后这趟春露圃之行，可就套不着半点赏钱了。

    那年轻伙计板着脸站在那白衣书生身前，问道：“你瞎嚷什么嚷？你哪里狗眼看到有人行凶了？”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黑衣小姑娘，“是他卖给你的邸报，还劝说另外那位客人不要打死你，当了一回大好人？”

    她摇摇头。

    是个年纪更老的。

    白衣书生以折扇轻轻拍打心口，自言自语道：“修道之人，要多修心，不然瘸腿走路，走不到最高处。”

    黑衣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只手挡在嘴边，仰着脑袋悄悄与他说道：“不许生气，不然我就对你生气了啊，我很凶的。”

    白衣书生仰头望向二楼，“不行，我要讲讲道理，上次在苍筠湖没说够。”

    那年轻伙计伸手就要推搡那个瞧着就不顺眼的白衣书生，装什么斯文，一手伸去，“你还不消停了是吧？滚回屋子一边凉快去！”

    然后他目瞪口呆。

    自己的手掌，怎的在那人身前一寸外就伸不过去了？

    那白衣书生也不看他，笑眯眯道：“压在四境，就真当我是四境武夫了啊。”

    年轻伙计突然一弯腰，抱拳笑道：“客人你继续赏景，小的就不打搅了。”

    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还真给他跑掉了。

    跑到船头那边，转头一看，白衣书生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下一个皱着眉头的黑衣小姑娘。

    渡船二楼一处离着魏白他们不远的观景台。

    七八位联袂游历历练的男女修士一起齐齐后退。

    眼睛一花，那个挡下一记灵气袖箭都很吃力的白衣书生，就已经莫名其妙站在了栏杆上，在那儿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摇扇，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当一个人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身灵气运转骤然凝滞，如背负山岳，竟是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那个白衣书生微笑道：“我讲道理的时候，你们听着就行了。”

    啪一声，合拢折扇，轻轻一提。

    那个出手袖箭的练气士被悬空提起，给那白衣书生抓住头颅，随手向后一丢，直接摔出了渡船之外。

    折扇又一提，又是一人被勒紧脖子一般悬高，被一袖子拍向渡船外。

    全部给那人下了饺子。

    观景台上已经空空荡荡，就除了那位腰挂朱红色酒壶的白衣书生。

    他一个后仰，竟是跟着倒飞出了渡船之外，两只雪白大袖猎猎作响，瞬间下坠，不见了踪迹。

    片刻之后。

    他又出现在了渡船栏杆上，仰头望向天字号房那边的观景台，笑眯眯不言语。

    魏白扯了扯嘴角，“廖师父，怎么说？”

    壮硕老者已经大步向前，以罡气弹开那些只会吹嘘拍马的山上山下帮闲废物，老人凝视着那个白衣书生，沉声道：“不好说。”

    魏白转头瞥了眼那个脸色微白的江湖汉子，收回视线后，笑道：“那岂不是有些难办了？”

    老嬷嬷也站在了魏白身边，“这有什么麻烦的，让廖小子下去陪他玩一会儿，到底有几斤几两，掂量一下便晓得了。”

    魏白没有擅作主张，寄人篱下的家奴供奉也是人，尤其是确实有大本事的，他一向不吝啬自己的亲近与尊敬。所以魏白轻声道：“廖师父你不用强出头。”

    壮硕老者一手握拳，浑身关节如爆竹炸响，冷笑道：“南边的绣花枕头经不起打，北边彭老儿的剑客又是那位相国护着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挑衅我们铁艟府的，管他是武夫还是修士，我今儿就不错过了。”

    铁艟府金身境老者没有气势如虹，一拳直去，而是单手撑在栏杆上，轻轻飘落在一楼船板上，笑道：“小子，陪我热热手？放心，不打死你，无冤无仇的。”

    那人仰起头以手指折扇抵住下巴，似乎在想事情，然后收起折扇，也飘落在地，“让人一招的下场都不太好……”

    白衣书生停顿片刻，然后笑容灿烂道：“那就让人三招好了。”

    他一手负后，手握折扇，指了指自己额头，“你先出三拳，之后再说。生死自负，如何？”

    两人极有默契，各自站在了渡船两侧，相距约莫二十步。

    渡船所有乘客都在窃窃私语。

    魏白那边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唯独一个从宝相国更南边动身，逃难向春露圃的一楼渡船客人，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他欲哭无泪。

    我怎么又碰到这个性情难测、道法高深的年轻剑仙了。

    年轻剑仙老爷，我这是跑路啊，就为了不再见到你老人家啊，真不是故意要与你乘坐一艘渡船的啊！

    姓廖的金身境武夫老者，嗤笑道：“小子，真要让我三拳？”

    那白衣书生一脸讶异道：“不够？那就四拳？你要觉得把握不大，五拳，就五拳好了，真不能更多了。多了，看热闹的，会觉得乏味。”

    老人竖起大拇指，笑道：“三拳过后，希望你还有个全尸。”

    他不再言语，拳架拉开，罡气汹涌，拳意暴涨。

    一楼二楼竟是人人大风扑面的处境。

    一些个道行不高的练气士和武夫，几乎都要睁不开眼睛。

    轰然一声。

    屋舍房间那一侧的墙壁窗户，竟是出现了一阵持续不绝的龟裂声响。

    那壮硕老者站在了白衣书生先前所站位置，再一看，那个白衣书生竟然被瞬间粉碎个四分五裂，而是站在了船头那边，一身白袍与大袖翻滚如雪飞。

    这让一些个认出了老人铁艟府身份的家伙，只得将一些喝彩声咽回肚子。

    那人喉结微动，似乎也绝对没有表面那么轻松，应该是强撑着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鲜血，然后他仍是笑眯眯道：“这一拳下去，换成别人，最多就是让六境武夫当场毙命，老前辈还是厚道，心慈手软了。”

    廖姓老者眯眼，年轻人身上那件白袍这会儿才被自己的拳罡震散尘土，但是却没有丝毫裂缝出现，老者沉声道：“一件上品法袍，难怪难怪！好心机，好城府，藏得深！”

    那人依旧手持折扇，缓缓走向前，“我砸锅卖铁好不容易买了件法袍，埋怨我没被你一拳打死？老前辈你再这样，可就不讲江湖道义了啊。行行行，我撤去法袍功效便是，还有两拳。”

    老人一步踏地，整艘渡船竟是都下坠了一丈多，身形如奔雷向前，更是毕生拳意巅峰的迅猛一拳。

    这一下子，那个白衣书生总该要么直接身体炸开，最少也该被一拳打穿船头，坠入地面了吧？

    没有。

    不但如此。

    那人还站在了原地，依旧一手持扇，但是抬起了原本负后的那只手掌而已。

    这一次换成了壮硕老者倒滑出去，站定后，肩头微微倾斜。

    二楼那边，魏白脸色阴沉。

    那个老嬷嬷更是面沉如水，心思晃荡不定。

    白衣书生半天没动，然后哎呦一声，双脚不动，装模作样摇晃了身躯几下，“前辈拳法如神，可怕可怕。所幸前辈只有只有一拳了，心有余悸，幸好前辈客气，没答应我一口气让你五拳，我这会儿很是后怕了。”

    所有渡船客人都快要崩溃了。

    他娘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明明这么会演戏、又这么不用心的家伙！

    那壮硕老者笑了笑，“那就最后一拳！”

    深呼吸一口气。

    老者一身雄浑罡气撑开了长衫。

    下一刻，异象突起。

    堂堂铁艟府金身境武夫老人，竟是没有直接对那个白衣书生出拳，而是半路偏移路线，去找那个一直站在栏杆旁的黑衣小姑娘，她每次见着了白衣书生安然无恙，便会绷着脸忍着笑，偷偷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拍掌，拍掌动作很快，但是无声无息，应该是刻意让双掌不合拢来着。

    又是一瞬间。

    如同光阴长河就那么静止了。

    只见一袭白衣站在了黑衣小姑娘身边，左手五指如钩，掐住那铁艟府武学宗师的脖子，让身体前倾的后者咫尺都无法向前走出，后者脖颈处血流如注，白衣书生一手握有折扇，轻轻松开手指，轻轻推在老者额头上，砰然一声，一位在战阵上厮杀出来的金身境武夫，直接撞开船尾，坠出渡船。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二楼那边，左手在栏杆上轻轻反复擦拭了几下，眯眼笑问道：“怎么说？”

    二楼观景台那边，魏白没说话，老嬷嬷没说话。

    片刻之后。

    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的类名声响。

    渡船后方，有一粒金光炸开，然后剑光骤然而至，有一位少年模样、头别金色簪子的御剑之人，望向栏杆这边，问道：“就是你一剑劈开了我金乌宫那座雷云？”

    那个白衣书生一脸茫然，问道：“你在说什么？”

    那少年剑仙无奈一笑，“到了春露圃，我请你喝茶。”

    剑光远去。

    黑衣小姑娘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样的山上故事，是很豪气壮举了，但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低下头，走到那白衣书生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不起。”

    那人蹲下身，双手扯住她的脸蛋，轻轻一拽，然后朝她做了个鬼脸，柔声笑道：“嘛呢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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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

    黑衣小姑娘腼腆一笑。

    白衣书生突然一扯身上那件金醴法袍，然后往她脑袋上一罩，瞬间黑衣小姑娘就变成一位白衣小丫头。

    只是白衣书生的雪白长袍里边，竟然又有一件白sè法袍。

    陈平安眼神清澈，缓缓起身，轻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一动都不要动。如果你今天死了，我会让整座北俱芦洲都知道你是哑巴湖的大水怪，姓周，那就叫周米粒好了。但是别怕，我会争取护着你，就像我会努力去护着有些人一样。”

    然后陈平安转过身，视线扫过渡船一楼和二楼，不急不缓，淡然道：“高承，我知道你就在这艘渡船上，忍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想出一个确定可以杀我的万全之策？是你离开老巢之后太弱了，还是我……太强？要是再不动手，等到了春露圃，我觉得你得手的机会，会更小。”

    渡船所有人都没听明白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只有屈指可数的渡船乘客，依稀觉得高承这么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渡船只是在云海之上，缓缓而行，沐浴在阳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金sè衣裳。

    陈平安一拍腰间养剑葫，聚音成线，嘴唇微动，笑道：“怎么，怕我还有后手？堂堂京观城城主，骸骨滩鬼物共主，不至于这么胆小吧，随驾城那边的动静，你肯定知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的。为了怕你看戏乏味，我都将五拳减少为三拳了，我待客之道，不比你们骸骨滩好太多？飞剑初一，就在我这里，你和整座骸骨滩的大道根本都在这里，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只要是高承，自然听得到。

    也一定听到了。

    陈平安笑道：“是觉得我注定无法请你现身？”

    一位躲在船头拐角处的渡船伙计眼眸瞬间漆黑如墨，一位在苍筠湖龙宫侥幸活下，只为避难去往春露圃的银屏国修士，亦是如此异象，他们自身的三魂七魄瞬间崩碎，再无生机。在死之前，他们根本毫无察觉，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神魂深处，已经有一粒种子，一直在悄然开花结果。

    两个死人，一人缓缓走出，一人站在了窗口。

    两个已死之人，面带笑意，各自以心湖涟漪言语，其中一人笑道：“除了竺泉，还有谁？披麻宗其余哪位老祖？还是他们三人都来了，嗯，应该是都来了。”

    另外一人说道：“你与我当年真像，看到你，我便有些怀念当年必须绞尽脑汁求活而已的岁月，很艰难，但却很充实，那段岁月，让我活得比人还要像人。”

    陈平安视线却不在两个死人身上，依旧视线巡游，聚音成线，“我听说真正的山巅得道之人，不止是yīn神出窍远游和阳神身外身这么简单。藏得这么深，一定是不怕披麻宗找出你了，怎么，笃定我和披麻宗，不会杀掉所有渡船乘客？托你高承和贺小凉的福，我这会儿做事情，已经很像你们了。再者，你真正的杀手锏，一定是位杀力巨大的强势金丹，或是一位藏藏掖掖的远游境武夫，很难找吗？从我算准你一定会离开骸骨滩的那一刻起，再到我登上这艘渡船，你高承就已经输了。”

    寂静片刻。

    那个站在窗口的死人开口道：“是靠赌？”

    陈平安依旧是那个陈平安，却如白衣书生一般眯眼，冷笑道：“赌？别人是上了赌桌再赌，我从记事起，这辈子就都在赌！赌运不去说它，赌术，我真没见过比我更好的同龄人，曹慈，不行，马苦玄，也不行，杨凝性，更不行。”

    他以左手卷起右手袖子，向前走出一步，再以右手卷起左手袖子，又向前走出一步，动作极其缓慢，仰起头，清风拂面，抖了抖袖子，两袖卷起之后，自然再无春风盈袖，“我设想过鬼斧宫杜俞是你，故意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是你，小巷中拿出一颗小暑钱的野修是你，赠予我水囊的年轻镖师是你，甚至那个与黄袍老祖对峙的老僧是你，也想过身边的小丫头会是你。没办法，因为你是高承，所以‘万一’就会比较多，多到不是什么千一百一，就是那个想什么就来什么的一。所以我这一路，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值得，我的修心一事，从未如此一日千里。我劝你在今天的本事大一点，不然我马上就会掉头去往骸骨滩，礼尚往来，相信我陈平安，你和骸骨滩会有一个不小的意外。”

    那个“渡船伙计”点头笑道：“我信你，我高承生前死后，亦是从来不说那些有的没的。”

    窗口那人恍然，却是一脸诚挚笑意，道：“明白了。我独独漏掉了一个最想你死的人，该我吃这一亏。随驾城一役，她定然伤到了一些大道根本，换成我是她贺小凉，便会彻底斩断断了与你冥冥之中那层关系，免得以后再被你牵连。但既然她是贺小凉，说不定就只是躲进了那座宗门小洞天的秘境，暂时与你撇清因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高承因为你们这对莫名其妙的狗男女，犯了一个极端相反却结果相同的错误。她在的时候，我都会对你出手，她不在了，我自然更会对你出手。你的想法，真有意思。”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我跟贺小凉不熟。骂我是狗，可以，但是别把我跟她扯上关系。接下来怎么说，两位金丹鬼物，到底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高承自己？”

    有一位背剑老者缓缓从船尾那边走出，应该是住在了另外一侧的渡船靠窗房间，但是不知为何，高大老人的脚步有些摇摇晃晃，脸庞扭曲，像是在做挣扎，片刻之后，长呼出一口气，同样是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感慨道：“每一个栓不住的自己，果然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也当引以为戒。”

    在老人出现之后，渡船之外便有人合力施展了隔绝小天地的神通。

    老人全然不以为意。

    陈平安问道：“需要你来教我，你配吗？”

    那个老人凝视着那个白衣年轻人，笑了笑，“你真确定，当下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主次之分？”

    陈平安眉心处，渗出一粒猩红血滴，他突然抬起手，像是在示意外人不用插手。

    他一拍养剑葫，本名小酆都的飞剑初一就悬停在养剑葫的口子上方，他狞笑道：“飞剑就在这里，我们赌一赌？！”

    老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笑容，老人亦是满脸笑意，竟是有些快意神sè，道：“很好，我可以确定，你与我高承，最早的时候，一定是差不多的出身和境遇。”

    老人出现之后，非但没有出剑的迹象，反而就此停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在随驾城，竺泉等人为何不出手帮你抵御天劫？”

    陈平安以左手抹脸，将笑意一点一点抹去，缓缓道：“很简单，我与竺宗主一开始就说过，只要不是你高承亲手杀我，那么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不用现身。”

    老人点头道：“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披麻宗修士会答应了。这种决定，也就只有现在的你，以前的高承，做得出来。这座天下，就该我们这种人，一直往上走的。”

    老人微笑道：“别死在别人手上，我在京观城等你。我怕你到时候会自己改变主意，所以劝你直接杀穿骸骨滩，一鼓作气杀到京观城。”

    老人仰头望向远方，大概是北俱芦洲的最南方，“大道之上，孑然一身，终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同道中人。此次杀你不成，反而付出一魂一魄的代价，其实仔细想一想，其实没有那么无法接受。对了，你

    该好好谢一谢那个金铎寺少女，还有你身后的这个小水怪，没有这两个小小的意外帮你安稳心境，你再小心，也走不到这艘渡船，竺泉三人兴许抢得下飞剑，却绝对救不了你这条命。”

    老人抖了抖袖子，窗口死人和船头死人，被他一分为二的那缕魂，彻底消散天地间。

    两个死人这才真正死去，瞬间变作一副白骨，摔碎在地。

    老人伸手绕过肩头，缓缓拔出那把长剑。

    陈平安竟是纹丝不动。

    老人大笑道：“就算只是我高承的一魂一魄，披麻宗三个玉璞境，还真不配有此斩获。”

    老人拔出长剑后，一寸一寸割掉了自己的脖子，死死盯住那个好像半点不意外的年轻人，“苍筠湖龙宫的神灵高坐，更像我高承，在骸骨滩分出生死后，你死了，我会带你去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酆都，我死了，你也可以自己走去看看。不过，我真的很难死就是了。”

    一位远游境的纯粹武夫，就这么自己割掉了自己的整个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依旧双手拄剑，屹立不倒。

    渡船之上，瞬间就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三位披麻宗老祖联袂出现。

    两位男子老祖分别去往两具白骨附近，各自以神通术法查看勘验。

    佩刀竺泉站在陈平安身边，叹息一声，“陈平安，你再这样下去，会很凶险的。”

    但是陈平安却说道：“我以自己的恶念磨剑，无碍天地。”

    竺泉欲言又止，摇摇头，转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尸体，沉默许久，“陈平安，你会变成第二个高承吗？”

    陈平安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抹平两只袖子。

    竺泉只是望着那具尸体，眼神复杂，“我对京观城和高承，自然恨之入骨，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一直很敬重高承。”

    陈平安只是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在停滞光yīn长河中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穿着那件法袍金醴，似乎愈发显黑了，他便有些笑意。

    再黑也没那丫头黝黑不是？

    竺泉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披麻宗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扯平了。”

    她收回视线，好奇道：“你真要跟我们一起返回骸骨滩，找高承砸场子去？”

    陈平安摇摇头，“先让他等着吧，我先走完北俱芦洲再说。”

    竺泉哑然失笑。

    陈平安转头问道：“能不能先让这个小姑娘可以动？”

    竺泉点点头。

    刹那之间，从黑衣变成白衣的小姑娘就眨了眨眼睛，然后愣住，先看了看陈平安，然后看了看四周，一脸迷糊，又开始使劲皱着淡淡的眉毛。

    陈平安蹲下身，笑问道：“你是想要去春露圃找个落脚地儿，还是去我的家乡看一看？”

    小姑娘问道：“可以两个都不选，能跟你一起走江湖不？”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可以唉。”

    小姑娘皱着脸，商量道：“我跟在你身边，你可以吃酸菜鱼的哦。”

    陈平安还是摇头，“去我家乡吧，那边有好吃的好玩的，说不定你还可以找到新的朋友。还有，我有个朋友，叫徐远霞，是一位大侠，而且他刚好在写一部山水游记，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说给他听，让他帮你写到书里去。”

    小姑娘有些心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使劲扯了扯身上那件竟然很合身的雪白袍子。

    陈平安笑道：“你就继续穿着吧，它如今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意义不大了，先前穿着，不过是糊弄坏人的障眼法罢了。”

    小姑娘只是摇头。

    陈平安只好轻轻一扯衣领，然后摊开双手，法袍金醴便自行穿在他身上。

    竺泉啧啧出声。

    好家伙，从青衫斗笠换成了这身行头，瞅着还挺俊嘛。

    陈平安把她抱到栏杆上，然后自己也一跃而上，最后一大一小，坐在一起，陈平安转头问道：“竺宗主，能不能别偷听了，就一会儿。”

    竺泉笑了笑，点头。

    陈平安眺望远方，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盖上，“前边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吓到你？”

    小姑娘双臂环胸，冷哼道：“屁咧，我又不是吓大的！”

    陈平安嗯了一声，“敢给我吃一串板栗的，确实胆子不小。”

    小姑娘嘿嘿笑着。

    陈平安问道：“周米粒，这个名字，咋样？你是不知道，我取名字，是出了名的好，人人伸大拇指。”

    小姑娘将信将疑，不过觉得有个名字，总比只有一个姓氏好些。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揭了泥封，喝了一口，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一定要知道一件事。恶人恶行，不全是那凶神恶煞，瞧着很吓人的，滥杀无辜，一听就毛骨悚然的，更多的……就像那黄风谷的夜间yīn风，我们行走无碍，就是觉得不自在，不好受。你将来一定要小心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意。知道了这些，不是要你去学坏人，而是你才会对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善意，更加珍惜，更加知道它们的来之不易。”

    陈平安随后伸手绕过身后，指了指渡船二楼那边，“打个比方，除了那个撞了你还踢了你的坏人，你还要小心那个最早出现在我跟前、连修士都不是年轻伙计，对他的小心，要远远多于那个卖给你邸报的管事。要更小心那个老嬷嬷身边的人，不是那个公子哥，更不是那个年轻女子，要多看看他们身边更不起眼的人，可能就是某个站在最角落的那个人。”

    “一定要小心那些不那么明显的恶意，一种是聪明的坏人，藏得很深，算计极远，一种蠢的坏人，他们有着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本能。所以我们，一定要比他们想得更多，尽量让自己更聪明才行。”

    “所有能够被我们一眼看见、看穿的强大，飞剑，拳法，法袍，城府，家世，都不是真正的强大和凶险。”

    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蛋和眉毛，这一次她没有不懂装懂，而是真的想要听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是为了她好。

    哪怕她仍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为了她好，就要说这些真的很难懂的事情。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脑袋上，“知道你听不懂，我就是忍不住要说。所以我希望你去我家乡那边，再长大一些，再去走江湖，长大这种事情，你是一只大水怪，又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是不用太着急长大的。不要急，慢一些长大。”

    黑衣小姑娘嗯了一声，“我都记住了……好吧，我不骗你，我其实只记住了大半。”

    陈平安喝着酒，“前边这些都没记住，也没关系。但是接下来的几件事情，一定不可以忘记。第一，我家乡是宝瓶洲一个叫龙泉郡的地方，我有好些山头，其中一座叫落魄山，我有一个开山大弟子，叫裴钱，你一定一定不要跟她说漏嘴了，说你敲过她师父的板栗，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你不用怕她，就按照我教你的，说她师父让你捎话，要她一定要好好抄书读书。就够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收回手，摇晃着酒壶，微笑道：“可以再加上一句，就说师父挺想念她的。”

    陈平安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还有个学生叫崔东山，如果遇到了他，觉得他脑子好像比谁都进水，不用怕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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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

    丁潼双手扶住栏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呆呆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衣书生取出折扇，伸长手臂，拍遍栏杆。

    丁潼转头望去，渡口二楼那边观景台，铁艟府魏白，春露圃青青仙子，模样丑陋令人生畏的老嬷嬷，那些平日里不介意他是武夫身份、愿意一起痛饮的谱牒仙师，人人冷漠。

    一楼那边，有些是在看热闹，还有人偷偷对他笑了笑，尤其是一个人，还朝他伸了伸大拇指。

    丁潼转过头，绝望，然后麻木，低头望向脚下的云海。

    白衣书生一抬手，一道金色剑光窗户掠出，然后冲天而起。

    他笑道：“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是个废物，还是罪魁祸首，我却始终没有对你出手，那个金身境老者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我却打杀了吗？”

    丁潼摇摇头，沙哑道：“不太明白。”

    白衣书生出剑御剑之后，便再无动静，仰头望向远处，“一个七境武夫随手为之的为恶，跟你一个五境武夫的卯足劲为的为恶，对于这方天地的影响，天壤之别。地盘越小，在弱者眼中，你们就越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老天爷。何况那个纸糊金身，说好了无冤无仇，不杀人，第一拳就已经杀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外乡人，但是我可以接受这个，所以真心实意让了他第二拳，第三拳，他就开始自己找死了。至于你，你得感谢那个喊我剑仙的年轻人，当初拦下你跳出观景台，下来跟我讨教拳法。不然死的就不是帮你挡灾的老人，而是你了。就事论事，你罪不至死，何况那个高承还留下了一点悬念，故意恶心人。没关系，我就当你与我当年一样，是被别人施展了道法在心田，故而性情被牵引，才会做一些‘一心求死’的事情。”

    “道理，不是弱者只能拿来诉苦喊冤的东西，不是必须要跪下磕头才能开口的言语。”

    丁潼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在想，是等那把剑落下，然后自己死了，还是自己好歹英雄气概一点，跳下渡船，当一回御风远游的八境武夫。

    白衣书生也不再言语。

    你们这些人，就是那一个个自己去山上送死的骑马武人，顺便还会撞死几个只是碍你们眼的行人，人生道路上，处处都是那不为人知的荒郊野岭，都是行凶为恶的大好地方。

    在乡野，在市井，在江湖，在官场，在山上。

    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父母先生是如此，他们自己是如此，子孙后代也是如此。

    拦都拦不住啊。

    当初在槐黄国金铎寺那边，小姑娘为何会伤心，会失望。

    因为当时故意为之的白衣书生陈平安，若是撇开真实身份和修为，只说那条道路上他表露出来的言行，与那些上山送死的人，完全一样。

    最伤她心的，不是那个文弱书生的迂腐，而是那句“我若是被打晕了给外人抢了书箱，你赔钱？”这种言语和心态，是最让那个小姑娘伤心的，我给予了世界和他人善意，但是那个人非但不领情，还还给她一份恶意。但是金铎寺小姑娘的好，就好在她哪怕如此伤心了，但是依旧由衷牵挂着那个又蠢又坏之人的安危。而陈平安如今能做到的，只是告诉自己“行善为恶，自家事”，所以陈平安觉得她比自己要好多了，更应该被称为好人。

    白衣书生默然无语，既是在等待那拨披麻宗修士的去而复还，也是在聆听自己的心声。

    高承的问心局，不算太高明。

    阳谋倒是有些让人刮目相看。

    白衣书生以折扇抵住心口，自言自语道：“这次措手不及，与披麻宗有什么关系？连我都知道这样迁怒披麻宗，不是我之心性，怎的，就准一些蝼蚁使用你看得穿的伎俩，高承稍稍超乎你的掌控了，就受不得这点憋屈？你这样的修道之人，你这样的修行修心，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乖乖当你的剑客吧，剑仙就别想了。”

    竺泉以心湖涟漪告诉他，御剑在云海深处见面，再来一次割据天地的神通，渡船上边的凡夫俗子就真要消磨本元了，下了渡船，笔直往南方御剑十里。

    陈平安站起身，一步跨出，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刚好悬停在他脚下，人与剑，转瞬即逝。

    云海之中，除了竺泉和两位披麻宗老祖，还有一位陌生的老道人，身穿道袍样式从未见过，明显不在三脉之列，也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在陈平安御剑悬停之际，一位中年道人破开云海，从远处大步走来，山河缩地，数里云海路，就两步而已。

    中年道人沉声道：“阵法已经完成，只要高承胆敢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我们，就要吃一点小苦头了。”

    竺泉有些神色尴尬，仍是说道：“没能在那武夫身上找出高承遗留的蛛丝马迹，是我的错。”

    老道人犹豫了一下，见身边一位披麻宗祖师堂掌律老祖摇摇头，老道人便没有开口。

    陈平安摇头道：“是我自己输给高承，被他耍了一次，怨不得别人。”

    竺泉依旧抱着怀中的黑衣小姑娘，只是小姑娘这会儿已经酣睡过去。

    竺泉依旧是毫不掩饰，有一说一，直白无误说道：“先前我们离去后，其实一直有留心渡船那边的动静，就是怕有万一，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你与高承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在高承散去残魄遗留的时候，小姑娘打了个一个饱隔，然后也有一缕青烟从嘴中飘出，与那武夫如出一辙。应该就是在那龟苓膏中动了手脚，好在这一次，我可以跟你保证，高承除了待在京观城那边，有可能对我们掌观山河，其余的，我竺泉可以跟你保证，最少在小姑娘身上，已经没有后手了。”

    那个中年道人语气淡漠，但偏偏让人觉得更有讥讽之意，“为了一个人，置整座骸骨滩乃至于整个俱芦洲南方于不顾，你陈平安若是权衡利弊，思量许久，然后做了，贫道置身事外，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可你倒好，毫不犹豫。”

    陈平安一句话就让那中年道人差点心湖起浪，“你不太道法高深。”

    中年道人嗤笑道：“你既然如此重情重义，随便路上捡了个小水怪，便舍得交出重宝，我若是恶人，遇见了你，真是天大的福缘。”

    道人只见那穿了两件法袍的白衣书生，取出折扇，轻轻拍打自己脑袋，“你比杜懋境界更高？”

    中年道人冷笑道：“虽然不知具体的真相内幕，可你如今才什么境界，想必当年更是不堪，面对一位飞升境，你陈平安能躲过一劫，还不是靠那暗处的靠山？难怪敢威胁高承，扬言要去鬼蜮谷给京观城一个意外，需不需要贫道帮你飞剑跨洲传讯？”

    白衣书生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我的靠山，都不稀罕正眼看你一下？你说气不气？”

    中年道人脸色阴沉，然后洒然一笑，“不气，就是看你小子不顺眼，一个会被高承视为同道中人的半吊子剑修，靠山倒是厉害，加上你这小小年纪的深厚城府，高承眼光不错，看人真准。你也不差，能够与高承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谈笑风生，这要是传出去，有人能够赠送高承一壶酒，高承还喝完了，你陈平安在北俱芦洲的名气，会一夜之间传遍所有山上宗门。”

    白衣书生哦了一声，以折扇拍打手心，“你可以闭嘴了，我不过是看在竺宗主的面子上，陪你客气一下，现在你与我说话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中年道人微笑道：“切磋切磋？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吗？”

    白衣书生说道：“那么看在你师父那杯千年桃浆茶的份上，我再多跟你说一句。”

    中年道人等了片刻。

    结果那人就那么不言不语，只是眼神怜悯。

    道人猛然醒悟，所谓的多说一句，就真的只是这么一句。

    竺泉有些担忧。

    她是真怕两个人再这么聊下去，就开始卷袖子干架。到时候自己帮谁都不好，两不相帮更不是她的脾气。或者明着劝架，然后给他们一人来几下？打架她竺泉擅长，劝架不太擅长，有些误伤，也在情理之中。

    老道人轻声道：“无妨，对那陈平安，还有我这徒弟，皆是好事。”

    竺泉叹了口气，说道：“陈平安，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这两位道门高人都是来自鬼蜮谷的小玄都观。这次是被我们邀请出山，你也知道，我们披麻宗打打杀杀，还算可以，但是应对高承这种鬼蜮手段，还是需要观主这样的道门高人在旁盯着。”

    陈平安点头，没有说话。

    这位小玄都观老道人，按照姜尚真所说，应该是杨凝性的短暂护道人。

    那天晚上在铁索桥悬崖畔，这位有望天君之位的观主守了一夜，就怕自己直接打死了杨凝性。

    至于那杯由一尊金甲神人捎话的千年桃浆茶，到底是一位道门真君的一时兴起，还是跟高承差不多的待客之道，陈平安对小玄都观所知甚少，脉络线头太少，暂时还猜不出对方的真实用意。

    陈平安看了眼竺泉怀中的小姑娘，对竺泉说道：“可能要多麻烦竺宗主一件事了。我不是信不过披麻宗与观主，而是我信不过高承，所以劳烦披麻宗以跨洲渡船将小姑娘送往龙泉郡后，与披云山魏檗说一声，让他帮我找一个叫崔东山的人，就说我让崔东山立即返回落魄山，仔细查探小姑娘的神魂。”

    披麻宗修士，陈平安相信，可眼前这位教出那么一个弟子徐竦的小玄都观观主，再加上眼前这位脾气不太好脑子更不好的元婴弟子，他还真不太信。

    中年道人皱了皱眉头。

    听说披云山魏檗，身为大骊北岳正神，有望立即跻身玉璞境。如今大骊北岳地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祥瑞异象。

    竺泉是直性子，“这个崔东山行不行？”

    陈平安缓缓道：“他若是不行，就没人行了。”

    观主老道人微笑道：“行事确实需要稳妥一些，贫道只敢说尽力之后，未能在这位小姑娘身上发现端倪，若真是百密一疏，后果就严重了。多一人查探，是好事。”

    陈平安笑道：“观主大量。”

    老道人一笑置之。

    竺泉见事情聊得差不多，突然说道：“观主你们先走一步，我留下来跟陈平安说点私事。”

    那个中年道人收起了云海阵法。

    别的不说，这道人手段又让陈平安见识到了山上术法的玄妙和狠辣。

    原来一个人施展掌观山河，都可能会引火上身。

    小玄都观师徒二人，两位披麻宗祖师先行御风南下。

    竺泉开门见山道：“那位观主大弟子，一向是个喜欢说怪话的，我烦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又不好对他出手，不过此人很擅长斗法，小玄都观的压箱底本事，据说被他学了七八成去，你这会儿不用理他，哪天境界高了，再打他个半死就成。”

    陈平安收起折扇，御剑来到竺泉身边，伸出手，竺泉将小姑娘递给这年轻剑仙，调侃道：“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会抱孩子？咋的，跟姜尚真学的，想要以后在江湖上，在山上，靠这种剑走偏锋的伎俩骗女子？”

    陈平安盘腿坐下，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微微的鼾声，陈平安笑了笑，脸上既有笑意，眼中也有细细碎碎的哀伤，“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天天抱孩子逗孩子带孩子。”

    竺泉瞥了眼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真事。

    竺泉坐在云海上，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陈平安没有抬头，却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缓缓说道：“我一直觉得竺宗主才是骸骨滩最聪明的人，就是懒得想懒得做而已。”

    竺泉点头道：“那我就懂了，我信你。”

    然后竺泉笑道：“不过你与高承那些真真假假的言语，连我算是熟悉你的，都要心生怀疑，更何况是与你不熟的老观主，跟那他个修力不修心的大弟子。”

    陈平安说道：“最前边的话，都是真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小姑娘死在渡船上，我护不住，只能报仇，就这么简单。至于后边的，不值一提，相互试探，双方都在争取多看一些对方的心路脉络，高承也担心，看了我一路，结果都是我有意给他看的，他害怕输了两次，再输，就连争夺那把小酆都的心气都没有了。说到底，其实就是心境上拔河的小把戏而已。”

    陈平安腾出一手，轻轻屈指敲击腰间养剑葫，飞剑初一缓缓掠出，就那么悬停在陈平安肩头，难得如此温驯乖巧，陈平安淡然道：“高承有些话也自然是真的，例如觉得我跟他真是一路人，大概是认为我们都靠着一次次去赌，一点点将那差点给压垮压断了的脊梁挺直过来，然后越走越高。就像你敬重高承，一样能杀他绝不含糊，哪怕只是高承一魂一魄的损失，竺宗主都觉得已经欠了我陈平安一个天大人情，我也不会因为与他是生死大敌，就看不见他的种种强大。”

    竺泉嗯了一声，“理当如此，事情分开看，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很多宗门密事，我不好说给你外人听，反正高承这头鬼物，不简单。就比如我竺泉哪天彻底打杀了高承，将京观城打了个稀烂，我也一定会拿出一壶好酒来，敬当年的步卒高承，再敬如今的京观城城主，最后敬他高承为我们披麻宗砥砺道心。”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道，总是有人觉得必须对所有恶人呲牙咧嘴，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又有那么多人喜欢应当问心之时论事，该论事之时又去问心。”

    竺泉想了想，一拍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拿酒来，要两壶，胜过他高承才行！喝过了酒，我在与你说几句妙不可言的肺腑之言！”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都给了竺泉，小声提醒道：“喝酒的时候，记得散散酒气，不然说不定她就醒了，到时候一见着了我，又得好劝才能让她去往骸骨滩。这小姑娘嘴馋惦念我的酒水，不是一天两天了。龟苓膏这件事情，竺宗主与她直说了也无妨，小姑娘胆儿其实很大，藏不住半点恶念头。”

    竺泉一口喝完一壶酒，壶中滴酒不剩。

    只是她仰头喝酒，姿态豪迈，半点不讲究，酒水倒了最少得有两成。

    陈平安无奈道：“竺宗主，你这喝酒的习惯，真得改改，每次喝酒都要敬天敬地呢？”

    竺泉气笑道：“已经送了酒给我，管得着吗你？”

    陈平安望向远方，笑道：“若是能够与竺宗主当朋友，很好，可要是一起合伙做生意，得哭死。”

    竺泉恢复神色，有些认真，“一个修士真正的强大，不是与这个世界怡然共处，哪怕他可以鹤立鸡群，卓尔不群。而是证道长生之外，他改变了世道多少……甚至说句山上无情的言语，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无关人心善恶。只要是改变了世道很多，他就是强者，这一点，咱们得认！”

    陈平安点点头，“认可他们是强者之后，还敢向他们出拳，更是真正的强者。”

    竺泉点了点头，揭开泥封，这一次喝酒，就开始勤俭持家了，只是小口饮酒，不是真改了脾气，而是她历来如此。

    酒多时，豪饮，酒少时，慢酌。

    陈平安转头笑望向竺泉，说道：“其实我一位学生弟子，曾经说了一句与竺宗主意思相近的言语。他说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是掩盖错误的能力，而是纠正错误的能力。”

    竺泉笑道：“山下事，我不上心，这辈子对付一座鬼蜮谷一个高承，就已经够我喝一壶了。不过披麻宗以后杜文思，庞兰溪，肯定会做得比我更好一些。你大可以拭目以待。”

    竺泉重重呼出一口气，问道：“有些说出来会让人难堪的话，我还是问了吧，不然憋在心里不痛快，与其让我自己不痛快，还不如让你小子一起跟着不痛快，不然我喝再多的酒也没屁用。你说你可以给京观城一个意外，此事说在了开头，是真，我自然是猜不出你会如何做，我也不在乎，反正你小子别的不说，做事情，还是稳当的，对别人狠，最狠的却是对自己。如此说来，你真怨不得那个小玄都观道人，担心你会变成第二个高承，或是与高承结盟。”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这种看似人之常情的想法，但是我不接受。”

    竺泉直截了当问道：“那么当时高承以龟苓膏之事，要挟你拿出这把肩头飞剑，你是不是真的被他骗了？”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道：“是的。所以我以后对于一位玉璞境修士，在打杀之外的术法神通，会想得更多一些。”

    竺泉追问道：“那你是在初一和小姑娘之间，在那一念之间就做出了决断，舍弃初一，救下小姑娘？”

    陈平安还是点头，“不然？小姑娘死了，我上哪儿找她去？初一，哪怕高承不是骗我，真的有能力当场就取走飞剑，直接丢往京观城，又如何？”

    陈平安眯起眼，笑容陌生，“知道吗，我当时有多希望高承取走飞剑，好让我做一些我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没有做过的一件事，一次都没有过的事情，但却是山上山下都极其喜欢、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陈平安伸手抵住眉心，眉头舒展后，动作轻柔，将怀中小姑娘交给竺泉，缓缓起身，手腕一抖，双袖迅速卷起。

    陈平安站在剑仙之上，站在雾蒙蒙的云海之中。

    陈平安眼神炙热，：“高承可谓手段尽出，真被他拿了飞剑初一，我陈平安就再无任何选择了，这会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竺宗主，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做？”

    竺泉抱着小姑娘，站起身后，笑道：“我可猜不着。”

    只见那个白衣读书人，娓娓道来，“我会先让一个名叫李二的人，他是一位十境武夫，还我一个人情，赶赴骸骨滩。我会要我那个暂时只是元婴的学生弟子，为先生解忧，跨洲赶来骸骨滩。我会去求人，是我陈平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求人！我会求那个同样是十境武道巅峰的老人出山，离开竹楼，为半个弟子的陈平安出拳一次。既然求人了，那就不用再扭捏了，我最后会求一个名叫左右的剑修，小师弟有难将死，恳请大师兄出剑！到时候只管打他个天翻地覆！”

    堂堂披麻宗宗主、敢向高承出刀不停的竺泉，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无关善恶的纯粹气势。

    那人高高举起一只手，一跺脚，将那把半仙兵的剑仙踩得直直下坠，只听他淡然道：“如果高承这都没死，甚至再跑出什么一个两个的飞升境靠山，没关系。我不用求人了，谁都不求。”

    竺泉只见那人放声大笑，最终轻轻言语，似乎在与人细语呢喃，“我有一剑，随我同行。”

    那把半仙兵原本想要掠回的剑仙，竟是丝毫不敢近身了，远远悬停在云海边缘。

    可是最后竺泉却看到那人，低下头去，看着卷起的双袖，默默流泪，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死死抓住一只袖子，哽咽道：“齐先生因我而死，天底下最不该让他失望的人，不是我陈平安吗？我怎么可以这么做，谁都可以，泥瓶巷陈平安，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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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

    竺泉沉默许久，然后开口就是打趣：“不是还差了一境吗？真当自己是御风境武夫了？”

    脚下没了那把剑仙的陈平安轻轻跺脚，云海凝如实质，就像白玉石板，仙家术法，确实玄妙，微笑道：“谢了。”

    竺泉笑道：“说出来之后，心里边可有痛快一些？”

    陈平安抱住后脑勺，“好多了。”

    竺泉摇摇头，“说几句话，吐掉几口浊气，无法真正顶事，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压垮的，一个人的精气神，不是拳意，不是锤炼打熬到一粒芥子，然后一拳挥出就可以天崩地裂，长长久久的精神气，必然要堂堂正正。但是有些话，我一个外人，哪怕是说些我觉得是好话的，其实还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就像这次追杀高承，换成是我竺泉，假设与你一般修为一般境地，早死了几十次了。”

    陈平安诚心诚意道：“所以我会仰慕竺宗主，大道艰辛，走得坦荡。”

    没有几个站在山巅的修道之人，肯在已经尽心尽力做到最好的前提下，自言我错了，我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竺泉抽出一只手，大手一挥，“马屁话少来，我这儿没几套廊填本神女图可以送你。”

    陈平安笑道：“我躺会儿，竺宗主别觉得我是不敬。”

    竺泉一伸手，“天底下就没有一壶酒摆平不了的竺泉。”

    陈平安刚要从咫尺物当中取酒，竺泉瞪眼道：“必须是好酒！少拿市井米酒糊弄我，我竺泉自幼生长山上，装不来市井老百姓，这辈子就跟家门口鬼蜮谷的骨头架子们耗上了，更无乡愁！”

    陈平安有些为难，咫尺物当中的仙家酿酒可不多，就竺泉这种讨酒喝的气派和花样，真遭不住她几次伸手。

    可酒还是得拿的，不但如此，陈平安直接拿了三壶根脚不同的仙酿，有老龙城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有书简湖的紫骝汗，一壶一壶轻轻抛过去，果不其然，竺泉先收了两壶，放于袖中乾坤，有些难为情，“有点多了，哪里好意思。”

    陈平安躺在仿佛玉石板的云海上，就像当年躺在山崖书院崔东山的青竹廊道上，都不是家乡，但也似家乡。

    离开骸骨滩这一路，确实有些累了。

    竺泉坐在旁边，将黑衣小姑娘轻轻放在身边，轻轻拂袖，让天上罡风如水遇砥柱，绕过小姑娘，她依旧睡得香甜，无虑方能无忧。

    竺泉喝着酒，忧愁道：“如果按照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万一高承心知必死，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不惜拉着京观城和鬼蜮谷一起陪葬，木衣山都得打烂不说，骸骨滩也差不多要毁了，摇曳河水运必然跟着牵连，加上鬼蜮谷的阴煞之气，往上游一直蔓延过去，那些个国家千万人，不知要死多少。果然是一个‘打他个翻天地覆’。”

    陈平安说道：“不是万一，是一万。”

    竺泉感慨道：“是啊。”

    陈平安缓缓道：“竺宗主知道壁画城每天的人流、奈何关集市的百姓、骸骨滩的门派数量吗？知道摇曳河上游数国的人口吗？”

    竺泉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些做啥，我真顾不上，又要乌龟爬爬修行，又要辛辛苦苦当宗主，很累的。”

    陈平安说道：“我在路过骸骨滩沿途的时候，就见过，算过，打听过，在书上翻过。所以我知道。”

    竺泉无奈道：“陈平安，不是我说你，你这脑瓜子到底成天在想啥？”

    陈平安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离开木衣山后，我看谁都是高承，到了随驾城鬼宅后，我看谁都是陈平安。所以我也很累。”

    竺泉疑惑道：“那你为何要来北俱芦洲，这儿可是喜欢打生打死的地方，你这么怕死一人，就不能境界高一些再来。而且你跑路的手段还是太少了，底子还是那纯粹武夫，所以最多就是靠着一把半仙兵和方寸符，瞬间拉开一段距离，可是不说我们这些上五境，地仙练气士，哪个不是能够一股气跑上几千里路的崽儿。你一旦无法近身，迅速分出胜负生死，会被耗死的。”

    竺泉一拍脑袋，“算了，当我没说。怪胎一个。”

    穿着个法袍，还他娘的一穿就是两件，挂着个养剑葫，藏了不是本命物的飞剑，而且又他娘的是两把。

    既可以假装下五境修士，也可以假装剑修，还可以有事没事假装四境五境武夫，花样百出，处处障眼法，一旦厮杀搏命，可不就是骤然近身，一拳乱拳打死老师傅，外加方寸符和递出几剑，寻常金丹，还真扛不住陈平安这三板斧。加上这小子是真能抗揍啊，竺泉都有点手痒痒了，渡船上一位大观王朝的金身境武夫，打他陈平安怎么就跟小娘们挠痒痒似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其实还没跻身金身境，虽然在随驾城天劫云海当中，损失惨重，我几乎所有好的符箓都用光了，但是淬炼体魄，大受裨益，效果比家乡竹楼还要好，毕竟在自家被人喂拳，难免还是清楚，对方不会真打死我，就只是疼一点，不会像自己深陷天劫云海当中，真的会死。可哪怕如此，距离打破金身境瓶颈，还是差了两点意思，一点是尚无结成英雄胆，一点是由于学拳驳杂，我贪多嚼不烂，难免导致拳架打架，故而始终没能达到春雷炸响、一拳开山那两种殊途同归的意思。”

    竺泉好奇道：“你这都还是六境武夫？！”

    陈平安点点头。

    竺泉气笑道：“那咱们北俱芦洲的七境武夫怎么不都去死啊？”

    陈平安想了想，“不能这么说，不然天底下除了曹慈，所有山巅境之下的纯粹武夫都可以去死了。”

    竺泉灌了一口酒，“曹慈这家伙连我这种人都听说过，咋的，你这都能认识？”

    陈平安嗯了一声，坐起身，“在剑气长城上，我连输了他三场架。”

    竺泉瞪大眼睛。

    这次轮到陈平安有些难为情，“是有点丢人。”

    陈平安很快眼神坚毅，面带笑意，云风拂面，两袖留清风，“没关系，武学之路，我只要不被曹慈拉开两境距离，只要在一境之差之内，这辈子就有希望赢回来！”

    竺泉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世间年轻武夫，有几人能够让曹慈陪着连打三场？就像天下下棋之人，白帝城城主愿意与谁多下几局？那个欺师灭祖的崔瀺而已。当然，更厉害的，还是能够让白帝城城主主动离开城中、主动邀请手谈的读书人，齐静春。文圣一脉，确实人少，但是个个厉害。齐静春当初扛下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劫难，由于骸骨滩位于北俱芦洲最南，而大骊又是宝瓶洲最北，当时木衣山上，竺泉是看到了一些端倪的。再说那练剑极晚、剑气极长、毁人无数的剑修，据说访仙海外，远离人间……当年左右曾经出现过北俱芦洲版图附近的海外，当时接连去了四位剑仙，但是后边三位问剑之后，结果人人沉默，唯独那个率先赶去拦截的玉璞境剑仙，身为一洲杀力最为出众的玉璞境剑修之一，返回之后，就直接放话给整座北俱芦洲，嚷嚷了一句，“玉璞境别去了啊，仙人起步！”

    关于文圣一脉弟子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比起亚圣一脉的人才济济、蔚为壮观，已经几乎算是断了香火的文圣一脉，弟子人少，故事却多。而北俱芦洲大概算是天底下对文圣一脉最具好感的一个洲了。

    道理很简单，能打。竺泉尤其仰慕那个左右，不叨叨，那暴脾气，啧啧啧，比北俱芦洲还俱芦洲，豪杰啊，听说模样还周正，瞧着挺斯文的……但是那叫一个能打，打得北俱芦洲的剑仙都觉得这等人物，没生在俱芦洲，还那么性情孤僻，不喜欢人间，可惜了，不然每天都可以切磋剑术。

    竺泉呵呵笑着，抹了把嘴，若是能见上一面，得劲。

    至于身边这小子误会就误会了，觉得她是笑话他连输三场很没面子，随他去。

    等会儿！

    竺泉僵硬转头，凶神恶煞道：“陈平安，你说谁是你大师兄？！齐先生到底是哪个齐先生？！”

    他娘的一开始她被这小子气势有些镇住了，一个十境武夫欠人钱，学生弟子是元婴什么的，又有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半个师父，还是那十境巅峰武夫，已经让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加上更多还是担心这小子心境会当场崩碎，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了，竺泉怒问道：“左右怎么就是你大师兄了？！”

    白衣书生眨了眨眼睛，“竺宗主在说啥？喝酒说醉话呢？”

    竺泉站起身，满脸笑意，一屁股坐在陈平安身边，小声道：“打个商量，回头让你那师兄的，嗯，就是那个用剑的，来我木衣山做客？就说有人想要请他喝酒，若是不愿上岸来我木衣山，没关系，我可以去海上找他，回头你陈平安牵线搭桥，帮忙约个地儿，我然后请庞山岭随行，我站在他身边，让庞老儿执笔，给咱俩画一幅画，哎呦喂，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就别说出口啊。

    竺泉怒了，“别跟我装傻啊！就一句话，行还是很行？！”

    陈平安双手揉着脸颊，真是头疼，何况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拿来开玩笑的，便实话实说道：“他没觉得有资格可以当他的小师弟，他是当我面说这话的。所以我前边才说要去求啊，未必能求来的。”

    竺泉一巴掌挥去，陈平安身体后仰，等到那手臂掠过头顶，这才直起身。

    竺泉悻悻然收回手，微笑道：“我把你酒还你，成不成？”

    陈平安摇头道：“真不成。”

    竺泉一拍膝盖，“磨磨唧唧，难怪左右不肯认你这个小师弟。”

    不过直到这一刻，竺泉倒是有些明白了。

    为何身边年轻人会对那个观主大弟子那么说。

    左右若是来到北俱芦洲，还真不会正眼看那小玄都观元婴道士一眼，半眼都不会。

    不纯粹是境界悬殊，别的中土剑仙不好说，只说对于左右而言，还真不是你飞升境我就看你一眼，也不是凡夫俗子就不看你一眼。

    这也是北俱芦洲剑修特别敬仰左右的关键所在。

    还是心性。

    竺泉看了眼天色，恼火道：“不行，得走了，之前说了是聊点私事，不曾想待了这么久了，去晚了，就我那两个道貌岸然的师伯师叔，啥德行我不清楚？恨不得只要是个瞎了眼的男人愿意娶我，他们就要拍手叫好，说不定还要挤出点泪花来，然后将那男人当菩萨供起来，完蛋，回头两个老东西看我眼神，非认定我是在云海里边与你搅和了一场，他娘的，老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老牛吃嫩草的名声，铁定要传遍木衣山了。”

    然后竺泉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冤枉，就看到那个年轻人比自己还要慌张，赶紧站起身，后退两步，正色道：“恳求竺宗主一定、千万、务必、必须要掐断这些流言蜚语的苗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木衣山了！”

    竺泉就奇了怪了，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付高承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这会儿怎的脸色都发白了？

    老娘就这么姿色不堪？好吧，长得是不咋的。

    竺泉这还没伸手呢，那小王八蛋就立即掏出一壶仙家酒酿了，不但如此，还说道：“我这会儿真没几壶了，先欠着，等我走完北俱芦洲，一定给竺宗主多带些好酒。”

    竺泉摆摆手，已经收了人家三壶好酒，手里这壶还没喝完呢。

    不曾想那人已经将酒抛了回来，“竺宗主，其余的先欠着，回头有机会去木衣山做客再说，如果实在没机会拜访披麻宗，我就让人把酒寄往木衣山。”

    然后他一抬手，将那剑仙驭回脚下，直接御剑跑了，飞快。

    竺泉轻轻抱起黑衣小姑娘，疑惑道：“这小子不缺小姑娘喜欢吧，而且如此有主见，年纪轻轻，一身本事也真不算小了，为何还会如此？”

    竺泉一摇头，不去想了，高承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鬼蜮谷多半不会安生了。

    她御风南下。

    至于有些话，不是她不想多说几句，是说不得。

    心结唯有自解。

    尤其是那种为人处世看似最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偏偏钻了牛角尖。

    真是神仙难解。

    渡船那边。

    白衣书生背剑在身后，落在了栏杆上，脚尖一点，雪白大袖翻飞，直接从窗户那边掠回了房间，窗户自行关闭。

    还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看风景”的丁潼，心弦一松，直接后仰倒去，摔在了船板上。

    二楼观景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事实上，二楼所有客人都撤回了屋子。

    渡船甚至担心突如其来一剑斩下，然后就没了。

    那个当初卖给小水怪一摞邸报的管事，心情不比丁潼强多少。

    难兄难弟了。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个年轻剑仙修为高。

    而是性情难测。

    不然一剑过后，生生死死，都是爽快事。也就是磕头求饶，赔钱赔命。

    可是当一个足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家伙，看你是笑眯眯如老子看儿子的，言语是和和气气如哥俩好的，手段是层出不穷想也不想到的。

    你能怎么办？又敢怎么办？

    魏白那边就气氛凝重，陷入了这种困境。

    照理说，死了一位铁艟府大供奉，对于整个魏氏而言，死掉一位沙场出身的金身境武夫，损失不可谓不大，魏白就该掂量双方斤两，可是在屋内与老嬷嬷一合计，好像竟然没能琢磨出一个合适的对策，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有可能会错上加错，后果难测，甚至有可能无法活着走下渡船，都没机会到了春露圃再稳住局势，可什么都不做，又都觉得是在自己找死。

    敲门声轻轻响起。

    老嬷嬷脸色难看至极。

    因为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对方一路行来，无声无息。

    屋内众人兴许对比那个家伙，修为都不高，可是既然今天能够坐在这间屋子，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所以都知道了来者何人。

    春露圃照夜草堂那个叫青青的年轻女修，稳了稳心神，不愿自己心仪男子为难，她就要起身去开门。

    魏白叹了口气，已经率先起身，伸手示意年轻女子不要冲动，他亲自去开了门，以读书人作揖道：“铁艟府魏白，拜见剑仙。”

    白衣书生手持折扇，笑着跨过门槛，“魏公子无需如此客气，不打不相识嘛。”

    这句话听得屋内众人眼皮子直颤，他们先前在魏白起身相迎的时候，就已经纷纷起身，并且除了铁艟府老嬷嬷和春露圃年轻女修之外，都有意无意远离了那张桌子几步，一个个屏气凝神，如临大敌。

