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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作者：兰陵笑笑生

内容简介：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诗曰：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又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一首诗，是昔年大唐国时，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入圣超凡的豪杰，到后来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领上八洞群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姓吕名岩，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单道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到头来同归于尽，着甚要紧！虽是如此说，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惟有“财色”二者更为利害。怎见得他的利害？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受尽无限凄凉，耐尽无端懊恼，晚来摸一摸米瓮，苦无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厨前，愧无半星烟火，妻子饥寒，一身冻馁，就是那粥饭尚且艰难，那讨馀钱沽酒！更有一种可恨处，亲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云志气，分外消磨，怎能够与人争气！正是：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到得那有钱时节，挥金买笑，一掷巨万。思饮酒真个琼浆玉液，不数那琥珀杯流；要斗气钱可通神，果然是颐指气使。趋炎的压脊挨肩，附势的吮痈舐痔，真所谓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古今炎冷恶态，莫有甚于此者。这两等人，岂不是受那财的利害处！如今再说那色的利害。请看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秉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至如三妻四妾，买笑追欢的，又当别论。还有那一种好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时节，只图那一瞬欢娱，也全不顾亲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起初时不知用了多少滥钱，费了几遭酒食。正是：

    三杯花作合，两盏色媒人。

    到后来情浓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真所谓：“生我之门死我户，看得破时忍不过”。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的利害处！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即如那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说话的为何说此一段酒色财气的缘故？只为当时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听其所为，所以这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一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学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第一个最相契的，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又会一腿好气［毛求］，双陆棋子，件件皆通。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自这两个与西门庆甚合得来。其余还有几个，都是些破落户，没名器的。一个叫做祝实念，表字贡诚。一个叫做孙天化，表字伯修，绰号孙寡嘴。一个叫做吴典恩，乃是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往来。还有一个云参将的兄弟叫做云理守，字非去。一个叫做常峙节，表字坚初。一个叫做卜志道。一个叫做白赉光，表字光汤。说这白赉光，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不然我也改了，只为当初取名的时节，原是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又说有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说这一干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嫖赌齐行。正是：

    把盏衔杯意气深，兄兄弟弟抑何亲。

    一朝平地风波起，此际相交才见心。

    说话的，这等一个人家，生出这等一个不肖的儿子，又搭了这等一班无益有损的朋友，随你怎的豪富也要穷了，还有甚长进的日子！却有一个缘故，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搅说事过钱，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先头浑家陈氏早逝，身边只生得一个女儿，叫做西门大姐，就许与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室，尚未过门。只为亡了浑家，无人管理家务，新近又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这吴氏年纪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后来嫁到西门庆家，都顺口叫他月娘。却说这月娘秉性贤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都是西门庆收用过的。又尝与勾栏内李娇儿打热，也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只为卓二姐身子瘦怯，时常三病四痛，他却又去飘风戏月，调弄人家妇女。正是：

    东家歌笑醉红颜，又向西邻开玳宴。

    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

    话说西门庆一日在家闲坐，对吴月娘说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日，却是我兄弟们的会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酒席，叫两个唱的姐儿，自恁在咱家与兄弟们好生玩耍一日。你与我料理料理。”吴月娘便道：“你也便别要说起这干人，那一个是那有良心和行货！无过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我看你自搭了这起人，几时曾有个家哩！现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劝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西门庆道：“你别的话倒也中听。今日这些说话，我却有些不耐烦听他。依你说，这些兄弟们没有好人，使着他，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停当，就是那谢子纯这个人，也不失为个伶俐能事的好人。咱如今是这等计较罢，只管恁会来会去，终不着个切实。咱不如到了会期，都结拜了兄弟罢，明日也有个靠傍些。”吴月娘接过来道：“结拜兄弟也好。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西门庆笑道：“自恁长把人靠得着，却不更好了。咱只等应二哥来，与他说这话罢。”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小厮儿，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原是西门庆贴身伏侍的，唤名玳安儿，走到面前来说：“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见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我正说他，他却两个就来了。”一面走到厅上来，只见应伯爵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坐在上首。下首坐的，便是姓谢的谢希大。见西门庆出来，一齐立起身来，边忙作揖道：“哥在家，连日少看。”西门庆让他坐下，一面唤茶来吃，说道：“你们好人儿，这几日我心里不耐烦，不出来走跳，你们通不来傍个影儿。”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说哥哥要说哩。”因对西门庆道：“哥，你怪的是。连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自咱们这两只脚，还赶不上一张嘴哩。”西门庆因问道：“你这两日在那里来？”伯爵道：“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个孩子儿，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桂卿的妹子，叫做桂姐儿。几时儿不见他，就出落的好不标致了。到明日成人的时候，还不知怎的样好哩！昨日他妈再三向我说：‘二爹，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他。’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西门庆道：“有这等事！等咱空闲了去瞧瞧。”谢希大接过来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颜色。”西门庆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几日却在那里去来？”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帮着乱了几日，发送他出门。他嫂子再三向我说，叫我拜上哥，承哥这里送了香楮奠礼去，因他没有宽转地方儿，晚夕又没甚好酒席，不好请哥坐的，甚是过不意去。”西门庆道：“便是我闻得他不好得没多日子，就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我正要拿甚答谢答谢，不想他又作了故人！”

    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道：“咱会中兄弟十人，却又少他一个了。”因向伯爵说：“出月初三日，又是会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这里破费，兄弟们顽耍一日哩。”西门庆便道：“正是，我刚才正对房下说来，咱兄弟们似这等会来会去，无过只是吃酒顽耍，不着一个切实，倒不如寻一个寺院里，写上一个疏头，结拜做了兄弟，到后日彼此扶持，有个傍靠。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银子，买办三牲，众兄弟也便随多少各出些分资。不是我科派你们，这结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见些情分。”伯爵连忙道：“哥说的是。婆儿烧香当不的老子念佛，各自要尽自的心。只是俺众人们，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要你多来！你说这话。”谢希大道：“结拜须得十个方好。如今卜志道兄弟没了，却教谁补？”西门庆沉吟了一回，说道：“咱这间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监侄儿，手里肯使一股滥钱，常在院中走动。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与我甚说得来，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应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么？”西门庆道：“正是他！”伯爵笑道：“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去。与他往来了，咱到日后，敢又有一个酒碗儿。”西门庆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馋痨痞哩，说着的是吃。”大家笑了一回。西门庆旋叫过玳安儿来说：“你到间壁花家去，对你花二爹说，如此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结拜十兄弟，敢叫我请二爹上会哩。’看他怎的说，你就来回我话。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对他二娘说罢。”玳安儿应诺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还在哥这里是，还在寺院里好？”希大道：“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这两个去处，随分那里去罢。”西门庆道：“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倒不如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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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吴道官与我相熟，他那里又宽展又幽静。”伯爵接过来道：“哥说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谢家嫂子相好，故要荐与他去的。”希大笑骂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说说就放出屁来了。”

    正说笑间，只见玳安儿转来了，因对西门庆说道：“他二爹不在家，俺对他二娘说来。二娘听了，好不欢喜，说道：‘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那有个不来的。等来家我与他说，至期以定撺掇他来，多拜上爹。’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西门庆对应、谢二人道：“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说毕，又拿一盏茶吃了，二人一齐起身道：“哥，别了罢，咱好去通知众兄弟，纠他分资来。哥这里先去与吴道官说声。”西门庆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罢。”于是一齐送出大门来。应伯爵走了几步，回转来道：“那日可要叫唱的？”西门庆道：“这也罢了，弟兄们说说笑笑，到有趣些。”说毕，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

    话休饶舌，捻指过了四五日，却是十月初一日。西门庆早起，刚在月娘房里坐的，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走将进来，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立起来站在旁边说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门爹。那日西门爹这边叫大官儿请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门了，不曾当面领教的。闻得爹这边是初三日上会，俺爹特使小的先送这些分资来，说爹这边胡乱先用着，等明日爹这里用过多少派开，该俺爹多少，再补过来便了。”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签上写着“分资一两”，便道：“多了，不消补的。到后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众爹上庙去。”那小厮儿应道：“小的知道。”刚待转身，被吴月娘唤住，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与他。因说道：“这是与你当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你说西门大娘说，迟几日还要请娘过去坐半日儿哩。”那小厮接了，又磕了一个头儿，应着去了。

    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匣，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磕了头，说道：“俺爹纠了众爹们分资，叫小的送来，爹请收了。”西门庆取出来看，共总八封，也不拆看，都交与月娘，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庙，好凑着买东西。”说毕，打发应宝去了。立起身到那边看卓二姐。刚走到坐下，只见玉箫走来，说道：“娘请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怎的起先不说来？”随即又到上房，看见月娘摊着些纸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这些分子，止有应二的是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红的黄的，倒象金子一般。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收他的也污个名，不如掠还他罢。”西门庆道：“你也耐烦，丢着罢，咱多的也包补，在乎这些！”说着一直往前去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旋叫了大家人来保和玳安儿、来兴三个：“送到玉皇庙去，对你吴师父说：‘俺爹明日结拜兄弟，要劳师父做纸疏辞，晚夕就在师父这里散福。烦师父与俺爹预备预备，俺爹明早便来。’”只见玳安儿去了一会，来回说：“已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

    须臾，过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门庆起来梳洗毕，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爹，到咱这里吃早饭，一同好上庙去。一发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玳安应诺去，刚请花子虚到来，只见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来了，却正是前头所说的这几个人。为头的便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共成十个。进门来一齐箩圈作了一个揖。伯爵道：“咱时候好去了。”西门庆道：“也等吃了早饭着。”便叫：“拿茶来。”一面叫：“看菜儿。”须臾，吃毕早饭，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打选衣帽光鲜，一齐径往玉皇庙来。

    不到数里之遥，早望见那座庙门，造得甚是雄峻。但见：

    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

    ；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

    下檐阿峻峭。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进入第二重殿后，转过一重侧门，却是吴道官的道院。进的门来，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西门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

    洞府无穷岁月，

    壶天别有乾坤。

    上面三间敞厅，却是吴道官朝夕做作功课的所在。当日铺设甚是齐整，上面挂的是昊天金阙玉皇上帝，两边列着的紫府星官，侧首挂着便是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当下吴道官却又在经堂外躬身迎接。西门庆一起人进入里边，献茶已罢，众人都起身，四围观看。白赉光携着常峙节手儿，从左边看将过来，一到马元帅面前，见这元帅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面上画着三只眼睛，便叫常峙节道：“哥，这却是怎的说？如今世界，开只眼闭只眼儿便好，还经得多出只眼睛看人破绽哩！”应伯爵听见，走过来道：“呆兄弟，他多只眼儿看你倒不好么？”众人笑了。常峙节便指着下首温元帅道：“二哥，这个通身蓝的，却也古怪，敢怕是卢杞的祖宗。”伯爵笑着猛叫道：“吴先生你过来，我与你说个笑话儿。”那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他。伯爵道：“一个道家死去，见了阎王，阎王问道：‘你是什么人？’道者说：‘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果系道士，且无罪孽。这等放他还魂。只见道士转来，路上遇着一个染房中的博士，原认得的，那博士问道：‘师父，怎生得转来？’道者说：‘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转来。’那博士记了，见阎王时也说是道士。那阎王叫查他身上，只见伸出两只手来是蓝的，问其何故。那博士打着宣科的声音道：‘曾与温元帅搔胞。’”说的众人大笑。一面又转过右首来，见下首供着个红脸的却是关帝。上首又是一个黑面的是赵元坛元帅，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白赉光指着道：“哥，你看这老虎，难道是吃素的，随着人不妨事么？”伯爵笑道：“你不知，这老虎是他一个亲随的伴当儿哩。”谢希大听得走过来，伸出舌头道：“这等一个伴当随着，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么？”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这等亏他怎地过来！”西门庆道：“却怎的说？”伯爵道：“子纯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随不的，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却不吓死了你罢了。”说着，一齐正大笑时，吴道官走过来，说道：“官人们讲这老虎，只俺这清河县，这两日好不受这老虎的亏！往来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猎户，也害死了十来人。”西门庆问道：“是怎的来？”吴道官道：“官人们还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晓的，只因日前一个小徒，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整整住了五七日，才得过来。俺这清河县近着沧州路上，有一条景阳冈，冈上新近出了一个吊睛白额老虎，时常出来吃人。客商过往，好生难走，必须要成群结伙而过。如今县里现出着五十两赏钱，要拿他，白拿不得。可怜这些猎户，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白赉光跳起来道：“咱今日结拜了，明日就去拿他，也得些银子使。”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么？”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要性命怎的！”众人齐笑起来。应伯爵道：“我再说个笑话你们听：一个人被虎衔了，他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坏了虎皮。’”说着众人哈哈大笑。

    只见吴道官打点牲礼停当，来说道：“官人们烧纸罢。”一面取出疏纸来，说：“疏已写了，只是那位居长？那位居次？排列了，好等小道书写尊讳。”众人一齐道：“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西门庆道：“这还是叙齿，应二哥大如我，是应二哥居长。”伯爵伸着舌头道：“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那里好叙齿！若叙齿，这还有大如我的哩。且是我做大哥，有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应二哥，如今居长，却又要叫应大哥，倘或有两个人来，一个叫‘应二哥’，一个叫‘应大哥’，我还是应‘应二哥’，应‘应大哥’呢？”西门庆笑道：“你这［扌刍］断肠子的，单有这些闲说的！”谢希大道：“哥，休推了。”西门庆再三谦让，被花子虚、应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过，只得做了大哥。第二便是应伯爵，第三谢希大，第四让花子虚有钱做了四哥。其余挨次排列。吴道官写完疏纸，于是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吴道官伸开疏纸朗声读道：

    维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

    孙天化、祝念实、云理守、吴典恩、常峙节、白赉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请

    旨。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管鲍情深，各姓追维而欲同其

    志。况四海皆可兄弟，岂异姓不如骨肉？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营备猪羊

    牲礼，鸾驭金资，瑞叩斋坛，虔诚请祷，拜投昊天金阙玉皇上帝，五方值

    日功曹，本县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礻氏］，仗此真香，普同鉴察。伏

    念庆等生虽异日，死冀同时，期盟言之永固；安乐与共，颠沛相扶，思缔

    结以常新。必富贵常念贫穷，乃始终有所依倚。情共日往以月来，谊若天

    高而地厚。伏愿自盟以后，相好无尤，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户户庆无疆

    之福。凡在时中，全叨覆庇，谨疏。

    政和年月日文疏

    吴道官读毕，众人拜神已罢，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然后送神，焚化钱纸，收下福礼去。不一时，吴道官又早叫人把猪羊卸开，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停当，俱是大碗大盘摆下两桌，西门庆居于首席，其余依次而坐，吴道官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众人猜枚行令，耍笑哄堂，不必细说。正是：

    才见扶桑日出，又看曦驭衔山。

    醉后倩人扶去，树梢新月弯弯。

    饮酒热闹间，只见玳安儿来附西门庆耳边说道：“娘叫小的接爹来了，说三娘今日发昏哩，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随即立起来说道：“不是我摇席破座，委的我第三个小妾十分病重，咱先去休。”只见花子虚道：“咱与哥同路，咱两个一搭儿去罢。”伯爵道：“你两个财主的都去了，丢下俺们怎的！花二哥你再坐回去。”西门庆道：“他家无人，俺两个一搭里去的是，省和他嫂子疑心。”玳安儿道：“小的来时，二娘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只见一个小厮走近前，向子虚道：“马在这里，娘请爹家去哩。”于是二人一齐起身，向吴道官致谢打搅，与伯爵等举手道：“你们自在耍耍，我们去也。”说着出门上马去了。单留下这几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在庙流连痛饮不题。

    却表西门庆到家，与花子虚别了进来，问吴月娘：“卓二姐怎的发昏来？”月娘道：“我说一个病人在家，恐怕你搭了这起人又缠到那里去了，故此叫玳安儿恁地说。只是一日日觉得重来，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西门庆听了，往那边去看，连日在家守着不题。

    却说光阴过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一日，西门庆正使小厮请太医诊视卓二姐病症，刚走到厅上，只见应伯爵笑嘻嘻走将进来。西门庆与他作了揖，让他坐了。伯爵道：“哥，嫂子病体如何？”西门庆道：“多分有些不起解，不知怎的好。”因问：“你们前日多咱时分才散？”伯爵道：“承吴道官再三苦留，散时也有二更多天气。咱醉的要不的，倒是哥早早来家的便益些。”西门庆因问道：“你吃了饭不曾？”伯爵不好说不曾吃，因说道：“哥，你试猜。”西门庆道：“你敢是吃了？”伯爵掩口道：“这等猜不着。”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一面叫小厮：“看饭来，咱与二叔吃。”伯爵笑道：“不然咱也吃了来了，咱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来与哥说，要同哥去瞧瞧。”西门庆道：“甚么稀罕的？”伯爵道：“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日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西门庆道：“你又来胡说了，咱不信。”伯爵道：“哥，说也不信，你听着，等我细说。”于是手舞足蹈说道：“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怎的害起病来，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寻他哥哥，过这景阳冈来，怎的遇了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一五一十说来，就象是亲见的一般，又象这只猛虎是他打的一般。说毕，西门庆摇着头儿道：“既恁的，咱与你吃了饭同去看来。”伯爵道：“哥，不吃罢，怕误过了。咱们倒不如大街上酒楼上去坐罢。”只见来兴儿来放桌儿，西门庆道：“对你娘说，叫别要看饭了，拿衣服来我穿。”

    须臾，换了衣服，与伯爵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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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手儿同步出来。路上撞着谢希大，笑道：“哥们，敢是来看打虎的么？”西门庆道：“正是。”谢希大道：“大街上好挨挤不开哩。”于是一同到临街一个大酒楼上坐下。不一时，只听得锣鸣鼓响，众人都一齐瞧看。只见一对对缨枪的猎户，摆将过来，后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好象锦布袋一般，四个人还抬不动。末后一匹大白马上，坐着一个壮士，就是那打虎的这个人。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道：“你说这等一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气力，怎能够动他一动儿。”这里三个儿饮酒评品，按下不题。

    单表迎来的这个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纪。双目直竖，远

    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山虎

    豹失精魂；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两朵

    银花；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披着一方红锦。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应伯爵说所阳谷县的武二郎。只为要来寻他哥子，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被知县迎请将来。众人看着他迎入县里。却说这时正值知县升堂，武松下马进去，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一遍。两边官吏都吓呆了。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五十两，赐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些赏赐！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也显得相公恩典。”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与众猎户傅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你虽是阳谷县人氏，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长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数日酒。正要回阳谷县去抓寻哥哥，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却也欢喜。那时传得东平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正是：

    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却说武松一日在街上闲行，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兄弟，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了这人，不觉的──

    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武松日常间要去寻他的嫡亲哥哥武大。却说武大自从兄弟分别之后，因时遭饥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样猥蕤，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只因他这般软弱朴实，多欺侮也。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武大无甚生意，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依旧卖些炊饼。闲时在铺中坐地，武大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

    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几贯家财，终何大用。”妈妈道：“既然如此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听了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叫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玉莲年方二八，乐户人家出身，生得白净小巧。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他习学弹唱，金莲原自会的，甚是省力。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每要收他，只碍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

    莫讶天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自有了这几件病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朝来暮往，也有多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金莲、武大即时赶出。武大故此遂寻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

    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犭衰］，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报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

    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

    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

    ，到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几分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

    武大每日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到晚方归。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叫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馄饨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罗唣！不如添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武大听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过活，不想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当日兄弟相见，心中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请起，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

    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地。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气力。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来！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于是一面堆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那里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伏侍做饭。”妇人道：“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侍做饭腌［月赞］。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妇人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道移在这里。”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才到这里来。若是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长。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转的”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得嫂嫂忧心。”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话说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放在厨，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乾娘来安排？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那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妇人道：“奴这里等候哩！”正是：

    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词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

    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过楼头，款接多欢喜。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话说当日武松来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妇人也慌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画卯。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早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的去了。到县里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拨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奴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上这等人。”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岂风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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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常自看衾稠。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来哥家里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都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顿茶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觉过意不去。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好大雪！怎见得？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

    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

    ，窑内叹无钱。

    当日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纟宁］丝衲袄，入房内。那妇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妇人道：“既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妇人道：“你哥哥出去买卖未回，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里等的他！”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又教嫂嫂费心。”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身单］，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妇人道：“啊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箸簇火。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妇人见他不应，匹手就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丢下火箸，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匹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妇人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口里说道：“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收了家伙，自往厨下去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这妇人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自己寻思。天色却是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里归来。推门进来，放下担儿，进的里间，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交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话。”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二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里去？”也不答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里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妇人骂道：“贼馄饨虫！有甚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别人笑话。”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正在家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迳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骂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不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睛。”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反是放不下。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妇人千叮万嘱，吩咐交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

    说这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光景。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余，转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人送上东京亲眷处收寄，三年任满朝觐，打点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人，须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头武松，须得此人方了得此事。当日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面力］，见做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自重赏。”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既蒙差遣，只此便去。”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叫了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迳到武大家。武大却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交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不然却又回来怎的？到日后我且慢慢问他。”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叫奴心里没理会处。今日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妇人道：“既如此，请楼上坐。”三个人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并嗄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句话，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月畏］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娘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蚂蚁不敢入屋里来，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那妇人一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在胡梯上发话道：“既是你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正是：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妇人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的。盘缠，兄弟自差人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声吞气，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来。歇了担儿，便先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里坐的。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着卵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啐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并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浮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黑［髟真］［髟真］赛鸦［令鸟］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衤因］［衤因］，正不知是甚么东西。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髟狄］髻，一迳里［执足］出香云，周围小簪

    儿齐插。斜戴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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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

    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

    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衤夸］。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

    樱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

    风日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

    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却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才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看官听说，这人你道是谁？却原来正是那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开生药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人便是。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发送了当，心中不乐，出来街上行走，要寻应伯爵到那里去散心耍子。却从这武大门前经过，不想撞了这一下子在头上。却说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子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费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迳踅入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得？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饣骨］［饣出］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罢，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是：“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毕，作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不在屋里！”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钟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日再请过论。”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见他这等失张失致的，只道为死了卓二姐的缘故，倒没做理会处。当晚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恰才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交他抵不着。那厮全讨县里人便宜，且交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贩钞，嫌他几个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

    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

    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

    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

    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

    ，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在茶局子内煽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里冷眼张着，他在门前踅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迳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侥幸，好几日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象有些心事的一般。”西门庆道：“如何干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够多少。”西门庆道：“我这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没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头，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交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呵呵笑道：“我自说耍，官人怎便认真起来。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交巫女会襄王。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诗曰：

    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睛。

    ［亻差］［亻亚］惊新态，含胡问旧名。

    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有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西门庆道：“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歌曲，双陆象棋，无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他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缝，这光便二分了。他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他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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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服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他若口中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便道：‘却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难道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终不成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两个在屋里。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只是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燥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婆道：“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历日，细细说与他。你快使人送将绸绢绵子来，休要迟了。”西门庆道：“干娘，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绸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玳安儿用毡包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

    巫山云雨几时就，莫负襄王筑楚台。

    当下王婆收了绸绢绵子，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来。那妇人接着，走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快，懒走动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妇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与干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楞西补的来，早晚要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却再理会。见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买使女，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管顾老身。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绸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够做得。今年觉得好生不济，不想又撞着闰月，趁着两日倒闲，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扌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苦也！”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日去交人拣了黄道好日，奴便动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样，你不知识了多少，如何交人看历日？”妇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妇人道：“何不将过来做？”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妇人道：“既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覆了西门庆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内干净，预备下针线，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儿自出去了。那妇人把帘儿挂了，吩咐迎儿看家，从后门走过王婆家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取出那绸绢三匹来。妇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缝将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指！”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请他，又下了一箸面与那妇人吃。再缝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了生活，自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妇人拽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里来？”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挠他。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正是：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自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言语，当晚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挑担儿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妇人去到他家屋里，取出生活来，一面缝来。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中，那妇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食，不到吃伤了哩！”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吩咐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去买好酒好食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和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後门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应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点茶来吃，自不必说。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打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摇摇摆摆迳往紫石街来。到王婆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里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对那妇人道：“这个便是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道：“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低头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谁家宅上娘子？”妇人分外把头低了一低，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西门庆连忙应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却是间壁武大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如此，小人失瞻了。”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妇人道：“不识得。”婆子道：“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俺这里又使常在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同做保山，说此亲事。干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当行压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张半张桌面，到是正经。怎的好和人斗气！”两个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有几分情意欢喜，恨不得就要成双。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西门庆，一盏与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着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法撞遇，二者来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向茄袋里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交备办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口里说着恰不动身。王婆接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却亦不动身。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里。

    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又低着头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见成肥鹅烧鸭、熟肉鲜［鱼乍］、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摆在房里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一面将盘馔却摆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来斟。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道：“干娘相待娘子满饮几杯。”妇人谢道：“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那妇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箸来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低头应道：“二十五岁。”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妇人又回应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王婆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那里讨得一个似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里。”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在时，却不恁的家无主，屋到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婆子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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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连我也忘了，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子，也没这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便是房下们也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中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已娶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卓二姐却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别要说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却又没了。”婆子道：“耶［口乐］，耶［口乐］！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便那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哩。”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便向茄袋内，还有三四两散银子，都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起身。睃那粉头时，三钟酒下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

    诗曰：

    璇闺绣户斜光入，千金女儿倚门立。

    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闻道今年初避人，珊珊镜挂长随身。

    愿得侍儿为道意，后堂罗帐一相亲。

    话说王婆拿银子出门，便向妇人满面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儿来，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壶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且和大官人吃着，老身直去县东街，那里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一歇儿耽搁。”妇人听了说：“干娘休要去，奴酒不多用了。”婆子便道：“阿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别人，没事相陪吃一盏儿，怕怎的！”妇人口里说“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一面把门拽上，用索儿拴了，倒关他二人在屋里。当路坐了，一头续着锁。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却也是姻缘凑着，那只箸儿刚落在金莲裙下。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起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罗唣！我要叫了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歪厮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却说这妇人自从与张大户勾搭，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几时得个爽利！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试想，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但见：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

    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膀上露两弯新月；金钗

    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妮；羞云怯雨，揉搓

    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

    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

    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汉子！你家武大郎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那妇人慌的扯住她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得说声：“干娘饶恕！”王婆便道：“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那妇人羞得要不的，再说不出来。王婆催逼道：“却是怎的？快些回覆我。”妇人藏转着头，低声道：“来便是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语无凭，要各人留下件表记拿着，才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来，插在妇人云髻上。妇人除下来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见生疑。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却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三人又吃了几杯酒，已是下午时分。那妇人起身道：“奴回家去罢。”便丢下王婆与西门庆，踅过后门归来。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真好手段！”王婆又道：“这雌儿风月如何？”西门庆道：“色系子女不可言。”婆子道：“她房里弹唱姐儿出身，甚么事儿不久惯知道！还亏老娘把你两个生扭做夫妻，强撮成配。你所许老身东西，休要忘了。”西门庆道：“我到家便取银子送来。”王婆道：“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一面笑着，看街上无人，带上眼纱去了。不在话下。

    次日，又来王婆家讨茶吃。王婆让坐，连忙点茶来吃了。西门庆便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递与王婆。但凡世上人，钱财能动人意。那婆子黑眼睛见了雪花银子，一面欢天喜地收了，一连道了两个万福，说道：“多谢大官人布施！”因向西门庆道：“这咱晚武大还未出门，待老身往她家推借瓢，看一看。”一面从后门踅过妇人家来。妇人正在房中打发武大吃饭，听见叫门，问迎儿：“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借瓢。”妇人连忙迎将出来道：“干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请家里坐。”婆子道：“老身那边无人。”因向妇人使手势，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婆子拿瓢出了门，一力撺掇武大吃了饭，挑担出去了。先到楼上从新妆点，换了一套艳色新衣，吩咐迎儿：“好生看家，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若不听我说，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应诺不题。

    妇人一面走过王婆茶坊里来。正是：

    合欢桃杏春堪笑，心里原来别有仁。

    有词单道这双关二意：

    这瓢是瓢，口儿小身子儿大。你幼在春风棚上恁儿高，到大来人难要。他怎肯守定颜回甘贫乐道，专一趁东风，水上漂。也曾在马房里喂料，

    也曾在茶房里来叫，如今弄得许由也不要。赤道黑洞洞葫芦中卖的甚么药？

    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叠股而坐。王婆一面点茶来吃了，因问：“昨日归家，武大没问甚么？”妇人道：“他问干娘衣服做了不曾，我说道衣服做了，还与干娘做送终鞋袜。”说毕，婆子连忙安排上酒来，摆在房内，二人交杯畅饮。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

    动人心红白肉色，堪人爱可意裙钗。裙拖着翡翠纱衫，袖挽泥金带。

    喜孜孜宝髻斜歪。恰便似月里嫦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叉，心中甚喜。一递一口与他吃酒，嘲问话儿。妇人因问西门庆贵庚，西门庆告他说：“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妇人问：“家中有几位娘子？”西门庆道：“除下拙妻，还有三四个身边人，只是没一个中我意的。”妇人又问：“几位哥儿？”西门庆道：“只是一个小女，早晚出嫁，并无娃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个相搂相抱，鸣咂有声。那婆子只管往来拿菜筛酒，那里去管他闲事，由着二人在房内做一处取乐玩耍。少顷吃得酒浓，不觉烘动春心，西门庆色心辄起，露出腰间那话，引妇人纤手扪弄。原来西门庆自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根下犹带着银打就，药煮成的托子。那话煞甚长大，红赤赤黑须，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

    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风僧上下狂。

    出牝入阴为本事，腰州脐下作家乡。

    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少顷，妇人脱了衣裳。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发酵的馒头，软浓浓、红绉绉出笼的果馅，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

    温紧香干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

    喜便吐舌开颜笑，困便随身贴股眠。

    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

    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话休饶舌。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正是：

    自知本分为活计，那晓防奸革弊心。

    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取名叫做郓哥。家中只有个老爹，年纪高大。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绕街寻西门庆。又有一等多口人说：“郓哥你要寻他，我教你一个去处。”郓哥道：“起动老叔，教我那去寻他的是？”那多口的道：“我说与你罢。西门庆刮剌上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这咱晚多定只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故撞进去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那人，提了篮儿，一直往紫石街走来，迳奔入王婆茶坊里去。却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线，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声喏。”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儿！”望里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这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骂道：“含乌小囚儿！我屋里那里讨甚么西门大官？”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你那小囚攮的，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事马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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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乌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你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入日］娘的小猢狲！你敢高做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贼老咬虫，没事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交你不要慌！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赚不成钱！”这小猴子提个篮儿，迳奔街上寻这个人。却正是：

    掀翻孤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并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恁肥耷耷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小囚儿，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东道，我吃三杯，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个小酒店里，歇下担儿，拿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着。武大道：“好兄弟，你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完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的疙瘩。”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疙瘩？”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篮雪梨去寻西门大官，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里来，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见了他，撰他三五十文钱使。叵耐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出我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问道真个也是假，难道我哄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条汉，元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二人也有个暗号儿，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个。若捉他不着，反吃他一顿好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须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性命！”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我却怎的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今日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要说，只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来打我。我先把篮儿丢出街心来，你却抢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两贯钱，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钱并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来，也是和往日一般，并不题起别事。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那妇人便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的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还早些个。你自去卖一遭来，那厮七八也将来也。你只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了。”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武大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向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身起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直我［毛几］［毛八］！”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在壁上。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当，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叫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从后门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问。一日，武大叫老婆过来，分咐他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这妇人听了，也不回言，却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似提在冷水盆内一般，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武都头。我如今却和娘子眷恋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开。据此等说时，正是怎生得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既然我遮藏你们，我有一条计。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又来相会。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在一处，不耽惊受怕，我却有这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西门庆道：“干娘，周旋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却交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却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到家去。这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发。大官人往家里去快取此物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与王婆收了。这婆子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儿。如今武大不对你说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他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盖，不要使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那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不了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家手软，临时安排不得尸首。”婆子道：“这个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过来帮扶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来讨话。”说罢，自归家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人，将去藏了。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着武大，一丝没了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妇人拭着眼泪道：“我的一时间不是，吃那西门庆局骗了。谁想脚踢中了你心。我问得一处有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武二来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赎得药来。把到楼上，交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交你半夜里吃了，倒头一睡，盖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看看天色黑了，妇人在房里点上灯，下面烧了大锅汤，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里。听那更鼓时，却正好打三更。那妇人先把砒霜倾在盏内，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得病好，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的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

    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在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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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

    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发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不到后来网巾圈儿打靠后。”西门庆道：“这个何须你费心！”妇人道：“你若负了心，怎的说？”西门庆道：“我若负了心，就是武大一般！”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紧：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西门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迟了。”西门庆自去对何九说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词曰：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辄弃鸾俦。从

    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却说西门庆去了。到天大明，王婆拿银子买了棺材冥器，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就于武大灵前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街坊都来看望，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好只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来，去请仵作团头何九。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于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夕伴灵拜忏。不多时，何九先拨了几个火家整顿。

    且说何九到巳牌时分，慢慢的走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老九何往？”何九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且停一步说话。”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老九请上坐。”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人，敢对大官人一处坐的！”西门庆道：“老九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让了一回，坐下。西门庆吩咐酒保：“取瓶好酒来。”酒保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一面烫上酒来。何九心中疑忌，想道：“西门庆自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蹊跷。”两个饮够多时，只见西门庆向袖子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休嫌轻微，明日另有酬谢。”何九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不敢辞。”西门庆道：“老九休要见外，请收过了。”何九道：“大官人便说不妨。”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道：“我道何事！这些小事，有甚打紧，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西门庆道：“你若不受时，便是推却。”何九自来惧西门庆是个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又吃了几杯酒，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帐目，明日来我铺子内支钱。”两个下楼，一面出了店门。临行，西门庆道：“老九是必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补报。”吩咐罢，一直去了。

    何九接了银子，自忖道：“其中缘故那却是不须提起的了。只是这银子，恐怕武二来家有说话，留着倒是个见证。”一面又忖道：“这两日倒要些银子搅缠，且落得用了，到其间再做理会便了。”于是一直到武大门首。只见那几个火家正在门首伺候。王婆也等的心里火发。何九一到，便间火家：“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入门，揭起帘子进来。王婆接着道：“久等多时了，阴阳也来了半日，老九如何这咱才来？”何九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那妇人穿着一件素淡衣裳，白布［髟狄］髻，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道：“娘子省烦恼，大郎已是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得的苦！我夫心疼病症，几个日子便把命丢了。撇得奴好苦！”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样，心里暗道：“我从来只听得人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郎讨得这个老婆在屋里。西门庆这十两银子使着了！”一面走向灵前，看武大尸首。阴阳宣念经毕，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定睛看时，见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皆突出，就知是中恶。旁边那两个火家说道：“怎的脸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何九道：“休得胡说！两日天气十分炎热，如何不走动些！”一面七手八脚葫芦提殓了，装入棺材内，两下用长命钉钉了。王婆一力撺掇，拿出一吊钱来与何九，打发众火家去了，就问：“几时出去？”王婆道：“大娘子说只三日便出殡，城外烧化。”何九也便起身。那妇人当夜摆着酒请人，第二日请四个僧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火家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那妇人带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内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棺材。不一时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里，原来斋堂管待，一应都是西门庆出钱整顿。

    那妇人归到家中，楼上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灵”。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纸、金银锭之类。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打发王婆家去，二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不比先前在王婆家茶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武大已死，家中无人，两个肆意停眠整宿。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落后带着小厮竟从妇人家后门而入。自此和妇人情沾意密，常时三五夜不归去，把家中大小丢得七颠八倒，都不欢喜。正是：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刮剌那妇人将两月有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

    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处处

    过端阳，家家共举觞。

    却说西门庆自岳庙上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那婆子连忙点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往那里来？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西门庆道：“今日往庙上走走。大节间记挂着，来看看六姐。”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妈妈在这里，怕还未去哩。等我过去看看，回大官人。”这婆子走过妇人后门看时，妇人正陪潘妈妈在房里吃酒，见婆子来，连忙让坐。妇人笑道：“干娘来得正好，请陪俺娘且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好娃娃！”婆子笑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里得养出来？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妇人道：“常言小花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嘈道：“你看你女儿，这等伤我，说我是老花子。到明日还用着我老花子哩！”说罢，潘妈道：“他从小是这等快嘴，干娘休要和他一般见识。”王婆道：“你家这姐姐，端的百伶百俐，不枉了好个妇女。到明日，不知什么有福的人受的他起。”潘妈妈道：“干娘既是撮合山，全靠干娘作成则个！”一面安下钟箸，妇人斟酒在他面前。婆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候，连忙丢了个眼色与妇人，告辞归家。妇人知西门庆来了，因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去了。将房中收拾干净，烧些异香，从新把娘吃的残馔撇去，另安排一席齐整酒肴预备。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妇人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揪采。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因见西门庆两日不来，就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西门庆道：“这两日有些事，今日往庙上去，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来，毡包内取出，一件件把与妇人。妇人方才拜谢收了。小女迎儿，寻常被妇人打怕的，以此不瞒他，令他拿茶与西门庆吃。一面妇人安放桌儿，陪西门庆吃茶。西门庆道：“你不消费心，我已与了干娘银子买东西去了。大节间，正要和你坐一坐。”妇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这桌整菜儿。等到干娘买来，且有一回耽搁，咱且吃着。”妇人陪西门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

    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被黑云遮掩，俄而大雨倾盆。但见：

    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

    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

    泽田苗，正是：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在街上遇见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进入门来，把酒肉放在厨房下，走进房来，看妇人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饮酒！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日就教大官人赔我！”西门庆道：“你看老婆子，就是个赖精。”婆子道：“也不是赖精，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匹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且饮盏热酒儿。”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说道：“老身往厨下烘衣裳去也。”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那鸡鹅嗄饭切割安排停当，用盘碟盛了果品之类，都摆在房中，烫上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斟美酒，交杯叠股而饮。西门庆饮酒中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闻你善弹，今日好夕弹个曲儿我下酒。”妇人笑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你却休要笑耻。”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着他放在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

    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

    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

    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颈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有这段儿聪明！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妇人笑道：“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百依百顺，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西门庆一面捧着他香腮，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两个［歹带］雨尤云，调笑玩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妇人道：“奴家好小脚儿，你休要笑话。”不一时，二人吃得酒浓，掩闭了房门，解衣上床玩耍。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儿在厨房中坐地。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

    寂静兰房簟枕凉，佳人才子意何长。

    方才枕上浇红烛，忽又偷来火隔墙。

    粉蝶探香花萼颤，蜻蜓戏水往来狂。

    情浓乐极犹余兴，珍重檀郎莫相忘。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盘桓至晚，欲回家，留了几两散碎银子与妇人做盘缠。妇人再三挽留不住。西门庆带上眼罩，出门去了。妇人下了帘子，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才散。正是：

    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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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一个卖翠花的薛嫂儿，提着花厢儿，一地里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那里？”玳安道：“俺爹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这薛嫂听了，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与主管算帐，便点点头儿，唤他出来。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西门庆问道：“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的窝儿，何如？”西门庆道：“你且说这件亲事是那家的？”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什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西门庆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既是这等，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木鬲］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拿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他，再许他几两银子，一拳打倒他。随问旁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厢儿去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整齐，拿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装做一盒担，叫人抬了。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迳来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说道：“近边一个财主，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丫鬟顿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相见。这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旁边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婆子道：“官人傥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拿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主张得定，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来得起。”说着，便叫小厮拿过拜匣来，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你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行走。”这老虔婆黑眼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断后不乱。”薛嫂在旁插口说：“你老人家忒多心，那里这等计较！我这大官人不是这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县知府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见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因说道：“我主张的有理么？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里和他说句话。明日须早些往门外去。”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才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骑着驴子，出的南门外来。不多时，到了杨家门首。却是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薛嫂请西门庆下了马，同进去。里面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开朱红［木鬲］扇，三间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坐了，一面走入里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吃了。这薛嫂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一日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竹波］箩。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了，名唤兰香。小丫头名唤小鸾，才十二岁。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哩。”西门庆道：“这不打紧。”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

    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不多时，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薛嫂忙掀开帘子，妇人出来。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素额逗几

    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

    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妇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眼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那妇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转过脸来，问薛婆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旁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说着，只见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道个万福。薛嫂见妇人立起身，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走乔］［走乔］金莲脚来，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低鞋儿。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送过去。薛嫂一面叫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里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对姑娘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椿事，好不喜欢！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说，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官人也罢了。”妇人道：“但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见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庆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个小厮安童，盒子里盛着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早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方才出门，不在话下。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东西，一心举保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有话说，不想闻得是西门庆定了，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了。寻思千方百计，不如破为上计。即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妇人听见话头，明知张四是破亲之意，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欢，多亦何妨。丈夫若不喜欢，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张四道：“不独这一件。他最惯打妇煞妻，又管挑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你受得他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张四道：“不是我打听的，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奴妇人家，那里管得许多？惹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这样费心。”张四见说不动妇人，到吃他抢白了几句，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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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了礼。到二十六日，请十二位素僧念经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张四到妇人将起身头一日，请了几位街坊众邻，来和妇人说话。此时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守备府里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同了街坊邻舍进来见妇人。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甥。今日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挣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里，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有东西没东西，大家见个明白。”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人。他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看一看。就有，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是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公平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婆子真病，登时怒起，紫涨了面皮，指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僚”换“亻”为“月”］子［入日］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怎一头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你留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只恐杨宗保后来大了，过不得日子。不似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你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入日］道士，你还在睡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做一团，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睁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匹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叠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生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绝。西门庆就把西厢房里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姨。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里，依然两个新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词曰：

    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催花

    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里。

    话说西门庆自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又遇陈宅使文嫂儿来通信，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过门。西门庆促忙促急攒造不出床来，就把孟玉楼陪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三朝九日，足乱了一个多月，不曾往潘金莲家去。把那妇人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使王婆往他门首去寻，门首小厮知道是潘金莲使来的，多不理他。妇人盼的紧，见婆子回了，又叫小女儿街上去寻。那小妮子怎敢入他深宅大院？只在门首踅探，不见西门庆就回来了。来家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怪他没用，便要叫他跪着。饿到晌午，又不与他饭吃。此时正值三伏天道，妇人害热，吩咐迎儿热下水，伺候要洗澡。又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着薄纱短衫，坐在小凳上，盼不见西门庆到来，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正是：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有《山坡羊》为证：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

    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叉。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倚着门儿，

    私下帘儿，悄呀，空叫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

    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觉困倦，就［扌歪］在床上盹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迎儿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就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复去只数得二十九个，便问：“那一个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淫妇奴才，你害馋痨馋痞，心里要想这个角儿吃！你大碗小碗［口床］捣不下饭去，我做下孝顺你来！”便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问着他：“你不承认，我定打你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里去了？还在我跟前弄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来，吩咐在旁打扇。打了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那妮子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他。

    良久，走到镜台前，从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也是天假其便，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打妇人门首经过。妇人叫住，问他往何处去来。那小厮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在妇人家行走，妇人常与他些浸润，以此滑熟。一面下马来，说道：“俺爹使我送人情，往守备府里去来。”妇人叫进门来，问道：“你爹家中有甚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想必另续上了一个心甜的姊妹了。”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忙，不得脱身来看六姨。”妇人道：“就是家中有事，那里丢我恁个半月，音信不送一个儿！只是不放在心儿上。”因问玳安：“有甚么事？你对我说。”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妇人见玳安笑得有因，愈丁紧问道：“端的有甚事？”玳安笑道：“只说有椿事儿罢了，六姨只顾吹毛求疵问怎的？”妇人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小厮道：“我对六姨说，六姨休对爹说是我说的。”妇人道：“我决不对他说。”玳安就如此这般，把家中娶孟玉楼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这妇人不听便罢，听了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玳安慌了，便道：“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故此不对你说。”妇人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以往那样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妇人便道：“玳安，你听告诉：

    乔才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

    呆，不合将人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

    说毕又哭。玳安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也只在这两日，他生日待来也。你写几个字儿，等我替你捎去，与俺爹看了，必然就来。”妇人道：“是必累你，请的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我这里也要等他来，与他上寿哩。他若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说毕，令迎儿把桌上蒸下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儿吃茶。一面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须臾，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

    ，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写就，叠成一个方胜儿，封停当，付与玳安收了，道：“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万来走走。奴这里专望。”那玳安吃了点心，妇人又与数十文钱。临出门上马，妇人道：“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好不骂你。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玳安道：“六姨，自吃你卖粉团的撞见了敲板儿蛮子叫冤屈──麻饭胳胆的帐。”说毕，骑马去了。

    那妇人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七月将尽，到了他生辰。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等得杳无音信。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至晚，只得又叫王婆来，安排酒肉与他吃了，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他，央往西门庆家去请他来。王婆道：“这早晚，茶前酒后，他定也不来。待老身明日侵早请他去罢。”妇人道：“干娘，是必记心，休要忘了！”婆子道：“老身管着那一门儿，肯误了勾当？”这婆子非钱而不行，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归家去了。且说妇人在房中，香薰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正是：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倚定帏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妇人一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巴到天明，就使迎儿：“过间壁瞧王奶奶请你爹去了不曾？”迎儿去不多时，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且说那婆子早晨出门，来到西门庆门首探问，都说不知道。在对门墙脚下等够多时，只见傅伙计来开铺子。婆子走向前，道了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么？”傅伙计道：“你老人家寻他怎的？早是问着我，第二个也不知他。大官人昨日寿诞，在家请客，吃了一日酒，到晚拉众朋友往院里去了，一夜通没回家。你往那里去寻他！”这婆子拜辞，出县前来到东街口，正往勾栏那条巷去。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远远从东来，两个小厮跟随，此时宿酒未醒，醉眼摩娑，前合后仰。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王干娘，你来想是六姐寻我？”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道不数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对我说来，我知道六姐恼我哩，我如今就去。”那西门庆一面跟着他，两个一递一句，整说了一路话。

    比及到妇人门首，婆子先入去，报道：“大娘子恭喜，还亏老身，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将来了。”妇人听见他来，就象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妇人道：“负心的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上只一丢。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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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钅及］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将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刺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耳吉］聒了这半日也够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妇人一边吩咐迎儿，将预先安排下与西门庆上寿的酒肴，整理停当，拿到房中，摆在桌上。妇人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盛着，摆在面前，与西门庆观看。却是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钅及］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妇人教迎儿执壶斟一杯与西门庆，花枝招扬，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那西门庆连忙拖起来。两个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那王婆陪着吃了几杯酒，吃的脸红红的，告辞回家去了。二人自在取乐玩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但见：

    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群星与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天同碧。僧投

    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村，闾巷内汪汪犬吠。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

    常言道：乐极生悲。光阴迅速，单表武松自领知县书礼驮担，离了清河县，竟到东京朱太尉处，下了书礼，交割了箱驮。等了几日，讨得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山东而来。去时三四月天气，回来却淡暑新秋，路上雨水连绵，迟了日限。前后往回也有三个月光景。在路上行往坐卧，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不免先差了一个土兵，预报与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一封家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只在八月内准还。那土兵先下了知县相公禀帖，然后迳来抓寻武大家。可可天假其便，王婆正在门首。那土兵见武大家门关着，才要叫门，婆子便问：“你是寻谁的？”土兵道：“我是武都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坟去了。你有书信，交与我，等他回来，我递与他，也是一般。”那土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向身边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忙忙骑上头口去了。

    这王婆拿着那封书，从后门走过妇人家来。原来妇人和西门庆狂了半夜，约睡至饭时还不起来。王婆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和你们说话。如今武二差土兵寄书来与他哥哥，说他不久就到。我接下，打发他去了。你们不可迟滞，须要早作长便。”那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正是：分门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慌忙与妇人都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内坐下。取出书来与西门庆看。书中写着，不过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说道：“如此怎了？干娘遮藏我每则个，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如今二人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那厮回来，便要分散，如何是好？”婆子道：“大官人，有什么难处之事！我前日已说过，幼嫁由亲，后嫁由身。古来叔嫂不通门户，如今武大已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把这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娶了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岂不是妙！”西门庆便道：“干娘说的是。”当日西门庆和妇人用毕早饭，约定八月初六日，是武大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日晚，娶妇人家去。三人计议已定。不一时，玳安拿马来接回家，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了八月初六日。西门庆拿了数两碎银钱，来妇人家，教王婆报恩寺请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道人头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伴厨子在灶上安排斋供。西门庆那日就在妇人家歇了。不一时，和尚来到，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宣扬法事，不必细说。

    且说潘金莲怎肯斋戒，陪伴西门庆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和尚请斋主拈香佥字，证盟礼佛，妇人方才起来梳洗，乔素打扮，来到佛前参拜。众和尚见了武大这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马，七颠八倒，酥成一块。但见：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维摩昏乱，诵经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

    ，推倒花瓶；秉烛头陀，误拿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国错称做大唐国；忏

    罪［门者］黎，武大郎几念武大娘。长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沙弥情

    荡，罄槌敲破老僧头。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妇人在佛前烧了香，佥了字，拜礼佛毕，回房去依旧陪伴西门庆。摆上酒席荤腥，自去取乐。西门庆吩咐王婆：“有事你自答应便了，休教他来聒噪六姐。”婆子哈哈笑道：“你两口儿只管受用，由着老娘和那秃厮缠。”

    且说从和尚见了武大老婆乔模乔样，多记在心里。到午斋往寺中歇晌回来，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饮酒作欢。原来妇人卧房与佛堂止隔一道板壁。有一个僧人先到，走在妇人窗下水盆里洗手，忽听见妇人在房里颤声柔气，呻呻吟吟，哼哼唧唧，恰似有人交媾一般。遂推洗手，立住脚听。只听得妇人口里喘声呼叫：“达达，你只顾［扌扉］打到几时？只怕和尚来听见。饶了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你且休慌！我还要在盖子上烧一下儿哩！”不想都被这秃厮听了个不亦乐乎。落后众和尚到齐了，吹打起法事来，一个传一个，都知妇人有汉子在屋里，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临佛事完满，晚夕送灵化财出去，妇人又早除了孝髻，登时把灵牌并佛烧了。那贼秃冷眼瞧见，帘子里一个汉子和婆娘影影绰绰并肩站着，想起白日里听见那些勾当，只顾乱打鼓［扌扉］钹不住。被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露出青旋旋光头，不去拾，只顾［扌扉］钹打鼓，笑成一块。王婆便叫道：“师父，纸马已烧过了，还只顾［扌扉］打怎的？”和尚答道：“还有纸炉盖子上没烧过。”西门庆听见，一面令王婆快打发衬钱与他。长老道：“请斋主娘子谢谢。”妇人道：“干娘说免了罢。”众和尚道：“不如饶了罢。”一齐笑的去了。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有诗为证：

    淫妇烧灵志不平，［门者］黎窃壁听淫声。

    果然佛法能消罪，亡者闻之亦惨魂。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诗曰：

    感郎耽夙爱，着意守香奁。

    岁月多忘远，情综任久淹。

    于飞期燕燕，比翼誓鹣鹣。

    细数从前意，时时屈指尖。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烧了武大灵，到次日，又安排一席酒，请王婆作辞，就把迎儿交付与王婆看养。因商量道：“武二回来，却怎生不与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王婆笑道：“有老身在此，任武二那厮怎地兜达，我自有话回他。大官人只管放心！”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将三两银子谢他。当晚就将妇人箱笼，都打发了家去，剩下些破桌、坏凳、旧衣裳，都与了王婆。到次日初八，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妇人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一不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不敢来多管，只编了四句口号，说得好：

    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

    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木兀］，摆设齐整。大娘子吴月娘房里使着两个丫头，一名春梅，一名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令他伏侍金莲，赶着叫娘。却用五两银子另买一个小丫头，名叫小玉，伏侍月娘。又替金莲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排行金莲做第五房。先头陈家娘子陪嫁的，名唤孙雪娥，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戴了［髟狄］髻，排行第四，以此把金莲做个第五房。此事表过不题。

    这妇人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就在妇人房中宿歇，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到第二日，妇人梳妆打扮，穿一套艳色服，春梅捧茶，走来后边大娘子吴月娘房里，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月娘在座上仔细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

    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峰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

    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泥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想道：“小厮每来家，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不想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金莲先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他四礼。次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拜见了，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旁边。月娘叫丫头拿个坐儿教他坐，吩咐丫头、媳妇赶着他叫五娘。这妇人坐在旁边，不转睛把众人偷看。见吴月娘约三九年纪，生的面如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第二个李娇儿，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第三个就是新娶的孟玉楼，约三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稀稀多几点微麻，自是天然俏丽，惟裙下双湾与金莲无大小之分。第四个孙雪娥，乃房里出身，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这妇人一抹儿都看在心里。过三日之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指着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只叫大娘，快把小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得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都和他在一处。因此，李娇儿众人见月娘错敬他，都气不忿，背后常说：“俺们是旧人，到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姐好没分晓！”西门庆自娶潘金莲来家，住着深宅大院，衣服头面又相趁，二人女貌郎才，正在妙年之际，凡事如胶似漆，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且按下不题。

    单表武松，八月初旬到了清河县，先去县里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已知金宝交得明白，赏了武松十两银子，酒食管待，不必细说。武松回到下处，换了衣服鞋袜，戴了一顶新头巾，锁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来，都吃一惊，捏两把汗，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叫声哥哥也不应，叫声嫂嫂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何不见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那迎儿见他叔叔来，吓的不敢言语。武松道：“你爹娘往那里去了？”迎儿只是哭，不做声。正问间，隔壁王婆听得是武二归来，生怕决撒了，慌忙走过来。武二见王婆过来，唱了喏，问道：“我哥哥往那里去了？嫂嫂也怎的不见？”婆子道：“二哥请坐，我告诉你。你哥哥自从你去后，到四月间得个拙病死了。”武二道：“我哥哥四月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谁的药来？”王婆道：“你哥哥四月二十头，猛可地害起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不吃到？医治不好，死了。”武二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的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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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没事？”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里？”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没脚蟹，那里去寻坟地？亏左近一个财主旧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没奈何放了三日，抬出去火葬了。”武二道：“如今嫂嫂往那里去了？”婆子道：“他少女嫩妇的，又没的养赡过日子。胡乱守了百日孝，他娘劝他，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武二听言，沉吟了半晌，便撇下王婆出门去，迳投县前下处。开了门进房里，换了一身素衣，便叫土兵街上打了一条麻绦，买了一双绵裤，一顶孝帽戴在头上；又买了些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归到哥哥家，从新安设武大灵位。安排羹饭，点起香烛，铺设酒肴，挂起经幡纸缯，安排得端正。约一更已后，武二拈了香，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为人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负屈含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报冤雪恨！”把酒一面浇奠了，烧化冥纸，武二便放声大哭。终是一路上来的人，哭的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武二哭罢，将这羹饭酒肴和土兵、迎儿吃了。讨两条席子，教土兵房外旁边睡，迎儿房中睡，他便自把条席子，就武大灵桌子前睡。

    约莫将半夜时分，武二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口里只是长吁气。那土兵［鼻勾］［鼻勾］的却似死人一般，挺在那里。武二爬将起来看时，那灵桌子上琉璃灯半明半灭。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后却无分明。”说犹未了，只见那灵桌子下卷起一阵冷风来。但见：

    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昏昏

    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隐隐遮藏食毒鬼，

    纷纷飘逐影魂幡。

    那阵冷风，逼得武二毛发皆竖起来。定睛看时，见一个人从灵桌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二看不仔细，却待向前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二一交跌翻在席子上坐的，寻思道：“怪哉！似梦非梦。刚才我哥哥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想来他这一死，必然不明。”听那更鼓，正打三更三点。回头看那土兵，正睡得好。于是咄咄不乐，只等天明，却再理会。

    看看五更鸡叫，东方渐明。土兵起来烧汤，武二洗漱了，唤起迎儿看家，带领土兵出了门。在街上访问街坊邻舍：“我哥哥怎的死了？嫂嫂嫁得何人去了？”那街坊邻舍明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谁肯来管？只说：“都头，不消访问，王婆在紧隔壁住，只问王婆就知了。”有那多口的说：“卖梨的郓哥儿与仵作何九，二人最知详细。”这武二竟走来街坊前去寻郓哥。只见那小猴子手里拿着个柳笼簸罗儿，正籴米回来。武二便叫郓哥道：“兄弟！”唱喏。那小厮见是武二叫他，便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须动不得手。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保你们打官司。”武二道：“好兄弟，跟我来。”引他到一个饭店楼上，武二叫货卖造两分饭来。武二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幼，倒有养家孝顺之心。我没甚么──”向身边摸出五两碎银子，递与郓哥道：“你且拿去与老爹做盘费。待事务毕了，我再与你十来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哥哥和甚人合气？被甚人谋害了？家中嫂嫂被那一个娶去？你一一说来，休要隐匿。”这郓哥一手接过银子，自心里想道：“这些银子，老爹也够盘费得三五个月，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一面说道：“武二哥，你听我说，却休气苦。”于是把卖梨儿寻西门庆，后被王婆怎地打他，不放进去，又怎地帮扶武大捉奸，西门庆怎的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几日，不知怎的死了，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武二听了，便道：“你这话却是实么？”又问道：“我的嫂子实嫁与何人去了？”郓哥道：“你嫂子吃西门庆抬到家，待捣吊底子儿，自还问他实也是虚！”武二道：“你休说谎。”郓哥道：“我便官府面前，也只是这般说。”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讨饭来吃。”须臾，吃了饭。武二还了饭钱，两个下楼来，吩咐郓哥：“你回家把盘缠交与老爹，明日早上来县前，与我作证。”又问：“何九在那里居住？”郓哥道：“你这时候还寻何九？他三日前听见你回，便走的不知去向了。”这武二放了郓哥家去。

    到第二日，早起，先在陈先生家写了状子，走到县门前。只见郓哥也在那里伺候，一直奔到厅上跪下，声冤起来。知县看见，认的是武松，便问：“你告什么？因何声冤？”武二告道：“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踢中心窝，王婆主谋，陷害性命。何九朦胧入殓，烧毁尸伤。见今西门庆霸占嫂子在家为妾。见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望相公作主则个。”因递上状子。知县接着，便问：“何九怎的不见？”武二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口词，当下退厅与佐二官吏通同商议。原来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上下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因此官吏通同计较，这件事难以问理。知县随出来叫武松道：“你也是个本县中都头，怎不省得法度？自古捉奸见双，杀人见伤。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又不曾捉得他奸。你今只凭这小厮口内言语，便问他杀人的公事，莫非公道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武二道：“告禀相公，这都是实情，不是小人捏造出来的。只望相公拿西门庆与嫂潘氏、王婆来，当堂尽法一番，其冤自见。若有虚诬，小人情愿甘罪。”知县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计较。可行时，便与你拿人。”武二方才起来，走出外边，把郓哥留在屋里，不放回家。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得知。西门庆听得慌了，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身边带着银两，连夜将官吏都买嘱了。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厅上指望告禀知县，催逼拿人。谁想这官人受了贿赂，早发下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当该吏典在旁，便道：“都头，你在衙门里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武二道：“若恁的说时，小人哥哥的冤仇，难道终不能报便罢了？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有理。”遂收了状子，下厅来。来到下处，放了郓哥归家，不觉仰天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口中骂淫妇不绝。

    武松是何等汉子，怎消洋得这口恶气！一直走到西门庆生药店前，要寻西门庆厮打。正见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柜身里面，见武二狠狠的走来，问道：“你大官人在宅上么？”傅伙计认的是武二，便道：“不在家了。都头有甚话说？”武二道：“且请借一步说句。”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引到僻静巷口。武二翻过脸来，用手撮住他衣领，睁圆怪眼说道：“你要死，却是要活？”傅伙计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武二道：“你若要死，便不要说；若要活时，对我实说。西门庆那厮如今在那里？我的嫂子被他娶了多少日子？一一说来，我便罢休？”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二发作，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们闲帐。大官人本不在家，刚才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武二听了此言，方才放了手，大叉步飞奔到狮子街来。吓的傅伙计半日移脚不动。那武二迳奔到狮子街桥下酒楼前来。

    且说西门庆正和县中一个皂隶李外传在楼上吃酒。原来那李外传专一在府县前绰揽些公事，往来听气儿撰些钱使。若有两家告状的，他便卖串儿；或是官吏打点，他便两下里打背。因此县中就起了他这个浑名，叫做李外传。那日见知县回出武松状子，讨得这个消息，便来回报西门庆知道。因此西门庆让他在酒楼上饮酒，把五两银子送他。正吃酒在热闹处，忽然把眼向楼窗下看，只见武松似凶神般从桥下直奔酒楼前来。已知此人来意不善，不觉心惊，欲待走了，却又下楼不及，遂推更衣，走往后楼躲避。武二奔到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在此么？”酒保道：“西门大官人和一相识在楼上吃酒哩。”武二拨步撩衣，飞抢上楼去。早不见了西门庆，只见一个人坐在正面，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认的是本县皂隶李外传，就知是他来报信，不觉怒从心起，便走近前，指定李外传骂道：“你这厮，把西门庆藏在那里去了？快说了，饶你一顿拳头！”李外传看见武二，先吓呆了，又见他恶狠狠逼紧来问，那里还说得出话来！武二见他不则声，越加恼怒，便一脚把桌子踢倒，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两个粉头吓得魂都没了。李外传见势头不好，强挣起身来，就要往楼下跑。武二一把扯回来道：“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那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说！”早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李外传叫声啊呀，忍痛不过，只得说道：“西门庆才往后楼更衣去了，不干我事，饶我去罢！”武二听了，就趁势儿用双手将他撮起来，隔着楼窗儿往外只一兜，说道：“你既要去，就饶你去罢！”扑通一声，倒撞落在当街心里。武二随即赶到后楼来寻西门庆。此时西门庆听见武松在前楼行凶，吓得心胆都碎，便不顾性命，从后楼窗一跳，顺着房檐，跳下人家后院内去了。武二见西门庆不在后楼，只道是李外传说谎，急转身奔下楼来，见李外传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还把眼动。气不过，兜裆又是两脚，早已哀哉断气身亡。众人道：“这是李皂隶，他怎的得罪都头来？为何打杀他？”武二道：“我自要打西门庆，不料这厮悔气，却和他一路，也撞在我手里。”那地方保甲见人死了，又不敢向前捉武二，只得慢慢挨上来收笼他，那里肯放松！连酒保王鸾并两个粉头包氏、牛氏都拴了，竟投县衙里来。此时哄动了狮子街，闹了清河县，街上议论的人，不计其数。却不知道西门庆不该死，倒都说是西门庆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正是：

    李公吃了张公酿，郑六生儿郑九当。

    世间几许不平事，都付时人话短长。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词曰：

    八月中秋，凉飙微逗，芙蓉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斗新妆，园林散步

    携手。折得花枝，宝瓶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城，醒

    时愁绪应还又。

    话说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县里见知县，不题。且表西门庆跳下楼窗，扒伏在人家院里藏了。原来是行医的胡老人家。只见他家使的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厕里净手，蹶着大屁股，猛可见一个汉子扒伏在院墙下，往前走不迭，大叫：“有贼了！”慌的胡老人急进来。看见，认得是西门庆，便道：“大官人，且喜武二寻你不着，把那人打死了。地方拿他县中见官去了。这一去定是死罪。大官人归家去，料无事矣。”西门庆拜谢了胡老人，摇摆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二人拍手喜笑，以为除了患害。妇人叫西门庆上下多使些钱，务要结果了他，休要放他出来。西门庆一面差心腹家人来旺儿，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只要休轻勘了武二。

    知县受了贿赂，到次日升厅。地方押着武松并酒保、唱的一班人，当厅跪下。县主翻了脸，便叫：“武松！你这厮昨日诬告平人，我已再三宽你，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人？”武松道：“小人本与西门庆有仇，寻他厮打，不料撞遇此人。他隐匿西门庆不说，小人一时怒起，误将他打死。只望相公与小人做主，拿西门庆正法，与小人哥哥报这一段冤仇。小人情愿偿此人误伤之罪。”知县道：“这厮胡说，你岂不认得他是县中皂隶！今打杀他，定别有缘故，为何又缠到西门庆身上？不打如何肯招！”喝令左右加刑。两边内三四个皂隶，把武松拖翻，雨点般打了二十。打得武二口口声冤道：“小人也有与相公效劳用力之处，相公岂不怜悯？相公休要苦刑小人！”知县听了此言，越发恼了，道：“你这厮亲手打死了人，尚还口强，抵赖那个？”喝令：“好生与我拶起来！”当下又拶了武松一拶，敲了五十杖子，教取面长枷带了，收在监内。一干人寄监在门房里。内中县丞、佐二官也有和武二好的，念他是个义烈汉子，有心要周旋他，争奈都受了西门庆贿赂，粘住了口，做不的主张。又见武松只是声冤，延挨了几日，只得朦胧取了供招，唤当该吏典并仵作、邻里人等，押到狮子街，检验李外传身尸，填写尸单格目。委的被武松寻问他索讨分钱不均，酒醉怒起，一时斗殴，拳打脚踢，撞跌身死。左肋、面门、心坎、肾囊，俱有青赤伤痕不等。检验明白，回到县中。一日，做了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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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详，解送东平府来，详允发落。

    这东平府尹，姓陈双名文昭，乃河南人氏，极是个清廉的官，听的报来，随即升厅。但见他：

    平生正直，秉性贤明。幼年向雪案攻书，长大在金銮对策。常怀忠孝

    之心，每发仁慈之政。户口登，钱粮办，黎民称颂满街衢；词颂减，盗贼

    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正是：名标青史播千年，声振黄堂传万古。贤良方

    正号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这府尹陈文昭升了厅，便教押过这干犯人，就当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拟看过，端的上面怎生写着？文曰：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

    氏。因有膂力，本县参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见嫂潘氏不守孝

    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缉听，不合在狮子街上王鸾酒楼上撞遇李

    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外传不与；又不合因而斗殴，相互不

    服，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唱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

    捉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里甲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

    解缴前来，覆审无异。拟武松合依斗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两，律

    绞。酒保王鸾并牛氏、包氏，俱供明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

    政和三年八月日知县李达天、县丞乐和安、主簿华荷

    禄、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府尹看了一遍，将武松叫过面前，问道：“你如何打死这李外传？”那武松只是朝上磕头告道：“青天老爷！小的到案下，得见天日。容小的说，小的敢说。”府尹道：“你只顾说来。”武松遂将西门庆奸娶潘氏，并哥哥捉奸，踢中心窝，后来县中告状不准，前后情节细说一遍，道：“小的本为哥哥报仇，因寻西门庆厮打，不料误打死此人。委是小的负屈含冤，奈西门庆钱大，禁他不得。小人死不足惜，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冤地下，枉了性命。”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尽知了。”因把司吏钱劳叫来，痛责二十板，说道：“你那知县也不待做官，何故这等任情卖法？”于是将一干人众，一一审录过，用笔将武松供招都改了，因向佐二官说道：“此人为兄报仇，误打死这李外传，也是个有义的烈汉，比故杀平人不同。”一面打开他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一干人等都发回本县听候。一面行文书着落清河县，添提豪恶西门庆，并嫂潘氏、王婆、小厮郓哥、仵作何九，一同从公根勘明白，奏请施行。武松在东平府监中，人都知道他是条好汉，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到把酒食与他吃。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西门庆知道了，慌了手脚。陈文昭是个清廉官，不敢来打点他。只得走去央求亲家陈宅心腹，并使家人来旺星夜往东京下书与杨提督。提督转央内阁蔡太师。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连忙赍了一封密书，特来东平府下与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这陈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升东平府府尹，又系蔡太师门生，又见杨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说得话的官，以此人情两尽，只把武松免死，问了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军。况武大已死，尸伤无存，事涉疑似，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申详过省院，文书到日，即便施行。陈文昭从牢中取出武松来，当堂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免不得脊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铁叶团头枷钉了，脸上刺了两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其余发落已完，当堂府尹押行公文，差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当日武松与两个公人出离东平府，来到本县家中，将家活多变卖了，打发那两个公人路上盘费，央托左邻姚二郎看管迎儿：“倘遇朝廷恩典，赦放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街坊邻舍，上户人家，见武二是个有义的汉子，不幸遭此，都资助他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的。武二到下处，问土兵要出行李包裹来，即日离了清河县上路，迤逦往孟州大道而行。有诗为证：

    府尹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风。

    这里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题。且说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一块石头方落地，心中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于是家中吩咐家人来旺、来保、来兴儿，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干净，铺设围屏，挂起锦障，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请大娘子吴月娘、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鬟使女两边侍奉。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

    ，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

    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白浪

    ；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当下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多两旁列坐，传杯弄盏，花簇锦攒。饮酒间，只见小厮玳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女儿，才头发齐眉，生得乖觉，拿着两个盒儿，说道：“隔壁花家，送花儿来与娘们戴。”走到西门庆、月娘众人跟前，都磕了头，立在旁边，说：“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揭开盒儿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鲜玉簪花。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娘费心。”一面看菜儿，打发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多上覆你娘，多谢了。”因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他回言道：“我叫绣春。小厮便是天福儿。”打发去了。月娘便向西门庆道：“咱这花家娘子儿，倒且是好，常时使小厮丫头送东西与我们。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他。”西门庆道：“花二哥娶了这娘子儿，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月娘道：“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他一面。生得五短身材，团面皮，细湾湾两道眉儿，且是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西门庆道：“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家子虚，带一分好钱来。”月娘道：“他送盒儿来，咱休差了礼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他。”

    看官听说：原来花子虚浑家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来，就小字唤做瓶姐。先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伏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县人，在本县住了。如今花太监死了，一分钱多在子虚手里。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与西门庆都是前日结拜的弟兄。终日与应伯爵、谢希大一班十数个，每月会在一处，叫些唱的，花攒锦簇顽耍。众人又见花子虚乃是内臣家勤儿，手里使钱撒漫，哄着他在院中请婊子，整三五夜不归。正是：

    紫陌春光好，红楼醉管弦。

    人生能有几？不乐是徒然。

    此事表过不题。且说当日西门庆率同妻妾，合家欢乐，在芙蓉亭上饮酒，至晚方散。归来潘金莲房中，已有半酣，乘着酒兴，要和妇人云雨。妇人连忙熏香打铺，和他解衣上床。西门庆且不与他云雨，明知妇人第一好品箫，于是坐在青纱帐内，令妇人马爬在身边，双手轻笼金钏，捧定那话，往口里吞放。西门庆垂首玩其出入之妙，鸣咂良久，淫情倍增，因呼春梅进来递茶。妇人恐怕丫头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道：“怕怎么的？”因说起：“隔壁花二哥房里到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但见他娘在门首站立，他跟出来，却是生得好模样儿。谁知这花二哥年纪小小的，房里恁般用人！”妇人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奴不是那样人，他又不是我的丫头！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了。”西门庆听了，欢喜道：“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二人说得情投意洽，更觉美爱无加，慢慢的品箫过了，方才抱头交股而寝。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箫吹。有《西江月》为证：

    纱帐香飘兰麝，

    娥眉惯把箫吹。

    雪莹玉体透房帏，

    禁不住魂飞魄碎。

    玉腕款笼金钏，

    两情如醉如痴。

    才郎情动嘱奴知，

    慢慢多咂一会。

    到次日，果然妇人往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妮子。正是：

    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潘金莲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原来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的有几分颜色，西门庆甚是宠他。秋菊为人浊蠢，不谙事体，妇人常常打的是他。正是：

    燕雀池塘语话喧，蜂柔蝶嫩总堪怜。

    虽然异数同飞鸟，贵贱高低不一般。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诗曰：

    六街箫鼓正喧阗，初月今朝一线添。

    睡去乌衣惊玉剪，斗来宵烛浑朱帘。

    香绡染处红余白，翠黛攒来苦味甜。

    阿姐当年曾似此，纵他戏汝不须嫌。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那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这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斯缠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听得。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风占］的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的了不得。三姐你在那里去来？”玉楼道：“才到后面厨房里走了走来。”金莲道：“他与你说些甚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金莲心虽怀恨，口里却不说出。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拿茶来，吃毕，两个闷倦，就放桌儿下棋耍子。忽见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报道：“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西门庆恰进门槛，看见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髟狄］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走乔］，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潘金莲说道：“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那玉楼抽身就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你往那里去？我来了，你倒要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里做甚么？”金莲道：“俺俩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时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气又热，我不耐烦，先来家。”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使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坐下。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甚么？”金莲道：“俺两个自下一盘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金莲道：“俺们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当，也是一般。”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那妇人见西门庆来，昵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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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不防玉楼走到根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遂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月娘问：“你们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房中薰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看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居大，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来往，出入银钱，都在李娇儿手里。孙雪儿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或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去拿。此不必说。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

    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下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鱼乍］汤，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吩咐他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白不见拿来。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妇人见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的不见来。”

    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便骂道：“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毛必］淡！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有时道没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得黄黄的，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厮礼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倒被那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走到的就是！只象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甚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外，孙雪娥对着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似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地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骂道：“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他，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房，才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里乱些甚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娘骂五娘房里春梅来，被爹听见了，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忙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往庙上去，不题。

    这雪娥气愤不过，正走到月娘房里告诉此事。不妨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见雪娥在房里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霸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孙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到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了。”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少倾，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如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论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明在汉子根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

    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说道：“没得大家省些事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正是：

    自古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

    话休饶舌，一日正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这花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内官家摆酒，甚是丰盛。众兄弟都到了。因西门庆有事，约午后才来，都等他，不肯先坐。少顷，西门庆来到，然后叙礼让坐，东家安西门庆居首席。两个妓女，琵琶筝［竹秦］在席前弹唱。端的说不尽梨园娇艳，色艺双全。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

    宛转，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

    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调，

    筝排雁柱声声慢，板拍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两个唱的放下乐器，向前花枝摇［风占］般来磕头。西门庆呼玳安书袋内取两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道：“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应，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说的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的亲姑娘。如何推不认的？”西门庆笑道：“元来就是他，我六年不见，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勤劝酒，情话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与姐姐桂卿，在家做甚么？怎的不来我家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里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好不辛苦！时常也想着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里边走走？几时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也好。”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便向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茶盒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先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到家，骡马同送桂姐，迳进勾栏往李家去。正是：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叠；检尸场，屠铺般明

    排列。整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

    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迎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都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得你到这里？”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虔婆又向应、谢二人说道：“二位怎的也不来走走？”伯爵道：“便是白不得闲，今日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西门爹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一面点茶，一面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旁边陪坐，免不得姐妹两个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正是：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巾莫

    ］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

    映娇娥语，不到刘伶坟上去。

    当下姊妹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请歌一词，奉劝二位一杯儿酒！”应伯爵道：“我又不当起动，借大官人余光，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笼桂姐，故先索落他唱。那院中婆娘见识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桂姐连忙起身谢了。先令丫鬟收去，方才下席来唱。这桂姐虽年纪不多，却色艺过人，当下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剌着一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歌唱道：

    【驻云飞】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

    ［口茶］！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宫商，满座皆惊动。胜似襄王一梦

    中，胜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往家去拿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件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的侄女儿，如何不喜？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饮三日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每人出五分分子，都来贺他。铺的盖的都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诗曰：

    可怜独立树，枝轻根亦摇。

    虽为露所［氵邑］，复为风所飘。

    锦衾襞不开，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拿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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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藏过，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日不在大门首倚门而望，只等到黄昏。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步花苔。看见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门庆情性难拿；偶遇着玳瑁猫儿交欢，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乱。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才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门庆教他看管花园，晚夕就在花园门首一间小耳房内安歇。金莲和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亭子上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献小殷勤，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

    不想到了七月，西门庆生日将近。吴月娘见西门庆留恋烟花，因使玳安拿马去接。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儿一直骑马到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众人，正在那里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麽？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来不曾？”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吩咐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说道：“五娘使我捎了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才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那个表子寄来的情书，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锦笺，上写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实念，教念与他听。这祝实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念道：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

    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

    捱今夜？

    下书：“爱妾潘六儿拜。”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抱出他来，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玳安只得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我第五个小妾寄来，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实念在旁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贱天杀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笼人家粉头，自守着家里的便了。才相伴了多少时，便就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你两人都依我，大官人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咱大家吃。”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少倾，拿了七钟茶来，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曲儿，单道这茶好处：

    【朝天子】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

    颜色大。绝品清奇，难描难画。口里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就该谢希大先说，因说道：“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桂姐见把他家来伤了，便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猪肉，又宰了一只鸡，自家又陪些小菜儿，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箸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

    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成岁不

    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秃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

    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顷刻，箸子纵横。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

    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

    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钟酒，拣了些菜蔬，又被这伙人吃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便剌了一泡［禾囗也］谷都的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玩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工妍掩袖媚如猱，乘兴闲来可暂留。

    若要死贪无厌足，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众人簇拥着西门庆饮酒不题。单表玳安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正在房坐的，见了便问玳安：“你去接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说道：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爹说那个再使人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又骂小厮？”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李娇儿见玳安自院中来家，便走来窗下潜听。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说李娇儿与潘金莲结仇。单表金莲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上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一处。但见：

    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

    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条。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