    魏白想要去轻轻关上门。

    可是白衣书生跨过门槛之后，房门就自己关上。

    魏白收回手，跟着那人一起走向桌子。

    事到临头，他反而松了口气。那种给人刀子抵住心尖却不动的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白衣书生落座后，捻起一只犹然杯口朝下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楼屋舍的绕村茶，滋味是要好一些。”

    魏白坐下后，老嬷嬷站在了他身后，唯独那个春露圃年轻女修跟着魏白一起坐下。

    白衣书生随便指了一个人，“劳烦大驾，去将渡船管事的人喊来。”

    那人连忙低头哈腰，连说不敢，立即出门去喊人。

    随着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出现了一阵难熬的寂静沉默。

    片刻之后，白衣书生笑道：“我这一趟往返，恰巧看到了前辈离开渡船后，行走在地上的山野。”

    魏白心中了然，又松了口气，“廖师父能够与剑仙前辈酣畅切磋一场，说不定返回铁艟府，稍作修养，就可以破开瓶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照夜草堂的年轻女修，兴许是屋内最后一个想明白其中关节的人。

    其余人等，只是比魏白稍晚领会这场对话的精妙所在。

    对魏白更是佩服。

    那剑仙不知为何，是给了铁艟府魏氏一个台阶下的，但是给台阶的同时，又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咄咄逼人。

    我一拳打死了你家金身境武夫供奉，我还要来你屋子里喝茶，你魏白和铁艟府要不要与我算一算账？但是与此同时，铁艟府如果愿意息事宁人，

    魏白选择了顺着台阶走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说，还全盘接下了对方迂回的得寸进尺。

    然后敲门声便轻轻响起了。

    那人带着渡船管事走入了屋子。

    老嬷嬷一挑眉。

    好家伙。

    是这位年轻剑仙算准了的。

    原来这话既是说给小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渡船那边听的。

    只要小公子愿意息事宁人，那么先前年轻剑仙听着刺耳的言语，这会儿就变得小有诚意了。

    毕竟铁艟府自己去嚷着我家姓廖的金身境，其实没有被人活活打死，只会是个笑话，但如果有渡船这边主动帮着解释一番，铁艟府的面子会好一些，当然了，小公子也可以主动找到这位渡船管事，暗示一番，对方也肯定愿意卖一个人情给铁艟府，只是那么一来，小公子就会更加糟心了。

    小事是小事，但若是小公子能够因此小中观大，见微知著，那就可以领会到第三层意思。

    打架，你家豢养的金身境武夫，也就是我一拳的事情。而你们庙堂官场这一套，我也熟稔，给了面子你魏白都兜不住，真有资格与我这外乡剑仙撕破脸皮？

    铁艟府未必忌惮一个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剑修。

    北俱芦洲只要有钱，是可以请金丹剑仙下山“练剑”的，钱够多，元婴剑仙都可以请得动！

    可是。

    眼前这位喜欢穿两件法袍的年轻剑仙，脑子很好使。

    老嬷嬷是魔道修士出身，眼中没有好坏之分，天底下任何人，只有强弱之别。而强大，又分两种。一种是已经注定无法招惹的，一种是可以招惹却最好别去招惹的，前者自然更强，可是后者随时都会变成前者，有些时候，甚至会更加难缠。

    铁艟府归根结底，还是世俗王朝的山下势力，对于官场那套规矩，熟稔异常，越是如此，对于那些行事干脆利落的山上修士，尤其是直肠子的，其实应对起来，其实并不难。难的，是那些比官员还要弯弯肠子的谱牒仙师。

    魏氏在内的大观王朝三大豪阀，恰恰因为家世煊赫，反而沉寂夭折的读书种子，武将胚子，还少吗？也不少的。许多水土不服的豪阀子弟，在京为官还好说，一旦外放为官，当个郡城佐官或是县令什么的，官场上下那些个老狐狸小油子，拿捏他们起来，真是怎么隐晦、怎么恶心怎么来，花样百出，玩得团团转，钝刀子割肉。所以这些年铁艟府对于魏白的庇护，不遗余力，甚至还有些风声鹤唳，就怕哪天小公子就突然暴毙了，事后连个仇家都找不到。

    但是以往每一次小公子出行，反而是最安生的。路线固定，扈从跟随，仙家接应。为此还钓出了许多隐藏极深的敌对势力，顺藤摸瓜，让铁艟府在暗中借机扫清了不少隐患，庙堂的，山上的，江湖的，都有。

    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天大的意外。

    如今渡船犹在大观王朝的一个藩属国境内，可对方偏偏连铁艟府和春露圃的面子，都不卖，那人出手之前，那么多的窃窃私语，就算之前不知道小公子的显贵身份，听也该听明白了。

    白衣书生以折扇指了指桌子，“渡船大管事，咱们可是做过两笔买卖的人，这么客气拘谨做什么，坐，喝茶。”

    白衣书生以折扇随便一横抹，茶杯就滑到了渡船管事身前的桌边，半只茶杯在桌外边，微微摇晃，将坠未坠，然后提起茶壶，管事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抓住那只茶杯，弯下腰，双手递出茶杯后，等到那位白衣剑仙倒了茶，这才落座。从头到尾，没说有一句多余的奉承话。

    如今尚未入夏，自己这艘渡船就已是多事之秋。

    所谓的两笔买卖，一笔是掏钱乘坐渡船，一笔自然就是买卖邸报了。

    白衣书生提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轻轻搁在桌上，背靠椅子，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阵阵。

    魏白这才跟着举杯慢饮快放，渡船管事则是在魏白之后，慢提茶杯快喝茶，然后双手托杯不放下。

    白衣书生笑道：“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是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魏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满了，一手持杯，一手虚托，笑着点头道：“剑仙前辈难得游历山水，这次是我们铁艟府顶撞了剑仙前辈，晚辈以茶代酒，斗胆自罚一杯？”

    白衣书生点点头。

    魏白一饮而尽。

    渡船管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他一个观海境修士，如坐针毡。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那位年轻女修，“这位仙子是？”

    魏白放下茶杯后，微笑道：“是春露圃照夜草堂唐仙师的独女，唐青青。”

    白衣书生笑道：“唐仙子是先前屋内，第一个想要开门迎客的人吧，美人恩重，魏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啊。”

    魏白笑着点头，“就等双方长辈点头了。”

    白衣书生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不过我估计草堂那边还好说，魏公子这样的乘龙快婿，谁不喜欢，就是魏大将军那一关难过，毕竟山上上下还是有些不一样。当然了，还是看缘分，棒打鸳鸯不好，强扭的瓜也不甜。”

    魏白又他娘的松了口气。

    那唐青青竟然有些感激。

    屋内那些站着的与铁艟府或是春露圃交好的各家修士，都有些云遮雾绕。除了开始那会儿，还能让旁观之人感到隐隐约约的杀机四伏，这会儿瞅着像是拉家常来了？

    白衣书生突然说道：“唐仙子，应该认识宋兰樵宋前辈吧？”

    唐青青赶紧说道：“自然认识，宋船主是我爹的师兄，皆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

    白衣书生笑道：“那就好，我先前乘坐过宋前辈的渡船，十分投缘，属于忘年之交，看来此次去往春露圃，一定要叨扰照夜草堂了。”

    唐青青嫣然一笑，“剑仙前辈能够莅临草堂，是我们的荣幸。”

    就算是魏白，都有些嫉妒唐青青的这份香火情了。

    白衣书生突然问道：“魏公子，先前那个御剑而过的少年剑仙，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怪话，还要请我喝茶，叫甚名甚？”

    魏白说道：“如果晚辈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柳质清，柳剑仙。”

    唐青青点头笑道：“这位金乌宫柳剑仙每隔几年，就会去往我们春露圃一处他早年私人购买下来的山泉，汲水烹茶。”

    白衣书生恍然道：“我在春露圃那本《春露冬在》上边，看到过这一段内容，原来这位大剑仙就是金乌宫柳质清，久仰大名了。早知道先前就厚着脸皮与柳剑仙打声招呼，到了春露圃那边，也好帮自己挣点名声。”

    魏白笑容如常。

    老嬷嬷却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手中那杯至今还没敢喝完的绕村茶不苦，可渡船管事心中悲苦。

    这位剑仙老爷，你一剑砍了人家金乌宫的雷云，柳质清还要盛情邀请你去喝茶，你老人家需要这么点名声吗？咱们能不能做人稍微敞亮一点，求你剑仙老爷给一句痛快话，别再这么煎熬人心了？

    白衣书生转过头，“这位老嬷嬷，似乎觉得我不太有资格与柳剑仙喝茶？”

    老嬷嬷皮笑肉不笑道：“不敢。两位剑仙，林下泉边，对坐饮茶，一桩美谈。春露圃的那个小本子，今年便可以重新刊印了。”

    白衣书生保持那个转头微笑的姿势。

    老嬷嬷脸色越来越僵硬。

    白衣书生突然眯眼说道：“我听说山下王朝，都有一个主辱臣死的说法。”

    老嬷嬷绷着脸。

    白衣书生又说道：“关于美谈一事，我也听说大观王朝亦有一桩，当年魏公子赏雪湖上，见一位翩翩美少年走过拱桥，身边有妙龄美婢悄然一笑，魏公子便询问她是否愿意，与那少年成为神仙眷侣，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婢女无言，片刻之后，便有老妪掠湖捧匣而去，赠礼少年，敢问这位老嬷嬷，匣内是何物？我是穷地方来的，十分好奇来着，不知是什么贵重物件，能够让一位少年那般动容失色。”

    老嬷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拼死打杀一场便是，拉着铁艟府小公子和春露圃唐青青一起死，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年轻剑仙怎么与柳质清喝那茶水！

    但是那个白衣书生却已经转过头，“难怪这边寺庙香火鼎盛。”

    魏白身体紧绷，挤出笑容道：“让剑仙前辈见笑了。”

    白衣书生缓缓起身，最后只是用折扇拍了拍那渡船管事的肩膀，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别有第三笔买卖了。夜路走多了，容易见到人。”

    唐青青愣了一下。

    不是容易见到鬼吗？

    白衣书生径直走向房门那边，抬起手臂，摇了摇手中那把合拢折扇，“不用送了。”

    房门依旧自己打开，再自行关闭。

    魏白苦笑不已。

    鬼走夜路见到人吗？

    沉默了很久之后。

    魏白大致确定那人都可以往返一趟渡船后，笑着对老嬷嬷说道：“别介意。山上高人，百无禁忌，我们羡慕不来的。”

    老嬷嬷笑着点头。

    魏白心中冷笑。

    你不介意，是真是假，我不管。

    可我很介意！

    方才你这老婆姨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浅淡杀机，虽说是针对那年轻剑仙的，可我魏白又不傻！

    狗咬人也好，人打狗也罢，哪里比得上狗往死里咬狗的凶狠。

    白衣书生返回屋子后。

    开始六步走桩。

    他突然停下脚步，来到窗户这边，夜幕降临，轻轻跃上船栏那边，缓缓而行。

    就这样走了一夜。

    当大日出海之际，陈平安在船头栏杆那边停下脚步，举目远眺，一袭雪白法袍，沐浴在朝霞中，如一尊天下地上的金身神灵。

    ————

    黄昏中，龙泉郡骑龙巷一间铺子门口。

    一个黑炭丫头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铺子里边的石柔偶尔瞥了眼外边的动静。

    裴钱经常会坐在门口嗑瓜子，石柔知道，是想她的师父了。

    在陈平安从牛角山渡口去往北俱芦洲后，一开始有朱敛盯着学塾那边，足足盯了约莫一旬光阴，裴钱总算习惯了在那边的求学生涯，再不会想着翻墙翘课。

    但是哪怕如此，也不消停，朱敛有一次去学塾与授业夫子询问近况，结果半喜半忧，喜的是裴钱在学塾里边没跟人打架，骂架都没有，忧的是老夫子们对裴钱也很无奈，小丫头对圣贤书籍那是半点谈不上敬意，上课的时候，就一丝不苟坐在靠窗位置，默默在每一页书的边角上画小人儿，下了课，然后哗啦啦翻书，有位老夫子不知哪里得了消息，就翻看了裴钱所有的书籍，结果真是一页不落下啊，那些小人儿画得粗糙，一个圆圈是脑袋，五根小枝丫应该就是身体和四肢，合上书后，那么一嫌书角，要么就是小人儿打拳，要么是小人儿多出一条线，应该算是练剑了。

    老夫子当时哭笑不得，倒是没有立即发火，开始询问裴钱的功课，要她背诵书籍段落，不曾想小姑娘还真能一字不差背出来。老夫子也就作罢，只是提醒她不许在圣贤书籍上鬼画符，后来小姑娘就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些学塾之外的书籍，课业照旧不好不坏，小人儿照样画得勤快。

    下课的时候，偶尔也会独自去树底下那边抓只蚂蚁回来，放在一小张雪白宣纸上，一条胳膊挡在桌前，一手持笔，在纸上画横竖，阻挡蚂蚁的逃跑路线，她都能画满一张宣纸，跟迷宫似的，可怜那只蚂蚁就在迷宫里边兜兜转转。由于龙尾溪陈氏公子嘱咐过所有夫子先生，只需要将裴钱当做寻常的龙泉郡孩子对待，所以学塾大大小小的蒙童，都只知道这个小黑炭，家住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那边，除非是与夫子的问答才会开口，每天在学塾几乎从来不跟人讲话，她早晚上学下课两趟，都喜欢走骑龙巷上边的阶梯，还喜欢侧着身子横着走，总之是一个特别古怪的家伙，学塾同窗们都不太跟她亲近。

    随着学塾相处的日子久了，有些消息传开来，说这个黑炭丫头是个财迷，在压岁铺子那边每天都会与人做生意，帮着铺子挣钱。

    再就是有蒙童信誓旦旦说早先亲眼见过这个小黑炭，喜欢跟街巷里边的大白鹅较劲。又有邻近骑龙巷的蒙童，说每天一大早上学的时候，裴钱就故意学公鸡打鸣，吵得很，坏得很。又有人说裴钱欺负过了大白鹅之后，又还会跟小镇最北边那只大公鸡打架，还嚷嚷着什么吃我一记趟地旋风腿，或是蹲在地上对那大公鸡出拳，是不是疯了。

    朱敛去过学塾一次后，回来铺子跟裴钱聊了一次，裴钱终于不在书上画小人，也不在宣纸上给蚂蚁搭房子了。

    就只是放学后在骑龙巷附近的一处僻静角落，用泥土蘸水，一个人在那边捏小泥人儿，排兵布阵，指挥双方相互打架，硬是给她捏出了三四十个小泥人，每次打完架，她就鸣金收兵，将那些小人儿就近藏好。

    石柔看到了，与朱敛私底下说了，朱敛说这个不用管。

    但是后来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有天裴钱抄完书后，兴冲冲跑去当那沙场秋点兵的大将军，结果很快就回来了。

    石柔一问，裴钱闷闷不乐，站在柜台后边的凳子上，把脑袋搁在柜台上，说是前些天下大雨，两军将士们都阵亡了。

    这让石柔有些揪心忧虑，就裴钱那精明劲儿，怎么可能让那些家当给雨淋坏了，可后来朱敛还是说随她。

    但是第二件事，朱敛也皱起了眉头，得到石柔消息后，专程从落魄山那边跑了一趟骑龙巷。

    石柔告诉他有天放学，裴钱拽着一只死了的大白鹅脖子，扛着回到了骑龙巷铺子，然后去将大白鹅的埋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裴钱当时在自己屋子里边一个人抄着书。

    朱敛站在铺子大门口，石柔说裴钱什么都不愿意说，是她自己去打听来的消息。

    裴钱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给一位市井妇人拦住了，说是一定是裴钱打死了家里的白鹅，骂了一大通难听话，裴钱一开始说不是她，妇人还动了手，裴钱躲开之后，只是说不是她做的事情。到最后，裴钱就拿出了自己的一袋子私房钱，将辛苦攒下来的两粒碎银子和所有铜钱，都给了那妇人，说她可以买下这只死了的大白鹅，但是大白鹅不是她打的。

    石柔忧心忡忡，问朱敛怎么办，要不要跟裴钱谈谈心。

    朱敛当时背对着柜台，面向骑龙巷的道路，说不是不可以谈，但没用，裴钱什么性子，只会听谁的，你石柔又不是不清楚。

    石柔便出主意，说自己去找那妇人聊一聊，再用点手段，找出学塾那边的顽劣孩子，要双方给裴钱道个歉。

    结果一向嬉皮笑脸的朱敛竟然爆了粗口，有个屁用，就只是事情的事情吗？

    吓得石柔脸色惨白。

    不过到最后朱敛在门口站了半天，也只是悄悄返回了落魄山，没有做任何事情。

    在那之后，裴钱就再没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乖乖去学塾听夫子们讲课，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然后一得闲，就在铺子这边帮着做生意，抄书，走桩，练习她的疯魔剑法，但是这种放心，反而让石柔更不放心。

    石柔倒是宁肯裴钱一巴掌打倒了那个市井妇人，或是在学塾那边跟某位老夫子吵架什么的。

    可是裴钱都没有。

    那一刻，石柔才意识到，原来不止那个陈平安在不在落魄山，会是两座落魄山。

    而他在不在裴钱身边，更是两个裴钱。

    好在裴钱还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端着板凳坐在铺子门口，嗑着瓜子，一个人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时不时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边。

    这个时候的裴钱，石柔会瞧着比较熟悉。

    这天，裴钱刚端了板凳走回铺子后院那边，打算练习一下几乎趋于圆满的疯魔剑法，结果就听到老厨子在前边铺子喊道：“赔钱货！赔钱货快出来！”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气冲冲跑出去，“老厨子你找打不是？！”

    等到裴钱走到铺子前边，看到老厨子身边站着个双臂环胸的小丫头片子，她站在门槛上，绷着脸，跟裴钱对视。

    裴钱愣了愣，一本正经道：“这谁啊？就是老厨子你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终于给你找回来啦？”

    朱敛骂了一句滚蛋，拍了拍站在门槛上小姑娘的脑袋，“她叫周米粒，是你师父从北俱芦洲那边送来的。”

    裴钱以拳击掌，眼神熠熠：“师父真是厉害，如今不光是捡钱，都能捡丫头了！”

    黑衣小姑娘皱着脸和淡淡的眉毛，歪着脑袋，使劲眯眼望向那个个儿也不算太高的小黑炭。

    裴钱瞪大眼睛，然后笑眯眯道：“我晚上请你吃水煮鱼好不好？”

    说完之后，裴钱一手手掌作刀，一手手心做砧板，手刀来回抬起放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嘴上还发出咄咄咄的声响，打完收工之后，气沉丹田，沉声道：“我这刀法，当世第二，只比我师父略逊一筹！”

    然后她双手摊开，“你吃过这么大鱼吗？你吃过这么大螃蟹吗？”

    周米粒立即不敢再摆出双臂环胸的姿态，皱着脸，满脸的汗水，眼珠子急转。

    石柔笑了笑，不愧是一头小鱼怪。

    周米粒灵机一动，用别别扭扭的大骊官话说道：“你师父让我帮忙捎话，说他很想念你唉。”

    裴钱一双眼眸蓦然放光，黑衣小姑娘赶紧跳下门槛，有些害怕。

    裴钱重新拿起那根斜靠着肩头的行山杖，大摇大摆走到门槛附近，望向那个黑衣小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伸手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个儿不高哩，白长了几百年的矮冬瓜啊，没事没事，我不会瞧不起你的，我裴钱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周米粒学了一路的大骊官话，虽然说得还不顺畅，可听都听得懂。

    朱敛笑道：“以后周米粒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公子的意思，你怎么个说法？要是不乐意，我就领着周米粒回落魄山了。”

    裴钱扯了扯嘴角，斜眼那老厨子，“天大地大当然是师父最大，以后这小个儿矮冬瓜就交给我照顾好了。我带她顿顿吃……”

    周米粒立即喊道：“只要不吃鱼，什么都行！”

    裴钱笑眯眯揉着黑衣小姑娘的脑袋，“真乖。”

    朱敛走了。

    石柔趴在柜台那边自乐呵。

    在那之后，骑龙巷铺子这边就多了个黑衣小姑娘。

    然后那条狗也会经常跑来，每天学塾约莫就要结束一天课业的时候，周米粒就跟它一起蹲在大门口，迎接裴钱返回骑龙巷。

    这天裴钱飞奔出来，瞧见了怀抱着一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和那条趴在地上的土狗，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那条狗的嘴巴，一拧，“说，今儿还有没有人欺负小冬瓜？”

    那条已经成精了的狗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咋个说嘛。

    裴钱手腕一抖，将狗头拧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说？！想要造反？！”

    周米粒怯生生道：“大师姐，没人欺负我了。”

    裴钱点点头，松开手，一巴掌拍在那狗头之上，“你这骑龙巷左护法怎么当的，你再这么不知上进，屁用没有，骑龙巷就只有一个右护法了！”

    周米粒立即站直身体，踮起脚跟，双手牢牢抓住那根行山杖。

    他们一起穿街过巷，跑回骑龙巷，飞奔下台阶，结果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大袖翻滚，猎猎作响，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落在地上，一臂横在身前，一手双指并拢指天，“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周米粒有些紧张，扯了扯身边裴钱的袖子，“大师姐，谁啊？好凶的。”

    她倒是没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多厉害的坏人，就是瞅着脑子有毛病，个儿又高，万一他靠着力气大，打伤了自己和大师姐，都没办法讲理啊。

    她却看到裴钱一脸凝重，裴钱缓缓道：“是一个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大魔头，极其棘手了，不知道多少江湖绝顶高手，都败在了他手上，我对付起来都有些困难，你且站在我身后，放心，这条骑龙巷是我罩着的，容不得外人在此撒野！看我取他项上狗头！”

    周米粒使劲点头，抹了额头汗水，后退一步。

    然后她就看到裴钱一个手持跳跃下去，刚好落在那个白衣人旁边，然后一行山杖横扫出去。

    周米粒瞪大眼睛，咋个回事，这一棍子横扫有点慢啊，慢得不比蚂蚁挪窝快啊。

    而那个白衣人就一个慢悠悠后仰，两只雪白大袖亦是缓缓提起，如同两张缓缓铺开的宣纸。

    刚好躲过行山杖那一记横扫。

    然后你来我往，依旧是慢得吓死人，你一棍子，我抬个脚，周米粒感觉自己都快能够跑完一趟骑龙巷了。

    周米粒这会儿都快把两条眉毛挤一堆了，她是真没看懂啊。

    最后裴钱和那个长得贼好看、脑子贼有问题的白衣人，几乎同时收手，都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

    裴钱嗯了一声，“高手！可以挡得下我这套疯魔剑法六式，打遍一国江湖无敌手，绰绰有余了。”

    那个白衣人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周米粒有些迷糊，自挠头。

    然后那个白衣人笑容灿烂道：“你就是周米粒吧，我叫崔东山，你可以喊我小师兄。”

    周米粒赶紧起身，跑下台阶，伸长脖子看着那个自称崔东山的人，“陈平安说你会欺负人，我看不像啊。”

    那人一挥袖子，拈起兰花指，一手捂脸，“娇羞”道：“我家先生最会开玩笑啦。”

    周米粒嘴角抽搐，转头望向裴钱。

    裴钱一脚踹在崔东山小腿上，“正经点，别丢我师父的脸。”

    崔东山咳嗽了两声，蹲下身，微笑道：“站着就行。”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

    周米粒晕晕乎乎，就是觉得有些犯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米粒觉得眉心处一阵刺痛，然后就再无异样。

    那人已经站起身，一手轻轻拍着周米粒的脑袋，笑道：“没事了。走吧，一起回铺子。”

    裴钱皱眉道：“可要小心些，这可是我师父交待给你的事情！”

    崔东山一手负后，与两个走在一起的小丫头侧身而立，神色无奈道：“知道啦。走吧走吧。”

    骑龙巷前边，两个小姑娘，如出一辙，大摇大摆。

    这叫走路嚣张，妖魔慌张。

    裴钱对周米粒是真的好，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张符箓，吐了唾沫，一巴掌贴在了周米粒额头上。

    崔东山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缓缓而行，望向她们，笑了笑。

    日月之辉。

    米粒之光。

    然后崔东山负后之手，轻轻抬起，双指之间，捻住一粒漆黑如墨的魂魄残余。

    崔东山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遇上我崔东山，算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

    春露圃渡口。

    管着那艘师门渡船的宋兰樵，在祖师堂得到唐青青的那道飞剑传讯后，元婴老祖和祖师堂一致决定，特意让他暂时不用看顾渡船，近期就留在春露圃，由他宋兰樵来亲自接待那位来自骸骨滩的外乡年轻剑仙，直到辞春宴结束，到时候如果姓陈的年轻剑仙还愿意留在春露圃赏景，自然更好。

    宋兰樵在渡口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是仍然心情大好，与熟悉面孔打招呼，多了几分真诚笑意。

    天底下的渡船管事，都是修行路上的可怜人，不是师门弃子胜似弃子，宋兰樵也不例外。除了他的恩师之外，祖师堂其余那几位长辈和供奉客卿，哪怕绝大多数明明与他宋兰樵境界相当，有些只是比他高出一个辈分，名字中将兰字变成了竹字而已，可对他是真不待见，一来同门不同脉，二来，一年到头的渡船收入，嘉木山脉出产的奇花异草美木良材，神仙钱其实从来不过他的手，渡船之上，专门会有祖师堂嫡传心腹负责与各地仙家势力交接，他只是以船主的身份获取一点残羹冷炙的分红而已，一旦有了意外，祖师堂还会问责颇多，谈不上苦不堪言，反正舒心日子，是没有几天的。

    一艘渡船缓缓停岸，然后异常繁华的春露圃符水渡，来自北俱芦洲各地的大小渡船，都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艘渡船的乘客竟然就没一个御风而下的，也没谁是一跃而下，无一例外，全部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下渡船，不但如此，下了船后，一个个像是死里逃生的神色。

    陈平安走下渡船，铁艟府魏白和唐青青那拨人随后，但是隔了几十步路。

    见到了愈发热络的宋兰樵，陈平安笑着被这位春露圃金丹领着去往嘉木山脉一处形胜之地，那边专门有招待贵客的宅邸，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宅子位于竹海之中。

    两人乘坐一艘符箓小舟，去往住处，竹海绵延，翠绿幽幽，灵气充沛，令人心旷神怡。

    那艘小舟的“撑蒿舟子”，是一位妙龄女子，小舟之上，茶具齐全，她跪坐在小舟一端，煮茶手法娴熟。

    宋兰樵与陈平安一起饮茶赏景，宋兰樵介绍了沿途各地建筑店铺、山峰洞府和山水景点。

    嘉木山脉占地广袤，符箓小舟航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进入灵气远胜别处的竹海地界，又约莫一刻钟，才停在山巅竹海中的凉亭旁边。

    陈平安此次露面现身，再没有背竹箱戴斗笠，有没有手持行山杖，就连剑仙都已收起，就是腰悬养剑葫，手持一把玉竹折扇，白衣翩翩，风采照人。

    那位有修行资质却不高的春露圃女舟子，站在小舟旁，笑语嫣然，但是这一路行来，除了递茶添茶的言语之外，就再无出声。

    陈平安走近，双指捻住一枚雪花钱，那女修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陈平安松开手指，轻轻将那颗雪花钱落在她手心，然后道了一声谢。

    宋兰樵看那女子似乎有些忐忑，笑道：“只管收下，别处那点死规矩，在竹海这边不作数。”

    陈平安与宋兰樵走向宅邸的时候，疑惑道：“宋前辈，可是我坏了春露圃的山门规矩？”

    宋兰樵摇头笑道：“嘉木山脉别处款待客人的府邸，是有规矩约束的，不许舟子收取客人赏钱，但是到了竹海这边，随意了。陈公子若是舍得，给一颗小暑钱都行，而且绝对全是舟子的私房钱，春露圃绝对不抽成一毫一厘。”

    陈平安笑道：“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做不得。”

    辞春宴在三天后举办。

    刚好在夏至之前。

    而且宋兰樵说入夏之后，犹有一场鹿角宴，只是比不得先前集市的规模了，所以如今渡船都是去多来少，毕竟春露圃以春为贵。

    两人在竹林小径中缓缓而行。

    然后来到一座悬挂“惊蛰”匾额的幽静宅子，三进院落。

    春露圃有六座以春季六个节气命名的宅邸，最为清贵，有三座就位于这座竹海之中，不过其中“清明”宅邸，一般客人不太愿意入住，毕竟名字不是特别吉庆，但是造访春露圃的道家高人，却最喜好选择此宅下榻。其实每次辞春宴前后，关于这六栋宅子的归属，都是一件让春露圃祖师堂挺头疼的事情，给谁不给谁，一个不慎，就是惹来怨怼的坏事。

    其实还有一栋最为殊荣的“立春”宅邸，这两天一位元婴贵客刚离开，暂时也空着，虽说很抢手，但不是不可以拿出来，让那位年轻剑仙入住，可祖师堂那边商议之后，觉得这栋宅子离着那玉莹崖实在太近，而那位金乌宫小师叔祖就待在那边汲水煮茶，还是不妥。万一真打起来，好事都要变成祸事。

    在商议此事的时候，一大帮原本鼻孔朝天的师门长辈和供奉们，郑重其事地询问宋兰樵意见。

    这让宋兰樵有那么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不过毕竟是一位老金丹，倒不会流露出半点得意神色，反而比以往更加姿态恭敬，应对得滴水不漏。

    山上事，最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今日得意事，明天失意人，太多了。

    宋兰樵进了这栋惊蛰宅邸，但是没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去。

    宅子里边有两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其中一位，竟然还是一位春露圃金丹修士的嫡传子弟。

    她们按例负责担任住客的暂时侍女。

    这把陈平安别扭得不行，在将宋兰樵送到门口的时候，直接询问能否辞退两女。

    宋兰樵笑呵呵道：“陈公子，你是咱们春露圃的头等贵客，当然可以如此做，只不过那两个丫头，回头定然是要吃挂落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摇动折扇，不再言语。

    宋兰樵轻声说道：“我们老祖原本是要亲自迎接陈公子的，只是刚好辞春宴筹办一事上，出了些意外，必须她老人家亲自操办，咱们老祖又是心细如发的脾气，委实是脱不开身，只好让我与陈公子告罪一声。”

    陈平安笑道：“谈老祖实在是太客气了。”

    宋兰樵离去后，等到宋兰樵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宅邸，而是开始四处逛荡。

    等到陈平安返回宅邸的时候，看到了金乌宫柳质清站在门口，少年模样，头别金簪，玉树临风。

    两位年轻女修随侍一旁，眼神温柔，不止是女修看待剑仙的那种仰慕，还有女子看待俊美男子的秋波流转。

    陈平安笑了笑。

    人比人气死人。

    要是自己那个学生站在这里，估摸着这两位春露圃女修，眼中就再无什么柳剑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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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

    柳质清问道：“要不要去我玉莹崖喝茶？”

    陈平安摇头笑道：“柳剑仙对我似有误会，不敢去玉莹崖喝茶，怕是那罚酒。”

    柳质清说道：“我对玉莹崖那口清泉的喜好，远胜金乌宫雷云。”

    陈平安恍然道：“那就好，咱俩是徒步行去，还是御风而游？”

    柳质清微笑道：“随你。”

    陈平安望向府邸那位金丹嫡传的春露圃女修，“劳烦仙子祭出符舟，送我们一程。”

    那位貌美女子当然不会有异议，与柳剑仙乘舟远游玉莹崖，可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荣，何况眼前这位惊蛰府邸的贵客，亦是春露圃的头等贵客，虽说只有别脉的金丹师叔宋兰樵一人出迎，比不得柳剑仙当初入山的阵势，可既然能够下榻此地，自然也非俗子。

    玉莹崖不在竹海地界，当初春露圃祖师堂为了防止两位剑仙起纠纷，是有意为之。

    符箓小舟升空远去，三人脚下的竹林广袤如一座青翠云海，山风吹拂，依次摇曳，美不胜收。

    这一次女修没有煮茶待客，委实是在柳剑仙面前卖弄自己那点茶道，贻笑大方。

    到了玉莹崖小渡口，柳质清和陈平安下舟后，陈平安好奇问道：“柳剑仙难道不知道这边的规矩？”

    柳质清疑惑道：“什么规矩？”

    陈平安说道：“仙子驾舟，客人打赏一颗小暑钱礼钱啊。”

    那惊蛰府女修一脸茫然。

    柳质清却哦了一声，抛出一个小暑钱给她，一声叮咚作响，最终轻轻悬停在她身前，柳质清说道：“以往是我失礼了。”

    柳质清缓缓前行，“再前行千余步，即是玉莹崖畔的那口竹筒泉。”

    陈平安环顾四周，“听说整座玉莹崖，都给柳剑仙与春露圃买下了？”

    柳质清点点头，“五颗谷雨钱，五百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陈平安转头说道：“仙子只管先行返回，到时候我自己去竹海，认得路了。”

    那年轻女修点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免得打搅了两位贵客的雅兴，打算回去与师父好好商量一下，再决定收不收下这颗莫名其妙的小暑钱。乘坐春露圃专程重金聘请太真宫打造的符箓小舟，此舟样式古朴雅致，并且路过灵气稍稍充沛流溢之地，便会有文豪诗文、青词宝诰在小舟壁上显现出来，若是客人恰巧遇上了喜欢的词句，还可以随意抓取文字如掬水在手，然后能够随意放于扇面、书页之中，文字经久不散，极具风雅古韵。

    客人从符舟取字带走一事，春露圃从来乐见其成。

    先前宋兰樵就介绍过这桩事情，只是当时陈平安没好意思下手，这会儿与柳质清同行，就没客气，撷取了两句，“盛放在”折扇一面上，总计十字：灵书藏洞天，长在玉京悬。

    与柳质清在青石板小径上，一起并肩走向那口清泉，陈平安摊开扇面，轻轻晃荡，那十个行书文字，便如水草轻轻荡漾。

    柳质清轻声道：“到了”。

    玉莹崖畔有一座茅草凉亭，稍远处还有一座唯有篱笆栅栏的茅屋。

    凉亭内有茶具案几，崖下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清潭，水至清而无鱼，水底唯有莹莹生辉的漂亮鹅卵石。

    陈平安落座后，与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相对而坐，陈平安合拢折扇，笑道：“喝茶就算了，柳剑仙说说看，找我何事？”

    柳质清笑道：“你不喝，我还要喝的。”

    柳质清一手在案几上画“真火”二字，二字符箓金光流转，很快两字各自笔画汇聚成一线，变作两条红色火蛟，在案几上盘旋缠绕，然后柳质清轻轻挥袖，如龙汲水，水潭中约莫数斤重的泉水飞往案几之上，凝聚成球，然后将一只青瓷茶杯放在一旁，泉水沸腾开来，片刻之后，柳质清从茶罐中捻出几粒茶叶，轻轻丢入茶杯，一指轻弹，煮开的清泉沸水如岔出一条纤细支流，潺潺而流，涌入青瓷茶杯当中，刚好七分满。

    柳质清举杯缓缓饮茶。

    陈平安说道：“给我也来一杯。”

    柳质清笑了笑，又捻起一只茶杯在身前，给陈平安也倒了一杯茶，轻轻一推，滑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喝了一口，点头道：“柳剑仙是我见过煮茶第二好的世外高人。”

    第一，自然还是陆台。

    柳质清微笑道：“有机会的话，陈公子可以带那高人来我这玉莹崖坐一坐。”

    陈平安放下茶杯，问道：“当初在金乌宫，柳剑仙虽未露面，却应该有所洞察，为何不阻拦我那一剑？”

    柳质清叹了口气，放下了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拦下了又如何？没头没脑厮杀一场？”

    柳质清摇摇头，“没意思。在我跻身金丹之后，这么多年来，靠着我柳质清这个名字，金乌宫剑修下山游历，多做了多少错事？只可惜我这个人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着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骜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点头道：“有此迥异于金乌宫修士的心思，是柳剑仙能够跻身金丹、高人一等的道理所在，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的症结所在，来此喝茶，可以解忧，但未必能够真正裨益道行。”

    柳质清听闻此话，笑了笑，又端起那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说道：“先前在宝相国黄风谷，你应该见到我的出剑。在北俱芦洲南方诸多金丹剑修当中，气力不算小了。”

    陈平安想起黄风谷最后一剑，剑光从天而降，正是柳质清此剑，伤及了黄袍老祖的根本，使得它在确定金乌宫剑修远去之后，明知道宝相国高僧在旁，仍然想要饱餐一顿，以人肉魂魄补给妖丹本元。

    柳质清缓缓道：“但是剑有双刃，就有了天大的麻烦，我出剑历来追求‘剑出无回’宗旨，所以砥砺剑锋、历练道心一事，境界低的时候，十分顺遂，不高的时候，受益最大，可越到后来越麻烦，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易见，元婴之下的别家金丹修士，无论是不是剑修，只要听闻我柳质清御剑过境，便是那些恶贯满盈的魔道中人，要么躲得深，要么干脆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无赖架势，我早先也就一剑宰了两位，其中一位该死数次，第二位却是可死可不死的，后来我便愈发觉得无聊，除了护送金乌宫晚辈下山练剑与来此饮茶两事，几乎不再离开山头，这破境一事，就越来越希望渺茫。”

    这涉及了他人大道，陈平安便缄默无言，只是喝茶，这茶水水运荟萃，对于关键气府壮大如江河湖泊的柳质清而言，这点灵气，早已无足轻重，对于陈平安这位“下五境”修士而言，却是每一杯茶水就是一场干涸旱田的及时雨，多多益善。

    柳质清正色问道：“所以我请你喝茶，就是想问问你先前在金乌宫山头外，递出那一剑，是为何而出，如何而出，为何能够如此……心剑皆无凝滞，请你说一说大道之外的可说之语，兴许对我柳质清而言，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只有一丝明悟，对我现在的瓶颈来说，都是价值千金的天大收获。”

    陈平安举起一杯茶，笑问道：“如果我说了，让你了悟一二，你柳剑仙自己都说了是万金不换的丰厚收获，然后就用一杯茶水打发我？”

    柳质清微笑道：“你开口扬言多喝一杯茶，除了那点茶水灵气之外，无非是想要看清我画符、运气的独门手法，这算不算报答？”

    陈平安摇头道：“一时半会儿，我可没看懂一位金丹瓶颈剑仙的画符真意，而且事不过三，看不懂，就算了。”

    柳质清大笑，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清潭和陡崖，道：“若是有所得，我便将还剩下三百年的玉莹崖，转赠给你，如何？到时候你是自己拿来待客煮茶，还是倒手租赁给春露圃或是任何人，都随你的喜好。”

    陈平安清脆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那就有劳柳剑仙再来一杯茶水，咱们慢慢喝茶慢慢聊，做生意嘛，先确定了双方人品，就万事好商量了。”

    柳质清会心一笑，此后双方，一人以心湖涟漪言语，一位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开始“做买卖”。

    一炷香后，那人又伸手讨要一杯茶水，柳质清板着脸，“劳烦这位好人兄，有点诚意好不好？”

    陈平安正色道：“句句是真，字字皆诚！”

    柳质清大袖一挥，“恕不远送。”

    陈平安想了想，一手摇扇，另外一只手掌一扫而过，从那案几上的符上沸水灵泉当中，抓取些许泉水，在自己身前点了两滴泉水，然后以此作为两端，画出一条直线，再以指尖轻轻一点一端，缓缓向右边抹去，直至另外一端才停下，“不去看大，只看一时一地一些人，假设这条线便是柳剑仙所在的小天地，那么柳剑仙是金乌宫土生土长的修士，心性在此端，而金乌宫风俗人情心性，有剑修心性在此，在此，也在此，不断偏移，远离你之心性，更多的剑修，例如那性情暴虐的宫主夫人，行事跋扈的剑修晋乐，还是在另外一端，扎堆。而柳剑仙在金乌宫修行，便会觉得处处碍眼，只是你境界够高，辈分更高，护得住本心，但也止步于此了，因为柳剑仙一心练剑，登高望远，一心欲要以地仙修士为自己磨剑洗剑，懒得去管眼皮子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琐碎事，觉得虚耗光阴，拖泥带水，对也不对？”

    柳质清轻轻点头，正襟危坐，“确实如此。”

    陈平安再次抬起手指，指向象征柳质清心性的那一端，突然问道：“出剑一事，为何舍近求远？能够胜人者，与自胜者，山下推崇前者，山上似乎是更加推崇后者吧？剑修杀力巨大，被誉为天下第一，那么还需不需要问心修心？剑修的那一口飞剑，那一把佩剑，与驾驭它们的主人，到底要不要物心两事之上，皆要纯粹无杂质？”

    陈平安收起手，以折扇轻轻从左端一直缓缓移动，指向最右端，“你柳质清，能否以此轨迹出剑，直到剑心通明？”

    柳质清陷入沉思。

    陈平安突然又问道：“柳剑仙是自幼便是山上人，还是年幼年少时登山修道？”

    柳质清凝视着那条线，轻声道：“记事起就在金乌宫山上，追随恩师修行，从来不理红尘俗世。”

    陈平安哀叹一声，起身道：“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能建议柳剑仙以后多下山，多远游了。”

    柳质清抬起手，虚按两下，“我虽然不谙庶务，但是对于人心一事，不敢说看得透彻，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你少在这里抖搂那些江湖伎俩，故意诈我，这座春露圃算是半卖白送给我柳质清的玉莹崖，你显然是志在必得，转手一卖，剩余三百年，别说三颗谷雨钱，翻一番绝对不难，运作得当，十颗都有希望。”

    那人果然赶紧坐回原地，笑道：“与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爽利。”

    柳质清抬起头，好奇问道：“你对于钱财一事，就这么在意？何必如此？”

    只见那白衣书生哀叹一声，“可怜山泽野修，挣钱大不易啊。”

    柳质清摇摇头，懒得计较此人的胡说八道。

    柳质清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将金乌宫的风俗人心，作为洗剑之地？”

    那白衣书生微笑道：“一样米白样人，一句话千种意，柳剑仙天资聪慧，自己悟去。”

    柳质清望向那条直线脉络，自言自语道：“无论结果如何，最终我去不去以此洗剑，仅是这个念头，就大有裨益。”

    柳质清抬起头，说道：“按照约定，这座玉莹崖归你了。地契拿好，回头我再去春露圃祖师言语一声。”

    一张本身就价值连城的金玉笺飘落在陈平安身前，双方画押，春露圃是一个祖师堂玉玺的古篆春字，柳质清是一个如剑的柳字，两百年之后，字中犹有剑意蕴藉。

    陈平安没有立即收起那张最少价值六颗谷雨钱的地契，笑问道：“柳剑仙这般出手阔绰，我看那个念头，其实是没什么裨益的，说不得还是坏事。我这人做买卖，向来公道，童叟无欺，更不敢坑害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还请柳剑仙收回地契，近期能够让我来此不掏钱喝茶就行。”

    柳质清心思剔透，笑道：“离开玉莹崖后，若是果真返回金乌宫，以种种人心洗剑，自然不会是这种心性手段了。所以地契只管拿走。”

    陈平安想了想，以折扇在案几那条横线上，轻轻从上往下画出一条条竖线，“金乌宫宫主，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晋乐，那位劝说晋乐不要对我出剑的女修，各自出身，师道传承，修行节点，下山历练，盟友挚友，信奉至理，恩怨情仇……你柳质清真有兴趣知道？你一旦选择洗剑，就需要直指本心，你身为金丹瓶颈剑修的本命飞剑，一身修为，师门辈分，反而才是你最大的敌人，真能够暂时抛开？你柳质清如果半途而废，无法一鼓作气走到另外一端，只会有损本心，导致剑心蒙尘，剑意瑕疵。”

    柳质清微笑道：“我可以确定你不是一位剑修了，其中修行之苦熬，消磨心志之劫难，你应该暂时还不太清楚。金乌宫洗剑，难在琐碎事情多如牛毛，也难在人心叵测细微，但是归根结底，与最早的炼化剑胚之难，务必纤毫不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不过相当于再走一趟当年最早的修行路，当初都可以，如今成了金丹剑修，又有很难？”

    那位白衣书生摇头微笑：“同一件事，时过境迁，偏是两种难。”

    柳质清咀嚼一番，微笑点头道：“受教了。”

    陈平安笑道：“我故作高深，柳剑仙也真信？真不怕被我从仙家府邸带山脚水沟里去？”

    柳质清站起身，“就不叨扰了，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此做客饮茶，主人依旧。”

    在柳质清眼中，此处玉莹崖，他已是客人。

    陈平安看了眼案几上的地契，再抬头看了眼白衣少年，“金乌宫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位剑修？祖上积德吗？”

    柳质清笑道：“你这话是难听，不过我就当是好话了。说真的，非是我柳质清自夸，金乌宫前辈修士，早年口碑确实比如今要好许多。只可惜口碑换不来道行和家业，世事无奈，莫过于此。所以我很多时候，都认为那位师侄只是做得不合己意，而并非真是什么错事。”

    陈平安站起身，“我与你再做一桩买卖，如何？”

    柳质清问道：“此话怎讲？”

    陈平安先问一个问题，“春露圃修士，会不会窥探此地？”

    柳质清指了指凉亭外的茅屋那边，“当我的剑是摆设吗？有些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例如我在此饮茶，就处处遵守春露圃的规矩，曾经在嘉木山脉，见到一位我也想出剑的金乌宫仇家，便会视而不见。那么礼尚往来，春露圃如果这点规矩都不讲，我觉得这是请我出剑的取死之道。”

    “如此最好。”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纠结找不到一块磨剑石吗？”

    柳质清环顾四周，“就不怕玉莹崖毁于一旦？如今崖泉都是你的了。”

    陈平安说道：“拣选一处，画地为牢，你出剑我出拳，如何？”

    柳质清笑道：“我怕你死了。”

    “求之不得。”

    陈平安别好折扇，重复道：“求之不得。”

    一句话两个意思。

    ————

    辞春宴上，金乌宫剑仙柳质清未曾现身。

    而住在那座惊蛰府邸的年轻剑仙，一样没有露面。

    这让如今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春露圃，人人遗憾。

    柳质清不去说他，是北俱芦洲东南沿海最拔尖的修士之一，虽然才金丹境界，毕竟年轻，且是一位剑修。

    金乌宫剑修这块金字招牌，在当年那位元婴剑修的宫主兵解逝世之后，几乎就是靠着柳质清一人一剑支撑起来的。

    可是柳质清谁都不陌生，春露圃本土和外乡修士，更多兴趣还是在那个故事多多的年轻外乡剑仙身上。

    一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的护山雷云，传闻这是柳质清亲口所说，做不得假，还邀请此人去往玉莹崖饮茶。

    二是根据那艘渡船的流言蜚语，此人凭借先天剑胚，将体魄淬炼得极其强横，不输金身境武夫，一拳就将那铁艟府宗师供奉打落渡船，据说坠船之后只剩下半条命了，而铁艟府小公子魏白对此并不否认，没有任何藏掖，照夜草堂唐青青更是坦言这位年轻剑仙，与春露圃极有渊源，与他父亲还有渡船宋兰樵皆是旧识。

    三是那位下榻于竹海惊蛰府的姓陈剑仙，每天都会在竹海和玉莹崖往返一趟，至于与柳质清关系如何，外界唯有猜测。

    在此期间，春露圃祖师堂又有一场秘密会议，商讨之后，关于一些虚而大的传闻，不加拘束，任其流传，但是开始有意无意帮忙遮掩那位年轻陈姓剑仙在春露圃的行踪、真实相貌和先前那场渡船风波的具体过程，开始故布疑阵，在嘉木山脉各地，谣言四起，今天说是在谷雨府邸入住了，明天说是搬去了立春府，后天说是去了照夜草堂饮茶，使得许多慕名前往的修士都没能目睹那位剑仙的风姿。

    辞春宴结束之后，更多渡船离开符水渡，修士纷纷打道回府，春露圃金丹修士宋兰樵也在之后，重新登上已经往返一趟骸骨滩的渡船。

    但是在嘉木山脉的老槐街上，有个小店铺，更换了掌柜，悄无声息开张了。

    掌柜是个年轻的青衫年轻人，腰挂朱红酒壶，手持折扇，坐在一张门口小竹椅上，也不怎么吆喝生意，就是晒太阳，愿者上钩。

    商贸繁华的老槐街寸土寸金，来往修士熙熙攘攘，巴掌大小的一座铺子，每年交给春露圃的租金都是一大笔神仙钱。

    这间悬挂“蚍蜉”匾额的小铺子，里边放满了杂七杂八的山上山下物件，不过一件件在多宝格上摆放得井然有序，在店铺柜台上搁有一张宣纸裁剪成条的便签，上书“恕不还价”四个大字，纸条头脚以两方印章作为镇纸压着。除此之外，每一架多宝格还张贴有一页纸，纸上写满了所卖货物的名称、价格。

    铺子有内外之分，只是后边铺子房门紧闭，又有纸张张贴，“镇店之宝，有缘者得”，字大如拳，若是有人愿意细看，就会发现“有缘者得”的旁边，又有四个蝇头小楷好似旁注，“价高者得”。

    毕竟是可以开在老槐街的铺子，价实不好说，货真还是有保证的。何况一座新开的铺子，按照常理来说，一定会拿出些好东西来赚取眼光，老槐街几座山门实力雄厚的老字号店铺，都有一两件法宝作为压店之宝，供人参观，不用买，毕竟动辄十几颗谷雨钱，有几人掏得出来，其实就是帮店铺攒个人气。

    而这座“蚍蜉”铺子就比较寒酸了，除了那些标明来自骸骨滩的一副副莹白玉骨，还算有些稀罕，以及那些壁画城的整套硬黄本神女图，也属不俗，可是总觉得缺了点让人一眼记住的真正仙家重宝，更多的，还算些零碎讨巧的古玩，灵器都未必能算，而且……脂粉气也太重了点，有足足两架多宝格，都摆满了仿佛豪阀女子的闺阁物件。

    所以一旬过后，店铺客人几乎都变成了闻讯赶来的女子，既有各个山头的年轻女修，也有大观王朝在内许多权贵门户里的女子，成群结队，莺莺燕燕，联袂而至，到了店铺里边翻翻捡捡，遇见了有眼缘的物件，只需要往铺子门口喊一声，若是询问那年轻掌柜的能不能便宜一些，竹椅上那家伙便会摆摆手，不管女子们如何语气娇柔，软磨硬缠，皆是无用，那年轻掌柜只是雷打不动，绝不打折。

    许多不缺金银万两却最烦“不能还价一两颗铜钱”的女子，便尤为失望恼火，就此赌气离去。

    但是那个年轻掌柜至多就是笑言一句欢迎客人再来，从不挽留，更改主意。

    久而久之，这座小铺子就有了喜好宰人的坏名声。

    不曾想一天黄昏时分，唐青青带着一拨与照夜草堂关系较好的春露圃女修，闹哄哄来到铺子，人人都挑了一件只有眼缘的物件，也不还价，放下一颗颗神仙钱便走，而且只在老槐街逛了这家蚍蜉小铺子，买完之后就不再逛街。在那之后，店铺生意又变好了一些，真正让店铺生意人满为患的，还是那金乌宫比美人还要生得好看的柳剑仙竟然进了这家铺子，砸了钱，不知为何，拽着一副骸骨滩白骨走了一路，这才离开老槐街。

    这天店铺挂起打烊的牌子，既无账房先生也无伙计帮忙的年轻掌柜，独自一人趴在柜台上，清点神仙钱，雪花钱堆积成山，小暑钱也有几颗。

    一位头别金簪的白衣少年跨过门槛，走入铺子，看着那个财迷掌柜，无奈小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至于这么精明求财吗？”

    陈平安头也不抬，“早跟你柳大剑仙说过了，咱们这些无根浮萍的山泽野修，脑袋拴裤腰带上挣钱，你们这些谱牒仙师不会懂。”

    柳质清摇摇头，“我得走了，已经跟谈老祖说过玉莹崖一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别转手卖掉，最好都别租给别人，不然以后我就不来春露圃汲水煮茶了。”

    陈平安抬头笑道：“那可是六颗谷雨钱，我又没办法在春露圃常驻，到时候蚍蜉铺子还可以找个春露圃修士帮我打理，分账而已，我还是可挣钱的，可玉莹崖不卖还不租，我留着一张地契做什么？放着吃灰发霉啊，三百年后再作废？”

    柳质清叹了口气。

    陈平安微笑道：“其实想要来春露圃煮茶还不简单，你给我三颗谷雨钱，以后三百年，你随便来，我离开之前，会与春露圃事先说好，到时候肯定没人拦着你。”

    柳质清问道：“你当我的谷雨钱是天上掉来的？”

    陈平安挥挥手，“跟你开玩笑呢，以后随便煮茶。”

    柳质清站着不动。

    陈平安疑惑道：“咋了，难道我还要花钱请你来喝茶？这就过分了吧？”

    柳质清恼火道：“那几百颗清潭水底的鹅卵石，怎么一颗不剩了？就值个两三百颗雪花钱，你这都贪？！”

    陈平安一拍桌子，“地契在手，整个玉莹崖都是我的家业，我捡几颗破石头放兜里，你管得着？！”

    柳质清无奈道：“那算我跟你买那些鹅卵石，放回玉莹崖下，如何？”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颗小暑钱，本店不打折！”

    柳质清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抬手后，桌上多出了五颗小暑钱，柳质清转身就走，“我下次再来春露圃，如果水中少了一颗鹅卵石，看我不砍死你！”

    陈平安一根手指轻轻按住柜台，不然那么多依次排列开来的雪花钱会乱了阵型。

    又多出五颗小暑钱，有点烦。

    太会做生意，也不太好啊。

    陈平安觉得今天是个做生意的好日子，收起了所有神仙钱，绕出柜台，去门外摘了打烊的牌子，继续坐在店门口的小竹椅上，只不过从晒日头变成了纳凉。

    与柳质清切磋，自然是分胜负不分生死的那种，是为了掂量一下金丹瓶颈剑修的飞剑，到底有多快。

    三场切磋，柳质清从出力五分，到七分，最后到九分。

    陈平安大致有数了。

    不过那位金乌宫小师叔祖如今火气这么大，也不怪他。

    毕竟恐怕柳质清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泥土。

    当然陈平安与柳质清的三次切磋，他各有压境，也都不太好受。

    第四场是不会有的。

    不然双方就只能是生死相向了，没有必要。

    至于为何三场切磋之后，陈平安为何还留在春露圃，除了当一回包袱斋挣点钱，为咫尺物腾出些位置来，他还要等待一封回信。

    先前通过春露圃剑房给披麻宗木衣山寄去了一封密信，所谓密信，哪怕传信飞剑被拦截下来，也都是一些让披麻宗少年庞兰溪寄往龙泉郡的家常事。

    所以什么时候龙泉郡寄信到骸骨滩再到这座春露圃，只需要看那位谈老祖何时现身就知道了。

    这位管着春露圃数千人谱牒仙师、杂役子弟的元婴老祖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陈平安面前，但是只要披麻宗木衣山真的回信，她定力再好，事务再多，也一定坐不住，会走一趟铺子或是惊蛰府。