    ，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琴童进房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葫芦儿也与了他。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街上吃酒耍钱，颇露机关。常言：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说道：“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如此这般：“他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非除饶了蝎子！”

    此时正值七月二十七日，西门庆从院中来家上寿。月娘道：“他才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们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他反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月娘，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金莲在家怎的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拿过来收了。着了慌，就忘解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吩咐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庆道：“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拨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没了簪子，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里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衤旋］儿，［衤旋］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西门庆一眼看见，便叫：“拿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物从那里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唬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来着实打！”当下把琴童绷子绷着，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叫来保：“把奴才两个鬓毛与我［扌寻］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

    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吓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拿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便问：“贼淫妇，你休推梦里睡里，奴才我已审问明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那，天那！可不冤屈杀了我罢了！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儿一处做针指，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有甚和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身子。见你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无非都气不愤，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好成材的奴才，也不枉说的，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我篡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物件儿，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你还口强甚么？”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你饶了奴罢！你容奴说便说，不容奴说，你就打死了奴，也只臭烂了这块地。这个香囊葫芦儿，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因从木香棚下过，带儿系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里没寻，谁知这奴才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琴童供称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因叫过春梅，搂在怀中，问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丢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这妇人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跪在地下，等他钟儿。西门庆吩咐道：“我今日饶了你。我若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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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门户，不许你胡思乱想。我若知道，并不饶你！”妇人道：“你吩咐，奴知道了。”又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方才安坐儿，在旁陪坐饮酒。潘金莲平日被西门庆宠的狂了，今日讨这场羞辱在身上。正是：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当下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小厮打门，说：“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亲戚送礼来祝寿。”方才撇了金莲，出前边陪待宾客。那时应伯爵、谢希大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发柬请人，不在话下。

    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房里，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见金莲睡在床上，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么缘故？告我说则个。”那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里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我到明日，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得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莫不汉子就不听俺们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里来便罢，但到我房里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坐着说了回话，玉楼告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子来了，走到玉楼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我就替他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西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是这般说。”玉楼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西门庆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

    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门首。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说道：“娘吩咐，我不敢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不题。

    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鬓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汤脚水，百般殷勤扶侍。到夜里枕席欢娱，屈身忍辱，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谁是疼你的？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旁人见你这般疼奴，在奴身边的多，都气不愤，背地里驾舌头，在你跟前唆调。我的傻冤家！你想起甚么来，中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的折挫！常言道：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打死了，也只在这屋里。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早是有大姐姐、孟三姐在跟前，我自不是说了一声，恐怕他家粉头掏渌坏了你身子，院中唱的一味爱钱，有甚情节？谁人疼你？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做成一帮儿算计我。自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才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几句把西门庆窝盘住了。是夜与他淫欲无度。

    过了几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跟随，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而卧。西门庆走到，坐了半日，老妈才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下，问道：“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无人。”虔婆道：“姐儿那日打搅。”西门庆道：“怎的那日桂卿不来走走？”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里。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才拿茶来陪着吃了。西门庆便问：“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夫还不知哩，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来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到如今。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我通不知。”因问：“在那边房里？我看看去。”虔婆道：“在他后边卧房里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西门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坐在床上，面朝里，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西门庆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又问：“你着了谁人恼，你告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开言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欢卖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俺们虽是门户中出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色儿高好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到见我甚是亲热，又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他见，又说俺院中没礼法。闻说你家有五娘子，当即请他拜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他去，他使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咬群儿，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的哥儿，你就打他？”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桂姐道：“我见砍头的，没见吹嘴的，你打三个官儿，唱两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姐道：“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儿，看你拿甚嘴脸见我！”

    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归家已是酒酣，不往别房里去，迳到潘金莲房内来。妇人见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吩咐春梅把床上枕席拭抹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上，令妇人脱靴。那妇人不敢不脱。须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枕头上，令妇人褪了衣服，地下跪着。那妇人吓的捏两把汗，又不知因为甚么，于是跪在地下，柔声痛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日恁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西门庆骂道：“贱淫妇，你真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因叫春梅：“门背后有马鞭子，与我取了来！”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半日，才慢条厮礼推开房门进来。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灯前倒着桌儿下，由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不要管他。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干坏了你甚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平地里起风波，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教人有那眼儿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拽上房门，走在前边去了。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倒呵呵笑了，向金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要椿物儿，你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骨朵肉儿都属了你，随要甚么，奴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里要甚么儿？”西门庆道：“我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妇人道：“好心肝！奴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这个剪头发却依不的，可不吓死了我罢了。奴出娘胞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好些，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只怪我恼，我说的你就不依。”妇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谁？”因问：“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么？”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奴就与你做，休要拿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西门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发儿做顶线儿。”妇人道：“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西门庆拿剪刀，按妇人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他欢会异常。

    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骑马，迳到院里。桂姐便问：“你剪的他头发在那里？”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打开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就收在袖中。西门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烦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迳拿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桂姐道：“甚么稀罕货，慌的恁个腔儿！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是怕他！恁说我言语不的了。”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里，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不在话下。却把西门庆缠住，连过了数日，不放来家。

    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觉道心中不快，每日房门不出，茶饭慵餐。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刘婆子来看视，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恼在心中，不能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药包来，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晚上用姜汤吃。”又说：“我明日叫我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有灾没灾。”金莲道：“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他虽是个瞽目人，到会两三椿本事：第一善阴阳算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椿儿不可说，──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问道：“怎么是回背？”刘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争斗，教了俺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画些符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常与人开财门发利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因此人都叫他做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俺老公与他回背，画了一道符，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合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看媳妇偷盗，只象没看见一般。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内，男子汉睡了那枕头，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那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呼丫头，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吃。临去，包了三钱药钱，另外又秤了五钱，要买纸扎信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那婆子作辞回家。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迳进大门往里走。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里走？”刘婆道：“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小厮道：“既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领定，迳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等了半日，妇人才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贼瞎用手捏了捏，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依子平正论，娘子这八字，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子上有些防碍。乙木生在正月间，亦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两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难为，克过两个才好。”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子道：“娘子这命中，休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丑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土，官煞混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得人之宠。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辰，岁运并临，灾殃立至。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却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妇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贼瞎收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刻两个男女人形，书着娘子与夫主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灰，暗暗搅茶内。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椿儿是怎的说？”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妇人听言，满心欢喜。当下备了香烛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到次日，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安顿停当，将符烧灰，顿下好茶，待的西门庆家来，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到晚夕，与他共枕同床，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欢会异常。看观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什么事不干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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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词曰：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

    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来，请你吃酒。”西门庆观看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万万！”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迳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髟狄］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走乔］［走乔］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才，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

    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去了。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哥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下，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又吩咐小厮：“对你娘说，看菜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西门庆道：“二哥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花子虚道：“哥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不消坐了，咱往里边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倾，就是齐整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钟，每人三钟，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

    少倾，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迳往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得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来家。小厮叫开大门，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把子虚搀扶进去。

    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说道：“不敢。嫂子这里吩咐，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强着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一直来家。若到郑家，便有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岂不省腔！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里话！相交朋友做甚么？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遂告辞归家。

    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这妇人亦常领着两个丫鬟在门首。西门庆看见了，便扬声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里睃盼。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见他过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一日，西门庆正站在门首，忽见小丫鬟绣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里不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庆爹问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连忙走过来，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他从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在那里，恐怕嫂子忧心，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的？”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奴吃煞他不听人说、在外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丫鬟拿茶来吃了。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又千叮万嘱，央西门庆：“不拘到那里，好歹劝他早来家，奴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在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去了。吴月娘便问说：“花家如何送你这礼？”西门庆道：“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故买此礼来谢我。”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礼？”因问：“他帖上儿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酒，请过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到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还该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木鬲］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实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钟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吩咐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休哄我。你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才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唠叨。哥刚才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此时已是二更天气，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从新又到后巷吴银儿家去吃酒不题。

    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倾，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齐整酒肴果菜，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口口冖斗］，亲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奴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才吃我都打发到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瑚，两个丫鬟撤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头，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

    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

    ，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

    中；蝶恋蜂恣，未能即罢。正是：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帐挽银钩

    ，眉黛两弯垂玉脸。

    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得明明白白。听见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下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分礼儿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说着，又将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替西门庆带在头上，说道：“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鬟在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这边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不由大门行走，街房邻舍怎的晓得？有诗为证：

    月落花阴夜漏长，相逢疑是梦高唐。

    夜深偷把银缸照，犹恐憨奴瞰隙光。

    却说西门庆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里去了这一夜？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影在心。一日，同孟玉楼饭后在花园亭子上做针指，猛可见一块瓦儿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头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看，影影绰绰只见隔壁墙头上一个白面探了一探，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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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踏着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接入房中，两个厮会不题。

    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复去，通一夜不曾睡。将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后脚我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却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西门庆听了，慌的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说，与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强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入日］捣去了。”西门庆满脸儿陪笑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入日］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欢喜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小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

    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怪小奴才儿，休要耍问”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完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得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看观听说：巫蛊魇昧之物，自古有之。金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忧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词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灯半吐

    辉。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

    永不离。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诗曰：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色改常，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恁早？”西门庆道：“今该常二哥会，他家没地方，请俺们在城外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着，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吓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才放心，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这是正该的，你整日跟着这伙人，不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挣锋厮打，群到那日是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路儿！正经家里老婆的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到着个驴耳朵听他。正是：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使天福儿来，请爹过去说话。”这西门庆听了，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教人讲你把。”西门庆道：“切邻间不防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话说。”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脸吓的蜡渣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里相助。因他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妇人家没脚的，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来，想着他恁不依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也不亏他。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姓字。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过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提起罢，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我还不知为了甚勾当。”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的。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钱财，见我这个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倘棍儿，那三个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现一分银子儿没曾分得。我常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通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妇人说道：“官人若肯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要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四门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房中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还有四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吃人暗算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之物，他一字不知。大官人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教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玳安、来旺、来兴、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银子先抬来家。然后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衬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正是：

    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庆收下他许多细软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知道。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来保上东京。送上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极是清廉。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此时花子虚已有西门庆捎书知会了，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散一空。”杨府尹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

    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分上准了，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叫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这所住的宅子：“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你若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西门庆听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估：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没银子，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才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子由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宝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躁。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使用银两下落，今还剩多少，好凑着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魉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边眠花卧柳，只当被人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将人来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女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晓得甚么？认得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添羞脸，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多亏了隔壁西门大官人，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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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刮得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得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两脚站在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到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有。你写来的帖子现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妇人道：“呸！浊蠢才！我不好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囗禾］头儿上不算计，圈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那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恁大人情，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忘八身上，好好儿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属你管辖，你是他甚么着疼的亲？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教你！你来家也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得人光光的，到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

    到次日，西门庆使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请西门庆来知谢，就要问他银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到是李瓶儿不肯，暗地使冯妈妈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只开送一篇花帐与他，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请。西门庆躲的一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观听说：大凡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铁钉般刚毅之夫，也难测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缘分相投，夫唱妇随，庶可保其无咎。若似花子虚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

    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里，又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初时还请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时，就拐了五两银子走的无踪。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到坟上安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西门庆那日也教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日，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庆耍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

    一日，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李瓶儿就买礼物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纟宁］布［髟狄］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先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见了。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了，唤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于众人，便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得。”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李瓶儿就要行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只是平拜拜儿罢。”于是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吩咐丫鬟，明间内放桌儿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让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李瓶儿钟钟酒都不辞，于是亲自递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递酒一遍，因嘲问他话儿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见？”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者热孝在身，二者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要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自从他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抛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止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月娘因问：“老冯多少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大言也没句儿。”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男花女花都没，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他些衣裳。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嘴快，说道：“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里过一夜也不妨，左右你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道：“二娘只依我，叫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话说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李瓶儿再三辞道：“奴的酒够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肯吃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遂拿个大杯斟上。李瓶儿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那李瓶儿方才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旁边，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就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他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了，三不知往房里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有诗为证：

    倦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上玉梯。

    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发红泥。

    正说着，只见潘金莲走来。玉楼在席上看见他艳抹浓妆，从外边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到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钟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也都够了。”金莲道：“他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钟儿。”于是满斟一大钟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

    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道：“起身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儿分上？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吩咐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去，仔细门户。”又教冯妈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一面出门，不在话下。

    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与众人在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姐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儿送与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劝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一面吩咐丫鬟，从新房中放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嗄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房里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关席，吴月娘在炕上［足此］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钟儿，都是大银衢花钟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是：

    两朵桃花上脸来，眉眼施开真色相。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往那边房里陪吴大妗子坐去了，由着他四个吃到三更时分。李瓶儿星眼乜斜，立身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走到月娘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里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房儿里歇。”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西门庆忍不住笑道：“岂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要惹我那没好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

    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他前边来，就和姥姥一处歇卧。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妆，春梅伏侍。他因见春梅灵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头，与了他一副金三事儿。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梳妆毕，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李瓶儿看见他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阴阳看来，说到这二月间兴工动土，要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与奴这三间楼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了在心。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哩。众人正吃点心，只见冯妈妈进来，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稀罕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才各人插在头上。月娘道：“闻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我们看灯，就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过，若是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李瓶儿笑道：“蜗居小室，娘们肯下降，奴一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归家。众姐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人家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才上轿来家。正是：

    合欢核桃真堪爱，里面原来别有仁。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诗曰：

    楼上多娇艳，当窗并三五。

    争弄游春陌，相邀开绣户。

    转态结红裾，含娇入翠羽。

    留宾乍拂弦，托意时移住。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一坛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才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说道：“前日打搅你大娘，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爹也上覆二娘，不多些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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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吩咐迎春罢四盘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家列位娘，我这里就使老冯拿帖儿来请。好歹明日都要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随即使老冯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日请月娘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又捎了一个帖儿，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

    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竟到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里来。这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内两边厢房，三间客坐，一间梢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位内，见毕礼数，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不必细说。到午间，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前边楼上设着细巧添换酒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玩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灯彩。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俱搭伏定楼窗观看。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屏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

    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

    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

    柳翠相连，判官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

    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

    宝。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大口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

    柳争辉。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

    社鼓，队队喧阗；百戏货郎，桩桩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

    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王孙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

    ；仕女相携高楼上，娇娆炫色。卦肆云集，相［巾莫］星罗：讲新春造化

    如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扇响钹

    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

    边斜插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绘梅

    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显他那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下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倒好看。”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个老儿灯。”正看着，忽然一阵风来，把个婆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妇人看见，笑个不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压［足罗］［足罗］儿。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一定是那公侯府里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王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又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说道：“只我认的，你们都猜不着。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戴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坊内捉奸，被大官人踢死了。把他娶在家里做妾。后次他小叔武松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正说着，吴月娘见楼下围的人多了，叫了金莲、玉楼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

    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够了，我和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尽心也是的。今日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奴送四位娘去。”月娘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钟，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钟钟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窄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于是拿大银钟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罢。”于是满斟递与月娘。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他二钱银子。待的李娇儿吃过酒，月娘就起身，又嘱咐玉楼、金莲道：“我两个先去，就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里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市里游玩。到了狮子街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都在李瓶儿家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跟前就回了。不想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实念，唱喏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才也是路上相遇。”祝实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也请众兄弟家去，今日房下们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实念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何不往里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他望着俺们好不哭哩！说他从腊里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去看他看。哥今日倒闲，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记挂晚夕李瓶儿有约，故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明日去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院中去。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祝实念就高叫道：“快请三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与西门庆见礼毕，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祝实念插口道：“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人近日相了个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才不是俺二人在灯市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伯修就是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礻氏］。”老虔婆听了，哈哈笑道：“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絮儿多，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粉头，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的老油嘴，老杀才！”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的？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快安排酒来俺们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却使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来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子弟在院中嫖小娘儿。那一日做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褴缕，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道：‘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脸。’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教买米雇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来，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后巷的吴银儿了，不要你家桂姐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还比得过。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得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入去收拾酒菜去了。

    少顷，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缕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襟袄儿，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须臾，泡出茶来，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保儿就来打抹春台，才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有几个穿褴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着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们那几个在这里？”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候。”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吩咐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架儿行藏：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又腾挪

    ，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嗑。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歪厮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果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个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板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向前打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唤小张闲，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盘嗄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毛求］伺候。西门庆吃了一回酒，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的行头，就数一数二的，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旁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亦有《朝天子》一词，单表这踢圆的始末：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毛求］儿不离在身边，每

    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

    得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毛求］，饮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道：“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叫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门边，等着我。”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到房中，只坐了一回儿，就出来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那里肯转来！教玳安儿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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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儿家去，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伯爵等众人，还吃到二更才散。正是：

    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诗曰：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马，迳到狮子街李瓶儿家，见大门关着，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玳安叫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在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盼望。见西门庆来，忙移莲步，款促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才起身去了。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拉去院里，撞到这咱晚。我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李瓶儿道：“适间多谢你重礼。他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教奴到没意思的。”于是重筛美酒，再整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篆［艹热］龙涎。妇人递酒与西门庆，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泪落。西门庆一手接酒，一手扯他道：“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西门庆吃毕，亦满斟一杯回奉。妇人吃毕，安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因问道：“今日唱的是那两个？”李瓶儿道：“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临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绣春、迎春两个在旁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来，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个万福，吩咐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吩咐：“吃了早些回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里，你娘问，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又叫迎春拿二钱银子与他节间买瓜子儿嗑：“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敢？”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关上了拴。

    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茜红苫条，两个抹牌饮酒。吃一回，吩咐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绣春都已被西门庆耍了，以此凡事不避，教他收拾铺床，拿果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里，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钟饮酒。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个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后边还盖三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忙把汗巾儿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已尽知。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才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象两个姊妹，只象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说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是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如何？”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才可奴的意！”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无度。狂到四更时分，方才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

    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桂姨家，没说在这里。”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爹去，方才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兑，才上门脱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了，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金莲便问：“你昨日往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们灯市里走了走，就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我方才来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魂儿？罢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们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入日］捣了一夜，［入日］捣的了，才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说：‘和傅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才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话！想必你叫他说来。”西门庆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不住，方才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里，与我递酒，说空过你们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烛细货，也值几百两银子，教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个姊妹，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舡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未满哩。”说毕，妇人与西门庆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掉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

    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

    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和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才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土动工。将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第传，年少生的浮浪嚣虚，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被赶出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却在故衣行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管他在生药铺中秤货讨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贲四、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起盖花园，约个月有余。却是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娶过去罢！随你把奴作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叠被。”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我这话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娶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你既有真心娶奴，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的，我烧了灵，先搬在五娘那边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娘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了一夜。

    到次日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头至尾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娶他的。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搔。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莲房里来。金莲问道：“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大姐姐说的也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到只怕花大那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浑。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甚难处的事？你到那里只说：‘我到家对五娘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也七八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里娶你过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

    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就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娘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零的，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还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常言：嫂叔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但若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至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到那时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时节，正是：

    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事。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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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灵。

    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教他买办置酒，晚夕与李瓶儿除服。却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者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连新上会贲第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过两个小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二娘请爹早些去。”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来，端的谁使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者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玳安只说道：“委的没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候。”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钟酒，拿了半碟点儿，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更衣，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里，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什么？”玳安道：“他一字没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真个说此话来？”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处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吓了一跳。伯爵骂道：“贼小骨头儿！你不对我说，我怎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倡扬。”伯爵道：“你央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话说，哥只吩咐俺们一声，等俺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字，俺们就与他结下个大疙瘩。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去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弟兄们这等待你，哥还只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若不说，俺们明日倡扬的里边李桂姐、吴银儿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亲事已都停当了。”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过门，俺们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们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实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儿酒，先庆了喜罢。”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实念捧菜，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钟酒。祝实念道：“哥，那日请俺们吃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郑奉掩口道：“小的们一定伺候。”须臾，递酒毕，各归席坐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里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嫂子见怪。”

    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髻，换上一身艳服。堂中灯火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席，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才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他进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里，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的要不的。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李瓶儿道：“他若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银镶钟儿盛着南酒，绣春斟了送上，李瓶儿陪着吃了几杯。真个是年随情少，酒因境多。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欢喜，脸上堆下笑来，问西门庆道：“方才你在应家吃酒，玳安来请你，那边没人知道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歹，放了我来。”李瓶儿道：“他们放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

    情浓胸凑紧，款洽臂轻笼；

    倦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诗曰：

    早知君爱歇，本自无容妒；

    谁使恩情深，今来反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

    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班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雇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在守备府周老爷处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迳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间，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雇银匠送了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辞周守备上马，迳到李瓶儿家。

    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副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衽席之上，与他品箫。但见：

    不竹不丝不石，肉音别自唔咿。流苏瑟瑟碧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

    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深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倘棍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石岑］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回。旁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品，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吩咐明日来接，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因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

    打马一直到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伙，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敬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敬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折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庆亲家台览：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

    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救兵，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

    科道官参劾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

    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

    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

    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

    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

    没齿不忘。灯下草书，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敬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他五百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承行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来看。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恳乞宸断，亟诛误国权奸，以振本兵，

    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猃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

    ，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至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原者已非一日。然未

    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语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

    类感类，必然之理。譬若病夫，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

    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

    ［兀王］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

    拱于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扌干］，则虏

    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忄佥

    ］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

    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

    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萃聚一

    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卒使金虏背盟，

    凭陵中原。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比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

    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散。今虏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

    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绔膏粱叨承祖荫，凭籍宠灵

    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

    外蒙蔽，为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

    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纲纪废弛

    ，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

    误国，而不为皇上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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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

    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致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

    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以正，虏患

    自消。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着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

    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

    书办、官掾、亲家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刘盛

    、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

    惊伤六叶连肝肺，吓坏三毛七孔心。

    当下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吩咐，如此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你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银子。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许往外去。西门庆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蜒蚰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只得宽慰他，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西门庆道：“你妇人都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

    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二十四日，李瓶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立在对过房檐下等。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好哥哥，我这在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仿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冯妈妈听见，慌忙进房来看。妇人说道：“西门他爹刚才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垫。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色，便开口说道：“学生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学生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全安。”说毕起身。这里送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蒋竹山自从与妇人看病，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肴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旁，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学生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才收了。妇人递酒，安下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偷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道：“学生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度二十四岁。”竹山道：“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弃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竹山道：“曾吃谁的药来？”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闷，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学生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包揽说事，广放私债，贩卖人口，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倘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是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在家躲避不出，房子盖的半落不合的，都丢下了。东京关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盖这房子，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娘子没来由嫁他做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嗔怪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罢了，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说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家？学生打听的实，好来这里说。”妇人道：“人家到也不论大小，只要象先生这般人物的。”这蒋竹山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欢喜的满心痒，不知搔处，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下告道：“不瞒娘子说，学生内帏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怜，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学生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妇人笑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须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学生行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冰人之讲。”妇人笑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他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时，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学生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夙世有缘，三生大幸矣！”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酒，已成其亲事。竹山饮至天晚回家。

    妇人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况且奴家这边没人，不好了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有何不可？”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递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妻。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两间门面，店内焕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不在话下。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词曰：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为

    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一日到东京，进了万寿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只听见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得是杨提督府里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语，放过他去了。迟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来保见他不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西，就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况老爷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不想他先来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只刚才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乙宫使。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蔡攸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杨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有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问罪。你还到李爷那里去说。”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爷，如此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迳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蔡攸封缄，并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上面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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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来保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房钱，星夜回清河县。来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匾，吊着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还不知招赘蒋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

    一日，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正骑马街上走着，撞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下马唱喏，问道：“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整闷了这些时。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进来不曾？也不请兄弟们吃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陈宅那边为些闲事，替他乱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请哥同到里边吴银姐那里吃三杯，权当解闷。”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正是：

    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

    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当日西门庆被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打马正走到东街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问道：“你那里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里鱼篮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来。”西门庆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冯妈妈道：“还问甚么好？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吃人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声惊问道：“莫不他嫁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对大官儿说进去，教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教别人成了，你还说甚的？”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狸缠着，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药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见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药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跌脚，叫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月下跳马索儿耍子。见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跳甚么百索儿？”赶上金莲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在西厢一间书房内，要了铺盖，那里宿歇。打丫头，骂小厮，只是没好气。众妇人同站在一处，都甚是着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着。”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着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口薄］喇的！”金莲见月娘恼了，便把话儿来摭，说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里因着甚么头由儿，只拿我煞气。要便睁着眼望着俺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也要打个臭死！”月娘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却打狗不成！”玉楼道：“大姐姐，且叫小厮来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家恁个腔儿！”不一时，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拷打你和平安儿，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了来在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生药铺。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不在话下。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陈敬济安在他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来招教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里便在后边和月娘众人一处吃酒，晚夕归到前边厢房中歇。陈敬济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饮食都是内里小厮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人都不曾见面。一日，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因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顿饭儿酬劳他，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儿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个与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迳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蔬菜按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小玉道：“大姑娘使着手，就来。”少顷，只听房中抹得牌响。敬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头弄牌。”敬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里呼唤不来，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时，大姐掀帘子出来，与他女婿对面坐下，一周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会看牌不会？”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月娘只知敬济是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儿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

    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敬济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着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丝［髟狄］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慌的陈敬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见个长礼儿罢。”敬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炕儿，一只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旁替月娘指点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拿帖儿知会我，不好不去的。”金莲道：“你没酒，教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叫厨子置酒管待。说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门庆因起早送行，着了辛苦，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鼻句］［鼻句］不醒。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忽听碧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着身子起来，执烛满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扌昆］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箫吹。又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

    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

    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妇人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教丫头看答着，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旁执壶斟酒，到好耍子。”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妇做甚，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道：“你与谁辨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人，我到罢了。那蒋太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看官听说：自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着精神，妆饰打扮，希宠市爱。因为那日后边会着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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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里？”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既没吃甚么，”叫春梅：“拣［米女］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慌忙跪着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诗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话说西门庆起盖花园卷棚，约有半年光阴，装修油漆完备，前后焕然一新。庆房的整吃了数日酒，俱不在话下。

    一日，八月初旬，与夏提刑做生日，在新买庄上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一起乐工、杂耍步戏。西门庆从巳牌时分，就骑马去了。吴月娘在家，整置了酒肴细果，约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大姐、潘金莲众人，开了新花园门游赏。里面花木庭台，一望无际，端的好座花园。但见：

    正面丈五高，周围二十板。当先一座门楼，四下几间台榭。假山真水

    ，翠竹苍松。高而不尖谓之台，巍而不峻谓之榭。四时赏玩，各有风光：

    春赏燕游堂，桃李争妍；夏赏临溪馆，荷莲斗彩；秋赏叠翠楼，黄菊舒金

    ；冬赏藏春阁，白梅横玉。更有那娇花笼浅径，芳树压雕栏，弄风杨柳纵

    蛾眉，带雨海棠陪嫩脸。燕游堂前，灯光花似开不开；藏春阁后，白银杏

    半放不放。湖山侧才绽金钱，宝槛边初生石笋。翩翩紫燕穿帘幕，呖呖黄

    莺度翠阴。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阁风亭。木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

    叶桃与三春柳作对。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阶蕉棕，向日葵榴。游渔藻

    内惊人，粉蝶花间对舞。正是：芍药展开菩萨面，荔枝擎出鬼王头。

    当下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或携手游芳径之中，或斗草坐香茵之上。一个临轩对景，戏将红豆掷金鳞；一个伏槛观花，笑把罗纨惊粉蝶。月娘于是走在一个最高亭子上，名唤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望下观看。见楼前牡丹花畔，芍药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又有耐寒君子竹、欺雪大夫松。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一时摆上酒来，吴月娘居上，李娇儿对席，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各依序而坐。月娘道：“我忘了请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玉：“前边快请姑夫来。”不一时，敬济来到，头上天青罗帽，身穿紫绫深衣，脚下粉头皂靴，向前作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传杯换盏，吃了一回酒，吴月娘还与李娇儿、西门大姐下棋。孙雪娥与孟玉楼却上楼观看。惟有金莲，且在山子前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蝶为戏。不妨敬济悄悄在他背后戏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儿，等我替你扑。这蝴蝶儿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滚。”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瞅了他一眼，骂道：“贼短命，人听着，你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要命了。”那敬济笑嘻嘻扑近他身来，搂他亲嘴。被妇人顺手只一推，把小伙儿推了一交。却不想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见，叫道：“五姐，你走这里来，我和你说话。”金莲方才撇了敬济，上楼去了。原来两个蝴蝶到没曾捉得住，到订了燕约莺期，则做了蜂须花嘴。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没寻处。

    敬济见妇人去了，默默归房，心中怏怏不乐。口占《折桂令》一词，以遣其闷：

    我见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似有私情

    ，未见私情。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

    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且不说吴月娘等在花园中饮酒。单表西门庆从门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回家，打南瓦子巷里头过。平昔在三街两巷行走，捣子们都认的──宋时谓之捣子，今时俗呼为光棍。内中有两个，一名草里蛇鲁华，一名过街鼠张胜，常受西门庆资助，乃鸡窃狗盗之徒。西门庆见他两个在那里耍钱，就勒住马，上前说话。二人连忙走到跟前，打个半跪道：“大官人，这咱晚往那里去来？”西门庆道：“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门外庄上请我们吃了酒来。我有一椿事央烦你们，依我不依？”二人道：“大官人没的说，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有使令，虽赴汤蹈火，万死何辞！”西门庆道：“既是恁说，明日来我家，我有话吩咐你。”二人道：“那里等的到明日！你老人家说与小人罢，端的有甚么事？”西门庆附耳低言，便把蒋竹山要了李瓶儿之事说了一遍：“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这口气儿便了！”因在马上搂起衣底顺袋中，还有四五两碎银子，都倒与二人。便道：“你两个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干得停当，还谢你二人。”鲁华那里肯接，说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哩！我只道教俺两个往东洋大海里拔苍龙头上角，西华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便去不的，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这个银两，小人断不敢领。”西门庆道：“你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教玳安接了银子，打马就走。又被张胜拦住说：“鲁华，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儿？你不收，恰似咱每推脱的一般。”一面接了银子，扒到地下磕了头，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里坐着，不消两日，管情稳［扌日］［扌日］教你笑一声。”张胜道：“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与提刑夏老爹那里答应，就够了小人了。”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后来西门庆果然把张胜送在守备府做了个亲随。此系后事，表过不题。那两个捣子，得了银子，依旧耍钱去了。

    西门庆骑马来家，已是日西时分。月娘等众人，听见他进门，都往后边去了，只有金莲在卷棚内看收家活。西门庆不往后边去，迳到花园里来，见妇人在亭子上收家伙，便问：“我不在，你在这里做甚么来？”金莲笑道：“俺们今日和大姐姐开门看了看，谁知你来的恁早。”西门庆道：“今日夏大人费心，庄子上叫了四个唱的，只请了五位客到。我恐怕路远，来的早。”妇人与他脱了衣裳，因说道：“你没酒，教丫头看酒来你吃。”西门庆吩咐春梅：“把别的菜蔬都收下去，只留下几碟细果子儿，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坐在上面椅子上，因看见妇人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裙边大红段子白绫高低鞋儿。头上银丝［髟狄］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越显得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搀着他两只手儿，搂抱在一处亲嘴。不一时，春梅筛上酒来，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妇人一面抠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里，然后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西门庆道：“涩剌剌的，吃他做甚么？”妇人道：“我的儿，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东西儿你不吃！”又口中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才罢了。西门庆又要玩弄妇人的胸乳。妇人一面摊开罗衫，露出美玉无瑕、香馥馥的酥胸，紧就就的香乳。揣摸良久，用口舐之，彼此调笑，曲尽“于飞”。

    西门庆乘着欢喜，向妇人道：“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日，教你笑一声。你道蒋太医开了生药铺，到明日管情教他脸上开果子铺来。”妇人便问怎么缘故。西门庆悉把今日门外撞遇鲁、张二人之事，告诉了一遍。妇人笑道：“你这个众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又问：“这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么？我见他且是谦恭，见了人把头只低着，可怜见儿的，你这等做作他！”西门庆道：“你看不出他。你说他低着头儿，他专一看你的脚哩。”妇人道：“汗邪的油嘴！他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脚？我不信，他一个文墨人儿，也干这个营生？”西门庆道：“你看他迎面儿，就误了勾当，单爱外装老成内藏奸诈。”两个说笑了一回，不吃酒了，收拾了家活，归房宿歇，不在话下。

    却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约两月光景。初时蒋竹山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药，买了些景东人事、美女想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不想妇人在西门庆手里狂风骤雨经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生憎恶，反被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碎丢掉了。又说：“你本虾鳝，腰里无力，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王八！”常被妇人半夜三更赶到前边铺子里睡。于是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每日［耳吉］聒着算帐，查算本钱。

    这竹山正受了一肚气，走在铺子小柜里坐的，只见两个人进来，吃的浪浪跄跄，楞楞睁睁，走在凳子上坐下。先是一个问道：“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竹山笑道：“休要作戏。只有牛黄，那有狗黄？”又问：“没有狗黄，你有冰灰也罢，拿来我瞧，我要买你几两。”竹山道：“生药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那讨冰灰来？”那一个说道：“你休问他，量他才开了几日铺子，那里有这两椿药材？只与他说正经话罢。蒋二哥，你休推睡里梦里。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儿，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本利也该许多，今日问你要来了。俺们才进门就先问你要，你在人家招赘了，初开了这个铺子，恐怕丧了你行止，显的俺们没阴骘了。故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教你认范。你不认范，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竹山听了，吓了个立睁，说道：“我并没有借他甚么银子。”那人道：“你没借银，却问你讨？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蛋，快休说此话！”竹山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那人道：“蒋二哥，你就差了！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着你当初不得地时，串铃儿卖膏药，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你今日就到这田地来。”这个人道：“我便姓鲁，叫做鲁华，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妻小，本利该我四十八两，少不的还我。”竹山慌道：“我那里借你银子来？就借你银子，也有文书保人。”张胜道：“我张胜就是保人。”因向袖中取出文书，与他照了照。把竹山气的脸腊查也似黄了，骂道：“好杀才狗男女！你是那里捣子，走来吓诈我！”鲁华听了，心中大怒，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早飞到竹山面门上，就把鼻子打歪在半边，一面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竹山大骂：“好贼捣子！你如何来抢夺我货物？”因叫天福儿来帮助，被鲁华一脚踢过一边，那里再敢上前。张胜把竹山拖出小柜来，拦住鲁华手，劝道：“鲁大哥，你多日子也耽待了，再宽他两日儿，教他凑过与你便了。蒋二哥，你怎么说？”竹山道：“我几时借他银子来？就是问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讲，如何这等撒野？”张胜道：“蒋二哥，你这回吃了橄榄灰儿──回过味来了。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教鲁大哥饶让你些利钱儿，你便两三限凑了还他，才是话。你如何把硬话儿不认，莫不人家就不问你要罢？”那竹山听了道：“气杀我，我和他见官去！谁借他甚么钱来！”张胜道：“你又吃了早酒了！”不提防鲁华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交，险不倒栽入洋沟里，将发散开，巾帻都污浊了。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来，被保甲上来，都一条绳子拴了。李瓶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来帘下听觑，见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气的个立睁。使出冯妈妈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药材，被人抢了许多。一面关闭了门户，家中坐的。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知道，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早解提刑院。这里又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次日早，带上人来，夏提刑升厅，看了地方呈状，叫上竹山去，问道：“你是蒋文蕙？如何借了鲁华银子不还，反行毁打他？甚情可恶！”竹山道：“小人通不认的此人，并没借他银子。小人以理分说，他反不容，乱行踢打，把小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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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都抢了。”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鲁华道：“他原借小的银两，发送丧妻，至今三年，延挨不还。小的今日打听他在人家招赘，做了大买卖，问他理讨，他倒百般辱骂小的，说小的抢夺他的货物。见有他借银子的文书在此，这张胜就是保人，望爷察情。”一面怀中取出文契，递上去。夏提刑展开观看，写道：

    立借票人蒋文蕙，系本县医生，为因妻丧，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

    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月利三分，入手用度。约至次年，本利交还，

    不致少欠。恐后无凭，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可又来，见有保人、借票，还这等抵赖。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象个赖债的。”喝令左右：“选大板，拿下去着实打。”当下三、四个人，不由分说，拖翻竹山在地，痛责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面差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蒋竹山到家，处三十两银子交还鲁华。不然，带回衙门收监。

    那蒋竹山打的两腿剌八着，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儿，问他要银子，还与鲁华。又被妇人哕在脸上，骂道：“没羞的忘八，你递甚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忘八砍了头是个债椿，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那四个人听见屋里嚷骂，不住催逼叫道：“蒋文蕙既没银子，不消只管挨迟了，趁早到衙门回话去罢。”竹山一面出来安抚了公人，又去里边哀告妇人。直蹶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说道：“你只当积阴骘，四山五舍斋佛布施这三十两银子罢！不与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上怎禁的拷打？就是死罢了。”妇人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雪花银子与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方才完事。

    这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迳到西门庆家回话。西门庆留在卷棚下，管待二人酒饭。把前事告诉了一遍。西门庆满心大喜说：“二位出了我这口气，足够了。”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与西门庆，西门庆那里肯收：“你二人收去，买壶酒吃，就是我酬谢你了。后头还有事相烦。”二人临起身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自行耍钱去了。正是：

    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

    却说蒋竹山提刑院交了银子，归到家中。妇人那里容他住，说道：“只当奴害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问你讨了药吃了。你趁早与我搬出去罢！再迟些时，连我这两间房子，尚且不够你还人！”这蒋竹山只知存身不住，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自去另寻房儿。但是妇人本钱置的货物都留下，把他原旧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之物，即时催他搬去，两个就开交了。临出门，妇人还使冯妈妈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去，说道：“喜得冤家离眼睛！”当日打发了竹山出门。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懊悔。每日茶饭慵餐，娥眉懒画，把门儿倚遍，眼儿望穿，白盼不见一个人儿来。正是：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