    夜幕中，老槐街灯火辉煌。

    蚍蜉铺子又有些进账。

    在陈平安起身，打算关门了，之后只需祭出暂借而来的一艘符箓小舟，就可以御风返回竹海惊蛰府邸。

    陈平安刚拿起小竹椅，就放下了，望向店铺那边，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妇人凭空出现，微笑而立。

    陈平安跨过门槛，抱拳笑道：“拜见谈夫人。”

    这位春露圃主人，姓谈，单名一个陵字。春露圃除了她之外的祖师堂嫡传谱牒仙师，皆是三字姓名，例如金丹宋兰樵便是兰字辈。

    谈陵没有久留，只是一番客套寒暄，将那披麻宗祖师堂剑匣交由陈平安后，她就笑着告辞离去。

    春露圃的生意，已经不需要涉险求大了。

    春露圃送出一座老槐街小铺子，以及随后的一艘锦上添花的符箓飞舟，火候刚好。

    陈平安关上铺子，在僻静处乘坐符舟去往竹海府邸，在房间内打开剑匣，有飞剑两柄，谈陵春露圃也有收到一封披麻宗的飞剑传信，说这是木衣山祖师堂给陈公子的馈赠回礼，剑匣所藏两把传信飞剑，可往返十万里，元婴难截。

    陈平安对于剑匣一物并不陌生，自己就有，书简湖那只，路程不长，品相远远不如这只。

    坐在屋内，打开一封信，一看字迹，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在信上絮絮叨叨了几千字，一本正经告诉师父她在学塾的求学生涯，风雨无阻，寒窗苦读，一丝不苟，老夫子们差点感动得老泪纵横……

    一些真正涉及机密的事务，应该是崔东山亲自担任了刀笔吏。

    例如周米粒一事，信上隐晦写了一句“学生已了然，有事也无事了”。

    陈平安反复看了几遍。

    嗯，裴钱的字写得愈发工整了，应该是真的没有抄书偷懒。

    至于什么“师父，我那疯魔剑法已经炉火纯青，师父这都不回家瞅一眼，那就很遗憾了”、“我给铺子挣了小山一般的银子，师父你快回家看一看，万一银子长脚跑路我可拦不住”、“师父我虽然麾下阵亡了数十位将士，但是我又收了左右两大护法，骑龙巷这儿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师父你放一百个一万个心，矮冬瓜在铺子这边听话得很，就是饭桶一个，挣钱又不太行，我得掏出私房钱帮她垫着伙食费呢，我如今学成了绝世剑术、刀法和拳法，便是有人欺负我，我也不与他们计较，但是矮冬瓜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因为他是师父说的弱者嘛，我已经不是了哩……”

    陈平安笑着收起这封家书，轻轻折叠起来，缓缓收入方寸物当中。

    陈平安如今早已脱掉那金醴、雪花两件法袍，唯有一袭青衫悬酒壶。

    起身来到廊道上，眺望院墙高处的远方，竹海繁密，人间颜色青翠欲滴。

    ————

    在崔东山风尘仆仆赶回龙泉郡后。

    在骑龙巷铺子那边吃了顿晚饭，饭桌上主位始终空着，崔东山想要去坐，与裴钱打闹了半天，才只能坐在裴钱对面，小水怪周米粒就坐在裴钱身边，石柔只要落座，从来只是坐在背对大门的长凳上，而且她也根本无需进食，以往是陪着裴钱聊天，今天是不敢不来。

    一顿饭，石柔就是凑个数，象征性动了几筷子，其余三个，狼吞虎咽，风卷云涌，尤其是周米粒，下筷如飞。

    在那之后，崔东山就离开了骑龙巷铺子，说是去落魄山蹭点酒喝。

    裴钱也不管他，在院子里边练习了一套疯魔剑法，周米粒在一旁使劲鼓掌。

    崔东山没有直接去往落魄山竹楼，而是出现在山脚那边，如今有了栋像样的宅邸，院子里边，魏檗，朱敛，还有那个看门的佝偻汉子，正在下棋，魏檗与朱敛对弈，郑大风在旁边嗑瓜子，指点江山。

    崔东山坐在墙头上，看了半天，忍不住骂道：“三个臭棋篓子凑一堆，辣瞎我眼睛！”

    崔东山飘落过去，只是等他一屁股坐下，魏檗和朱敛就各自捻起棋子放回棋罐，崔东山伸出双手，“别啊，稚子下棋，别有风趣的。”

    郑大风开始赶人。

    魏檗是直接返回了披云山。

    朱敛和崔东山一起登山。

    崔东山双袖挥动如老母鸡振翅，扑腾扑腾，三两台阶往上飞一次。

    崔东山随口问道：“那姜尚真来过落魄山了？”

    朱敛笑道：“你说那周肥兄弟啊，来过了，说要以元婴境的身份，当个咱们落魄山的供奉。”

    崔东山冷笑道：“你答应了？”

    朱敛双手负后，笑眯眯转头道：“你猜？”

    崔东山大袖不停，“呦，朱敛，长进了啊？”

    朱敛笑道：“别打脸。其余，随便。”

    崔东山悬停空中，离地不过一尺，斜眼朱敛，“姜尚真不简单，荀渊更不简单。”

    朱敛微笑道：“所以我拒绝了嘛。这家伙马屁功夫不行，还需要好好修行，暂时入不得我落魄山。周肥兄弟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说是回去好好钻研，下次再来向我讨教一番。”

    崔东山这才一个落地，继续拍打两只雪白“翅膀”，向上缓缓飞去，“那个玉璞境剑修郦采？”

    朱敛哦了一声，“周肥兄弟才情极好，只是我觉得事事差了那么点意思，大概这就是美中不足了，马屁是如此，对付女子，也是如此，那郦采受不了大风兄弟的眼神，想要出剑，我是拦不住，所以被竹楼那位，递出了……半拳。加上周肥兄弟好说歹说，总算劝阻了下来。”

    崔东山脸色阴沉。

    如今他负责南边事宜，北边事，他还真不太清楚。

    朱敛笑道：“家大业大了，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各有脾气，是常有的事情。”

    崔东山嗤笑道：“还不是怪你本事不高，拳法不精？”

    朱敛无奈道：“我这是撒尿拉屎的时候都在狠狠憋着拳意呢，还要我如何？”

    崔东山双脚落地，开始行走上山，随口道：“卢白象已经开始打江山收地盘了。”

    朱敛双手负后，弯腰登山，嬉皮笑脸道：“与魏羡一个德行，狼行千里吃肉，狗走万里还是吃屎。”

    崔东山突然停下脚步，“我就不上山了，你与魏檗说一声，让他飞剑传讯那个披麻宗木衣山，询问那个那个高承的生辰八字，家乡，族谱，祖坟所在，什么都可以，反正知道什么就抖搂什么，多多益善，如果整座披麻宗半点用处没有，也无所谓。不过还是让魏檗最后跟披麻宗说一句肺腑之言，天底下没有这么躺着赚大钱的好事了。”

    朱敛问道：“先前魏檗就在你跟前，怎么不说？”

    崔东山笑道：“你去说，就是你欠人情。”

    朱敛点点头，“有道理。”

    崔东山不再登山，化虹返回小镇。

    如今阮铁匠不在龙泉郡，来去自由。

    崔东山在夜色中去了一趟戒备森严的老瓷山，背了一大麻袋离去。

    然后他在一栋当年待过的祖宅那边，住了几天，每天不知道捣鼓什么。

    就算裴钱去了，崔东山也没开门。

    裴钱就带着周米粒打算上屋揭瓦，爬上去后，结果发现原来有一口天井，只可惜低头望去，雾蒙蒙的，什么都瞅不见。

    裴钱只得带着周米粒返回骑龙巷。

    这天崔东山大摇大摆来到铺子那边，刚好碰到台阶上飞奔下来的裴钱和周米粒。

    到了院子，裴钱一边联系疯魔剑法，一边问道：“今儿又有人打算欺负矮冬瓜了，咋个办？”

    崔东山笑道：“能躲就躲嘛，还能如何，说又说不通，难不成一棍子打死他们？”

    裴钱停下手中行山杖，周米粒赶紧搬来小板凳上，裴钱坐下后，周米粒就蹲在一旁，上下牙齿轻轻打架，闹着玩。

    裴钱横放行山杖，皱眉道：“教书的老夫子们怎么回事啊，就只教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道理吗？背书谁不会啊……”

    说到这里，裴钱一抬下巴，“右护法！该你出马了。”

    周米粒心有灵犀，帮着大师姐说出剩余的话语：“有嘛用！”

    崔东山笑道：“见人处处不不眼，自然是自己过得事事不如意，过得事事不如意，自然见人处处不顺眼。”

    裴钱大怒，“说我？”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抬起双脚，轻轻摇晃，倒也不倒，“怎么可能是说你，我是解释为何先前要你们躲开这些人，千万别靠近他们，就跟水鬼似的，会拖人下水的。”

    在那儿荡秋千的崔东山，抬起一只手，佯装手持折扇，轻轻晃动手腕。

    裴钱问道：“这喜欢扇扇子，干嘛送给我师父？”

    崔东山动作不停，“我扇子有一大堆，只是最喜欢的那把，送给了先生罢了。”

    裴钱小声问道：“你在那栋宅子里边做啥？该不会是偷东西搬东西吧？”

    崔东山闭眼睡觉。

    裴钱打了个手势，带着周米粒一左一右，蹑手蹑脚来到横躺着却不摔倒的崔东山身边蹲下。

    周米粒伸出一只手掌挡在嘴巴，“大师姐，真睡着啦。”

    裴钱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大手一挥，示意跟她一起回屋子抄书去。

    在那之后，崔东山悄然离开了骑龙巷和龙泉郡，但是裴钱却有些奇怪，龙尾溪陈氏开设的龙泉郡小镇学塾，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夫子们，竟然开始走访蒙童家中，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不许落下，比如她所在的骑龙巷铺子就一样来了位老夫子，与石柔掰扯了半天有的没的，最后还吃了顿饭来着，不但如此，原本只在学塾传授道德学问、讲解圣人书籍的教书先生们，还会去帮着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带着学生们一起去往龙窑游览之类的，私底下似乎有夫子埋怨这些是有辱斯文的粗鄙行径，但也就是嘴上埋怨几句，该如何还是如何，不久之后，这座学塾悄悄辞去了几位夫子，又来了几位新面孔的先生。

    一位一路往南走的白衣少年，早已远离大骊，这天在山林溪涧旁掬水月在手，低头看了眼手中月，喝了口水，微笑道：“留不住月，却可饮水。”

    然后他一抖袖，从雪白大袖当中，摔出一个尺余高的小瓷人，身体四肢犹有无数裂缝，而且尚未“开脸”，相较于当年那个出现在老宅的瓷人少年，无非是还差了许多道工序而已，手法其实是更加娴熟了。

    崔东山转头望去，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瓷人的小脑袋，微笑道：“对不对啊，高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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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

    陈平安走出惊蛰府，手持与竹林相得益彰的翠绿行山杖，孤身一人，行到竹林头。

    犹豫了一下，祭出那符箓小舟，御风去往玉莹崖，其实在春露圃期间，暂借符舟之外，府邸侍女笑言符舟往来府邸、老槐街的一切神仙钱开销，惊蛰府上都有一袋子神仙钱备好了的，只不过陈平安从来没有打开。入乡随俗，循规蹈矩是一事，自己也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两者不对立，悠然其中，那么规矩牢笼，就成了可以帮人浏览大好山河的符舟。

    当陈平安驾驭道家符箓一脉太真宫打造的符舟，来到玉莹崖，结果看到那柳质清脱了靴子，卷起袖管裤管，站在清潭下边的溪涧当中，正在弯腰捡取鹅卵石，见着了一颗顺眼的，就头也不抬，精准抛入崖畔清潭中。在陈平安落地将宝舟收为符箓放入袖中后，柳质清依旧没有抬头，一路往下游赤脚走去，语气不善道：“闭嘴，不想听你讲话。”

    多半是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既不相信那个财迷会将几百颗鹅卵石放回清潭，至于更大的原因，还是柳质清对于起念之事，有些苛求，务求尽善尽美，他原本是应该早已御剑返回金乌宫，可是到了半路，总觉得清潭里边空落落的，他就心烦意乱，干脆就返回玉莹崖，已经在老槐街店铺与那姓陈的道别，又不好硬着那财迷赶紧放回鹅卵石，柳质清只好自己动手，能多捡一颗鹅卵石就是一颗。

    陈平安也脱了靴子，走入溪涧当中，刚捡起一颗莹莹可爱的鹅卵石，想要帮着丢入清潭。

    不曾想柳质清出声道：“那颗不行，颜sè太艳了。”

    陈平安依旧丢向崖下清潭，结果被柳质清一袖子挥去，将那颗鹅卵石打入溪涧，柳质清怒道：“姓陈的！”

    “行行行，好心当作驴肝肺，接下来咱俩各忙各的。”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颗鹅卵石取回手中，双手一搓，擦干净水渍，呵了口气，笑眯眯收入咫尺物当中，“都是真金白银啊。压手，真是压手。”

    玉莹崖下那口清潭，泉水来源，是山根水脉交汇处，得天独厚，灵气盎然，清潭水底石子，品相最佳，受灵气清泉浸染不知几个千百年，溪涧之中的石子，略逊一筹，不过拿来雕琢印章，或是类似羊脂美玉的手把件，稍作修饰，随手摩挲，作为达官显贵的文房清供，还是一等一的好，书房有此物“压胜”，又很养眼，延年益寿兴许做不到，但是足可让人心旷神怡几分。

    柳质清挑挑拣拣，十分细致，丢了几十颗溪涧石子进入清潭。

    感觉比挑媳妇选道侣还要用心。

    陈平安跟在柳质清身后一路捡漏，多是柳质清拿起端详片刻又放下的，于是又有四五十颗鹅卵石进账，陈平安已经想好了，老槐街那边的一家专门贩卖文房用品的老字号铺子，掌柜老师傅就算了，请不起，而且对方也未必瞧得上眼这些鹅卵石，陈平安只需要找一两位店里伙计学徒，哪怕只有老掌柜一半的功底，对付这些鹅卵石也绰绰有余，让他们帮着雕琢一番，或素印章或手把件或小砚台，到时候往自己蚍蜉铺子一放，说是玉莹崖老坑出产，再随便讲个金乌宫柳剑仙观石悟剑的唬人故事，价格水涨船高了。

    至于从清潭水底捞取的那些鹅卵石，还是要老老实实全部放回去的，买卖想要做得长久，精明二字，永远在诚信之后。毕竟在春露圃，得了一座铺子的自己，已经不算真正的包袱斋了。至于春露圃祖师堂为何要送一座铺子，很简单，渡船铁艟府那个长相辟邪的老嬷嬷早已一语道破天机，《春露冬在》小本子，的确是要写上几笔“陈剑仙”的，但是宋兰樵提及此事的时候，明言春露圃执笔人，在陈平安离开春露圃之前，到时候会将刊印新版《春露冬在》集关于他的那些篇幅内容，先交予他先过目，哪些可以写哪些不可以写，其实春露圃早就胸有成竹，做了这么多年的山上买卖，对于仙家忌讳，十分清楚。

    对于这些生财有道的生意经，陈平安乐在其中，半点不觉得厌烦，当时与宋兰樵聊得格外起劲，毕竟以后落魄山也可以拿来现学现用。

    柳质清上了岸，往玉莹崖走去，看到那个家伙还没有上岸的意思，看样子是打算再将溪涧搜刮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柳质清气笑道：“好人兄，你掉钱眼里了吧？”

    陈平安弯腰捡起一颗质地细腻如墨玉的鹅卵石，轻轻翻转，瞧瞧有无讨喜的天然纹路，笑道：“小时候穷怕了，么得法子。”

    柳质清之所以没有御剑离开春露圃，自然是想要亲眼看着那家伙将几十颗清潭石子物归原处，才能放心。

    但是柳质清现在都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在自己离开后，立马就重新收起来，总觉得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那个姓陈的，真做得出来。

    陈平安将那好似墨玉的石子收入咫尺物，视线游移不定，地上捡钱，总比从别人兜里挣钱放入自己钱袋，容易太多了。这要都不弯个腰伸个手，陈平安害怕遭雷劈。

    因为陈平安的缘故，柳质清走回玉莹崖畔，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

    两人到了茅草亭子那边，陈平安站着不动，柳质清就那么盯着他。

    陈平安一拍脑袋，嚷着句瞧我这记性，一挥袖子，数百颗鹅卵石如雨落清潭，柳质清聚精会神盯着那些石子，大致数目差不多，关键是十数颗他最喜欢的鹅卵石都一颗没少，柳质清这才脸sè好转。若是少了一颗，他觉得以后就不用来此饮茶了，财迷不财迷，那是姓陈的自家事，能从自己这边挣钱，更是他的本事，可若是不守信，则是天壤之别的两种事。玉莹崖进了这种人手里，柳质清就当玉莹崖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半点留恋。

    陈平安拍了拍袖子，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溪涧捡取石子，也是修心？你的脾气，我大致清楚了，喜欢追求圆满无瑕，这种心境和性情，可能炼剑是好事，可放在修心一途上，以金乌宫人心洗剑，你多半会很糟心的，所以我现在其实有些后悔，与你说那些脉络事了。”

    柳质清摇头道：“越是如此麻烦，越能够说明一旦洗剑成功，收获会比我想象中更大。”

    陈平安笑道：“就是随便找个由头，给你提个醒。”

    柳质清犹豫了一下，落座，开始手指画符，只是这一次动作缓慢，并且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灵气涟漪，很快就又有两条鲜红火蛟盘旋，抬起问道：“学会了吗？”

    陈平安摇头道：“手法记住了，灵气运转的轨迹我也大致看得清楚，不过我如今做不到。”

    柳质清皱眉道：“你要是肯将做生意的心思，挪出一半花在修行上，会是这么个惨淡光景？”

    陈平安苦笑道：“柳质清，你少在这里坐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一个长生桥断过的人，能够有今天的光景，已经很不惨淡了。”

    先前三次切磋，柳质清品行如何，陈平安心里有数。

    最早约好了柳质清这位金丹境瓶颈剑修，只出五分力。他则只是出拳。

    陈平安画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圈，便以老龙城时候的修为应对柳质清的飞剑。

    柳质清第一次驾驭飞剑，因为小觑了陈平安的体魄坚韧程度，又不太适应对方这种以伤换伤、一拳撂倒绝不递出两拳的手法，所以那口本命名为“瀑布”的飞剑，由于说好了只是分胜负不分生死，所以柳质清那口飞剑第一次现身，虽然快若一条天上瀑布迅猛倾泻人间，仍然只是刺向了他的心口往上一寸，结果给那人任由飞剑穿透肩头，瞬间就来到了柳质清身前，速度极快的飞剑又一次旋转而回，刺中了那人的脚踝，柳质清刚挪出几丈外，就被那人如影随形，一拳打出圈子之外，所幸对方也是出拳之后、击中之前刻意留力了，可柳质清仍是摔在地上，倒滑出去数丈，满身尘土。

    柳质清只是有些狼狈而已，飘然起身后，看着那个肩头和脚踝的的确确被飞剑穿透的家伙，问道：“不疼？”

    剑修飞剑的难缠，除了快之外，一旦穿透对方身躯、气府，最难缠的是极难快速愈合，而且会拥有一种类似“大道冲突”的可怕效果，世间其余攻伐法宝也可以做到伤害持久，甚至后患无穷，但是都不如剑气遗留这么难缠，急促却凶狠，如瞬间洪水决堤，就像人身小天地当中闯入一条过江龙，翻江倒海，极大影响气府灵气的运转，而修士厮杀搏命，往往一个灵气絮乱，就会致命，况且一般的练气士淬炼体魄，终究不如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一个骤然吃痛，难免影响心境。

    一剑犹然如此，多中剑修几剑又当如何？

    当时那人笑道：“不妨碍出拳。”

    后来第二场切磋，柳质清就开始小心双方距离。

    要知道，剑修，尤其是地仙剑修，远攻近战都很擅长。

    陈平安开始以初到骸骨滩的修为对敌，以此躲避那一口神出鬼没的柳质清本命飞剑。

    那一场结束后，两人各自盘腿坐在圆圈外，陈平安浑身细小伤口无数，柳质清也是一身尘土。

    那会儿陈平安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我曾经领教过一位金丹老剑修的飞剑，为何你才出了七分气力，就如此之快？”

    柳质清当时心情不佳，“就只是七分，信不信由你。”

    第三天，柳质清看着好似半点事情没有的那个家伙，“不是装的？今天剑出九分，你我虽然说好了不分生死，但是……”

    不等柳质清说完，那人就笑道：“只管出剑。”

    陈平安以扛下云海天劫后的修为，只是不去用一些压箱底的拳招而已，再次迎敌。

    最后柳质清站在圈外，不得不以手揉着红肿脸颊，以灵气缓缓散淤。

    陈平安站在圈子那条线上，笑容灿烂，身上多了几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而已，反正不是致命伤，只需修养一段时日而已。

    柳质清不得不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真不疼？”

    陈平安当时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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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

    一袭青衫走过了兰房国，一路北游。

    兰房国盛产名贵兰花，一国如狂不惜金，家底厚薄，几乎只看天价兰花有几株。

    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但是会有一些习俗，让人记忆深刻，例如妇人喜欢往江中投掷金钱卜问吉凶，国内百姓，无论富贵贫贱，皆喜好放生一事，风靡朝野，只是上游虔诚放生，下游捕鱼捉龟的场景，多有发生。更有那拉船纤夫，无论青壮妇人，皆裸露上身，任由日头曝晒背脊，勒痕如旱田沟壑。还有各地遇上那旱涝，都喜欢扎纸龙王游街，却不是向龙王爷祈雨或是避雨，而是不断鞭打纸龙王，直至稀碎。

    兰房国以北是青祠国，君主公卿崇尚道家，道观如云，大肆打压佛门，偶见寺庙，也香火冷落。

    再往北，就是大篆王朝的南方藩属金扉国，尚武之分极其浓烈，市井斗殴几乎处处可见，而且往往见血，多有富贵门户的年少恃强者，嗜好张弓横刀，成群结队，策马远游，臂鹰携妓狩猎四方，旁若无人。金扉国君主自身便是沙场行伍出身，属于篡位登基坐上的龙椅，崇武抑文，庙堂之上，经常会有文臣高官鼻青脸肿地退朝回家养伤。

    在别处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金扉国百姓眼中，亦是习以为常，什么大学士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什么礼部尚书满嘴圣贤道理讲不过大将军的钵大拳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这一路，在山崖栈道遇细雨，雨幕如帘，雨声淅沥如微风铃声。

    有山野樵夫，在深山偶遇一株兰花，手舞足蹈，貌似癫狂。

    深夜虫鸣啾啾，月色如水洗青衫，山中篝火旁，火光摇曳。

    即将进入梅雨时节了。

    这天陈平安在一座金扉国郡城外的山野缓行，此处虎患成灾，所以金扉国任侠意气的权贵子弟，经常来此狩猎，陈平安一路上已经见过好几拨佩刀负弓的游猎之人，来往呼啸成风，而且大多年纪不大，多是少年郎，其中不乏年轻女子，英姿飒爽，弓马熟谙，年纪大一些的随行扈从，一看就是沙场悍卒出身。

    陈平安前几天刚刚亲眼见到一伙金扉国京城子弟，在一座山神庙聚众豪饮，在祠庙墙壁上胡乱留下“墨宝”，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直接扛起了那尊彩绘木雕神像，走出祠庙大门，将神像摔出，嚷着要与山神比一比膂力。祠庙远处躲清静的山神老爷和土地公，相对无言，唉声叹气。

    黄昏中，陈平安没有走入郡城，而是远离官道，翻山越岭，大致沿着一条山野小路蜿蜒前行，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影，多身形矫健，一袭青衫在山林中如一缕青烟拂过，入夜后，小径上的行人依旧没有举烛，深夜时分，陈平安骤然而停，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举目远眺，一座四面皆悬崖峭壁的巨大孤峰之巅，灯火通明，屋舍密集，唯有陈平安脚下这座高山与之牵连的一座铁索木板桥，可以去往那座山顶“小镇”，夜间山风拂过，整座桥都会微微晃荡。

    瞧着像是一座声势不小的江湖门派，因为附近灵气淡薄，比起银屏国槐黄国边境线略好而已，不是一处适宜练气士修行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坐在树枝上，嚼着一块干饼，养剑葫内已经装上了十数斤兰房国酒水，一路喝酒次数不多，剩下颇多。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哪怕是小炼，那两块斩龙台依旧进展缓慢，一路行来，依旧没能完整炼化。

    不知不觉，对面山顶那边灯火渐熄，最终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天亮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往自己身上张贴了一张鬼斧宫杜俞那边学来的驮碑符，继续修行。

    北游之路，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只需要在入秋之前赶到北俱芦洲东部的绿莺国即可，绿莺国是那条大渎入海口。北俱芦洲中部地势，中央高耸，东西两向不断倾斜向海面，北方更高，整个北俱芦洲，从骸骨滩往北，大致地理形势，依次升高如台阶，大渎源头在北方，有十数条水势巨大的江河汇入大渎河床当中，造就了一条大渎拥有两大入海口的罕见奇观。

    陈平安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后，化虚搁放在两处曾经各有“一缕极小剑气”盘桓的窍穴当中，飞剑初一十五分别入驻其中。

    每次飞剑撞击斩龙台、磨砺剑锋引发的火星四溅，陈平安都心如刀割，这也是这一路走不快的根本缘由，陈平安的小炼速度，堪堪与初一十五“进食”斩龙台的速度持平。等到它们吃光斩龙台之后，才是铺垫，接下来将初一十五炼化为本命物，才是关键，过程注定凶险且难熬。

    但是这种仿佛重返落魄山竹楼给人喂拳的感觉，陈平安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桥上，想起一辆辆粪车的轱辘声，桥这边的高山之中开辟出大片的菜圃。随后是一群去远处山涧挑水之人，有稚童折柳尾随，蹦蹦跳跳，手中晃荡着一个做样子的小水桶。山顶小镇之中，随即响起武人练习拳桩刀枪的呼喝声。

    在山上居住，又不是辟谷的修道之人，到底是有些麻烦的。先前那些在后半夜陆陆续续返回山上小镇的身影，也大多人人包裹，期间还有人牵着驮着重物的骡马，过桥返家。

    陈平安打算再在这边留两天，争取一鼓作气以那脱胎于碧游宫祈雨碑文的仙诀，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随后再动身赶路。

    包括这金扉国在内的春露圃以北的十数国，以大篆王朝为首，武运鼎盛，江湖武夫横行，到了动辄数百武夫联手围攻山上仙门的夸张地步。

    广袤版图上，只有一位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能够勉强不遭灾厄，只是门中弟子下山历练，依旧需要小心翼翼。

    陈平安一开始在春露圃听说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他听说北俱芦洲的四位十境武夫，其中一人就在大篆王朝之后，便有些明白了。

    北俱芦洲如今拥有四位止境武夫，最年老一位，本是德高望重的山下强者，与数位山上剑仙都是至交好友，不知为何在数年前走火入魔，被数位上五境修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合力拘押起来，毕竟不能放开手脚厮杀，免得不小心伤了老武夫的性命，那老武夫因此还重伤了一位玉璞境道门神仙，暂时被关在天君府，等待天君谢实从宝瓶洲返回后颁布法旨。

    最年轻一位，刚刚百岁，是北方一座宗字头仙家的首席供奉，妻子是一位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女子剑仙，其实双方年龄悬殊，两人能够走到一起，也是故事极多。

    然后就是大篆王朝一位孤云野鹤的世外高人，数十年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众说纷纭，有说已死，死于与一位宿敌大剑仙的生死搏杀中，只是大篆王朝遮掩得好，也有说去往了茶花洞天，试图大逆行事，以灵气淬炼体魄，如同年少时在海边打潮打熬体魄，然后再与那位在甲子前刚刚破境的猿啼山大剑仙厮杀一场。

    最新一位，来历古怪，出手次数寥寥无几，每次出手，拳下几乎不会死人，但是拆了两座山头的祖师堂，俱是有元婴剑修坐镇的仙家府邸，所以北俱芦洲山水邸报才敢断言此人，又是一位新崛起的止境武夫，据说此人与狮子峰有些关系，名字应该是个化名，李二。

    大篆王朝还有一位八境武夫，相对容易见到，是位女子大宗师，是一位剑客，如今担任大篆周氏皇帝的贴身扈从，但是此人前程不被看好，跻身远游境就已是强弩之末，此生注定无望山巅境。

    简而言之，在这里，江湖武夫嗓门最大，拳头最硬。

    陈平安如今对于落魄山之外的金身境武夫，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了。

    当初想要向宋老前辈问剑的青竹剑仙苏琅，是第一个。

    苍筠湖龙宫向自己偷袭出拳的，是第二个。

    渡船之上铁艟府小公子魏白身边的廖姓扈从，第三个。

    陈平安其实挺想找一位远游境武夫切磋一下，可惜渡船上高承分身，应该就是八境武夫，但是那位气势极其不俗的老剑客，自己拿剑抹了脖子。头颅坠地之前，那句“三位披麻宗玉璞境，不配有此斩获”，其实也算英雄气概。

    先前在金扉国一处湖面上，陈平安当时租借了一艘小舟在夜中垂钓，远远旁观了一场血腥味十足的厮杀。

    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剿，先是一艘停泊在湖心的楼船上发生了内讧，数十人分成两派，兵器各异，其中十余位大概能算金扉国顶尖高手的江湖人，约莫是些五六境武夫，双方打得胳膊头颅乱飞，随后出现了七八艘金扉国军方的楼船战舰，高悬明灯，湖上光亮如昼，将最早那艘楼船重重围困，先是十数轮劲弩强弓的密集攒射，等到厮杀双方武夫撂下十数条尸体，余下众人纷纷躲入船舱躲避后，军方楼船以拍杆重击那艘楼船，期间有身负伤势的江湖高手试图冲出重围，不愿束手待毙，只是刚刚掠出楼船，要么被弓弩箭雨逼退，要么被一位身穿蟒服的老宦官当场击杀，要么被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剑客以剑气拦腰斩断，还有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大将，站在楼船底层，手持一杆铁枪，起先没有出手。

    一些个佯装负伤坠湖，然后尝试闭气潜水远遁的江湖高手，也难逃一劫，水底应该是早有精怪伺机而动，几位江湖高手都被逼出水面，然后被那魁梧武将取来一张强弓，一一射杀，无一例外，都被射穿头颅。

    在金扉国军方战船靠近后，陈平安就已驾驭一叶扁舟悄然远去。

    最后一幕，让陈平安记忆深刻。

    那女子剑客站在船头之上，不断出剑，无论是漂浮水上尸体，还是负伤坠湖之人，都被她一剑戳去，补上一缕凌厉剑气。

    估计最后湖心楼船就没能活下几个。

    能活下来的，极有可能都是朝廷的内应。

    陈平安最后看到有三人走上了那艘战船顶层，向那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抱拳行礼。

    陈平安闭上眼睛，继续小炼斩龙台。

    修行一事，真正涉足之后，就会发现最不值钱又最值钱的，都是光阴岁月。

    至于那桩江湖事，陈平安从头到尾就没有出手的念头。

    这天夜幕中，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举目望去，桥上出现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子是位底子尚可的纯粹武夫，约莫三境，男子相貌儒雅，更像是一位饱腹诗书的儒生，算不得真正的纯粹武夫，女子站在摇晃铁索上缓缓而行，年纪不大却稍稍显老的男子担心不已，到了桥头，女子轻轻跳下，被男子牵住手。

    两人沿着山路牵手而行，窃窃私语，什么都聊。

    刚好是陈平安这个方向。

    陈平安便听到了一些金扉国庙堂和江湖的内幕。

    原来这些年江湖上很不太平，当今君主篡位登基后，按照金扉国稗官野史的说法，据说这位皇帝老爷坐到龙椅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横刀在膝，然后命人将那管着皇室九族名册、玉牒的几位勋戚喊到大殿上，按照谱牒上边的记载，一页页翻开，从已经自缢身亡的先帝皇后之外，喊出一个名字，大殿之外就要掉一颗脑袋，将前朝余孽杀了个干净，大殿之外，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但是最后仍然有一条漏网之鱼，是前朝先帝的幼子，被宫女带着逃离了皇宫，然后在忠心耿耿的臣子安排护送下，又侥幸离开了京城，从此流亡江湖，杳无音信，至今没能寻见，所以这么多年，江湖上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灭门惨案，而且多是大门大派，哪怕有些明明是死于仇杀，可各地官府都不太敢追究，就怕一不小心就越过了雷池，触及京城那位的逆鳞。官府束手束脚，金扉国本就崇武，各地武将更是喜欢打着剿匪杀寇的幌子，用一拨拨江湖人的脑袋演武练兵，正儿八经有家有业的江湖人士，自然苦不堪言。

    江湖总这么乱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金扉国的江湖名宿、武林宗师十数人，还有原本势同水火的魔道枭雄七八位，都难得暂时一起放下成见，打算私底下碰头，举办一场宴会，当然不是要造反，而是想着与其让皇帝老爷睡不安稳，害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不如大伙儿略尽绵薄之力，帮着皇帝陛下挖地三尺，将整座本就浑浊的江湖掀个底朝天，争取找出那位早就该死的前朝皇子，此人一死，皇帝必然龙颜大喜，纷纷乱乱的江湖形势怎么都该好转几分，也好让各路江湖豪杰喘口气。

    年轻男女，谈及这些鲜血四溅的刀光剑影，都是忧心忡忡。

    因为他们所在的门派，名为峥嵘门，是金扉国的第一流江湖势力，按照武林中人自己的划分，大大小小近百个有据可查的江湖门派，是有一条分水岭的，就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界线，江湖有新老之分，新江湖门派往往依附京城勋戚或是藩镇势力，老江湖则苟延残喘。峥嵘门自然属于老江湖，女子的父亲，更是四大正道高手之一。

    但是她这边得到的最晚消息，是宴会选址终于定好了，是一处大湖湖心，正邪双方的大宗师，都没机会动手脚。

    黑白两道，自然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议事，天晓得会不会被对方一锅端，正道人士觉得那些那些魔道中人手段残忍，肆虐无忌，黑道枭雄觉得那帮所谓侠士道貌岸然，一帮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比他们还不如。

    不过令人蹙眉忧心的远虑之外，月下眼前人，各是心仪人，天地寂静，四下无人，自然情难自禁，便有了一些卿卿我我的动作。

    先前女子手持一截树枝，走桩期间，一手出拳，一手抖了几个花俏剑花。

    陈平安轻轻叹息，这峥嵘门的门主，应该就是湖上活到最后的三位江湖高手之一，那人出拳路数与树下女子几分相似，腰间缠有一把软剑，出剑之后，裹脖削头颅，剑术十分阴柔诡谲。

    男女相互依偎，手上动作便有些旖旎。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陈平安大不了闭眼修行便是，可就怕这男女一时情动，天雷勾动地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男女绕到树后，女子便说要去树上挑一处树荫浓郁的地儿，更隐蔽些，不然就不许他毛手毛脚了。

    男子笑着答应下来，年轻女子便抓住情郎肩膀，想要一跃而上。

    身上有一张驮碑符的陈平安环顾四周，屈指一弹，树下草丛一颗石子轻轻碎裂。

    男女吓了一跳，赶忙转头望去。

    陈平安站起身，一掠而走。

    行行行，地盘让给你们。

    陈平安去往此山更高处，继续小炼斩龙台。

    不过那对男女被惊吓之后，温存片刻，就很快就赶回索桥那边，因为峥嵘门上上下下，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雪白一片。

    然后涌到大门那边，似乎是想要迎接贵客。

    陈平安举目远眺，山野小径上，出现了一条纤细火龙，缓缓游曳前行，与柳质清画在案几上的符箓火龙，瞧在眼中，没什么两样。

    应该是有大队人马，在今夜登山拜访峥嵘山。

    其实陈平安在昨夜就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数位类似斥候的江湖武夫，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似乎是在查探地形。

    陈平安想了想，站起身，绕远路去了山崖畔，尽量远离山门那边的灯火，后退几步，一掠而去，一手抓住峥嵘山所在孤峰的峭壁之上，然后横移攀援而去，最后悄无声息躲在索桥底下附近，一手五指钉入石壁，身形随风轻轻晃荡，一手摘下养剑葫饮酒。

    索桥一头，峥嵘门门主林殊脸色微白，湖上一战，受伤不轻，至今尚未痊愈，但是赌大赢大，一桩泼天富贵得手，精神气极好。

    此次顺路拜访峥嵘门的三位贵客，是镇国大将军杜荧，更是当今陛下赐姓的螟蛉义子，除此之外，还有那位身手高深莫测的御马监宦官，以及一位来自大篆王朝贵客中的贵客，郑水珠，剑术卓绝，她的师父，便是那位大篆王朝的皇宫守门人。

    郑水珠是那位大篆女子武神的五位得意高徒之一，还是关门弟子，资质最好，受宠最多。她此次参与金扉国湖上围剿，不过是散心，另有师门重任在身，林殊当初是最早选择向新帝投诚的江湖宗师，此后在江湖蛰伏十数年，消息灵通，传闻有一条盘踞在大篆京城之外江河中的凶猛黑蛟，道行极高，与人间相安无事已有千年，不知为何，近期水灾连连，隐约有水淹京城的架势，所以林殊依稀猜出，郑水珠南下之行，可能与供奉在金扉国京城武庙的那把刀有关。毕竟郑水珠的师父，虽然是一位可以御风远游的大宗师，佩剑也是一件神兵利器，可面对一条水蛟的兴风作浪，确实少了一件刚好压胜蛟龙之属的仙家兵器。

    而金扉国那把宝刀，浸染了百余位前朝龙子龙孙的鲜血，不但如此，在更早之前，它还砍下了前任镇国大将军的头颅，而那位功勋卓著、享誉朝野的武将，正是当今皇帝走到那张龙椅的最大阻碍。

    可以说，正是此刀，彻底砍断了前朝龙脉国祚。

    索桥一端，大将军杜荧依旧披挂那件雪白兵家甲胄，以刀拄地，没有走上桥道。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剑客，背负长剑“避月”，这把剑，是她师父的心爱之物，陪伴着师父渡过了炼体、炼气六境的漫长岁月，直到跻身炼神境后，师父才将它赠予关门弟子的郑水珠，之前四位师兄师姐，都无此荣幸。赠剑之时，郑水珠才刚刚六岁，双手扶剑，剑比人高，不苟言笑的师父见到那一幕后，开怀大笑，但是早慧的郑水珠在当时，就发现四位同门师兄姐的眼神，各有不同。

    郑水珠此刻环顾四周，山风阵阵，对面建造在孤峰上的小镇，灯火辉煌，夜幕中，它就像一盏飘浮在空中的大灯笼。

    至于那位御马监蟒服老宦官则轻轻搓手，虽然白发苍苍，但是肌肤白皙细腻，容光焕发，毕竟是一位金身境武夫，被誉为金扉国京城的夜游神。

    论境界论厮杀，老宦官其实都要比郑水珠要强出一大截，只不过这一路远游，南下北归，老宦官始终对这个年轻女子毕恭毕敬，五境的体魄、修为，却可以使出相当于六境的剑气、杀力，这就是高门传承的好处，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而她师父的名字，更是一张保命符，以及在大篆诸多藩属、邻国肆意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郑水珠杀人，只要不是别国的将相公卿，便无人计较。只不过郑水珠是头一次离开大篆京城，加上有秘密任务在身，所以远远不如她四位师兄姐那么名动四方。

    三位贵客停步，林殊便只好留在原地。

    杜荧突然说道：“我负责搜寻前朝余孽已经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百余个，年纪相当的，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加上官场的，邻国江湖的，甚至还有不少山上仙家势力的，从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年复一年，一直找到如今弱冠之龄的男子，我一个沙场武夫，还顶着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竟然沦落到在江湖走了这么远的路，有家不可回，很是辛苦啊。就算是亲爹找那失散子女，都没我这么辛苦的，你说呢，林门主？”

    林殊抱拳道：“大将军劳苦功高！此次大将军更是运筹帷幄，彻底铲平了江湖势力，相信大将军这次返回京城……”

    杜荧挥挥手，打断林殊的言语，“只是此次与林门主联手做事，才猛然发现，自己灯下黑了，林门主这座峥嵘山上，我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亲自搜寻。”

    林殊瞬间就满头汗水。

    杜荧笑道：“当然了，安插在林门主身边的朝廷谍子，早年是有过一场仔细勘验的，两个相互间没有联系的精锐谍子，都说没有。”

    林殊如释重负，高高抬臂，向京城方向抱拳，沉声道：“大将军，我林殊和峥嵘山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杜荧缓缓抽刀，指了指那座山巅小镇，“现在有一个最安稳的法子，就看林门主有无足够忠心和魄力去做了。峥嵘门谱牒上的岁数，当地郡城档案记载的户籍，一样可以作假，所以不如将小镇一千两百多口人当中，岁数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以及看着像是弱冠之龄的男子，一并杀了，万事大吉。”

    杜荧笑道：“当然人不能白死，我杜荧不能亏待了功臣，所以回头等我返回了京城，觐见陛下，就亲自跟陛下讨要赏赐，今夜峥嵘山滚落在地，一颗头颅，事后补偿你林殊一千两白银，如何？每凑足十颗脑袋，我就将死在湖船上的那些门派的地盘，拨划出一块赠予峥嵘门打理。”

    林殊苦笑道：“可是峥嵘门内有小人作祟，谎报消息给大将军？故意要将我林殊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杜荧点头道：“确实是小人，还不止一个，一个是你不成材的弟子，觉得正常情况下，继承门主之位无望，早年又差点被你驱逐出师门，难免心怀怨怼，想要借此翻身，捞取一个门主当当，我嘴上答应了。回头林门主宰了他便是。这种人，别说是半座江湖，就是一座峥嵘门都管不好，我收拢麾下有何用？”

    杜荧以刀尖指向桥对面大门口，缓缓道：“还有一个，是个一直与朝廷谍子相依为命的年轻人，那谍子之前是你们小镇的学塾先生，年轻人还算个读书种子，他与你独女互有情愫，偏偏你觉得他没有习武天赋，配不上女儿。后来将他拉扯到的那个老谍子临终前，觉得年轻人是个当官的料，于是在老谍子的运作之下，年轻人得以继承了他先生的身份，此后得以与朝廷密信往来，事实上，宰掉所有年龄相符的峥嵘门子弟，就是他的主意，我也答应了，不但答应为他保住秘密，以及抱得美人归，还会安排他进入官场科举，必然金榜题名，说不得十几二十年后，就是金扉国某地的封疆大吏了。”

    林殊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这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当年他爹娘早逝，更是那卑贱至极的挑粪人家，如果不是峥嵘门每月给他一笔抚恤钱，吃屎去吧！”

    那个御马监老宦官双指捻起一缕鬓角下垂的白发，尖声尖气道：“这些都是小事儿，根脚另外一位谍子的密报，你们峥嵘门还有高人坐镇，很多年了，只是藏头藏尾，隐匿得很好，至今还没有露出马脚，有些棘手。”

    林殊愕然。

    郑水珠皱眉道：“杜将军，咱们就在这儿耗着？那个前朝余孽在不在山头上，取刀一试便知。若是真有金鳞宫练气士躲在这边，多半就是那皇子的护道人，一箭双雕，斩杀余孽，顺便揪出金鳞宫修士。”

    队伍当中，有一位木讷汉子手捧长匣。

    杜荧笑道：“万一那金鳞宫神仙境界极高，我们这百来号披甲士卒，可经不起对方几手仙法。就算敌不过我们三人联手，一旦对方带人御风，我们三个就只能瞪眼目送人家远去了，总不能跳崖不是？”

    郑水珠转头看了眼那捧匣汉子，嗤笑道：“咱们那位护国真人的大弟子都来了，还怕一位躲在峥嵘山十数年的练气士？”

    大篆王朝，同样是负责护驾的扶龙之臣，郑水珠她这一脉的纯粹武夫，与护国真人梁虹饮为首一脉的修道之人，双方关系一直很糟糕，两看相厌，暗中多有争执冲突。大篆王朝又地大物博，除了北方边疆深山中的那座金鳞宫辖境，大篆的江湖和山上，皇帝任由双方各凭本事，予取予夺，自然会不对付，郑水珠一位原本资质极佳的师兄，曾经就被三位隐藏身份的观海、龙门境练气士围攻，被打断了双腿，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沦为半个废人。后来护国真人梁虹饮的一位嫡传弟子，也莫名其妙在历练途中消失，尸体至今还没有找到。

    脸上覆有面皮的汉子神色冷漠，瞥了眼郑水珠的背影，这个小娘们，一向眼高于顶，在京城就不太安分守己，仗着那个老婆娘的宠溺，前些年又与一位大篆皇子勾勾搭搭，真当自己是钦定的下任皇后娘娘了？

    杜荧问道：“林门主，怎么讲？”

    林殊脸庞扭曲，“年龄符合的山上年轻男子，杀！但是我有两个要求，那个欺师灭祖的弟子，必须死，还有那个恩将仇报的贱种，更该死！我峥嵘门处置叛徒的挑筋手法，不敢说金扉国独一份，但是教人生不如死，还真不难。”

    杜荧摇头道：“前者是个废物，杀了无妨，后者却野心勃勃，才智不俗，他这些年寄往朝廷的密信，除了江湖谋划，还有不少朝政建言，我都一封封仔细翻阅过，极有见底，不出意外，皇帝陛下都看过了他的那些密折，书生不出门，知晓天下事，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林殊强忍怒气，脸色阴沉道：“大将军，此人今年……约莫二十四五，也算接近二十岁了！”

    杜荧哑然失笑，沉默片刻，还是摇头道：“今夜登门，本就是以防万一，帮着林门主清理门户，扫干净登顶江湖之路，我可不是什么滥杀的人。”

    御马监老宦官笑眯眯道：“见机行事，又不着急，今夜有的热闹看了。”

    杜荧看了眼索桥，“我这会儿就怕真有金鳞宫修士伺机而动，等我们走到一半，桥断了，怎么办？”

    老宦官点点头，“是个大麻烦。”

    那捧匣的木讷汉子淡然道：“杜将军放心，只要对方有胆子出手，桥绝不会断，那人却必死无疑。”

    杜荧笑道：“仙师确定？”

    那汉子点头道：“我们国师府不会糊弄杜将军。”

    一位从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又是金扉国皇帝义子，死了的话，还是有些麻烦的，毕竟金扉国新君上位，本就是大篆王朝国师府的谋划。而一位手握重兵的叛乱武将，跟一位名正言顺穿上龙袍的藩属国君，双方身份，截然不同，前者，大篆国师府可以随意借刀杀人，想杀几个就几个，后者却是一个都不能碰。

    杜荧收刀入鞘，大手一挥，“过桥！”

    就在此时，峥嵘峰之巅的小镇当中，有老者抓住一位年轻人的肩膀，御风飞掠而走，老者身上有光彩流转，如金色鱼鳞莹莹生辉，在夜幕中极为瞩目。

    杜荧仰头望去，道：“果然是阴魂不散的金鳞宫修士，看来是坐不住了。”

    杜荧身后那位捧匣汉子已经一掠而去，化作一抹虹光，是一位大篆王朝以厮杀著称的国师府金丹修士，更是护国真人的首徒。

    对方金鳞宫修士应该是一位龙门境修士，又带人一起远遁，而持刀汉子本就高出一境，手中宝刀更是一件承受万民香火的国之重器，一刀遥遥劈去，那金鳞宫修士迅速掐诀，身上金光熠熠的法袍自行脱落，悬停原处，蓦然变大，好似一张金色渔网，阻滞刀光，老者则继续带着年轻人远离那座峥嵘峰。

    大篆国师府金丹修士那一刀，直接将那件法袍一斩劈开，御风身形骤然加速，刹那之间就来到了那金鳞宫老修士背后，近身又是一刀，老修士想要竭力将手中那位年轻人抛出，后者身上多出数张金鳞宫浮游符箓，能够让一位凡俗夫子暂时如同练气士御风，只不过老修士也清楚，这只是垂死挣扎罢了，谁能想到金扉国不但找到了峥嵘山，甚至还来了一位大篆国师府金丹修士。

    手腕微微拧动，那柄原本供奉在武庙多年的镇国宝刀微微变换轨迹，一刀过去，将那老修士和年轻人的头颅一起劈砍而下。

    老修士在临死之前，炸开自己所有气府灵气，想要拉着一位金丹修士陪葬。

    那持刀汉子后掠出去，悬在空中，刚刚尸首分离的金鳞宫老东西与那年轻人一起化作齑粉，方圆十数丈之内气机絮乱，然后形成一股气势汹汹的剧烈罡风，以至于身后远处的崖间索桥都开始剧烈晃荡起来，桥上有数位披甲锐士直接摔下，然后被杜荧和郑水珠使出千斤坠，这才稍稍稳住索桥。

    木讷汉子低头凝视那把宝刀的锋刃，点了点头，又微微皱眉，御风返回索桥，轻轻飘落。

    杜荧压低嗓音问道：“如何？真是那余孽？”

    汉子点头道：“血迹不假，但是龙气不足，有些美中不足，一定程度上会折损此刀的压胜功效。不过这也正常，国祚一断，任你是前朝皇帝君主，身上所负龙气也会一年年流逝。”

    杜荧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死死攥住一条铁索，意气风发道：“老子总算可以挺直腰杆，返回京城当个名副其实的镇国大将军了！”

    那汉子小心翼翼将宝刀收入长条木匣，难得脸上有些笑意，道：“杜将军不光是在你们皇帝那边，大功一件。”

    汉子直接将木匣抛给郑水珠，收敛了笑意，“在咱们郑女侠这边，也是有一份不小香火情的。”

    郑水珠脸色狐疑，皱眉道：“冯异，你不直接带回国师府？”

    显而易见，她是担心这位金丹修士自己拿着宝刀，去大篆皇帝那边邀功。

    那汉子都懒得与这个娘们废话。

    那条极其难缠的黑蛟试图水淹大篆京城，将整座京城变成自己的水底龙宫，而自己师父又只是一位精通水法的元婴修士，怎么跟一条先天亲水的水蛟比拼道法高低？说到底还是需要这小娘们的师父，凭借这口金扉国宝刀，才有希望一击毙命，顺利斩杀恶蛟，国师府诸多修士，撑死了就是争取双方大战期间，力保京城不被洪水淹没。天大的事情，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整个大篆周氏的王朝气运都要被殃及，国师府还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跟你一个小姑娘争抢功劳？再说了，大战拉开序幕后，真正出力之人，大半救国之功，肯定要落在郑水珠的师父身上，他冯异就算是护国真人的首徒，难道要从这小姑娘手上抢了宝刀，然后自己再跑到那个老婆娘的跟前，双手奉上，舔着脸笑呵呵，恳请她老人家收下宝刀，好好出城杀蛟？

    林殊两腿发软，一手扶住铁索。

    那余孽果真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杜荧笑道：“行了，你林殊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皇帝陛下效命，向京城传递密报，这次在湖上又帮我一锅端了正邪两道高手，今夜更是了解了一桩陈年恩怨。”

    林殊笑容尴尬，听闻杜荧这一席宽心话，既松了口气，又不敢真正放心，就怕朝廷秋后算账。

    杜荧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就由着林殊提心吊胆，林殊和峥嵘山这种江湖势力，就是烂泥沟里的鱼虾，却是必须要有的，换成别人，替朝廷做事情，卖力肯定会卖力，但是就未必有林殊这般好用了。何况有这么大把柄握在他杜荧和朝廷手中，以后峥嵘山只会更加服服帖帖，做事情只会更加不择手段，江湖人杀江湖人，朝廷只需坐收渔翁之利，还不惹一身腥臊。

    杜荧犹豫了一下，“今夜就在峥嵘山落脚。”

    林殊小声问道：“那些年龄符合的年轻人？”

    杜荧有些犹豫。

    大篆国师府的金丹汉子扯了扯嘴角，随口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林大门主看着办。”

    林殊眼神狠辣起来。

    一行人走过索桥，进入那座灯火通明的小镇。

    山崖间，陈平安依旧纹丝不动。

    峥嵘峰山顶小镇内，峥嵘门大堂内，满地鲜血。

    林殊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上。

    大篆王朝国师府木讷汉子，郑水珠，金扉国镇国大将军杜荧，御马监老宦官，依次落座。

    对面是峥嵘门数位林氏长辈，然后是林殊独女，和林殊的所有亲传弟子。他们都不敢正眼望向对面。

    因为门主林殊先前死活不愿意坐上主位，还是对面那位女子剑客面有不悦，让林殊赶紧落座，林殊这才战战兢兢坐下。

    大堂之上，二十岁上下的男子，已经死了大半。

    郑水珠满脸冰霜，转头望去，“杀这些废物，好玩吗？！”

    国师府冯异微笑道：“说不定还能钓上一尾金鳞宫大鱼。”

    距离峥嵘门大堂还有一段距离路程的地方，

    一位接替老书生成为学塾夫子的年轻男子，冷笑不已，站起身，一跺脚，从地底下弹出一把长剑，持剑走过学塾大门，行走在大街上，径直去往那座是非之地。

    金鳞宫与大篆王朝关系恶劣，双方就只差没有撕破脸皮而已。

    既然此间事了，他也不介意顺手宰了一位大篆金丹练气士，如果没有看错，那年纪轻轻的女子剑客，更是那八境婆姨的心爱弟子，死了这么两人，尤其是失去了那口压胜水蛟的宝刀，偏偏杜荧不死，足以让金扉国皇帝焦头烂额，注定无法向大篆周氏皇帝交待了。

    山崖那边，陈平安松开手，任由身形往下飞速坠落。

    临近峭壁底部，这才伸手抓入峭壁之中，阻滞下坠速度，飘然落地后，缓缓远去。

    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布局深远的狩猎。

    虽说人人皆各有所求。

    但是一旦真正现身，步入其中，境界越高，说不定就死得越快。

    陈平安不会掺和。

    逃离京城的前朝余孽，金扉国篡位皇帝，搅乱江湖的义子杜荧，投诚朝廷的峥嵘门林殊，暗中保护皇子的金鳞宫修士，大篆八境武夫，国师府金丹修士。水淹大篆京城的水蛟。

    大篆王朝的某位十境武夫，与之结下死仇的大剑仙。

    陈平安就此远去。

    那位金鳞宫首席供奉的金丹剑修，眉心处被洞穿出一个窟窿，又是一抹虹光一闪而逝，体内金丹被瞬间搅烂。

    临终之前，深藏不露的金丹剑修骇然瞪眼，喃喃道：“剑仙嵇岳……”

    尸体很快消融为一摊血水。

    对面的山头之上，一位矮小老人双手负后，“小小金丹，也敢坏我好事？下辈子如果还能投胎转世，要学一学那位年轻人，两次逃过一劫了。”

    一瞬间。

    矮小老人就来到那一袭青衫客身边，并肩而行，笑道：“外乡人，是怎么察觉到不对劲的？能不能说道说道？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是凑个热闹？瞧你年纪不大，行事十分老道啊。”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依旧脚步不停，微笑道：“老先生只管用大鱼饵钓大鱼，晚辈不敢趟这浑水。”

    矮小老人摸了摸脑袋，“你觉得那个前朝余孽死了没有？”

    陈平安说道：“应该是仙家手腕的偷梁换柱，身上流淌龙血，却非真正龙种，林殊确实是忠心前朝先帝的一条硬汉子，无论如何都要护着那个读书种子，杜荧一行人还是被骗过了。那位金鳞宫老修士，也确实果决，帮着瞒天过海，至于那个年轻人自己更是心性缜密，不然只有一个林殊，很难做到这一步。但是对老先生来说，他们的小打小闹，都是个笑话了，反正金扉国前朝龙种不死更好，那口压胜蛟龙之属的宝刀，差了点火候，是更好。所以原本那位峥嵘门真正的隐世高人，只要待着不动，是可以不用死于老先生飞剑之下的。”

    “老老实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逃过一劫。”

    矮小老人说完之后，沉默片刻，啧啧称奇道：“有意思，有点意思。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头戴斗笠的青衫客，停下脚步，笑道：“老先生莫要吓我，我这人胆儿小，再这样杀气腾腾的，我打是肯定打不过老先生的，拼了命都不成，那我就只能搬出自己的先生和师兄了啊，为了活命，么得法子。”

    矮小老人放声大笑，看了眼那年轻人的模样，点点头，“贼而精，该你活命，与我年轻时候一般英俊油滑了，算是半个同道中人。若是最后我真打死了那老匹夫，你就来猿啼山找我，如果有人拦阻，就说你认识一个姓嵇的老头儿。对了，你这么聪明，可别想着去给大篆周氏皇帝通风报信啊。得不偿失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

    还真是那位传说中的猿啼山仙人境剑修，嵇岳。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座孤峰之巅的明亮小镇，突然问道：“老先生，听说大剑仙出剑，能快到斩断某些因果？”

    矮小老人想了想，“我还不成。”

    两两无言。

    老人突然摇摇头，说道：“你这小子，运气也太差了些，这都能碰着我两次，差点死了三次。真是越看你越忍不住遥想当年啊。”

    陈平安笑了笑，“习惯就好。”

    老人挥挥手，“走吧，练剑之人，别太认命，就对了。”

    那个青衫游侠还真就大步走了。

    矮小老头摸着脑袋，望着那年轻人头上的那支玉簪子，眼神复杂，轻轻叹息，他先前所谓的真是可惜了，是说那个胆敢真正逆天行事的读书人。

    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挥袖造就一方小天地，然后问道：“你是宝瓶洲那人的弟子？”

    年轻人转头却无言。

    嵇岳神色淡然，双手负后，沉声道：“别给自己先生丢脸。”

    那人欲言又止，却只是点点头。

    嵇岳依旧没有撤去禁制，突然笑道：“有机会告诉你那位左师伯，他剑术……其实没那么高，当年是我大意了，境界也不高，才扛不住他一剑。”

    那个年轻人脸色古怪。

    嵇岳挥手道：“提醒你一句，最好收起那支簪子，藏好了，虽说我当年近水楼台，稍微见过南边那场变故的一点端倪，才会觉得有些眼熟，即便如此，不凑近细看，连我都察觉不到古怪，但是万一呢？可不是所有剑修，都像我这样不屑欺负晚辈的，如今留在北俱芦洲的狗屁剑仙，只要被他们认出了你身份，多半是按耐不住要出剑的，至于宰了你，会不会惹来你那位左师伯登岸北俱芦洲，对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婴、玉璞境崽子而言，那只是一件人生快意事，当真半点不怕死的，这就是我们北俱芦洲的风气了，好也不好。”

    年轻人转身问道：“当年率先出海出剑的北俱芦洲剑修，正是老先生？为何我翻阅了许多山水邸报，只有种种猜测，都无明确记载？”

    嵇岳气笑道：“那些地老鼠似的耳报神，就算知道了是我嵇岳，他们敢指名道姓吗？你看看后边三位剑仙，又有谁知道？对了，以后下山历练，还是要小心些，就像今夜这般小心。你永远不知道一群蝼蚁傀儡后边的牵线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说句难听的，杜荧之流看待林殊，你看待杜荧，我看待你，又有谁知道，有无人在看我嵇岳？多少山上的修道之人，死了都没能死个明白，更别提山下了。疑难杂症皆可医，唯有蠢字，无药可救。”

    年轻人抱拳道：“老先生教诲，晚辈记住了。”

    嵇岳摆摆手，一闪而逝。

    陈平安远离峥嵘峰，继续独自游历。

    江湖就是这样，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风雨。

    进入梅雨时节。

    陈平安干脆就绕过了大篆王朝，去往了一座临海的藩属国。

    山崖栈道之上，大雨滂沱，陈平安燃起一堆篝火，怔怔望向外边的雨幕，一下雨，天地间的暑气便清减许多。

    雨霖霖，声声慢，柳依依，荷圆圆。山青青，路迢迢，念去去，思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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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

    水润土溽，柱础皆汗，天地如蒸笼，让人难免心情郁郁。

    五陵国一条荒废多年的茶马古道上，五骑缓缓而行。

    突遇一场骤雨，哪怕披上了蓑衣，黄豆大小的雨滴，仍是打得脸颊生疼，众人纷纷扬鞭策马，寻找避雨处，终于看到一座半山腰的歇脚行亭，纷纷下马。

    结果看到一个青衫年轻人盘腿坐在行亭长凳上，脚边放有一只大竹箱，身前搁放了一副棋盘和两只青瓷小棋罐，棋盘上摆了二十多颗黑白棋子，见着了他们也不如何畏惧，抬头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捻子放在棋盘上。

    一位佩刀壮汉瞥了眼对方青衫和鞋底，皆无水渍，应该是早早在此歇息，躲过了这场暴雨，干脆等到雨歇才动身赶路，便在这边自己打谱。

    一位气态不俗的老人站在行亭门口，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雨了，便转头笑问道：“闲来无事，公子介不介意手谈一局？”

    那个青衫年轻人想了想，伸出手掌随便拢起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却不是放回棋罐，而堆放在自己和棋盘之间，点头笑道：“好。”

    一对少年少女相视一笑。

    还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妇人坐在对面长凳上，落座之前，垫了一块帕巾。

    老人抓起一把白子，笑道：“老夫既然虚长几岁，公子猜先。”

    陈平安捻出一颗黑子，老人将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上，七颗，老人微笑道：“公子先行。”

    不知不觉，陈平安已经改变坐姿，不再盘腿，与老人一般无二，侧身而坐，一手扶袖，一手捻子落在棋盘上。

    少年在那少女耳边窃窃私语道：“看气度，瞧着像是一位精于弈棋的高手。”

    少女微笑道：“棋术再高，能与我们爷爷媲美？”

    少年喜欢与少女较劲，“我看此人不好对付，爷爷亲口说过，棋道高手，只要是自幼学棋的，除了山上仙人不谈，弱冠之龄左右，是最能打的岁数，而立之年过后，年纪越大越是拖累。”

    少女嗤笑道：“爷爷所说之人，只针对那些注定要成为棋待诏的少年天才，寻常人，不在此列。”

    老人思量片刻，哪怕自己棋力之大，享誉一国，可仍是并未着急落子，与陌生人对弈，怕新怕怪，老人抬起头，望向两个晚辈，皱了皱眉头。

    少年笑道：“知道啦，观棋不语。”

    棋盘上，下了不到三十手后，少年少女便面面相觑。

    原来是个背了些先手定式的臭棋篓子。

    别说是爷爷这位大国手，就是他们两个上阵，再让两三子，一样可以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老人忍着笑。

    老人其实无所谓对方棋力高低，依旧耐着性子与那个青衫年轻人对局。

    梅雨时节，他乡路上，能遇弈友，已是幸事。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眼行亭外的雨幕，投子认输。

    老人点点头，帮着复盘，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青衫客，其实先手还是颇有棋力的，便是老人都高看一眼，差点误以为遇上了真正的世外高人，只是后边就很快气力不济，兵败如山倒，十分惋惜。在复盘的时候，两人闲聊，那年轻人自称姓陈，来自南方，此次北游，是想要去大渎东边入海口处的绿莺国，然后去往大渎上游看看，老人姓隋，已经辞官还乡，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因为大篆周氏皇帝开办了十年一届的草木集，连同五陵国、金扉国在内的十数国围棋高手，都可以去大篆京城试试看，大篆周氏皇帝除了拿出一套价值连城的百宝嵌文房清供，总计九件，分别赐予九人，还有一本下棋人梦寐以求的棋谱，作为夺魁之人的嘉奖。

    陈平安问道：“这草木集是什么时候召开和结束？”

    隋姓老人的孙子，那个清秀少年抢先说道：“立秋开始，到时候各国棋待诏、入段的成名高手，齐聚京城，都会在大篆韦棋圣与三位弟子的安排下，筛选出各国种子棋手，前三轮悬空，其余棋手抓阄，捉对厮杀，筛选出一百人，外加三轮悬空的各国种子二十人，在立冬日开始真正的高手较量，大篆京城年年大雪时节，会迎来第一场雪，到时候只剩下十人对弈，周氏皇帝拿出的一套百宝嵌和那部棋谱，就是这些人的囊中物，只不过还需要分出名次，胜出五人，有一人可以与韦棋圣下一局棋，运气极好，不但可以有幸与棋圣对弈，而且哪怕输了，都可以跻身下一轮。”

    陈平安问道：“这位韦棋圣的棋力，要明显高出所有人一大截？”

    清秀少年点头道：“那当然，韦棋圣是大篆王朝的护国真人，棋力无敌，我爷爷在二十年前，曾经有幸与韦棋圣下过一局，只可惜后来输给了韦棋圣的一位年少弟子，未能跻身前三甲。可不是我爷爷棋力不高，实在是当年那少年棋力太强，十三四岁，便有了韦棋圣的七成真传。十年前的大篆草木集，这位大篆国师的高徒，若非闭关，无法参加，不然绝不会让兰房国楚繇得了头名，十年前那一次草木集，是最无趣的一次了，好些顶尖棋待诏都没去，我爷爷就没参加。”

    陈平安问道：“山上的修道之人，也可以参加？”

    手谈一事。

    山上山下，是天地之别。

    世俗王朝的所谓国手、棋待诏，遇上真正精于棋道的山上练气士，几乎从无胜算，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山下的一些精妙定式，几乎从来不被山上修士认可，而且山上修士的解死活题，往往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隋姓老人笑道：“一来山上神仙，都是云雾中人，对我们这些凡俗夫子而言，已经极其少见，再者喜欢下棋的修道之人，更是少见，所以历届大篆京城草木集，修道之人寥寥。而韦棋圣的那位得意弟子，虽然也是修道之人，只是每次下棋，落子极快，应该正是不愿多占便宜，我曾经有幸与之对弈，几乎是我一落子，那少年便尾随落子，十分干脆，哪怕如此，我仍是输得心悦诚服。”

    陈平安问道：“隋老先生有没有听说大篆京城那边，最近有些异样？”

    老人一脸疑惑，摇摇头，笑道：“愿闻其详。”

    陈平安笑道：“只是一些江湖上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大篆京城外有一条大江，水灾不断。”

    少年满脸不以为然，道：“是说那玉玺江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韦棋圣这位护国真人坐镇，些许反常洪涝，还能水淹了京城不成？便是真有水中精怪作祟，我看都不用韦棋圣出手，那位剑术如神的宗师只需走一趟玉玺江，也就天下太平了。”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要小心些。隋老先生，是奔着那套百宝嵌某件心仪清供而去？”

    老人摇摇头，“此次草木集，高手云集，不比之前两届，我虽说在本国小有名气，却自知进不了前十。故而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只是希望以棋会友，与几位别国老朋友喝喝茶罢了，再顺道多买些新刻棋谱，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位一直沉默的幂篱妇人轻声道：“爹，我觉得这位公子说得没错，玉玺江这水灾来得古怪，大篆京城眼皮子底下，若是韦棋圣和女子武神真能轻松解决，岂会拖延到现在，怕就怕玉玺江麻烦不小，但是周氏皇帝因为面子问题，不愿因此撤销草木集，到时候再有意外发生……”

    妇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万一父亲执意前往，她的言语，就成了一番晦气话。

    其实此次动身前往大篆王朝参加草木集，她一开始就不太同意，老人自然是不愿错过盛会的，为了让家中晚辈宽心，退了一步，老人请了一位关系莫逆的江湖宗师保驾护航，与他是忘年交，是五陵国一位大名鼎鼎的武林宗师，一路上确实多有照拂。那佩刀汉子名为胡新丰，打算护送他们到达大篆京城后，在草木集期间，去一趟金扉国拜访几位江湖好友。

    大篆京城召开草木集，是十年一次的盛会，不但是各地国手对决，引人入胜，城中大街巷弄的赌棋之风，更是席卷一城，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喜欢押注草木集入围高手，大篆富而不贵的有钱人，则押注草木集之外的野棋，也都数额不小，传闻每次大篆京城草木集，都会有数千万白银的惊人出入，京城的老百姓，上有所好，也喜好小赌怡情，丢个几两银子在街头巷尾，家境殷实的中等之家，押注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不奇怪，大篆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多有远游而来的藩属权贵文人，不好直接砸钱，则以雅致物件押注，回头转手一卖，更是一笔大钱。

    少女委屈道：“姑姑，若是咱们不去大篆京城，岂不是走了这么远的冤枉路，千余里路呢。”

    少女是有私心的，想要去见一见那位大篆国师当年赢了自己爷爷的关门弟子，那位追随国师修行道法的神仙中人，如今才二十岁出头，亦是女子，据说生得倾国倾城，两位周氏皇子还为她争风吃醋来着，一些喜好手谈的闺阁好友，都希望她能够亲眼目睹一眼那位年轻仙子，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姿容动人，神仙风采。她已经放出大话，到了大篆京城的草木集盛宴，一定要找机会与那位仙子说上几句话。

    那佩刀汉子一直守在行亭门口，一位江湖宗师如此任劳任怨，给一位早已没了官身的老人担任扈从，来回一趟耗时小半年，不是一般人做不出来，胡新丰转头笑道：“大篆京城外的玉玺江，确实有些神神道道的志怪说法，近年来一直在江湖上流传，虽说做不得准，但是隋小姐说得也不差，隋老哥，咱们此行确实应该小心些。”

    老人有些为难。

    连胡新丰这样的江湖大侠都如此说了，老人难免心中惴惴。可要说就此打道回府，又心有不甘。

    那位头戴幂篱、束妇人发髻的女子轻轻叹息，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关于此次与父亲和侄子侄女一同远游大篆京城，她私底下有过数次卜卦，皆卦象古怪，大险之中又有福缘缠绕，总之就是福祸不定，让她实在是难以揣度其中深意。其实按照常理而言，大篆王朝承平已久，国力鼎盛，与南边那座大观王朝实力在伯仲之间，双方皇室又有联姻，大篆周氏又有女子武神和护国真人坐镇京城，玉玺江那点古怪传闻，即便是真，都不该有大麻烦。她相信从来没有敕封水神、建造神祠的玉玺江，确实有可能藏匿有一条黑蛟，但要说一条水蛟能够搅乱大篆京城，她却是不信。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着一本高人留下的小册子，仅凭自己的瞎琢磨，胡乱修行仙家术法，始终没办法真正成为一位明师指点、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不然大篆京城，去与不去，她早该心中有数了。

    少年咧嘴一笑。

    自己姑姑是一位奇人，传闻奶奶怀胎十月后的某天，梦中有神人抱婴孩走入祠堂，亲手交予奶奶，后来就生下了姑姑，但是姑姑命硬，从小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早年家中还有云游高人路过，赠予三支金钗和一件名为“竹衣”的素纱衣裳，说这是道缘。高人离去后，随着姑姑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在五陵国朝野尤其是文坛的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可是姑姑在婚嫁一事上太过坎坷，爷爷先后帮她找了两位夫君对象，一位是门当户对的五陵国探花郎，春风得意，名满五陵京城，不曾想很快卷入科举案，后来爷爷便不敢找读书种子了，找了一位八字更硬的江湖俊彦，姑姑依旧是在快要过门的时候，对方家族就出了事情，那位江湖少侠落魄远游，传言去了兰房、青祠国那边闯荡，已经成为一方豪杰，至今尚未娶妻，对姑姑还是念念不忘。

    姑姑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却依旧美艳动人，宛如壁画走出的仙子。

    如果不是姑姑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从不露面，便是偶尔去往寺庙道观烧香，也不会拣选初一十五这些香客众多的日子，平时只与屈指可数的文人雅士诗词唱和，至多就是世代交好的熟客登门，才手谈几局，不然少年相信姑姑哪怕是这般岁数的“老姑娘”了，求亲之人也会踏破门槛。

    清秀少年对于大篆京城之行，也有与姐姐不太一样的憧憬，周氏皇帝举办草木集之外，大篆王朝还会率先推出十大江湖高手和四大美人，只要在列之人身在大篆京城，都可以被周氏皇帝接见，赠送一份重礼。说不定如今大篆京城，就已经聚集了许多新上榜的年轻宗师，每十年一次的江湖评点，哪位老人会被挤掉，哪位新面孔可以登榜，大篆京城亦有巨额赌注。

    这位五陵国隋姓少年虽然出身书香门第，注定会按部就班，跟随他爷爷和父辈以及兄长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成为五陵国文官，可是少年自己内心深处，却对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最是向往，在书房藏了数十本江湖演义，本本翻烂，倒背如流。少年对胡叔叔这样闯出名堂的武林中人，更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若非胡大侠已经有了妻女，少年都想要撮合他与姑姑在一起了。

    陈平安见那隋姓老人的神色，应该还是想要去往大篆京城居多，就不再多说什么。

    在先前复盘结束之时，便刚好雨歇。

    只是外边道路泥泞，除了陈平安，行亭中众人又有些心事，便没有着急赶路。

    陈平安已经收起棋盘棋罐放在竹箱内，手持行山杖，戴好斗笠，告辞离去。

    先前瞥一眼雨幕，投子认输，复盘结束，恰好大雨停歇天色放晴。

    这本就是陈平安的又一种无声提醒，至于那个幂篱女子能否察觉到蛛丝马迹，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那佩刀男子是一位五境武夫，在五陵国境内应该算是雄踞武林一方的宗师了。

    至于幂篱女子好像是一位半吊子练气士，境界不高，约莫二三境而已。

    陈平安刚走到行亭外，皱了皱眉头。

    有这么巧？

    这荒郊野岭的山野小路上，为何会有一位金身境武夫策马赶来。以隋姓老人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庙堂死敌、江湖仇家。

    这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广袤版图，类似兰房、五陵这些小国，兴许都未必有一位金身境武夫坐镇武运，就像宝瓶洲中部的彩衣国、梳水国，多是宋老前辈这样的六境巅峰武夫，武力便能够冠绝一国江湖。只不过山下人见真人神仙而不知，山上人则更易见修行人，正因为陈平安的修为高了，眼力火候到了，才会见到更多的修道之人、纯粹武夫和山泽精怪、市井鬼魅。不然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还是龙窑学徒的陈平安，见了谁都只是有钱、没钱的区别。

    不过这么多年的远游四方，除了倒悬山、渡船这样的地方，终究还是凡夫俗子见到更多，只是故事更少罢了。

    不过那位武夫很快就停马在远方，似乎在等人。

    身旁应该还有一骑，是位修行之人。

    然后行亭另一个方向的茶马古道上，就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走路声响，约莫是十余人，脚步有深有浅，修为自然有高有低。

    陈平安有些犹豫，伸出一脚，踩在泥泞当中，便从泥泞中拔出靴子，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叹了口气，走回行亭，无奈道：“干脆再坐会儿，让日头晒晒路再说，不然走一路，难受一路。”

    那少年是个不拘束性子的，乐观开朗，又是头一回走江湖，言语无忌，笑道：“机智！”

    陈平安笑了笑。

    胡新丰有些无奈，回头得说说这小子，在江湖上，不可以如此放肆。

    不曾想那幂篱女子已经开口教训，“身为读书人，不得如此无礼，快给陈公子道歉！”

    少年赶紧望向自己爷爷，老人笑道：“读书人给人道歉很难吗？是书上的圣贤道理金贵一些，还是你小子的面子更金贵？”

    少年倒也心大，真就笑容灿烂，给那斗笠青衫客作揖道歉了，那个远游求学之人也没说什么，笑着站在原地，没说什么无需道歉的客气话。

    少女掩嘴娇笑，看顽劣弟弟吃瘪，是一件开心事嘛。

    隋姓老人笑道：“公子，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缘再会。”

    只是当他们想要走出行亭牵马之时，就看到那边蜂拥而来一拨江湖人士，大踏步前行，泥泞四溅。

    胡新丰按刀而立，没有上马，同时悄悄打了一个手势，暗示身旁四人不要着急踩镫上马，免得有居高临下与人对视的嫌疑。

    那伙江湖客半数走过行亭，继续向前，突然一位衣领大开的魁梧汉子，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大声嚷道：“兄弟们，咱们休息会儿。”

    幂篱女子皱了皱眉头。

    胡新丰轻声道：“给他们让出道路便是，尽量莫惹事。”

    隋姓老人点点头，少年少女都尽量靠近老人。

    那斗笠青衫客似乎也一样，不敢继续呆在行亭，便在台阶另一头，侧身而行，与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将行亭让给这拨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江湖人。

    但是哪怕那个臭棋篓子的背箱年轻人，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仍是被故意四五人同时走入行亭的汉子，其中一人故意身形一晃，蹭了一下肩头。

    那青衫年轻人一个踉跄后退，道了一声歉，那青壮男子揉着肩膀，怒道：“这么宽的路，别说是两条腿走路，你就是有二十条，都够咱们各走各的了，你小子不长眼睛，非要往我身上撞？还是说见我好欺负，觉得这儿有女子，想要显摆一回英雄气概？”

    负笈游学的年轻人背后那书箱，棋罐棋盘相撞，哐当作响，年轻人脸色惨白，依旧是赔罪不已，再次挪步，让出行亭大门。

    那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也跟着向前，伸手一把推去，推在那青衫书生的肩头，害得后者一屁股跌坐在行亭台阶外边的泥泞中。

    年轻书生神色惶恐，瞥了眼行亭台阶那边扎堆的一行人，但是隋姓老人叹了口气，视而不见。少年少女更是脸色雪白无人色，胡新丰只是皱了皱眉头，唯独幂篱女子，欲言又止，却被隋姓老人眼神示意，不可多事。毕竟胡新丰这些年，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攀附上了一位官家人，做起了一份财源广进的白道生意，若是莫名其妙惹上是非命案，会很棘手。这拨蛮横之人，听口音，就不是五陵国人，原本胡新丰在本国黑白两道上的名头，未必管用。

    胡新丰其实心情沉重，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

    因为这伙人当中，看似闹哄哄都是江湖底层的武把式，实则不然，皆是糊弄寻常江湖雏儿的障眼法罢了，只要惹上了，那就要掉一层皮。只说其中一位满脸疤痕的老者，未必认识他胡新丰，但是胡新丰却记忆犹新，是一位在金扉国犯下好几桩大案的邪道宗师，名叫杨元，绰号浑江蛟，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拳法极其凶悍，当年是金扉国绿林前几把交椅的恶人，已经逃亡十数年，据说藏匿在了青祠国和兰房国边境一带，拉拢了一大帮穷凶极恶之徒，从一个单枪匹马的江湖魔头，开创出了一个人多势众的邪道门派，金扉国四大正道高手中的峥嵘门门主林殊，早年就曾带着十数位正道人士围杀此人，依旧被他负伤逃出生天。

    一旦真是那老魔头杨元，哪怕对方当年重伤，落下后遗症，这些年上了岁数，气血衰老，武功不进反退，如今未必是他胡新丰的对手，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可若是对方这些年休养生息，武学犹有精进，胡新丰更要头皮发麻，这条茶马古道，平时就人迹罕至，胡新丰都觉得自己这趟锦上添花的护送之行，是不得不为隋家人搏命一场的雪中送炭了。

    胡新丰原本还担心隋老哥书生意气，一定要插手此事，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哪怕自己没有道破那杨元身份厉害，隋老哥依旧没有揽事上身的意思。

    果然是那浑江蛟杨元！

    那精悍老人望向了胡新丰，胡新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五陵国横渡帮，帮主胡新丰，见过诸位江湖朋友。”

    杨元想了想，沙哑笑道：“没听过。”

    其余众人哄然大笑。

    杨元瞥了眼那位幂篱女子，一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眸精光绽放，转瞬即逝，转头望向另外那边，对那个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说道：“我们难得行走江湖，别总打打杀杀，有些不小心的磕碰，让对方赔钱了事。”

    那青壮汉子愣了一下，站在杨元身边一位背剑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微笑道：“赔个五六十两就行了，别狮子大开口，为难一位落魄书生。”

    那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年轻书生，神色慌张道：“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竹箱里边只有一副棋盘棋罐，值个十几两银子。”

    那年轻剑客手摇折扇，“这就有些难办了。”

    清秀少年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隋姓老人一把抓住少年胳膊，狠狠瞪了眼。

    少年被自己爷爷那陌生眼神吓到，噤若寒蝉。

    隋姓老人迅速看了眼那可怜书生，还好，没有向自己求救借钱的意思，不然祸水引流，少不得要他要开口骂几句，赶紧撇清干系，那就有些有辱斯文了，在几位晚辈这边有损以往慈祥和蔼的形象。

    不知为何重出江湖的老魔头杨元挥挥手，依旧嗓音沙哑如磨刀，笑道：“算了，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让读书人赶紧滚蛋，这小子也算讲意气，有那么点风骨的意思，比有些袖手旁观的读书人要好多了，别说什么仗义执言，就怕惹火上身，也就是手里边没刀子，外人还多，不然估计都要一刀子先砍死那年轻书生才清净。”

    满脸横肉的汉子有些失望，作势要踹，那年轻书生连滚带爬起身，绕开众人，在小道上飞奔出去，泥泞四溅。

    隋姓老人神色自若。

    清秀少年倒是满脸通红，听出了那老家伙的言下之意后，臊得不行。

    幂篱女子瞧见了小路尽头那边，青衫年轻人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然后露出一个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眼花的笑意玩味，那人大步离去。

    行亭门口这边，杨元指了指身边那位摇扇年轻人，望向那幂篱女子，“这是我的爱徒，至今尚未娶妻，你虽然幂篱遮掩容颜，又是妇人发髻，没关系，我弟子不计较这些，不如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两家就结为亲家？这位老先生放心好了，我们虽然是江湖人，但是家底不俗，聘礼，只会比一国将相公卿的子孙娶妻还要丰厚。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你们的这位佩刀扈从，这么好的身手，他应该认出老夫的身份了。”

    隋姓老人脸色铁青。

    胡新丰神色尴尬，酝酿好腹稿后，与老人说道：“隋老哥，这位杨元杨老前辈，绰号浑江蛟，是早年金扉国道上的一位武学宗师。”

    少年战战兢兢，细若蚊蝇颤声道：“浑江蛟杨元，不是已经被峥嵘门门主林殊，林大侠打死了吗？”

    少年嗓音再细微，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可落在胡新丰和杨元这些江湖高手耳中，自然是清晰可闻的“重话”。

    胡新丰转头怒道：“隋文法，不许胡说八道！快给杨老前辈赔罪道歉！”

    清秀少年再次作揖道歉。

    今儿是他第二次给人道歉了。

    杨元伸出一只手，笑道：“去里边聊。这点面子，希望五陵国隋老侍郎，还是要给一给的。”

    隋姓老人微微松了口气。没有立即打杀起来，就好。血肉模糊的场景，书上常有，可老人还真没亲眼见过。

    对方既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称呼自己为老侍郎，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

    双方对坐在行亭墙壁下的长凳上，唯有老者杨元与那背剑弟子坐在面对门口的长凳上，老人身体前倾，弯腰握拳，并无半点江湖魔头的凶神恶煞，笑望向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幂篱女子，以及她身边的少女，老人微笑道：“若是隋老侍郎不介意，可以亲上加亲，我家中还有一位乖孙儿，今年刚满十六，没有随我一起走江湖，但是饱读诗书，是真正的读书种子，并非言语诓人，兰房国今年科举，我那孙儿便是二甲进士，姓杨名瑞，隋老侍郎说不定都听说过我孙儿的名字。”

    然后老人转头对自己弟子笑道：“不晓得我家瑞儿会看中哪一位女子，傅臻，你觉得瑞儿会挑中谁，会不会与你起冲突？”

    那背剑弟子赶紧说道：“不如岁数大一些的娶妻，小的纳妾。”

    老人皱眉道：“于礼不合啊。”

    那弟子笑道：“江湖中人，不用讲究这么多，实在不行，要这两位大小姑娘委屈些，改了姓名便是。嫁给杨瑞，有才有貌有家世，若非兰房国并无适龄公主县主，早就是驸马爷了，两位姑娘嫁给咱们家杨瑞，是一桩多大的福气，应该知足了。”

    胡新丰忍着满腔怒火，“杨老前辈，别忘了，这是在我们五陵国！”

    杨元笑道：“若是五陵国第一人王钝，坐在这里，我就不进这座行亭了。巧了，王钝如今应该身在大篆京城。当然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大摇大摆过境，真死了人，五陵国那些个经验老道的捕快，肯定能够抓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没关系，到时候隋老侍郎会帮着收拾烂摊子的，读书人最重名声，家丑不可外传。”

    胡新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隋姓老人，“隋老哥，怎么说？”

    隋姓老人望向那个精悍老人，冷笑道：“我就不信你杨元，当真能够在咱们五陵国无法无天。”

    杨元一笑置之，对胡新丰问道：“胡大侠怎么说？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要赔上一座门派和一家老幼，也要护住两位女子，拦阻我们两家结亲？还是识趣一些，回头我家瑞尔成亲之日，你作为头等贵客，登门送礼贺喜，然后让我回一份大礼？”

    那背剑弟子嘿嘿笑道：“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女子就会听话许多了。”

    杨元笑着点头道：“话糙理不糙。”

    隋姓老人哀求道：“胡大侠！危难之际，不可弃我们不顾啊！”

    胡新丰神色复杂，天人交战。

    杨元微笑道：“可惜那年轻书生不在，不然他一定会以你们读书人的说法，骂亲家你几句，不过也亏得他不在，不然我是绝不会让老亲家丢这个脸的，杀了也就杀了。我这脾气到底是比当年好了许多，尤其是自从家里多出一个瑞儿后，我对你们读书人，不管到底读进了肚子几本圣贤书，都是很敬重的。”

    幂篱女子突然开口说道：“我可以留下，让他们走，然后立即赶往兰房国，哪怕有人报官，只要我们过了边境，进入金扉国，就没意义了。”

    杨元摇头道：“麻烦事就在这里，我们这趟来你们五陵国，给我家瑞儿找媳妇是顺手为之，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所以胡大侠的决定，至关重要。”

    胡新丰突然问道：“就算我在这座行亭内点头答应，你们真会放心？”

    杨元笑道：“当然不放心。”

    胡新丰深呼吸一口气，腰身一拧，对那隋姓老人就是一拳砸头。

    莫说是一位文弱老者，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都经受不住胡新丰倾力一拳。

    但是下一刻，胡新丰就被一抹剑光拦阻出拳，胡新丰骤然收手。

    原来在隋姓老人身前，有剑横放。

    出剑之人，正是那位浑江蛟杨元的得意弟子，年轻剑客一手负后，一手持剑，面带微笑，“果然五陵国的所谓高手，很让人失望啊。也就一个王钝算是鹤立鸡群，跻身了大篆评点的最新十人之列，虽说王钝只能垫底，却肯定远远胜过五陵国其他武人。”

    杨元皱了皱眉头，“废什么话。”

    年轻人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抹戾气，跨出一步，剑光一闪，小亭之内，大雨过后暑气本就清减，当年轻剑客出剑之后，更是一阵凉意沁人肌肤。

    胡新丰步步退后，怒道：“杨前辈这是为何？！”

    面对那纵横交错光耀一亭的凌厉剑光，胡新丰还能开口询问，显然要比杨元弟子技高一筹。

    那年轻剑客白白失去了一位未见面容却身姿娇柔的美娇娘，光是听她说了一句话，便觉得骨头发酥，必然是一位绝色美人，哪怕容貌不如身段、嗓音这般诱人，可差不到哪里去，尤其她是一位五陵国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想必别有韵味，不曾想莫名其妙就便宜了杨瑞那小子，年轻剑客本就积攒了一肚子邪火，这会儿胡新丰还敢分心言语，出剑便愈发狠辣迅猛。

    清秀少年隋文法躲在隋姓老人身边，少女隋文怡依偎在自己姑姑怀中，瑟瑟发抖。

    幂篱女子轻声安慰道：“别怕。”

    杨元身如猿猴，一个弯腰，脚尖一点，矫健奔出，抓住空隙，双拳重锤堪堪躲过一剑的胡新丰胸膛上，打得胡新丰当场倒飞出行亭，重重摔地，呕血不已，挣扎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杨元心中冷笑，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他娘的这帮子沽名钓誉的江湖正道大侠，一个比一个聪明，当年自己就是太蠢，才导致空有一身本事，在金扉国江湖毫无立锥之地。不过也好，因祸得福，不但在两国边境开创了一座蒸蒸日上的新门派，还混入了兰房国官场和青祠国山上，结识了两位真正的高人。

    年轻剑客就要一掠出去，往那胡大侠心口、脑袋上补上几剑。

    却被杨元伸手拦住，胡新丰侧头擦拭血迹的时候，嘴唇微动，杨元亦是如此。

    就在此时，小道上有两骑缓缓而来，遇到了这场“江湖争执”，竟是没有半点放缓马蹄。

    一骑是位黑衣佩刀老者，一骑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

    但是两骑经过了行亭，那老人看了不看一眼众人，只是策马而过。

    隋姓老人喊道：“两位侠士救命！我是五陵国前任工部侍郎隋新雨，这些歹人想要谋财害命！”

    那年轻些的男子蓦然勒马转头，惊疑道：“可是隋伯伯？！”

    五陵国治学、弈棋两事比当官更有名声的隋新雨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杨元笑道：“老亲家，你也真是不怕害死无辜路人啊。我现在有些反悔这两桩婚事了，天晓得哪天会不会给你这亲家卖了。”

    那男子翻身下马，作揖行礼，泣不成声道：“晚辈曹赋，拜见隋伯伯！当年晚辈为了避难，害怕连累隋伯伯，只得不辞而别，到底是连累隋姑娘了。”

    除了杨元，名叫傅臻的弟子在内，一行人脸色大变，人人心惊胆战。

    曹赋此人在兰房国和青祠国，可是鼎鼎大名的存在，莫名其妙就从一位颠沛流离到兰房国的蹩脚武夫，变成了一位青祠国山上老神仙的高徒。虽说十数国版图上，修道之人的名头，不太能够吓唬人，老百姓都未必听说，可是有些家底的江湖门派，都清楚，能够在十数国疆域屹立不倒的修道之人，尤其是有仙家府邸有祖师堂的，更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这曹赋在这十数年间，数次下山游历江湖，身边都有传说中的护道人跟随，曹赋几乎从不出手，但是曹赋的大名，早已传遍兰房、青祠两国，据说兰房国那位艳名远播的皇后娘娘，早年与他还是师姐师弟的关系。

    于是如今大篆王朝评选出来的十大宗师和四大美人，有两个与曹赋有关，一个是那“幽兰美人”的师姐，是四大美人之一，其余三位，有两个是成名已久的佳人，大篆国师的闭关弟子，最北边青柳国市井出身、被一位边关大将金屋藏娇的少女，为此邻国还与青柳国边境启衅，传闻就是为了掳走这位红颜祸水。

    与曹赋这位运道极好的天之骄子，还有关系的一位，正是大篆新榜上排名犹在王钝之前的护道人，刀客萧叔夜，既是传说中跻身了炼神境的大宗师，还与曹赋师父学了一手可以斩妖除魔的精湛雷法，那把腰间佩刀“雾霄”，更是一把削铁如泥、压胜鬼魅的仙家法刀。

    如果没有意外，那位跟随曹赋停马转头的黑衣老者，就是萧叔夜了。

    少女仰起头，挽住姑姑的胳膊，惊喜道：“姑姑，真是文法经常提起的那位曹赋叔叔吗？”

    清秀少年隋文法更是热泪盈眶，关于这位曹叔叔的江湖事迹，他神往已久，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是不是当年与姑姑成亲却家道中落的那个男人，但是少年做梦都希望兰房国那边的谪仙人曹赋，就是早年差点与姑姑成亲的那位江湖少侠。

    曹赋直腰后，去将那位胡大侠搀扶起身。

    胡新丰苦笑道：“曹公子，怪我胡新丰，若非你们赶到，便是交出这条命，都无法护住隋老哥了，一旦酿成大祸，百死难赎。”

    曹赋连忙后退一步，再次作揖，“胡大侠高风亮节，受晚辈曹赋一拜。”

    隋新雨冷哼一声，一挥袖子，“曹赋，知人知面不知心，胡大侠方才与人切磋的时候，可是差点不小心打死了你隋伯伯。”

    曹赋愕然。

    隋新雨叹了口气，“曹赋，你还是太过宅心仁厚了，不晓得这江湖险恶，无所谓了，患难见交情，就当我隋新雨以前眼瞎，认识了胡大侠这么个朋友。胡新丰，你走吧，以后我隋家高攀不起胡大侠，就别再有任何人情往来了。”

    胡新丰转头往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抱拳低头道：“以后胡新丰一定去往隋老哥府邸，登门请罪。”

    佩刀汉子一手抚胸，一手按刀，一步步踉跄离开，背影凄凉。

    杨元站在行亭门口，脸色阴沉，沉声道：“曹赋，别仗着师门关系就以为可以，这里是五陵国，不是兰房国更不是青祠国。”

    隋新雨抚须笑道：“这般言语，老夫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啊。”

    浑江蛟杨元脸色冷硬，似乎憋着一股怒气，却不敢有所动作，这让五陵国老侍郎更觉得人生快意，好一个人生无常，柳暗花明又一村。

    少女隋文怡依偎在姑姑怀中，掩嘴而笑，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望向那位叫曹赋的男子，心神摇曳，随即少女有些脸色黯然。

    隋文法瞪大眼睛，使劲盯着那可算半个姑父的曹赋，少年觉得自己一定要多瞧一瞧如同从书上走出来的江湖大侠，可惜这个儒雅如文人骚客的曹叔叔没佩剑悬刀，不然就完美了。

    曹赋一手负后，站在道路上，一手握拳在腹，尽显名士风流，看得隋老侍郎暗暗点头，不愧是自己当年选中的女儿良配，果然人中龙凤。

    曹赋先望了一眼幂篱女子那边，眼神温柔似水，说不清道不明的眷念愁思，然后转头望向杨元，又是另一番江湖磨砺而出的潇洒风流，他一脚后撤，双膝微蹲，向前递出一只手掌，微笑道：“杨元，这么多年找你不见，既然遇上了，就切磋几招？”

    杨元冷笑道：“差着辈分呢，就让我弟子傅臻与你过几招，生死自负，不牵扯各自师门长辈，如何？”

    傅臻嘴角抽搐。

    杨元已经沉声道：“傅臻，无论胜负，就出三剑。”

    傅臻松了口气，还好，师父总算没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傅臻深呼吸一口气，笑道：“那就与曹大仙师讨教三招。”

    傅臻一番思量过后，一剑直直递出，脚步向前，如蜻蜓点水，十分轻盈。

    这一剑看似气势如虹，实则是留力颇多。

    想着大不了在对方手底下吃点苦头，留条小命。

    但是傅臻很快就悔青了肠子。

    那人一步踏出，脑袋歪斜，就在傅臻犹豫要不要象征性一件横抹的时候，那人已经瞬间来到傅臻身前，一只手掌抵住傅臻面门，笑道：“五雷真篆，速出绛宫。”

    砰然一声。

    如有雷法炸开在傅臻面门上。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的傅臻倒飞出去，砸开了行亭朝门的那堵墙壁，瞬间没了身影。

    那把松手坠地之剑被曹赋伸手抓住，随手一挥，钉入一棵大树之中。

    清秀少年隋文法看得心潮澎湃，抹了把脸，真哭了。别是什么半个姑父了，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姑父！一定要与这位姑父请教一招半式，以后自己负笈游学……最少不会像先前那个臭棋篓子的青衫客一般可怜了不是？被人撞了还要道歉赔礼，被人推倒跌在泥泞中还不敢说一句重话，跑路的时候倒是脚步不慢，还背着那么大一只绿竹书箱，多滑稽。

    浑江蛟杨元带人迅速离开行亭，曹赋笑问道：“隋伯伯，需不需要拦下他们？”

    幂篱女子藏在轻纱之后的那张面容，并未有太多神色变化，

    隋姓老人想了想，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摇头笑道：“算了，已经教训过他们了。我们赶紧离开此地，毕竟行亭后边还有一具尸体。”

    至于那些见机不妙便离去的江湖凶人，会不会祸害路人。

    早年差点就已经成了翁婿的双方可能是默契，可能是都没有想到，总之就不去管了。

    一番攀谈之后，得知曹赋此次是刚从兰房、青祠、金扉国一路赶来，其实已经找过一趟五陵国隋家宅邸，一听说隋老侍郎已经在赶往大篆王朝的路上，就又昼夜赶路，一路询问踪迹，这才好不容易在这条茶马古道的凉亭遇到。曹赋心有余悸，只说自己来晚了，老侍郎大笑不已，直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晚不晚。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文雅老人望向自己那个女儿，可惜幂篱女子只是一言不发，老人笑意更浓，多半是女儿娇羞了。曹赋这般万中无一的乘龙快婿，错过一次就已经是天大的遗憾，如今曹赋显然是衣锦还乡，还不忘当年婚约，更是难得，绝对不可再次失之交臂，那大篆王朝的草木集，不去也罢，先返乡定下这门亲事才是头等大事。

    先前那凶寇贼首杨元之徒的那个“曹大仙师”说法。

    让隋新雨死死记住了。

    曹赋本想护着老人去往大篆京城，说愿意一路跟随，只是一听老人说返乡，草木集盛会，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未必经得起那份颠簸，曹赋便跟着改变了主意，也说如今大篆京城有水蛟作乱，不去也好。

    一行人走出行亭，各自骑马，沿着这条茶马古道缓缓下山，返回五陵国隋家所在那座郡城，还有不短的路途，而且还要经过京畿之地，这其实让隋新雨很是惬意，想着稍稍绕路，去京城见一见那些老朋友也不错。

    幂篱女子翻身上马的时候，眼角余光看了眼小路尽头，若有所思。

    杨元那拨江湖凶寇是沿着原路返回，要么岔开小路逃了，要么撒腿狂奔，不然一旦自己继续去往大篆京城赶路，就会有可能遇上。

    下山路上。

    先前胡新丰在走出众人视野后，就立即开始大步飞奔，结果看到了那个斗笠青衫客，胡新丰见着这个废物就恼火，总觉得今天如此晦气，全拜此人所赐，如果不是他要死不死在行亭里边打谱下棋，与姓隋的磨磨蹭蹭下了一局棋，那么早一点动身离开行亭，或是再晚一点动身，说不定都不是今天这么个局面，他胡新丰不但与隋家关系依旧融洽，说不定还可以顺便攀附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曹赋。结果如今惹恼了隋新雨不说，连与曹赋交好混个熟脸的机会都没了，说不定那个长得连他都不敢动歪念头的娘们，再与那久别胜新婚的半个夫君曹赋，吹一吹枕头风，胡新丰都怕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就家破人亡了！

    这一来一去，是多大的损失？

    一想到这些。

    胡新丰就一脚横扫过去，鞭腿击中那文弱书生的脑袋，打得后者坠入山道之外的密林，瞬间没了身影。

    胡新丰这才心中稍稍好受一些。

    胡新丰心情顺畅许多了，狠狠吐出一口夹杂血丝的唾沫，先前被杨元双锤在胸口，其实看着渗人，其实受伤不重。

    但是胡新丰走出半里路后，蓦然瞪大眼睛，怎的前边又是那个手持行山杖的年轻书生？

    老子这是白天见鬼了不成？

    胡新丰小心翼翼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丢过去。

    刚好砸中那人后脑勺，那人伸手捂住脑袋，转头一脸气急败坏的脸色，怒骂道：“有完没完？”

    胡新丰想笑，突然又不敢笑了。

    胡新丰心弦紧绷，就要掠出这条突然让他觉得阴气森森的茶马古道，只是那人竟然直接向他蹒跚走来，这诡谲一幕，让胡新丰一时间动弹不得。

    胡新丰脸色僵硬。

    那人扶了扶斗笠，笑呵呵问道：“怎么，有大路都不走？真不怕鬼打墙？”

    胡新丰咽了口唾沫，点头道：“走大路，要走大路的。”

    两人一起缓缓而行。

    胡新丰掂量了一番，发现那人似乎脚步不稳，脸色微白，额头还有汗水渗出，犹豫一番后，迅速气沉丹田，迅猛一拳砸中那人一侧太阳穴。

    砰然一声。

    那人又飞出了茶马古道。

    胡新丰用手掌揉了揉拳头，生疼，这下子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是又走出一里路后，那个青衫客又出现在视线中。

    这下子胡新丰是汗流浃背，却偏偏背脊生寒了。

    所幸那人依旧是走向自己，然后带着他一起并肩而行，只是缓缓走下山。

    胡新丰一直汗如雨下。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胡新丰猛然后撤，高声喊道：“隋老哥，曹公子，此人是那杨元的同伙！”

    只是那一骑骑只是擦肩而过，都无人转头看他。

    胡新丰如遭雷击。

    年轻书生微笑道：“这就有些尴尬了。”

    但是年轻书生突然皱紧眉头。

    骑队当中，那幂篱女子以心湖涟漪焦急道：“陈公子救我！”

    陈平安只是置若罔闻，放慢脚步，他一慢，胡新丰就跟着慢起来。

    但是女子那一骑偏不死心，竟是失心疯一般，刹那之间拨转马头，独独一骑，与其余人背道而驰，直奔那一袭青衫斗笠。

    饶是陈平安都有些目瞪口呆，见过不要脸的人多了去，但是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那幂篱女子纵身下马，飘落在他身边，然后躲在他和书箱之后，轻声道：“陈公子，我知道你是修道之人，救救我。”

    陈平安转过头，问道：“我是你爹还是你爷爷啊？”

    那女子猛然间摘了斗笠，露出她的容颜，她凄苦道：“只要你能救我，便是我隋景澄的恩人，便是以身相许都……”

    不曾想那人一巴掌就将她打得原地几个翻转，然后摔倒在地，直接将坐在地上的她给打懵了。

    那人说道：“我忍你这一大家子很久了。”

    但是下一刻，那人便叹息一声，面朝她和胡新丰的文弱书生手中，凭空多出一把玉竹折扇，微笑道：“唐突佳人，唐突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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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茶马古道上，一骑骑拨转马头，缓缓去往那幂篱女子与竹箱书生那边。

    曹赋一脸错愕道：“隋伯伯，景澄这是做什么？”

    老侍郎隋新雨一张老脸挂不住了，心中恼火万分，仍是竭力平稳语气，笑道：“景澄自幼就不爱出门，兴许是今日见到了太多骇人场面，有些魔怔了。曹赋回头你多宽慰宽慰她。”

    曹赋点点头，微笑道：“傅伯伯放心吧，景澄受到了惊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隋文法最是惊讶，呢喃道：“姑姑虽然不太出门，可往常不会这样啊，家中许多变故，我爹娘都要惊慌失措，就数姑姑最沉稳了，听爹说好些官场难题，都是姑姑帮着出谋划策，有条不紊，极有章法的。”

    曹赋继续以心湖涟漪与那位护道人言语，“瞧出深浅没有？”

    那刀客萧叔夜犹豫了一下，以心声回答道：“不容小觑，最好别结死仇，如今大篆王朝处处暗流涌动，像我们不就离开了山门辖境？天晓得有哪些大小王八爬出了深潭，比如对方如果是一位金鳞宫的谱牒仙师，就会连累你师父与金鳞宫纠缠不清。”

    曹赋说道：“除非他要硬抢隋景澄，不然都好说。”

    萧叔夜点头道：“如此最好。看那人样子，不像是个喜欢掺和山下事的，不然先前就不会自己离开行亭。”

    曹赋苦笑道：“就怕咱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伙是弹弓在下，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你我而来。”

    萧叔夜笑道：“真是如此，还能如何，打过一场便是。隋景澄是你师父势在必得之人，身上怀有一份大机缘，既然比我们抢先发现端倪，就别犹豫，大道之上，机缘错过一次，这辈子都别想再抓住了。归根结底，主人还是为你好，而你与隋景澄本就藕断丝线，更是你率先发现了她身上那件法袍的珍贵，所以这桩天大福缘，就该是你捞到手的。”

    萧叔夜瞥了眼那位深藏不露的青衫书生，“若是一位纯粹武夫，只要不是在这五陵国王钝和我萧叔夜之前，那八人的嫡传弟子，就都好说。如果是一位修道之人，不是被主人说是所谋甚大的金鳞宫修士，也好说。方才我提醒你要小心，其实是防止意外，其实无需太过忌惮，如今的高人，绝大多数都跑去了大篆京城。”

    曹赋点头道：“走一步看一步，确定了身份，先不着急杀掉，那隋景澄似乎对我们起了疑心，奇了怪哉，这娘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萧叔夜笑道：“你这未过门的媳妇，到底是半个修道之人了，心性和直觉，常人肯定比不得，我们这趟谋划还是粗浅了些，过于巧合，难免会让她疑神疑鬼。当然也可能是她故意诈你，你还是要隐忍些，不言不语心计多，这种既心思缜密、又舍得脸皮敢去豪赌一场的女子，不愧是天生的修道胚子，与你确实是良配，以后成为了神仙眷侣，肯定对你和山门都助力极大。容我多嘴一句，主人只是要她身上的法袍和金钗，人，还是归你的。”

    曹赋无奈道：“师父对我，已经比对亲生儿子都要好了，我心里有数。”

    萧叔夜笑了笑，有些话就不讲了，伤感情，主人为何对你这么好，你曹赋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好歹是一位金丹女修，若非你曹赋如今修为还低，尚未跻身观海境，距离龙门境更是遥遥无期，不然你们师徒二人早就是山上道侣了。所以说那隋景澄真要成为你的女人，到了山上，有得罪受。说不定得到竹衣素纱法袍和那三支金钗后，就要你亲手打磨出一副红粉骷髅了。

    萧叔夜相信真到了那一天，曹赋会毫不犹豫做出正确的选择。

    大道无情，长生路上，除了大道契约所在的神仙道侣，女子如鞋履，任你倾国倾城之姿，随时随地可换可丢。

    一骑骑缓缓前行，似乎都怕惊吓到了那个重新戴好幂篱的女子。

    她站起身，再次站在那位年轻青衫客身后，轻声道：“陈公子，我知道你是真正山上神仙，而且对我和隋家分明绝无恶意，只是先前失望，懒得计较而已，可曹赋此人用心叵测，才会故意设下圈套等我，只要你今天救了我，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便是端茶送水、背箱挑担的丫鬟事，我隋景澄都心甘如怡！”

    那个已经转身面朝诸骑的年轻人转过头，轻摇折扇，“少说混话，江湖好汉，行侠仗义，不求回报，什么以身相许做牛做马的客套话，少讲，小心弄巧成拙。对了，你觉得那个胡新丰胡大侠该不该死？”

    幂篱女子思量一番，字斟句酌，兴许是以为这位年轻仙师在考验自己心智，她小心答道：“只是胆怯无勇，未曾杀人，罪不至死。”

    那人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不反悔？”

    她重重点头。

    那人合拢折扇，轻轻敲打肩膀，身体微微后仰，转头笑道：“胡大侠，你可以消失了。”

    胡新丰慌不择路，一个纵身飞跃，直接离开茶马古道，一路飞奔下山，很有披荆斩棘的气概，几个眨眼功夫，就没了踪迹。

    双方相距不过十余步，隋新雨叹了口气，“傻丫头，别胡闹，赶紧回来。曹赋对你难道还不够痴心？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恩将仇报的蠢事？！”

    说到后来，这位棋力冠绝一国的老侍郎满脸怒容，厉色道：“隋氏家风世代醇正，岂可如此作为！哪怕你不愿潦草嫁给曹赋，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姻缘，但是爹也好，为了你专程赶回伤心地的曹赋也罢，都是讲理之人，难道你就非要如此冒冒失失，让爹难堪吗？让我们隋氏门第蒙羞？！”

    少年隋文法和少女隋心怡都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动肝火的爷爷。

    幂篱女子苦笑道：“爹，女儿只知道一件事，修行之人，最是无情。红尘姻缘，只会避之不及。”

    曹赋眼神温柔，轻声道：“隋姑娘，等你成为真正的山上修士，就知道山上亦有道侣一说，能够早年山下结识，山上续上姻缘的，更是凤毛麟角，我曹赋如何能够不珍惜？我师父是一位金丹地仙，真正的山巅有道之人，老人家闭关多年，此次出关，观我面相，算出了红鸾星动，为此还专门询问过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一番推演测算之后，只有八字谶语：天作之合，百年难遇。”

    幂篱女子犹豫了一下，说是稍等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攥在右手手心，然后高高举起手臂，轻轻丢在左手掌心上。

    她翻翻捡捡，最后抬起头，攥紧手心那把铜钱，惨然笑道：“曹赋，知道当年我第一次婚嫁未果，为何就挽起妇人发髻吗？形若守寡吗？后来哪怕我爹与你家谈成了联姻意向，我依旧没有改变发髻，就是因为我靠此术推算出来，那位夭折的读书人才是我的今生良配，你曹赋不是，以前不是，如今仍是不是，当初若是你家没有惨遭横祸，我也会顺着家族嫁给你，毕竟父命难违，但是一次过后，我就发誓此生再不嫁人，所以哪怕我爹逼着我嫁给你，哪怕我误会了你，我依旧誓死不嫁！”

    她将那把铜钱狠狠丢在地上，从袖中猛然摸出一支金钗，瞬间穿过头顶幂篱垂下的那层薄纱，抵住自己的脖颈，有鲜血渗出，她望向马背上的老人，抽泣道：“爹，你就由着女儿任性一次吧？”

    隋新雨气得以拳捶腿，咬牙切齿道：“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怎的生了这么个鬼迷心窍的孽障！什么神人梦中相送，什么高人谶语吉兆……”

    隋新雨已经恼火得语无伦次。

    曹赋苦笑道：“隋伯伯，要不然就算了吧？我不想看到景澄这般为难。”

    那青衫书生用竹扇抵住额头，一脸头疼，“你们到底是闹哪样，一个要自尽的女子，一个要逼婚的老头，一个善解人意的良配仙师，一个懵懵懂懂想要赶紧认姑父的少年，一个心中情窦初开、纠结不已的少女，一个杀气腾腾、犹豫要不要找个由头出手的江湖大宗师。关我屁事？行亭那边，打打杀杀都结束了，你们这是家事啊，是不是赶紧回家关起门来，好好合计合计？”