    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不说妇人思想西门庆，单表一日玳安骑马打门首经过，看见妇人大门关着，药铺不开，静落落的，归来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想必那矮忘八打重了，在屋里睡哩，会胜也得半个月出不来做买卖。”遂把这事情丢下了。一日，八月十五日，吴月娘生日，家中有许多堂客来，在大厅上坐。西门庆因与月娘不说话，一迳来院中李桂姐家坐的，吩咐玳安：“早回马去罢，晚上来接我。”旋邀了应伯爵、谢希大来打双陆。那日桂卿也在家，姐妹两个陪侍劝酒。良久，都出来院子内投壶耍子。玳安约至日西时分，勒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出恭，见了玳安问：“家中无事？”玳安道：“家中没事。大厅上堂客都散了，止有大妗子与姑奶奶众人，大娘邀的后边去了。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里，使了老冯与大娘送生日礼来：四盘羹果、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又与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与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了。也没曾请去。”西门庆因见玳安脸红红的，便问：“你那里吃酒来？”玳安道：“刚才二娘使冯妈妈叫了小的去，与小的酒吃。我说不吃酒，强说着叫小的吃了两钟，就脸红起来。如今二娘到悔过来，对着小的好不哭哩。前日我告爹说，爹还不信。从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打发去了。二娘甚是懊悔，一心还要嫁爹，比旧瘦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爹若吐了口儿，还教小的回他一声。”西门庆道：“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甚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玳安道：“小的知道了。他那里还等着小的去回他话哩，教平安、画童儿这里伺候爹就是了。”西门庆道：“你去，我知道了。”这玳安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李瓶儿那里，回了妇人话。妇人满心欢喜，说道：“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对爹说，成就了此事。”于是亲自下厨整理蔬菜，管待玳安，说道：“你二娘这里没人，明日好歹你来帮扶天福儿，着人搬家伙过去。”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运四五日。西门庆也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择了八月二十日，一顶大轿，一匹段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妇人打发两个丫鬟，教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的回去，方才上轿。把房子交与冯妈妈、天福儿看守。

    西门庆那日不往那里去，在家新卷棚内，深衣幅巾坐的，单等妇人进门。妇人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孟玉楼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半晌，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妇人抱着宝瓶，径往他那边新房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又早在房中铺陈停当，单等西门庆晚夕进房。不想西门庆正因旧恼在心，不进他房去。到次日，叫他出来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其大小，排行他是六娘。一般三日摆大酒席，请堂客会亲吃酒，只是不往他房里去。头一日晚夕，先在潘金莲房中。金莲道：“他是个新人儿，才来头一日，你就空了他房？”西门庆道：“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到了三日，打发堂客散了，西门庆又不进他房中，往后边孟玉楼房里歇去了。这妇人见汉子一连三夜不进他房来，到半夜打发两个丫鬟睡了，饱哭了一场，可怜走到床上，用脚带吊颈悬梁自缢。正是：

    连理未谐鸳帐底，冤魂先到九重泉。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吓慌了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掇掇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才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吃酒，还未睡哩。先是玉楼劝西门庆说道：“你娶将他来，一连三日不往他房里去，惹他心中不恼么？恰似俺们把这椿事放在头里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儿。”西门庆道：“待过三日儿我去。你不知道，淫妇有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起来你恼不过我。未曾你汉子死了，相交到如今，甚么话儿没告诉我？临了招进蒋太医去！我不如那厮？今日却怎的又寻将我来？”玉楼道：“你恼的是。他也吃人骗了。”正说话间，忽一片声打仪门。玉楼使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哩！”慌的玉楼撺掇西门庆不迭，便道：“我说教你进他房中走走，你不依，只当弄出事来。”于是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落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他房中。见金莲搂着他坐的，说道：“五姐，你灌了他些姜汤儿没有？”金莲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了。”那妇人只顾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声。月娘众人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他睡下，各归房歇息。

    次日，晌午前后，李瓶儿才吃些粥汤儿。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到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众人见他这般说，都替李瓶儿捏着把汗。到晚夕，见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他房去了。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首儿外悄悄听着。

    且说西门庆见他睡在床上，倒着身子哭泣，见他进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几分不悦。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妇人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消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忘八过去便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甚么缘故，流那［毛必］尿怎的？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我今日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于是拿一条绳子丢在他面前，叫妇人上吊。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思量我那世里晦气，今日大睁眼又撞入火坑里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教他下床来脱了衣裳跪着。妇人只顾延挨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妇人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平上。西门庆坐着，从头至尾问妇人：“我那等对你说，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忘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撑我的买卖！”妇人道：“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朝思暮想，奴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我精髓，到天明鸡叫就去了。你不信只要问老冯、两个丫头便知。后来看看把奴摄得至死，才请这蒋太医来看。奴就象吊在麴糊盆内一般，吃那厮局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干下这条路。谁知这厮斫了头是个债椿，被人打上门来，经动官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吃奴即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妇人道：“你可是没的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子烂化了。”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倒一个田地。”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甚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有诗为证：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词曰：

    步花径，阑干狭。防人觑，常惊吓。荆刺抓裙钗，倒闪在荼蘼架。

    勾引嫩枝咿哑，讨归路，寻空罅，被旧家巢燕，引入窗纱。

    话说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柔情软语，感触的回嗔作喜，拉他起来，穿上衣裳，两个相搂相抱，极尽绸缪。一面令春梅进房放桌儿，往后边取酒去。

    且说金莲和玉楼，从西门庆进他房中去，站在角门首窃听消息。他这边又闭着，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同玉楼两个打门缝儿往里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到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的伶俐。”那春梅在窗下潜听了一回，又走过来。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春梅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金莲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春梅道：“他见爹恼了，才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玉楼恐怕西门庆听见，便道：“五姐，咱过那边去罢。”拉金莲来西角门首。此时是八月二十头，月色才上来。两个站立在黑头里，一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潘金莲向玉楼道：“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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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好食果子，一心只要来这里。头儿没过动，下马威早讨了这几下在身上。俺这个好不顺脸的货儿，你若顺顺儿他倒罢了。属扭孤儿糖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想着先前吃小妇奴才压枉造舌，我陪下十二分小心，还吃他奈何得我那等哭哩。姐姐，你来了几时，还不知他性格哩！”

    二人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迳往后边走。不防他娘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春梅笑着只顾走。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那春梅方才立住了脚，方说：“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话。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贼小肉儿，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毛必］声浪颡，我又听不上。”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金莲道：“俺这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若干猫儿头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现他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玉楼道：“可不怎的！俺大丫头兰香，我正使他做活儿，他便有要没紧的。爹使他行鬼头儿，听人的话儿，你看他走的那快！”

    正说着，只见玉箫自后边蓦地走来，便道：“三娘还在这里？我来接你来了。”玉楼道：“怪狗肉，唬我一跳！”因问：“你娘知道你来不曾？”玉箫道：“我打发娘睡下这一日了，我来前边瞧瞧，刚才看见春梅后边要酒果去了。”因问：“俺爹到他屋里，怎样个动静儿？”金莲接过来伸着手道：“进他屋里去，齐头故事。”玉箫又问玉楼，玉楼便一一对他说。玉箫道：“三娘，真个教他脱了衣裳跪着，打了他五马鞭子来？”玉楼道：“你爹因他不跪，才打他。”玉箫道：“带着衣服打来，去了衣裳打来？亏他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玉楼笑道：“怪小狗肉儿，你倒替古人耽忧！”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迳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一面把酒菜摆在桌上，就出来了，只是绣春、迎春在房答应。玉楼、金莲问了他话。玉箫道：“三娘，咱后边去罢。”二人一路去了。金莲叫春梅关上角门，归进房来，独自宿歇，不在话下。正是：

    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不说金莲独宿，单表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个相怜相爱，饮酒说话到半夜，方才被伸翡翠，枕设鸳鸯，上床就寝。灯光掩映，不啻镜中鸾凤和鸣；香气薰笼，好似花间蝴蝶对舞。正是：今宵胜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有词为证：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云窗雾阁深深许，蕙性兰心款款

    呼。相怜爱，倩人扶，神仙标格世间无。从今罢却相思调，美满恩情锦不

    如。

    两个睡到次日饭时。李瓶儿恰待起来临镜梳头，只见迎春后边拿将饭来。妇人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了半盏儿，又教迎春：“将昨日剩的金华酒筛来。”拿瓯子陪着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方才洗脸梳妆。一面开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原是昔日梁中书家带来之物。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教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髟狄］髻，重九两。因问西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髟狄］髻没有？”西门庆道：“他们银丝［髟狄］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髟狄］髻。”妇人道：“我不好戴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溜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西门庆收了，一面梳头洗脸，穿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又说道：“那边房里没人，你好歹委付个人儿看守，替了小厮天福儿来家使唤。那老冯老行货子，啻啻磕磕的，独自在那里，我又不放心。”西门庆道：“我知道了。”袖着［髟狄］髻和帽顶子，一直往外走。不妨金莲［髟朋］着头，站在东角门首，叫道：“哥，你往那去？这咱才出来？”西门庆道：“我有勾当去。”妇人道：“怪行货子，慌走怎的？我和你说话。”那西门庆见他叫的紧，只得回来。被妇人引到房中，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那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往外抢的是些甚的？你过来，我且问你。”西门庆道：“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甚么！我有勾当哩，等我回来说。”说着，往外走。妇人摸见袖子里重重的，道：“是甚么？拿出来我瞧瞧。”西门庆道：“是我的银子包。”妇人不信，伸手进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髟狄］髻来，说道：“这是他的［髟狄］髻，你拿那去？”西门庆道：“他问我，知你每没有，说不好戴的，教我到银匠家替他毁了，打两件头面戴。”金莲问道：“这［髟狄］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道：“这［髟狄］髻重九两，他要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凤甸儿。”西门庆道：“满池娇他要揭实枝梗的。”金莲道：“就是揭实枝梗，使了三两金子满顶了。还落他二三两金子，够打个甸儿了。”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宜儿，随处也捏个尖儿。”金莲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和你答话！”那西门庆袖了［髟狄］髻，笑着出门。金莲戏道：“哥儿，你干上了。”西门庆道：“我怎的干上了？”金莲道：“你既不干上，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要打着教他上吊。今日拿出一顶［髟狄］髻来，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单只管胡说！”说着往外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房中坐的，忽听见外边小厮一片声寻来旺儿，寻不着。只见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寻他做甚么？”平安道：“爹紧等着哩。”月娘半日才说：“我使他有勾当去了。”原来月娘早晨吩咐下他，往王姑子庵里送香油白米去了。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他有勾当去了。”月娘骂道：“怪奴才，随你怎么回去！”平安慌的不敢言语，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憋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那房子卖掉了就是了。平白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甚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同在那里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他媳妇子七病八痛，一时病倒了在那里，谁扶侍他？”玉楼道：“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主张的，下边孩子每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也甚是没意思。姐姐依俺每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他平白的使性儿。那怕他使的那脸［疒各］，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如今耸七八个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自古道，顺情说好话，干直惹人嫌。我当初说着拦你，也只为好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西，又买他房子，今日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谁知道人在背地里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过水，只瞒我一个儿，把我合在缸底下。今日也推在院里歇，明日也推在院里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了家里来，端的好在院里歇！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乔龙画虎的，两面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每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里。随我去，你每不要管他。”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

    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地。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都为你来！俺每刚才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金莲在旁拿把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有些抓头发，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箫来递茶，都乱戏他。先是玉箫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在惜薪司掌厂。”玉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得好柴！”小玉又道：“去年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省，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玉箫又道：“你老人家乡里妈妈拜千佛，昨日磕头磕够了。”小玉又说道：“昨日朝廷差四个夜不收，请你往口外和番，端的有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骂道：“怪臭肉每，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

    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雇银匠家打造生活。就计较发柬，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的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日来，再三说了。也罢，你请他请罢。”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里再教一个和天福儿轮着上宿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即叫平安，吩咐：“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日，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不在言表。

    不觉到二十五日，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安排插花筵席，一起杂耍步戏。四个唱的，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儿，从晌午就来了。官客在卷棚内吃了茶，等到齐了，然后大厅上坐席。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实念、孙天化；第五席常峙节、吴典恩；第六席云里守、白赉光。西门庆主位，其余傅自新、贲第传、女婿陈敬济两边列坐。乐人撮弄杂耍数回，就是笑乐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间着清吹。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日哥的喜酒，是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每不打紧，花大尊亲，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为何来？”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了罢。”谢希大道：“哥，这话难说。当初有言在先，不为嫂子，俺每怎么儿来？何况见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着拜见钱在这里，不白教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吃他再三逼迫不过，叫过玳安来，教他后边说去。半日，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就是你这小狗骨秃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玳安道：“小的莫不哄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熟径，好不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利害。倒没有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伯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趁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打二十栏杆。”把众人、四个唱的都笑了。玳安走到下边立着，把眼只看着他爹不动身。西门庆无法可处，只得叫过玳安近前，吩咐：“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日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然后才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孟玉楼、潘金莲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厅上铺下锦毡绣毯，四个唱的，都到后边弹乐器，导引前行。麝兰［云爱］［云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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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和鸣。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落缤纷，裙边环佩叮当，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小。正是：

    恍似［女亘］嫦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

    当下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展，绣带飘摇，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得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那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里，只怕劳动着，倒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良久，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他手里有钱，都乱趋奉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叠衣裳，无所不至。

    月娘归房，甚是不乐。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礼，盒子盛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根子！拿送到前头就是了，平白拿到我房里来做甚么？”玳安道：“爹吩咐拿到娘房里来。”月娘叫玉箫接了，掠在床上去。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这里打搅，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下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不想姐夫今日又请。姐姐，你若这等，把你从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口儿好好的，俺每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茶来。吃毕茶，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当下众人吃至掌灯以后，就起身散了。四个唱的，李瓶儿每人都是一方销金汗巾儿，五钱银子，欢喜回家。自此西门庆连在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有潘金莲恼的要不的，背地唆调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容不的人。李瓶儿尚不知堕他计中，每以姐姐呼之，与他亲厚尤密。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焕然一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儿，改名琴童。又买了两个小厮，一名来安儿，一名棋童儿。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玉箫、李瓶儿房中迎春、玉楼房中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衣服首饰妆束起来，在前厅西厢房，教李娇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演习学弹唱。春梅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日三茶六饭，管待李铭，一月与他五两银子。又打开门面两间，兑出二千两银子来，委傅伙计、贲第传开解当铺。女婿陈敬济只掌钥匙，出入寻讨。贲第传只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督理生药、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潘金莲这边楼上，堆放生药。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当许多银子出门。

    陈敬济每日起早睡迟，带着钥匙，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皆精。西门庆见了，喜欢的要不的。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说道：“姐夫，你在我家这等会做买卖，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常言道：有儿靠儿，无儿靠婿。我若久后没出，这分儿家当，都是你两口儿的。”那敬济说道：“儿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远离，投在爹娘这里。蒙爹娘抬举，莫大之恩，生死难报。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岂敢非望。”西门庆听见他说话儿聪明乖觉，越发满心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教他写。但凡客人到，必请他席侧相陪。吃茶吃饭，一时也少不的他。谁知道这小伙儿绵里之针，肉里之刺。

    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十一月下旬。西门庆在常峙节家会茶散的早，未掌灯就起身，同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个并马而行。刚出了门，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飘下一天雪花来。应伯爵便道：“哥，咱这时候就家去，家里也不收。我每许久不曾进里边看看桂姐，今日趁着落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望他望去。”祝实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银子包钱包着他，你不去，落的他自在。”西门庆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把马迳往东街勾栏来了。来到李桂姐家，已是天气将晚。只见客位里掌着灯，丫头正扫地。老妈并李桂卿出来，见礼毕，上面列四张交椅，四人坐下。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里来晚了，多有打搅。又多谢六娘，赏汗巾花翠。”西门庆道：“那日空过他。我恐怕晚了他们，客人散了，就打发他来了。”说着，虔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儿，设放案酒。西门庆道：“怎么桂姐不见？”虔婆道：“桂姐连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见姐夫来。今日是他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原来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近日见西门庆不来，又接了杭州贩绸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号丁双桥，贩了千两银子绸绢，在客店里，瞒着他父亲来院中嫖。头上拿十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适才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门庆到。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后边第三层一间僻静小房坐去了。当下西门庆听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妈快看酒来，俺每慢慢等他。”这老虔婆在下面一力撺掇，酒肴蔬菜齐上，须臾，堆满桌席。李桂卿不免筝排雁柱，歌按新腔，众人席上猜枚行令。正饮时，不妨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合当有事，忽听东耳房有人笑声。西门庆更毕衣，走至窗下偷眼观觑，正见李桂姐在房内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蛮子饮酒。由不的心头火起，走到前边，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碟儿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又是个小胆之人，见外边嚷斗起来，慌的藏在里间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还有妈哩！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不妨事，随他发作叫嚷，你只休要出来。”老虔婆见西门庆打的不象模样，还要架桥儿说谎，上前分辨。西门庆那里还听他，只是气狠狠呼喝小厮乱打，险些不曾把李老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人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词曰：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

    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至少人

    行。

    话说西门庆从院中归家，已一更天气，到家门首，小厮叫开门，下了马，踏着那乱琼碎玉，到于后边仪门首。只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听觑。只见小玉出来，穿廊下放桌儿。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西门庆还不知。只见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来，向天井内满炉炷香，望空深深礼拜。祝曰：“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留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正是：

    私出房栊夜气清，一庭香雾雪微明。

    拜天诉尽衷肠事，无限徘徊独自惺。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不觉满心惭感道：“原来我一向错恼了他。他一篇都是为我的心，还是正经夫妻。”忍不住从粉壁前叉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来到，吓了一跳，就要推开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也不晓的，你一片好心，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那讨为你的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纟路］绸对衿袄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他：

    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

    那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与月娘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之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方知君子，千万饶恕我则个。”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是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随我在这屋里自生自活，你休要理他。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西门庆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里来家，迳来告诉你。”月娘道：“惹气不惹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就折叠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出他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张香桌儿还不收进来？”小玉道：“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说毕，方才和他坐在一处，教玉箫捧茶与他吃。西门庆因他今日常家茶会，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闹，告诉一遍：“如今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月娘道：“你踹不踹，不在于我。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别个汉子？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于是打发丫鬟出去，脱衣上床，要与月娘求欢。月娘道：“教你上炕就捞食儿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够了，要思想别的事，却不能够。”西门庆把那话露将出来，向月娘戏道：“都是你气的他，中风不语了。大睁着眼儿，说不出话来。”月娘骂道：“好个汗邪的货，教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西门庆不由分说，把月娘两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那话插入牝中，一任其莺恣蝶采，［歹带］雨尤云，未肯即休。正是得多少

    海棠枝上莺梭急，翡翠梁间燕语频。

    不觉到灵犀一点，美爱无加，麝兰半吐，脂香满唇。西门庆情极，低声求月娘叫达达；月娘亦低声睥帏睨枕，态有余妍，口呼亲亲不绝。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而睡。正是：

    乱［髟丐］双横兴已饶，情浓犹复厌通宵。

    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当夜夫妻交欢不题。却表次日清晨，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未曾进门，先叫道：“六丫头，起来了不曾？”春梅道：“俺娘才起来梳头哩。三娘进屋里坐。”玉楼进来，只见金莲正在梳台前整掠香云。因说道：“我有椿事儿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金莲道：“我在这背哈喇子，谁晓的！”因问：“甚么事？”玉楼道：“他爹昨夜二更来家，走到上房里，和吴家的好了，在他房里歇了一夜。”金莲道：“俺们何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又怎的平白浪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玉楼道：“今早我才知道。俺大丫头兰香，在厨房内听见小厮们说，昨日他爹同应二在院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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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儿家吃酒，看出淫妇的甚么破绽，把淫妇门窗户壁都打了。大雪里着恼来家，进仪门，看见上房烧夜香，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两个才到一搭哩。［石岑］死了。象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金莲接说道：“早是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牢成！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玉楼道：“也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他说他是大老婆不下气，到叫俺们做分上，怕俺们久后玷言玷语说他，敢说你两口子话差，也亏俺们说和。如今你我休教他买了乖儿去。你快梳了头，过去和李瓶儿说去。咱两个每人出五钱银子，叫李瓶儿拿出一两来，原为他的事起。今日安排一席酒，一者与他两个把一杯，二者当家儿只当赏雪，耍戏一日，有何不可？”金莲道：“说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勾当没有？”玉楼道：“大雪里有甚勾当？我来时两口子还不见动静，上房门儿才开，小玉拿水进去了。”这金莲慌忙梳毕头，和玉楼同过李瓶儿这边来。李瓶儿还睡着在床上，迎春说：“三娘、五娘来了。”玉楼、金莲进来，说道：“李大姐，好自在。这咱时懒龙才伸腰儿。”金莲说舒进手去被窝里，摸见薰被的银香球儿，道：“李大姐生了蛋了。”就掀开被，见他一身白肉。那李瓶儿连忙穿衣不迭。玉楼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来，俺们有椿事来对你说。如此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钱银子，你便多出些儿，当初因为你起来。今日大雪里，只当赏雪，咱安排一席酒儿，请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儿，好不好？”李瓶儿道：“随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金莲道：“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你秤出来，俺好往后边问李娇儿、孙雪娥要去。”这李瓶儿一面穿衣缠脚，叫迎春开箱子，拿出银子。拿了一块，金莲上等子秤，重一两二钱五分。玉楼叫金莲伴着李瓶儿梳头：“等我往后边问李娇儿和孙雪娥要银子去。”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面，约一个时辰，只见玉楼从后边来说道：“我早知也不干这营生。大家的事，象白要他的。小淫妇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房里来，我那讨银子？’求了半日，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你秤秤重多少？”金莲取过等子来秤，只重三钱七分。因问：“李娇儿怎的？”玉楼道：“李娇儿初时只说没有，‘虽是钱日逐打我手里使，都是叩数的。使多少交多少，那里有富余钱？’我说：‘你当家还说没钱，俺们那个是有的？六月日头，没打你门前过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罢！’教我使性子走了出来，他慌了，使丫头叫我回去，才拿出这银子与我。没来由，教我恁惹气剌剌的！”金莲拿过李娇儿银子来秤了秤，只四钱八分。因骂道：“好个奸滑的淫妇！随问怎的，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好歹短几分。”玉楼道：“只许他家拿黄捍等子秤人的。人问他要，只象打骨秃出来一般，不知教人骂了多少！”一面连玉楼、金莲共凑了三两一钱；一面使绣春叫了玳安来。金莲先问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为什么着了恼来？”玳安悉把在常家会茶散的早，邀应二爹和谢爹同到李家，他鸨子回说不在家，往五姨妈家做生日去了。“不想落后爹净手，到后边亲看见粉头和一个蛮子吃酒，爹就恼了。不由分说，叫俺众人把淫妇家门窗户壁尽力打了一顿，只要把蛮子、粉头墩锁在门上。多亏应二爹众人再三劝住。爹使性骑马回家，在路上发狠，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金莲道：“贼淫妇！我只道蜜罐儿长年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又问玳安：“你爹真个恁说来？”玳安道：“莫是小的敢哄娘！”金莲道：“贼囚根子，他不揪不采，也是你爹的婊子，许你骂他？想着迎头儿我们使着你，只推不得闲，‘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败落了来，你主子恼了，连你也叫他淫妇来了！看我明日对你爹说不说。”玳安道：“耶乐！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从新又护起他家来了！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小的敢骂他？”金莲道：“许你爹骂他罢了，原来也许你骂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对五娘说。”玉楼便道：“小囚儿，你别要说嘴。这里三两一钱银子，你快和来兴儿替我买东西去。今日俺们请你爹和大娘赏雪。你将就少落我们些儿，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说罢。”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钱？”于是拿了银子同来兴儿买东西去了。

    且说西门庆起来，正在上房梳洗。只见大雪里，来兴买了鸡鹅嗄饭，迳往厨房里去了。玳安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便问玉箫：“小厮的东西，是那里的？”玉箫回道：“今日众娘置酒，请爹娘赏雪。”西门庆道：“金华酒是那里的？”玳安道：“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西门庆道：“啊呀！家里见放着酒，又去买！”吩咐玳安：“拿钥匙，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提两坛搀着这酒吃。”于是在后厅明间内，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炉安兽炭，摆列酒席。不一时，整理停当。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来到，请西门庆、月娘出来。当下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陪跪，头一钟先递了与西门庆。西门庆接酒在手，笑道：“我儿，多有起动，孝顺我老人家常礼儿罢！”那潘金莲嘴快，插口道：“好老气的孩儿！谁这里替你磕头哩？俺们磕着你，你站着。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若不是大姐姐带携你，俺们今日与你磕头？”一面递了西门庆，从新又满满斟了一盏，请月娘转上，递与月娘。月娘道：“你们也不和我说，谁知你们平白又费这个心。”玉楼笑道：“没甚么。俺们胡乱置了杯水酒儿，大雪，与你老公婆两个散闷而已。姐姐请坐，受俺们一礼儿。”月娘不肯，亦平还下礼去。玉楼道：“姐姐不坐，我们也不起来。”相让了半日，月娘才受了半礼。金莲戏道：“对姐姐说过，今日姐姐有俺们面上，宽恕了他。下次再无礼，冲撞了姐姐，俺们也不管了。”望西门庆说道：“你装憨打势，还在上首坐，还不快下来，与姐姐递个钟儿，陪不是哩！”西门庆又是笑。良久，递毕，月娘转下来，令玉箫执壶，亦斟酒与众姊妹回酒。惟孙雪娥跪着接酒，其余都平叙姊妹之情。

    于是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并西门大姐，都两边打横。金莲便道：“李大姐，你也该梯己与大姐姐递杯酒儿，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你做了老林，怎么还恁木木的！”那李瓶儿真个就就走下席来要递酒。被西门庆拦住，说道：“你休听那小淫妇儿，他哄你。已是递过一遍酒罢了，递几遍儿？”那李瓶儿方不动了。当下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琵琶、筝、弦子、月琴，一面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西门庆听了，便问：“谁叫他唱这一套词来？”玉箫道：“是五娘吩咐唱来。”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金莲道：“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不一时，敬济来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边坐了。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钟箸，合家欢饮。西门庆把眼观看帘前那雪，如［扌寻］绵扯絮，乱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但见：

    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唰唰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

    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鬓。衬瑶台，似玉龙翻甲绕空舞；飘粉额，如

    白鹤羽毛连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烛生花。

    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间太湖石上甚厚。下席来，教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江南凤团雀舌牙茶与众人吃。正是：

    白玉壶中翻碧浪，紫金杯内喷清香。

    正吃茶中间，只见玳安进来，说道：“李铭来了，在前边伺候。”西门庆道：“教他进来。”不一时，李铭进来向众人磕了头，走在旁边。西门庆问道：“你往那里去来？来得正好。”李铭道：“小的没往那里去，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里，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记挂着爹娘内姐儿们，还有几段唱未合拍，来伺候。”西门庆就将手内吃的那一盏木樨茶，递与他吃。说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个我听。”李铭道：“小的知道。”一面下边吃了茶上来，把筝弦调定，顿开喉音，并足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绛都春》。唱毕，西门庆令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教小玉拿壶满斟，倾在银珐琅桃儿钟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吃了，用绢儿把嘴抹了，走到上边，直竖竖的靠着［木鬲］子站立。西门庆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诉一遍。李铭道：“小的并不知道，一向也不过那边去。想起来不干桂姐事，都是俺三妈干的营生。爹也别要恼他，等小的见他说他便了。”当日饮酒到一更时分，妻妾俱各欢乐。先是陈敬济、大姐往前边去了。落后酒阑，西门庆又赏李铭酒，打发出门，分咐：“你到那边，休说今日在我这里。”李铭道：“爹吩咐，小的知道。”西门庆令左右送他出门，于是妻妾各散。西门庆还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诗为证：

    赤绳缘分莫疑猜，［户炎］［户多］夫妻共此怀。

    鱼水相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却说次日雪晴，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烧鹅瓶酒，恐怕西门庆摆布他家，迳来邀请西门庆进里边陪礼。月娘早晨梳妆毕，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只见玳安来说：“应二爹和谢爹来了。”西门庆放下饼，就要往前走。月娘道：“两个勾使鬼，又不知来做甚么。你亦发吃了出去，教他外头等着去。慌的恁没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里又不知勾了那去？”西门庆道：“你叫小厮把饼拿到前边，我和他两个吃罢。”说着，起身往外来。月娘吩咐：“你和他吃了，别要信着又勾引的往那里去了。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寿哩。”西门庆道：“我知道。”于是与应、谢二人相见声喏，说道：“哥昨日着恼家来了，俺们甚是怪说他家：‘从前已往，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才好，许你家粉头背地偷接蛮子？冤家路儿窄，又被他亲眼看见，他怎的不恼！休说哥恼，俺们心里也看不过！’尽力说了他娘儿几句，他也甚是没意思。今日早请了俺两个到家，娘儿们哭哭啼啼跪着，恐怕你动意，置了一杯水酒儿，好歹请你进去陪个不是。”西门庆道：“我也不动意。我再也不进去了。”伯爵道：“哥恼有理。但说起来，也不干桂姐事。这个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才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才送这银子来，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个蛮子藏在后边，被你看见了。实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儿们赌身发咒，磕头礼拜，央俺二人好歹请哥到那里，把这委屈情由也对哥表出，也把恼解了一半。”西门庆道：“我已是对房下赌誓，再也不去，又恼甚么？你上覆他家，到不消费心。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慌的二人一齐跪下，说道：“哥，甚么话！不争你不去，显的我们请不得哥去，没些面情了。到那里略坐坐儿就来也罢。”当下二人死告活央，说的西门庆肯了。不一时，放桌儿，留二人吃饼。须臾吃毕，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便问玳安：“你爹要往那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叫小的取衣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还瞒着我不说！今日你三娘上寿哩。你爹但来晚了，我只打你这个贼囚根子。”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听见他这老子每来，恰似奔命的一般，吃着饭，丢下饭碗，往外不迭。又不知勾引游魂撞尸，撞到多咱才来！”家中置酒等候不题。

    且说西门庆被两个邀请到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齐整酒肴，叫了两个妓女弹唱。李桂姐与桂卿两个打扮迎接。老虔婆出来，跪着陪礼。姐儿两个递酒。应伯爵、谢希大在旁打诨耍笑，向桂姐道：“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请了你家汉子来。就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只递你家汉子！刚才若他撅了不来，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应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骂出来的。可可儿的我唱门词儿来？”应伯爵道：“你看贼小淫妇儿！念了经打和尚，他不来慌的那腔儿，这回就翅膀毛儿干了。你过来，且与我个嘴温温寒着。”于是不由分说，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桂姐笑道：“怪攮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伯爵道：“小淫妇儿，会乔张致的，这回就疼汉子。‘看撒了爹身上酒！’叫你爹那甜。我是后娘养的？怎的不叫我一声儿？”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儿。”伯爵道：“你过来，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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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田鸡几跳，跳过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打了水带回家去。临行忘记了，不将去。田鸡见他不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的就不过去了？’螃蟹说：‘我过的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桂姐两个听了，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

    不说这里调笑顽耍，且说家中吴月娘一者置酒回席，二者又是玉楼上寿，吴大妗子、杨姑娘并两个姑子，都在上房里坐的。看看等到日落时分，不见西门庆来家，急的月娘要不的。金莲拉着李瓶儿，笑嘻嘻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他这咱不来，俺们往门首瞧他瞧去。”月娘道：“耐烦瞧他怎的！”金莲又拉玉楼说：“咱三个打伙儿走走去。”玉楼道：“我这里听大师父说笑话儿哩，等听说了笑话儿咱去。”那金莲方住了脚，围着两个姑子听说笑话儿，因说道：“大师父，你有，快些说。”那王姑子坐在坑上，就说了一个。金莲道：“这个不好。再说一个。”王姑子又道：“一家三个媳妇儿，与公公上寿。先是大媳妇递酒说：‘公公好象一员官。’公公云：‘我如何象官？’媳妇云：‘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象官？’次该二媳妇上来递酒，说：‘公公象虎威皂隶。’公公曰：‘我如何象虎威皂隶？’媳妇云：‘你喝一声，家中大小都吃一惊，怎不象皂隶？’公公道：‘你说的我好！’该第三媳妇递酒，上来说：‘公公也不象官，也不象皂隶。’公公道：‘却象甚么？’媳妇道：‘公公象个外郎！’公公道：‘我如何象个外郎？’媳妇道：‘不象外郎，如何六房里都串到？’”把众人都笑了。金莲道：“好秃子！把俺们都说在里头。那个外郎敢恁大胆！”说罢，金莲、玉楼、李瓶儿同来到前边大门首，瞧西门庆。玉楼问道：“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金莲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儿那淫妇家去了。”玉楼道：“打了一场，赌誓再不去，如何又去？咱每赌甚么？管情不在他家。”金莲道：“李大姐做证见，你敢和我拍手么？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前日打了淫妇家，昨日李铭那忘八先来打探子儿。今日应二和姓谢的，大清早晨，勾使鬼勾了他去。我猜老虔婆和淫妇铺谋定计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陪着不是，还要回炉复帐，不知涎缠到多咱时候。有个来的成来不成，大姐姐还只顾等着他！”玉楼道：“就不来，小厮也该来家回一声儿。”正说着，只见卖瓜子的过来，两个正在门首买瓜子儿，忽然西门庆从东来了，三个往后跑不迭。

    西门庆在马上，教玳安先头里走：“你瞧是谁在大门首？”玳安走了两步，说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门首买瓜子哩。”西门庆到家下马，进入后边仪门首。玉楼、李瓶儿先去上房报月娘去了。独有金莲藏在粉壁背后黑影里。西门庆撞见，吓了一跳，说道：“怪小淫妇儿，猛可唬我一跳！你们在门首做甚么来？”金莲道：“你还敢说哩。你在那里？这时才来，教娘们只顾在门首等着你。”西门庆进房中，月娘安排酒肴，教玉箫执壶，大姐递酒。先递了西门庆，然后众姊妹都递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边弹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从新摆上玉楼上寿的酒，并四十样细巧各样的菜碟儿上来。壶斟美酝，盏泛流霞。让吴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时分，大妗子吃不多酒，归后边去了。止是吴月娘同众人陪西门庆掷骰猜枚行令。轮到月娘跟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谱上饮酒：一个牌儿名，两个骨牌名，合《西厢》一句。”月娘先说：“六娘子醉杨妃，落了八珠环，游丝儿抓住荼蘼架。”不遇。该西门庆掷，说：“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果然是个正马军，吃了一杯。该李娇儿，说：“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不遇。次该金莲掷，说道：“鲍老儿，临老入花丛，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果然是三纲五常，吃了一杯。轮该李瓶儿掷，说：“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不遇。该孙雪娥，说：“麻郎儿，见群鸦打凤，绊住了折足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不遇。落后该玉楼完令，说：“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衤阑］，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正掷了四红沉。月娘满令，叫小玉：“斟酒与你三娘吃。”说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因对李瓶儿、金莲众人说：“吃毕酒，咱送他两个归房去。”金莲道：“姐姐严令，岂敢不依！”把玉楼羞的要不的。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首方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便戏玉楼道：“我儿，好好儿睡罢。你娘明日来看你，休要淘气！”因向月娘道：“亲家，孩儿小哩，看我面上，凡是担待些儿罢。”玉楼道：“六丫头，你老米醋，挨着做。我明日和你答话。”金莲道：“我媒人婆上楼子──老娘好耐惊耐怕儿。”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道：“这个李大姐，只象个瞎子，行动一磨子就倒了。我［扌刍］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把人的鞋儿也踹泥了！”月娘听见，说道：“就是仪门首那堆子雪。我吩咐了小厮两遍，贼奴才，白不肯抬，只当还滑倒了。”因叫小玉：“你拿个灯笼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他踹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恁一个小淫妇！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玉楼道：“六姐他诸般曲儿到都知道，俺们却不晓的。”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群儿。”

    不说西门庆在玉楼房中宿歇。单表潘金莲、李瓶儿两个走着说话，走到仪门，大姐便归前边厢房去了。小玉打着灯笼，送二人到花园内。金莲已带半酣，拉着李瓶儿道：“二娘，我今日有酒了，你好歹送到我房里。”李瓶儿道：“姐姐，你不醉。”须臾，送到金莲房内。打发小玉回后边，留李瓶儿坐，吃茶。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姊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金莲道：“得你知道，好了。”不一时，春梅拿茶来吃了，李瓶儿告辞归房。金莲独自歇宿，不在话下。正是：

    空庭高楼月，非复三五圆。

    何须照床里，终是一人眠。

 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　　春梅姐正色闲邪

    词曰：

    今宵何夕？月痕初照。等闲间一见犹难，平白地两边凑巧。向灯前见

    他，向灯前见他，一似梦中来到。何曾心料，他怕人瞧。惊脸儿红还白，

    热心儿火样烧。

    话说次日，有吴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堂客，因来与孟玉楼做生日，月娘都留在后厅饮酒，其中惹出一件事儿。那来旺儿，因他媳妇痨病死了，月娘新又与他娶了一房媳妇，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也名唤金莲。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答应，来旺儿早晚到蒋聪家叫他去，看见这个老婆，两个吃酒刮言，就把这个老婆刮上了。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老婆央来旺儿对西门庆说了，替他拿帖儿县里和县丞说，差人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后来，来旺儿哄月娘，只说是小人家媳妇儿，会做针指。月娘使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匹青红布，并簪环之类，娶与他为妻。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为蕙莲。这个妇人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生的白净，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若说他底的本事，他也曾：

    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

    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

    坐立频摇腿，无人曲唱低。

    开窗推户牖，停针不语时。

    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

    初来时，同众媳妇上灶，还没甚么妆饰。后过了个月有余，因看见玉楼、金莲打扮，他便把［髟狄］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虚笼笼的，水［髟丐］描的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睃在眼里。一日，设了条计策，教来旺儿押了五百两银子，往杭州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锦绣蟒衣，并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回也有半年期程。从十一月半头，搭在旱路车上起身去了。西门庆安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楼生日，月娘和众堂客在后厅吃酒。西门庆那日没往那去，月娘分咐玉箫：“房中另放桌儿，打发酒菜你爹吃。”西门庆因打帘内看见蕙莲身上穿着红绸对襟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问玉箫道：“那个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子蕙莲？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他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玉箫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说着就罢了。

    须臾，过了玉楼生日。一日，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酒去了。约后晌时分，西门庆从外来家，已有酒了，走到仪门首，这蕙莲正往外走，两个撞个满怀。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呐呐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妇人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西门庆归到上房，叫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子到他屋里，如此这般对他说：“爹昨日见你穿着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不好看，才拿了这匹缎子，使我送与你，教你做裙子穿。”这蕙莲开看，却是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说道：“我做出来，娘见了问怎了？”玉箫道：“爹到明日还对娘说，你放心。爹说来，你若依了这件事，随你要甚么，爹与你买。今日赶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如何？”那妇人听了，微笑不言，因问：“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里伺候。”玉箫道：“爹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屋里来的。教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儿里，那里无人，堪可一会。”老婆道：“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玉箫道：“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不妨事。”当下约会已定，玉箫走来回西门庆说话。两个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箫在门首与他观风。正是：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

    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不想金莲、玉楼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只见小鸾来请玉楼，说：“爹来家了。”三人就散了，玉楼回后边去了。金莲走到房中，匀了脸，亦往后边来。走入仪门，只见小玉立在上房门首。金莲问：“你爹在屋里？”小玉摇手儿，往前指。金莲就知其意，走到前边山子角门首，只见玉箫拦着门。金莲只猜玉箫和西门庆在此私狎，便顶进去。玉箫慌了，说道：“五娘休进去，爹在里头有勾当哩！”金莲骂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不由分说，进入花园里来，各处寻了一遍。走到藏春坞山子洞儿里，只见他两个人在里面才了事。妇人听见有人来，连忙系上裙子往外走，看见金莲，把脸通红了。金莲问道：“贼臭肉，你在这里做甚么？”蕙莲道：“我来叫画童儿。”说着，一溜烟走了。金莲进来，看见西门庆在里边系裤子，骂道：“贼没廉耻的货，你和奴才淫妇大白日里在这里，端的干这勾当儿，刚才我打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不想他往外走了。原来你就是画童儿，他来寻你！你与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遭？若不实说，等住回大姐姐来家，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脸打的胀猪，也不算。俺们闲的声唤在这里，你也来插上一把子。老娘眼里却放不过！”西门庆笑道：“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罢，休要嚷的人知道。我实对你说，如此这般，连今日才第一遭。”金莲道：“一遭二遭，我不信。你既要这奴才淫妇，两个瞒神谎鬼弄刺子儿，我打听出来，休怪了，我却和你们答话！”那西门庆笑的出去了。

    金莲到后边，听见众丫头们说：“爹来家，使玉箫手巾裹着一匹蓝缎子往前边去，不知与谁。”金莲就知是与蕙莲的，对玉楼也不题起此事。这妇人每日在那边，或替他造汤饭，或替他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常贼乖趋附金莲。被西门庆撞在一处，无人，教他两个苟合，图汉子喜欢。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与他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脂，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教他上大灶，只教他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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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不必细说。看官听说：凡家主，切不可与奴仆并家人之妇苟且私狎，久后必紊乱上下，窃弄奸欺，败坏风俗，殆不可制。

    一日，腊月初八日，西门庆早起，约下应伯爵，与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殡。叫小厮马也备下两匹，等伯爵白不见到，一面李铭来了。西门庆就在大厅上围炉坐的，教春梅、玉箫、兰香、迎春一般儿四个，都打扮出来，看着李铭指拨、教演他弹唱。女婿陈敬济，在旁陪着说话。正唱《三弄梅花》，还未了，只见伯爵来，应保夹着毡包进门。那春梅等四个就要往后走，被西门庆喝住，说道：“左右只是你应二爹，都来见见罢，躲怎的！”与伯爵两个相见作揖，才待坐下，西门庆令四个过来：“与应二爹磕头。”那春梅等朝上磕头下去，慌的伯爵还喏不迭，夸道：“谁似哥有福，出落的恁四个好姐姐，水葱儿的一般，一个赛一个。却怎生好？你应二爹今日素手，促忙促急，没曾带的甚么在身边，改日送胭脂钱来罢。”春梅等四人，见了礼去了。陈敬济向前作揖，一同坐下。西门庆道：“你如何今日这咱才来？”应伯爵道：“不好告诉你的。大小女病了一向，近日才好些。房下记挂着，今日接了他家来散心住两日。乱着，旋叫应保叫了轿子，买了些东西在家，我才来了。”西门庆道：“教我只顾等着你。咱吃了粥，好去了。”随即吩咐后边看粥来吃。只见李铭，见伯爵打了半跪。伯爵道：“李日新，一向不见你。”李铭道：“小的有。连日小的在北边徐公公那里答应来。”说着，小厮放桌儿，拿粥来吃。西门庆陪应伯爵、陈敬济吃了。就拿小银钟筛金华酒，每人吃了三杯。壶里还剩下上半壶酒，吩咐画童儿：“连桌儿抬去厢房内，与李铭吃。”就穿衣服起身，同伯爵并马而行，与尚推官送殡去了。只落下李铭在西厢房，吃毕酒饭。

    玉箫和兰香众人，打发西门庆出了门，在厢房内厮乱，顽成一块。一回，都往对过东厢房西门大姐房里掴混去了，止落下春梅一个，和李铭在这边教演琵琶。李铭也有酒了。春梅袖口子宽，把手兜住了。李铭把他手拿起，略按重了些。被春梅怪叫起来，骂道：“好贼忘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调戏我？贼少死的忘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你这忘八圣灵儿出来了，平白捻我的手来了。贼忘八，你错下这个锹撅了。你问声儿去，我手里你来弄鬼！爹来家等我说了，把你这贼忘八，一条棍撵的离门离户！没你这忘八，学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寻不出忘八来？撅臭了你这忘八了！”被他千忘八，万忘八，骂的李铭拿着衣服，往外走不迭。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当下春梅气狠狠，直骂进后边来。金莲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并宋蕙莲在房里下棋，只听见春梅从外骂将来。金莲便问道：“贼小肉儿，你骂谁哩，谁惹你来？”春梅道：“情知是谁，叵耐李铭那忘八！爹临去，好意吩咐小厮，留下一桌菜并粳米粥儿与他吃。也有玉箫他们，你推我，我打你，顽成一块，对着忘八，呲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儿也怎的。顽了一回，都往大姐那边去了。忘八见无人，尽力把我手上捻一下。吃的醉醉的，看着我嗤嗤呆笑。那忘八见我吆喝骂起来，他就夹着衣裳往外走了。刚才打与贼忘八两个耳刮子才好！贼忘八，你也看个人儿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教你这个忘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忘八脸打绿了！”金莲道：“怪小肉儿，学不学没要紧，把脸气的黄黄的，等爹来家说了，把贼忘八撵了去就是了。那里紧等着供唱撰钱哩，怎的教忘八调戏我这丫头！我知道贼忘八业罐子满了。”春梅道：“他就倒运，着量二娘的兄弟。那怕他！二娘莫不挟仇打我五棍儿？”宋蕙莲道：“论起来，你是乐工，在人家教唱，也不该调戏良人家女子！照顾你一个钱，也是养身父母，休说一日三茶六饭儿扶侍着。”金莲道：“扶侍着，临了还要钱儿去了。按月儿，一个月与他五两银子。贼忘八，错上了坟。你问声家里这些小厮们，那个敢望着他呲牙笑一笑儿，吊个嘴儿？遇喜欢骂两句；若不欢喜，拉倒他主子跟前就是打。贼忘八，造化低，你惹他生姜，你还没曾经着他辣手！”因向春梅道：“没见你，你爹去了，你进来便罢了，平白只顾和他那房里做甚么？却教那忘八调戏你！”春梅道：“都是玉箫和他们，只顾还笑成一块，不肯进来。”玉楼道：“他三个如今还在那屋里？”春梅道：“都往大姐房里去了。”玉楼道：“等我瞧瞧去。”那玉楼起身去了。良久，李瓶儿亦回房，使绣春叫迎春去。至晚，西门庆来家，金莲一五一十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吩咐来兴儿，今后休放进李铭来走动。自此断了路儿，不敢上门。正是：

    习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闲庭弄锦槽。

    不是朱颜容易变，何由声价竞天高。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词曰：

    心中难自泄，暗里深深谢。未必娘行，恁地能贤哲。衷肠怎好和君说？说不愿丫头，愿做官人的侍妾。他坚牢望我情真切。岂想风波，果应了

    他心料者。

    话说一日腊尽春回，新正佳节，西门庆贺节不在家，吴月娘往吴大妗子家去了。午间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玉楼道：“咱们今日赌甚么好？”金莲道：“咱们赌五钱银子东道，三钱银子买金华酒儿，那二钱买个猪头来，教来旺媳妇子烧猪头咱们吃。说他会烧的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的稀烂。”玉楼道：“大姐姐不在家，却怎的计较？”存下一分儿，送在他屋里，也是一般。”说毕，三人下棋。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金莲使绣春儿叫将来兴儿来，把银子递与他，教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首，连四只蹄子，吩咐：“送到后边厨房里，教来旺儿媳妇蕙莲快烧了，拿到你三娘屋里等着，我们就去。”玉楼道：“六姐，教他烧了拿盒子拿到这里来吃罢。在后边，李娇儿、孙雪娥两个看着，是请他不请他？”金莲遂依玉楼之言。

    不一时，来兴儿买了酒和猪首，送到厨下。蕙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基上坐着，挝瓜子耍子哩。来兴儿便叫他：“蕙莲嫂子，五娘、三娘都上覆你，使我买了酒、猪头连蹄子，都在厨房里，教你替他烧熟了，送到前边六娘房里去。”蕙莲道：“我不得闲，与娘纳鞋哩。随问教那个烧烧儿罢，巴巴坐名儿教我烧？”来兴儿道：“你烧不烧随你，交与你，我有勾当去。”说着，出去了。玉箫道：“你且丢下，替他烧烧罢。你晓的五娘嘴头子，又惹的声声气气的。”蕙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道我会烧猪头，栽派与我！”于是起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禾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的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旋打开金华酒来。玉楼拣齐整的，留下一大盘子，并一壶金华酒，使丫头送到上房里，与月娘吃。其余三人坐定，斟酒共酌。

    正吃中间，只见蕙莲笑嘻嘻走到跟前，说道：“娘们试尝这猪头，今日烧的好不好？”金莲道：“三娘刚才夸你倒好手段儿！烧的且是稀烂。”李瓶儿问道：“真个你只用一根柴禾儿？”蕙莲道：“不瞒娘们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的脱了骨。”玉楼叫绣春：“你拿个大盏儿，筛一盏儿与你嫂子吃。”李瓶儿连忙叫绣春斟酒，他便取碟儿拣了一碟猪头肉儿递与蕙莲，说道：“你自造的，你试尝尝。”蕙莲道：“小的自知娘们吃不的咸，没曾好生加酱，胡乱罢了。下次再烧时，小的知道了。”便磕了三个头，方才在桌头旁边立着，做一处吃酒。

    到晚夕月娘来家，众妇人见了月娘，小玉悉将送来猪头，拿与月娘看。玉楼笑道：“今日俺们下棋耍子，赢的李大姐猪头，留与姐姐吃。”月娘道：“这般有些不均了。各人赌胜，亏了一个就不是了。咱们这等计较：只当大节下，咱姊妹这几人每人轮流治一席酒儿，叫将郁大姐来，晚间耍耍，有何妨碍？强如赌胜负，难为一个人。我主张的好不好？”众人都说：“姐姐主张的是！”月娘道：“明日初五日，就是我起先罢。”李娇儿占了初六，玉楼占了初七，金莲占了初八。金莲道：“只我便宜，那日又是我的寿酒，却一举而两得。”问着孙雪娥，孙雪娥半日不言语。月娘道：“他罢，你们不要缠他了，教李大姐挨着罢。”玉楼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有潘姥姥和他妗子来。”月娘道：“初九日不得闲，教李大姐挪在初十罢了。”众人计议已定。

    话休絮烦。先是初五日，西门庆不在家，往邻家赴席去了。月娘在上房摆酒，郁大姐供唱，请众姐妹欢饮了一日方散。到第二日，却该李娇儿，就挨着玉楼、金莲，都不必细说。须臾，过了金莲生日，潘姥姥、吴大妗子，都在这里过节顽耍。看看到初十日，该李瓶儿摆酒，使绣春往后边请雪娥去。一连请了两替，答应着来，只顾不来。玉楼道：“我就说他不来，李大姐只顾强去请他。可是他对着人说的：‘你每有钱的，都吃十轮酒儿，没的俺们去赤脚绊驴蹄。’似他这等说，俺们罢了，把大姐姐都当驴蹄看承！”月娘道：“他是恁不成材的行货子，都不消理他了，又请他怎的！”于是摆上酒来，众人都来前边李瓶儿房里吃酒。郁大姐在旁弹唱。当下，吴大妗子和西门大姐，共八个人饮酒。只因西门庆不在，月娘吩咐玉箫：“等你爹来家要吃酒，你打发他吃就是了。”玉箫应诺。

    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家，玉箫替他脱了衣裳。西门庆便问：“娘往那去了？”玉箫回道：“都在六娘房里和大妗子、潘姥姥吃酒哩。”西门庆问道：“吃的是甚么酒？”玉箫道：“是金华酒。”西门庆道：“还有年下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打开吃。”一面教玉箫把茉莉花酒打开，西门庆尝了尝，说道：“正好你娘们吃。”教小玉、玉箫两个提着，送到前边李瓶儿房里。蕙莲正在月娘旁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蕙莲俐便，连忙走下来接酒。玉箫便递了个眼色与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这婆娘就知其意。月娘问玉箫：“谁使你送酒来？”玉箫道：“爹使我来。”月娘道：“你爹来家多大回了？”玉箫道：“爹刚才来家。因问娘们吃酒，教我把这一坛茉莉花酒，拿来与娘们吃。”月娘问：“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儿，有见成菜儿打发他吃。”玉箫应的，往后边去了。

    这蕙莲在席上站了一回，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月娘吩咐道：“对你姐说，上房拣妆里有六安茶，顿一壶来俺们吃。”这老婆一个猎古调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努了个嘴儿与他。老婆掀开帘子，进月娘房来，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吃酒。走向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两个就亲嘴咂舌做一处。婆娘一面用手攥着他那话，一面在上噙酒哺与他吃。便道：“爹，你有香茶再与我些，前日与我的都没了。我少薛嫂儿几钱花儿钱，你有银子与我些儿。”西门庆道：“我茄袋内还有一二两，你拿去。”说着。西门庆要解他裤子。妇人道：“不好，只怕人来看见。”西门庆道：“你今日不出去，晚夕咱好生耍耍。”蕙莲摇头说道：“后边惜薪司挡路儿──柴众。咱不如还在五娘那里，色丝子女。”于是玉箫在堂屋门首观风，由他二人在屋里做一处顽耍。

    不防孙雪娥从后来，听见房里有人笑，只猜玉箫在房里和西门庆说笑，不想玉箫又在穿廊下坐的，就立住了脚。玉箫恐怕他进屋里去，便支他说：“前边六娘请姑娘，怎的不去？”雪娥鼻子里冷笑道：“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骑着快马也赶他不上，拿甚么伴着他吃十轮酒儿？自己穷的伴当儿伴的没裤儿！”正说着，被西门庆房中咳嗽了一声，雪娥就往厨房里去了。

    这玉箫把帘子欣开，婆娘见无人，急伶俐两三步就叉出来，往后边看茶去。须臾，小玉从后边走来叫：“蕙莲嫂子，娘说你怎的取茶就不去了？”妇人道：“茶有了，着姐拿果仁儿来。”不一时，小玉拿着盏托，他提着茶，一直来到前边。月娘问道：“怎的茶这咱才来？”蕙莲道：“爹在房里吃酒，小的不敢进去。等着姐屋里取茶叶，剥果仁儿来。”众人吃了茶，这蕙莲在席上，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作扬声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又道：“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被玉箫恼了，说道：“你这媳妇子，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绯红了面皮，往下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这里众妇人饮酒，至掌灯时分，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笑道：“你们好吃！”吴大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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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跳起来，说道：“姐夫来了！”连忙让座儿与他坐。月娘道：“你在后边吃酒罢了，女妇男子汉，又走来做甚么？”西门庆道：“既是恁说，我去罢。”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随即跟了来。西门庆吃得半醉，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我有句话儿和你说。我要留蕙莲在后边一夜儿，后边没地方。看你怎的容他在你这边歇一夜儿罢？”金莲道：“我不好骂的，没的那汗邪的胡乱！随你和他那里［入日］捣去，好娇态，教他在我这里！我是没处安放他。我就算依了你，春梅贼小肉儿他也不容。你不信，叫了春梅问他，他若肯了，我就容你。”西门庆道：“既是你娘儿们不肯，罢！我和他往山子洞儿那里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床铺盖，生些火儿。不然，这一冷怎么当。”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你来的，贼奴才淫妇，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西门庆笑道：“怪小油嘴儿，休奚落我。罢么，好歹叫丫头生个火儿。”金莲道：“你去，我知道。”当晚众人席散，金莲吩咐秋菊，果然抱铺盖、笼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里。

    蕙莲送月娘、李娇儿、玉楼进到后边仪门首，故意说道：“娘，小的不送，往前边去罢。”月娘道：“也罢，你前边睡去罢。”这婆娘打发月娘进内，还在仪门首站立了一回，见无人，一溜烟往山子底下去了。正是：

    莫教襄王劳望眼，巫山自送雨云来。

    这宋蕙莲走到花园门首，只说西门庆还未进来，就不曾扣门子，只虚掩着。来到藏春坞洞儿内，只见西门庆早在那里秉烛而坐。婆娘进到里面，但觉冷气侵人，尘嚣满榻。于是袖中取出两枝棒儿香，灯上点了，插在地下。虽故地下笼着一盆碳火儿，还冷的打兢。婆娘在床上先伸下铺，上面还盖着一件貂鼠禅衣。掩上双扉，两个上床就寝。西门庆脱去上衣白绫道袍，坐在床上，把妇人褪了裤，抱在怀里，两只脚跷在两边，那话突入牝中。两个搂抱，正做得好。却不防潘金莲打听他二人入港了，在房中摘去冠儿，轻移莲步，悄悄走来窃听。到角门首，推开门，遂潜身悄步而入。也不怕苍苔冰透了凌波，花刺抓伤了裙褶，蹑迹隐身，在藏春坞月窗下站听。良久，只见里面灯烛尚明，婆娘笑声说：“冷铺中舍冰，把你贼受罪不济的老花子，就没本事寻个地方儿，走在这寒冰地狱里来了！口里衔着条绳子，冻死了往外拉。”又道：“冷合合的，睡了罢，怎的只顾端详我的脚？你看过那小脚儿的来，象我没双鞋面儿，那个买与我双鞋面儿也怎的？看着人家做鞋，不能彀做！”西门庆道：“我儿，不打紧，到明日替你买几钱的各色鞋面。谁知你比你五娘脚儿还小！”妇人道：“拿甚么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金莲在外听了：“这个奴才淫妇！等我再听一回，他还说甚么。”又听彀多时，只听老婆问西门庆说：“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招的，是后婚儿来？”西门庆道：“也是回头人儿。”妇人说：“嗔道恁久惯牢成！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说道：“若教这奴才淫妇在里面，把俺们都吃他撑下去了！”待要那时就声张骂起来，又恐怕西门庆性子不好，逞了淫妇的脸。待要含忍了他，恐怕他明日不认。“罢罢！留下个记儿，使他知道，到明日我和他答话。”于是走到角门首，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儿，把门倒销了，懊恨归房。晚景题过。

    到次日清早晨，婆娘先起来，穿上衣裳，蓬着头走出来。见角门没插，吃了一惊，又摇门，摇了半日摇不开。走去见西门庆，西门庆隔壁叫迎春替他开了。因看见簪销着门，知是金莲的簪子，就知晚夕他听了出去。这妇人怀着鬼胎，走到前边，正开房门，只见平安从东净里出来，看见他只是笑。蕙莲道：“怪囚根子，谁和你呲那牙笑哩？”平安儿道：“嫂子，俺们笑笑儿也嗔？”蕙莲道：“大清早晨，平白笑的是甚么？”平安道：“我笑嫂子三日没吃饭，眼前花。我猜你昨日一夜不来家！”妇人听了此言，便把脸红了，骂道：“贼提口拔舌见鬼的囚根子，我那一夜不在屋里睡？怎的不来家？”平安道：“我刚才还看见嫂子锁着门，怎的赖得过？”蕙莲道：“我早起身，就往五娘屋里，只刚才出来。你这囚在那里来？”平安道：“我听见五娘教你腌螃蟹，说你会劈的好腿儿。嗔道五娘使你门首看着卖簸箕的，说你会咂得好舌头。”把妇人说的急了，拿起条门闩来，赶着平安儿绕院子骂道：“贼汗邪囚根子，看我到明日对他说不说。不与你个功德也不怕，狂的有些褶儿也怎的？”那平安道：“耶［口乐］，嫂子，将就着些儿罢。对谁说？我晓得你往高枝儿上去了。”那蕙莲急起来，只赶着他打。不料玳安正在印子铺走出来，一把手将闩夺住了，说道：“嫂子为甚么打他？”蕙莲道：“你问那呲牙囚根子，口里白说六道的，把我的胳膊都气软了！”那平安得手往外跑了。玳安推着他说：“嫂子，你少生气着恼，且往屋里梳头去罢。”妇人便向腰间荷包里，取出三四分银子来，递与玳安道：“累你替我拿大碗烫两个合汁来我吃，把汤盛在铫子里罢。”玳安道：“不打紧，等我去。”一手接了。连忙洗了脸，替他烫了合汁来。妇人让玳安吃了一碗，他也吃了一碗，方才梳了头，锁上门，先到后边月娘房里打了卯儿，然后来金莲房里。

    金莲正临镜梳头。蕙莲小意儿，在旁拿抵镜、掇洗手水，殷情侍奉。金莲正眼也不瞧他。蕙莲道：“娘的睡鞋裹脚，我卷平收了去？”金莲道：“由他。你放着，叫丫头进来收。”便叫秋菊：“贼奴才，往那去了？”蕙莲道：“秋菊扫地哩。春梅姐在那里梳头哩。”金莲道：“你别要管他，丢着罢，亦发等他们来收拾。歪蹄泼脚的，没的沾污了嫂子的手。你去扶侍你爹，爹也得你恁个人儿扶侍他，才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顶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秋胡戏。”这妇人听了，正道着昨日晚夕他的真病，于是向前双膝跪下，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存站不的。当初不因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无过只是个大纲儿。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儿里生下一个疔疮。”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我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汉子既要了你，俺们莫不与争？不许你在汉子跟前弄鬼，轻言轻语的。你说你把俺们踩下去了，你要在中间踢跳，我的姐姐，对你说，把这样心儿且吐了些儿罢！”蕙莲道：“娘再访，小的并不敢欺心，到只怕昨日晚夕娘错听了。”金莲道：“傻嫂子，我闲的慌，听你怎的？我对你说了罢，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你爹虽故家里有这几个老婆，或是外边请人家的粉头，来家通不瞒我一些儿，一五一十就告我说。你大娘当时和他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甚么事儿来家不告诉我？你比他差些儿。”说得老婆闭口无言，在房中立了一回，走出来了。刚到仪门夹道内，撞见西门庆，说道：“你好人儿，原来昨日人对你说的话儿，你就告诉与人。今日教人下落了我恁一顿！我和你说的话儿，只放在你心里，放烂了才好。为甚么对人说？干净你这嘴头子就是个走水的槽。有话到明日不告你说了。”西门庆道：“甚么话？我并不知道。”那妇人瞅了一眼，往前边去了。

    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敬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因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常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叫：“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他门首看着，过来叫住，请他出来买。玳安故意戏他，说道：“嫂子，卖粉的早晨过去了，你早出来，拿秤称他的好来！”婆娘骂道：“贼猴儿，里边五娘、六娘使我要买搽的粉，你如何说拿秤称二斤胭脂三斤粉，教那淫妇搽了又搽？看我进里边对他说不说？”玳安道：“耶［口乐］，嫂子，行动只拿五娘吓我！”一回又叫：“贲老四，我对你说，门首看着卖梅花菊花的，我要买两对儿戴。”那贲四误了买卖，好歹专心替他看着卖的叫住，请他出来买。妇人立在二层门里，打门厢儿拣，要了他两对［髟丐］花大翠，又是两方紫绫闪色销金汗巾儿，共该他七钱五分银子。妇人向腰里摸出半侧银子儿来，央及贲四替他凿，称七钱五分与他。那贲四正写着帐，丢下走来替他锤。只见玳安来说道：“等我与嫂子凿。”一面接过银子在手，且不凿，只顾瞧这银子。妇人道：“贼猴儿，不凿，只顾端详甚么？你半夜没听见狗咬？是偷来的银子！”玳安道：“偷到不偷。这银子到有些眼熟，倒象爹银子包儿里的。前日爹在灯市里，凿与卖勾金蛮子的银子，还剩了一半，就是这银子。我记得千真万真。”妇人道：“贼囚，一个天下，人还有一样的，爹的银子怎的到得我手里？”玳安笑道：“我知道甚么帐儿！”妇人便赶着打。玳安把银子凿下七钱五分，交与卖花翠的，把剩的银子拿在手里，不与他去了。妇人道：“贼囚根子！你敢拿了去，我算你好汉！”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与我些儿买果子吃。”那妇人道：“贼猴儿，你递过来，我与你。”哄和玳安递到他手里，只掠了四五分一块与他，别的还塞在腰里，一直进去了。

    自此以后，常在门首成两价拿银钱买剪截花翠汗巾之类，甚至瓜子儿四五升里进去，分与各房丫鬟并众人吃。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红［纟路］绸裤儿，线捺护膝。又大袖子袖着香茶、香桶子三四个，带在身边。见一日也花消二三钱银子，都是西门庆背地与他的，此事不必细说。这妇人自从金莲识破他机关，每日只在金莲房里，把小意儿贴恋，与他顿茶顿水，做鞋脚针指，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正经月娘后边，每日只打个到面儿，就到金莲这边来。每日和金莲、瓶儿两个下棋、抹牌，行成伙儿。或一时撞见西门庆来，金莲故意令他旁边斟酒，教他一处坐了顽耍，只图汉子喜欢。正是：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

    诗曰：

    银烛高烧酒乍醺，当筵且喜笑声频。

    蛮腰细舞章台柳，素口轻歌上苑春。

    香气拂衣来有意，翠花落地拾无声。

    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话说一日，天上元宵，人间灯夕，西门庆在厅上张挂花灯，铺陈绮席。正月十六，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同坐，都穿着锦绣衣裳。春梅、玉箫、迎春、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在旁［扌栾］筝歌板，弹唱灯词。独于东首设一席与女婿陈敬济坐。果然食烹异品，果献时新。小玉、元宵、小鸾、绣春都在上面斟酒。那来旺儿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嗑瓜子儿。等的上边呼唤要酒，他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上边要热酒，快趱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在这里伺候，都不知往那去了！”只见画童烫酒上去。西门庆就骂道：“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往那去来？贼少打的奴才！”小厮走来说道：“嫂子，谁往那去来？就对着爹说，吆喝教爹骂我。”蕙莲道：“上头要酒，谁教你不伺候？关我甚事！不骂你骂谁？”画童儿道：“这地上干干净净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见又骂了。”蕙莲道：“贼囚根子！六月债儿热，还得快就是。甚么打紧，便当你不扫，丢着，另教个小厮扫。等他问我，只说得一声。”画童儿道：“耶［口乐］，嫂子，将就些罢了，如何和我合气！”于是取了笤帚来，替他扫瓜子皮儿，不题。

    却说西门庆席上，见女婿陈敬济没酒，吩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这金莲连忙下来，满斟杯酒，笑嘻嘻递与敬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奴这杯酒儿。”敬济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儿斜溜妇人，说：“五娘请尊便，等儿子慢慢吃！”妇人将身子把灯影着，左手执酒，刚待的敬济将手来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这敬济一面把眼瞧着众人，一面在下戏把金莲小脚儿踢了一下。妇人微笑，低声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待怎么？”两个在暗地里调情顽耍，众人倒不曾看出来。不料宋蕙莲这婆娘，在［木鬲］子外窗眼里，被他瞧了个不耐烦。口中不言，心下自忖：“寻常在俺们跟前，到且是精细撇清，谁想暗地却和这小伙子儿勾搭。今日被我看出破绽，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话说。”正是：

    谁家院内白蔷薇，暗暗偷攀三两枝。

    罗袖隐藏人不见，馨香惟有蝶先知。

    饮酒多时，西门庆忽被应伯爵差人请去赏灯。吩咐月娘：“你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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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耍耍，我往应二哥家吃酒去来。”玳安、平安两个跟随去了。

    月娘与众姊妹吃了一回，但见银河清浅，珠斗烂斑，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照得院宇犹如白昼。妇人或有房中换衣者，或有月下整妆者，或有灯前戴花者。惟有玉楼、金莲、李瓶儿三个并蕙莲，在厅前看敬济放花儿。李娇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随月娘后边去了。金莲便向二人说道：“他爹今日不在家，咱对大姐姐说，往街上走走去。”蕙莲在旁说道：“娘们去，也携带我走走。”金莲道：“你既要去，你就往后边问声你大娘和你二娘，看他去不去，俺们在这里等着你。”那蕙莲连忙往后边去了。玉楼道：“他不济事，等我亲自问他声去。”李瓶儿道：“我也往屋里穿件衣裳，只怕夜深了冷。”金莲道：“李大姐，你有披袄子，带件来我穿，省得我往屋里去。”那李瓶儿应诺去了。独剩下金莲一个，看着敬济放花儿。见无人，走向敬济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么？”只见家人儿子小铁棍儿笑嘻嘻在跟前，舞旋旋的且拉着敬济，要炮丈放。这敬济恐怕打搅了事，巴不得与了他两个元宵炮丈，支他外边耍去了。于是和金莲嘲戏说道：“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也怎的？”金莲道：“贼短命，得其惯便了，头里头蹑我的脚儿，我不言语，如今大胆，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何故把与你衣服穿？”敬济道：“你老人家不与就罢了，如何扎筏子来唬我？”妇人道：“贼短命，你是城楼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正说着，见玉楼和蕙莲出来，向金莲说道：“大娘因身上不方便，大姐不自在，故不去了。教娘们走走，早些来家。李娇儿害腿疼，也不走。孙雪娥见大姐姐不走，恐怕他爹来家嗔他，也不出门。”金莲道：“都不去罢，只咱和李大姐三个去罢。等他爹来家，随他骂去！再不，把春梅小肉儿和上房里玉箫，你房里兰香，李大姐房里迎春，都带了去。”小玉走来道：“俺奶奶已是不去，我也跟娘们走走。”玉楼道：“对你奶奶说了去，我前头等着你。”良久，小玉问了月娘，笑嘻嘻出来。

    当下三个妇人，带领着一簇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女婿陈敬济踹着马台，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宋蕙莲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敬济道：“俺们如今就行。”蕙莲道：“你不等，我就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金灯笼坠耳，出来跟着众人走百媚儿。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敬济与来兴儿，左右一边一个，随路放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出的大街市上，但见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游人见一对纱灯引道，一簇男女过来，皆披红垂绿，以为出于公侯之家，莫敢仰视，都躲路而行。那宋蕙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丈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掉了鞋，扶着人且兜鞋；左来右去，只和敬济嘲戏。玉楼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何只见你掉了鞋？”玉箫道：“他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玉楼道：“你叫他过来我瞧，真个穿着五娘的鞋儿？”金莲道：“他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谁知成精的狗肉，套着穿！”蕙莲抠起裙子来，与玉楼看。看见他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一声儿也不言语。

    须臾，走过大街，到灯市里。金莲向玉楼道：“咱如今往狮子街李大姐房子里走走去。”于是吩咐画童、来安儿打灯先行，迤逦往狮子街来。小厮先去打门，老冯已是歇下，房中有两个人家卖的丫头，在炕上睡。慌的老冯连忙开了门，让众妇女进来，旋戳开炉子顿茶，挈着壶往街上取酒。孟玉楼道：“老冯你且住，不要去打酒，俺们在家酒饭吃得饱饱来，你有茶，倒两瓯子来吃罢。”金莲道：“你既留人吃酒，先订下菜儿才好。”李瓶儿道：“妈妈子，一瓶两瓶取来了，打水不浑的，够谁吃？要取一两坛儿来。”玉楼道：“他哄你，不消取，只看茶来罢。”那婆子方才不动身。李瓶儿道：“妈妈子，怎的不往那边去走走，端的在家做些甚么？”婆子道：“奶奶，你看丢下这两个业障在屋里，谁看他？”玉楼便问道：“两个丫头是谁家卖的？”婆子道：“一个是北边人家房里使女，十三岁，只要五两银子；一个是汪序班家出来的家人媳妇，家人走了，主子把［髟狄］髻打了，领出来卖，要十两银子。”玉楼道：“妈妈，我说与你，有一个人要，你赚他些银子使。”婆子道：“三娘，果然是谁要？告我说。”玉楼道：“如今你二娘房里，只元宵儿一个，不够使，还寻大些的丫头使唤。你倒把这大的卖与他罢。”因问：“这个丫头十几岁？”婆子道：“他今年十七岁了。”说着，拿茶来，众人吃了茶。那春梅、玉箫并蕙莲都前边瞧了一遍，又到临街楼上推开窗看了一遍。陈敬济催逼说：“夜深了，看了快些家去罢。”金莲道：“怪短命，催的人手脚儿不停住，慌的是些甚么！”乃叫下春梅众人来，方才起身。冯妈妈送出门，李瓶儿因问：“平安往那去了？”婆子道：“今日这咱还没来，叫老身半夜三更开门闭户等着他。”来安儿道：“今日平安儿跟了爹往应二爹家去了。”李瓶儿吩咐妈妈子：“早些关了门，睡了罢！他多也是不来，省的误了你的困头。明日早来宅里，送丫头与二娘来。你是石佛寺长老，请着你就张致了。”说毕，看着他关了大门，这一簇男女方才回家。

    走到家门首，只听见住房子的韩回子老婆韩嫂儿声唤。因他男子汉答应马房内臣，他在家跟着人走百病儿去了，醉回来家，说有人挖开他房门，偷了狗，又不见了些东西，坐在当街上撒酒疯骂人。众妇人方才立住了脚。金莲使来安儿把韩嫂儿叫到当面，问道：“你为甚么来？”韩嫂儿叉手向前，拜了两拜，说道：“三位娘子在上，听小媳妇告诉。”于是从头说了一遍。玉楼众人听了，每人掏袖中些钱果子与他，叫来安儿：“你叫你陈姐夫送他进屋里。”那敬济且顾和蕙莲两个嘲戏，不肯［扌刍］他去。金莲使来安儿扶到他家中，吩咐教他明日早来宅内浆洗衣裳：“我对你爹说，替你出气。”那韩嫂儿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玉楼等刚走过门首来，只见贲四娘子，在大门首笑嘻嘻向前道了万福，说道：“三位娘那里走了走？请不弃到寒家献茶。”玉楼道：“方才因韩嫂儿哭，俺站住问了他声。承嫂子厚意，天晚了，不到罢。”贲四娘子道：“耶［口乐］，三位娘上门怪人家，就笑话俺小家人家茶也奉不出一杯儿来？”生死拉到屋里。原来上边供养观音八难并关圣贤，当门挂着雪花灯儿一盏。掀开门帘，摆设春台，与三人坐。连忙教他十四岁女儿长姐过来，与三位娘磕头递茶。玉楼、金莲每人与了他两枝花儿。李瓶儿袖中取了一方汗巾，又是一钱银子，与他买瓜子儿嗑。喜欢的贲四娘子拜谢了又拜。款留不住，玉楼等起身。到大门首，小厮来兴在门首迎接。金莲就问：“你爹来家不曾？”来兴道：“爹未回家哩。”三个妇人，还看着陈敬济在门首放了两个一丈菊和一筒大烟兰、一个金盏银台儿，才进后边去了。西门庆直至四更来家。正是：

    醉后不知天色暝，任他明月下西楼。

    却说那陈敬济因走百病，与金莲等众妇人嘲戏了一路儿，又和蕙莲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次日早晨梳洗毕，也不到铺子内，迳往后边吴月娘房里来。只见李娇儿、金莲陪着吴大妗子，放炕桌儿，才摆茶吃。月娘便往佛堂中烧香去了。这小伙儿向前作了揖，坐下。金莲便说道：“陈姐夫，你好人儿！昨日教你送送韩嫂儿，你就不动，只当还教小厮送去了。且和媳妇子打牙犯嘴，不知甚么张致！等你大娘烧了香来，看我对他说不说！”敬济道：“你老人家还说哩，昨日险些儿子腰梁［疒罗］疡了哩！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儿，又到狮子街房里回来，该多少里地？人辛苦走了，还教我送韩回子老婆！教小厮送送也罢了。睡了多大回就天晓了，今早还扒不起来。”正说着，吴月娘烧了香来，敬济作了揖。月娘便问：“昨日韩嫂儿为甚么撒酒疯骂人？”敬济把因走百病，被人挖开门，不见了狗，坐在当街哭喊骂人，“今早他汉子来家，一顿好打的，这咱还没起来哩。”金莲道：“不是俺们回来，劝的他进去了，一时你爹来家撞见，甚么样子！”说毕，玉楼、李瓶儿、大姐都到月娘屋里吃茶，敬济也陪着吃了茶。后次大姐回房，骂敬济：“不知死的囚根子！平白和来旺媳妇子打牙犯嘴，倘忽一时传的爹知道了，淫妇便没事，你死也没处死！”

    却说那日，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宿歇，起来的迟。只见荆千户──新升一处兵马都监──来拜。西门庆才起来梳头，包网巾，整衣出来，陪荆都监在厅上说话。一面使平安儿进后边要茶。宋蕙莲正和玉箫、小玉在后边院子里挝子儿，赌打瓜子，顽成一块。那小玉把玉箫骑在底下，笑骂道：“贼淫妇，输了瓜子，不教我打！”因叫蕙莲：“嫂子你过来，扯着淫妇一只腿，等我［入日］这淫妇一下子。”正顽着，只见平安走来，叫：“玉箫姐，前边荆老爹来，使我进来要茶哩。”那玉箫也不理他，且和小玉厮打顽耍。那平安儿只顾催逼说：“人坐下这一日了。”宋蕙莲道：“怪囚根子，爹要茶，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如何只在俺这里缠？俺这后边只是预备爹娘房里用的茶，不管你外边的帐。”那平安儿走到厨房下。那日该来保妻蕙祥，蕙祥道：“怪囚，我这里使着手做饭，你问后边要两钟茶出去就是了，巴巴来问我要茶！”平安道：“我到后头来，后边不打发茶。蕙莲嫂子说，该是上灶的首尾。”蕙祥便骂道：“贼淫妇，他认定了他是爹娘房里人，俺天生是上灶的来？我这里又做大家伙里饭，又替大妗子炒素菜，几只手？论起就倒倒茶儿去也罢了，巴巴坐名儿来寻上灶的，上灶的是你叫的？误了茶也罢，我偏不打发上去。”平安儿道：“荆老爹来了这一日，嫂子快些打发茶，我拿上去罢。迟了又惹爹骂！”

    当下这里推那里，那里推这里，就耽误了半日。比及又等玉箫取茶果、茶匙儿出来，平安儿拿茶出去，那荆都监坐的久了，再三要起身，被西门庆留住。嫌茶冷不好吃，喝骂平安另换茶上去吃了，荆都监才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问：“今日茶是谁顿的？”平安道：“是灶上顿的茶。”西门庆回到上房，告诉月娘：“今日顿这样茶出去，你往厨下查那个奴才老婆上灶？采出来问他，打与他几下。”小玉道：“今日该蕙祥上灶。”慌的月娘说道：“这歪剌骨待死！越发顿恁样茶上去了。”一面使小玉叫将蕙祥当院子跪着，问他要打多少。蕙祥答道：“因做饭，炒大妗子素菜，使着手，茶略冷了些。”被月娘数骂了一回，饶了他起来。吩咐：“今后但凡你爹前边人来，教玉箫和蕙莲后边顿茶，灶上只管大家茶饭。”