    一骑缓缓越过原本并肩停马的曹赋、隋新雨二人，问道：“在青祠国萧叔夜，敢问公子师门是？”

    对面那人随手一提，将那些散落道路上的铜钱悬空而停，微笑道：“金鳞宫供奉，小小金丹剑修，巧了，也是刚刚出关没多久。看你们两个不太顺眼，打算学学你们，也来一次英雄救美。”

    然后那人转头望去，对那幂篱女子讥笑道：“有什么随便丢钱算卦的，你骗鬼呢？”

    她纹丝不动，只是以金钗抵住脖子。

    曹赋以心声说道：“听师父提及过，金鳞宫的首席供奉，确实是一位金丹剑修，杀力极大！”

    跻身最新十人之列的刀客萧叔夜，轻轻点头，以心声回复道：“事关重大，隋景澄身上的法袍和金钗，尤其是那门口诀，极有可能涉及到了主人的大道契机，所以退不得，接下来我会出手试探那人，若真是金鳞宫那位金丹剑修，你立即逃命，我会帮你拖延。若是假的，也就没什么事了。”

    那人手腕拧转，折扇微动，那一颗颗铜钱也起伏飘荡起来，啧啧道：“这位刀客兄，身上好重的杀气，不知道刀气有几斤重，不知道比起我这一口本命飞剑，是江湖刀快，还是山上飞剑更快。”

    一抹虹光从那青衫书生眉心处，迅猛掠出。

    那一把剑仙袖珍飞剑，刚刚现身，萧叔夜就身形倒掠出去，一把抓住曹赋肩膀，拔地而起，一个转折，踩在大树枝头，一掠而走。

    但是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了萧叔夜踩过的树枝之巅，“有机会的话，我会去青祠国找你萧叔夜和曹仙师的。”

    言语之际。

    那位萧叔夜反手丢掷出一张金色符箓。

    只是被一抹剑光钉入符胆之中，然后一个回旋掠回那位年轻剑仙手中，被他攥在手心，砰然碎裂。

    萧叔夜去势更快。

    果然是那位金鳞宫金丹剑修！

    青衫书生一步后撤，就那么飘落回茶马古道之上，手持折扇，微笑道：“一般而言，你们应该感激涕零，与大侠道谢了，然后大侠就说不用不用，就此潇洒离去。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一手虚握，那根先前被他插在道路旁的青翠行山杖，拔地而起，自行飞掠过去，被握在手心，似乎记起了一些事情，他指了指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老人，“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说坏不坏，说好不好，说聪明也聪明，说蠢笨也蠢笨，真是意气难平气死人。难怪会结识胡大侠这种生死相许的英雄好汉，我劝你回头别骂他了，我琢磨着你们这对忘年交，真没白交，谁也别埋怨谁。”

    他指了指那个少年，“再好的秉性，在这种门户里边耳濡目染，估摸着无非就是下一个很会下棋、不会做人的老侍郎了。”

    然后他指向那个少女，“对亲近之人生嫉妒之心，要不得啊。”

    最后他转头望去，对那个幂篱女子笑道：“其实在你停马拉我下水之前，我对你印象不差，这一大家子，就数你最像个……聪明的好人。当然了，自认命悬一线，赌上一赌，也是人之常理，反正你怎么都不亏，赌赢了，逃过一劫，成功逃出那两人的圈套陷阱，赌输了，无非是冤枉了那位痴心不改的曹大仙师，于你而言，没什么损失，所以说你赌运……真是不错。”

    那个青衫书生，最后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我们都输了？我是会死的。先前在行亭那边，我就只是一个凡俗夫子，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连累你们一家人，没有故意与你们攀附关系，没有开口与你们借那几十两银子，好事没有变得更好，坏事没有变得更坏。对吧？你叫什么来着？隋什么？你扪心自问，你这种人就算修成了仙家术法，成为了曹赋这般山上人，你就真的会比他更好？我看未必。”

    那人一步跨出，看似寻常一步，就走出了十数丈，转瞬之间就没了身影。

    那些铜钱早已坠落在地。

    幂篱女子收起了金钗，蹲在地上，幂篱薄纱之后的容颜，面无表情，她将那些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

    她将铜钱收入袖中，依旧没有站起身，最后缓缓抬起胳膊，手掌穿过薄纱，擦了擦眼眸，轻声哽咽道：“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我就知道，与我想象中的剑仙，一般无二，是我错过了这桩大道机缘……”

    山脚那边。

    胡新丰躲在一处石崖附近，战战兢兢。

    不是他不想多跑一段路程，而是这座山外，再无遮掩物，胡新丰就怕自己跑着跑着就碍了谁的眼，又遭来一场无妄之灾。

    结果眼前一花，胡新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伸手扶住石崖，颤声道：“胡新丰见过仙师。”

    那位青衫斗笠的年轻书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咱哥俩又见面了。一腿一拳一颗石子，刚好三次，咋的，胡大侠是见我根骨清奇，想要收我为徒？”

    胡新丰叹了口气，“要杀要剐，仙师一句话！”

    年轻书生一脸仰慕道：“这位大侠好硬的骨气！”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胡新丰肩膀上，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先前在行亭那边，你与浑江蛟杨元聚音成线，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局人心棋，虽说没什么看头，但是聊胜于无，就当是帮我消磨光阴了。”

    胡新丰肩头一歪，痛入骨髓，他不敢哀嚎出声，死死闭住嘴巴，只觉得整个肩头的骨头就粉碎了，不但如此，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下跪，而那人只是微微弯腰，手掌依旧轻轻放在胡新丰肩膀上。最后胡新丰跪在地上，那人只是弯腰伸手，笑眯眯望向这位命途多舛的胡大侠。

    那人松开手，背后书箱靠石崖，拿起一只酒壶喝酒，放在身前压了压，也不知道是在压什么，落在被冷汗朦胧视线、依旧竭力瞪大眼睛的胡新丰眼中，就是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玄机古怪，那个读书人微笑道：“帮你找理由活命，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在行亭内形势所迫，不得不审时度势，杀了那位活该自己命不好的隋老哥，留下两位对方相中的女子，向那条浑江蛟递交投名状，好让自己活命，后来莫名其妙跑来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婿，害得你骤然失去一位老侍郎的香火情，而且反目成仇，关系再难修复，所以见着了我，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却可以什么事情都没有，活蹦乱跳走在路上，就让你大动肝火了，只是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力道，出手稍微重了点，次数稍微多了点，对不对？”

    胡新丰跪在地上，摇头道：“是我该死。”

    那人一脚踩在胡新丰脚背上，脚骨粉碎，胡新丰只是咬牙不出声。

    然后那人一脚踹中胡新丰额头，将后者头颅死死抵住石崖。

    那书生弯腰，手肘抵住膝盖上，笑问道：“知道自己该死是更好，省得我帮你找理由。”

    胡新丰面无人色，颤声道：“只求一件事，仙师杀我可以，恳请仙师不要殃及家人！”

    那书生眯眼望向胡新丰，胡新丰竭力开口道：“恳求仙师答应此事！”

    然后胡新丰就看到那个年轻书生笑了笑，“这个理由，我接受了。起来吧，好歹还有点脊梁骨，别给我不小心打折了。一个人跪久了，会习惯成自然的。”

    胡新丰摇摇晃晃站起身，竟是低下头去，抹了把眼泪。

    千真万确，不是什么装可怜了。

    先前那一刻，他是觉得自己真要死了，更想到了家中那么多人，可能是一场无人脱困的仙术大火，可能是一夜之间就血流满地，所有人说没就没了。

    那人喝了口酒，“说吧，先前与杨元聊了些什么？”

    胡新丰背靠石崖，忍着脑袋、肩头和脚背三处剧痛，硬着头皮，不敢有任何藏掖，断断续续道：“我告诉那杨元，隋府内外大小事宜，我都熟悉，事后可以问我。杨元当时答应了，说算我聪明。”

    陈平安喝着酒，点点头，“其实在每一个当下，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胡新丰就听到这个心思难测的年轻人，又换了一副面孔，微笑道：“除了我。”

    那青衫书生瞥了眼远处的风景，随口问道：“听说过大篆边境深山中的金鳞宫吗？”

    胡新丰点头道：“听王钝前辈在一次人数极少的酒宴上，聊起过那座仙家府邸，当时我只能敬陪末座，但是言语听得真切，便是王钝前辈提及金鳞宫三个字，都十分敬意，说宫主是一位境界极高的山中仙人，便是大篆王朝，说不定也只有那位护国真人和女子武神能够与之掰掰手腕。”

    那个书生嗤笑一声，“不到九境的纯粹武夫，就敢说自己是女子武神了？”

    胡新丰擦了把额头汗水，脸色尴尬道：“是我们江湖人对那位女子宗师的敬称而已，她从未如此自称过。”

    青衫书生喝了口酒，“有金疮药之类的灵丹妙药，就赶紧抹上，别流血而死了，我这人没有帮人收尸的坏习惯。”

    胡新丰这才如获大赦，赶紧蹲下身，掏出一只瓷瓶，开始咬牙涂抹伤口。

    那人突然问道：“这一瓶药值多少银子？”

    胡新丰又连忙抬头，苦笑道：“是咱们五陵国仙草山庄的秘藏丹药，最是珍稀，也最是昂贵，便是我这种有了自家门派的人，还算有些赚钱门道的，当年买下三瓶也心疼不已，可还是靠着与王钝老前辈喝过酒的那层关系，仙草山庄才愿意卖给我三瓶。”

    那人说道：“挣钱和混江湖，是很不容易。”

    胡新丰这会儿觉得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娘的草木集果然是个晦气说法，以后老子这辈子都不踏足大篆王朝半步了，去你娘的草木集。

    那人突然低头笑问道：“你觉得一个金鳞宫金丹剑修的供奉名头，吓得跑那曹仙师和萧叔夜吗？”

    胡新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应该够了。”

    胡新丰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了想，“可能未必？”

    青衫书生竟是摘了书箱，取出那棋盘棋罐，也坐下身，笑道：“那你觉得隋新雨一家四口，该不该死？”

    胡新丰摇摇头，苦笑道：“这有什么该死的。那隋新雨官声一直不错，为人也不错，就是比较爱惜羽毛，洁身自好，官场上喜欢明哲保身，谈不上多务实，可读书人当官，不都这个样子吗？能够像隋新雨这般不扰民不害民的，多多少少还做了些善举，在五陵国已经算好的了。当然了，我与隋家刻意交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江湖名声，能够认识这位老侍郎，咱们五陵国江湖上，其实没几个的，当然隋新雨其实也是想着让我牵线搭桥，认识一下王钝老前辈，我哪里有本事介绍王钝老前辈，一直找借口推脱，几次过后，隋新雨也就不提了，知道我的苦衷，一开始是自抬身价，胡吹法螺来着，这也算是隋新雨的厚道。”

    青衫书生不置可否，举起一手，双指并拢，多出了一把传说中的仙人飞剑。

    胡新丰咽了口唾沫。

    真是那仙家金鳞宫的首席供奉？是一位瞧着年轻其实活了几百岁的剑仙？

    但是那位书生只是一手捻起棋子，一手以那口飞剑，细细雕刻，似乎是在写名字，刻完之后，就轻轻放在棋盘之上。

    胡新丰想了想，似乎最早相逢于行亭，眼前这位仙家人就是在打谱，后来隋新雨与之手谈，这位仙师当时就没有将棋盘上三十余颗棋子放回棋罐，而是收拢在身边，多半是与当下一样，有些棋子上边刻了名字？担心精于弈棋的隋新雨在捻子沉吟时分，察觉到这点蛛丝马迹？

    那人重新捻起棋子，问道：“如果我当时没听错，你是五陵国横渡帮帮主？”

    胡新丰苦笑道：“让仙师笑话了。”

    那人翻转刻过名字的棋子那面，又刻下了横渡帮三字，这才放在棋盘上。

    此后又一口气刻出了十余颗棋子，先后放在棋盘上。

    那抹剑光在他眉心处一闪而逝。

    然后胡新丰发现那位货真价实的剑仙，开始怔怔出神。

    先前在行亭之中，分明是一个连他胡新丰都可以稳赢的臭棋篓子。

    但是这一刻，胡新丰只觉得眼前这位独自“打谱”之人，高深莫测，深不见底。

    陈平安将那根行山杖横放在膝，轻轻摩挲。

    之前峥嵘峰上小镇那局棋，人人事事，如同颗颗都是落子生根在险峻处的棋子，每一颗都蕴含着凶险，却意气盎然。

    哪怕没有最后那位猿啼山大剑仙嵇岳的露面，没有随手击杀一位金鳞宫金丹剑修，那也是一场妙手不断的大好棋局。

    只可惜那局棋，陈平安无法走入那座小镇，不好细细深究每一条线，不然门主林殊，那位前朝皇子，两位安插在峥嵘门内的金扉国朝廷谍子，那位金鳞宫拼死也要护住皇子身份的老修士，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在棋盘上自行生发的精妙棋子，是真正靠着自己的本事能耐，仿佛在棋盘上活了过来的人，不再是那死板的棋子。

    至于今天这场行亭棋局，则处处腻歪恶心，人心起伏不定，善恶转换丝毫不让人意外，不堪推敲，毫无裨益，好又不好，坏又坏不到哪里去。

    老侍郎隋新雨，坏人？自然不算，谈吐文雅，弈棋高深。

    只是洁身自好，擅长避祸而已。就算是胡新丰都觉得这位老侍郎不该死，当然了，胡新丰并不清楚，他这个答案，加上先前临死之前的那个请求，已经救了他两次，算是弥补了三次拳脚石子的两回“试探”，但是还有一次，如果答错了，他胡新丰还是会死。

    这个胡新丰，倒是一个老江湖，行亭之前，也愿意为隋新雨保驾护航，走一遭大篆京城的遥远路途，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始终是那个享誉江湖的胡大侠。

    鬼斧宫杜俞有句话说得很好，不见生死，不见英雄。可死了，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

    行亭风波，浑浑噩噩的隋新雨、帮着演戏一场的杨元、修为最高却最是处心积虑的曹赋，这三方，论恶名，兴许没一个比得上那浑江蛟杨元，可是杨元当时却偏偏放过一个可以随便以手指头碾死的读书人，甚至还会觉得那个“陈平安”有些风骨意气，犹胜隋新雨这般功成身退、享誉朝野的官场、文坛、弈林三名宿。

    胡新丰与这位世外高人相对而坐，伤势仅是止血，疼是真的疼。

    那人没有抬头，随口问道：“江湖上行侠仗义，一拳打死了首恶，其余为虎作伥的帮凶，罪不至死，大侠惩戒一番，扬长而去，被救之人磕头感谢，你说那位大侠潇洒不潇洒？”

    胡新丰脱口而出道：“潇洒个屁……”

    说到这里，胡新丰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赶紧改口道：“回禀仙师，不算真正的潇洒，真要是一国一郡之内的大侠，帮助了当地人，倒还好说，那帮恶人死的死，其余的伤了伤，吃过了苦头，多半不敢对被救之人起歹念，可若是这位大侠只是远游某地的，这一走了之，一年半载还好说，三年五年的，谁敢保证那被救之人，不会下场更惨？说不得原本只是强抢民女的，到最后就要杀人全家了。那么这桩惨事，到底该怪谁，那位大侠有没有罪孽？我看是有的。”

    那人点了点头，“那你若是那位大侠，该怎么办？”

    胡新丰缓缓说道：“好事做到底，别着急走，尽量多磨一磨那帮不好一拳打死的其余恶人，莫要处处显摆什么大侠风范了，恶人还需恶人磨，不然对方真的不会长记性的，要他们怕到了骨子里，最好是大半夜都要做噩梦吓醒，好似每个明天一睁眼，那位大侠就会出现在眼前。恐怕如此一来，才算真正保全了被救之人。”

    那人抬起头，微笑道：“看你言语顺畅，没有如何酝酿措辞，是做过这类事，还不止一次？”

    胡新丰实在是吃不住疼，忍不住又抹了把额头汗水，赶紧点头道：“年轻时候做过一些类似勾当，后来有家有口有自己的门派，就不太做了。一来管不过来那么多糟心事，再者更容易麻烦缠身，江湖不敢说处处水深，但那水真是混，没谁敢说自己次次顺了心意，有仇报仇十年不晚的，可不止是受冤屈、有那血海深仇的好人，坏人恶人的子孙和朋友，一样有这般隐忍心性的。”

    那人点点头，“你算是活明白了的江湖人。以后当得失极大、心境絮乱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压一压心中恶蛟……恶念。无关暴怒之后是做了什么，说到底，其实还是你自己说的那句话，江湖水深且混，还是小心为妙。你已经是挣下一副不小家业的江湖大侠了，别功亏一篑，连累家人，最好就是别让自己深陷善恶两线交集的为难境地，无关本心善恶，但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胡新丰一脸匪夷所思。

    怎么自己觉得又要死了？

    这番言语，是一碗断头饭吗？

    那人笑着摆摆手，“还不走？干嘛，嫌自己命长，一定要在这儿陪我唠嗑？还是觉得我臭棋篓子，学那老侍郎与我手谈一局，既然拳头比不过，就想着要在棋盘上杀一杀我的威风？”

    胡新丰苦涩道：“陈仙师，那我可真走了啊？”

    那人抬起头，神色古怪道：“怎么，还要我求你走才肯走？”

    胡新丰连说不敢，挣扎着起身后，一瘸一拐，飞奔而走。

    这会儿倒是不怕疼了。

    以镜观己，处处可见陈平安。

    陈平安笑了笑，继续凝视着棋盘，棋子皆是胡新丰这些陌路人。

    觉得意思不大，就一挥袖收起，黑白交错随便放入棋罐当中，黑白混淆也无所谓，然后抖搂了一下袖子，将先前行亭搁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摔到棋盘上。

    凝视着那一颗颗棋子。

    一手托腮帮，一手摇折扇。

    峥嵘峰这盘山巅小镇之局，撇开境界高度和复杂深度不说，与自己家乡，其实在某些脉络上，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沉默许久，收起棋子和棋具，放回竹箱当中，将斗笠行山杖和竹箱都收起，别好折扇，挂好那枚如今已经空荡荡无飞剑的养剑葫。

    陈平安重新往自己身上贴上一张驮碑符，开始隐匿潜行。

    有件事，需要验证一二。

    有句话，先前也忘了说。

    不过说不说，其实也无关紧要。世间许多人，当自己从一个看笑话之人，变成了一个别人眼中的笑话，承受磨难之时，只会怪人恨世道，不会怨己而自省。久而久之，这些人中的某些人，有些咬牙撑过去了，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些便受苦而不自知，施与他人苦难更觉痛快，美其名曰强者，爹娘不教，神仙难改。

    ————

    去往山脚的茶马古道上，隋家四骑默默下山，各怀心思。

    还是那个清秀少年率先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姑，那个曹赋是用心险恶的坏人，浑江蛟杨元那伙人，是他故意派来演戏给咱们看的，对不对？”

    幂篱女子冷笑道：“问你爷爷去，他棋术高，学问大，看人准。”

    老人冷哼一声。

    那少女更是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坠下马背。

    隋新雨到底是当过一部侍郎的老文官，对少年少女说道：“文法，文怡，你们先行几步，我与你们姑姑要商量事情。”

    少年喊了几声心不在焉的姐姐，两人稍稍加快马蹄，走在前边，但是不敢策马走远，与后边两骑相距二十步距离。

    老人放缓马蹄，然后与女儿并驾齐驱，忧心忡忡，皱眉问道：“曹赋如今是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了，那位老者更是胡新丰不好比的顶尖高手，说不定是与王钝老前辈一个实力的江湖大宗师，以后如何是好？景澄，我知道你怨爹老眼昏花，没能看出曹赋的险恶用心，可是接下来我们隋家如何渡过难关，才是正事。”

    幂篱女子语气淡漠，“暂时曹赋是不敢找我们麻烦的，但是返乡之路，将近千里，除非那位姓陈的剑仙再次露面，不然我们很难活着回到家乡了，估计京城都走不到。”

    老人恼怒道：“这个藏头藏尾故意装孙子的货色！在行亭那边假装本事不济，也就算了，为何表明身份后，怎的如此做事还这般含糊，既然是那志怪中的剑仙人物，为何不干脆杀了曹赋二人，如今不是放虎归山留后患吗？！”

    隋景澄似乎觉得憋气沉闷，干脆摘了幂篱，露出那张绝美容颜，目视前方，好似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学那老侍郎的言语和口气，笑着说道：“在行亭那边，咱们见死不救，也就算了，后来人家不管如何，总算是救了我们一次的，如今反过头来怨恨他好事没做够，不是咱们家风醇正的隋家子孙给狗吃了良心吗？”

    老人气得差点扬起一马鞭打过去，这个口无遮拦的不孝女！

    他压低嗓音，“当务之急，是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能逃过这场无妄之灾！”

    说到这里，老人气得牙痒痒，“你说说你，还好意思说爹？如果不是你，我们隋家会有这场祸事吗？有脸在这里阴阳怪气说你爹？！”

    幂篱女子竟然点了点头，“爹教训的是，说得极有道理。”

    老人再也忍不住，一鞭子狠狠打在这个狼心狗肺的女儿身上。

    前边少年少女看到这一幕后，赶紧转过头，少女更是一手捂嘴，暗自饮泣，少年也觉得天崩地裂，不知所措。

    隋景澄无动于衷，只是皱了皱眉头，“我还算有那么点微末道法，若是打伤了我，兴许九死一生的处境，可就变成彻底有死无生的死局了，爹你是称霸棋坛数十载的大国手，这点浅显棋理，还是懂的吧？”

    老人又抬起手，差点就要一鞭子朝她脸上砸去，只是犹豫了半天，颓然丧气，垂下手臂，“罢了，都等死吧。”

    女子沉默片刻，环顾四周，然后轻声道：“假设一个最坏的结果，就是曹赋两人还不肯死心，远远尾随我们，现在我们四人唯一的生还机会，就是只能去赌一个另外的最好结果，那位姓陈的剑仙，与我们同路，是一起去往五陵国京城一带。先前看他行走路线，是有这个可能性的。但是爹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觉得曹赋二人只要自己不被那剑仙看到，只是小心翼翼对付咱们，姓陈的剑仙都不会理睬我们的死活了。没办法，这件事上，爹你有错，我一样有。”

    她自嘲道：“真不愧是父女，加上前边那个乖巧侄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人怒道：“少说风凉话！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作践自己！”

    隋景澄叹了口气，“那就找机会，怎么假装姓陈的剑仙就在我们四周暗中尾随，又恰好能够让曹赋二人瞧见了，惊疑不定，不敢与我们赌命。”

    老人脸上有些笑意，“此计甚妙，景澄，我们好好谋划一番，争取办得滴水不漏，浑然天成。”

    女子却神色黯然，“但是曹赋就算被我们迷惑了，他们想要破解此局，其实很简单的，我都想得到，我相信曹赋早晚都想得到。”

    老人心中惊恐，疑惑道：“怎么说？”

    她苦笑道：“让那浑江蛟杨元再来杀咱们一杀，不就成了？”

    老人满脸悲恸，“我命休矣！”

    她没来由泪流满面，重新戴好幂篱，转头说道：“爹你其实说得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如果不是我，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灾祸，可能我早就嫁给了一位读书人，如今嫁去了远方他乡，相夫教子，爹你也安安稳稳继续赶路，与胡新丰一起去往大篆京城，兴许还是拿不到百宝嵌清供，但是与人对弈，到时候会买了版刻精良的新棋谱带回家，还会寄给女儿女婿一两本……”

    她凝噎不成声。

    老人久久无言，唯有一声叹息，最后惨然而笑，“算了，傻闺女，怪不得你，爹也不怨你什么了。”

    父女两骑缓缓而行。

    那条茶马古道远处的一棵树枝上，有位青衫书生背靠树干，轻轻摇扇，仰头望天，面带微笑，感慨道：“怎么会有这么精明的女子，赌运更是一等一的好。比那桐叶洲的姚近之还要城府了，这要是跟随崔东山上山修行一段时日，下山之后，天晓得会不会被她将无数修士玩弄于鼓掌？有点意思，勉强算是一局新棋盘了。”

    沉默片刻，一点一点收敛了笑意，陈平安喃喃道：“棋盘是新棋盘，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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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

    梅雨时节，异乡行旅，本就是一件极为烦闷的事情，何况像是有刀架在脖子上，这让老侍郎隋新雨更加忧虑，经过几处驿站，面对那些墙壁上的一首首羁旅诗词，更是让这位文豪感同身受，好几次借酒浇愁，看得少年少女愈发忧心，唯独幂篱女子，始终泰然处之。

    四骑只敢拣选官道去往五陵国京畿，这一天暮色中，暴雨刚歇，哪怕在先前这场暴雨中快马加鞭，依旧没办法在入夜前赶到驿站了，这让刚刚摘去蓑衣头戴斗笠的老侍郎苦不堪言，环顾四周，总觉得危机四伏，若非老人还算身子骨硬朗，辞官还乡后，经常与老友一起游山玩水，否则早就病倒了，根本经不起这份颠簸逃难之苦。

    官道上，走路旁隐秘处出现了一位半生不熟的面孔，正是茶马古道上那座小行亭中的江湖人，满脸横肉的一位青壮男子，与隋家四骑相距不过三十余步，那汉子手持一把长刀，二话不说，开始向他们奔跑而来。

    隋新雨高声喊道：“剑仙救命！”

    只是天地寂静无声。

    然后骤然勒缰停马的老侍郎身边，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幂篱女子一骑突出。

    刀光一闪，一骑和持刀汉子擦身而过。

    幂篱女子似乎腰部被刀光一撞，娇躯弯出一个弧度，从马背上后坠摔地，呕血不已。

    那汉子前冲之势不停，缓缓放慢脚步，踉跄前行几步，颓然倒地。

    面目、脖颈和心口三处，各自被刺入了一支金钗，但是如同江湖武夫暗器、又有点像是仙人飞剑的三支金钗，若非数量足够，其实很险，未必能够瞬间击杀这位江湖武夫，面目上的金钗，就只是穿透了脸颊，瞧着鲜血模糊而已，而心口处金钗也偏移一寸，未能精准刺透心口，唯独脖颈那支金钗，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幂篱女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摸了摸腹部，不知为何，那名江湖刀客在出刀之时，将刀锋转换为刀背，应该是为求伤人而不为杀人，隋景澄尽量让自己呼吸顺畅，耳中隐约听到在极远处响起轻微的砰然一声。

    隋景澄转过头去，喊道：“小心！快下马躲避！”

    有人挽一张大弓劲射，箭矢疾速破空而至，呼啸之声，动人心魄。

    隋景澄嘴角渗出血丝，仍是忍着腰部剧痛，屏气凝神，默念口诀，按照当年高人所赠那本小册子上所载秘录图谱，一手掐诀，纤腰一拧，袖口飞旋，三支金钗从官道那具尸体上拔出，迎向那枝箭矢，金钗去势极快，哪怕晚于弓弦声，仍是被金钗撞在了那枝箭矢之上，溅起了三粒火花，可是箭矢依旧不改轨迹，激射向高坐马背上的老侍郎头颅。

    隋景澄满脸绝望，哪怕将那件素纱竹衣偷偷给了父亲穿上，可若是箭矢射中了头颅，任你是一件传说中的神仙法袍，如何能救？

    隋景澄瞪大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眼眶。

    生死关头，可见诚挚。

    哪怕对那个父亲的为官为人，隋景澄并不全部认同，可父女之情，做不得假。

    就像那件纤薄如蝉翼的素纱竹衣，之所以让隋新雨穿在身上，一部分原因是隋景澄猜测自己暂时并无性命之危，可大难临头，能够像隋景澄这样愿意去这样赌的，并非世间所有子女都能做到，尤其是像隋景澄这种志在长生修行的聪明女子身上。

    下一刻。

    一袭负剑白衣凭空出现，刚好站在了那枝箭矢之上，将其悬停在隋新雨一人一骑附近，轻轻飘落，脚下箭矢坠地化作齑粉。

    又有一根箭矢呼啸而来，这一次速度极快，炸开了风雷大震的气象，在箭矢破空而至之前，还有弓弦绷断的声响。

    但是箭矢被那白衣年轻人一手抓住，在手中轰然碎裂。

    白衣剑仙望向箭矢来处，笑道：“萧叔夜，你不是刀客吗，怎么换弓了？”

    白衣剑仙一掠而去。

    隋景澄喊道：“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那位换了装束的白衣剑仙置若罔闻，只是孤身一人，追杀而去，一道白虹拔地而起，让旁人看得目眩神摇。

    隋景澄立即翻身上马，策马去往，一招手，收起三支坠落在道路上金钗入袖，对三人喊道：“快走！”

    隋家四骑飞奔离开。

    纵马奔出数里后，犹然不见驿站轮廓，老侍郎只觉得被马匹颠簸得骨头散架，老泪纵横。

    隋景澄高高抬起手臂，突然停下马。

    其余三骑也赶紧勒紧马缰绳。

    道路上，曹赋一手负后，笑着朝幂篱女子伸出一只手，“景澄，随我上山修行去吧，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与我入山，隋家以后子孙后代，皆有泼天富贵等着。”

    隋新雨脸色变幻不定。

    隋景澄冷笑道：“若真是如此，你曹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就我爹和隋家人的脾气，只会将我双手奉上。如果我没有猜错，先前浑江蛟杨元的弟子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新榜十位大宗师，已经新鲜出炉，我们五陵国王钝前辈好像是垫底？那么所谓的四位美人也该，怎么，我隋景澄也有幸跻身此列了？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身为一位陆地神仙的师父，对我隋景澄势在必得，是真，但可惜你们未必护得住我隋景澄，更别提隋家了，所以只能暗中谋划，抢先将我带去你曹赋的修行之地。”

    曹赋收回手，缓缓向前，“景澄，你从来都是如此聪慧，让人惊艳，不愧是那道缘深厚的女子，与我结为道侣吧，你我一起登山远游，逍遥御风，岂不快哉？成了餐霞饮露的修道之人，弹指之间，人间已逝甲子光阴，所谓亲人，皆是白骨，何必在意。若是真有愧疚，哪怕有些灾殃，只要隋家还有子嗣存活，便是他们的福气，等你我携手跻身了地仙，隋家在五陵国依旧可以轻松崛起。”

    隋新雨算是听出这曹赋的言下之意了，直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原来对方只计较隋景澄一人死活，女儿一走，隋家似乎要有灭顶之灾？

    隋新雨破口大骂道：“曹赋，我一直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害我隋家？！”

    曹赋微笑道：“隋伯伯待我自然不错，当年眼光极好，才选中我这个女婿，故而这份恩情，隋伯伯若是没机会亲手拿住，我将来与景澄修行得道了，自会加倍偿还给隋家子孙的。”

    隋新雨气得伸手扶住额头。

    曹赋远望一眼，“不与你们客套话了，景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自己与我乖乖离去，我便不杀其余三人。若是不情不愿，非要我将你打晕，那么其余三人的尸体，你是见不着了，以后如世俗王朝的娘娘省亲，都可以一并省去，唯有在我那山上，清明时节，你我夫妻二人遥祭而已。”

    隋景澄摘了幂篱随手丢掉，问道：“你我二人骑马去往仙山？不怕那剑仙杀了萧叔夜，折返回来找你的麻烦？”

    曹赋捻出几张符箓，胸有成竹道：“你如今算是半个修道之人，张贴此符，你我便可以勉强御风远游。”

    隋景澄翻身下马，“我答应你。”

    曹赋伸出一手，“这便对了。等到你见识过了真正的仙山仙师仙法，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

    骤然之间，三支金钗从隋景澄那边闪电掠出，但是被曹赋大袖一卷，攥在手心，哪怕只是将那熠熠光彩流溢的金钗轻轻握在手中，手心处竟是滚烫，肌肤炸裂，瞬间就血肉模糊，曹赋皱了皱眉头，捻出一张临行前师父赠送的金色材质符箓，默默念诀，将那三支金钗包裹其中，这才没了宝光流转的异象，小心翼翼放入袖中，曹赋笑道：“景澄，放心，我不会与你生气的，你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才让我最是动心。”

    曹赋视线绕过隋景澄，“只是你反悔在先，就别怪夫君违约在后了。”

    曹赋愣了一下，无奈笑道：“怎的，我身后有人，景澄，你知不知道，山上修行，如何知命顺势，是一门必须要懂的学问。”

    只是隋景澄的神色有些古怪。

    曹赋猛然转头，空无一人。

    隋景澄一咬牙，一身积攒不多的气府灵气，全部涌到手腕处，一只手掌，筋脉之中白光莹莹，一步向前掠出，迅猛拍向曹赋

    后脑勺。

    却被曹赋转过身，反手探出，攥住隋景澄那只运转灵气、掌心脉络灵气盎然的白皙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抓，再一肘砸中隋景澄额头，曹赋重重往下一拽，隋景澄瘫软在地，被曹赋一脚踩中那条胳膊，俯身笑道：“知不知道我这种真正的修道之人，只需要稍稍凝神看一看你的这双秋水长眸，就可以清楚看到我身后有无人出现了？之所以转头，不过是让你希望再绝望罢了。”

    曹赋一拧脚尖，隋景澄闷哼一声，曹赋双指一戳女子额头，后者如被施展了定身术，曹赋微笑道：“事已至此，就不妨实话告诉你，在大篆王朝将你评选为四大美人之一的‘隋家玉人’之后，你就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了，要么跟随你爹去往大篆京城，然后被选为太子妃，要么半路被北地某国的皇帝密使拦截，去当一个边境小国的皇后娘娘，或者被我带往青祠国边境的师门，被我师父先将你炼制成一座活人鼎炉，传授还要你一门秘术，到时候再将你转手赠予一位真正的仙人，那可是金鳞宫宫主的师伯，不过你也别怕，对你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有幸与一位元婴仙人双修，你在修行路上，境界只会一日千里。萧叔夜都不清楚这些，所以那位偶遇剑修，哪里是什么金鳞宫金丹修士，唬人的，我懒得揭穿他罢了，刚好让萧叔夜多卖些气力。萧叔夜便是死了，这笔买卖，都是我与师父大赚特赚。”

    曹赋感慨道：“景澄，你我真是无缘，你先前铜钱算卦，其实是对的。”

    曹赋将隋景澄搀扶起身，捻出两张符箓，弯腰贴在她两处脚踝上，望向隋家三骑，“不管如何，都是个死。”

    就在此时，曹赋身边有个熟悉嗓音响起，“就这些了，没有更多的秘密要说？如此说来，是那金鳞宫老祖师想要隋景澄这个人，你师父瓜分隋景澄的身上道缘器物，那你呢，辛苦跑这么一趟，机关算尽，奔波劳碌，白忙活了？”

    曹赋苦笑着直起腰，转过头望去，一位斗笠青衫客就站在自己身边，曹赋问道：“你不是去追萧叔夜了吗？”

    那人说道：“阴神远游，你自诩为真正的修道之人，这都没见识过？”

    曹赋无奈道：“剑修好像极少见阴神远游。”

    那人点点头，“所以说江湖走得少，坏事就要做得小。”

    曹赋还要说话。

    已经后仰倒地，晕死过去。

    陈平安一挥手，打散曹赋施加在隋景澄额头的那点灵气禁制。

    又一挥袖，道路上那具尸体被横扫出大道，坠入远处草丛中。

    极远处，一抹白虹离地不过两三丈，御剑而至，手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飘落在道路上，与青衫客重叠，涟漪阵阵，变作一人。

    只是青衫客手中多出了一颗头颅。

    陈平安对隋景澄说道：“你这么聪明，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吗？”

    隋景澄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我在五陵国，隋家就一定会覆灭，我不在，才有一线生机。恳请仙师收为我徒！”

    陈平安瞥了眼那只先前被隋景澄丢在地上的幂

    篱，笑道：“你如果早点修行，能够成为一位师门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如今一定成就不低。”

    ————

    夜幕沉沉，一处山巅，曹赋头疼欲裂，缓缓睁开眼后，发现自己盘腿而坐，还捧着一件东西。

    低头望去，曹赋心如死灰。

    抬起头，篝火旁，那位年轻书生盘腿而坐，腿上横放着那根行山杖，身后是竹箱。

    没了幂篱遮掩那张绝美容颜的隋景澄，就坐在那人附近，双手抱膝，蜷缩起来，她在怔怔出神。

    曹赋捧着那颗萧叔夜的头颅，不敢动弹。

    陈平安问道：“详细讲一讲你师门和金鳞宫的事情。”

    曹赋没有任何犹豫，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和真相，一一道来。

    他不想跟萧叔夜在黄泉路上作伴。

    师父说过，萧叔夜已经潜力殆尽，他曹赋却不一样，拥有金丹资质。

    陈平安又问道：“再说说你当年的家事和五陵国江湖事。”

    曹赋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景澄在曹赋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默默听着。

    曹赋说完之后，那人说道：“你可以带着这颗头颅走了，暗中护送老侍郎返回家乡后，你就可以返回师门交差。”

    隋景澄欲言又止。

    那人没有看她，只是随口道：“你想要杀曹赋，自己动手试试看。”

    曹赋脸色微变。

    曹赋最后竟然真的没有死，只是带着那颗头颅离开了山巅。

    下了山，只觉得恍若隔世，但是命运未卜，前程难料，这位本以为五陵国江湖就是一座小泥塘的年轻仙师，依旧惴惴不安。

    篝火旁。

    隋景澄突然说道：“谢过前辈。”

    杀一个曹赋，太轻松太简单，但是对于隋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萧叔夜和曹赋若是在今夜都死绝了。

    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浑江蛟杨元，横渡帮帮主胡新丰，然后再是隋家满门。

    而曹赋被随随便便放走，任由他去与幕后人传话，这本身就是那位青衫剑仙向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的一种示威。

    陈平安拨弄着篝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然后隋景澄看到那人从竹箱拿出了棋盘棋罐，然后并未像那行亭之中打谱下棋，而是开始驾驭出一口仙人飞剑，开始雕琢两颗棋子，看他刻刀手法，隋景澄看出了是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祖师的名字与山头名称，分别刻在正反两面，然后又是几颗棋子，俱是双方仙家的重要修士，一颗颗搁放在棋盘之上。

    隋景澄微笑道：“前辈从行亭相逢之后，就一直看着我们，对不对？”

    陈平安点头道：“你的赌运很好，我很羡慕。”

    隋景澄却神色尴尬起来。

    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心机，看来在此人眼中，无异于稚子竹马、放飞纸鸢，十分可笑。

    陈平安将相互衔接的先后两局棋棋子，都一一放在了棋盘边缘。

    陈平安双手笼袖，注视着那些棋子，缓缓道：“行亭之中，少年隋文法与我开了一句玩笑话。其实无关对错，但是你让他道歉，老侍郎说了句我觉得极有道理的言语。然后隋文法诚心道歉。”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隋景澄，“我觉得这就是一种书香门第该有的家风，很不错。哪怕之后你爹种种想法、行为，其实有愧‘醇正’二字，但是一事是一事，先后之分，大小有别，两者并不冲突。所以所以杨元那拨人拦阻我们双方去路之前，我故意埋怨泥泞沾鞋，便退回了行亭。因为我觉得，读书人走入江湖，属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不该受江湖风雨阻路。”

    隋景澄点点头，好奇问道：“当时前辈就察觉到曹赋和萧叔夜的到来？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局？”

    陈平安眺望夜幕，“早知道了。”

    隋景澄笑颜如花，楚楚动人。

    她以往翻阅那些志怪和江湖演义，从来不推崇和仰慕那种什么仙人一剑如虹，或是一拳杀寇。这两种人两种事，好当然是好，也让她这样的翻书人觉得大快人心，读书读至快目处，应当喝以茶酒，却仍是不够，与她心目中的修习仙法、大道有成的世外高人，犹有差距。

    她觉得真正的修道之人，是处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心计与道法相符，一样高入云海，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真正高坐云海的陆地神仙，他们高高在上，漠视人间，但是不介意山下行走之时，嬉戏人间，却依旧愿意惩恶扬善。

    陈平安缓缓说道：“世人的聪明和愚笨，都是一把双刃剑。只要剑出了鞘，这个世道，就会有好事有坏事发生。所以我还要再看看，仔细看，慢些看。我今夜言语，你最好都记住，以便将来再详细说与某人听。至于你自己能听进去多少，又抓住多少，化为己用，我不管。先前就与你说过，我不会收你为弟子，你与我看待世界的态度，太像，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教你最对的。至于传授你什么仙家术法，就算了，如果你能够活着离开北俱芦洲，去往宝瓶洲，到时候自有机缘等你去抓。”

    隋景澄换了坐姿，跪坐在篝火旁，“前辈教诲，一字一句，景澄都会牢记在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道理，景澄还是知道的。前辈传授我大道根本，比任何仙家术法更加重要。”

    陈平安从袖中伸出手，指了指棋盘，“在我看来，兴许没有处处适用的绝对道理，但是有着绝对的事实和真相。当你先看清楚这些那些隐藏在言语、行为之后的人心真相，知道一些脉络和顺序，就会复杂事情变得更加简单。道理难免虚高，你我复盘两局棋便是。”

    陈平安捻起了一颗棋子，“生死之间，人性会有大恶，死中求活，不择手段，可以理解，至于接不接受，看人。”

    他举起那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横渡帮胡新丰，就是在那一刻选择了恶。所以他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在我这边，未必对，但是在当时的棋盘上，他是死中求活，成功了的。因为他与你隋景澄不同，从头到尾，都未曾猜出我也是一位修道之人，并且还胆敢暗中察看形势。”

    隋景澄问道：“如果他誓死保护我隋家四人，前辈会怎么做？”

    陈平安缓缓道：“那么五陵国就应该继续有这么一位真正的大侠，继续行走江湖，风波过后，这样一位大侠如果还愿意请我喝酒，我会觉得很荣幸。”

    陈平安指了指两颗尚未入局的棋子，“就凭他曹赋是一位山上仙师，还是凭萧叔夜是一位金身境武夫？真当山下江湖是处处是池塘了？一脚下去，就能见底？别说是他们了，我如此小心，依旧会莫名其妙挨人一记吞剑舟，会在骸骨滩被人争夺飞剑，还差点死于金扉国湖上和峥嵘峰那边。所以说，江湖险恶，不论好坏善恶，既然小心避祸都有可能死，更何况自己求死，死了，萧叔夜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脖子不够硬，扛不住别人的一剑劈砍。”

    陈平安双指捻住那枚棋子，“但是胡新丰没有选择侠义心肠，反而恶念暴起，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因此杀他，而是由着他生生死死，他最终自己搏出了一线生机。所以我说，撇开我而言，胡新丰在那个当下，做出了一个正确选择，至于后边茶马古道上的事情，无需说它，那是另外一局问心棋了，与你们已经无关。”

    陈平安将隋家四人的四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我早就知道你们身陷棋局，曹赋是下棋人，事后证明，他也是棋子之一，他幕后师门和金鳞宫双方才是真正的棋局主人。先不说后者，只说当时，那会儿，在我身前就有一个难题，问题症结在于我不知道曹赋设置这个圈套的初衷是什么，他为人如何，他的善恶底线在何处。他与隋家又有什么恩怨情仇，毕竟隋家是书香门第，却也未必不会曾经犯过大错，曹赋此举居心叵测，鬼祟而来，甚至还拉拢了浑江蛟杨元这等人入局，行事自然不够正大光明，但是，也一样未必不会是在做一件好事，既然不是一露面就杀人，退一步说，我在当时如何能够确定，对你隋景澄和隋家，不是一桩峰回路转、皆大欢喜的好事？”

    隋景澄轻轻点头。

    陈平安身体前倾，伸出手指抵住那颗刻有隋新雨名字的棋子，“第一个让我失望的，不是胡新丰，是你爹。”

    隋景澄疑惑道：“这是为何？遇大难而自保，不敢救人，若是一般的江湖大侠，觉得失望，我并不奇怪，但是以前辈的心性……”

    隋景澄没有继续说下去，怕画蛇添足。

    陈平安收起手指，微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些自然都是有道理的。隋新雨在行亭之中，一言不发，是老成持重的行为，错不在此。但是我问你，你爹隋新雨是什么人？”

    隋景澄没有急于回答，她父亲？隋氏家主？五陵国棋坛第一人？曾经的一国工部侍郎？隋景澄灵光乍现，想起眼前这位前辈的装束，她叹了口气，说道：“是一位饱腹诗书的五陵国大文人，是懂得许多圣贤道理的……读书人。”

    陈平安说道：“更重要的一个事实，是胡新丰当时没有告诉你们对方身份，里边藏着一个凶名赫赫的浑江蛟杨元。

    所以那个当下对于隋新雨的一个事实，是行亭之中，不是生死之局，而是有些麻烦的棘手形势，五陵国之内，横渡帮帮主胡新丰的名头，过山过水，有没有用？”

    隋景澄赧颜道：“自然有用。当时我也以为只是一场江湖闹剧。所以对于前辈，我当时其实……是心存试探之心的。所以故意没有开口借钱。”

    陈平安说道：“因为胡新丰生怕惹火烧身，不愿点破杨元身份，表现得十分镇定。对你们的提醒，也恰到好处。这是老江湖该有的老道经验。是用命换来的。所以我当时看了一眼老侍郎。老侍郎见我没有开口借钱，如释重负。这不算什么，依旧是人之常情。但是，隋新雨是一位读书人，还是一位曾经身居高位、以一身圣贤学问报国济民的读书人……”

    说到这里，陈平安伸出两根拇指食指，轻轻弯曲，却未并拢，如捻住一枚棋子，“圣人曾言，有无恻隐之心，可以区别人与草木畜生。你觉得隋新雨，你爹当时有无恻隐之心，一点，半点？你是他女儿，只要不是灯下黑，应该比我更熟悉他的性情。”

    隋景澄摇摇头，苦笑道：“没有。”

    隋景澄神色伤感，似乎在自言自语，“真的没有。”

    “所以说一个人路上慢行，多看多思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看多了人和事，也就是那样了。”

    那人却神色如常，似乎司空见惯，仰起头，望向远方，轻声道：“生死之间，我一直相信求生之外，芥子之恶蓦然大如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些人，可能不会太多，可一定会有那么一些人，在那些明知必死的关头，也会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骤然点燃。”

    “行亭那边，以及随后一路，我都在看，我在等。”

    “只要被我找到一粒灯火就行，哪怕那一点点光亮，被人一掐就灭。”

    “但是这种人性的光辉，在我看来，哪怕只有一粒灯火，却可与日月争辉。”

    陈平安收回视线，“第一次若是胡新丰拼命，为了所

    谓的江湖义气，不惜拼死，做了一件看似十分愚蠢的事情。我就不用观看这局棋了，我当时就会出手。第二次，若是你爹哪怕袖手旁观，却依然有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而不是我一开口他就会大声责骂的心路脉络，我也不再观棋，而是选择出手。”

    陈平安笑了笑，“反而是那个胡新丰，让我有些意外，最后我与你们分别后，找到了胡新丰，我在他身上，就看到了。一次是他临死之前，恳求我不要牵连无辜家人。一次是询问他你们四人是否该死，他说隋新雨其实个不错的官员，以及朋友。最后一次，是他自然而然聊起了他当年行侠仗义的勾当，勾当，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隋景澄轻轻说道：“但是不管如何，前辈一直都在看，前辈为何明明如此失望，还要暗中护着我们？”

    “道家讲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佛家说昨日因今日果，都是差不多的道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半吊子的山上神仙，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修道之人，有他们在，本就难讲的道理愈发难讲。”

    陈平安说道：“可你们在那个行亭困局当中，是弱者。我刚好遇见了，仔细想过了，又有自保之力，所以我才没有走。但是在此期间，你们生死之外，吃任何苦头，例如一路淋雨逃命，一路提心吊胆，还有你被人一记刀背狠狠砸落马背，都是你们自找的，是这个世道还给你们的。长远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你们还活着，更多的弱者，比你们更有理由活下去的，却说死就死了。”

    弱者苛求强者多做一些，陈平安觉得没什么，应该的。哪怕有许多被强者庇护的弱者，没有丝毫感恩之心，陈平安如今都觉得无所谓了。

    随驾城一役，扛下天劫云海，陈平安就从来不后悔。

    因为随驾城哪条巷弄里边，可能就会有一个陈平安，一个刘羡阳，在默默成长。

    若说祸害遗千年，世道如此，人心如此，再难更改了，那好人就该更聪明一些，活得更长久一些，而不是从心善的受苦之人，反而变成那个祸害，恶恶相生，循环不息，山崩地裂，迟早有一天，人人皆要还给无情的天地大道。

    隋景澄默默思量，丢了几根枯枝到篝火堆里，刚想询问为何前辈没有杀绝浑江蛟杨元那帮匪人，只是她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不再多此一问。

    一旦打草惊蛇，曹赋和萧叔夜只会更加耐心和谨慎。

    隋景澄又想问为何当初在茶马古道上，没有当场杀掉那两人，只是隋景澄依旧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凭什么？

    那两人的善恶底线在何处？

    隋景澄伸手揉着太阳穴。

    很多事情，她都听明白了，但是她就是觉得有些头疼，脑子里开始一团乱麻，难道山上修行，都要如此束手束脚吗？那么修成了前辈这般的剑仙手段，难道也要事事如此繁琐？若是遇上了一些必须及时出手的场景，善恶难断，那还要不要以道法救人或是杀人？

    那人似乎看穿了隋景澄的心事，笑道：“等你习惯成自然，看过更多人和事，出手之前，就会有分寸，非但不会拖泥带水，出剑也好，道法也罢，反而很快，只会极快。”

    他指了指棋盘上的棋子，“若说杨元一入行亭，就要一巴掌拍死你们隋家四人，或是当时我没能看穿傅臻会出剑拦阻胡新丰那一拳，我自然就不会远远看着了。相信我，傅臻和胡新丰，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陈平安看着微笑点头的隋景澄。

    先前她跪在官道之上，再次开口祈求，“隋景澄想跟随前辈修行仙家术法！”

    他问了两个问题，“凭什么？为什么？”

    “我自幼便有机缘在身，有修行的天赋，有高人赠送的仙家重宝，是天生的修道之人，只是苦于没有山上明师指路。修成了仙法，我会与前辈一样行走江湖！”

    两个答案，一个无错，一个依旧很聪明。

    所以陈平安打算让她去找崔东山，跟随他修行，他知道该怎么教隋景澄，不但是传授仙家术法，想必做人亦是如此。

    隋景澄的天赋如何，陈平安不敢妄下断言，但是心智，确实不俗。尤其是她的赌运，次次都好，那就不是什么洪福齐天的运气，而是……赌术了。

    但这不是陈平安想要让隋景澄去往宝瓶洲寻找崔东山的全部理由。

    观棋两局之后，陈平安有些东西，想要让崔东山这位弟子看一看，算是当年学生问先生那道题的半个答案。

    陈平安祭出飞剑十五，轻轻捻住，开始在那根小炼如翠竹的行山杖之上，开始低头弯腰，一刀刀刻痕。

    在隋景澄的目力所及之中，好像一刀刀都刻在了原处。

    隋景澄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人默默在行山杖上刀刻。

    一炷香后，隋景澄双眼泛酸，揉了揉眼睛。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人收起作刻刀的飞剑，剑光在他眉心处一闪而逝。

    陈平安正色道：“找到那个人后，你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回答问题之前，必须先有两个前提，一是追求之事，必须绝对正确。二是有错知错，且知错可改。至于如何改，以何种方式去知错和改错，答案就在这根行山杖上，你让那崔东山自己看，而且我希望他能够比我看得更细更远，做得更好。一个一，即是无数一，即是天地大道，人间众生。让他先从目力所及和心力所及做起。不是那个正确的结果到来了，期间的大小错误就可以视而不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不但需要他重新审视，而且更要仔细去看。不然那个所谓的正确结果，仍是一时一地的利益计算，不是天经地义的长久大道。”

    隋景澄一头雾水，仍是使劲点头。

    陈平安没有着急将那根行山杖交给隋景澄，双手手心轻轻抵住行山杖，仰头望向天幕，“修行一事，除了抓机缘、得异宝和学习术法，观人心细微处，更是修道，就是在磨砺道心。你修行无情之法，也可以以此砥砺心境，你感悟圣贤道理，更该知晓人心复杂。人身一座小天地，心思念头最不定。此事开头虽难，但是只要迎难而上，侥幸成了，就像架起第二座长生桥，终生受益。”

    隋景澄看到那人只是抬头望向夜幕。

    陈平安突然说道：“在去往绿莺国的仙家渡口路上，关于隋家安危，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需要查漏补缺的事情？你如果想到了，可以说说看，不用担心麻烦我。哪怕需要掉头返回五陵国，也无所谓。”

    陈平安双指并拢，在行山杖上两处轻轻一敲，“做了圈定和切割后，就是一件事了，如何做到最好，首尾相顾，也是一种修行。从两端延伸出去太远的，未必能做好，那是人力有穷尽时，道理也是。”

    隋景澄想起登山之时他直言不讳的安排，她笑着摇摇头，“前辈深思熟虑，连王钝前辈都被囊括其中，我已经没有想说的了。”

    陈平安摆摆手，“不用着急下定论，天底下没有人有那万无一失的万全之策。你无须因为我如今修为高，就觉得我一定无错。我如果是你隋景澄，身陷行亭之局，不谈用心好坏，只说脱困一事，不会比你做得更对。”

    最后那人收回视线，眼神清澈望向她。

    隋景澄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看到如此明亮干净的光彩，他微笑道：“这一路大概还要走上一段时日，你与我说道理，我会听。不管你有无道理，我都愿意先听一听。若是有理，你就是对的，我会认错。将来有机会，你就会知道，我是不是与你说了一些客气话。”

    “那么有我在，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在，你就不可以说，天底下的所有道理，都在那些拳头硬、道法高的人手中。如果有人这么告诉你，天底下就是谁的拳头硬谁有理，你别信他们。那是他们吃够了苦头，但是还没吃饱。因为这种人，其实人生在世，被无数无形的规矩庇护而不自知。”

    “何况，我这样人，还有很多，只是你还没有遇到，或者早就遇到了，正因为他们的讲理，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你才没有感觉。”

    那人站起身，双手拄在行山杖上，远望山河，“我希望不管十年还是一百年之后，隋景澄都是那个能够在行亭之中说我留下、愿意将一件保命法宝穿在别人身上的隋景澄。人间灯火千万盏，哪怕你将来成为了一位山上修士，再去俯瞰，一样可以发现，哪怕它们单独在一家一户一屋一室当中，会显得光亮细微，可一旦家家户户皆点灯，那就是人间星河的壮观画面。我们如今人间有那修道之人，有那么多的凡俗夫子，就是靠着这些不起眼的灯火盏盏，才能从大街小巷、乡野市井、书香门第、豪门宅邸、王侯之家、山上仙府，从这一处处高低不一的地方，涌现出一位又一位的真正强者，以出拳出剑和那蕴含浩正气的真正道理，在前方为后人开道，默默庇护着无数的弱者，所以我们才能一路蹒跚走到今天的。”

    那人转过头，笑道：“就说你我，当个聪明人和坏人，难吗？我看不难，难在什么地方？是难在我们知道了人心险恶，还愿意当个需要为心中道理付出代价的好人。”

    隋景澄满脸通红，“前辈，我还不算，差得很远！”

    那人眯眼而笑，“嗯，这个马屁，我接受。”

    隋景澄愕然。

    那人继续眺望远方夜幕，下巴搁在双手手背上，轻声笑道：“你也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我得谢谢你，那就是学会了怎么跟漂亮女人相处，所以下一次我再去那剑气长城，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因为天底下好看的姑娘，我见过不少了，不会觉得多看她们一眼就要心虚。嗯，这也算是修心有成了。”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说些忠言逆耳的言语，怯生生道：“前辈，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可千万别与心爱女子直说，不讨喜的。”

    那人转过头，疑惑道：“不能说？”

    隋景澄使劲点头，斩钉截铁道：“不能说！”

    那人揉着下巴，似乎有些纠结。

    隋景澄神色开朗，“前辈，我也算好看的女子之一，对吧？”

    那人没有转头，应该是心情不错，破天荒打趣道：“休要坏我大道。”

    隋景澄不敢得寸进尺。

    可对于自己成为十数国版图上的“隋家玉人”，与那其余三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并列，她身为女子，终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她心弦松懈，便有些犯困，摇了摇头，开始伸手烤火取暖，片刻之后，回头望去，那根行山杖依旧在原地，那一袭青衫却开始缓缓走桩练拳？

    隋景澄揉了揉眼睛，问道：“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仙家渡口后，前辈会一起返回南边的骸骨滩吗？”

    那人出拳不停，摇头道：“不会，所以在渡船上，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当然，我会尽量让你少些意外，可是修行之路，还是要靠自己去走。”

    隋景澄欲言又止。

    那人说道：“行山杖一物，与你性命，如果一定要做取舍，不用犹豫，命重要。”

    隋景澄无奈道：“前辈你是什么都知道吗？”

    那人想了想，随口问道：“你今年三十几了？”

    隋景澄哑口无言，闷闷转过头，将几根枯枝一股脑儿丢入篝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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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

    夜幕深沉，熬过了最困的时候，隋景澄竟然没了睡意，演义上有个夜猫子的说法，她觉得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本小册子上记载的吐纳之法，都在正午时分，不同的节气，白日修行的时辰略有差异，卷尾有四字极其动人心魄：白日飞升。

    先前在官道离别之际，老侍郎脱下了那件薄如蝉翼的竹衣法袍，还给了女儿隋景澄，依依惜别，私底下还告诫女儿，如今有幸跟随剑仙修行山上道法，是隋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护，所以一定要摆正姿态，不能再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然就是糟蹋了那份祖宗阴德。

    那人始终在练习枯燥乏味的拳桩。

    隋景澄起身又去四周拾取了一些枯枝，有样学样，先在篝火旁烘烤，散去枯枝蕴含的积水，没直接丢入火堆。

    这些年她的修行，跌跌撞撞，十分不顺，由于没有明师指路，加上那本小册子所载内容，除了驾驭金钗如飞剑的一门实用神通，让隋景澄学了七八成，其余文字，都是仿佛一本道经开宗明义的东西，太过提纲挈领，凌空虚蹈，使得摸不着头脑，就像那人先前随口而言的“道理难免虚高”，又无人帮她复盘，破解迷障，所以哪怕从识文解字起，隋景澄自幼就苦苦琢磨那本小册子，依旧觉得始终不得其法，所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了，依旧还是一位二境瓶颈练气士。

    隋景澄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拿出那竹衣、金钗和册子三件仙家之物，若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剑仙前辈看中了，她其实无所谓，但是她很怕那人误以为自己又是在抖搂小机灵，而她弄巧成拙可不止一次了。

    陈平安停下拳桩，坐回篝火旁，伸手道：“帮你省去一桩心事，拿来吧。”

    隋景澄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三支金钗，一本光亮如新、没有丝毫磨损的小册子，古篆书名《上上玄玄集》。

    隋景澄轻声道：“前辈，钗子有些古怪，自幼就与我牵连，别人握住，就会烫伤，早年曾经有婢女试图偷走金钗，结果整只手心都给烫穿了，疼得满地打滚，很快就惊动了府上其他人，后来哪怕手上伤势痊愈了，人却像是得了失魂症，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不知何故。”

    “没事。”

    陈平安一手接过册子，一手摊开，隋景澄轻轻松手，三支宝光流转、五彩生辉的金钗落在了陈平安手心，金钗微颤，但是陈平安手掌安然无恙，陈平安端详片刻，缓缓说道：“金钗算是你的本命物了，世间炼物分三等，小炼化虚，勉强可以收入修士的气府窍穴，但是谁都可以抢夺，中炼之后可以打开一件仙家法器的种种妙用，就像……这座无名山头，有了山神和祠庙坐镇，大炼即是本命物。赠送你这三份机缘的世外高人，是真正的高人，道法不能不说十分玄妙，最少地仙无疑了，说不定都可能是一位元婴修士。至于此人为何送了你登山道缘，却将你弃之不管三四十年……”

    一直竖耳聆听的隋景澄，轻声道：“三十二年而已。”

    那人笑道：“几个月要不要也说说看？”

    隋景澄神色尴尬。

    陈平安先将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双指捻起一支金钗，轻轻敲击另外手心的一支，清脆如金石声，每一次敲击，还有一圈圈光晕荡漾开来，陈平安抬起头说道：“这三支金钗，是一整套法宝，看似一模一样，实则不然，分别名为‘灵素清微’、‘文卿神霄’和‘太霞役鬼’。多半与万法之首的雷法有关。”

    隋景澄一脸匪夷所思，由衷感慨道：“前辈真是见多识广，无所不知！”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三支怎么看都毫无差异的金钗，竟然连名称都能一口道破天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金钗上有铭文，字极小，你修为太低，自然看不见。”

    隋景澄脸色僵硬。

    陈平安将三支金钗轻轻抛还给隋景澄，开始翻阅那本名字古怪的小册子，皱了皱眉头，只是翻了两页就立即合上。

    这本《上上玄玄集》书页上的文字，当自己翻开后，宝光一闪，哪怕是陈平安的眼力和记性，都没能记住一页文字的大概，就像一座原本井然有序的沙场战阵，瞬间自行散乱开来，变得无序杂乱。不用想，又是一件隋景澄本命物，极有可能不单单是隋景澄打开才能看见正文，哪怕陈平安让她持书翻页，两人所见内容，依旧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招手让隋景澄坐在身边，让她翻书浏览，隋景澄迷迷瞪瞪，照做而已，陈平安很快让她收起小册子，说道：“这门仙家术法，品秩不低，只是不全，当年赠书之人，应该对你期望极高，但是无法又让你的传道人，又当你的护道人，所以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隋景澄一手攥金钗，一手握书，满脸笑意，心中欣喜，比她得知自己是什么“隋家玉人”，更加强烈。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双手轻轻扶住那根小炼为青竹模样的金色雷鞭。

    “青竹”之上，并无任何文字，唯有一条条刻痕，密密麻麻。

    隋景澄突然问道：“那件名为竹衣的法袍，前辈要不要看一下？”

    陈平安睁开眼，脸色古怪，见她一脸诚挚，跃跃欲试的模样，陈平安无奈道：“不用看了，一定是件不错的仙家重宝，法袍一物，从来珍贵，山上修行，多有厮杀，一般而言，练气士都会有两件本命物，一主攻伐一主防御，那位高人既然赠送了你三支金钗，竹衣法袍多半与之品相相符。”

    隋景澄有些后知后觉，脸色微红，不再言语。

    沉默片刻，那人不再练拳走桩，却开始如修士那般凝神入定，呼吸绵长，隐隐约约，隋景澄只觉得他身上好似有一层层光华流转，一明亮如灯火，一阴柔如月辉。隋景澄只当是这位剑仙前辈是得道之人，气象万千，哪怕她微末道行，也能看出蛛丝马迹，实则是隋景澄确实资质极好的修道胚子，看不见金钗铭文，是目力所限，当下看得见陈平安那种异象，则是她天赋异禀，对于天地灵气的感知，远胜寻常下五境修士。

    隋景澄突然想起一事，犹豫了许久，仍是觉得事情不算小，只得开口问道：“前辈，曹赋萧叔夜此行，之所以弯弯绕绕，鬼祟行事，除了不愿引起大篆王朝和某位北地小国皇帝的注意，是不是当年赠我机缘的高人，他们也很忌惮？说不定曹赋师父，那什么金丹地仙，还有金鳞宫宫主的师伯老祖，不愿意露面，亦是类似拦路之时，曹赋让那持刀的江湖武夫率先露面，试探剑仙前辈是否隐匿一旁，是一样的道理？”

    陈平安再次睁开眼，微笑不语。

    这隋景澄，心性真是不俗。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山上修士，一旦结仇，很容易纠缠百年。这就是山上有山上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曹赋萧叔夜打心底轻视江湖，觉得一脚踩在山下，就能在江湖中一脚到底，全是些小鱼小虾，可是对于山上的修行忌讳和形势复杂，他们不懂，他们的幕后主使也会一清二楚，所以才有这么一遭。他们如今忌惮我，曹赋只是忌惮我的飞剑，但是幕后人，却还要多出一重顾虑，便是你已经想到的那位云游高人，若是你的传道人，只是一位外乡地仙，他们权衡之后，是不介意出手做一笔更大买卖的，但如果这位传道人为你派遣出来的护道人，是一位金丹剑修，幕后人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和家底了，到底经不经得起两位‘元婴修士’的联手报复。”

    隋景澄睫毛微颤。

    那人说得直白浅显，又“暗藏杀机”，隋景澄本就是心肝玲珑的聪慧女子，越思量越有收获，只觉得心目中那幅风景壮阔的山上画卷，终于缓缓显露出一角。

    隋景澄问了一个不符合她以往性情的言语，“前辈，三件仙家物，当真一件都不要吗？”

    陈平安摇摇头，“取之有道。”

    隋景澄会心一笑。

    陈平安突然问道：“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隋景澄愣了愣，思量片刻，摇头道：“没有了。”

    陈平安说道：“曹赋先前以萧叔夜将我调虎离山，误以为稳操胜券，在小路上将你拦下，对你直说了随他上山后的遭遇，你就不感到可怕？”

    隋景澄确实心有余悸。什么被曹赋师父炼化为一座活人鼎炉，被传授道法之后，与金鳞宫老祖师双修……

    隋景澄虽然一心向道，却不是成为这种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赠送你机缘的高人，初衷为何？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万一此人修为比曹赋幕后人更高，用心更加险恶，算计更加长远？”

    隋景澄出了一身冷汗。

    陈平安伸手虚按两下，示意隋景澄不用太过害怕，轻声说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为何他敢赠送你三件重宝，既给了你一桩天大的修道机缘，无形之中，又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为何他没有直接将你带往自己的仙家门派？为何没有在你身边安插护道人？为何笃定你可以凭借自己，成为修道之人？当年你娘亲那桩梦神人怀抱女婴的怪事，有什么玄机？”

    隋景澄伸手擦拭额头汗水，然后手背抵住额头，摇头道：“都想不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世事大多如此，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真想明白了也未必是好事。”

    隋景澄一脸茫然。

    这段时日，颠沛流离好似丧家犬，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今夜之事，这人的三言两语，更是让她心情大起大落。

    陈平安说道：“我在你决定了去宝瓶洲之后，才与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再做一次心境上的取舍，应该如何对待那位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可能就在今夜现身的云游高人。假设那位高人对你心存善意，只是在你修行之初，对你太过照拂，以免拔苗助长，只是如今尚未知晓五陵国和隋家事，毕竟修道之人，境界越高，闭关一事，越是不知人间寒暑。那么你可以暂时去往宝瓶洲，却不可匆匆忙忙拜崔东山为师。若是那人对你一开始就用心不良，便无此顾虑了，可毕竟你我如今都不能确定事情的真相。怎么办？”

    隋景澄迷迷糊糊反问道：“怎么办？”

    陈平安气笑道：“怎么怎么办？”

    隋景澄抹了一把脸，突然笑了起来，“若是遇见前辈之前，或者说换成是别人救下了我，我便顾不得什么了，跑得越远越好，哪怕愧对当年有大恩于我的云游高人，也会让自己尽量不去多想。现在我觉得还是剑仙前辈说得对，山下的读书人，遇难自保，但是总得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那么山上的修道人，遇难而逃，可也要留一份感恩之心，所以剑仙前辈也好，那位崔东山前辈也罢，我哪怕可以有幸成为你们某人的弟子，也只记名，直到这辈子与那位云游高人重逢之后，哪怕他境界没有你们两位高，我都会恳请两位，允许我改换师门，拜那云游高人为师！”

    陈平安点点头，“正理。”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陈平安其实看得出隋景澄这些言语，说得诚不诚心。

    有些言语，需要去看而不是听。

    这就是山上修行的好。

    所以陈平安感慨道：“希望先前猜测，是我太心思阴暗，我还是希望那位云游高人，将来能够与你成为师徒，携手登山，饱览山河。”

    隋景澄偷着笑，眯起眼眸看他。

    陈平安一下子就想明白她眼中的无声言语，瞪了她一眼，“我与你，只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如出一辙，但是你我心性，大有不同。”

    隋景澄忍不住笑出声，难得孩子心性，开始环顾四周，“师父，你在哪儿？”

    天晓得会不会像当初那位背竹箱的青衫剑仙前辈，可能远在天边，也可能近在眼前？

    陈平安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隋景澄那个“师父”没有出现。

    此后两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不过由于隋景澄白天需要在固定时辰修行，去往五陵国京畿的路上，陈平安就买了一辆马车，自己当起了车夫，隋景澄主动说起了一些那本《上上玄玄集》的修行关键，讲述了一些吐纳之时，不同时刻，会出现眼眸温润如气蒸、目痒刺痛如有电光萦绕、脏腑之内沥沥震响、倏忽而鸣的不同景象，陈平安其实也给不了什么建议，再者隋景澄一个门外汉，靠着自己修行了将近三十年，而没有任何病症迹象，反而肌肤细腻、双眸湛然，应该是不会有大的差池了。

    这一路，走得安稳，昼夜不停。

    就像当年护送李槐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不止有磕磕碰碰，融融恰恰，其实也有更多的鸡毛蒜皮市井烟火气。

    就像李槐每次去拉屎撒尿就都陈平安陪着才敢去，尤其是大半夜时分，哪怕是于禄守后半夜，守前半夜的陈平安已经沉沉酣睡，一样会被李槐摇醒，然后睡眼惺忪的陈平安，就陪着那个双手捂住裤裆或是捧着屁股蛋儿的家伙，一起走远，那一路，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陈平安从未说过李槐什么，李槐也从未说一句半句的感谢言语。

    可是乡野孩子，的的确确是不太习惯与人说谢谢二字的。就像那读书人，也确确实实是不太愿意说我错了这个说法的。

    不过终究李槐是上了心的，所以谁都看得出来，当年一行人当中，李槐对陈平安是最在乎的，哪怕这么多年过来了，在书院求学多年，李槐有了自己的朋友，可他对陈平安，依旧是当年那个窝里横和胆小鬼的心态，真正遇到了事情，头一个想到的人，是陈平安，甚至不是远在别洲的爹娘和姐姐，不过一种是依赖，一种是眷念，不同的感情，同样的深厚罢了。

    而隋景澄虽然是半吊子的修道之人了，依旧未曾辟谷，又是女子，所以麻烦其实半点不

    少。

    所以当陈平安先前在一座繁华县城购买马车的时候，故意多逗留了一天，下榻于一座客栈，当时风餐露宿觉得自己有一百六十斤重的隋景澄如释重负，与陈平安借了些银钱，说是去买些物件，然后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衣裙，还买了一顶遮掩面容的幂篱。

    不算刻意照顾隋景澄，其实陈平安自己就不着急赶路，大致行程路线都已经心中有数，不会耽搁入秋时分赶到绿莺国即可。

    所以一天暮色里，在一处湍流河石崖畔，陈平安取出鱼竿垂钓，泥沙转而大石不移，竟然莫名其妙钓起了一条十余斤重的螺蛳青，两人喝着鱼汤的时候，陈平安说桐叶洲有一处山上湖泊中的螺蛳青，最是神异，只要活过百年岁月，嘴中就会蕴含一粒大小不一的青石，极为纯粹，以秘术碾碎曝晒之后，是符箓派修士梦寐以求的画符材料。

    隋景澄听得一惊一乍。

    两人也会偶尔对弈，隋景澄终于确定了这位剑仙前辈，真的是一位臭棋篓子，先手力大，精妙无纰漏，然后越下越臭。

    第一次手谈的时候，隋景澄是很郑重其事的，因为她觉得当初在行亭那局对弈，前辈一定是藏拙了。

    后来隋景澄就认命了。

    这位前辈，是真的只死记硬背了一些先手定式罢了。

    所幸那位前辈也没觉得丢人现眼，十局十输，每次复盘的时候，都会虚心求教隋景澄的某些棋着妙手，隋景澄自然不敢藏私。最后还在一座郡城逛书铺的时候，挑了两本棋谱，一本《大官子谱》，以死活题为主，一本专门记录定势。当初前辈在县城给了她一些金银，让她自己留着便是，所以买了棋谱，犹有盈余。

    在一次赶夜路，经过一处荒野坟冢的时候，前辈突然停下马车，喊隋景澄走出车厢，然后双指在她眉心处轻轻一敲，让她聚精会神望向一处，隋景澄掀起幂篱薄纱，只见坟头之上有一头白狐背负骷髅，望月而拜。她询问这是为何，前辈也说不知，见多了狐魅幻化美人身形，蛊惑游学士子，这般背着白骨拜月的，他一样还是头回瞧见。

    马车继续赶路。

    听闻动静的白狐背负白骨一闪而逝，片刻之后，前边路旁有婀娜妇人搔首弄姿，陈平安视而不见，坐在车厢外的隋景澄有些恼火，摘了幂篱，她露出真容，那妇人好似给雷劈了一般，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转身就走。隋景澄一挑眉，戴好幂篱，双腿悬挂在车外，轻轻晃荡。

    陈平安笑道：“你跟一头狐魅怄气作甚？”

    隋景澄说道：“幻化女子，勾引男人，难怪市井坊间骂人都喜欢用骚狐狸的说法，以后等我修成了仙法，一定要好好教训它们。”

    陈平安笑道：“狐魅也不全是如此的，有些顽皮却也心善。我还听说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有一条天狐供奉，它为了感恩当年老天师以天师印钤印在它狐皮之上，助她躲过了那场跻身上五境的浩荡天劫，所以此后就一直庇护着天师府子弟，甚至还会帮忙砥砺道心。”

    隋景澄将这桩比志怪还要匪夷所思的山上事，默默记在心中，只是最后的念头，是想着那头狐魅，也未必有自己好看。

    一天黄昏中，经过了一座当地古老祠庙，相传曾经常年波涛汹涌，使得百姓有船也无法渡江，便有上古仙人纸上画符，有石犀跳出白纸，跃入水中镇压水怪，从此风平浪静。隋景澄在那边与陈平安一起入庙烧香，请香处的香火铺子，掌柜是一对年轻夫妇，后来到了渡口那边，隋景澄发现那对年轻夫妇跟上了马车，不知为何就开始对他们伏地而拜，说是祈求仙人捎带一程，一起过江。

    陈平安点头答应了，最后连同马车在内，陈平安和隋景澄，以及那对夫妇，乘坐一艘巨大渡船过江，上岸之后，马车缓缓行出数里路后，年轻夫妇开口请求下车。隋景澄与那年轻夫妇坐在车厢内，略显拥挤，发现了更多怪事，那夫妇二人在马车与渡船一起过江之时，大汗淋漓，似乎随时都会覆船沉江而亡，两人相互依偎，手牵着手，视死如归的模样。这让隋景澄跟着忧心不已，误以为大江之中有精怪作祟，随时会掀翻渡船，只是一想到剑仙前辈就在外边坐着，也就安心许多。

    年轻夫妇下车后，再次伏地跪拜，竟是三磕九叩的大礼。

    隋景澄见前辈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受了这份大礼，只是在那对热泪盈眶的年轻夫妇起身后，前辈轻声道：“鬼魅精怪，行善积德，道无偏私，自会庇护。”

    隋景澄只觉得怪事连连，年轻夫妇听到了这句话后，竟是如获大赦，又像是醍醐灌顶，竟然又要虔诚下跪。

    只不过这一次前辈却伸手扶住了那位年轻男子，“走吧，山水迢迢，大道艰辛，好自为之。”

    年轻夫妇没有走在官路上，走出了道路，在远处年轻妇人停步转身，一人弯腰作揖，一人施了个万福。

    然后当马车驶入一条小径，正要询问那对夫妇根脚的隋景澄，蓦然瞪大眼睛，只见涟漪阵阵，有手持铁枪的金甲神人站在道路之上。

    陈平安停下马车，飘落在地，双手抱拳，然后问道：“我们擅自行事，有无让水神为难？”

    神色肃穆的金甲神人摇头笑道：“以前是规矩所束，我职责所在，不好徇私放行。那对夫妇，该有此福，受先生功德庇护，苦等百年，得过此江。”

    金甲神人让出道路，侧身而立，手中铁枪轻轻戳地，“小神恭送先生远游。”

    陈平安再次抱拳，笑着告辞，返回马车，缓缓驶过那位坐镇江河的金甲神灵。

    隋景澄沉默许久，轻声问道：“前辈，这就是修道有成吧？能够让一位岁月悠悠的金甲神人，主动为前辈开道送行。”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缓缓道：“你要知道，山上不止有曹赋之流，江湖也不只有萧叔夜之辈。有些事情，我与你说再多，都不如你自己去经历一遭。”

    这天夜幕里，马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烟处，那位剑仙前辈难得多耗费了一些精力和时间，炖出了一大锅春笋炖咸肉。

    对于先前那些春笋为何盛夏时分犹然如此新鲜，又为何不是从竹箱里边取出，隋景澄是懒得去想了。

    不过隋景澄只是觉得渡江一趟，这位瞧着年轻的前辈还是心情很好的。

    关于剑仙前辈的岁数，隋景澄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前辈没理睬，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又拐弯抹角问了两次，他才说自己大概能算是三百余岁了吧。

    隋景澄便愈发坚定了向道之心。

    这天经过洒扫山庄附近的一座热闹郡城，刚好遇到庙会。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类似的摊子，在地上摆满了陶泥娃娃、小瓷人，一文钱便可与摊主换取竹编小环、或是两文钱一只大折柳圆环，人满为患，也会有大人帮着孩子丢掷竹环、柳环，一有大人套中那些陶泥、瓷器小人儿，身边的孩子们便要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陈平安当时笑道：“你们五陵国的江湖人就这么少吗？”

    隋景澄一开始不知为何有此问，只是说道：“我们五陵国还是文风更盛，所以出了一位王钝前辈后，朝野上下，哪怕是我爹这样的文官，都会觉得与有荣焉，希冀着能够通过胡新丰认识王钝老前辈。”

    等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隋景澄才想清楚了前辈那个问题的缘由。

    若是武人多了，庙会那类摊子可能还会有，但绝对不会如此之多，因为一个运气不好，就明摆着是亏钱买卖了。而不会像如今庙会的那些生意人，人人坐着赚钱，挣多挣少而已。

    隋景澄唏嘘不已。

    大概这就是世间隐藏着的脉络之一吧。

    如果不是遇到这位前辈，可能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想这些事情。

    不去想，不会有什么损失，日子还是继续过，想了，好像也未必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成效裨益。

    难怪那位前辈也曾言，想脉络，讲道理，推敲世事，从来不是什么省心省力的事情。

    有一次路过瓜田的时候，马车停下，陈平安蹲在田垄旁，怔怔看着那些翠绿可爱的西瓜。

    遥想小镇当年，老槐树下，便有许多人家从那口铁锁井当中提起竹篮，老人们讲着老故事，孩子们吃着凉透的西瓜，槐荫荫凉，心也清凉。

    隋景澄跳下马车，好奇问道：“前辈这样的山上仙人，也会想要吃西瓜吗？”

    陈平安沉默许久，最后说道：“如果哪一天我可以随心所欲，能够偷吃一个西瓜就跑路，说明我就是真正的修心有成了，当年那串糖葫芦对我的心境影响，才算彻底消弭。”

    隋景澄觉得这是一句比怪事更奇怪的怪话，百思不得其解。

    在临近京畿之地的一处山水险路，遇上了一伙剪径强人。隋景澄都要觉得这拨耀武扬威的家伙，运气真是好极了……

    陈平安让隋景澄随便露了一手，一支金钗如飞剑，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后来那位前辈带着隋景澄偷偷潜入山寨附近，看到了那边的简陋屋舍，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有消瘦稚童在那边放飞一只破旧纸鸢，其中一位剪径匪人蹲在一旁咧嘴而笑，旁边站着一位青衫破败的矮小老人，在那边大骂汉子不顶事，再没个收成进账，寨子就要揭不开锅了，里边那几个崽子还读个屁的书，学塾背书的时候，一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比读书声都要大了。汉子自挠头，说那个娘们可了不得，多半是一位书上说的神仙，今儿如果不是咱们跑得快，就不是饿死，而是被打死了。

    陈平安带着隋景澄悄然离去，返回马车，继续赶路。

    夜色中，隋景澄没有睡意，就坐在了车厢外边，侧身而坐，望向路旁树林。

    隋景澄自言自语道：“先看了他们的打家劫舍，我就想杀个一干二净，前辈，如果我真这样做了，是不是错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错。”

    隋景澄又问道：“可我如果是见过了他们的生活后，再在道路上遇到他们，如果丢给他们一袋子金银，是不是就错了？”

    陈平安笑道：“没有错，但是也不对。”

    隋景澄突然有些心虚。

    陈平安说道：“先前就说好了的，我只是借你那些金银，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管。所以你偷偷留在寨子外边，不用担心我问责。”

    陈平安最后说道：“世事复杂，不是嘴上随便说的。我与你讲的脉络一事，看人心脉络条条线，一旦有所小成之后，看似复杂其实简单，而顺序之说，看似简单实则更复杂，因为不但关系对错是非，还涉及到了人心善恶。所以我处处讲脉络，最终还是为了走向顺序，可是到底应该怎么走，没人教我，我暂时只是悟出了心剑一途的切割和圈定之法。这些，都与你大致讲过了，你反正无所事事，可以用这三种，好好捋一捋今日所见之事。”

    这天原本日头高照，暑气大盛，哪怕隋景澄身穿竹衣法袍，坐在车厢内依旧觉得烦闷不已。不曾想很快就乌云密布，随后大雨滂沱，山间小路泥泞难行。

    好在附近有文人雅士建造在山林间的宅邸，可供避雨。

    隋景澄知道这栋宅子的主人，因为早年与隋家有些交集，与她爹一样是棋坛宗师，只是当官当得不大，官至兵部郎中就告老还乡，但是子弟当中，人才济济，既有在棋术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棋待诏，还有两位进士出身的年轻子弟，如今都已正式补缺为官，所以这座原本声名不显的山头，就开始有了些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意思，宅子哪怕位于僻静山野，依旧常年宾客往来，车水马龙。

    这家人的门房老人，听说那幂篱女子出身隋氏旁支，远嫁他乡，此次是返乡省亲，就十分客气，听说她无需住宿之后，反而有些失望。毕竟隋老侍郎是五陵国的清流砥柱，又是与自家老爷一般的弈林神仙，故而女子的隋氏身份，不是寻常达官显贵的家眷可以媲美。

    陈平安与隋景澄在避雨期间，哪怕隋景澄一直没有摘下幂篱，门房仍是让下人端来了茶水。

    不知是丫鬟走漏了消息还是如何，很快就有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赶来，说了些客套话，还问了些不知妇人是否精通手谈的言语，隋景澄应对得滴水不漏，那公子哥也是个坐得住的，竟然明明无话可聊了，还能够自己找话，半点不觉得尴尬，连那身穿青衫的年轻车夫都能攀扯几句，听说是为这位夫人传递家书的家族侄辈后，很是热情，看着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

    雨歇之后，那位世家子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宅邸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微笑道：“定然是一位绝代佳人，山野之中，空谷幽兰，可惜无法目睹芳容。”

    门房老者似乎熟稔这位公子哥的脾气，玩笑道：“二公子为何不亲自护送一程？”

    年轻人摇头晃脑，走回宅邸，去与一位美婢手谈去也。

    道路上，隋景澄坐在车帘子旁边，摘了幂篱，轻轻掀起，问道：“前辈，若是对方见色起意，酿成祸事，我有没有错？会不会终究是有一点点错在的，毕竟我之美色在前，被人目睹，便有了觊觎之心在后。”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就是脉络和顺序之说的麻烦之处，起先很容易会让人陷入一团乱麻的境地，似乎处处是坏人，人人有坏心，可恶行恶人仿佛又有那么一些道理。

    陈平安若真是她的传道人护道人，一般而言，是不会直接说破的，由着她自己去深思熟虑，只不过既然不是，而且她本就聪慧，就无此忧虑了，直接说道：“先后顺序不是你这么讲的，天地之间，诸多的是非对错，尤其是一洲一国约定俗成之后，皆是定死了的，见财起意，暴起行凶，见色起意，仗势欺人

    ，都是毋庸置疑的错，不是你有钱，就是错，也不是女子生得好看，就有错。在清楚这些之后，才可以去谈先后顺序，以及对错大小，不然哪怕市井妇人搔首弄姿，招摇过市，也不是强抢女子的理由，稚子抱金过市，以及什么怀璧其罪的说法，你真以为是稚子错了吗？是怀璧之人错了吗？不是如此。而是世道如此罢了，才有这些无奈的老话，只是为了劝诫好人与弱者必须多加小心。”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世事如此，从来如此，便对吗？我看不是。”

    隋景澄眼神熠熠光彩，“前辈高见！”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这也算高见？书上的圣贤道理若是能够活过来，我估摸着天底下无数的读书人肚子里边，都要有无数个小人儿要么被活活气死，要么恨不得捶破肚皮，长脚跑回书上。”

    隋景澄小心翼翼问道：“前辈对读书人有成见？”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饱腹诗书就是读书人，也不是没读过书不识字的人，就不是读书人。”

    隋景澄正要感慨一句。

    陈平安已经说道：“马屁话就别讲了。”

    隋景澄忍不住羞赧说道：“前辈真是未卜先知。”

    陈平安转过头。

    隋景澄眨了眨眼眸，默默放下车帘子，坐好之后，忍了忍，她还是没能忍住脸上微微漾开的笑意。

    随后，进入五陵国京畿之地，各处的名胜古迹，那位前辈都会停下马车，去看一看，偶尔还会将一些匾额楹联以及碑文篆刻，刻在竹简之上。

    一路上，也曾遇到过行走江湖的少侠少女，两骑疾驰而过，与马车擦肩而过。

    男女衣袖与骏马鬃毛一起随风飘动。

    也曾路过乡野村落，有成群结队的稚童一起打闹嬉戏，陆陆续续跃过一条溪沟，便是一些孱弱女童都后撤几步，然后一冲而过。

    有个稚童大摇大摆站在小溪沟旁，竟是没有飞奔过沟，而是摇晃手臂，试图原地发力，一跳而过，然后直不隆冬就坠入了水沟当中。

    当时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隋景澄看到那个前辈的侧脸，他看到那一幕后，眯着眼睛，有些笑意。

    马车绕过了五陵国京城，去往北方。

    径直去往五陵国江湖第一人王钝的洒扫山庄。

    这一路上由于没有刻意绕出郡县城池，多有涉足，所以一些已经传遍朝野的江湖消息都有耳闻。

    王钝，跻身了新榜十人之列，虽然十人当中垫底，可五陵国仍是有点举国欢庆的感觉。

    因为仅是大篆王朝就有五人之多，据说这还是隐去了几位久未露面的年迈宗师，青祠国唯有萧叔夜一人位列第九，民风彪悍、兵马强盛的金扉国竟然无人上榜，兰房国更是想都别想了，所以哪怕在榜上垫底，这都是王钝老前辈的莫大殊荣，更是“文风孱弱无豪杰”的五陵国所有人的脸上有光。

    五陵国皇帝专门派遣京城使节，送来一副匾额。

    所以隋景澄猜得到，如今的洒扫山庄，一定是高朋满座，恭贺之人络绎不绝。

    但就是不知道，王钝老前辈有无觐见过了大篆周氏皇帝，然后乘坐仙家渡船从大篆京城返回。

    至于那些个有关隋景澄的消息，声势也半点不比王钝登榜来得轻巧，十分热闹，尤其是江湖人提及此事，人人唾沫四溅，一旁闯荡江湖的妇人女子们，则大多神色不悦。

    隋景澄每次都会偷偷看他一眼，要么是默默在那酒楼饮酒吃饭，或是在茶摊喝着那解渴不解暑的劣质茶水。

    这让她有些失落。

    也有在形胜之地的山水之间，遇到一群饮酒的文人雅士。

    有人举杯高呼“在林为巨木，出山为小草”，满脸泪水，在座众人亦是心有戚戚然，又有人起身舞剑，大概也算慷慨激昂了。

    马车缓缓而过。

    隋景澄笑言：“若是名士清谈，曲水流觞，前辈知道最不能缺哪两种人吗？”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从未参加过，你说说看。”

    隋景澄笑道：“这些文人聚会，一定要有个可以写出脍炙人口诗篇的人，最好再有一个能够画出众人相貌的丹青妙手，两者有一，就可以青史留名，两者兼备，那就是千年流传的盛事美谈。”

    陈平安点头道：“很有道理。这番言语，我以后一定要说给一个朋友，说不定他就会写在山水游记当中。”

    隋景澄头戴幂篱，掩嘴而笑，侧过身坐在车厢外，晃着双腿。

    已经接近洒扫山庄，在一座县城当中，陈平安折价卖了那辆马车。

    在客栈要了两间屋子，临近县城附近，江湖人明显就多了起来，应该都是慕名前往山庄道贺的。

    不得不承认，江湖香火情，跑也是跑得出来的，就像很多朋友关系，酒桌上喝也是喝得出来的。

    能够在江湖混成老前辈的，要么武艺极高，脾气再差都无所谓，还是豪杰性情，要么就是那些武功二流却是一流老狐狸老油子的，口碑一样很好，至于那些一样懂得江湖路数的晚辈，靠着熬日子，熬到二流前辈们纷纷老死了，一把把交椅空出来，他们也就顺势成了坐在椅子上的江湖老前辈，只不过这种出人头地，到底是有些美中不足。所以那些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一直是不被江湖老人所喜欢的。

    不过听隋景澄的说法，王钝老前辈却是真正的德高望重。

    陈平安站在窗口那边，看了一会儿熙熙攘攘的大街。

    陈平安去了隔壁敲了敲门，说要去县城酒肆坐一坐，打算买几壶酒水。

    隋景澄重新戴好幂篱，走出门槛那边，有些忐忑，她说想要一起去路边喝酒，以往只是在江湖演义上见过，武林盛宴之中，群雄毕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她挺好奇的，想要尝试一下。

    陈平安没拦着她。

    两人到了街角处的热闹酒肆，在一桌人结账离去后才有位置，陈平安要了一壶酒，给她倒了一碗。

    隋景澄头戴幂篱，所以喝酒的时候，只能低下头去，揭开幂篱一角。

    酒肆桌子相距不远，大多闹闹哄哄，有花酒令划拳的，也有闲聊江湖趣事的，坐在隋景澄身后长凳上的一位汉子，与一桌江湖朋友相视一笑，然后故意伸手划拳，意图打落隋景澄头顶幂篱，只是被隋景澄身体前倾，刚好躲过。那汉子愣了一愣，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到底按耐不住，这女子瞧着身段真是好，不看一眼岂不是亏大，只是不等他们这一桌有所动作，就有新来的一拨江湖豪客，人人鲜衣怒马，翻身下马后也不拴马，环顾四周，瞧见了相对而坐的那对男女，还有两张长凳空着，而且仅是看那女子的侧身坐姿，仿佛便是这县城最好的美酒了，有一位魁梧壮汉就一屁股坐在那幂篱女子与青衫男子之间的长凳上，抱拳笑道：“在下五湖帮卢大勇，道上朋友给面子，有个‘翻江蛟’的绰号！”

    陈平安微笑道：“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这位卢大侠同行四人，他咧嘴笑道：“不介意一起坐吧？江湖儿郎，不拘小节，挤一挤便是……”

    只是他刚想要招呼其余三人各自落座，自然是有人要与那位幂篱女子坐在一条长凳上的，比如他自己，就已经站起身，打算将屁股底下的长凳让给朋友，自己去与她挤一挤。江湖人，讲究一个豪迈，没那男女授受不亲的烂规矩破讲究。

    不曾想那个年轻人笑道：“介意的。”

    不过卢大侠显然根本就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已经站起身，魁梧汉子已经闻到一股比酒香更诱人的清香，就要大大方方坐在那条长凳上。

    只是下一刻，不但是这位江湖大侠停下了动作，先前听清楚了“介意的”三字的看客们，也没了哄堂大笑，一个个偷偷咽唾沫，还有人已经抬起屁股，打算溜之大吉。

    因为有一柄玲珑袖珍的幽绿飞剑，就那么悬停在了那魁梧汉子的眉心几寸之外。

    那个年轻青衫客微笑道：“现在你介不介意跟我挤一挤，一起饮酒？”

    不介意？

    介意？

    卢大勇怎么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

    卢大勇身后三位江湖朋友，一个个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概是与翻江蛟卢大侠不太熟悉的关系。

    陈平安挥挥手，卢大勇和身后三人飞奔而走。

    其余酒客也一个个神色惶恐，就要撒腿狂奔。

    不曾想那位传说中百年不遇的“剑仙”又说了一句话，“结账再走不迟。”

    结果好几桌豪客直接往柜台那边丢了银锭，这才快步离去。

    除了陈平安和隋景澄，已经没了客人。

    陈平安佯装气力不支，环顾四周后，那把悬停空中的飞剑摇摇欲坠，晃着飘落在桌上，被他快速收入袖中。

    隋景澄嘴角翘起。

    那位老掌柜莫名其妙多出一大笔横财，又看到那一幕后，微笑道：“你这山上剑修，真不怕惹来更大的是非？江湖豪侠们可都很记仇，而且擅长抱团，很喜欢帮亲不帮理，帮弱不帮强的。”

    陈平安转头笑道：“有老掌柜这种世外高人坐镇酒肆，应该不会有太大麻烦。”

    老掌柜笑道：“你小子倒是好眼力。”

    陈平安笑道：“彼此彼此。”

    隋景澄轻声问道：“我能够摘下幂篱吗？”

    陈平安点点头。

    隋景澄便摘了幂篱，总算可以清清静静，悠哉悠哉喝酒了。

    那老人呦呵一声，“好俊俏的小娘子，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更好看的女子，你们俩应该就是所谓的山上神仙道侣吧？难怪敢这么行走江湖。行了，今儿你们只管喝酒，不用掏钱，反正今儿我托你们的福，已经挣了个盆满钵盈。”

    陈平安刚要举碗喝酒，听到老掌柜这番言语后，停下手中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喝了一大口酒。

    隋景澄一双秋水长眸，满是含蓄笑意。

    老人瞥了眼外边远处，叹了口气，望向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背影，说道：“劝你还是让你娘子戴好幂篱。如今王老儿毕竟不在庄子里，真要有了事情，我就算帮你们一时，也帮不了你们一路，难道你们就等着王老儿从大篆京城返回，与他攀附上关系，才敢离去？不妨与你们直说了，王老儿时不时就来我这儿蹭酒喝，他的脾气，我最清楚，对你们这些山上神仙，观感一直极差，未必肯见你们一面的。”

    隋景澄瞥了眼对面那位前辈的脸色，忍着笑意，与那位老掌柜解释道：“我只是记名弟子，我们不是什么神仙道侣。”

    老人双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我眼瞎啊？”

    隋景澄转头望向对面，一脸我也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

    但是陈平安似乎对此根本无所谓，只是转过头，望向那位老人，笑问道：“老前辈，你为何会退出江湖，隐于市井？”

    街巷各处，不断有人聚拢，对酒肆这边指指点点。

    老人笑道：“当然是江湖混不下了，才自己卷铺盖滚蛋嘛，你这山上人，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的活神仙。”

    陈平安又问道：“我若是一位文弱书生，又没能碰到前辈在酒肆，那么遇到今日事，是愤然起身，被打个半死，还是忍辱负重，任人欺凌？”

    老人趴在柜台那边，抿了一口酒，挠挠头，轻轻放下酒杯，道：“忍嘛，只要活着，反正总有从别处别人身上找补回来的机会，对吧？”

    陈平安哈哈大笑，高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老人依旧是小口喝酒，“不过呢，到底是错的。”

    很快酒肆附近的屋顶之上，都坐满了看客。

    传说中的剑仙，看一眼，可就是可以与人说道一辈子的江湖阅历。

    不过看客虽多，到底没有谁真多走几步，来触霉头。那卢大侠虽然呼朋唤友，躲藏其中，却也没有失心疯，反而兴高采烈，与人说自己领教过一位剑仙的风采了，唾沫四溅，说那一口飞剑，距离自己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真是险之又险，命悬一线。

    陈平安喝过了酒，前辈客气，他就不客气了，没掏钱结账的意思。

    只是起身抱拳轻声道：“见过王钝老前辈。”

    老人笑着点头道：“我就说你小子好眼力，怎的，不问问我为何喜欢在这边戴面皮假装卖酒老翁？”

    陈平安摇头。

    老人嗤笑道：“跻身了十人之列却垫底，不躲清静，喝一喝闷酒解忧，难道要整天被人道贺，还要笑言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吗？”

    隋景澄赶紧起身，向那位仰慕已久的王钝老前辈，施了一个万福。

    老人摆摆手，“虽说你男人瞧着不错，但是你自己也需好好修行，天底下的男人，真没几个好鸟，只要出了事情，都喜欢骂你们是红颜祸水。”

    隋景澄转头望向那位前辈。

    陈平安微笑道：“我修心有成，今非昔比。”

    只是他瞥了眼桌上幂篱。

    隋景澄赶紧戴上。

    王钝突然说道：“你们两位，该不会是那个外乡剑仙和隋景澄吧？我听说因为那个隋家玉人的关系，第九的萧叔夜，死在了一位外乡剑仙手上，脑袋倒是给人带回青祠国去了。幸好我砸锅卖铁也要购买一份山水邸报，不然岂不是要亏大发了。”

    陈平安笑道：“前辈好眼力。”

    王钝哎呦喂一声，绕过柜台，一屁股坐在两人那张桌子的长凳上，“坐坐坐，别急着走啊，我王钝对山上修士，那是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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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

    隋景澄有些不太适应。

    印象中的王钝老前辈，五陵国立国以来的武学第一人，号称一只手就能打遍五陵国江湖的大宗师，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无论是江湖武夫，还是士林文人，或是贩夫走卒，都说王钝老前辈是一位气度儒雅的青衫老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除了一身本事早已出神入化，更忧国忧民，曾经在边境上一袭青衫，一夫当关，拦截了一支叩关南袭的敌国骑军，为五陵国边军赢得了足够排兵布阵的时间……

    陈平安率先落座，隋景澄也跟着坐下。

    王钝又起身，去柜台那边拎了三壶酒，一人一壶，豪气道：“我请客。”

    王钝往隋景澄身前放酒壶的时候，小声说道：“老侍郎隋新雨的闺女，是吧？模样是真好，四大美人齐名，各有千秋，没有高下之分，给咱们五陵国女子涨了脸面，比我这垫底的江湖老把式，更值得收下一块皇帝老儿的匾额，不过我得说一句公道话，你找的这位剑仙，不管是师父，还是夫君，都小气了些，只舍得分你一碗酒。”

    隋景澄看了一眼桌对面的陈平安，只是自顾自揭开泥封，往大白碗里倒酒，隋景澄对自称覆了一张面皮的老人笑道：“王老庄主……”

    王钝一听就不太乐意了，摆手道：“不老不老，人老心不老，喊我王庄主就行了，直呼其名，就喊我王钝，亦无不可。”

    隋景澄点点头，“王庄主，如今那青祠国刀客萧叔夜已经死了。”

    王钝叹了口气，听出了这位“隋家玉人”的言下之意，举起酒碗抿了口酒，“可我还不是垫底？大篆王朝随便拎出个老家伙，身手都要比我高。”

    隋景澄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王钝笑呵呵转头望向那位青衫年轻人，是一位接连在数封山水邸报上皆有大篇幅事迹的陈姓剑仙，最早的记载，应该是去往春露圃的一艘渡船上，舍了飞剑不用，仅是以拳对拳，便将一位大观王朝铁艟府的廖姓金身境武夫打落渡船，后来金乌宫剑仙柳质清御剑而过，说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护山雷云，随后两位本该结仇厮杀的同道中人，竟然在春露圃玉莹崖清一同饮茶，传闻还成了朋友，如今又在五陵国境内摘掉了萧叔夜的头颅。

    王钝问道：“这位外乡剑仙，不会因为我说了句你不够大方，就要一剑砍死我吧？”

    陈平安无奈笑道：“当然不会。”

    王钝举起酒碗，陈平安跟着举起，轻轻磕碰了一下，王钝喝过了酒，轻声问道：“多大岁数了？”

    陈平安说道：“约莫三百岁。”

    王钝放下酒碗，摸了摸心口，“这下子稍微好受点了，不然总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

    隋景澄微微一笑。

    虽说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个王钝老前辈，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儿，可似乎与这样的洒扫山庄老庄主，坐在一张桌上喝酒，感觉更好些。

    王钝压低嗓音问道：“当真只是以拳对拳，将那铁艟府姓廖的打得坠落渡船？”

    陈平安笑道：“有些托大，很凶险了。”

    王钝笑问道：“那咱俩切磋切磋？点到即止的那种。放心，纯粹是我喝了些酒，见着了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些手痒。”

    陈平安摇摇头。

    王钝说道：“白喝人家两壶酒，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王钝见那人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那算我求你？”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就按照王老前辈的说法，以拳对拳，点到即止。”

    王钝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挑中了旁边一张酒桌，轻轻一掌按下，四只桌腿化作齑粉，却悄无声息，桌面轻轻坠落在地。

    陈平安说道：“如果觉得两人跳上桌子切磋，落在旁人眼中，有些像耍戏，那么我们搬走这张桌子不就行了。”

    王钝愣了一下，“我倒是想这么做，这不是怕你这位剑仙觉得跌份吗？”

    两人几乎同时走上那张桌面。

    隋景澄想要起身走出酒肆，陈平安伸手示意她不用起身。

    王钝站定后，抱拳说道：“五陵国洒扫山庄王钝，拳法小成，还望赐教。”

    陈平安抱拳还礼，却未言语，伸出一手，摊开手掌，“有请。”

    报上真实籍贯姓名，不妥当。

    说自己是什么陈好人，不愿意。

    远处看客们哗然一片，怎的这卖酒老翁就成了王钝老前辈？

    只是当那老人撕去脸上的那张面皮，露出真容后，群情激动，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钝老前辈！

    王钝拳出如虹，气势汹汹，却无杀机。

    那一袭青衫则多是守多攻少。

    两人错身而立的时候，王钝笑道：“大致底细摸清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放开手脚？”

    陈平安点点头。

    街巷远处和那屋脊、墙头树上，一位位江湖武夫看得心情激荡，这种双方局限于方寸之地的巅峰之战，真是百年未遇。

    王钝老前辈不愧是咱们五陵国第一人，遇上了一位剑仙，胆敢出拳不说，还不落下风。

    虽说那位剑仙尚未祭出一口飞剑，但是仅是如此，说一句良心话，王钝老前辈就已经拼上身家性命，赌上了一辈子未有败绩的武夫尊严，给五陵国所有江湖中人挣着了一份天大的面子！王钝老前辈，真乃我们五陵国武胆也！

    那些只敢远远观战的江湖好汉，一来既无真正的武学宗师，二来距离酒肆较远，自然还不如隋景澄看得真切。

    比如她就看到前辈打算结束这场切磋的时候，一次出手骤然加快，向前一步，手腕一拧，既拍掉了王钝一拳，一掌继续向前，就要拍在王钝的面门上，应该可以将王钝一掌拍出双方脚下的那张桌面，不曾想王钝赶紧使了个眼sè，前辈轻轻点头，王钝原本稍慢一筹的一拳，便与前辈那一掌几乎同时击中对方，两人一起倒滑出去两步，双方心有灵犀，皆是飘然落定在桌面边缘。

    隋景澄见那王钝又开始使眼sè，而那青衫前辈也开始使眼sè，隋景澄一头雾水，怎么感觉像是在做买卖杀价？不过虽然讨价还价，两人出拳递掌却是越来越快，次次都是你来我往，几乎都是旗鼓相当的结果，谁都没占便宜，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场不分高下的宗师之战。

    最后两人应该是谈妥“价格”了，一人一拳砸在对方胸口上，脚下桌面一裂为二，各自跺脚站定，然后各自抱拳。

    打完收工。

    王钝大笑道：“不曾想一位剑仙都有如此好拳法。”

    对方朗声道：“你王钝的拳意更重，打磨得更无瑕疵。长则十年，短则五年，我还要来这洒扫山庄，与你王钝切磋拳法。”

    隋景澄揉了揉额头，低头喝酒，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对于那两位的相互吹捧，更是觉得真正的江湖，怎么好似酒里掺水似的？

    若是胡新丰、萧叔夜之流如此作为，她隋景澄也无所谓，可他与王钝老前辈如此厚颜无耻，让隋景澄差点天崩地裂，这辈子都不太想去碰江湖演义了。

    王钝走到酒肆门口，高高抱拳，算是对众人行礼招呼，然后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喝彩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然后陆陆续续散去。

    王钝老前辈都如此言语了，众人自然不好继续逗留。

    王钝坐回原位的时候，那个青衫剑仙已经将地上两张对半撕开的桌面捡起来，叠放在附件一张酒桌上。

    王钝坐下后，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你既然如此高的修为，为何要主动找我王钝一个江湖把式？是为了这个隋家妮子背后的家族？希望我王钝在你们两位远离五陵国、去往山上修行后，能够帮着照拂一二？”

    陈平安摇头道：“并无此求，我只是希望在这边露个面，好提醒暗中某些人，如果想要对隋家人动手，就掂量一下被我寻仇的后果。”

    王钝嗯了一声，点点头，“山上修道之人的尔虞我诈，其实不过是双方寿命拉长了的江湖恩怨，究其根本，没什么两样，都没什么意思。倒是你这位应该属于年轻的剑修，不太像我以往见过的山上神仙，所以请你喝酒，我倒也不觉得糟蹋了这些酒水。我这么说，是不是口气太大了？”

    陈平安笑道：“武夫修行，最是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如果心气不高一些，看得远一些，还怎么步步登顶。”

    王钝虽然卖酒，似乎对于饮酒其实并无太多嗜好，多是小口慢饮，从无豪饮姿态，伤感道：“这酒肆是开不下去喽。很多江湖人的真心话，便也听不着了。”

    陈平安笑问道：“王庄主就这么不喜欢听好话？”

    王钝撇撇嘴，“也爱听，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听，如今更爱听，只是这么爱听好话，如果再不多听些真心话和难听话，我怕我王钝都要飘到云海里边去了，到时候人飘了，又无云海仙人的神通本事，还不得摔死？”

    陈平安看了眼天sè。

    王钝笑问道：“按照先前说好的，除了十几坛子好酒，还要洒扫山庄掏出点什么？”

    陈平安说道：“两匹快马，以及一个绿莺国仙家渡口的地址。”

    王钝疑惑道：“就这样？”

    陈平安说道：“已经很多了。”

    王钝指了指柜台那边，“越摆在下边的酒，味道越醇，剑仙随便拿。”

    陈平安起身去往柜台那边，开始往养剑葫里边倒酒。

    打开了一坛又一坛。

    五坛老酒被揭开泥封之后，王钝就坐不住了，趴在柜台那边，轻声劝说道：“江湖路上，喝酒误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那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背对着王钝，手上倒酒动作没停，“没事，多装些酒，一样可以省着点喝。”

    王钝犹豫了一下，提醒道：“我可以换张脸皮，换个地方继续卖酒的。”

    那年轻剑仙抬起头，笑道：“那我先预祝王庄主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王钝见他不上道，只得继续说道：“下边那几坛子老酒太烈，名为瘦梅酒，其实是我洒扫山庄的老窖藏酒，一般来此酒肆的江湖人不知酒名，哪怕掏得起银子，也根本不敢喝两碗，实在是后劲太足，所以被称为两碗晃或是三碗倒，你不妨用寻常酒水兑一兑，味道更好。”

    年轻人摇头道：“没事，喝酒不是喝茶，不用讲究什么余味绵长，喝酒求醉，天经地义。”

    王钝实在忍不住了，“如今庄子上贵客如云，官家人，江湖朋友，文坛名宿，都慢待不得，庄子里边储藏的那三十坛瘦梅酒，估摸着已经伤亡殆尽了，我之所以来此躲清静，也是想要好歹留住几坛子瘦梅酒，你就不体谅一二？”

    年轻人已经打开最后一坛瘦梅酒，懊恼道：“前辈为何不早说，这泥封一开，就藏不住味了，咱们先前已经在酒桌上喝得差不多，不然倒是可以尝一尝这瘦梅酒的滋味，这会儿不装入我的酒壶里，真是可惜，可惜了。罢了，既然王庄主想要留一坛自饮，做那与我只愿分一碗酒给人喝的小气之举，我还是算了，就给王庄主剩下这一坛。”

    王钝摆摆手，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只管倒酒，我王钝不是那种人，好酒赠剑仙，藏酒养剑葫，人间美事啊，好事一桩。”

    所以到最后，瘦梅酒一坛子没剩下。

    王钝转过身，好似眼瞅着一位位闺女出嫁远方，有些伤感，不愿再看。

    王钝背对着柜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离开这边？不是我不愿热情待客，洒扫山庄就还是别去了，多是些无聊应酬。”

    然后王钝说了绿莺国那处仙家渡口的详细地址。

    陈平安绕出柜台，笑道：“那就劳烦王庄主让人牵来两匹马，我们就不在小镇过夜了，立即赶路。”

    王钝一挥手，将闻讯赶来的一位山庄弟子，从那远处街巷拐角处喊到身边，是一位面如冠玉的中年剑客，王钝武学驳杂，无论是拳法轻功，还是刀剑枪，皆是五陵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所以一众亲传弟子当中，各有精通，赶来酒肆这位，就是深得王钝剑术真传的得意弟子，在五陵国是稳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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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

    荆南国河流密布，两骑依旧是昼夜兼程。

    只是怎么从荆南国去往北燕国，有些麻烦，因为前不久两国边境上展开了一系列战事，是北燕主动发起，许多人数在数百骑到一千骑之间的轻骑，大肆入关袭扰，而荆南国北方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骑军，能够与之野外厮杀，故而只能退守城池。因此两国边境关隘都已封禁，在这种情形下，任何武夫游历都会成为箭靶子。