    这蕙祥在厨下忍气不过，刚等的西门庆出去了，气狠狠走来后边，寻着蕙莲，指着大骂：“贼淫妇，趁了你的心了！罢了，你天生的就是有时运的爹娘房里人，俺们是上灶的老婆来？巴巴使小厮坐名问上灶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识我见的，促织不吃癞蛤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就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蕙莲道：“你好没要紧，你顿的茶不好，爹嫌你，管我甚事？你如何拿人撒气？”蕙祥听了，越发恼了，骂道：“贼淫妇！你刚才调唆打我几棍儿好来，怎的不教打我？你在蔡家养的汉数不了，来这里还弄鬼哩！”蕙莲道：“我养汉，你看见来？没的扯臊淡哩！嫂子，你也不是甚么清净姑姑儿！”蕙祥道：“我怎不是清净姑姑儿？跷起脚儿来，比你这淫妇好些儿。你汉子有一拿小米数儿！你在外边，那个不吃你嘲过？你背地干的那营生儿，只说人不知道。你把娘们还放不到心上，何况以下的人！”蕙莲道：“我背地里说甚么来？怎的放不到心上？随你压我，我不怕你！”蕙祥道：“有人与你做主儿，你可知不怕哩！”两个正拌嘴，被小玉请的月娘来，把两个都喝开了：“贼臭肉们，不干那营生去，都拌的是些甚么？教你主子听见又是一场儿。头里不曾打的成，等住回却打的成了！”蕙祥道：“若打我一下儿，我不把淫妇口里肠勾了也不算！我拚着这命，摈兑了你也不差厮甚么。咱大家都离了这门罢！”说着往前去了。后次这宋蕙莲越发猖狂起来，仗西门庆背地和他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里，逐日与玉楼、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春梅在一处顽耍。

    那日冯妈妈送了丫头来，约十三岁，先到李瓶儿房里看了，送到李娇儿房里。李娇儿用五两银子买下，房中伏侍，不在话下。正是：

    外作禽荒内色荒，连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跨得雕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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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

    词曰：

    蹴罢秋千，起来整顿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戋刂］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话说灯节已过，又早清明将至。西门庆有应伯爵早来邀请，说孙寡嘴作东，邀了郊外耍子去了。

    先是吴月娘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这日见西门庆不在家，闲中率众姊妹游戏，以消春困。先是月娘与孟玉楼打了一回，下来教李娇儿和潘金莲打。李娇儿辞说身体沉重，打不的，却教李瓶儿和金莲打。打了一回，玉楼便叫：“六姐过来，我和你两个打个立秋千。”吩咐：“休要笑。”当下两个玉手挽定彩绳，将身立于画板之上。月娘却教蕙莲、春梅两个相送。正是：

    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并玉酥肩。

    两双玉腕挽复挽，四只金莲颠倒颠。

    那金莲在上面笑成一块。月娘道：“六姐你在上头笑不打紧，只怕一时滑倒，不是耍处。”说着，不想那画板滑，又是高底鞋，［足此］不牢，只听得滑浪一声把金莲擦下来，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着，险些没把玉楼也拖下来。月娘道：“我说六姐笑的不好，只当跌下来。”因望李娇儿众人说道：“这打秋千，最不该笑。笑多了，一定腿软了，跌下来。咱在家做女儿时，隔壁周台官家花园中扎着一座秋千。也是三月佳节，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个女孩儿，都打秋千耍子，也是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来，骑在画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落后嫁与人家，被人家说不是女儿，休逐来家，今后打秋千，先要忌笑。”金莲道：“孟三儿不济，等我和李大姐打个立秋千。”月娘道：“你两个仔细打。”却教玉箫、春梅在旁推送。才待打时，只见陈敬济自外来，说道：“你每在这里打秋千哩。”月娘道：“姐夫来的正好，且来替你二位娘送送儿。丫头每气力少。”这敬济老和尚不撞钟──得不的一声，于是拨步撩衣，向前说：“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莲裙子带住，说道：“五娘站牢，儿子送也。”那秋千飞在半空中，犹若飞仙相似。李瓶儿见秋千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来送我送儿。”敬济道：“你老人家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儿的打发将来。这里叫，那里叫，把儿子手脚都弄慌了。”于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着他大红底衣，推了一把。李瓶儿道：“姐夫，慢慢着些！我腿软了！”敬济道：“你老人家原来吃不得紧酒。”金莲又说：“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两个打到半中腰里，都下来了。却是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个打了一回。然后，教玉箫和蕙莲两个打立秋千。这蕙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的，脚［足此］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在半天云里，然后忽地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媳妇子，他倒会打。”这里月娘众人打秋千不题。

    话分两头。却表来旺儿往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回来，押着许多驮垛箱笼船上，先走来家。到门首，下了头口，收卸了行李，进到后边。只见雪娥正在堂屋门首，作了揖。那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来家了。路上风霜，多有辛苦！几时没见，吃得黑胖了。”来旺因问：“爹娘在那里？”雪娥道：“你爹今日被应二众人，邀去门外耍子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园中打秋千哩。”来旺儿道：“啊呀，打他则甚？”雪娥便倒了一盏茶与他吃，因问：“媳妇子在灶上，怎的不见？”那雪娥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子，如今还是那时的媳妇儿哩？好不大了！他每日只跟着他娘每伙儿里下棋，挝子儿，抹牌顽耍。他肯在灶上做活哩！”正说着，小玉走到花园中，报与月娘。月娘自前边走来，来旺儿向前磕了头，立在旁边。问了些路上往回的话，月娘赏了两瓶酒。吃一回，他媳妇宋蕙莲来到。月娘道：“也罢，你辛苦了，且往房里洗洗头面，歇宿歇宿去。等你爹来，好见你爹回话。”那来旺儿便归房里。蕙莲先付钥匙开了门，又舀些水与他洗脸摊尘，收拾褡裢去，说道：“贼黑囚，几时没见，便吃得这等肥肥的。”又替他换了衣裳，安排饭食与他吃。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日西时分。

    西门庆来家，来旺儿走到跟前参见，说道：“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的尺头并家中衣服，俱已完备，打成包裹，装了四箱，搭在官船上来家，只少雇夫过税。”西门庆满心欢喜，与了他赶脚银两，明日早装载进城。又赏银五两，房中盘缠；又教他管买办东西。这来旺儿私已带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绫汗巾，两只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雪娥背地告诉来旺儿说：“自从你去了四个月，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金莲屋里怎的做窝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与他的衣服、首饰、花翠、银钱，大包带在身边。使小厮在门首买东西，见一日也使二三钱银子。”来旺道：“怪道箱子里放着衣服、首饰！我问他，他说娘与他的。”雪娥道：“那娘与他？到是爷与他的哩！”这来旺儿遂听记在心。

    到晚夕，吃了几钟酒，归到房中。常言酒发顿腹之言，因开箱子，看见一匹蓝缎子，甚是花样奇异，便问老婆：“是那里的缎子？谁人与你的？趁上实说。”老婆不知就里，故意笑着，回道：“怪贼囚，问怎的？此是后边见我没个袄儿，与了这匹缎子，放在箱中，没工夫做。端的谁肯与我？”来旺儿骂道：“贼淫妇！还捣鬼哩！端的是那个与你的？”又问：“这些首饰是那里的？”妇人道：“呸！怪囚根子，那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罅剌儿里迸出来，也有个窝巢儿，为人就没个亲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是谁与我的！”被来旺儿一拳，险不打了一交，说：“贼淫妇，还说嘴哩！有人亲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有首尾！玉箫丫头怎的牵头，送缎子与你，在前边花园内两个干，落后吊在潘家那淫妇屋里明干，成日［入日］的不值了。贼淫妇，你还要我手里吊子曰儿。”那妇人便大哭起来，说道：“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么来家打我？我干坏了你甚么事来？你恁是言不是语，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是那个嚼舌根的，没空生有，调唆你来欺负老娘？我老娘不是那没根基的货！教人就欺负死，也拣个干净地方。你问声儿，宋家的丫头，若把脚略趄儿，把‘宋’字儿倒过来！你这贼囚根子，得不个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人教你杀那个人，你就杀那个人？”几句说的来旺儿不言语了。妇人又道：“这匹蓝缎子，越发我和你说了罢，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见我上穿着紫袄，下边借了玉箫的裙子穿着，说道：‘媳妇子怪剌剌的，甚么样子？’才与了我这匹缎子。谁得闲做他？那个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遍舌头。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不是个饶人的。明日我咒骂个样儿与他听。破着我一条性命，自恁寻不着主儿哩。”来旺儿道：“你既没此事，平白和人合甚气？快些打铺我睡。”这妇人一面把铺伸下，说道：“怪倒路的囚根子，［口床］了那黄汤，挺你那觉！平白惹老娘骂。”把来旺掠翻在炕上，鼾声如雷。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养汉的婆娘，饶他男子汉十八分精细，吃他几句左话儿右说，十个九个都着了道儿。正是：东净里砖儿──又臭又硬。

    这宋蕙莲窝盘住来旺儿，过了一宿。到次日，往后边问玉箫，谁人透露此事，终莫知其所由，只顾海骂。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里寻不着。走到前边，只见雪娥从来旺儿房里出来，只猜和他媳妇说话，不想走到厨下，蕙莲又在里面切肉，良久，西门庆前边陪着乔大户说话，只为扬州盐商王四峰，被按抚使送监在狱中，许银二千两，央西门庆对蔡太师讨人情释放。刚打发大户去了，西门庆叫来旺，来旺从他屋里跑出来。正是：

    雪隐鹭莺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儿有尾首。

    一日，来旺儿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厮在前边恨骂西门庆，说怎的我不在家，使玉箫丫头拿一匹蓝缎子，在房里哄我老婆。把他吊在花园奸耍，后来潘金莲怎的做窝主：“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里。我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也只是个死。你看我说出来做的出来。潘家那淫妇，想着他在家摆死了他汉子武大，他小叔武松来告状，多亏了谁替他上东京打点，把武松垫发充军去了？今日两脚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还挑拨我的老婆养汉。我的仇恨，与他结的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说话。破着一命剐，便把皇帝打！”这来旺儿自知路上说话，不知草里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来兴儿听见。这来兴儿在家，西门庆原派他买办食用撰钱过日，只因与来旺媳妇勾搭，把买办夺了，却教来旺儿管领。来兴儿就与来旺不睦，听见发此言语，就悄悄走来潘金莲房里告诉。

    金莲正和孟玉楼一处坐的，只见来兴儿掀帘子进来，金莲便问来兴儿：“你来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谁家吃酒去了？”来兴道：“今日俺爹和应二爹往门外送殡去了。适有一件事，告诉老人家，只放在心里，休说是小的来说。”金莲道：“你有甚事，只顾说，不妨事！”来兴儿道：“别无甚事，叵耐来旺儿，昨日不知那里吃的醉稀稀的，在前边大吆小喝，指猪骂狗，骂了一日。又逻着小的厮打，小的走来一边不理，他对着家中大小，又骂爹和五娘。”潘金莲就问：“贼囚根子，骂我怎的？”来兴说：“小的不敢说。三娘在这里，也不是别人。那厮说爹怎的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说五娘怎的做窝主，赚他老婆在房里和爹两个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杀爹和五娘，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说，五娘那咱在家，毒药摆杀了亲夫，多亏了他上东京去打点，救了五娘一命。说五娘恩将仇报，挑拨他老婆养汉。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先来告诉五娘说声，早晚休吃那厮暗算。”玉楼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吃了一惊。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粉面通红，银牙咬碎，骂道：“这犯死的奴才！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缠我？我若教这奴才在西门庆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亏他救活了性命？”因吩咐来兴儿：“你且去，等你爹来家问你时，你也只照恁般说。”来兴儿说：“五娘说那里话！小的又不赖他，有一句说一句。随爹怎的问，也只是这等说。”说毕，往前边去了。

    玉楼便问金莲：“真个他爹和这媳妇子有？”金莲道：“你问那没廉耻的货！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这般挟制了。在人家使过了的奴才淫妇，当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养汉，坏了事，才打发出来，嫁了蒋聪。岂止见过一个汉子儿？有一拿小米数儿，甚么事儿不知道！贼强人瞒神吓鬼，使玉箫送缎子儿与他做袄儿穿。一冬里，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那一日，大姐姐往乔大户家吃酒，咱每都不在前边下棋？只见丫头说他爹来家，咱每不散了？落后我走到后边仪门首，见小玉立在穿廊下，我问他，小玉望着我摇手儿。我刚走到花园前，只见玉箫那狗肉在角门首站立，原来替他观风。我还不知，教我径往花园里走。玉箫拦着我，不教我进去，说爹在里面。教我骂了两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么查子帐，不想走到里面，他和媳妇子在山洞里干营生。媳妇子见我进去，把脸飞红的走出来了。他爹见了我，讪讪的，吃我骂了两句没廉耻。落后媳妇子走到屋里，打旋磨跪着我，教我休对他娘说。落后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妇安托在我屋里过一夜儿，吃我和春梅折了两句，再几时容他傍个影儿！贼万杀的奴才，没的把我扯在里头。好娇态的奴才淫妇，我肯容他在那屋里头弄［石岑］儿？就是我罢了，俺春梅那小肉儿，他也不肯容他。”玉楼道：“嗔道贼臭肉在那里坐着，见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有这本帐！论起来，他爹也不该要他。那里寻不出老婆来，教奴才在外边倡扬，甚么样子？”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里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着做！贼小妇奴才，千也嘴头子嚼说人，万也嚼说，今日打了嘴，也不说的！”玉楼向金莲道：“这椿事，咱对他爹说好，不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真个安心，咱每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了？六姐，你还该说说。”金莲道：“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入日］出我来。”正是：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西门庆至晚来家，只见金莲在房中云鬟不整，睡［“温”换“氵”为“扌”］香腮，哭的眼坏坏的。问其所以，遂把来旺儿醉酒发言，要杀主之事诉说一遍：“见有来兴儿亲自听见，思想起来，你背地图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儿没番正。那厮杀你便该当，与我何干？连我一例也要杀！趁早不为之计，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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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西门庆因问：“谁和那厮有首尾？”金莲道：“你休来问我，只问小玉便知。”又说：“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说我当初怎的用药摆杀汉子，你娶了我来，亏他寻人情搭救我性命来。在外边对人揭条。早是奴没生下儿没长下女，若是生下儿女，教贼奴才揭条着好听？敢说：‘你家娘当初在家不得地时，也亏我寻人情救了他性命。’恁说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便没羞耻，我却成不的，要这命做甚么？”西门庆听了妇人之言，走到前边，叫将来兴儿到无人处，问他始末缘由。这小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走到后边，摘问了小玉口词，与金莲所说无差：委的某日，亲眼看见雪娥从来旺儿屋里出来，他媳妇儿不在屋里，的有此事。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把孙雪娥打了一顿，被月娘再三劝了，拘了他头面衣服，只教他伴着家人媳妇上灶，不许他见人。此事表过不题。

    西门庆在后边，因使玉箫叫了宋蕙莲，背地亲自问他。这婆娘便道：“啊呀，爹，你老人家没的说，他是没有这个话。我就替他赌了大誓。他酒便吃两钟，敢恁七个头八个胆，背地里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那里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言语。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那西门庆被婆娘一席话儿，闭口无言。问的急了，说：“是来兴儿告诉我说的。”蕙莲道：“来兴儿因爹叫俺这一个买办，说俺每夺了他的，不得赚些钱使，结下这仇恨儿，平空拿这血口喷他，爹就信了。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与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信信脱脱，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说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东京，与盐商王四峰央蔡太师人情，回来，还要押送生辰担去，只因他才从杭州来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帐叫来保去。既你这样说，我明日打发他去便了。回来，我教他领一千两银子，同主管往杭州贩买绸绢丝线做买卖。你意下如何？”老婆心中大喜，说道：“爹若这等才好。”正说着，西门庆见无人，就搂他过来亲嘴。婆娘忙递舌头在他口里，两个咂做一处。妇人道：“爹，你许我编［髟狄］髻，怎的还不替我编？恁时候不戴到几时戴？只教我成日戴这头发壳子儿？”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将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西门庆又道：“怕你大娘问，怎生回答？”妇人道：“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他，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当下二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门庆在厅上坐着，叫过来旺儿来：“你收拾衣服行李，赶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东京央蔡太师人情。回来，我还打发你杭州做买卖去。”这来旺心中大喜，应诺下来，回房收拾行李，在外买人事。来兴儿打听得知，就来告报金莲知道。金莲打听西门庆在花园卷棚内，走到那里，不见西门庆，只见陈敬济在那里封礼物。金莲便道：“你爹在那里？你封的是甚么？”敬济道：“爹刚才在这里，往大娘那边兑盐商王四峰银子去了。我封的是往东京央蔡太师的礼。”金莲问：“打发谁去？”敬济道：“我听见昨日爹吩咐来旺儿去。”这金莲才待下台基，往花园那条路上走，正撞见西门庆拿了银子来。叫到屋里，问他：“明日打发谁往东京去？”西门庆道：“来旺儿和吴主管二人同去。因有盐商王四峰一千干事的银两，以此多着两个去。”妇人道：“随你心下，我说的话儿你不依，到听那奴才淫妇一面儿言语。他随问怎的，只护他的汉子。那奴才有话在先，不是一日儿了。左右破着老婆丢与你，坑了你这银子，拐的往那头里停停脱脱去了，看哥哥两眼儿空哩。你的白丢了罢了，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你不赔他。我说在你心里，也随你。老婆无故只是为他。不争你贪他这老婆，你留他在家里也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里，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使了你本钱，头一件你先说不得他。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一席话儿，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提醒梦中人。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蕙莲含羞自缢

    诗曰：

    与君形影分吴越，玉枕经年对离别。

    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哭向天边月。

    又：

    夜深闷到戟门边，却绕行廊又独眠。

    闺中只是空相忆，魂归漠漠魄归泉。

    话说西门庆听了金莲之言，又变了卦。到次日，那来旺儿收拾行李伺候，到日中还不见动静。只见西门庆出来，叫来旺儿到跟前说道：“我夜间想来，你才打杭州来家多少时儿，又教你往东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来保替你去罢。你且在家歇宿几日，我到明日，家门首生意寻一个与你做罢。”自古物听主裁，那来旺儿那里敢说甚的，只得应诺下来。西门庆就把银两书信，交付与来保和吴主管，三月念八日起身往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这来旺儿回到房中，心中大怒，吃酒醉倒房中，口内胡说，怒起宋蕙莲来，要杀西门庆。被宋蕙莲骂了他几句：“你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墙有缝，壁有耳。［口床］了那黄汤，挺那两觉。”打发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后边，串玉箫房里请出西门庆。两个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箫在后门首替他观风。婆娘甚是埋怨，说道：“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个［毛求］子心肠──滚上滚下，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我再不信你说话了。我那等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儿！”西门庆笑道：“到不是此说。我不是也叫他去，恐怕他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教来保去了。留下他，家门首寻个买卖与他做罢！”妇人道：“你对我说，寻个甚么买卖与他做？”西门庆道：“我教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妇人听言满心欢喜，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儿说了，单等西门庆示下。

    一日，西门庆在前厅坐下，着人叫来旺儿近前，桌上放下六包银两，说道：“孩儿！你一向杭州来家辛苦。教你往东京去，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所以教来保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百两，你拿去搭上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月间寻些利息孝顺我，也是好处。”那来旺连忙趴在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与老婆说：“他倒拿买卖来窝盘我，今日与了我这三百两银子，教我搭主管，开酒店做买卖。”老婆道：“怪贼黑囚！你还嗔老婆说。一锹就掘了井？也等慢慢来。如何今日也做上买卖了！你安分守己，休再吃了酒，口里六说白道！”来旺儿叫老婆把银两收在箱中：“我在街上寻伙计去也！”于是走到街上寻主管。寻到天晚，主管也不成，又吃的大醉来家。老婆打发他睡了，就被玉箫走来，叫到后边去了。

    来旺儿睡了一觉，约一更天气，酒还未醒，正朦朦胧胧睡着，忽听的窗外隐隐有人叫他道：“来旺哥！还不起来看看，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亏你倒睡的放心！”来旺儿猛可惊醒，睁开眼看看，不见老婆在房里，只认是雪娥看见甚动静来递信与他，不觉怒从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弄鬼儿！”忙跳起身来，开了房门，迳扑到花园中来。刚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里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了一交，只见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来旺儿道：“我是来旺儿，进来寻媳妇子，如何把我拿住了？”众人不由分说，一步一棍，打到厅上。只见大厅上灯烛荧煌，西门庆坐在上面，即叫：“拿上来！”来旺儿跪在地下，说道：“小的睡醒了，不见媳妇在房里，进来寻他。如何把小的做贼拿？”那来兴儿就把刀子放在面前，与西门庆看。西门庆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这厮真是个杀人贼！我倒见你杭州来家，叫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内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甚么？”喝令左右：“与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到房中。蕙莲正在后边同玉箫说话，忽闻此信，忙跑到房里。看见了，放声大哭，说道：“你好好吃了酒睡罢，平白又来寻我做甚么？只当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计。”一面开箱子，取出六包银子来，拿到厅上。西门庆灯下打开观看，内中止有一包银两，余者都是锡铅锭子。西门庆大怒，因问：“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往那里去了？趁早实说！”那来旺儿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西门庆道：“你打下刀子，还要杀我。刀子现在，还要支吾甚么？”因把来兴儿叫来，面前跪下，执证说：“你从某日，没曾在外对众发言要杀爹，嗔爹不与你买卖做？”这来旺儿只是叹气，张开口儿合不的。西门庆道：“既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拴锁在门房内。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只见宋蕙莲云鬟撩乱，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向西门庆跪下，说道：“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好进来寻我，怎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我收着，原封儿不动，平白怎的抵换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为甚么？你只因他甚么？打与他一顿。如今拉着送他那里去？”西门庆见了他，回嗔作喜道：“媳妇儿，关你甚事？你起来。他无礼胆大不是一日，见藏着刀子要杀我，你不得知道。你自安心，没你之事。”因令来安儿：“好搀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慌吓他。”那蕙莲只顾跪着不起来，说：“爹好狠心！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说着，你就不依依儿？他虽故吃酒，并无此事。”缠得西门庆急了，教来安儿［扌刍］他起来，劝他回房去了。

    到天明，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做干证，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儿往提刑院去，说某日酒醉，持刀夤夜杀害家主，又抵换银两等情。才待出门，只见吴月娘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将言劝解，说道：“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又要拉出去，惊官动府做甚么？”西门庆听言，圆睁二目，喝道：“你妇人家，不晓道理！奴才安心要杀我，你倒还教饶他罢！”于是不听月娘之言，喝令左右把来旺儿押送提刑院去了。月娘当下羞赧而退，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不知听信了甚么人言语，平白把小厮弄出去了。你就赖他做贼，万物也要个着实才好，拿纸棺材糊人，成何道理？恁没道理昏君行货！”宋蕙莲跪在当面哭泣。月娘道：“孩儿你起来，不消哭。你汉子恒数问不的他死罪。贼强人，他吃了迷魂汤了，俺们说话不中听，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玉楼向蕙莲道：“你爹正在个气头上，待后慢慢的俺每再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按下这里不提。

    单表来旺儿押到提刑院，西门庆先差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与夏提刑、贺千户。二人受了礼物，然后坐厅。来兴儿递上呈状，看了，已知来旺儿先因领银做买卖，见财起意，抵换银两，恐家主查算，夤夜持刀突入后厅，谋杀家主等情。心中大怒，把来旺叫到当厅跪下。这来旺儿告道：“望天官爷察情！容小的说，小的便说；不容小的说，小的不敢说。”夏提刑道：“你这厮！见获赃证明白，勿得推调，从实与我说来，免我动刑。”来旺儿悉把西门庆初时令某人将蓝缎子，怎的调戏他媳妇儿宋氏成奸，如今故入此罪，要垫害图霸妻子一节，诉说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声，令左右打嘴巴，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与你为妻，又把资本与你做买卖，你不思报本，却倚醉夤夜突入卧房，持刀杀害。满天下人都象你这奴才，也不敢使人了。”来旺儿口还叫冤屈，被夏提刑叫过来兴儿过来执证。那来旺儿有口说不得了。正是：

    会施天上计，难免目前灾。

    夏提刑即令左右选大夹棍上来，把来旺儿夹了一夹，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吩咐狱卒，带下去收监。来兴儿、钺安儿来家，回覆了西门庆话。西门庆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饭食，一些都不许与他送进去。但打了，休来家对你嫂子说，只说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放出来。”众小厮应诺了。

    这宋蕙莲自从拿了来旺儿去，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儿，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使玉箫并贲四娘子儿再三进房解劝他，说道：“你放心，爹因他吃酒狂言，监他几日，耐他性儿，不久也放他出来。”蕙莲不信，使小厮来安儿送饭进监去，回来问他，也是这般说：“哥见官，一下儿也不打。一两日就来家，教嫂子在家安心。”这蕙莲听了此言，方才不哭了。每日淡扫娥眉，薄施脂粉，出来走跳。西门庆要便来回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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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首走，老婆在檐下叫道：“房里无人，爹进来坐坐不是！”西门庆进入房里，与老婆做一处说话。西门庆哄他说道：“我儿，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写了帖儿对官府说，也不曾打他一下儿。监他几日，耐耐他性儿，还放他出来，还叫他做买卖。”妇人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你教他做买卖不教他做买卖也罢，这一出来，我教他把酒断了，随你去近到远使他，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你话是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房子与你住，搬你那里去，咱两个自在顽耍。”妇人道：“着来，亲亲！随你张主便了。”说毕，两个闭了门儿。原来妇人夏月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里，便掀开裙子就干。于是二人解佩露甄妃之玉，齐眉点汉署之香，双凫飞肩，云雨一席。妇人将身带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里边装着松柏儿并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四个字，把与西门庆。喜的心中要不的，恨不的与他誓共死生，向袖中即掏出一二两银子，与他买果子吃。再三安抚他：“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说了一回，西门庆恐有人来，连忙出去了。

    这妇人得了西门庆此话，到后边对众丫鬟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孟玉楼早已知道，转来告潘金莲说，他爹怎的早晚要放来旺儿出来，另替他娶一个；怎的要买对门乔家房子，把媳妇子吊到那里去，与他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伏侍他；与他编银丝［髟狄］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和你我辈一般，甚么张致！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时：

    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

    说道：“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放了第七个老婆，我不喇嘴说，就把潘字倒过来！”玉楼道：“汉子没正条的，大姐姐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金莲道：“你也忒不长俊，要这命做甚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拚着这命摈兑在他手里也不差甚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到晚，西门庆在花园中翡翠轩书房里坐的，正要教陈敬济来写帖子，往夏提刑处说，要放来旺儿出来。被金莲蓦地走到跟前，搭伏着书桌儿，问：“你教陈姐夫写甚么帖子？”西门庆不能隐讳，因说道：“我想把来旺儿责打与他几下，放他出来罢。”妇人止住小厮：“且不要叫陈姐夫来。”坐在旁边，因说道：“你空耽着汉子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我那等对你说的话儿你不依，倒听那贼奴才淫妇话儿。随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与他吃，他还只疼他的汉子。依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了，教他奴才好藉口，你放在家里不荤不素，当做甚么人儿看成？待要把他做你小老婆，奴才又见在；待要说道奴才老婆，你见把他逞的恁没张致的，在人跟前上头上脸有些样儿！就算另替那奴才娶一个，着你要了他这老婆，往后倘忽你两个坐在一答里，那奴才或走来跟前回话，或做甚么，见了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站起来是，不站起来是？先不先，只这个就不雅相。传出去，休说六邻亲戚笑话，只家中大小，把你也不着在意里。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这营生，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几句又把西门庆念翻转了，反又写帖子送与夏提刑，教夏提刑限三日提出来，一顿拷打，拷打的通不象模样。提刑两位官并上下观察、缉捕、排军，监狱中上下，都受了西门庆财物，只要重不要轻。

    内中有一当案的孔目阴先生，名唤阴骘，乃山西孝义县人，极是个仁慈正直之士。因见西门庆要陷害此人，图谋他妻子，再三不肯做文书送问，与提刑官抵面相讲。两位提刑官以此掣肘难行，延挨了几日，人情两尽，只把他当厅责了四十，论个递解原籍徐州为民。当查原赃，花费十七两，铅锡五包，责令西门庆家人来兴儿领回。差人写个帖子，回覆了西门庆，随教即日押发起身。这里提刑官当厅押了一道公文，差两个公人把来旺儿取出来，已是打的稀烂，钉了扭，上了封皮，限即日起程，迳往徐州管下交割。

    可怜这来旺儿，在监中监了半月光景，没钱使用，弄的身体狼狈，衣服蓝褛，没处投奔。哀告两个公人说：“两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场屈官司，身上分文没有，要凑些脚步钱与二位，望你可怜见，押我到我家主处，有我的媳妇儿并衣服箱笼，讨出来变卖了，知谢二位，并路途盘费，也讨得一步松宽。”那两个公人道：“你好不知道理！你家主既摆布了一场，他又肯发出媳妇并箱笼与你？你还有甚亲故，俺们看阴师父面上，瞒上不瞒下，领你到那里，胡乱讨些钱米，够你路上盘费便了。谁指望你甚脚步钱儿！”来旺道：“二位哥哥，你只可怜引我先到我家主门首，我央浼两三位亲邻，替我美言讨讨儿，无多有少。”两个公人道：“也罢，我们就押你去。”这来旺儿先到应伯爵门首，伯爵推不在家。又央了左邻贾仁清、伊勉慈二人来西门庆家，替来旺儿说讨媳妇箱笼。西门庆也不出来，使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打出来，不许在门首缠扰。把贾、伊二人羞的要不的。他媳妇儿宋蕙莲，在屋里瞒的铁桶相似，并不知一字。西门庆吩咐：“那个小厮走漏消息，决打二十板！”两个公人又同到他丈人──卖棺材的宋仁家，来旺儿如此这般对宋仁哭诉其事，打发了他一两银子，与两个公人一吊铜钱、一斗米，路上盘缠。哭哭啼啼，从四月初旬离了清河县，往徐州大道而来。正是：

    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

    不说来旺儿递解徐州去了。且说宋蕙莲在家，每日只盼他出来。小厮一般的替他送饭，到外边，众人都吃了。转回来蕙莲问着他，只说：“哥吃了，监中无事。若不是也放出来了，连日提刑老爷没来衙门中问事，也只在一二日来家。”西门庆又哄他说：“我差人说了，不久即出。”妇人以为信实。一日风里言风里语，闻得人说，来旺儿押出来，在门首讨衣箱，不知怎的去了。这妇人几次问众小厮，都不说。忽见钺安儿跟了西门庆马来家，叫住问他：“你旺哥在监中好么？几时出来？”钺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罢，俺哥这早晚到流沙河了。”蕙莲问其故，这钺安千不合万不合，如此这般：“打了四十板，递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心里，休题我告你说。”这妇人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关闭了房间，放声大哭道：“我的人［口乐］！你在他家干坏了甚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下一件在屋里。今日只当把你远离他乡，弄的去了，坑得奴好苦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我就如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晓得？”哭了一回，取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枢上，悬梁自缢。不想来昭妻一丈青，住房正与他相连，从后来听见他屋里哭了一回，不见动静，半日只听喘息之声。扣房门叫他不应，慌了手脚，教小厮平安儿撬开窗户进去。见妇人穿着随身衣服，在门枢上正吊得好。一面解救下来，并了房门，取姜汤撅灌。须臾，嚷的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贲四娘子儿也来瞧。一丈青［扌刍］扶他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哭不出声来。月娘叫着他，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道：“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有话只顾说便好，如何寻起这条路起来！”又令玉箫扶着他，亲叫道：“蕙莲孩儿，你有甚么心事，越发老实叫上几声，不妨事。”问了半日，那妇人哽咽了一回，大放声排手拍掌哭起来。月娘叫玉箫扶他上炕，他不肯上炕。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止有贲四嫂同玉箫相伴在屋里。

    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见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扌刍］他炕上去罢。”玉箫道：“刚才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西门庆道：“好强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蕙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甚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好出来。你如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通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所以打发他。你安心，我自有处。”因令玉箫：“你和贲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儿，我使小厮送酒来你每吃。”说毕，往外去了。贲四嫂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箫将话儿劝解他。

    西门庆到前边铺子里，问傅伙计支了一吊钱，买了一钱酥烧，拿盒子盛了，又是一瓶酒，使来安儿送到蕙莲屋里，说道：“爹使我送这个与嫂子吃。”蕙莲看见，一头骂：“贼囚根子！趁早与我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来安儿道：“嫂子收了罢，我拿回去，爹又要打我。”便就放在桌子上。蕙莲跳下来，把酒拿起来，才待赶着摔了去，被一丈青拦住了。那贲四嫂看着一丈青咬指头儿。正相伴他坐的，只见贲四嫂家长儿走来，叫他妈道：“爹门外头来家，要吃饭。”贲四嫂和一丈青走出来。到一丈青门首，只见西门大姐在那里，和来保儿媳妇惠祥说话。因问贲四嫂那里去，贲四嫂道：“俺家的门外头来了，要饭吃。我到家瞧瞧就来。我只说来看看，吃他大爹再三央，陪伴他坐坐儿，谁知倒把我挂住了。”惠祥道：“刚才爹在屋里，他说甚么来？”贲四嫂只顾笑，说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惠祥道：“这个媳妇儿比别的媳妇儿不同，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这一家大小谁如他？”说毕惠祥去了。一丈青道：“四嫂，你到家快来。”贲四嫂道：“甚么话，我若不来，惹他大爹就怪死了。”

    却说西门庆白日教贲四嫂和一丈青陪他坐，晚夕教玉箫伴他睡，慢慢将言词劝他，说道：“宋大姐，你是个聪明的，趁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你如今将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已是去了，你恁烦恼不打紧，一时哭的有好歹，却不亏负了你的性命？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往后贞节轮不到你身上了。”那蕙莲听了，只是哭泣，每日粥饭也不吃。玉箫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又令潘金莲亲来对他说，也不依。金莲恼了，向西门庆道：“贼淫妇，他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却拿甚么拴的住他心？”西门庆笑道：“你休听他摭说，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一面坐在前厅上，把众小厮都叫到跟前审问：“来旺儿递解去时，是谁对他说来？趁早举出来，我也一下不打他。不然，我打听出来，每人三十板，即与我离门离户。”忽有画童跪下，说道：“那日小的听见钺安跟了爹马来家，在夹道内，嫂子问他，他走了口对嫂子说。”西门庆听了大怒，一片声使人寻钺安儿。

    这钺安早知消息，一直躲到潘金莲房里去。金莲正洗脸，小厮走到屋里，跪着哭道：“五娘救小的则个！”金莲骂道：“贼囚！猛可走来，吓我一跳！你又不知干下甚么事！”钺安道：“爹因为小的告嫂子说了旺哥去了，要打我。娘好歹劝劝爹。若出去，爹在气头里，小的就是死罢了！”金莲道：“怪囚根子，唬的鬼也似的！我说甚么勾当来，恁惊天动地的？原来为那奴才淫妇。”吩咐：“你在我这屋里，不要出去。”于是藏在门背后。西门庆见叫不将钺安去，在前厅暴叫如雷。一连使了两替小厮来金莲房里寻，都被金莲骂的去了。落后，西门庆一阵风自家走来，手里拿着马鞭子，问：“奴才在那里？”金莲不理他，被西门庆绕屋寻遍，从门背后采出钺安来要打。吃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掠在床顶上。说道：“没廉耻的货儿，你脸做主了！那奴才淫妇想他汉子上吊，羞急拿小厮来煞气，关小厮甚事！”那西门庆气的睁睁的。金莲叫小厮：“你往前头干你那营生去，不要理他。等他再打你，有我哩！”那钺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这潘金莲见西门庆留意在宋蕙莲身上，乃心生一计。在后边唆调孙雪娥，说来旺儿媳妇子怎的说你要了他汉子，备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恼了，才把他汉子打发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拘了你头面衣服，都是他过嘴告说的。”这孙雪娥听了个耳满心满。掉了雪娥口气儿，走到前边，向蕙莲又是一样话说，说孙雪娥怎的后边骂你是蔡家使喝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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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养主子，你家汉子怎的离了他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脚后跟。说的两下都怀仇恨。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并李桂姐，都来与他做生日。吴月娘留他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往人家赴席不在家。这宋蕙莲吃了饭儿，从早晨在后边打了个幌儿，走到屋里直睡到日西。由着后边一替两替使了丫鬟来叫，只是不出来。雪娥寻不着这个由头儿，走来他房里叫他，说道：“嫂子做了玉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那蕙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这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这蕙莲听了他这一句话，打动潘金莲说的那情由，翻身跳起来，望雪娥说道：“你没的走来浪声颡气！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为甚么来？打你一顿，撵的不容上前。得人不说出来，大家将就些便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趁人！”这雪娥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蕙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你倒背地偷我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这几句话，说的雪娥急了，宋蕙莲不防，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的脸上通红。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慌的来昭妻一丈青走来劝解，把雪娥拉的后走，两个还骂不绝口。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每都没些规矩儿！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都这等家反宅乱的！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当下雪娥就往后边去了。月娘见蕙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蕙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人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正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落后，月娘送李妈妈、桂姐出来，打蕙莲门首过，房门关着，不见动静，心中甚是疑影。打发李妈妈娘儿上轿去了，回来叫他门不开，都慌了手脚。还使小厮打窗户内跳进去，割断脚带，解卸下来，撅救了半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但见：

    四肢冰冷，一气灯残。香魂眇眇，已赴望乡台；星眼瞑瞑，尸犹横地

    下。不知精爽逝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月娘见救不活，慌了。连忙使小厮来兴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西门庆来家。雪娥恐怕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归罪于己，在上房打旋磨儿跪着月娘，教休题出和他嚷闹来。月娘见他吓得那等腔儿，心中又下般不得，因说道：“此时你恁害怕，当初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至晚，等的西门庆来家，只说蕙莲因思想他汉子，哭了一日，赶后边人乱，不知多咱寻了自尽。西门庆便道：“他恁个拙妇，原来没福。”一面差家人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里，只说本妇因本家请堂客吃酒，他管银器家伙，因失落一件银钟，恐家主查问见责，自缢身死。又送了知县三十两银子。知县自恁要作分上，胡乱差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自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贲四、来兴儿同送到门外地藏寺。与了火家五钱银子，多架些柴薪。才待发火烧毁，不想他老子卖棺材宋仁打听得知，走来拦住，叫起屈来。说他女儿死的不明白，称西门庆因倚强奸他：“我女贞节不从，威逼身死。我还要抚按告状，谁敢烧化尸首！”那众火家都乱走了，不敢烧。贲四、来兴少不的把棺材停在寺里来回话。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词曰：