    不过两骑还是决定拣选边境山路过关。

    联系先前五陵国斥候对荆南国的渗透，隋景澄似有所悟。

    这天黄昏里，他们骑马上山坡，看到了一座沿水而建的村落，火光四起。

    在隋景澄以为前辈又会远观片刻再绕道而行的时候，一骑已经径直疾驰下坡，直奔村庄，隋景澄愣了一下，快马加鞭跟上。

    进了村子后，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处处是被虐杀的尸体，妇人大多衣不蔽体，许多青壮男子的四肢被被枪矛捅出一个血窟窿后，失血过多而死，挣扎着攀爬，带出一路的血迹，还有许多被利刃切割出来的残肢断骸，许多稚童下场尤为凄惨。

    隋景澄翻身下马，开始蹲在地上干呕。

    陈平安闭上眼睛，竖耳聆听，片刻之后，“没有活口了。”

    隋景澄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出来。

    陈平安蹲下身，捻起鲜血浸染的泥土，轻轻揉捏之后，丢在地上，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跃上屋脊，看着四周的脚步和马蹄痕迹，视线不断放远，最后飘落在地后，陈平安摘下养剑葫，递向隋景澄，然后将马缰绳一并交给隋景澄，“我们跟上去，追得上。你记得保护好自己。你单独留在这里，未必安稳。尽量跟上我，马匹脚力不济的时候，就换马骑乘。”

    陈平安一掠而去。

    隋景澄翻身上马，强忍着晕眩，策马狂奔。

    所幸那一袭青衫没有刻意倾力追赶，依旧照顾着隋景澄坐骑的脚力。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山谷浅水滩那边听到了马蹄声。

    那位前辈脚步不停，“已经追上了，接下来不用担心伤马，只管跟上我便是，最好别拉开两百步距离。但是要小心，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隋景澄跃上另外一匹马的马背，腰间系挂着前辈暂放在她这边的养剑葫，开始纵马前冲。

    边军精骑对于洗刷马鼻、喂养粮草一事，有铁律。

    在这半路半溪的山谷当中，那支轻骑应该有所逗留，刚刚动身启程没多久。

    那支轻骑尾巴上一拨骑卒刚好有人转头，看到了那一袭飞掠青衫、不见面容的缥缈身影后，先是一愣，随后扯开嗓子怒吼道：“武人敌袭！”

    一袭青衫如青烟转瞬即至，训练有素的十数位精骑刚刚拨转马头，正要挽弓举弩，两骑腰间制式战刀不知为何铿锵出鞘，刹那之间，两颗头颅就高高飞起，两具无头尸体坠落马背。

    那一袭青衫再无落地，只是弯腰弓行，一次次在战马之上辗转腾挪，双手持刀。

    几个眨眼功夫，就有二十数骑被劈砍毙命，皆是一刀，或拦腰斩断，或当头一线劈开。

    北燕国精骑开始迅速散开，纷纷弃弓弩换抽刀，也有人开始从甲囊当中取出甲胄，披挂在身。

    有一位将领模样的精骑，手持一杆长槊飞奔而来，一槊迅猛刺向那一袭青衫，后者正一刀刀尖，轻轻一戳旁边骑卒的脖颈，刚刚收刀，借势要后仰掠去，去斩杀身后一骑，长槊刚好算准了对方去势。

    隋景澄刚想要高呼小心，只是很快就住嘴。

    下一刻，隋景澄只见那一袭青衫不知如何做到的，在空中侧身，蹈虚向前，直直撞向了那长槊，任由槊锋刺中自己心口，然后一掠向前，那骑将怒喝一声，哪怕手心已经血肉模糊，依旧不愿松手，可是长槊仍然不断从手心先后滑去，剧烈摩擦之下，手心定然可见白骨，骑将心知不妙，终于要舍弃这杆祖传的长槊，但是倏忽之间，那一袭青衫就已经弯腰站在了马头之上，下一刻，一刀刺透他的脖颈，瞬间洞穿。

    那人猛然起身，右手长刀洞穿了骑将脖子，不但如此，持刀之手高高抬起，骑将整个人都被带离马背。

    战马之上，那一袭青衫手中那把北燕国边骑制式战刀，几乎全部都已刺透骑将脖子，露出一大截雪亮锋芒，因为出刀太快，快到了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地步。

    陈平安猛然收刀，骑将尸体滚落马背，砸在地上。

    借此机会，北燕国骑卒展开了一轮弓弩攒射。

    陈平安双手持刀，青衫一震，所有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脚下那匹战马瞬间断腿跪地，一袭青衫几乎不可察见，唯有两抹璀璨刀光处处亮起，一如那村落火光，杂乱无序，却处处有死人。

    两百骑北燕精锐，两百具皆不完整的尸体。

    陈平安站在一匹战马的马背上，将手中两把长刀丢在地上，环顾四周，“跟了我们一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还不现身？”

    水面不过膝盖的溪涧之中，竟然浮现出一颗脑袋，覆有一张雪白面具，涟漪阵阵，最终有黑袍人站在那边，微笑嗓音从面具边缘渗出，“好俊的刀法。”

    与此同时，各处崖壁之上飘落下数位黑衣白面具的刺客。

    有一身姿婀娜的女子，一手持水粉盒，拈兰花指，在往自己白皙脖子上涂抹脂粉。

    有一人双手藏在大袖中。

    有一位蹲在那骑将尸体身边，双指抵住那颗头颅的眉心。

    有一位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背负一张巨弓。

    那位唯一站在水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开工挣钱，速战速决，莫要耽误剑仙走黄泉路。”

    那往脖子上涂抹脂粉的刺客，嗓音娇媚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收起那水粉盒在袖中，双手一抖袖，画出两把熠熠生辉的短刀，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箓花纹。

    在她缓缓前冲之时，左右两侧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随后又凭空多出两位，好似无止境。

    百余个手持短刀的女子，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那个青衫年轻人。

    不过只有一位，离开了战场，蜻蜓点水，不断更换轨迹，冲向那个坐在马背上的隋景澄，但是被养剑葫内一抹剑光，穿透头颅，砰然一声，女子身躯化作一团青色烟雾。

    那座真正的战场。

    一位位女子被拳拳打碎化作青烟。

    但是每一位女子，每一把短刀都锋利无比，绝非虚假的障眼法，不但如此，女子好似浑身暗器，令人防不胜防。

    若非那人是一位皮糙肉厚的金身境武夫，寻常的六境武夫，光是她这一手，恐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仙家术法便是如此，哪怕她只是一位观海境兵家修士，但是以量取胜，先天克制武夫。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从无绝对事。

    一袭青衫骤然消失，来到一位战场边缘地带的女子身前，一拳洞穿心口。

    所有女子都蓦然停滞身形，她惨然笑道：“为何知道我才是真身，明明脂粉盒不在我袖中的……”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下一刻，那女子便娇笑不已，化作一股青烟，所有女子也皆是如此，最终青烟汇聚在一处，浓烟滚滚，姗姗走出一位女子，她一手负后，揉了揉心口，笑道：“你找是找对了，可惜，只要没办法一口气打死全部，我就不会死，剑仙你恼不恼火呀？”

    女子负后之手，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点头，女子身躯炸开一大团青烟，一位位女子再度飞扑向那一袭青衫。

    一拳过后。

    陈平安站在了女子所站位置，几乎全部女子都被铁骑凿阵式的雄浑拳罡震碎。

    只剩下一位不断有鲜血从雪白面具缝隙渗出的女子，她伸出手指，重重按住面具。

    一位蹲在地上的矮小刺客，点点头，站起身，“成了。靠你果然不行，差点误事。”

    那女子显然受了重伤，“若是没有我百般拖延，你能画成符阵？！”

    隋景澄腰间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十五。

    剑光直去那位矮小阵师的一侧太阳穴。

    那个先前双手一直藏在袖中的矮小刺客，在与女子刺客言语之际，便早已捻出一张金黄色符箓，微笑道：“既然知道你是一位剑仙，会没有准备吗？”

    当那人举起双指，符箓悬停在身侧，等待那一口飞剑自投罗网。

    飞剑十五却骤然画弧转身离去，返回养剑葫。

    一抹白虹从陈平安眉心处掠出。

    剑光一闪。

    不曾想那人另外一手也已捻符高举，飞剑初一如陷泥泞，没入符箓当中，一闪而逝。

    那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悬停矮小刺客身前，微微颤动，那人微笑道：“得亏我多准备了一张价值连城的押剑符，不然就真要死翘翘了。你这剑仙，怎的如此阴险，剑仙本就是山上杀力最大的宠儿了，还这么城府深沉，让我们这些练气士还怎么混？所以我很生气啊。”

    其实在飞剑初一被那张押剑符困住后，陈平安脚下方圆五丈之内就出现了一座光华流转的符阵，光线交错，如同一副棋盘，然后不断缩小，但是那一条条光线的耀眼程度也越来越夸张，如同仙人采撷出最纯粹的日精月华。

    那位身为山上阵师的矮小刺客，扯了扯嘴角。

    此阵有两大妙处，一是让修士的灵气运转凝滞，二是无论被困之人，是身怀甲丸的兵家修士，还是炼神境的纯粹武夫，任你体魄坚韧如山岳，除了，都要被那些纵横交错的光线脉络，黏住魂魄，纠缠不休，这等鞭笞之苦，已经不是什么肌肤之痛了，类似凡夫俗子或是寻常修士，受那魂魄点灯的煎熬。

    这位阵师骂了几句，又掏出一摞黄纸符箓，悬停在那张金色材质的押剑符附近，灵光牵引，似乎又是一座小符阵。

    大局已定。

    那位站在水面上的雪白面具黑袍人，瞥了眼战场上的尸体分布，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复盘先前那人的出手。

    有件小事，需要确定一下。

    现在看来已经可以收官了。

    换成一般情况，遇上这么一位极其擅长厮杀的金丹剑仙，他们若是仓促遇上，也就只能是早死晚死而已，能够逃出一两个，就算对方心慈手软了。

    可山上修士之间的厮杀，境界、法宝自然极其重要，却也不是绝对的定数，而且天底下的战力，从来不是一加一的简单事情。

    他朝那位一直在收拢魂魄的刺客点了点头。

    后者站起身，开始步罡掐诀，心中默念。

    符阵当中的青衫剑仙本就身陷束缚，竟然一个踉跄，肩头一晃，陈平安竟然需要竭力才可以稍稍抬起右手，低头望去，掌心脉络，爬满了扭曲的黑色丝线。

    好像整条胳膊都已经被禁锢住。

    陈平安握拳一震，仍是无法震去那些漆黑脉络。

    与此同时，那位身材魁梧的刺客摘下巨弓，挽弓如满月。

    河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入了寺庙，为何需要左手执香？右手杀业过重，不适合礼佛。这一手绝学，寻常修士是不容易见到的。如果不是害怕有万一，其实一开始就该先用这门佛家神通来针对你。”

    一枝光华遍布流转的箭矢破空而去。

    被那人左手握住，冲劲极大，那一袭青衫剑仙不得不转过脑袋，才躲过箭尖，左手拳罡绽放，绷断了箭矢，坠落在地。

    脚下那张不断缩小的棋盘，最终无数条纤细光线，犹如活物攀援墙壁，如一张法网瞬间笼罩住那一袭青衫。

    而那魁梧壮汉挽弓射箭不停歇，在六枝过后，皆被那一袭青衫拍飞，河上黑袍人纹丝不动，一抹剑光激射而去。

    那人伸手以左手掌心，竟是攥住了那一口凌厉飞剑。

    龙门境瓶颈剑修的飞剑，那也是飞剑，何况只谈飞剑锋锐程度，已经不比寻常金丹剑修逊色了。

    那人由于要阻挡、禁锢飞剑，哪怕稍稍躲避，依旧被一枝箭矢射透了左边肩头，箭矢贯穿肩膀之后，去势依旧如虹，由此可见这种仙家箭矢的威力和挽弓之人的卓群膂力。

    右手已经被神通禁锢，左肩再受重创，加上符阵缠身魂魄震颤，这位青衫剑仙就绝无还手之力了。

    隋景澄泪流满面，使劲拍打养剑葫，喊道：“快去救你主人啊，哪怕试试看也好啊。”

    可是她腰间那只养剑葫，唯有寂然。

    隋景澄不是惜命不敢死，不是不愿意策马前冲，而是她知道，去了，只会给前辈增加危机。

    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这种冷冰冰的算计。

    隋景澄一咬牙，一夹马腹，捻出三支金钗，开始纵马前奔，大不了我先隋景澄死，说不得还能够让他无需分心自己。便自然不会耽误前辈杀敌脱身了。

    浑身浴血、魂魄煎熬的陈平安左手一甩，将那把即将约束不住的手心飞剑丢掷出去，微笑道：“就这些？没有杀手锏了吗？”

    那个以佛门神通禁锢青衫剑仙右手的刺客，沉声道：“不对劲！哪有受此折磨都无动于衷的活人！”

    陈平安右臂下垂，任由那座符阵覆身。

    一脚踏出，在原地消失。

    先杀阵师。

    这是大隋京城那场惊险万分的厮杀之后，茅小冬反复叮嘱之事。

    那位矮小男子自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地遁而走。

    河上黑袍人的飞剑与挽弓人的飞剑与箭矢，几乎同时激射向矮小阵师身前之地。

    但是那一袭青衫却没有出现在那边，而是稍稍偏移五六步，左手攥住了那个女子的脖子，提在空中，女子当场死绝，魂魄都已被如洪水倾泻的浑厚罡气瞬间炸烂。

    将手中尸体丢向第二枝箭矢，陈平安一跺脚，大地震颤。

    闷哼一声，那阵师破土而出，出现在魁梧壮汉身后，陈平安随便一挥手，将那押剑符和其余几张黄纸符箓一并打碎。

    然后再次消失了身影。

    一拳洞穿了那位黑袍之内披挂甘露甲的魁梧汉子胸口。

    透过心口后背的左手，刚好五指攥住那阵师的面门，后者整颗头颅砰然绽开。

    河上黑袍人叹息一声，收起了那口飞剑，身形迅速没入水中。

    只剩下那位能够以杀业多寡禁锢修士一条手臂的练气士，身躯颓然倒地，魂魄化作一缕缕青烟四散而逃。

    飞剑初一十五齐出，飞快搅烂那一缕缕青烟。

    陈平安依旧右臂下垂，肩头微晃，有些踉跄，依旧一两步便掠到了溪涧之中，站在那黑袍人消逝处，手中多出一把剑仙，一剑刺下。

    整条溪涧的水流都砰然绽放，溅起无数的水花。

    只是山巅附近，有一抹身影贴着崖壁，骤然跃起，化虹而去。

    陈平安松开手，手中剑仙拉出一条极长金色长线，飞掠而去。

    而且陈平安环顾四周，眯眼打量。

    飞剑初一十五分别从两处窍穴掠回陈平安气府。

    陈平安最后视线落在对岸一处石崖，缓缓走去，“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你不该祭出飞剑的，不然真就给你跑了。”

    石壁之中迅猛掠出那位雪白面具黑袍人。

    双方飞剑互换。

    陈平安左手护住心口，指缝间夹住那把飞剑，对方剑尖距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

    而对方眉心处与心口处，都已经被初一十五洞穿。

    被陈平安双指捻住的那一口飞剑瞬间黯淡无光，再无半点剑气、灵性。

    然后迅猛丢掷而出。

    那位犹有一线气机却心知必死的黑袍人选择自尽，炸碎所有关键气府，不留半点痕迹。

    陈平安倒掠出去，飘荡过溪涧，站在岸边，收回两把飞剑，一拳打散激荡气机的絮乱涟漪。

    剑仙返回。

    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左手拄剑，深呼吸一口气，转头吐出一口淤血。

    隋景澄策马前冲，然后翻身下马。

    陈平安转过头，说道：“没事。”

    隋景澄眨了眨眼睛，陈平安笑道：“对方没后手了。”

    隋景澄这下子才眼眶涌出泪水，看着那个满身鲜血的青衫剑仙，她哽咽道：“不是说了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干嘛要管闲事，如果不管闲事，就不会有这场大战了……”

    陈平安蹲在水边，用左手勺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剑仙矗立在一旁，他望着重归平静的溪涧，潺潺而流，淡然道：“我与你说过，讲复杂的道理，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简单的出拳出剑。”

    隋景澄蹲在他身边，双手捧着脸，轻轻呜咽。

    陈平安说道：“你运气好，那些刺客的尸体和附近地带，你去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仙家法宝可以捡。”

    隋景澄破涕为笑，擦了把脸，起身跑去搜寻战利品。

    约莫一炷香后，两骑沿着原路离开山谷，去往那座村落。

    陈平安身形微微摇晃，那条胳膊已经稍稍恢复知觉。

    隋景澄脸色好转许多，问道：“前辈，回去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让那些百姓，死有全尸。”

    隋景澄使劲点头。

    然后隋景澄有些愧疚。

    陈平安缓缓说道：“不用如此，人力有穷尽时，就像你爹在行亭袖手旁观，事情本身无错，任何看客都无需苛求，只不过，有些人，事情无错再问心，就会是天壤之别了，隋景澄，我觉得你可以问心无愧。记住，遭逢劫难，谁都会有那有心无力的时刻，若是能够活下来，那么事后不用太过愧疚，不然心境迟早会崩碎的。”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去，“前辈，虽说小有收获，可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后悔吗？”

    陈平安抬起左手，向身后指了指，“这种问题，你应该问他们。”

    隋景澄没有顺着那位青衫剑仙的手指，转头望去，她只是痴痴望着他。

    ————

    村落那边。

    从暮色到深夜再到拂晓时分。

    两骑缓缓离开，继续北行。

    隋景澄一路沉默许久，在看到那位前辈摘下养剑葫喝酒的时候，这才开口问道：“前辈，这一路走来，你为什么愿意教我那么多？”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洒扫山庄的王钝老前辈，为人如何？”

    隋景澄说道：“很好。”

    陈平安又问道：“你觉得王钝前辈教出来的那几位弟子，又如何？”

    隋景澄答道：“虽然不熟悉那三人的真正性情，可最少瞧着都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了王钝，就真的只是洒扫山庄多出一位庄主吗？五陵国的江湖，乃至于整座五陵国，受到了王钝一个人多大的影响？”

    陈平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看看，未来五陵国隋氏，多出一位修道之人后，哪怕她不会经常留在隋氏家族当中，可当她替代了老侍郎隋新雨，或是下一任名义上的家主，她始终是真正意义上的隋氏主心骨，那么隋氏会不会孕育出真正当得起‘醇正’二字的家风。”

    隋景澄望向他。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最后陈平安微笑道：“我有落魄山，你有隋氏家族。一个人，不要妄自尊大，但也别妄自菲薄。我们很难一下子改变世道许多。但是我们无时不刻都在改变世道。”

    隋景澄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陈平安转过头，似乎有些疑惑。

    隋景澄一头雾水，“前辈，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别好养剑葫，“先前你想要拼命求死的时候，当然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愿死而苦活，为了别人活下去，只会更让自己一直难受下去，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偏偏未必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你不要让那种不理解，成为你的负担。”

    隋景澄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问道：“前辈，我可以喜欢你吗？！”

    陈平安神色自若，心如止水，“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隋景澄如释重负，笑道：“没关系的！”

    陈平安似乎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情，笑脸灿烂，没有转头，朝并驾齐驱的隋景澄伸出大拇指，“眼光不错。”

    北游路上。

    “前辈，别喝酒了，又流血不止了。”

    “没事，这叫高手风范。”

    “前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还是心性不好？”

    “与你好不好，没关系的。每一位好姑娘，就该被一个好男人喜欢。你只喜欢他，他只喜欢你，这样才对。当然了，你岁数不小了，不算姑娘了。”

    “前辈！”

    “最后教你一个王钝老前辈教我的道理，要听得进去天花乱坠的好话，也要听得进去难听的真话。”

    马蹄阵阵。

    走着走着，家乡老槐树没了。

    走着走着，心爱的姑娘还在远方。

    走着走着，年年陇上花开春风里，最敬重的先生却不在了。

    走着走着，最仰慕的剑客，已经许久未见，不知道还戴不戴斗笠，有没有找到一把好剑。

    走着走着，最要好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最高的山岳，最大的江河。

    走着走着，曾经一直被人欺负的鼻涕虫，变成了他们当年最厌恶的人。

    走着走着，脚上就很多年再没穿过草鞋了。

    ————

    洒扫山庄一个名叫陆拙的王钝弟子，寄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随后又被收信人，以飞剑传讯的仙家手段，寄给了一位姓齐的山上人。

    陆拙与那人，曾经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相互引以为知己，可事实上，那位朋友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反观陆拙，习武天赋很一般，不提那么多山上的修道之人，哪怕是相较于同门的傅楼台、王静山，还有那对小师妹小师弟，陆拙都属于天赋最差的那个，所以陆拙对自己最终在洒扫山庄的位置，就是能够接替已经年迈的大管家，好歹帮师兄王静山分担一些琐事。

    陆拙喜欢洒扫山庄，喜欢这边的热热闹闹，人人和气。

    师父和同门都很照顾他，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照顾他们，那就多照顾一些他能够照顾的人，比如那些庄子上的老幼妇孺。

    陆拙平时喜欢看王静山一丝不苟地传授小师弟剑术。

    小师妹总是懊恼自己长得黑了些，不够水灵漂亮，何况她的刀法，好像距离大师姐总是那么遥远，都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追上。陆拙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愿意听着她说那些细细碎碎的忧愁。

    已经好几年没走江湖的师父，又离开了山庄。

    陆拙不知道这一次，师父又会带着什么样的江湖故事回来。

    王钝悄然离开，却去了趟江湖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大弟子傅楼台。

    是一座距离山庄有一段路程的小郡城，与那平庸男人喝了一顿酒。

    弟子傅楼台学了些厨艺，亲自炒了三碟佐酒菜，滋味是真不咋的，花生米太咸，藕片太淡，匀一匀就好了，只是看着弟子的眼神，和那年轻男人的笑容，王钝也就没说什么，毕竟酒水还行，可惜是他自带的，庄子里边其实还是藏着几坛瘦梅酒的。

    那个男人不善言辞，只是喝酒，也无半句漂亮话，听到王钝聊着庄子那边的大小事情，每次告一段落，男人就主动敬酒。王钝也就与他走一个。

    傅楼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一壶酒，两个大老爷们喝得再慢，其实也喝不了多久。

    王钝最后说道：“与你喝酒，半点不比与那剑仙饮酒来得差了。以后若是有机会，那位剑仙拜访洒扫山庄，我一定拖延他一段时日，喊上你和楼台。”

    那男子有些急眼了，赶紧放下酒杯和筷子，“使不得使不得，聊不来的，与那剑仙同桌，我会半句话说不出口。”

    王钝笑道：“你们会聊得来。相信我。聊过之后，我看山庄哪个小崽子还敢瞧不起你。”

    满脸涨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楼台跟了我，本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事情，她的师弟师妹们不太高兴，这是应该的，何况已经很好了，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她好。明白这些，我其实没有不高兴，反而还挺开心的，自己媳妇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好，是好事。”

    王钝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了倒，就几滴酒，伸手示意傅楼台不用去拿新酒，对那年轻人说道：“你能这么想，傅楼台跟了你，就不算委屈。”

    王钝打开包裹，取出一壶酒，“别的礼物，没有，就给你们带了壶好酒。我自己只有三壶，一壶我自己喝了大半。一壶藏在了庄子里边，打算哪天金盆洗手了再喝。这是最后一壶了。”

    傅楼台是识货的，问道：“师父，是仙家酒酿？”

    王钝笑着点头，“跟那位剑仙切磋拳法之后，对方见我武德比武功还要高，就送了三壶。没法子，人家非要送，拦都拦不住啊。”

    傅楼台笑道：“别人不知道，我会不清楚？师父你多少还是有些神仙钱的，又不是买不起。”

    王钝摇摇头，“不一样。山上人有江湖气的，不多。”

    傅楼台是直性子，“还不是显摆自己与剑仙喝过酒？如果我没有猜错，剩下那壶酒，离了这边，是要与那几位江湖老朋友共饮吧，顺便聊聊与剑仙的切磋？”

    男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傅楼台说道：“没事，师父”

    王钝悻悻然，笑骂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走了走了，别送，以后有空就常去庄子看看，也是家。”

    夫妇二人还是送到了家门口，黄昏里，夕阳拉长了老人的背影。

    男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愧疚道：“被山庄瞧不起，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些疙瘩的，先前与你师父说了谎话。”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没事。我知道，师父其实也知道。”

    ————

    杜俞没敢立即返回鬼斧宫，而是一个人悄悄走江湖。

    许多江湖不平事，以及一些山上修士的偶然纷争，杜俞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如今他是真见着了谁，都觉得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一时半会儿，还没能缓过来。

    他有些懊恼，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当一回侠义心肠的好人？

    结果有次撞见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江湖追杀，一群黑道上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追杀一位白道子弟。

    杜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趴下了那些绿林好汉，然后扛着那个年轻人就跑，跑出去几十里后，将那个被救之人往地上一丢，他自己也跑了。

    不光是那个年轻人呆呆坐在地上，愣在当场，身后远处那些七荤八素的江湖匪人，也一个个莫名其妙。

    ————

    骸骨滩披麻宗。

    壁画城，只剩下一家铺子了，生意冷清，但是由于只剩下一家，勉强可以维持，还是会有些慕名而来的，

    庞兰溪这天难得有闲，便下了山，来这边打下手帮忙。

    虽说庞兰溪的修行越来越繁重，两人见面的次数相较于前些年，其实属于越来越少的。

    可是少女眉眼明亮，她从未如此憧憬以后的生活。

    哪怕没有见到庞兰溪的时候，她也少了许多忧愁。

    ————

    金乌宫柳质清，独自枯坐于山峰之巅。

    只有金乌宫宫主在内寥寥无几的修士，知道这位小师叔是开始闭关了，而且时日不短，所以近期封山。

    不允许任何人登山。

    至于为何柳质清会坐在山顶闭关，本就屈指可数的几人当中，无人知晓，也没谁胆敢过问。

    ————

    骸骨滩摇曳河上游的一处仙家渡口。

    一对难得在仙家客栈入住多日的野修夫妇，当终于跻身洞府境的妇人走出房间后，男子热泪盈眶。

    两人一起步入屋子，关上门后，妇人轻声道：“我们还剩下那么多雪花钱。”

    妇人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在送我们那几副鬼蜮谷白骨后，那位剑仙根本就没想着返回奈何关集市找我们。为什么呢？”

    男人笑道：“欠着，留着。有无机会遇上那位恩人，咱们这辈子能不能还上，是我们的事情。可想不想还，也是我们的事情。”

    ————

    在苍筠湖湖君出钱出力的暗中谋划下。

    随驾城火神祠庙得以重建，新塑了一尊彩绘神像。

    香火鼎盛。

    至于那座城隍庙则迟迟未能建成，朝廷那边也久久未曾敕封新城隍。

    随驾城内。

    一对陋巷少年，被一群青壮地痞堵住小巷两端，手持棍棒，笑着逼近。

    其中一位高大少年双手撑在墙壁之间，很快就攀援到墙头那边。

    另外一位瘦弱少年也依葫芦画瓢，只是速度缓慢，被一人狠狠拽住脚踝，摔在地上，一棍子朝脑袋上砸去。

    瘦弱少年以手臂护住脑袋。

    被一棍子打得倒退贴墙。

    那个原本已经可以逃走的少年，轻轻跃下，由于离地有些高，身形矫健的少年，几次踩踏小巷左右墙壁，落在地上，乱拳打倒了几人后，依旧双拳难逃四手，很快被一顿棍棒伺候，仍是竭力护住身后那靠墙瘦弱少年。

    最后高大少年的脑袋被人按在地上，瘦弱少年被打得贴着墙根满地打滚。

    一位青壮地痞一脚踩在高大少年脑袋上，伸伸手，让人端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白碗，后者捏着鼻子，飞快将那白碗放在地上。

    “敢坏我们的好事，就该让你们长点记性。”

    青壮男子丢了一串铜钱在白碗旁边，“瞧见没，钱和饭都给你备好了，吃完了碗里的，钱就是你们的了，若是吃得快，说不定还可以挣一粒碎银子。不吃的话，我就打断你们的一条腿。”

    高大少年死活不肯。

    那瘦弱少年哀嚎一声，原来是被一棍子打在了后背上。

    最后，那拨地痞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然没忘记捡起那串铜钱。

    高大少年蹲在墙根，呕吐不已。

    鼻青脸肿的瘦弱少年抱腿靠墙而坐，哭出声来。

    那高大少年挣扎着起身，最后坐在朋友一旁，“没事，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报仇的。”

    瘦弱少年沉默许久，止住了哭声，怔怔出神，最后轻声说道：“我想成为剑仙那样的人。”

    他擦了擦眼泪，不敢看身边的高大少年，“是不是很傻？”

    高大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说不定那位剑仙，跟咱们一般岁数的时候，还不如我们呢！你不是总喜欢去学塾那边偷听老夫子讲课嘛，我最喜欢的那句话，到底怎么说来着？”

    瘦弱少年说道：“有志者事竟成！”

    然后他低头说道：“可是我哪怕有了本事，也不想跟这些只会欺负人的混子一样。”

    高大少年笑道：“没事，等我们都成了剑仙那样的人，你就专门做好事，我……也不做坏事，就专门欺负坏人！来，击掌为誓！”

    两位少年一起举起手掌，重重击掌。

    高大少年转头对他呼出一口气，“香不香？”

    那瘦弱少年赶紧推搡了对方一把，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一起疼得呲牙咧嘴，最终都大笑起来。

    他们一起仰头望去，小巷狭窄，好像天大地大，只有一条线的光亮和出路。

    但是毕竟那条光线，就在两位少年的头顶，并且被他们看到了。

    ————

    梳水国，宋雨烧在盛夏时分，离开山庄，去小镇熟悉的酒楼，坐在老位置，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老人得意洋洋，自言自语道：“小子，瞧见没，这才是最辣的，以前还是照顾你口味了，剑术是你强些，这吃辣，我一个能打你好几个陈平安。”

    彩衣国，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妪，躺在病榻上，她一只干枯手掌被坐在床头的妇人轻轻握住。

    已经油尽灯枯的老妪，竭力睁开眼睛，呢喃道：“老爷，夫人，今年的酒，还没酿呢……陈公子若是来了，便要喝不上酒了。”

    妇人泪眼朦胧，轻轻俯身，小声道：“莫怕莫怕，今年的酒水，我会亲手酿造的。”

    老妪碎碎念叨，声音已经细若蚊蝇，“还有陈公子最喜欢吃那冬笋炒肉，夫人记得给他拿大白碗盛酒，不要拿酒杯……这些本该奴婢来做的琐碎事，只能有劳夫人了，夫人别忘了，别忘了。”

    ————

    当初崔东山离开观湖书院后，周矩便觉得这是一个妙人。

    在崔东山离开没多久，观湖书院以及北边的大隋山崖书院，都有了些变化。

    从书院圣人山主开始，到各位副山长，所有的君子贤人，每年都必须拿出足够的时间，去各大王朝的书院、国子监开课讲学。

    而不再是圣人为君子传道、君子为贤人授业、贤人为书院书生讲学。

    大骊所有版图之内，私家学塾除外，所有城镇、乡野学塾，藩属朝廷、衙门一律为那些教书匠加钱。至于加多少，各地酌情而定。已经教书授业二十年以上的，一次性获得一笔酬劳。此后每十年递增，皆有一笔额外赏钱。

    这一天，游手好闲的白衣少年郎，终于看完了从头到尾的一场热闹，现身飘然落在了一座再无活人的富豪宅邸内。

    最后他与一位丫鬟身份的妙龄少女，并肩坐着栏杆上。

    少女已经被那与人偷情、事情泄露的夫人牵连，被英雄好汉的一对义兄弟，一路杀到后院，她刚好路过，就被一记尖刀捅死了。

    那位夫人更惨，被那愤恨不已的宅子老爷，活剐了。

    当时那个揭发嫂子与那汉子的义弟，眼神炙热，握刀之手，轻轻颤抖。

    他第一次见到嫂子的时候，妇人笑容如花，招呼了他之后，便施施然去往内院，掀起帘子跨过门槛的时候，绣花鞋被门口磕绊脱落，女子停步，却没有转身，以脚尖挑起绣花鞋，跨过门槛，缓缓离去。

    在那之后，他始终克制隐忍，只是忍不住多她几眼而已，所以他才能看到那一桩丑事。

    崔东山双手放在膝盖上，与身边那位早已死透的可怜婢女，好似闲谈道：“以后的世道，可能要更好，可能会更坏，谁知道呢。”

    ————

    一位身背巨大剑架、把把破剑如孔雀开屏的杂种少年，与师父一起缓缓走向那座剑气长城。

    先前师父带他去了一趟那处天底下最禁地的场所，一座座宝座空悬，高低不一。

    师父带着他站在了属于师父的那个位置上。

    “师父，那位老大剑仙，与你的朋友阿良，到底谁的剑更快？”

    “不好说。”

    “师父，为什么挑我做弟子？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以前，其实都不太敢想。”

    “因为你是我们蛮荒天下，有希望出剑最快的人。你兴许不会成为那个站在战场最前边的剑客，但是你将来肯定可以成为压阵于最后的剑客。”

    少年惶恐道：“我怎么跟师父比？”

    掐住少年的脖子，缓缓提起，“你可以质疑自己是个修为缓慢的废物，是个出身不好的杂种，但是你不可以质疑我的眼光。”

    那个汉子一手掐住少年脖子，一手指指点点，为他讲述那些悬空王座，是谁的位置。

    最后他松开手，面无表情道：“你要做到的，就是如果哪天看他们不顺眼了，可以比师父少出一剑就行。”

    “什么时候我确定你这辈子都做不到了，你就可以死了。不是所有与你资质一样好的，都可以有你这样的机遇，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时时刻刻。”

    ————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与一位不戴道冠的少年道人，开始一起游历天下。

    都换上了辨认不出道统身份的道袍。

    前者对于后者的要求只有一点，随心所欲，一切作为，只需要顺从本心，可以不计后果。

    不过有个前提，量力而行，别自己找死。

    少年道士有些犹豫，便问了一个问题，“可以滥杀无辜吗？”

    年轻道士笑眯眯点头，回答“当然”二字，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四个字，“如此最好”。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

    然后年轻道士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无辜吗？有知道什么叫滥杀吗？”

    少年道士陷入沉思。

    年轻道士摇摇头，“原先你是知道的，哪怕有些肤浅，可现在是彻底不知道了。所以说，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曾经我有过相似的询问，得出来的答案，比你更好，好太多了。”

    少年脸色惨白。

    因为这位小师兄。

    是掌教陆沉，白玉京如今的主人。

    哪怕少年是道祖的关门弟子。

    面对这位一巴掌将自己打成肉泥的小师兄，少年打心底敬畏。

    离开白玉京之初，陆沉笑眯眯道：“吃过底层挣扎的小苦头，享受过白玉京的仙家大福气。又死过了一次，接下来就该学会怎么好好活了，就该走一走山上山下的中间路了。”

    当时他问陆沉，“小师兄，需要很多年吗？”

    陆沉当时回答，若是学得快，几十年，就够了，学得慢，几百年一千年都很正常。

    最后陆沉笑嘻嘻道：“放心，死了的话，小师兄道法还不错，可以再救你一次。”

    事实上，少年道士在死而复生之后，这副皮囊身躯，简直就是世间罕见的天生道骨，修行一事，一日千里，“生来”就是洞府境。

    不但如此，在三处本命窍穴当中，安安静静搁置了三件仙兵，等他去慢慢炼化。

    根据小师兄陆沉的说法，是三位师兄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要他放心收下。

    除此之外，少年道士最差的一件家当，是那件穿着的名为“莲子”的半仙兵法袍。

    品秩相对最低，可如今整座青冥天下，除了屈指可数的得道仙人，恐怕已经没人知道这件法袍的来历了。

    简单来说，穿着这件道门法袍，少年道士就算去了其余三座天下，去了最凶险之地，坐镇之人境界越高，少年道士就越安全。

    少年道士伸长脖子给人杀，对方都要捏着鼻子，乖乖恭送出境。

    有一天闲来无事，陆沉在云海之上独自打谱，少年道士盘腿坐在一旁。

    陆沉微笑道：“齐静春这辈子最后下了一盘棋。黑白分明的棋子，纵横交错的形势。规矩森严。已经是结局已定的官子尾声。当他决定下出生平第一次逾越规矩、也是唯一一次无理手的时候。然后他便再没有落子，但是他看到了棋盘之上，光霞璀璨，七彩琉璃。”

    少年好奇问道：“这是小师兄亲眼所见，推衍出来的？”

    陆沉摇头道：“不是，是我们师父与我说的，更是齐静春对我们师父说的。”

    少年咋舌。

    陆沉笑眯起眼，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放在算是自己小师弟的少年脑袋上，“齐静春敢这么给予一个泥腿子少年，那么大的希望！你呢？！我呢？”

    少年在人间长久游历之后，已经愈发成熟，福至心灵，灵犀一动，便脱口而出道：“与我无关。”

    陆沉收回手，哈哈大笑。

    师兄弟二人，继续行走这座青冥天下，

    少年有一天问道：“小师兄这么陪我逛荡，离开白玉京，不会耽误大事吗？”

    年轻道士摇头笑道：“世间从来无大事。”

    ————

    落魄山竹楼。

    崔诚难得走出了二楼。

    朱敛，郑大风，魏檗都已经齐聚。

    魏檗手中握着那把当年陈平安从藕花福地带出的桐叶伞。

    崔诚点点头，然后说道：“把裴钱带过来，一起进去。既然是将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了，我们占据其一，那就让朱敛和裴钱先去看看。”

    魏檗施展本命神通，那个在骑龙巷后院练习疯魔剑法的黑炭丫头，突然发现一个腾空一个落地，就站在了竹楼外边后，大怒道：“嘛呢！我练完剑法还要抄书的！”

    魏檗正色道：“你和朱敛去一趟藕花福地的南苑国。”

    裴钱目瞪口呆。

    魏檗撑开伞，松手后，

    不断有宝光从伞面流淌倾泻而下。

    朱敛拉着裴钱走入其中。

    下一刻朱敛和裴钱就一步跨入了南苑国京城，裴钱揉了揉眼睛，竟是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那条小巷就在不远处。

    小雨时节。

    裴钱带着那根行山杖，胡乱挥舞，哈哈大笑。

    一位青衫老儒士掠空而至。

    南苑国国师种秋。

    朱敛瞥了眼，“呦，高手。”

    种秋似乎看到两位“谪仙人”出现在南苑国京城，并不疑惑，反而笑道：“陈平安呢？”

    裴钱一挑眉，挺起胸膛，老气横秋道：“我师父么得空，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先来看看你们！”

    然后裴钱如遭雷击一般，再无半点嚣张气焰。

    她甚至有些手脚冰凉。

    在那之后她一直浑浑噩噩，直到离开了藕花福地，才稍稍回过神。

    魏檗和郑大风都觉得古怪。

    朱敛摇摇头，示意不用多问。

    这天，裴钱是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登上竹楼二楼，打了声招呼，得到许可后，她才脱了靴子，整齐放在门槛外边，就连那根行山杖都斜靠外边墙壁，没有带在身边，她关上门后，盘腿坐下，与那位光脚老人相对而坐。

    老人问道：“找我何事？难不成还要与我学拳？”

    不知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没长大的黑炭丫头，她使劲点头，“要学拳！”

    老人问道：“不怕吃苦？”

    裴钱眼神坚毅，“死也不怕！”

    老人嗤笑道：“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又哇哇大哭吧，这会儿落魄山可没有陈平安护着你了，一旦决定与我学拳，就没有回头路了。”

    裴钱沉声道：“我想过了，就算我到时候会哭，会反悔，你也一定要把我打得不敢哭，不敢反悔！”

    老人似乎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爽朗大笑，最后他看着那个小丫头的双眼，“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学拳？”

    裴钱双拳紧握，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我裴钱谁都可以比不过，唯独一个人，我不能输给他！绝对不可以！”

    老人哦了一声，“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崔诚的关门嫡传了，放心，不需要有那狗屁师徒名分。”

    裴钱抬起手，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站起身，向这位老人鞠躬致谢。

    在陈平安那边从来没有虚架子的光脚老人，竟然站起身，双手负后，郑重其事地受了这一拜。

    裴钱一脚向前踩地，一脚后撤，拉开一个拳架，“来！”

    崔诚一闪而逝，一手按住黑炭小姑娘的头颅，按在墙壁之上，裴钱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七窍流血。

    老人微笑道：“还要学吗？！”

    裴钱怒吼道：“死也要学！”

    老人点头道：“很好。”

    ————

    当初在南苑国京城的小巷那边，走出了一位青衫少年郎，他撑着油纸伞，笑容和煦，望向裴钱，微微讶异之后，嗓音温醇道：“裴钱，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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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

    北燕国地势平坦，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又有两处养马之地，故而骑军战力远胜荆南、五陵两国，再往北就是自古多有仙人事迹流传的绿莺国，文人笔札和志怪，多与水精蛟龙有关。

    隋景澄头戴幂篱，又有法袍竹衣穿在身上，虽然大暑时节，烈日曝晒，白天骑马赶路，依旧问题不大，反而人照顾马更多一些。

    这天两骑停马在河畔树荫下，河水清澈，四下无人，她便摘了幂篱，脱了靴袜，当双脚没入水中，她长呼出一口气。

    前辈坐在不远处，取出一把玉竹折扇，却没有扇动清风，只是摊开扇门，轻轻晃动，上边有字如浮萍凫水溪涧中。先前她见过一次，前辈说是从一座名为春露圃的山上府邸，一艘符箓宝舟上剥落下来的仙家文字。

    隋景澄其实有些担心前辈的伤势，左侧肩头被一枝修道之人的强弓箭矢直接洞穿，又被符阵缠身，隋景澄无法想象，为何前辈好似没事人儿一样，这一路行来，前辈只是经常轻揉右手。

    隋景澄转头问道：“前辈，是曹赋师父和金鳞宫派来的刺客吗？”

    陈平安点点头，“只能说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那拨刺客特征明显，是北俱芦洲南方一座很有名的修行门派，说是门派，除了割鹿山这个名字之外，却没有山头根基，所有刺客都被称为无脸人，三教九流百家的修士，都可以加入，但是听说规矩比较多。如何加入，怎么杀人，收多少钱，都有规矩。”

    陈平安笑道：“割鹿山还有一个最大的规矩，收了钱派遣刺客出手，只杀一次，不成，只收一半定金，无论死伤多么惨重，剩余一半就都不与雇主讨要了，而且在此之后，割鹿山绝对不会再对刺杀未果之人出手。所以我们现在，最少不用担心割鹿山的袭扰。”

    隋景澄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和愧疚，“说到底，还是冲着我来的。”

    别看前辈一路上云淡风轻，可是隋景澄心细如发，知道那一场刺杀，前辈应对得并不轻松。

    陈平安合拢扇子，缓缓道：“修行路上，福祸相依，大部分练气士，都是这么熬出来的，坎坷可能有大有小，可是磨难一事的大小，因人而异，我曾经见过一对下五境的山上道侣，女子修士就因为几百颗雪花钱，迟迟无法破开瓶颈，再拖延下去，就会好事变坏事，还有性命之忧，双方只好涉险进入南边的骸骨滩搏命求财，他们夫妻那一路的心境煎熬，你说不是苦难？不但是，而且不小。不比你行亭一路，走得轻松。”

    隋景澄笑了，“前辈是不是碰巧遇上，便帮了他们一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隋景澄便知道答案了。

    陈平安以折扇指了指隋景澄。

    隋景澄会心一笑，盘腿而坐，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开始呼吸吐纳，修行那本《上上玄玄集》所载的口诀仙法。

    修道之人，吐纳之时，四周会有微妙的气机涟漪，蚊蝇不近，可以自行抵御寒意暑气。

    隋景澄虽然修道未成，但是已经有了个气象雏形，这很难得，就像当年陈平安在小镇练习撼山拳，虽然拳架尚未稳固，但是全身拳意流淌，自己都浑然不觉，才会被马苦玄在真武山的那位护道人一眼看穿。所以说隋景澄的资质是真的好，只是不知当年那位云游高人为何赠送三物后，从此泥牛入海，三十余年没有音讯，今年显然是隋景澄修行路上的一场大劫难，照理说那位高人哪怕在千万里之外，冥冥之中，应该还是有些玄之又玄的感应。

    关于高人的音容相貌，更是古怪，类似那本小册子，隋景澄可看不可读，不然就会气机絮乱，头脑晕眩。

    隋景澄前些年询问府上老人，都说记不真切了，连自幼读书便能够过目不忘的老侍郎隋新雨，都不例外。

    陈平安知道这就不是一般的山上障眼法了。

    隋景澄睁眼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身上霞光流淌，法袍竹衣亦有灵气溢出，两股光彩相得益彰，如水火交融，只不过寻常人只能看个模糊，陈平安却能够看到更多，当隋景澄停下气机运转之时，身上异象，便瞬间消散。显而易见，那件竹衣法袍，是高人精心挑选，让隋景澄修行小册子记载仙法，能够事半功倍，可谓用心良苦。

    气象高远，光明正大。

    所以陈平安更倾向于那位高人，对隋景澄并无险恶用心。

    只不过还需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修行路上，一万个小心，可能就因为一个不小心，而功亏一篑。

    两人非但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反而一直留下蛛丝马迹，就像在洒扫山庄的小镇那样，如果就这么一直走到绿莺国，那位高人还没有现身，陈平安就只能将隋景澄登上仙家渡船，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再去宝瓶洲牛角山渡口，按照隋景澄自己的意愿，在崔东山那边记名，跟随崔东山一起修行。相信以后若是真正有缘，隋景澄自会与那位高人再会，重续师徒道缘。

    到了王钝老前辈指明的那座绿莺国渡口，陈平安目前最想要知道的一个消息，是大篆京城那边，玉玺江水蛟的动静。

    猿啼山剑仙嵇岳，是否已经与那位十境武夫交上手？

    隋景澄穿好袜靴，站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先前还是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这会儿就已经乌云密布，有了暴雨迹象。

    陈平安已经率先走向拴马处，提醒道：“继续赶路，最多一炷香就要下雨，你可以直接披上蓑衣了。”

    隋景澄小跑过去，笑问道：“前辈能够预知天象吗？先前在行亭，前辈也是算准了雨歇时刻。我爹说五陵国钦天监的高人，才有如此本事。”

    陈平安戴好斗笠，披好蓑衣，翻身上马后，说道：“想不想学这门神通？”

    隋景澄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道：“你去下地干活十数年，一年到头跟老天爷讨饭吃，自然而然就学会察言观色了。”

    隋景澄无言以对。

    陈平安其实只说了一半的答案，另外一半是武夫的关系，能够清晰感知诸多天地细微，例如清风吹叶、蚊蝇振翅、蜻蜓点水，在陈平安眼中耳中都是不小的动静，与隋景澄这位修道之人说破天去，也是废话。

    一场滂沱大雨如约而至。

    两骑缓缓前行，并未刻意躲雨，隋景澄关于北游赶路的风吹日晒雨打，从来没有任何询问和叫苦，结果很快她就察觉到这亦是修行，若是马背颠簸的同时，自己还能够找到一种合适的呼吸吐纳，便可以哪怕大雨之中，依旧保持视线清明，酷暑时分，甚至偶尔能够看到那些隐藏在雾气朦胧中纤细“水流”的流转，前辈说那就是天地灵气，所以隋景澄经常骑马的时候会弯来绕去，试图捕捉那些一闪而逝的灵气脉络，她当然抓不住，但是身上那件竹衣法袍却可以将其吸纳其中。

    大雨难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两骑摘了蓑衣，继续赶路。

    赶在夜禁之前，两骑在一座绕水郡城歇脚，因为河水上游会有一座水神祠，这还不是最值得一去的理由，主要是因为山水相依，河水名为杳冥河，山名为峨峨山，山水神祇的祠庙，相距不远，不足三里路，前辈说这是极为罕见的场景，必须看一看。隋景澄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前辈这么喜欢游览名胜古迹，只是害怕这里边有山上的讲究，就只好藏在心里。

    北燕国市井，斗蟋蟀成风。

    多有百姓出城去往荒郊野岭，一宿捕捉蟋蟀转手卖钱，文人雅士关于蟋蟀的诗词曲赋，北燕国流传极多，多是针砭时事，暗藏讥讽，只是历朝历代文人志士的忧心，唯有以诗文解忧，达官显贵的豪宅院落，和市井坊间的狭小门户，依旧乐此不疲，蟋蟀啾叫，响彻一国朝野。

    所以先前两骑入城之时，出城之人远远多于入城人，人人携带各色蟋蟀笼，也是一桩不小的怪事。

    客栈占地颇大，据说是一座裁撤掉的大驿站改造而成，客栈如今的主人，是一位京城权贵子弟，低价购入，一番重金翻修之后，生意兴隆，故而许多墙壁上还留有文人墨宝，后边还有茂竹池塘。

    夜间陈平安走出屋子，在杨柳依依的池塘边小径散步，等到他返回屋子练拳之时，头戴幂篱的隋景澄站在小路上，陈平安说道：“问题不大，你一个人散步无妨。”

    隋景澄点点头，目送前辈离去后，她走了一圈就回到自己屋子。

    陈平安继续练习六步走桩，运转剑气十八停，只是依旧未能破开最后一个瓶颈。

    偶尔陈平安也会瞎琢磨，自己练剑的资质，有这么差吗？

    当年过了倒悬山，剑气长城那些年轻天才，好像很快就掌握了剑气十八停的精髓。

    不过陈平安也有理由安慰自己，十八停途径关键窍穴当中，就有三缕“极小剑气”栖息地，阻碍极大，最后一道瓶颈，就在于被阻拦在其中一处，每次途径此处关隘，气机便阻滞不前。

    停下拳桩，陈平安开始提笔画符，符纸材质都是最普通的黄纸，不过相较于一般的下五境云游道人，最多只能以金银粉末作为画符“墨水”，陈平安在春露圃老槐街购买了不少山上丹砂，瓶瓶罐罐一大堆，多是三两颗雪花钱一瓶，最贵的一大瓷罐，价值一颗小暑钱，这段路途，陈平安花了不少三百张各色符箓，山谷遇袭一役，证明有些时候，以量取胜，是有道理的。

    隋景澄手气不错，从那位阵师身上搜出了两部秘籍，一本符箓图谱，一本失去书页的阵法真解，还有一本类似随笔感悟的笔札，详细记载了那名阵师学符以来的所有心得，陈平安对这本心得笔札，最为看重。

    当然，还有魁梧壮汉身上，一副品秩不低的神人承露甲，以及那张大弓与所有符箓箭矢。

    加上那名女子刺客的两柄符刀，分别篆刻有“朝露”“暮霞”。

    可惜神仙钱，是一颗雪花钱都没有。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是最接近藕花福地那场围杀氛围的交手。

    让陈平安受伤颇重，却也受益匪浅。

    曾经与隋景澄闲来无事，以棋局复盘的时候，隋景澄好奇询问：“前辈原来是左撇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从小就是。但是在我练拳之后，离开家乡小镇没多久，就一直假装不是了。”

    那拨割鹿山刺客的领袖，那位河面剑修当时安静观战，就是为了确定没有万一，所以此人反复查看了北燕国骑卒尸体在地上的分布，再加上陈平安一刀捅死北燕国骑将的握刀之手，是右手，他这才确定自己看到了真相，让那位掌握压箱底手段的割鹿山刺客，祭出了佛家神通，拘押了陈平安的右手，这门秘法的强大，以及后遗症之大，从陈平安至今还受到一些影响，就看得出来。

    陈平安其实根本不清楚山上修士还有这类古怪秘法。

    所以看似是陈平安误打误撞，运气好，让对方失算了。

    事实上，这就是陈平安行走江湖的方式，自己仿佛永远置身于围杀之局当中。

    隋景澄实在是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样不累吗？”

    陈平安笑道：“习惯成自然。之前不是与你说了，讲复杂的道理，看似劳心劳力，其实熟稔之后，反而更加轻松。到时候你再出拳出剑，就会越来越接近天地无拘束的境界。不单单是说你一拳一剑杀力有多大，而是……天地认可，契合大道。”

    当时的隋景澄，肯定不会明白“天地无拘束”是何等风采，更不会理解“契合大道”这个说法的深远意义。

    第二天，两骑先后去过了两座毗邻的山水神祠祠庙，继续赶路。

    距离位于北俱芦洲东海之滨的绿莺国，已经没多少路程。

    两骑缓行，陈平安感慨道：“天地大窑，阳炭烹煮，万物烧熔，人不得免。”

    隋景澄有些昏昏欲睡，难得听到前辈言语后，她立即提起精神，“前辈，这是仙家说法吗？有什么深意？”

    陈平安笑着摇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从教我们烧窑的老师傅那边听来的一句话，那会儿我们年纪都不大，只当是一句好玩的言语。老人在我这边，从来不说这些，事实上，准确说来是几乎从来不愿意跟我说话。哪怕去深山寻找适宜烧瓷的土壤，可能在深山待个十天半个月，两个人也说不了两三句话。”

    隋景澄惊讶道：“前辈的师门，还要烧造瓷器？山上还有这样的仙家府邸吗？”

    陈平安忍俊不禁，点头道：“有啊。”

    隋景澄小心翼翼问道：“如此说来，前辈的那个要好朋友，岂不是修道天赋更高？”

    陈平安笑道：“修行资质不好说，反正烧瓷的本事，我是这辈子都赶不上他的，他看几眼就会的，我可能需要摸索个把月，最后还是不如他。”

    隋景澄又问道：“前辈，跟这样的人当朋友，不会有压力吗？”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骑在经过了北燕、绿莺两国边境，去往那座仙家渡口只剩下两百余里路程。

    渡口名为龙头渡，是绿莺国头等仙家门派谷雨派的私家地盘，相传谷雨派开山老祖，曾经与绿莺国的开国皇帝，有过一场弈棋，是前者凭借卓绝棋力“输”来了一座山头。

    门派跟神仙钱中的谷雨钱没关系，只是这座仙家门派出产“谷雨帖”和“谷雨牌”两物，风靡山下，前者售卖给世俗王朝的有钱人家，分字帖和画帖两种，有仙家符箓的粗浅功效，比起寻常门户张贴的门神，更能庇护一家一户，可以驱散鬼魅煞气。至于谷雨牌，让人悬挂腰间，品秩更高，是绿莺国周边地带，所有境界不高的练气士，上山下水的必备之物。价格不菲，绿莺国的将相公卿，亦是人手一件，甚至在那朝会之时，绿莺国都不禁高官悬佩此物，皇帝陛下甚至经常会以此物赏赐功勋重臣。

    龙头渡是一座大渡口，源于南边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版图，练气士人数稀少，除了大篆国境内以及金鳞宫，各有一座航线不长的小渡口之外，再无仙家渡口，作为北俱芦洲最东端的枢纽重地，版图不大的绿莺国，朝野上下，对于山上修士十分熟稔，与那武夫横行、神仙让路的大篆十数国，是天壤之别的风俗。