    锦帐鸳鸯，绣衾鸾凤。一种风流千种态：看香肌双莹，玉箫暗品，鹦

    舌偷尝。屏掩犹斜香冷，回娇眼，盼檀郎。道千金一刻须怜惜，早漏

    催银箭，星沉网户，月转回廊。

    话说来保正从东京来，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具言：“到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老爷看了揭帖，把礼物收进去，交付明白。老爷吩咐：不日写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按侯爷，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一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翟叔多上覆爹：老爷寿诞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旋即使他回乔大户话去。只见贲四、来兴走来，见西门庆和来保说话，立在旁边。来保便往乔大户家去了。西门庆问贲四：“你每烧了回来了？”那贲四不敢言语。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言说道：“宋仁走到化人场上，拦着尸首，不容烧化，声言甚是无礼，小的不敢说。”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心中大怒，骂道：“这少死光棍，这等可恶！”即令小厮：“请你姐夫来写帖儿。”就差来安儿送与李知县。随即差了两个公人，一条索子把宋仁拿到县里，反问他打纲诈财，倚尸图赖。当厅一夹二十大板，打的鲜血顺腿淋漓。写了一纸供状，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并责令地方火甲，眼同西门庆家人，即将尸烧化讫。那宋仁打的两腿棒疮，归家着了重气，害了一场时疫，不上几日，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饥鬼撞钟馗。

    西门庆刚了毕宋蕙莲之事，就打点三百两金银，交顾银率领许多银匠，在家中卷棚内打造蔡太师上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每一座高尺有余。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寻了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的大红五彩罗缎［纟宁］丝蟒衣，只少两匹玄色焦布和大红纱蟒，一地里拿银子寻不出来。李瓶儿道：“我那边楼上还有几件没裁的蟒，等我瞧去。”西门庆随即与他同往楼上去寻，拣出四件来：两件大红纱，两件玄色焦布，俱是织金莲五彩蟒衣，比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几倍，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于是打包，还着来保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过了两日，却是六月初一日，天气十分炎热。到了那赤鸟当午的时候，一轮火伞当空，无半点云翳，真乃烁石流金之际。有一词单道这热：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云焰焰烧天空。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渴。

    何当一夕金风发，为我扫除天下热。

    这西门庆近来遇见天热，不曾出门，在家撒发披襟避暑。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看着小厮每打水浇花草。只见翡翠轩正面栽着一盆瑞香花，开得甚是烂漫。西门庆令来安儿拿着小喷壶儿，看着浇水。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惟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撵翠云子网儿，露着四［髟丐］，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两个携着手儿，笑嘻嘻蓦地走来。看见西门庆浇花儿，说道：“你原来在这里浇花儿哩！怎的还不梳头去？”西门庆道：“你教丫头拿水来，我这里洗头罢。”金莲叫来安：“你且放下喷壶，去屋里对丫头说，教他快拿水拿梳子来。”来安应诺去了。金莲看见那瑞香花，就要摘来戴。西门庆拦住道：“怪小油嘴，趁早休动手，我每人赏你一朵罢。”原来西门庆把旁边少开头，早已摘下几朵来，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金莲笑道：“我儿，你原来掐下恁几朵来放在这里，不与娘戴。”于是先抢过一枝来插在头上。西门庆递了枝与李瓶儿。只见春梅送了抿镜梳子来，秋菊拿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教送与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戴：“就请你三娘来，教他弹回月琴我听。”金莲道：“你把孟三儿的拿来，等我送与他，教春梅送他大娘和李娇儿的去。回来你再把一朵花儿与我──我只替你叫唱的，也该与我一朵儿。”西门庆道：“你去，回来与你。”金莲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来，你却不与我。我不去！你与了我，我才叫去。”西门庆笑道：“贼小淫妇儿，这上头也掐个先儿。”于是又与了他一朵。金莲簪于云［髟丐］之旁，方才往后边去了。

    止撇下李瓶儿，西门庆见他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辄起。见左右无人，且不梳头，把李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衤昆］初褪，倒掬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不想金莲不曾往后边叫玉楼去，走到花园角门首，想了想，把花儿递与春梅送去，回来悄悄蹑足，走在翡翠轩［木鬲］子外潜听。听够多时，听见他两个在里面正干得好，只听见西门庆向李瓶儿道：“我的心肝，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受用。”良久，又听的李瓶儿低声叫道：“亲达达，你省可的［扌扉］罢。奴身上不方便，我前番吃你弄重了些，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这两日才好些儿。”西门庆因问：“你怎的身上不方便？”李瓶儿道：“不瞒你说，奴身中已怀临月孕，望你将就些儿。”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心肝，你怎不早说，既然如此，你爹胡乱耍耍罢。”于是乐极情浓，怡然感之，两手抱定其股，一泄如注。妇人在下躬股承受其精。良久，只闻得西门庆气喘吁吁，妇人莺莺声软，都被金莲在外听了。

    正听之间，只见玉楼从后蓦地走来，便问：“五丫头，在这里做甚么儿？”那金莲便摇手儿。两个一齐走到轩内，慌的西门庆凑手脚不迭。问西门庆：“我去了这半日，你做甚么？恰好还没曾梳头洗脸哩！”西门庆道：“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我洗脸。”金莲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寻那肥皂洗脸，怪不的你的脸洗的比人家屁股还白！”那西门庆听了，也不着在意里。落后梳洗毕，与玉楼一同坐下，因问：“你在后边做甚么？带了月琴来不曾？”玉楼道：“我在后边替大姐姐穿珠花来，到明日与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下茶去戴。月琴春梅拿了来。”不一时，春梅来到，说：“花儿都送与大娘、二娘收了。”西门庆令他安排酒来。不一时冰盆内沉李浮瓜，凉亭上偎红倚翠。玉楼道：“不使春梅请大姐姐？”西门庆道：“他又不饮酒，不消邀他去。”当下西门庆上坐，三个妇人两边打横。正是：得多少壶斟美酿，盘列珍羞。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叫道：“五姐，你过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金莲道：“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么？”

    须臾，酒过三巡，西门庆叫春梅取月琴来，教与玉楼，取琵琶，教金莲弹：“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金莲不肯，说道：“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俺每唱，你两人到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拿了椿乐器儿。”西门庆道：“他不会弹甚么。”金莲道：“他不会，教他在旁边代板。”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一面令春梅旋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教李瓶儿拿着。他两个方才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合着声唱《雁过沙》。丫鬟绣春在旁打扇。须臾唱毕，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与他吃了。潘金莲不住在席上只呷冰水，或吃生果子。玉楼道：“五姐，你今日怎的只吃生冷？”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里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羞的李瓶儿在旁，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瞅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只胡说白道的。”金莲道：“哥儿，你多说了话。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他怎的？”

    正饮酒中间，忽见云生东南，雾障西北，雷声隐隐，一阵大雨来，轩前花草皆湿。正是：

    江河淮海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少顷雨止，天外残虹，西边透出日色来。得多少：微雨过碧矶之润，晚风凉落院之清。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玉楼道：“大姐姐叫，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罢，惹的他怪。”李瓶儿道：“咱两个一答儿里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西门庆道：“等我送你们一送。”于是取过月琴来，教玉楼弹着，西门庆排手，众人齐唱：

    【梁州序】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

    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

    黄昏懒去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几人

    见？

    又：

    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

    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鬟。月照纱厨人未眠。（合前）

    【节节高】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边

    ，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

    暗中不觉流年换。

    众人唱着不觉到角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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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把月琴递与春梅，和李瓶儿往后去了。

    潘金莲遂叫道：“孟三儿，等我等儿，我也去。”才待撇了西门庆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儿，你躲滑儿，我偏不放你。”拉着只一轮，险些不轮了一交。妇人道：“怪行货子，他两个都走去了，我看你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道：“咱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耍子，吃三杯。”妇人道：“怪行货子，放着亭子上不去投，平白在这里做甚么？你不信，使春梅小肉儿，他也不替你取酒来。”西门庆因使春梅。春梅越发把月琴丢与妇人，扬长的去了。妇人接过月琴，弹了一回，说道：“我问孟三儿，也学会了几句儿了。”一壁弹着，见太湖石畔石榴花经雨盛开，戏折一枝，簪于云［髟丐］之旁，说道：“我老娘带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被西门庆听见，走向前把他两只小金莲扛将起来，戏道：“我把这小淫妇，不看世界面上，就［入日］死了。”那妇人便道：“怪行货子，且不要发讪，等我放下这月琴着。”于是把月琴顺手倚在花台边，因说道：“我的儿，适才你和李瓶儿［入日］捣去罢，没地扯嚣儿，来缠我做甚么？”西门庆道：“怪奴才，单管只胡说，谁和他有甚事。”妇人道：“我儿，你但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老娘是谁？你来瞒我！我往后边送花儿去，你两个干的好营生儿！”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休胡说！”于是按在花台上就新嘴。那妇人连忙吐舌头在他口里。西门庆道：“你教我声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罢。”那妇人强不过，叫了他声亲达达：“我不是你那可意的，你来缠我怎的？”两个正是：

    弄晴莺舌于中巧，着雨花枝分外妍。

    两个顽了一回，妇人道：“咱往葡萄架那里投壶耍子儿去。”因把月琴跨在胳膊上，弹着找《梁州序》后半截：

    【节节高】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合前）

    【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惭阑，拚取欢娱歌声喧。

    两人并肩而行，须臾，转过碧池，抹过木香亭，从翡翠轩前穿过来，到葡萄架下观看，端的好一座葡萄架。但见：

    四面雕栏石［秋瓦］，周围翠叶深稠。迎眸霜色，如千枝紫弹坠流苏

    ：喷鼻秋香，似万架绿云垂绣带。缒缒马乳，水晶丸里［氵邑］琼浆；滚

    滚绿珠，金屑架中含翠渥。乃西域移来之种，隐甘泉珍玩之芳。端的四时

    花木衬幽葩，明月清风无价买。

    二人到于架下，原来放着四个凉墩，有一把壶在旁。金莲把月琴倚了，和西门庆投壶。只见春梅拿着酒，秋菊掇着果盒，盒子上一碗冰湃的果子。妇人道：“小肉儿，你头里使性儿去了，如何又送将来了？”春梅道：“教人还往那里寻你每去，谁知蓦地这里来。”秋菊放下去了。西门庆一面揭开，盒里边攒就的八［木鬲］细巧果菜，一小银素儿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钟儿，两双牙筋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着，投壶耍子。须臾，过桥翎花，倒入飞双雁，连科及第，二乔观书，杨妃春睡，乌龙入洞，珍珠倒卷帘，投了十数壶。把妇人灌的醉了，不觉桃花上脸，秋波斜睨。西门庆要吃药五香酒，又叫春梅取酒去。金莲说道：“小油嘴儿，再央你央儿，往房内把凉席和枕头取了来。我困的慌，这里略躺躺儿。”那春梅故作撒娇，说道：“罢么，偏有这些支使人的，谁替你又拿去！”西门庆道：“你不拿，教秋菊抱了来，你拿酒就是了。”那春梅摇着头儿去了。

    迟了半日，只见秋菊儿抱了凉席枕衾来。妇人吩咐：“放下铺盖，拽上花园门，往房里看去，我叫你便来。”那秋菊应诺，放下衾枕，一直去了。这西门庆起身，脱下玉色纱［衤旋］儿，搭在栏杆上，迳往牡丹台畔花架下，小净手去了。回来见妇人早在架儿底下，铺设凉簟枕衾停当，脱的上下没条丝，仰卧于衽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弄白纱扇儿摇凉。西门庆看见，怎不触动淫心，于是剩着酒兴，亦脱去上下衣，坐在一凉墩上，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挑的淫精流出，如蜗之吐涎。一面又将妇人红绣花鞋儿摘取下来，戏把他两条脚带解下来，拴其双足，吊在两边葡萄架儿上，如金龙探爪相似，使牝户大张，红钩赤露，鸡舌内吐。西门庆先倒覆着身子，执麈柄抵牝口，卖了个倒入翎花，一手据枕，极力而提之，提的阴中淫气连绵，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妇人在下没口子呼叫达达不绝。正干在美处，只见春梅烫了酒来，一眼看见，把酒注子放下，一直走到假山顶上卧云亭那里，搭伏着棋桌儿，弄棋子耍子。西门庆抬头看见，点手儿叫他，不下来，说道：“小油嘴，我拿不下你来就罢了。”于是撇了妇人，大叉步从石磴上走到亭子上来。那春梅早从右边一条小道儿下去，打藏春坞雪洞儿里穿过去，走到半中腰滴翠山丛、花木深处，欲待藏躲，不想被西门庆撞见，黑影里拦腰抱住，说道：“小油嘴，我却也寻着你了。”遂轻轻抱到葡萄架下，笑道：“你且吃钟酒着。”一面搂他坐在腿上，两个一递一口饮酒。春梅见妇人两腿拴吊在架上，便说道：“不知你每甚么张致！大青天白日里，一时人来撞见，怪模怪样的。”西门庆问道：“角门子关上了不曾？”春梅道：“我来时扣上了。”西门庆道：“小油嘴，看我投个肉壶，名唤金弹打银鹅，你瞧，若打中一弹，我吃一钟酒。”于是向冰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向妇人牝中，一连打了三个，皆中花心。这西门庆一连吃了三钟药五香酒，旋令春梅斟了一钟儿，递与妇人吃。又把一个李子放在牝内，不取出来，又不行事，急的妇人春心没乱，淫水直流。只是朦胧星眼，四肢［身单］然于枕簟之上，口中叫道：“好个作怪的冤家，捉弄奴死了。”莺声颤掉。那西门庆叫春梅在旁打着扇，只顾只酒不理他，吃来吃去，仰卧在醉翁椅儿上打睡，就睡着了。春梅见他醉睡，走来摸摸，打雪洞内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听见有人叫角门，开了门，原来是李瓶儿。

    由着西门庆睡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醒来，看见妇人还吊在架上，两只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兴不可遏。因见春梅不在跟前，向妇人道：“淫妇，我丢与你罢。”于是先抠出牝中李子，教妇人吃了。坐在一只枕头上，向纱褶子顺带内取出淫器包儿来，使上银托子，次用硫黄圈束着根子，初时不肯深入，只在牝口子来回擂晃，急的妇人仰身迎播，口中不住声叫：“达达！快些进去罢，急坏了淫妇了，我晓的你恼我，为李瓶儿故意使这促恰来奈何我，今日经着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知道就好说话儿了。”于是一壁幌着他心子，把那话拽出来，向袋中包儿里打开，捻了些“闺艳声娇”涂在蛙口内，顶入牝中，送了几送。须臾，那话昂健奢棱，暴怒起来，垂首玩着往来抽拽，玩其出入之势。那妇人在枕畔，朦胧星眼，呻吟不已，没口子叫：“大［毛几］［毛八］达达，你不知使了甚么行货子进去。罢了，淫妇的［毛必］心痒到骨髓里去了。可怜见饶了罢。”淫妇口里［石岑］死的言语都叫了出来，这西门庆一上手，就是三四百回，两只手倒按住枕席，仰身竭力迎播掀干，抽没至胫复送至根者，又约一百余下。妇人以帕不住在下抹拭牝中之津，随拭随出，衽席为之皆湿。西门庆行货子，没棱露脑，往来逗留不已。因向妇人说道：“我要耍个老和尚撞钟。”忽然仰身望前只一送，那话攮进去了，直抵牝屋之上。牝屋者，乃妇人牝中深极处，有屋如含苞花蕊，到此处，男子茎首，觉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触疼，急跨其身，只听磕碴响了一声，把个硫黄圈子折在里面。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收［身单］于衽席之上。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向牝中抠出硫黄圈来，折做两截。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醒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西门庆见日色已西，连忙替他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衾枕，同扶他归房。

    春梅回来，看着秋菊收了吃酒的家伙，才待开花园门，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从花架下钻出来，赶着春梅，问姑娘要果子吃。春梅道：“小囚儿，你在那里来？”把了几个桃子、李子与他，说道：“你爹醉了，还不往前边去，只怕他看见打你。”那猴子接了果子，一直去了。春梅开了花园门回来，打发西门庆与妇人上床就寝。正是：

    朝随金谷宴，暮伴红楼娃。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暮霞。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徼幸得金莲　　西门庆糊涂打铁棍

    诗曰：

    几日深闺绣得成，看来便觉可人情。

    一湾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

    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话说西门庆扶妇人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赤着身子，妇人止着红纱抹胸儿。两个并肩叠股而坐，重斟杯酌。西门庆一手搂过他粉颈，一递一口和他吃酒，极尽温存之态。睨视妇人云鬟斜［身单］，酥胸半露，娇眼乜斜，犹如沉酒杨妃一般，纤手不住只向他腰里摸弄那话。那话因惊，银托子还带在上面，软叮当毛都鲁的累垂伟长。西门庆戏道：“你还弄他哩，都是你头里唬出他风病来了。”妇人问：“怎的风病。”西门庆道：“既不是疯病，如何这软瘫热化，起不来了，你还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儿哩。”妇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着他一只腿，取过一条裤带儿来，把那话拴住，用手提着，说道：“你这厮！头里那等头睁睁，股睁睁，把人奈何昏昏的，这咱你推风症装佯死儿。”提弄了一回，放在粉脸上偎晃良久，然后将口吮之，又用舌尖挑砥其蛙口。那话登时暴怒起来，裂瓜头凹眼睁圆，落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亦发坐在枕头上，令妇人马爬在纱帐内，尽着吮咂，以畅其美。俄尔淫思益炽，复与妇人交接。妇人哀告道：“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是夜，二人淫乐为之无度。有词为证：

    战酣乐极，云雨歇，娇眼乜斜。手持玉茎犹坚硬，告才郎将就些些。

    满饮金杯频劝，两情似醉如痴。

    一夜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外边去了。妇人约饭时起来，换睡鞋，寻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爹［扌刍］扶着娘进来，秋菊抱娘的铺盖来。”妇人叫了秋菊来问。秋菊道：“我昨日没见娘穿着鞋进来。”妇人道：“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了？”秋菊道：“娘你穿着鞋，怎的屋里没有？”妇人骂道：“贼奴才，还装憨儿！无过只在这屋里，你替我老实寻是的！”这秋菊三间屋里，床上床下，到处寻了一遍，那里讨那只鞋来？妇人道：“端的我这屋里有鬼，摄了我这只鞋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都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里做甚么！”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里，没曾穿进来。”妇人道：“敢是［入日］昏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这奴才，往花园里寻去。寻出来便罢，若寻不出来，叫他院子里顶石头跪着。”这春梅真个押着他，花园到处并葡萄架跟前，寻了一遍儿，那里得来！正是：

    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竟难寻。

    两个寻了一遍回来，春梅骂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不知甚么人偷了娘的这只鞋去了，我没曾见娘穿进屋里去。敢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了那个，拾了娘的这只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哕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搅缠起我来了！六娘叫门，我不替他开？可可儿的就放进人来了？你抱着娘的铺盖就不经心瞧瞧，还敢说嘴儿！”一面押他到屋里，回妇人说没有鞋。妇人叫踩出他院子里跪着。秋菊把脸哭丧下水来，说：“等我再往花园里寻一遍，寻不着随娘打罢。”春梅道：“娘休信他。花园里地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寻出来，那里讨鞋来？”秋菊道：“等我寻不出来，教娘打就是了。你在旁戳舌儿怎的！”妇人向春梅道：“也罢，你跟着这奴才，看他那里寻去！”

    这春梅又押着他，在花园山子底下，各处花池边，松墙下，寻了一遍，没有。他也慌了，被春梅两个耳刮子，就拉回来见妇人。秋菊道：“还有那个雪洞里没寻哩。”春梅道：“那藏春坞是爹的暖房儿，娘这一向又没到那里。我看寻不出来和你答话！”于是押着他，到于藏春坞雪洞内。正面是张坐床，旁边香几上都寻到，没有。又向书箧内寻，春梅道：“这书箧内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里？没的摭溜子捱工夫儿！翻的他恁乱腾腾的，惹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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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又是一场儿，你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良久，只见秋菊说道：“这不是娘的鞋！”在一个纸包内，裹着些棒儿香与排草，取出来与春梅瞧：“可怎的有了，刚才就调唆打我！”春梅看见，果是一只大红平底鞋儿，说道：“是娘的，怎生得到这书箧内？好蹊跷的事！”于是走来见妇人。妇人问：“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里？”春梅道：“在藏春坞，爹暖房书箧内寻出来，和些拜帖子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处。”妇人拿在手内，取过他的那只来一比，都是大红四季花缎子白绫平底绣花鞋儿，绿提根儿，蓝口金儿。惟有鞋上锁线儿差些，一只是纱绿锁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妇人登在脚上试了试，寻出来这一只比旧鞋略紧些，方知是来旺儿媳妇子的鞋：“不知几时与了贼强人，不敢拿到屋里，悄悄藏放在那里。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来。”看了一回，说道：“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与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与他顶着。”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来，不知还怎的打我哩！”妇人骂道：“贼奴才，休说嘴！”春梅一面掇了块大石头顶在他头上。妇人又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梳头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陈敬济早晨从铺子里进来寻衣服，走到花园角门首。小铁棍儿在那里正顽着，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夫，你拿的甚么？与了我耍子罢。”敬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敬济道：“傻孩子，此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寻一副儿与你耍子。你有甚么好物件，拿来我瞧。”那猴子便向腰里掏出一只红绣花鞋儿与敬济看。敬济便问：“是那里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对你说了罢！我昨日在花园里耍子，看见俺爹吊着俺五娘两只腿儿，在葡萄架儿底下，摇摇摆摆。落后俺爹进去了，我寻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在葡萄架底下拾了这只鞋。”敬济接在手里：曲是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把在掌中，恰刚三寸。就知是金莲脚上之物，便道：“你与了我，明日另寻一对好圈儿与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问你要哩。”敬济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这敬济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寻思L“我几次戏他，他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滚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里。今日我着实撩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帐儿。”正是：

    时人不用穿针线，那得工夫送巧来？

    陈敬济袖着鞋，迳往潘金莲房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戏道：“小大姐，为甚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金莲在楼上听见，便叫春梅问道：“是谁说他掇起石头来了？干净这奴才没顶着？”春梅道：“是姑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哩。”妇人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这小伙儿打步撩衣上的楼来。只见妇人在楼上，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那里临镜梳妆。这陈敬济走到旁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缵上戴着银丝［髟狄］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髟狄］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露着四［髟丐］，打扮的就是活观音。须臾，妇人梳了头，掇过妆台去，向面盘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那敬济只是笑，不做声。妇人因问：“姐夫，笑甚么？”敬济道：“我笑你管情不见了些甚么儿？”妇人道：“贼短命！我不见了，关你甚事？你怎的晓得？”敬济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讪起我来。恁说，我去了。”抽身往楼下就走。被妇人一把手拉住，说道：“怪短命，会张致的！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因问：“你猜着我不见了甚么物件儿？”这敬济向袖中取出来，提着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是谁的？”妇人道：“好短命，原来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头，绕地里寻。”敬济道：“你怎的到得我手里？”妇人道：“我这屋里再有谁来？敢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敬济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这两日又不往你屋里来，我怎生偷你的？”妇人道：“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倒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敬济道：“你只好拿爹来唬我罢了。”妇人道：“你好小胆儿，明知道和来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你还调戏他，你几时有些忌惮儿的！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在你手里？趁早实供出来，交还与我鞋，你还便宜。自古物见主，必索取。但道半个不字，教你死在我手里。”敬济道：“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是倒会的放刁。这里无人，咱们好讲：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儿，我换与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妇人道：“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换甚物事儿与你？”敬济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与了你的鞋罢。”妇人道：“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这汗巾儿是你爹成日眼里见过，不好与你的。”敬济道：“我不。别的就与我一百方也不算，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妇人笑道：“好个牢成久惯的短命！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字儿都掠与他。有诗为证：

    郎君见妾下兰阶，来索纤纤红绣鞋。

    不管露泥藏袖里，只言从此事堪谐。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与他深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敬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他，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里拾的，今早拿着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把我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敬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着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

    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下的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说道：“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陈敬济拿的鞋递与他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那里？”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说道：“可是作怪的勾当，怎生跑出娘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倒说我是三只脚的蟾？”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有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倒收拾娘铺盖，不见了娘的鞋，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早是这只旧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个人儿就是了？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

    且说西门庆叫了敬济到前厅，封尺头礼物，送贺千户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本卫亲识，都与他送行在永福寺，不必细说。西门庆差了钺安送去，厅上陪着敬济吃了饭，归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才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是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与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儿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才住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日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里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的甚么？知道［毛必］也在那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的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定。因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

    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儿，因说道：“啊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吃小奴才将一只弄油了，那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稀罕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还教甚么［毛必］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赌了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着他的鞋做甚么？早晚有省，好思想他。正以俺每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要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他就在时，也没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又浓。有诗为证：

    漫吐芳心说向谁？欲于何处寄想思？

    想思有尽情难尽，一日都来十二时。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词曰：

    新凉睡起，兰汤试浴郎偷戏。去曾嗔怒，来便生欢喜。奴道无心

    ，郎道奴如此。情如水，易开难断，若个知生死。

    话说到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记挂着要做那红鞋，拿着针线筐儿，往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描画鞋扇。使春梅请了李瓶儿来到。李瓶儿问道：“姐姐，你描金的是甚么？”金莲道：“要做一双大红鞋素缎子白绫平底鞋儿，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李瓶儿道：“我有一方大红十样锦缎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双儿。我做高低的罢。”于是取了针线筐，两个同一处做。金莲描了一只丢下，说道：“李大姐，你替我描这一只，等我后边把孟三姐叫了来。他昨日对我说，他也要做鞋哩。”一直走到后边。玉楼在房中倚着护炕儿，也衲着一只鞋儿哩。看见金莲进来，说道：“你早办！”金莲道：“我起来的早，打发他爹往门外与贺千户送行去了。教我约下李大姐，花园里赶早凉做些生活。我才描了一只鞋，教李大姐替我描着，迳来约你同去，咱三个一搭儿里好做。”因问：“你手里衲的是甚么鞋？”玉楼道：“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缎子鞋。”金莲道：“你好汉！又早衲出一只来了。”玉楼道：“那只昨日就衲好了，这一只又衲了好些了。”金莲接过看了一回，说：“你这个，到明日使甚么云头子？”玉楼道：“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好不好？”金莲道：“也罢。你快收拾，咱去来，李瓶儿那里等着哩。”玉楼道：“你坐着吃了茶去。”金莲道：“不吃罢，拿了茶，那里去吃来。”玉楼吩咐兰香顿下茶送去。两个妇人手拉着手儿，袖着鞋扇，迳往外走。吴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便问：“你每那去？”金莲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与他描鞋。”说着，一直来到花园内。

    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不如高低好看。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他爹因我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从新又做这双鞋。”玉楼道：“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李大姐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他爹打了小铁棍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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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说把他打的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的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你爹为甚么打你？’小厮才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来。不知是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说毕，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早是只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跟前，若听见时，又是一场儿。”金莲道：“大姐姐没说甚么？”玉楼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从南边来了，东一帐西一帐，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的吊死了。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才掉了鞋。如今没的摭羞，拿小厮顶缸，又不曾为甚么大事。’”金莲听了，道：“没的扯［毛必］淡！甚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杀主子！”向玉楼道：“孟三姐，早是瞒不了你，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唬的甚么样儿的！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他老婆成日在你后边使唤，你纵容着他不管，教他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是苦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等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左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一条提撵的离门离户也不算！恒数人挟不到我井里头！”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说了，只放在你心里，休要使出来。”金莲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说你打了他孩子，要逻揸儿和人嚷。”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记在心里。到次日，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不容他在家，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里看守，替了平安儿来家守大门。后次月娘知道，甚恼金莲，不在话下。

    西门庆一日正在前厅坐，忽平安儿来报：“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唤吴神仙，在门首伺候见爹。”西门庆唤来人进见，递上守备帖儿，然后道：“有请。”须臾，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年约四十之上，生得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原来神仙有四般古怪：身如松，声如钟，坐如弓，走如风。但见他：

    能通风鉴，善究子平。观乾象，能识阴阳；察龙经，明知风水。五星

    深讲，三命秘谈。审格局，决一世之荣枯；观气色，定行年之休咎。若非

    华岳修真客，定是成都卖卜人。

    西门庆见神仙进来，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神仙见西门庆，长揖稽首就坐。须臾茶罢。西门庆动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因何与周大人相识？”那吴神仙欠身道：“贫道姓吴名［百大百］，道号守真。本贯浙江仙游人。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道经贵处。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来府上观相。”西门庆道：“老仙长会那几家阴阳？道那几家相法？”神仙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西门庆听言，益加敬重，夸道：“真乃谓之神仙也。”一面令左右放桌儿，摆斋管待。神仙道：“贫道未道观相，岂可先要赐斋。”西门庆笑道：“仙长远来，一定未用早斋。待用过，看命未迟。”于是陪着神仙吃了些斋食素馔，抬过桌席，拂抹干净，讨笔砚来。

    神仙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西门庆便说与八字：“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午时生。”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午时。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刚辛酉，理取伤官格。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立命申宫，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幸得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丙午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合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临死有二子送老。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克我者为官为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大运见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目下透出红鸾天喜，定有熊罴之兆。又命宫驿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西门庆问道：“我后来运限如何？”神仙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将壬午冲破了，又有流星打搅，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西门庆问道：“目下如何？”神仙道：“目今流年，日逢破败五鬼在家吵闹，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西门庆道：“命中还有败否？”神仙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实难矣。”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如何？”神仙道：“请尊容转正。”西门庆把座儿掇了一掇。神仙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往。吾观官人：头圆项短，定为享福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此几椿儿好处。还有几椿不足之处，贫道不敢说。”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神仙道：“请官人走两步看。”西门庆真个走了几步。神仙道：“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若无刑克，必损其身。妻宫克过方好。”西门庆道：“已刑过了。”神仙道：“请出手来看一看。”西门庆舒手来与神仙看。神仙道：“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于手足。细软丰润，必享福禄之人也。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眉生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岁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旷，旬日内必定加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来世之荣枯。

    承浆地阁要丰隆，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机定不容。”

    神仙相毕，西门庆道：“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一面令小厮：“后边请你大娘出来。”于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等众人都跟出来，在软屏后潜听。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就立在旁边观相。端详了一回，说：“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必得贵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月娘从袖中露出十指春葱来。神仙道：“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这几椿好处。还有些不足之处，休怪贫道直说。”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皴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女人端正好容仪，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无肩定作贵人妻。”

    相毕，月娘退后。西门庆道：“还有小妾辈，请看看。”于是李娇儿过来。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请步几步我看。”李娇儿走了几步。神仙道：

    额尖露背并蛇行，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

    相毕，李娇儿下去。吴月娘叫：“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神仙观道：“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请娘子走两步。”玉楼走了两步，神仙道：

    口如四字神清澈，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命兼全财禄有，终主刑夫两有余。

    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那潘金莲只顾嘻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之再三，方才出见。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才说道：“此位娘子，发浓［髟丐］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唇中短促，终须寿夭。

    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

    相毕金莲，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教神仙相一相。神仙观看这个女人：“皮肤香细，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庄，乃素门之德妇。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约；眉眉靥生，月下之期难定。观卧蚕明润而紫色，必产贵儿；体白肩圆，必受夫之宠爱。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频遇喜祥，盖谓福星明润。此几椿好处。还有几椿不足处，娘子可当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定见哭声；法令细［纟亠回且］，鸡犬之年焉可过？慎之！慎之！

    花月仪容惜羽翰，平生良友凤和鸾。

    朱门财禄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样看。”

    相毕，李瓶儿下去。月娘令孙雪娥出来相一相。神仙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出谷迁乔，但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后来必主凶亡。夫四反者：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体蜂腰是贱人，眼如流水不廉真。

    常时斜倚门儿立，不为婢妾必风尘。”

    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上来相一相。神仙道：“这位女娘，鼻梁低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面皮太急，虽沟洫长而寿亦夭；行如雀跃，处家室而衣食缺乏。不过三九，当受折磨。

    惟夫反目性通灵，父母衣食仅养身。

    状貌有拘难显达，不遭恶死也艰辛。”

    大姐相毕，教春梅也上来教神仙相相。神仙睁眼儿见了春梅，年约不上二九，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缠手缠脚出来，道了万福。神仙观看良久，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发细眉浓，禀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两额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三九定然封赠。但吃了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左口角下这一点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夫敬爱。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涂砂行步轻。

    仓库丰盈财禄厚，一生常得贵人怜。”

    神仙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吴神仙再三辞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要这财何用？决不敢受。”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仙长一件大衣如何？”神仙方才受之，令小童接了，稽首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飘然而去。正是：

    柱杖两头挑日月，葫芦一个隐山川。

    西门庆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所相何如？”月娘道：“相的也都好，只是三个人相不着。”西门庆道：“那三个相不着？”月娘道：“相李大姐有实疾，到明日生贵子，他见今怀着身孕，这个也罢了。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不知怎的磨折？相春梅后来也生贵子，或者你用好他，各人子孙也看不见。我只不信，说他后来戴珠冠，有夫人之分。端的咱家又没官，那讨珠冠来？就有珠冠，也轮不到他头上。”西门庆笑道：“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那得官来？他见春梅和你俱站在一处，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儿，只当是你我亲生女儿一般，或后来匹配名门，招个贵婿，故说有珠冠之分。自古算的着命，算不着好，相逐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嚣了他的，教他相相除疑罢了。”说毕，月娘房中摆下饭，打发吃了饭。

    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信步闲游。来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周围放下帘栊，四下花木掩映。正值日午，只闻绿阴深处一派蝉声，忽然风送花香，袭人扑鼻。有诗为证：

    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

    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扇摇凉。只见来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西门庆道：“教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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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安儿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有梅汤提一壶来我吃。”来安儿应诺去了。半日，只见春梅家常戴着银丝云髻儿，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西门庆道：“我在后边吃了。”春梅说：“嗔道不进房里来。说你要梅汤吃，等我放在冰里湃一湃你吃。”西门庆点头儿。春梅湃上梅汤，走来扶着椅儿，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问道：“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西门庆道：“说吴神仙相面一节。”春梅道：“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教大娘说‘有珠冠，只怕轮不到他头上’。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就替你上了头。”于是把他搂到怀里，手扯着手儿顽耍，问道：“你娘在那里？怎的不见？”春梅道：“娘在屋里，教秋菊热下水要洗浴。等不的，就在床上睡了。”西门庆道：“等我吃了梅汤，鬼混他一混去。”于是春梅向冰盆内倒了一瓯儿梅汤，与西门庆呷了一口，湃骨之凉，透心沁齿，如甘露洒心一般。

    须臾吃毕，搭伏着春梅肩膀儿，转过角门来到金莲房中。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敞厅床，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替他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干的床。两边［木鬲］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妇人赤露玉体，止着红绡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着鸳鸯枕，在凉席之上，睡思正浓。西门庆一见，不觉淫心顿起，令春梅带上门出去，悄悄脱了衣裤，上的床来，掀开纱被，见他玉体相互掩映，戏将两股轻开，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比及星眼惊欠之际，已抽拽数十度矣。妇人睁开眼，笑道：“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奴睡着了，就不知道。奴睡的甜甜的，掴混死了我！”西门庆道：“我便罢了，若是个生汉子进来，你也推不知道罢？”妇人道：“我不好骂的，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这房里来！只许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爱，欲夺其宠。西门庆见他身体雪白，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一面蹲踞在上，两手兜其股，极力而提之，垂首观其出入之势。妇人道：“怪货，只顾端详甚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他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每是拾的，由着这等掇弄。”西门庆问道：“说你等着我洗澡来？”妇人问道：“你怎得知道来？”西门庆道：“是春梅说的。”妇人道：“你洗，我叫春梅掇水来。”不一时把浴盆掇到房中，注了汤。二人下床来，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洗浴了一回，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掀腾［扌扉］干，何止二三百回，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绝。妇人恐怕香云拖坠，一手扶着云［髟丐］，一手扳着盆沿，口中燕语莺声，百般难述。怎见这场交战？但见：

    华池荡漾波纹乱，翠帏高卷秋云暗。才郎情动逞风流，美女心欢显手

    段。叭叭嗒嗒弄声响，砰砰啪啪成一片。滑滑［氵刍］［氵刍］怎停住，

    拦拦济济难存站。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艄公把舵，将金莲［扌

    昝］。拖泥带水两情痴，［歹带］雨尤云都不辩。任他锦帐凤鸾交，不似

    兰汤鱼水战。

    二人水中战斗了一回，西门庆精泄而止。拭抹身体干净，撤去浴盆。止着薄［纟广］短襦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饮酒。教秋菊：“取白酒来与你爹吃。”又拿果馅饼与西门庆吃，恐怕他肚中饥饿。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妇人才斟了一钟，摸了摸冰凉的，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好贼少死的奴才！我吩咐教你烫了来，如何拿冷酒与爹吃？你不知安排些甚么心儿？”叫春梅：“与我把这奴才采到院子里跪着去。”春梅道：“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一些儿没在跟前，你就弄下［石岑］儿了。”那秋菊把嘴谷都着，口里喃喃呐呐说道：“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妇人听见骂道：“好贼奴才，你说甚么？与我采过来！”叫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春梅道：“皮脸，没的打污浊了我手。娘只教他顶着石头跪着罢。”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里，教他顶着块大石头跪着，不在话下。妇人从新叫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钟，掇去酒桌，放下纱帐子来，吩咐拽上房门，两个抱头交股，体倦而寝。正是：

    若非群玉山头见，多是阳台梦里寻。

 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锡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

    词曰：

    十千日日索花奴，白马骄驼冯子都。今年新拜执金吾。侵［巾莫

    ］露桃初结子，妒花娇鸟忽［口兼］雏。闺中姊妹半愁娱。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个洗毕澡，就睡在房中。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张凉椅儿上纳鞋，只见琴童儿在角门首探头舒脑的观看。春梅问道：“你有甚话说？”那琴童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内，只顾用手往来指。春梅骂道：“怪囚根子！有甚话，说就是了，指手画脚怎的？”那琴童笑了半日，方才说：“看坟的张安，在外边等爹说话哩。”春梅道：“贼囚根子！张安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见鬼也似！悄悄儿的，爹和娘睡着了。惊醒他，你就是死。你且叫张安在外边等等儿。”琴童儿走出来外边，约等够半日，又走来角门首踅探，问道：“爹起来了不曾？”春梅道：“怪囚！失张冒势，唬我一跳，有要没紧，两头游魂哩！”琴童道：“张安等爹说了话，还要赶出门去，怕天晚了。”春梅道：“爹娘正睡的甜甜儿的，谁敢搅扰他，你教张安且等着去，十分晚了，教他明日去罢。”