    两人将马匹卖给郡城当地一家大镖局。

    徒步而行，陈平安将那根行山杖交予隋景澄。

    陈平安现在的穿着，越来越简单，也就是斗笠青衫，连簪子都已收起，不再背竹箱，养剑葫和剑仙都一并收起。

    而隋景澄的言语也越来越少。

    两人沿着一条入海的滔滔江河行走，河面宽达数里，可还这不是那条名动一洲的入海大渎，传闻那条大渎的水面一望无垠，许多绿莺国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去往对岸。

    江风吹拂行人面，暑气全无。

    隋景澄问道：“前辈，如果那位世外高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希望自己还是能够成为你的弟子，先当记名弟子，哪天前辈觉得我有资格了，再去掉‘记名’二字。至于那位崔前辈，愿不愿意传授我仙法，愿不愿意为我指点迷津，我不会强求，反正自己一个人都修行三十年了，不介意等到前辈游历返乡。”

    陈平安转头打量着那条水势汹涌的河水，笑道：“不成为他的弟子，你会后悔的，我可以保证。”

    隋景澄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

    陈平安说道：“我们假设你的传道人从此不再露面，那么我让你认师父的人，是一位真正的仙人，修为，心性，眼光，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他都要比我强许多。”

    当然了，那家伙修为再高，也还是自己的弟子学生。

    以前陈平安没觉得如何，更多时候只当做是一种负担，现在回头再看，还挺……爽的？

    隋景澄语气坚决道：“天底下有这种人吗？我不信！”

    陈平安说道：“信不信由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你遇到了他，你自会明白。”

    隋景澄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将信将疑，可她就是觉得有些郁闷，哪怕那位姓崔的前辈高人，真是如此道法如神，是山上仙人，又如何呢？

    隋景澄知道修行一事是何等消磨光阴，那么山上修道之人的几甲子寿命、甚至是数百年光阴，当真比得起一个江湖人的见闻吗？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吗？到了山上，洞府一坐一闭关，动辄数年十年，下山历练，又讲究不染红尘，孑然一身走过了，不拖泥带水地返回山上，这样的修道长生，真是长生无忧吗？何况也不是一个练气士清净修行，登山路上就没有了灾厄，一样有可能身死道消，关隘重重，瓶颈难破，凡夫俗子无法领略到的山上风光，再壮丽奇绝，等到看了几十年百余年，难道当真不会厌烦吗？

    隋景澄有些心烦意乱。

    陈平安停下脚步，捡起几颗石子，随便丢入河中。

    隋景澄面朝江水，大风吹拂得幂篱薄纱贴面，衣裙向一侧飘荡。

    这条河边道路也有不少行人，多是往来于龙头渡的练气士。

    有一位大汉拍马而过的时候，眼睛一亮，猛然勒马而行，使劲拍打胸膛，大笑道：“这位娘子，不如随大爷吃香的喝辣的去！你身边那小白脸瞅着就不顶用。”

    隋景澄置若罔闻。

    那汉子一个跃起，飘落在隋景澄身边，一手斜向下，拍向隋景澄浑圆处。

    不等得逞，下一刻壮汉就坠入河水中去。

    是给陈平安一把按住脑袋，轻轻一推，就重重摔入了河中。

    这一颗石子溅起的水花就有些大了。

    那汉子使劲凫水往上游而去，嗷嗷叫，然后吹了声口哨，那匹坐骑也撒开马蹄继续前冲，半点找回场子的意思都没有。

    隋景澄紧张万分，“是又有刺客试探？”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的事，就是个浪荡汉管不住手。”

    隋景澄一脸委屈道：“前辈，这还是走在路边就有这样的登徒子，若是登上了仙家渡船，都是修道之人，若是心怀不轨，前辈又不同行，我该怎么办？”

    陈平安说道：“之前不就与你说过了，到了龙头渡，我会安排好的。”

    隋景澄眼神哀怨道：“可是修行路上，那么多万一和意外。”

    陈平安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赶路。

    隋景澄跟上他，并肩而行，她说道：“前辈，这仙家渡船，与我们一般的河上船只差不多吗？”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遇上天上罡风，就像寻常船只一样，会有些颠簸起伏，不过问题都不大，哪怕遇上一些雷雨天气，闪电雷鸣，渡船都会安稳度过，你就当是欣赏风景好了。渡船行驶云海之中，诸多风景会相当不错，说不定会有仙鹤跟随，路过了一些仙家门派，还可以看到不少护山大阵蕴含的山水异象。”

    隋景澄笑道：“前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平安缓缓道：“大道本心如璞玉，雕琢磨砺，每一次下刀，肯定都不好受。但是每次不好受，只要熬过去了，就是所谓的修道有成。这与你将来循序渐进修行仙法，一样重要，不然就是瘸腿走路，很容易摔下山。世事重力不重理，世人修力不修心，很多，许多人也可以怡然自得，与世道达成一个平衡，可以让人泰然处之，其中对错，你自己多看多想，好人身上会有坏毛病，恶人身上也会有好道理。只需记住一点，多问本心。这这么个大致的道理，也是从我一个曾经想要杀之后快的人身上，学来的。”

    隋景澄点点头，“记下了。”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指，指了指前边道路的两个方向，“世事的奇怪就在于此，你我相逢，我指出来的那条修道之路，会与任何一人的指点，都会有所偏差。比如换成那位早年赠送你三桩机缘的半个传道人，若是这位云游高人来为你亲自传道……”

    “最终，就会变成两个隋景澄。选择越多，隋景澄就越多。”

    陈平安伸手指向一边和另外一处，“当下我这个旁观者也好，你隋景澄自己也罢，其实没有谁知道两个隋景澄，谁的成就会更高，活得更加长久。但你知道本心是什么吗？因为这件事，是每个当下都可以知道的事情。”

    陈平安沿着其中一条路线走出十数步后，停下脚步，指向另外那条路，“一路走来，再一路走去，不论是吃苦还是享福，你始终脚步坚定，然后在某个关隘上，尤其是吃了大苦头后，你肯定会自我怀疑，会环顾四周，看一看人生中那些曾被自己舍弃了的其它可能性，细细思量慢慢琢磨之后，那个时候得出的答案，就是本心，接下去到底该怎么走，就是问心。”

    “但是我告诉你，在那一刻的时候，会有一个迷障，我们都会下意识去做一件事，就是想要用自己最擅长的道理，说服自己，那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只要一个人没死，能够熬到人生道路的任何一个位置，每个人都会有可取之处。难的，是本心不变道理变。”

    隋景澄怯生生问道：“如果一个人的本心向恶，越是如此坚持，不就越是世道不好吗？尤其是这种人每次都能汲取教训，岂不是越来越糟糕？”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所以这些话，我只会对自己和身边人说。一般人无需说，还有一些人，拳与剑，足够了。”

    隋景澄错愕无语。

    沉默许久，两人缓缓而行，隋景澄问道：“怎么办呢？”

    陈平安神色淡然，“那是儒家书院和百家圣贤应该考虑的问题。”

    “三教诸子百家，那么多的道理，如大雨降人间，不同时节不同处，可能是久旱逢甘霖，但也可能是洪涝之灾。”

    “我们自己能做的，就是时时地地，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道路上一位与两人刚刚擦肩而过的儒衫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身微笑道：“先生此论，我觉得对，却也不算最对。”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头笑道：“何解？”

    隋景澄如临大敌，赶紧站在陈平安身后。

    那位年轻人微笑道：“市井巷弄之中，也有种种大道理，只要凡夫俗子一生践行此理，那就是遇圣贤遇神仙遇真佛可不低头的人。”

    陈平安问道：“若是一拳砸下，鼻青脸肿，道理还在不在？还有无用？拳头大道理便大，不是最天经地义的道理吗？”

    年轻人笑道：“道理又不是只能当饭吃，也不是只是拿来挡拳头的，人间多苦难，自然是事实，可世间太平人，又何曾少了？为何那么多拳头不大的人，依旧安居乐业？为何山上多追求绝对自由的修士，山下世俗王朝，依旧大体上安稳生活？”

    陈平安笑问道：“那拳头大，道理都不用讲，便有无数的弱者云随影从，又该如何解释？若是否认此理为理，难不成道理永远只是少数强者手中？”

    年轻人摇摇头，“那只是表象。先生明明心有答案，为何偏偏有此疑惑？”

    陈平安笑了笑。

    年轻人说道：“在下齐景龙，山门祖师堂谱牒记载，则是刘景龙，涉及家世家事，就不与先生多做解释了。”

    隋景澄一头雾水。

    因为她根本没有听过“刘景龙”这个名字。

    陈平安问道：“那就边走边聊？”

    齐景龙笑着跟上两人，一起继续沿河前行。

    陈平安说道：“表象一说，还望齐……刘先生为我解惑，哪怕我心中早有答案，也希望刘先生的答案，能够相互验证契合。”

    齐景龙点点头，“与其说拳头即理，不如说是顺序之说的先后有别，拳头大，只属于后者，前边还有藏着一个关键真相。”

    陈平安眯起眼，却没有开口说话。

    齐景龙继续正色说道：“真正强大的是……规矩，规则。知道这些，并且能够利用这些。皇帝是不是强者？可为何天下各处皆有国祚绷断、山河覆灭的事情？将相公卿，为何有人善终，有人不得善终？仙家府邸的谱牒仙师，世间豪阀子弟，富贵公孙，是不是强者？一旦你将一条脉络拉长，看一看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他们开宗立派的那个人，祠堂祖谱上的第一个人。是如何成就一番家业事业的。因为这些存在，都不是真正的强大，只是因为规矩和大势而崛起，再以不合规矩而覆灭，如那昙花一现，不得长久，如修道之人不得长生。”

    随后齐景龙将他自己的见解，与两个初次相逢的外人，娓娓道来。

    第一，真正了解规矩，知道规矩的强大与复杂，越多越好，以及条条框框之下……种种疏漏。

    第二，遵守规矩，或者说依附规矩。

    例如愚忠臣子，蠢蠢欲动的藩镇割据武将。

    第三，自己制定规矩，当然也可以破坏规矩。

    第四，维护规矩。

    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山泽野修，谱牒仙师，鬼魅精怪，莫能例外。

    在这期间，真正强大的规矩，会庇护无数的弱者。当然，这个规矩很复杂，是山上山下、庙堂江湖、市井乡野一起打造而成的。

    故而帝王要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来自省，山上修道之人要害怕那个万一，篡位武夫要担心得位不正，江湖人要孜孜不倦追求名望口碑，商贾要去追求一块金字招牌。所以元婴修士要合道，仙人境修士要求真，飞升境修士要让天地大道，点头默许，要让三教圣人由衷不觉得与他们的三教大道相覆冲突，而是为他们让出一条继续登高的道路来。

    隋景澄听得迷糊，不敢随便开口说话，攥紧了行山杖，手心满是汗水。

    她只是偷偷瞥了眼身边青衫斗笠的前辈，他依旧神色自若。

    陈平安问道：“关于三教宗旨，刘先生可有所悟？”

    齐景龙说道：“有一些，还很浅陋。佛家无所执，追求人人手中无屠刀。为何会有小乘大乘之分？就在于世道不太好，自渡远远不够，必须渡人了。道门求清净，若是世间人人能够清净，无欲无求，自然千秋万代，皆是人人无忧虑的太平盛世，可惜道祖道法太高，好是真的好，可惜当民智开化却又未全，聪明人行精明事，越来越多，道法就空了。佛家浩瀚无边，几可覆盖苦海，可惜传法僧人却未必得其正法，道家眼中无外人，哪怕鸡犬升天，又能带走多少？唯有儒家，最是艰难，书上道理交错，虽说大体上如那大树凉荫，可以供人乘凉，可若真要抬头望去，好似处处打架，很容易让人如坠云雾。”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刘先生并非儒家子弟，那么修行路上，是在追求‘世间万法不拘我’，还是‘随心所欲不逾矩’？”

    齐景龙笑道：“前者难求是一个原因，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愿意，所以是后者。先生之前曾经‘本心不变道理变’，说得深得我心，人在变，世道在变，连我们老话所讲的“不动如山”，山岳其实也在变。所以先生这句随心所欲，不逾矩。一直是儒家推崇备至的圣人境界，可惜归根结底，那也还是一种有限的自由。反观很多山上修士，尤其是越靠近山巅的，越在孜孜不倦追求绝对的自由。不是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坏人。没有这么简单的说法。事实上，能够真正做到绝对自由的人，都是真正的强者。”

    齐景龙感慨道：“这些享受绝对自由的强者，无一例外，都拥有极其坚韧的心智，极其强横的修为，也就是说，修行修力，都已极致。”

    陈平安得到答案后，问了一个当时在隋景澄那边没能问下去的问题，“如果说世道是一张规矩松动、摇晃不已的桌凳，修道之人已经不在桌凳圈子之内，该怎么办？”

    齐景龙毫不犹豫道：“先扶一把，若是有心也有力，那么可以小心翼翼，钉一两颗钉子，或是蹲在一旁，缝缝补补。”

    齐景龙有感而发，望向那条滚滚入海的江河，唏嘘道：“长生不死，肯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我看未必。”

    不是好人才会讲道理。

    其实坏人也会，甚至会更擅长。

    苍筠湖湖君，为了避战活命，驾驭云海，摆出水淹辖境的架势。

    陈平安投鼠忌器，只能收手。

    这就是湖君的道理。陈平安得听。

    隋景澄在行亭风波当中，赌陈平安会一直尾随你们。

    这也是隋景澄在讲她的道理。

    陈平安一样在听。

    行亭之中，老侍郎隋新雨和浑江蛟杨元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人，都下意识说了一句大致意思相当的言语。

    隋新雨是说“这里是五陵国地界”，提醒那帮江湖匪人不要胡作非为，这就是在追求规矩的无形庇护。

    而这个规矩，隐含着五陵国皇帝和朝廷的尊严，江湖义气，尤其是无形中还借用了五陵国第一人王钝的拳头。

    在金扉国境内，在峥嵘峰山巅小镇前后，陈平安两次袖手旁观，没有插手，一位剑仙默默看在眼中，等于也认可了陈平安的道理，所以陈平安两次都活了下来。

    在之前的随驾城，火神祠庙的一位金身神祇，明知毫无意义，依然为了能够帮到陈平安丝毫，而选择慷慨赴死。因为陈平安做的事情，就是火神祠觉得有道理，是规矩。

    桐叶宗杜懋拳头大不大？可是当他想要离开桐叶洲，一样需要遵守规矩，或者说钻规矩的漏洞，才可以走到宝瓶洲。

    五陵国江湖人胡新丰拳头小不小？却也在临死之前，讲出了那个祸不及家人的规矩。为何有此说？就在于这是实实在在的五陵国规矩，胡新丰既然会这么说，自然是这个规矩，已经年复一年，庇护了江湖上无数的老幼妇孺。每一个锋芒毕露的江湖新人，为何总是磕磕碰碰，哪怕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都要更多的代价？因为这是规矩对他们拳头的一种悄然回赠。而这些侥幸登顶的江湖人，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自动维护既有规矩的老人，变成墨守成规的老江湖。

    前边有一处河畔观景水榭。

    陈平安停下脚步，抱拳说道：“谢刘先生为我解惑。”

    齐景龙微笑道：“也谢陈先生认可此说。”

    陈平安摇头，眼神清澈，诚心诚意道：“许多事情，我想的，终究不如刘先生说得透彻。”

    齐景龙摆摆手，“怎么想，与如何做，依然是两回事。”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能不能请你喝酒？”

    齐景龙想了想，无奈摇头道：“我从不喝酒。”

    陈平安有些尴尬。

    隋景澄觉得这一幕，比起两人聊那些高入云海又低在泥泞的言语，更加有趣。

    陈平安一把扯住那人手臂，“没事，喝酒只要有了一次，以后就天地无拘束了嘛。”

    齐景龙为难道：“算了算了，实在不行，陈先生饮酒，我喝茶便可。”

    三人到了那座驳岸突出、架于大河之上的水榭。

    双方对坐在长椅上，江风阵阵，隋景澄手持行山杖，站在水榭外，没有入内。

    齐景龙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叫陆拙，是洒扫山庄王钝老前辈的弟子，寄了一封信给我，说我可能与你会聊得来，我便赶来碰碰运气。”

    陈平安摘了斗笠放在一旁，点点头，“你与那位女冠在砥砺山一场架，是怎么打起来的？我觉得你们两个应该投缘，哪怕没有成为朋友，可怎么都不应该有一场生死之战。”

    齐景龙笑道：“误会罢了。她遇到了一拨山下为恶的修道之人，想要杀个干净，我觉得有人罪不至死，就拦阻了一下，然后就有了这么一场砥砺山约战，其实是小事，只不过小事再小，在我跟她之间，都不愿意后退半步，就莫名其妙有了大道之争的雏形，无可奈何。”

    齐景龙问道：“怎么，先生与她是朋友？”

    陈平安点点头，“曾经在在一座福地历练。”

    齐景龙玩笑道：“先生不会为朋友强出头，打我一顿吧？”

    陈平安笑了笑，摇摇头道：“谁说朋友就一定一辈子都在做对事。”

    哪怕是极为敬重的宋雨烧前辈，当年在破败寺庙，不一样也会以“杀了一百山精鬼魅，最多冤枉一位，这都不出剑难道留着祸害”为理由，想要一剑斩杀那头狐魅？

    陈平安当时就出手阻拦了，还挡了宋老前辈一剑。

    至于书简湖的顾璨，就更不用去说了。

    很多的道理，会让人内心安定，但是也会有很多的道理，会让人负重蹒跚。

    水榭之外，又有了下雨的迹象，江面之上雾蒙蒙一片。

    齐景龙说是不喝酒只喝茶，不过是个借口，因为他从无方寸物和咫尺物，故而每次下山，唯有一口本命飞剑相伴而已。

    陈平安见他不愿喝酒，也就觉得是自己的劝酒功夫，火候不够，没有强求人家破例。

    齐景龙望向河面，微笑道：“冥冥细雨来，云雾密难开。”

    陈平安喝着酒，转头望去，“总会雨后天晴的。”

    齐景龙点了点头，只是抬起头，“可是就怕变天啊。”

    陈平安微笑道：“小小水榭，就有两个，说不定加上水榭之外，便是三人，更何况天大地大，怕什么。”

    齐景龙正襟危坐，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这会儿眼睛一亮，伸出手来，“拿酒来！”

    陈平安丢过去一壶酒，盘腿而坐，笑容灿烂道：“这一壶酒，就当预祝刘先生破境跻身上五境了。”

    “与她在砥砺山一战，收获极大，确实有些希望。”

    齐景龙也学那人盘腿而坐，抿了一口酒，皱眉不已，“果然不喝酒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等你再喝过了几壶酒，还不爱喝，就算我输。”

    齐景龙摇头不已，倒是又喝了两小口。

    陈平安突然问道：“刘先生今年多大？”

    齐景龙笑道：“搁在人间市井，就是耄耋之年了。”

    水榭外边的隋景澄咋舌，前辈是与她说过山上神仙大致境界的，这么年轻的半个玉璞境？！

    奇怪也不奇怪。

    因为水榭中的“读书人”，是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剑修刘景龙。

    一个曾经让天下最强六境武夫杨凝真都近乎绝望的存在。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称赞道：“厉害的厉害的。”

    齐景龙脸色古怪，竟是狠狠灌了一口酒，抹嘴笑道：“你一个还不到三十岁家伙，骂人呢？”

    隋景澄好似沦为那头偶然相遇的狐魅妇人，被雷劈了一般，转头望向水榭，呆呆问道：“前辈不是说自己三百岁了吗？”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我有说过吗？”

    隋景澄绷着脸色，沉声道：“最少两次！”

    陈平安喝了口酒，“这就不太善喽。”

    齐景龙也跟着喝了口酒，看了眼对面的青衫剑客，瞥了眼外边的幂篱女子，他笑呵呵道：“是不太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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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

    河上有一叶扁舟沿河而下，斜风细雨，有渔翁老叟，箬笠绿蓑，坐在船头，仰头饮酒，身后两位美艳歌姬，衣衫单薄，坐姿曼妙，一人怀抱琵琶，嘈嘈切切，一人执红牙板，歌声婉转，看似嘈杂交错，实则乱中有序，相得益彰。

    小舟主仆三人，自然皆是修道之人。

    有练气士御风掠过河面，随手祭出一件法器，宝光流萤如一条白练，砸向那小舟，大骂道：“吵死个人！喝什么酒装什么大爷，这条河水够你喝饱了，还不花银子！”

    结果那位老渔翁抬起手臂，轻轻晃了一下袖子，那条气势汹汹的白练，非但没有打翻小船，竟是悉数撞入渔翁袖中，嗡嗡作响片刻，很快归于寂静。

    那练气士如丧考妣，骤然悬停，哀求道：“老神仙还我飞剑。”

    老渔翁嗤笑道：“磕头求我。”

    练气士二话不说就落在河面上，以河水作地面，砰砰磕头，溅起一团团水花。

    小舟如一枝箭矢远远逝去，在那不长眼的狗崽子嗑完三个响头后，老渔翁这才抖搂袖子，摔出一颗雪白剑丸，轻轻握住，向后抛去。

    那剑修收回本命剑丸后，远掠出去一大段水路后，哈哈大笑道：“老头，那两小娘们若是你女儿，我便做你女婿好了，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

    其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妙龄女子冷笑一声，骤然拨弦，刚劲有力，拨若风雨。

    小舟之后的河面，竟是炸裂出一条巨大沟壑来，一直蔓延向那位观海境剑修，剑修见机不妙，御风拔高，就要远离河面，不曾想那手执红牙板的婀娜女子轻轻抬手，轻轻一拍，高空雨幕就落下一只大如山头的红牙板法相，将那剑修当头一砸，重重拍入河中。等到一叶扁舟远去十数里后，可怜剑修才爬上岸，仰面朝天，重重喘气，再不敢言语撩拨那小船三人。

    由于下雨，隋景澄便坐入了水榭中，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摘下幂篱，转头望向河上那幅野逸渔翁图，至于那场神仙斗法，经历过了两次生死风波，隋景澄其实没有太大心思起伏。

    陈平安只是看了河面一眼，便收回视线，反正就是很北俱芦洲了。这要是在宝瓶洲或是桐叶洲，剑修不会出手，哪怕出手了，那位渔翁也不会还飞剑。

    齐景龙则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兴许是在安安静静等待雨停，然后就要道别。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身为剑修，却对人间事如此深思熟虑，不会耽搁修行吗？”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会。这就是我与前两人的差距所在，我与他们二人资质相仿，虽说机缘也有差距，但归根结底，还是输在了分心一事上，其中一人曾经还劝过我，少想些山下事，安心练剑，等到跻身了上五境，再想不迟。”

    陈平安笑道：“今日得失，可能就是明日失得。”

    齐景龙笑着点头道：“借你吉言。”

    陈平安正色问道：“刘先生思虑这些身外事，是自己有感而生？”

    齐景龙点头道：“我出身平平，只是市井殷实门户，不过从小就喜欢读杂书，上了山后，习惯难改，修行路上，十分寂寥，总得找点事情做做。而且身为修道之人，有一些长处，比如记性变得更好，还不愁买书钱，每次下山游历，归程路上，都会买一些典籍回去。”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对于人心善恶，可有定论？”

    齐景龙笑了笑，“暂时还没有，想要搞清楚人心善恶一事，如果一开始就有了善恶界线，很容易自身就混淆不清，后边的学问，就很难中正平和了。”

    陈平安感慨道：“对，夹杂了个人情感，就会有失偏颇。”

    齐景龙说道：“随着学问越来越大，这一丝偏颇，就像源头小溪，兴许最后就会变成一条入海大渎。”

    陈平安会心一笑，“刘先生又为我解了一惑。”

    齐景龙也未多问什么。

    陈平安站起身，望向水榭外的汹汹江河，滚滚东逝水，不舍昼夜。

    这就是陈平安决定炼化初一的原因。

    高承当然很强大，属于那种追求绝对自由的强者，

    撇开高承的初衷不说，先不管是志向还是那野心，但是在有一件事情上，陈平安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脉络。

    陈平安在苍筠湖龙宫，曾经当过一回断人善恶的的高坐神祇。所以陈平安更确定一件事，再加上骸骨滩遇到的杨凝性，这位崇玄署云霄宫的年轻道人，以一粒芥子恶念化身的书生。

    两者相加。

    不断复盘棋局，陈平安愈发肯定一个结论，那就是高承，如今远远没有成为一座小酆都之主的心性，最少现在还没有。

    陈平安当然自己更没有，但是陈平安大致看得到、猜得出那个高度该有的为恶气象。

    如今高承还有个人喜恶，这位京观城城主心中还有怨气，还在执着于那个我。

    哪怕这些都极小，可再小，小如芥子，又如何？终究是存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根深蒂固，留在了高承的心境当中。

    所以当高承一旦成为整座崭新小酆都的主人，成为一方大天地的老天爷。

    高承心境上的这一点点偏差，随着小酆都规模的扩大，高承的神座越来越高，随着岁月长河的不断流逝，小酆都鬼魅的递增，就会不断出现更大偏差，乃至于无穷大的偏差。

    这就是齐景龙所说的溪涧成大渎。

    也许高承有机会在境界更高的时候，修正那些细微的偏差。

    可这只是“也许”。

    何况大道之争，就该有大道之争的气魄。高承若是一开始争夺飞剑失败，再无后来的追杀和陷阱，只是露面，只说最后那句话，陈平安兴许会真的愿意等等看，等到走完了北俱芦洲，再做决定，要不要去一趟骸骨滩京观城。

    陈平安其实觉得最有机会做成、做好这种事情的，只有两人。

    桐叶洲，观道观老观主。甚至不是君子钟魁，最少暂时还不是。

    宝瓶洲，崔瀺。甚至不是崔东山。

    而后两者，恰恰是陈平安的亲近之人。对于前两者，真谈不上半点好感。

    这何尝不是世事无奈。

    不是成了朋友，就是万般皆好。不是成了敌人，就万般皆错。

    朋友的错，要不要劝，敌人的好，要不要学。都是修心，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小雨渐歇。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能否再被我们一起走段路？”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可以。”

    在动身走出水榭之前，陈平安问道：“所以刘先生先撇清善恶不去谈，是为了最终距离善恶的本质更近一些？”

    齐景龙笑道：“正解。”

    陈平安以儒家礼仪，对那位萍水相逢的北俱芦洲修士，弯腰作揖。

    文圣老先生，若是在此，听说了此人自己悟出的道理，会很高兴的。

    哪怕齐景龙不是儒家子弟。

    齐景龙也赶紧起身，作揖还礼。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修士，陈平安希望藕花福地的曹晴朗，以后可以的话，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不用全部相似，有些像就行了。

    没有谁必须要成为另外一个人，因为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也无必要。

    就像陈平安就不希望裴钱成为自己。

    裴钱在家乡那边，好好读书，慢慢长大，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裴钱已经做得比陈平安想象中更好，规矩二字，裴钱其实一直在学。

    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裴钱是在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怕吃苦头，练拳怕疼？没关系。

    他这个当师父的，当过了天底下最强五境的武夫，那就再去争一争最强六境！

    武运到手，师父送给这位开山大弟子便是，裴钱不一样是读书习武两不误？

    隋景澄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前辈。

    当前辈和半个护道人，教她为人处世，与砥砺学问，他会从别人身上学东西，

    前辈原来更喜欢后者。

    隋景澄有些伤感。

    原本以为远在天边的前辈，如今已经稍稍近了一些，可事实上，前辈一直在修行路上飞奔，而她却一直在慢慢挪步。

    总有一天，会连他的背影都会看不到的。

    就算两人将来久别重逢，一次两次三次，可当两人站在一起，又能聊什么？

    隋景澄不知道。

    距离龙头渡还有些路程，三人缓缓而行。

    陈平安问了一些关于大篆京城的事情。

    齐景龙说道：“算是风雨欲来吧，猿啼山剑仙嵇岳，与那坐镇大篆武运的十境武夫，暂时还未交手。一旦开打，声势极大，所以这次书院圣人都离开了，还邀请了几位高人一起在旁观战，以免双方交手，殃及百姓。至于双方生死，不去管他。”

    陈平安问道：“宝瓶洲大骊王朝那边，可有些什么大的消息。”

    齐景龙叹了口气，“大骊铁骑继续南下，后方有些反复，许多被灭了国的仁人志士，都在揭竿而起，慷慨赴义。这是对的，谁都无法指摘。但是死了很多无辜百姓，则是错的。虽然双方都有理由，这类惨事属于势不可免，总是……”

    陈平安说道：“无奈。”

    齐景龙嗯了一声。

    齐景龙想起一事，笑道：“我们北俱芦洲的谢天君，已经接受了三次挑战。”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很难输。”

    齐景龙说道：“确实，无一败绩。毕竟宝瓶洲的神诰宗祁天君，注定不会出手。三次交手，以早先风雪庙剑仙魏晋的挑战，最为瞩目，虽然魏晋输了，但是这样一位年轻剑修，以后成就一定很高，很高！不过听说他已经去了倒悬山，会在剑气长城那边练剑，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剑修，成就越高，越是好事。”

    陈平安笑了笑。

    齐景龙好奇问道：“见过？”

    陈平安说道：“见过一次。”

    当时魏晋看待陈平安的眼神，十分漠然。

    但陈平安依旧觉得那是一个好人和剑仙，这么多年过去了，反而更理解魏晋的强大。

    齐景龙沉默片刻，“对了，还有一桩大事，大骊除了披云山，新的其余四岳都已敕封完毕。”

    陈平安内心一动。

    炼化五行之属的本命物。

    崔东山扛着小锄头，刨来了五大袋子的大骊山岳五色土。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一旦炼化成功，就可以营造出来了一个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

    人生道路上的许多选择，都会改变。

    就像炼化大骊山岳五色土一事，原本是陈平安第一个放弃的，后来与崔东山以及崔瀺两次谈心过后，陈平安反而变得异常坚决。哪怕在来北俱芦洲的那艘跨洲渡船上，见过了那位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歹毒妇人，陈平安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于是现在摆在陈平安面前，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刚好乘坐龙头渡渡船，护送隋景澄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在那边炼化五色土。安稳却耗时。

    一个是为了不耽误走大渎的行程，在龙头渡就近寻觅一处灵气充沛的仙家客栈，或是稍稍绕路，去往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泽，闭关。

    齐景龙似乎察觉到陈平安的心思变化，犹豫了一下，微笑道：“我这趟下山，就是找你聊天来了，聊过之后，有些闲来无事。”

    有些人帮人忙，反而思虑更多。

    陈平安何尝不是如此。

    学问相通，为人相似。

    这就是同道中人。

    所以陈平安一改谨小慎微，问道：“如果我说要在龙头渡炼化一件本命物，需要有人帮我压阵守关，刘先生愿不愿意？”

    齐景龙笑道：“可以。”

    陈平安又说道：“可能在炼化过程当中，动静不小。而且我在北俱芦洲有些仇家，例如大篆王朝的金鳞宫。”

    齐景龙说道：“小事。”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齐景龙肩膀上，“你这种人不爱喝酒，真是可惜了。”

    齐景龙无奈道：“劝酒是一件很伤人品的事情。”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这句话，以后你与一位老先生好好说道，嗯，有机会的话，还有一位剑客。”

    齐景龙摇摇头。

    到了龙头渡，下榻于一座灵气盎然的仙家客栈，挂“翠鸟”匾额。

    陈平安难得出手阔绰，直接与客栈要了一座天字号宅邸，竟然还有一座荷花池塘，莲叶出水大如盘，雨后犹有荷露团团如白珠，清风送香，心旷神怡。

    齐景龙每次下山游历，都会用一份化名谱牒，到了热闹处，也会施展障眼法。

    当下齐景龙搬了一条长凳坐在荷花池畔，隋景澄也有样学样，摘了幂篱，搬了条长凳，手持行山杖，坐在不远处，开始呼吸吐纳。

    池塘边系有小舟。

    齐景龙只是安静凝望着荷花池，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

    陈平安已经开始闭关。

    齐景龙是元婴修士，又是谱牒仙师，除了读书悟理之外，齐景龙在山上修行，所谓的分心，那也只是对比前两人而已。

    齐景龙其实所学驳杂，却样样精通，当年光是凭借随手画出的一座阵法，就能够让崇玄署云霄宫杨凝真无法破阵，要知道当时杨凝真的术法境界，还要超出同样身为天生道胎的弟弟杨凝性，杨凝真这才一气之下，转去习武，同时等于舍弃了崇玄署云霄宫的继承权，不过竟然还真给杨凝真练出了一份武道大前程，可谓因祸得福。

    所以对于闭关一事，齐景龙最是熟稔。

    无论陈平安的动静有多大，气机涟漪如何激荡，都逃不出这栋宅子丝毫。

    因为齐景龙是一位剑修。

    又有下雨的迹象，只是这一次应该会是一场暴雨。

    隋景澄有些心神不宁，打断了呼吸吐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愁眉不展。

    齐景龙故作不知。

    隋景澄喃喃道：“听前辈说过一句乡俗谚语，小暑雨如银，大暑雨如金。”

    隋景澄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种话肯定是读书人说的，而且肯定是那种读书不太好、当官不太大的。”

    齐景龙这才开口说道：“有道理。”

    隋景澄站起身，将行山杖斜靠长凳，蹲在荷花塘边，问道：“池塘里边的莲叶，可以随便采摘吗？”

    齐景龙点头道：“掏了那么多雪花钱住在这里，摘几张莲叶不是问题，不过莲叶蕴藉灵气稀薄，摘下之后便要留不住。”

    隋景澄摘下水边一张莲叶，坐回长凳，轻轻拧转，雨珠四溅。

    齐景龙说道：“陈先生气象已成，炼化一事，应该问题不大。”

    隋景澄转头问道：“当真万无一失？”

    齐景龙有些无可奈何，这种话要他怎么回答？

    隋景澄便转过头，轻声问道：“前辈真的那么年轻吗？”

    齐景龙目视远方，笑道：“真实年龄，自然年轻，但是心境岁数，不年轻了，世间有千奇百怪，其中又以洞天福地最怪，岁月悠悠，快慢不一，不似人间，更是人间。所以那位陈先生说自己三百岁，不全是骗人。”

    暴雨骤至。

    隋景澄去拿了幂篱和蓑衣，竟然就那么坐在池塘边淋雨。

    至于齐景龙-根本无需运转气机，大雨不侵。

    剑心微动，剑意牵动剑气使然。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隋景澄搁放长凳的那张莲叶上，劈啪作响。

    隋景澄突然瞪大眼睛，依稀看到远处荷花池中，有一对锦绣鸳鸯在莲叶下躲雨。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齐景龙笑道：“那是春露圃嘉木山脉售卖的一种灵禽，并非寻常鸳鸯，性情桀骜，放养在山上水泽，能够看护池中珍贵游鱼，免得被山泽异兽叼走。”

    大煞风景。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起来。

    齐景龙虽然疑惑不解，不清楚哪里招惹到了她，但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言语。

    深夜时分，隋景澄已经返回自己屋子，只是灯光亮了一宿。

    齐景龙则一直坐在水边长凳上，纹丝不动。

    偶有气机涟漪溢出，皆被剑气震碎，重归天地。

    至于陈平安屋内取炉炼物、以及搬出天材地宝的诸多宝光异象，齐景龙自然更不会让人随意以神识窥探。

    修道之人，炼化本命物，是重中之重，性命攸关。

    第二天晌午时分，陈平安脸色惨白，打开门走出屋子。

    齐景龙叹了口气。

    下五境修士炼化本命物，有这么夸张吗？

    无论是那件炼物炉鼎的品相，还是那些天材地宝的珍稀程度，以及炼物的难度，是不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又不是龙门境瓶颈修士在冲击金丹地仙。

    齐景龙笑问道：“笑问道：“不喝几口酒压压惊？”

    “先缓一缓再喝。”

    陈平安看到荷塘边刚好空着一条长凳，就坐在那边，转头笑道：“没事，准备充足，还有两次机会。”

    随手将一张被雨水打落长凳的莲叶拿起来。

    齐景龙指了指心口，“关键是这里，别出问题，不然所谓的两次机会，再多天材地宝，都是虚设。”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我就这点，还算拿得出手。”

    齐景龙见他并无半点颓丧，也就放下心来。

    隋景澄走出屋子，只是没了她的位置，陈平安挪了挪位置，坐在长凳一端，隋景澄这才坐在另一头。

    陈平安问道：“摘取荷叶，如果需要额外开销，得记在账上。”

    隋景澄笑道：“行啊，才几颗雪花钱而已，记账就记账。”

    陈平安转头望向齐景龙。

    齐景龙无动于衷。

    你们卿卿我我，别扯上我。

    陈平安只得解释道：“刘先生，你误会了。”

    齐景龙笑了笑，“好的，就当是我误会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拿起养剑葫默默喝酒。

    陈平安想起一事，“先前水榭所见河面上的三位小舟修士，在北俱芦洲很有名气？”

    齐景龙说道：“与当年喜欢给人温养飞剑的那位剑瓮先生一样，都是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此人喜好音律，还收藏了许多件乐器法宝，脾气古怪，漂泊无定。北俱芦洲许多宗字头仙家的庆典，例如开峰仪式，或是大修士破境成功，都以能够邀请到师徒十数人在宴席上奏乐为幸事。最近一次师徒齐聚，是被我们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邀请，出现在清凉宗一座小洞天内的青崖背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一言不发的陈平安返回屋子。

    隋景澄无所事事，继续拧转那片依旧青翠欲滴的荷叶。

    齐景龙说道：“介不介意我说一些涉及你大道修行的言语，并非我有意查看，实在是你的呼吸吐纳、气机运转，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隋景澄摇头道：“介意。”

    只是她转过头，瞥了眼那边的屋子，轻声道：“刘先生，你说说看。”

    齐景龙微笑道：“你修行的吐纳法门，与火龙真人一脉嫡传弟子中的太霞元君，李妤仙师，很相似。”

    隋景澄疑惑道：“刘先生，等会儿，我虽然不知晓许多山上规矩，可是跟随前辈走了这么一路，也清楚那道家真人，境界不过地仙吧，可是元君却最少是上五境中的玉璞境。是那李妤仙师资质太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胜过师父太多？”

    齐景龙笑着摇头道：“这是我们北俱芦洲的山上趣闻了，那位火龙真人是中土神洲龙虎山的外姓天师，有些传闻……算了，这个不好胡说，我就不提了。反正这位老神仙，境界极高，极高极高，但是一直守着真人头衔罢了，而且传言喜欢睡觉，于梦中修行悟大道，玄之又玄。而李妤是火龙真人的嫡传弟子之一，由于老神仙收取弟子，十分随心所欲，不看资质，不看根骨，反正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两人返回，以至于祖师堂谱牒上的嫡传弟子，多达四五十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既有像李妤仙师这般晋升为道家元君的，但是更多还是老死于各大瓶颈上，从洞府境到元婴境，颇多。如今山上还有二十余嫡传，继续修行，故而一个辈分的修士，年龄悬殊，境界更是悬殊。不过这位太霞元君已经闭关多年，但是她这一脉开枝散叶，弟子在山上是最多的，她之后的三代弟子，已经有百余人。”

    隋景澄脸色微变。

    前辈曾经一语道破三支金钗的篆文刻字，其中就有“太霞役鬼”！

    隋景澄赶紧稳住心神。

    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齐景龙转头瞥了眼隋景澄，眼神复杂，算了吧，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最后结果如何，还是让那位陈先生自己头疼去。

    隋景澄的大道根脚，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就一定是那太霞元君李妤仙师相中的弟子，甚至可以说可能性既大，又极小，因为李妤在闭生死大关之前，就已经收取了一位根骨极佳的闭关弟子，如今虽然才不到四十岁，却是下一次北俱芦洲年轻十人的候补人选了。

    山上修士，越是山巅，在师徒名分一事上，越是从不马虎含糊。

    而且隋景澄身上的暗藏玄机，那位陈先生到底不是真正的地仙剑修，尚未看出端倪。只不过这未必是什么坏事。

    不管怎么说，凭借隋景澄身上那股淡淡的剑意，齐景龙大致猜出了一点蛛丝马迹，这种修行之法，太过凶险，也会有些麻烦。一个处置不当，就会牵动大道根本。

    齐景龙甚至可以顺着这条脉络，以及一些北俱芦洲大修士之间的复杂关系，得出更多的结论。

    不过许多山上事，可知不可道。

    至于那位元君的小弟子顾陌，齐景龙曾经在游历途中见过她一面，资质确实很好，就是脾气不太好。

    太霞一脉，历来如此。

    下山斩妖除魔，天不怕地不怕，身死道消算什么。

    只要有理，便是对上了高出两三境的修士，太霞一脉在内的所有外姓天师，一样会出剑。

    历史上也有过地仙修士、以至于上五境剑仙，随手一剑将那些不识趣的道门小修士斩杀，大多自以为无声无息，可是无一例外，大多被太霞元君或是她那几位师兄弟杀到，将其打死，若是有山巅大修士连他们都能挡下击退，没关系，火龙真人在这千年历史当中，是有下山两次的，一次随手拍死了一位十二境兵家修士，一次出手，直接打死了一位自以为自保无忧的十二境剑仙，从头到尾，老真人毫发无损，甚至一场本该天地变色的山巅厮杀，没有半点波澜。

    日月替换，昼夜交替。

    当陈平安第二次走出屋子，隋景澄立即就跟着离开了自己屋子。

    齐景龙这一次没有说话。

    陈平安依旧坐在那条长凳上，那张摆在凳上的荷叶，灵气涣散流失后，已经显现出了几分枯萎迹象，色泽不再那么水润饱满。

    隋景澄没有坐在长凳上，只是站在不远处。

    亭亭玉立如一株芙蓉。

    陈平安拿着养剑葫喝着酒，微笑道：“别担心。”

    齐景龙笑道：“你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

    陈平安转头道：“麻烦你了。”

    齐景龙的回答，简明扼要，“不用客气。”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对于佛家所谓的降服心猿，可有自己的理解？”

    齐景龙摇摇头，“皮毛浅见，不值一提。以后有想到高远处了，再与你说。”

    陈平安说道：“我曾经见到一位得道高僧，所以有点想法，随便聊聊？”

    齐景龙笑道：“这就最好不过了。”

    陈平安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如钩，纹丝不动，如同约束某物，“这算不算降服？”

    齐景龙深思片刻，摇摇头，“若是起先如此，绝对不是，若是一个最终结果，也不算圆满。”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蹲下身，以手指抵住荷花池畔的青石板地面，随便划出两条极其浅淡的痕迹，然后又在四面八方画出一条条脉络。

    最后伸出手掌，全部抹了一抹，却没有全部抹平，留下了断断续续、条条线线的细微擦痕。

    齐景龙问道：“这就是我们的心境？心猿意马四处奔驰，看似返回本心原处，但是只要一着不慎，其实就有些心路痕迹，尚未真正擦拭干净？”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去池中以右手掬起一小捧水，站在那一处圆心附近，另外左手，轻轻捻出一滴水珠，滴落圆心处。

    齐景龙定睛望去。

    再蹲下身，一手轻抹。

    青石地板上，看似已经无水渍，可是一些细痕当中，不断犹有纤细水路，蔓延四方，而且长短不一，远近不一。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刘先生是对的。”

    齐景龙想了想，“但是当真心猿意马踩踏而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吗？而不是大雪脚印，大日一出，曝晒过后，就会彻底消融？”

    然后两人各自都陷入了沉思。

    隋景澄蹲在陈平安附近，瞪大眼睛，想要看出一些什么。

    不然总这么如坠云雾，很没有面子不是？

    当她抬起头。

    发现前辈瞥了她一眼。

    她坐在长凳上，摆出一副“我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模样。

    陈平安一拍脑袋，丢了手心池水，手腕一拧，手中多出那张青纸材质的佛经，站起身，交给齐景龙，“我不认识梵文，你看看是哪部佛经的篇章？”

    齐景龙接过那页佛经后，笑道：“篇章？这就是一部完整的佛法。”

    陈平安愣了一下，坐在一旁。

    齐景龙想了想，“内容我与你多说，以后你随缘入寺庙，自己去问僧人。记得收好。”

    陈平安收起那页……那部佛经。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也好，虽然不认得佛经文字，但是也可以抄书静心。”

    齐景龙点了点头。

    陈平安站起身，就要去屋子那边抄书。

    隋景澄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没事。”

    隋景澄眼眶红润。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赖账。”

    隋景澄瞪了他一眼，扭转腰肢，坐在长凳上。

    齐景龙一直目视前方，眨了眨眼睛，心想陈先生是一位高手啊。

    自己莫不是也可以讨教一番？

    毕竟师门内外，山上山下，好些女子修士的眼神，都让齐景龙有些愧疚来着。

    这就是处处讲道理的麻烦所在了。

    不会影响大道修行和剑心澄澈，可终究是因为自己而起的诸多遗憾事。自己无事，她们却有事。不太好。

    这天陈平安抄完经书后，继续闭关，开始为五彩-金匮灶生火起炉。

    最后一次炼化大骊山岳五色土。

    这天夜幕中。

    齐景龙在闭目养神。

    隋景澄在怔怔发呆。

    齐景龙睁开眼睛，转头轻声喝道：“分什么心，大道关键，信一回旁人又如何，难道次次孑然一身，便好吗？！”

    屋子那边稍显絮乱的涟漪恢复平静。

    隋景澄有些慌张，“有敌来袭？是那金鳞宫神仙？”

    齐景龙摇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一道白虹剑光和一抹璀璨流霞从天幕尽头恢弘掠至，声势足以惊动整座绿莺国龙头渡。

    几乎所有客栈修士都看了一眼，所有在客栈散步或是院中闲聊的人，纷纷各自返回屋子。

    那道剑光落在荷塘对岸，那抹绚烂霞光则落在了荷塘莲叶之上。

    太霞元君李妤的闭关弟子，女修顾陌，身穿龙虎山外姓天师的独特道袍，道袍之上，绣有朵朵鲜红霞云，缓缓流转，光华四溢。

    法袍“太霞”，正是太霞元君李妤的成名物之一。

    另外一人，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元婴剑修，却不是火龙真人那座山头的练气士。

    果然如此。

    齐景龙心中了然。

    山上修士，尤其是女修，亦有自己的“闺阁好友”。

    太霞元君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那位北俱芦洲中部的女子剑仙，没有去往倒悬山就可以解释一二了。

    应该是要等到好友李妤成功出关再说。

    顾陌看到了齐景龙后，由于境界有差距，没有认出这位陆地蛟龙“刘景龙”。

    但是那位元婴剑修却看穿了障眼法，微笑道：“浮萍剑湖荣畅，见过刘先生。”

    浮萍剑湖，主人郦采。

    隋景澄有些神色古怪，为何见到了这位自称浮萍剑湖的剑修，会感觉有些亲近和熟悉？她摇摇头，打散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涟漪，挪了挪脚步，愈发站在齐景龙身后。

    荣畅看到这一幕后，哑然失笑，也未多说什么，情理之中，视而不见听就可以了，省得自己画蛇添足，坏了大道。

    只是荣畅与她“久别重逢”后，心中又有些沉重。

    原本“隋景澄”的修道一事，不会有这么多曲折的。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生死关成功可能颇大的太霞元君李妤，与师父关系莫逆的大修士，已经兵解离世了。

    所以这一路南下，作为李妤最宠溺器重的关门弟子，顾陌心情可谓糟糕至极，几处精怪作祟多年的魔窟，她一手师门雷法，山崩地裂，其中一次如果不是荣畅出剑，她就要身陷绝境，毕竟对方是一头杀红了眼的元婴境大妖。所以受伤不轻的顾陌，依旧埋头赶路，先去了一趟五陵国，又循着线索折返，赶来这绿莺国龙头渡，一直顾不得休养生息，荣畅劝了两次都无果，只好作罢，顾陌毕竟不是自己师门中人。

    在得知太霞元君兵解逝世后，荣畅第一时间就赶紧飞剑传讯去往了与师父事先约定的宝瓶洲书简湖。

    然后师父很快就有飞剑传回浮萍剑湖，要求他必须护住那位女子的安危，不许再有任何意外，不然就要拿他是问。

    荣畅无比清楚师父郦采的脾气，这绝对不是什么气话。

    师父的脾气很简单，都不用整座师门弟子去瞎猜，比如他荣畅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郦采看他就很不顺眼，每次见到他，都要出手教训一次，哪怕荣畅只是御剑往返，只要不凑巧被师父难得赏景的时候瞅见了那么一眼，就要被一剑劈落。

    毕竟是一桩大事。

    顾陌虽然心情极差，但是依旧按照与浮萍剑湖荣畅的约定，对那女子说道：“你就是隋景澄吧？你算是我师父太霞元君的记名弟子，此后你的修行之路，会有护道人，就是我顾陌，但是你放心，除了指点你一门驭剑法诀之外，你可以随便行走，上山下水，都可以去，无人约束你，我也不例外。你身上的那件竹衣法袍，以后就正式归你了，但是三支金钗中‘太霞役鬼’，你必须拿出来，师门将来另有安排，不过我会以其它法宝与你交换，品秩相当，不会差了。”

    至于那个刘景龙，反正施展了障眼法，顾陌就当没看见，不认识了。

    听说是一个修为很高、天赋极好、名气很大却特别婆婆妈妈的怪人。

    顾陌不愿意与他客套寒暄。

    人情往来？

    太霞一脉的人情往来，只有那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修道之人，哪怕你只是下五境修士，也可以成为山上贵客，除此之外，你便是上五境修士，与我何关？

    隋景澄愣了一下，一咬牙，走到齐景龙身边，小心翼翼问道：“我想要去宝瓶洲看看，可以吗？”

    站在莲叶之上的顾陌瞥了眼身后荣畅。

    荣畅微笑道：“最好还是留在北俱芦洲。”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师父郦采已经在赶回北俱芦洲的路上了。

    隋景澄赶紧取出那三支金钗，“三支金钗，我可以都还给你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随一位前辈一起修行，我是说可以的话，但是如果太霞元君不答应，依旧让我当那记名弟子，能不能让我走完一趟宝瓶洲？我会自己返回北俱芦洲，去与元君请罪……”

    顾陌大怒道：“少废话！”

    荣畅也有些为难。

    这女子的言语，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顾陌这边刚好戳中了心窝子。

    一位元君兵解离世，在任何宗字头仙家都是天大的不幸，更何况顾陌还是李妤的嫡传弟子。

    齐景龙心中叹息，猜出太霞元君那边应该是出了大问题。

    但是齐景龙依旧心平气和道：“有话好好说。”

    顾陌脸若冰霜，死死盯住那齐景龙，“你一个外人，有资格插嘴吗？！”

    齐景龙神色如常，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如今正在炼化本命物，处于关键时期，顾姑娘与荣剑仙应该都清楚。那么我们能否坐下慢慢聊？”

    隋景澄使劲点头，依旧保持一手递出的姿势，她手掌摊开，搁放着那三支金钗。

    荣畅突然皱了皱眉头。

    千万可别是那一劫！

    那是一个看似最无凶险却最藕断丝连的山上关隘。

    太霞元君闭关失败，其实一定程度上牵连了这位女子的修行契机，如果眼前女子又陷劫数之中，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的麻烦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荣畅就无法袖手旁观了。

    些许心湖涟漪，早期可以压下，一旦任由情丝肆意生发，如脚边池塘变成莲叶何田田的景象，还怎么斩断？斩断了，不一样会伤及大道根本吗？

    齐景龙叹了口气，轻声道：“大道难行，欲速则不达，难道不应该更加慢慢思量吗？这一时半刻，等一等，不算我为难你们吧？”

    顾陌冷笑道：“一个时辰，还是半天？”

    齐景龙皱了皱眉头，依旧和颜悦色道：“恳请两位能够等到我朋友炼制成功，到时候你们三方商量，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比起现在我们的仓促决断，更加柳暗花明又一村。”

    荣畅觉得齐景龙的话语没有错。

    但是棘手之处，在于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不假，万一那人不知好歹，系铃人不愿解铃，反而稍稍言语挑拨，以当下女子的心境，无异于被再一扯绳索，铃铛只会更加难解。

    所以荣畅十分为难。

    顾陌嗤笑道：“怎么，要仗着自己出身仙家名门，修为又高，就觉得自己有理了？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不嫌臊得慌？”

    齐景龙摇头说道：“现在是一个连环扣的困局，如果你们真心是为隋景澄的大道考虑，难道不该听一听她的心声？你们怎么就可以确定，你们的好心好意，不会办坏事？事已至此，诸多隐患，逃是逃不掉的，避无可避，我相信等到我那个朋友走出屋子，会听你们的道理，如果最终发现确实是隋姑娘的道理太小了，我齐景龙的道理太偏了，那是最好，若是不对，亦可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唯有三方捋清楚了这些脉络，才是真正的解铃解心结……”

    顾陌怒道：“刘景龙，你烦也不烦？！这么点事情，需要你在这里指点江山？她交出了金钗，与我们一起离开龙头渡，除了宝瓶洲，她想要去北俱芦洲哪里不行？”

    隋景澄转头看了眼屋子那边，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与你们离开便是。”

    齐景龙突然转头微笑道：“是担心连累陈先生？还是真的改变主意了？”

    隋景澄泫然欲泣，死死攥紧手中三支金钗。

    齐景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我说，只要我齐景龙站在这里，你的前辈都可以放心炼化本命物，你的决定是什么？这一次我可以给你一个确凿的答案，我可以保证，陈先生屋内之事，是他自家功夫，成与不成，我不敢说什么。但是今夜屋外之事，我在，就是万无一失。”

    隋景澄泪眼朦胧，“我哪怕真的不得不走，也要与前辈道一声别，可是我还是怕……”

    齐景龙转过身，笑呵呵道：“怕什么，你以为陈先生与刘先生的道理，真的不能当饭吃吗？”

    隋景澄神色慌张。

    齐景龙摇摇头，“有所不为，是为了有所为。”

    齐景龙望向那个怒极反笑的顾陌，“我知道顾姑娘并非蛮横不讲理之人，只是如今道心不稳，才有如此言行。”

    齐景龙转头望向那浮萍剑湖的元婴剑修，“我也知道荣剑仙是心有挂念，亦是好意。”

    顾陌冷笑道：“呦，是不是要来一个‘但是’了？！”

    齐景龙笑着摇摇头，“我站在这里，就是那个‘但是’了，无需我说。”

    荣畅想了想，“只问一剑，如何？”

    齐景龙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看荣畅，直接偏移视线，望向那顾陌，面无表情道：“现在轮到你了。”

    顾陌心中惊骇万分，猛然转头望去。

    荣畅纹丝不动，苦笑道：“砥砺山一战，果然你们双方都收手了。”

    这位浮萍剑冢元婴剑修，此时此刻，如同置身于一座小天地当中。

    那座小天地，以无数条纯粹剑意打造而成。

    齐景龙的本命飞剑，名为“规矩”，名称出自一位昔年儒家圣人的经典。但是北俱芦洲几乎无人知道，这么一把名字古怪的飞剑，到底有什么本命神通。

    顾陌咬牙切齿，脸色雪白，双手开始颤抖。

    齐景龙轻喝道：“气定神闲，静心凝气，不可妄动！”

    顾陌如被棒喝，深呼吸一口气，这才稳住心神，望向那位青衫剑修的眼神，十分复杂。

    就在此时，屋子那边走出一位与齐景龙同样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对不住，让两位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