    正说着，不想西门庆在房里听见，便叫春梅进房，问谁说话。春梅道：“琴童说坟上张安儿在外边，见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拿衣我穿，等我起去。”春梅一面打发西门庆穿衣裳，金莲便问：“张安来说甚么话？”西门庆道：“张安前日来说，咱家坟隔壁赵寡妇家庄子儿连地要卖，价银三百两。我只还他二百五十两银子，教张安和他讲去。里面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若买成这庄子，展开合为一处，里面盖三间卷棚，三间厅房，叠山子花园、井亭、射箭厅、打［毛求］场，耍子去处，破使几两银子收拾也罢。”妇人道：“也罢，咱买了罢。明日你娘每上坟，到那里好游玩耍子。”说毕，西门庆往前边和张安说话去了。

    金莲起来，向镜台前重匀粉脸，再整云鬟。出来院内要打秋菊。那春梅旋去外边叫了琴童儿来吊板子。金莲问道：“叫你拿酒，你怎的拿冷酒与爹吃？原来你家没大了，说着，你还钉嘴铁舌儿的！”喝声：“叫琴童儿与我老实打与这奴才二十板子！”那琴童才打到十板子上，多亏了李瓶儿笑嘻嘻走过来劝住了，饶了他十板。金莲教与李瓶儿磕了头，放他起来，厨下去了。李瓶儿道：“老潘领了个十五岁的丫头，后边二姐姐买了房里使唤，要七两五钱银子。请你过去瞧瞧。”金莲遂与李瓶儿一同后边去了。李娇儿果问西门庆用七两银子买了，改名夏花儿，房中使唤，不在话下。

    单表来保同吴主管押送生辰担，正值炎蒸天气，路上十分难行，免不得饥餐渴饮。有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寻客店安下。到次日，赍台驮箱礼物，迳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伺候。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穿上青衣，迳向守门官吏唱了个喏。那守门官吏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道：“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官吏骂道：“贼少死野囚军！你那里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趁早靠后！”内中有认的来保的，便安抚来保说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才不多几日，他不认的你，休怪。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这来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那人道：“我到不消。你再添一分，与那两个官吏，休和他一般见识。”来保连忙拿出三包银子来，每人一两，都打发了。那官吏才有些笑容儿，说道：“你既是清河县来的，且略等候，等我领你先见翟管家。老爷才从上清宝霄宫进了香回来，书房内睡。”良久，请将翟管家出来，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来保见了，忙磕下头去。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前者累你。你来与老爷进生辰担礼来了？”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覆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盐客王四之事，多蒙翟爹费心。”翟谦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看了，还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原来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来往杂人都在那里待茶。须臾，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与来保、吴主管吃了。

    少顷，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太师，然后令来保、吴主管进见，跪于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抬献礼物。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减［革反］仙人。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纟宁］缎，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高堆盘盒。如何不喜，便道：“这礼物决不好受的，你还将回去。”慌的来保等在下叩头，说道：“小的主人西门庆，没甚孝意，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太师道：“既是如此，令左右收了。”旁边祗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就都放出来了。”太师又向来保说道：“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保道：“小人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保慌的叩头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签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又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甚么人？”来保才待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太师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个仪表。”唤堂候官取过一张札付：“我安你在本处清河县做个驿丞，倒也去的。”那吴典恩慌的磕头如捣蒜。又取过一张札付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头谢了，领了札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讨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不在话下。

    看官听说：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兴，民穷盗起，天下骚然。不因奸臣居台辅，合是中原血染人。

    当下翟谦把来保、吴主管邀到厢房管待，大盘大碗饱餐了一顿。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处处，未知你爹肯应承否？”来保道：“翟爹说那里话！蒙你老人家这等老爷前扶持看顾，不拣甚事，但肯吩咐，无不奉命。”翟谦道：“不瞒你说，我答应老爷，每日止贱荆一人。我年将四十，常有疾病，身边通无所出。央及你爹，你那贵处有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寻一个送来。该多少财礼，我一一奉过去。”说毕，随将一封人事并回书付与来保，又送二人五两盘缠。来保再三不肯受，说道：“刚才老爷上已赏过了。翟爹还收回去。”翟谦道：“那是老爷的，此是我的，不必推辞。”当下吃毕酒饭，翟谦道：“如今我这里替你差个办事官，同你到下处，明早好往吏、兵二部挂号，就领了勘合，好起身。省的你明日又费往返了。我吩咐了去，部里不敢迟滞你文书。”一面唤了个办事官，名唤李中友：“你与二位明日同到部里挂了号，讨勘合来回我话。”那员官与来保、吴典恩作辞，出的府门，来到天汉桥街上白酒店内会话。来保管待酒饭，又与了李中友三两银子，约定明日绝早先到吏部，然后到兵部，都挂号讨了勘合。闻得是太师老爷府里，谁敢迟滞，颠倒奉行。金吾卫太尉朱［面力］，即时使印，签了票帖，行下头司，把来保填注在本处山东郓王府当差。又拿了个拜帖，回翟管家。不消两日，把事情干得完备。有日雇头口起身，星夜回清河县来报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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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且说一日三伏天气，西门庆在家中聚景堂上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吴月娘与西门庆俱上坐，诸妾与大姐都两边列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在旁弹唱。怎见的当日酒席？但见：

    盆栽绿草，瓶插红花。水晶帘卷虾须，云母屏开孔雀。盘堆麟脯，佳

    人笑捧紫霞觞；盆浸冰桃，美女高擎碧玉［口口冖斗］。食烹异品，果献

    时新。弦管讴歌，奏一派声清韵美；绮罗珠翠，摆两行舞女歌儿。当筵象

    板撒红牙，遍体舞裙铺锦绣。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

    妻妾正饮酒中间，坐间不见了李瓶儿。月娘向绣春说道：“你娘往屋里做甚么哩？”绣春道：“我娘害肚里疼，［扌歪］着哩。”月娘道：“还不快对他说去，休要［扌歪］着，来这里听一回唱罢。”西门庆便问月娘：“怎的？”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里疼，房里躺着哩。我使小丫头请他去了。”因向玉楼道：“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搅撒了。”潘金莲道：“大姐姐，他那里是这个月？约他是八月里孩子，还早哩！”西门庆道：“既是早哩，使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不一时，只见李瓶儿来到。月娘道：“只怕你掉了风冷气，你吃上钟热酒，管情就好了。”不一时，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你每唱个‘人皆畏夏日’我听。”那春梅等四个方才筝排雁柱，阮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唱“人皆畏夏日”。那李瓶儿在酒席上，只是把眉头［忄乞］［忄刍］着，也没等的唱完，就回房中去了。月娘听了词曲，耽着心，使小玉房中瞧去。回来报说：“六娘害肚里疼，在炕上打滚哩。”慌了月娘道：“我说是时候，这六姐还强说早哩。还不唤小厮快请老娘去！”西门庆即令平安儿：“风跑！快请蔡老娘去！”于是连酒也吃不成，都来李瓶儿房中问他。

    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里觉的怎的？”李瓶儿回道：“大娘，我只心口连小肚子，往下鳖坠着疼。”月娘道：“你起来，休要睡着，只怕滚坏了胎。老娘请去了，便来也。”少顷，渐渐李瓶儿疼的紧了。月娘又问：“使了谁请老娘去了？这咱还不见来？”玳安道：“爹使来安去了。”月娘骂道：“这囚根子，你还不快迎迎去！平白没算计，使那小奴才去，有紧没慢的。”西门庆叫玳安快骑了骡子赶去。月娘道：“一个风火事，还象寻常慢条斯礼儿的。”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里看了一回，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个站在西梢间檐柱儿底下那里歇凉，一处说话。说道：“耶［口乐］［口乐］！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的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良久，只见蔡老娘进门，望众人道：“那位是主家奶奶？”李娇儿指着月娘道：“这位大娘哩。”那蔡老娘倒身磕头。月娘道：“姥姥，生受你。怎的这咱才来？请看这位娘子，敢待生养也？”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问：“大娘预备下绷接、草纸不曾？”月娘道：“有。”便叫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

    且说玉楼见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蔡老娘来了，咱不往屋里看看去？”那金莲一面不是一面，说道：“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他。他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的不看他？头里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只怕是八月里的’，叫大姐姐白抢白相。我想起来好没来由，倒恼了我这半日。”玉楼道：“我也只说他是六月里孩子。”金莲道：“这回连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算：他从去年八月来，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婚后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也一两个月才生胎，就认做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若是八月里孩儿，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的，踩小板凳儿糊险神道──还差着一帽头子哩！失迷了家乡，那里寻犊儿去？”正说着，只见小玉抱着草纸、绷接并小褥子儿来。孟玉楼道：“此是大姐姐自预备下他早晚用的，今日且借来应急儿。”金莲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吃了我不成！”又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欢喜？”玉楼道：“五姐是甚么话！”以后见他说话不防头脑，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并不作声应答他。少顷，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养孩子，从后边慌慌张张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绊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奴才一个纱帽戴！”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养下来了。蔡老娘道：“对当家的老爹说，讨喜钱，分娩了一位哥儿。”吴月娘报与西门庆。西门庆慌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要祈母子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迳自去到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念三日也。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打发李瓶儿吃了，安顿孩儿停当。月娘让老娘后边管待酒饭。临去，西门庆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许洗三朝来，还与他一匹缎子。这蔡老娘千恩万谢出门。

    当日，西门庆进房去，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的甚是白净，心中十分欢喜。合家无不欢悦。晚夕，就在李瓶儿房中歇了，不住来看孩儿。次日，巴天不明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各亲戚邻友处，分投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见西门庆生了子，送喜面来，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西门庆留他卷棚内吃面。刚打发去了，正要使小厮叫媒人来寻养娘，忽有薛嫂儿领了个奶子来。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过不的，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卖他。月娘见他生的干净，对西门庆说，兑了六两银子留下，取名如意儿，教他早晚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他五钱银子，管顾他衣服。

    正热闹一日，忽有平安报：“来保、吴主管在东京回还，见在门首下头口。”不一时，二人进来，见了西门庆报喜。西门庆问：“喜从何来？”二人悉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一节，从头至尾说道：“老爷见了礼物甚喜，说道：‘我累次受你主人之礼，无可补报。’朝廷钦赏了他几张空名诰身札付，就与了爹一张，把爹名姓填注在金吾卫副千户之职，就委差在本处提刑所理刑，顶补贺老爷员缺。把小的做了铁铃卫校尉，填注郓王府当差。吴主管升做本县驿丞。”于是把一样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并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看见上面衔着许多印信，朝廷钦依事例，果然他是副千户之职，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后边与吴月娘众人观看，说：“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做了夫人。又把吴主管携带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吴神仙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两椿喜事都应验了。”又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子甚是脚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做官哥儿罢。”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说了回话。吩咐明日早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与夏提刑知会了。吴主管明日早下文书到本县，作辞西门庆回家去了。

    到次日，洗三毕，众亲邻朋友一概都知西门庆第六个娘子新添了娃儿，未过三日，就有如此美事，官禄临门，平地做了千户之职。谁人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去，一日不断头。常言：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正是：

    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真金无颜色。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诗曰：

    幽情怜独夜，花事复相催。

    欲使春心醉，先教玉友来。

    浓香犹带腻，红晕渐分腮。

    莫醒沉酣恨，朝云逐梦回。

    话说西门庆，次日使来保提刑所下文书。一面使人做官帽，又唤赵裁裁剪尺头，攒造衣服，又叫许多匠人，钉了七八条带。不说西门庆家中热乱，且说吴典恩那日走到应伯爵家，把做驿丞之事，再三央及伯爵，要问西门庆错银子，上下使用，许伯爵十两银子相谢，说着跪在地下。慌的伯爵拉起，说道：“此是成人之美，大官人携带你得此前程，也不是寻常小可。”因问：“你如今所用多少够了？”吴典恩道：“不瞒老兄说，我家活人家，一文钱也没有。到明日上任参官贽见之礼，连摆酒，并治衣类鞍马，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如今我写了一纸文书此，也没敢下数儿。望老兄好歹扶持小人，事成恩有重报。”伯爵看了文书，因说：“吴二哥，你借出这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够使。依我，取笔来写上一百两。恒是看我面，不要你利钱，你且得手使了。到明日做了官，慢慢陆续还他也不迟。俗语说得好：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得锅。哄了一日是两晌。”吴典恩听了，谢了又谢。于是把文书上填写了一百两之数。

    两个吃了茶，一同起身，来到西门庆门首。平安儿通报了，二人进入里面，见有许多裁缝匠人七手八脚做生活。西门庆和陈敬济在穿廊下，看着写见官手本揭帖，见二人，作揖让坐。伯爵问道：“哥的手本札付，下了不曾？”西门庆道：“今早使小价往提刑府下札付去了。还有东平府并本县手本，如今正要叫贲四去下。”说毕，画童儿拿上茶来。吃毕茶，那应伯爵并不提吴主管之事，走下来且看匠人钉带。西门庆见他拿起带来看，就卖弄说道：“你看我寻的这几条带如何？”伯爵极口称赞夸奖道：“亏哥那里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自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不是面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因问：“哥，你使了多少银子寻的？”西门庆道：“你们试估估价值。”伯爵道：“这个有甚行款，我每怎么估得出来！”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此带是大街上王昭宣府里的带。昨日一个人听见我这里要，巴巴来对我说。我着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再三回了来。他家还张致不肯，定要一百两。”伯爵道：“难得这等宽样好看。哥，你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绰。就是你同僚间，见了也爱。”夸美了一回，坐下。西门庆便向吴主管问道：“你的文书下了不曾？”伯爵道：“吴二哥正要下文书，今日巴巴的央我来激烦你。蒙你照顾他往东京押生辰担，虽是太师与了他这个前程，就是你抬举他一般，也是他各人造化。说不的，一品至九品都是朝廷臣子。但他告我说，如今上任，见官摆酒，并治衣服之类，共要许多银子使，那处活变去？一客不烦二主，没奈何，哥看我面，有银子借与他几两，率性周济了这些事儿。他到明日做上官，就衔环结草也不敢忘了哥大恩！休说他旧在哥门下出入，就是外京外府官吏，哥也不知拔济了多少。不然，你教他那里区处去？”因说道：“吴二哥，你拿出那符儿来，与你大官人瞧。”这吴典恩连忙向怀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见上面借一百两银子，中人就是应伯爵，每月利行五分。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说道：“既是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我料你上下也得这些银子搅缠。”于是把文书收了。才待后边取银子去，忽有夏提刑拿帖儿差了一名写字的，拿手本三班送了二十名排军来答应，就问讨上任日期，讨问字号，衙门同僚具公礼来贺。西门庆教阴阳徐先生择定七月初二日辰时到任，拿帖儿回夏提刑，赏了写字的五钱银子。正打发出门去了，只见陈敬济拿着一百两银子出来，教与吴主管，说：“吴二哥，你明日只还我本钱便了。”那吴典恩拿着银子，欢喜出门。看官听说：后来西门庆死了，家中时败势衰，吴月娘守寡，被平安儿偷盗出解当库头面，在南瓦子里宿娼，被吴驿丞拿住，教他指攀吴月娘与玳安有奸，要罗织月娘出官，恩将仇报。此系后事，表过不题。正是：

    不结子花休要种，无义之人不可交。

    那时贲四往东平府并本县下了手本来回话，西门庆留他和应伯爵，陪阴阳徐先生摆饭。正吃着饭，只见吴大舅来拜望，徐先生就起身。良久，应伯爵也作辞出门，来到吴主管家。吴典恩早封下十两保头钱，双手递与伯爵，磕下头去。伯爵道：“若不是我那等取巧说着，会胜不肯与借与你。”吴典恩酬谢了伯爵，治办官带衣类，择日见官上任不题。

    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会了四衙同僚，差人送羊酒贺礼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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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年方一十八岁，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唤名小张松。原是县中门子出身，生得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善能歌唱南曲；穿着青绡直缀，凉鞋净袜。西门庆一见小郎伶俐，满心欢喜，就拿拜帖回覆李知县，留下他在家答应，改唤了名字叫作书童儿。与他做了一身衣服，新鞋新帽，不教他跟马，教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门钥匙。祝实念又举保了一个十四岁小厮来答应，亦改名棋童，每日派定和琴童儿两个背书袋、夹拜帖匣跟马。

    到了上任日期，在衙门中摆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乐工承应吹打弹唱。此时李铭也夹在中间来了，后堂饮酒，日暮时分散归。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官，然后新朋邻舍，何等荣耀施为！家中收礼接帖子，一日不断。正是：

    白马红缨色色新，不来亲者强来亲。

    时来顽铁生光彩，运去良金不发明。

    西门庆自从到任以来，每日坐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光阴迅速，不觉李瓶儿坐褥一月将满。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乔大户娘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与官哥儿做弥月。院中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家中又生了子，亦送大礼，坐轿子来庆贺。西门庆那日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前斟酒执壶。

    原来西门庆每日从衙门中来，只到外边厅上就脱了衣服，教书童叠了，安在书房中，止带着冠帽进后边去。到次日起来，旋使丫鬟来书房中取。新近收拾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内安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书童儿晚夕只在床脚踏板上铺着铺睡。西门庆或在那房里歇，早晨就使出那房里丫鬟来前边取衣服。取来取去，不想这小郎本是门子出身，生的伶俐清俊，与各房丫头打牙犯嘴惯熟，于是暗和上房里玉箫两个嘲戏上了。那日也是合当有事，这小郎正起来，在窗户台上搁着镜儿梳头，拿红绳扎头发。不料玉箫推开门进来，看见说道：“好贼囚，你这咱还描眉画眼的，爹吃了粥便出来。”书童也不理，只顾扎包髻儿。玉箫道：“爹的衣服叠了，在那里放着哩？”书童道：“在床南头安放着哩。”玉箫道：“他今日不穿这一套。吩咐我教问你要那件玄色［囗扁］金补子、丝布员领、玉色衬衣穿。”书童道：“那衣服在厨柜里。我昨日才收了，今日又要穿他。姐，你自开门取了去。”那玉箫且不拿衣服，走来跟前看着他扎头，戏道：“怪贼囚，也象老婆般拿红绳扎着头儿，梳的［髟丐］虚笼笼的！”因见他白滚纱漂白布汗褂儿上系着一个银红纱香袋儿，一个绿纱香袋儿，就说道：“你与我这个银红的罢！”书童道：“人家个爱物儿，你就要。”玉箫道：“你小厮家带不的这银红的，只好我带。”书童道：“早是这个罢了，倘是个汉子儿，你也爱他罢？”被玉箫故意向他肩膀上拧了一把，说道：“贼囚，你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不由分说，把两个香袋子等不的解，都揪断系儿，放在袖子内。书童道：“你子不尊贵，把人的带子也揪断。”被玉箫发讪，一拳一把，戏打在身上。打的书童急了，说：“姐，你休鬼混我，待我扎上这头发着！”玉箫道：“我且问你，没听见爹今日往那去？”书童道：“爹今日与县中华主簿老爹送行，在皇庄薛公公那里摆酒，来家只怕要下午时分，又听见会下应二叔，今日兑银子，要买对门乔大户家房子，那里吃酒罢了。”玉箫道：“等住回，你休往那去了，我来和你说话。”书童道：“我知道。”玉箫于是与他约会下，才拿衣服往后边去了。

    少顷，西门庆出来，就叫书童，吩咐：“在家，别往那去了，先写十二个请帖儿，都用大红纸封套，二十八日请官客吃庆官哥儿酒；教来兴儿买办东西，添厨役茶酒，预备桌面齐整；玳安和两名排军送帖儿，叫唱的；留下琴童儿在堂客面前管酒。”吩咐毕，西门庆上马送行去了。吴月娘众姊妹，请堂客到齐了，先在卷棚摆茶，然后大厅上屏开孔雀，褥隐芙蓉，上坐。席间叫了四个妓女弹唱。果然西门庆到午后时分来家，家中安排一食盒酒菜，邀了应伯爵和陈敬济，兑了七百两银子，往对门乔大户家成房子去了。

    堂客正饮酒中间，只见玉箫拿下一银执壶酒并四个梨、一个柑子，迳来厢房中送与书童儿吃。推开门，不想书童儿不在里面，恐人看见，连壶放下，就出来了。可霎作怪，琴童儿正在上边看酒，冷眼睃见玉箫进书房里去，半日出来，只知有书童儿在里边，三不知叉进去瞧。不想书童儿外边去，不曾进来，一壶热酒和果子还放在床底下。这琴童连忙把果子藏在袖里，将那一壶酒，影着身子，一直提到李瓶儿房里。只见奶子如意儿和绣春在屋里看哥儿。琴童进门就问：“姐在那里？”绣春道：“他在上边与娘斟酒哩。你问他怎的？”琴童儿道：“我有个好的儿，教他替我收着。”绣春问他甚么，他又不拿出来。正说着，迎春从上边拿下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与奶子吃，看见便道：“贼囚，你在这里笑甚么，不在上边看酒？”那琴童方才把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教迎春：“姐，你与我收了。”迎春道：“此是上边筛酒的执壶，你平白拿来做甚么？”琴童道：“姐，你休管他。此是上房里玉箫，和书童儿小厮，七个八个，偷了这壶酒和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与他吃。我赶眼不见，戏了他的来。你只与我好生收着，随问甚么人来抓寻，休拿出来。我且拾了白财儿着！”因把梨和柑子掏出来与迎春瞧，迎春道：“等住回抓寻壶反乱，你就承当？”琴童道：“我又没偷他的壶。各人当场者乱，隔壁心宽，管我腿事！”说毕，扬长去了。迎春把壶藏放在里间桌子上，不题。

    至晚，酒席上人散，查收家火，少了一把壶。玉箫往书房中寻，那里得来！问书童，说：“我外边有事去，不知道。”那玉箫就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骂道：“［入日］昏了你这淫妇！我后边看茶，你抱着执壶，在席间与娘斟酒。这回不见了壶儿，你来赖我！”向各处都抓寻不着。良久，李瓶儿到房来，迎春如此这般告诉：“琴童儿拿了一把进来，教我替他收着。”李瓶儿道：“这囚根子，他做甚么拿进来？后边为这把壶好不反乱，玉箫推小玉，小玉推玉箫，急得那大丫头赌身发咒，只是哭。你趁早还不快送进去哩，迟回管情就赖在你这小淫妇儿身上。”那迎春方才取出壶，送入后边来。后边玉箫和小玉两个，正嚷到月娘面前。月娘道：“贼臭肉，还敢嚷些甚么？你每管着那一门儿？把壶不见了！”玉箫道：“我在上边跟着娘送酒，他守着银器家火。不见了，如今赖我。”小玉道：“大妗子要茶，我不往后边替他取茶去？你抱着执壶儿，怎的不见了？敢屁股大──吊了心也怎的？”月娘道：“今日席上再无闲杂人，怎的不见了东西？等住回你主子来，没这壶，管情一家一顿。”

    正乱着，只见西门庆自外来，问：“因甚嚷乱？”月娘把不见壶一节说了一遍。西门庆道：“慢慢寻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么？”潘金莲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乱，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看官听说：金莲此话，讥讽李瓶儿首先生孩子，满月就不见了壶，也是不吉利。西门庆明听见，只不做声。只见迎春送壶进来。玉箫便道：“这不是壶有了。”月娘问迎春：“这壶端的往那里来？”迎春悉把琴童从外边拿到我娘屋里收着，不知在那里来。月娘因问：“琴童儿那奴才，如今在那里？”玳安道：“他今日该狮子街房子里上宿去了。”金莲在旁不觉鼻子里笑了一声。西门庆便问：“你笑怎的？”金莲道：“琴童儿是他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叫我，使小厮如今叫将那奴才来，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里就赖着他那两个，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依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既有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甚么！”那金莲把脸羞的飞红了，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说毕，走过一边使性儿去了。

    西门庆就有陈敬济进来说话。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恁不逢好死，三等九做贼强盗！这两日作死也怎的？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每如同生刹神一般，越发通没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就睁着两个［毛必］窟窿吆喝人。谁不知姐姐有钱，明日惯的他每小厮丫头养汉做贼，把人说遍了，也休要管他！”说着，只见西门庆与陈敬济说了一回话，就往前边去了。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管情往你屋里去了。”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热闹，俺每没孩子的屋里冷清。”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走来。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这不是春梅叫你来了。”一面叫过春梅来问。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玉楼问道：“你爹在那里？”春梅道：“爹往六娘房里去了。”这金莲听了，心上如撺上把火相似，骂道：“贼强人，到明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也别要进我那屋里！踹踹门槛儿，教那牢拉的囚根子把踝子骨［扌歪］折了！”玉楼道：“六姐，你今日怎的下恁毒口咒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贼三寸货强盗，那鼠腹鸡肠的心儿，只好有三寸大一般。都是你老婆，无故只是多有了这点尿胞种子罢了，难道怎么样儿的！做甚么恁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足丽］到泥里！”正是：

    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这里金莲使性儿不题。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薛大监差了家人，送了一坛内酒、一牵羊、两匹金缎、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嘉肴，一者祝寿，二者来贺。西门庆厚赏来人，打发去了。到后边，有李桂姐、吴银儿两个拜辞要家去。西门庆道：“你每两个再住一日儿，到二十八日，我请许多官客，有院中杂耍扮戏的，教你二位只管递酒。”桂姐道：“既留下俺每，我教人家去回妈声，放心些。”于是把两人轿子都打发去了，不在话下。

    次日，西门庆在大厅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请官客饮酒。因前日在皇庄见管砖厂刘公公，故与薛内相都送了礼来。西门庆这里发柬请他，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个相陪。从饭时，二人衣帽齐整，又早先到了。西门庆让他卷棚内待茶。伯爵因问：“今日，哥席间请那几客？”西门庆道：“有刘、薛二内相，帅府周大人，都监荆南江，敝同僚夏提刑，团练张总兵，卫上范千户，吴大哥，吴二哥。乔老便今日使人来回了不来。连二位通只数客。”说毕，适有吴大舅、二舅到，作了揖，同坐下，左右放桌儿摆饭。吃毕，应伯爵因问：“哥儿满月抱出来不曾？”西门庆道：“也是因众堂客要看，房下说且休教孩儿出来，恐风试着他，他奶子说不妨事。教奶子用被裹出来，他大妈屋里走了遭，应了个日子儿，就进屋去了。”伯爵道：“那日嫂子这里请去，房下也要来走走，百忙里旧疾又举发了，起不得炕儿，心中急的要不的。如今趁人未到，哥倒好说声，抱哥儿出来，俺每同看一看。”西门庆一面吩咐后边：“慢慢抱哥儿出来，休要唬着他。对你娘说，大舅、二舅在这里，和应二爹、谢爹要看一看。”月娘教奶子如意儿用红绫小被儿裹的紧紧的，送到卷棚角门首，玳安儿接抱到卷棚内。众人观看，官哥儿穿着大红缎毛衫儿，生的面白唇红，甚是富态，都夸奖不已。吴大舅、二舅与希大每人袖中掏出一方锦缎兜肚，上带着一个小银坠儿；惟应伯爵是一柳五色线，上穿着十数文长命钱。教与玳安儿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唬哥儿，说道：“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西门庆大喜，作揖谢了。

    说话中间，忽报刘公公、薛公公来了。慌的西门庆穿上衣，仪门迎接。二位内相坐四人轿，穿过肩蟒，缨枪排队，喝道而至。西门庆先让至大厅上拜见，叙礼接茶。落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众武官都是锦绣服，藤棍大扇，军牢喝道。须臾都到了门首，黑压压的许多伺候。里面鼓乐喧天，笙歌迭奏。西门庆迎入，与刘、薛二内相相见。厅正面设十二张桌席。西门庆就把盏让坐。刘、薛二内再三让逊道：“还有列位。”只见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常言：三岁内宦，居冠王公之上。这个自然首坐，何消泛讲。”彼此让逊了一回。薛内相道：“刘哥，既是列位不肯，难为东家，咱坐了罢。”于是罗圈唱了个喏，打了恭，刘内相居左，薛内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个小厮在旁打扇，就坐下了。其次者才是周守备、荆都监众人。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动起乐来。当日这筵席，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须臾酒过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俳官簇拥一段笑乐院本上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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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

    笑时能近眼，舞罢锦缠头。

    笑院本扮完下去，就是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来弹唱。一个［扌栾］筝，一个琵琶。周守备先举手让两位内相，说：“老太监吩咐，赏他二人唱那套词儿？”刘太监道：“列位请先。”周守备道：“老太监，自然之理，不必过谦。”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周守备道：“老太监，此是归隐叹世之辞，今日西门庆大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的。”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的。”薛太监道：“你叫他二人上来，等我吩咐他。你记的《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的。”薛太监道：“俺每内官的营生，只晓的答应万岁爷，不晓得词曲中滋味，凭他每唱罢。”夏年刑终是金吾执事人员，倚仗他刑名官，遂吩咐：“你唱套《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老爹加官进禄，又是好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宜该唱这套。”薛内相问：“怎的是弄璋之喜？”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此日又是西门大人公子弥月之辰，俺每同僚都有薄礼庆贺。”薛内相道：“这等──”因向刘太监道：“刘家，咱每明日都补礼来庆贺。”西门庆谢道：“学生生一豚犬，不足为贺，到不必老太监费心。”说毕，唤玳安里边叫出吴银儿、李桂姐，席前递酒。两个唱的打扮出来，花枝招展，望上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起来执壶斟酒，逐一敬奉。两个乐工，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宛转，真有绕梁之声。当夜前歌后舞，锦簇花攒，直饮至更余时分，薛内相方才起身，说道：“生等一者过蒙盛情，二者又值喜庆，不觉留连畅饮，十分扰极，学生告辞。”西门庆道：“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顿使蓬荜增辉，幸再宽坐片时，以毕余兴。”众人俱出位说道：“生等深扰，酒力不胜。”各躬身施礼相谢。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只得同吴大舅、二舅等，一齐送至大门。一派鼓乐喧天，两边灯火灿烂，前遮后拥，喝道而去。正是，得多少：

    歌舞欢娱嫌日短，故烧高烛照红妆。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

    诗曰：

    牛马鸣上风，声应在同类。

    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埙与篪，翕翕骋志意。

    愿游广漠乡，举手谢时辈。

    话说当日众官饮酒席散，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后坐。打发乐工等酒饭吃了，吩咐：“你每明日还来答应一日，我请县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齐备些。临了一总赏你每罢。”众乐工道：“小的每无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样新衣服来答应。”吃了酒饭，磕头去了。良久，李桂姐、吴银儿搭着头出来，笑嘻嘻道：“爹，晚了，轿子来了，俺每去罢。”应伯爵道：“我儿，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这里，不说唱个曲儿与老爹听，就要去罢？”桂姐道：“你不说这一声儿，不当哑狗卖。俺每两日没往家去，妈不知怎么盼哩。”伯爵道：“盼怎的？玉黄李子儿，掐了一块儿去了？”西门庆道：“也罢，教他两个去罢，本等连日辛苦了。咱叫李铭、吴惠唱罢。”问道：“你吃了饭了？”桂姐道：“刚才大娘留俺每吃了。”于是齐磕头下去。西门庆道：“你二位后日还来走走，再替我叫两个，不拘郑爱香儿也罢，韩金钏儿也罢，我请亲朋吃酒。”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妇儿，教他叫，又讨提钱使。”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儿，你怎晓得恁切？”说毕，笑的去了。伯爵因问：“哥，后日请谁？”西门庆道：“那日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并会中列位兄弟，欢乐一日。”伯爵道：“说不得，俺每打搅得哥忒多了。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西门庆道：“此是二位下顾了。”说毕话，李铭、吴惠拿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方一齐起身。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请本县四宅官员。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请至卷棚内待茶。薛内相因问：“刘家没送礼来？”西门庆道：“刘老太监送过礼了。”良久，薛内相要请出哥儿来看一看：“我与他添寿。”西门庆推却不得，只得教玳安后边说去，抱哥儿出来。不一时，养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门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只顾喝采：“好个哥儿！”便叫：“小厮在那里？”须臾，两个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拿了两盒礼物：［火闪］红官缎一匹，福寿康宁镀金银钱四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儿一个，银八宝贰两。说道：“穷内相没什么，这些微礼儿与哥儿耍子。”西门庆作揖谢道：“多蒙老公公费心。”看毕，抱哥儿回房不题。西门庆陪着吃了茶，就先摆饭。刚才吃罢，忽报：“四宅老爹到了。”西门庆忙整衣冠，出二门迎接。乃是知县李达天，并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后厅上叙礼。请薛内相出见，众官让薛内相坐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陪。分宾坐定，普坐递了一巡茶。少顷，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拣了四摺《韩湘子升仙记》，又队舞数回，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唤左右拿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

    不说当日众官饮酒至晚方散，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月娘忙教他脱衣服坐的，因问：“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来，先望月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每来的迟。”月娘笑道：“也不迟。”因问：“这位姐儿上姓？”吴银儿道：“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的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

    须臾唱毕，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客吃酒？”月娘道：“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桂姐道：“今日没有请那两位公公？”月娘道：“今日没有，昨日也只薛内相一位。那姓刘的没来。”桂姐道：“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惯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月娘道：“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进来取果盒，见他四个在屋里坐着，说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还不快收拾上去？”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玳安道：“乔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谢爹都来了这一日了。”桂姐问道：“今日有应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没有？”玳安道：“会中十位，一个儿也不少。应二爹从辰时就来了，爹使他有勾当去了，便道就来也。”桂姐道：“爷［口乐］！遭遭儿有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缠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宁可在屋里唱与娘听罢。”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儿。”拿出果盒去了。桂姐道：“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着，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好不涎脸。”郑爱香儿道：“常和应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儿到俺那里，拿着十两银子，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俺妈说：‘他才教南人梳弄了，还不上一个月，南人还没起身，我怎么好留你？’说着他再三不肯。缠的妈急了，把门倒插了，不出来见他。那张二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每堂屋里只顾不去。急的祝麻了直撅儿跪在天井内，说道：‘好歹请出妈来，收了这银子。只教月姐儿一见，待一杯茶儿，俺每就去。’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象告水灾的，好个涎脸的行货子！”吴银儿道：“张小二官儿先包着董猫儿来。”郑爱香儿道：“因把猫儿的虎口内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着好一向了，这日才散走了。”因望着桂姐道：“昨日我在门外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到爹宅里来，他请了俺姐姐桂卿了。”郑爱香儿道：“你和他没点儿相交，如何却打热？”桂姐道：“好［入日］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石可］［石崔］杀我罢了。他为了事出来，逢人至人说了来，嗔我不看他。妈说：‘你只在俺家，俺倒买些什么看看你不打紧。你和别人家打热，俺傻的不匀了。’真是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说着都一齐笑了。月娘坐在炕上听着他说，道：“你每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按下这里不题。

    却说前边各客都到齐了，西门庆冠冕着递酒。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与西门庆把盏。只见他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都头上珠冠［足叠］［足亵］，身边兰麝浓香。应伯爵一见，戏道：“怎的三个零布在那里来？拦住，休放他进来！”因问：“东家，李家桂儿怎不来？”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初是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金钏儿拨板。启朱唇，露皓齿，先唱《水仙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一套。良久，递酒毕，乔大户坐首席，其次者吴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白赉光、傅自新、贲第传，共十四人上席，八张桌儿。西门庆下席主位。说不尽歌喉宛转，舞态蹁跹，酒若流波，肴如山叠。到了那酒过数巡，歌吟三套之间，应伯爵就在席上开口说道：“东家，也不消教他每唱了，翻来掉过去，左右只是这两套狗挝门的，谁待听！你教大官儿拿三个座儿来，教他与列位递酒，倒还强似唱。”西门庆道：“且教他孝顺众尊亲两套词儿着。你这狗才，就这等摇席破座的。”郑爱香儿道：“应花子，你门背后放花儿──等不到晚了！”伯爵亲自走下席来骂道：“怪小淫妇儿，什么晚不晚？你娘那［毛必］！”教玳安：“过来，你替他把刑法多拿了。”一手拉着一个，都拉到席上，教他递酒。郑爱香儿道：“怪行货子，拉的人手脚儿不着地。”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

    当下吴银儿递乔大户，郑爱香儿递吴大舅，韩玉钏儿递吴二舅，两分头挨次递将来。落后吴银儿递到应伯爵跟前，伯爵因问：“李家桂儿怎的不来？”吴银儿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如今与大娘认义做干女儿。我告诉二爹，只放在心里。却说人弄心，前日在爹宅里散了，都一答儿家去了，都会下了明日早来。我在家里收拾了，只顾等他。谁知他安心早买了礼，就先来了，倒教我等到这咱晚。使丫头往他家瞧去，说他来了，好不教妈说我。你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儿？瞒着人干事。嗔道他头里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剥果仁儿，定果盒，拿东拿西，把俺每往下［足丽］。我还不知道，倒是里边六娘刚才悄悄对我说，他替大娘做了一双鞋，买了一盒果馅饼儿，两只鸭子，一大副膀蹄，两瓶酒，老早坐了轿子来。”从头至尾告诉一遍。伯爵听了道：“他如今在这里不出来，不打紧，我务要奈何那贼小淫妇儿出来。我对你说罢，他想必和他鸨子计较了，见你大爹做了官，又掌着刑名，一者惧怕他势要，二者恐进去稀了，假着认干女儿往来，断绝不了这门儿亲。我猜的是不是？我教与你个法儿，他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却认与六娘做干女儿就是了。你和他都还是过世你花爹一条路上的人，各进其道就是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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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银儿道：“二爹说的是，我到家就对妈说。”说毕，递过酒去，就是韩玉钏儿，挨着来递酒。伯爵道：“韩玉姐起动起动，不消行礼罢。你姐姐家里做什么哩？”玉钏儿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着哩，好些时没出来供唱。”伯爵道：“我记的五月里在你那里打搅了，再没见你姐姐。”韩玉钏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老早就去了？”伯爵道：“不是那日我还坐，坐中有两个人不合节，又是你大老爹这里相招，我就先走了。”韩玉钏儿见他吃过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罢罢，少斟些，我吃不得了！”玉钏道：“二爹你慢慢上，上过待我唱曲儿你听。”伯爵道：“我的姐姐，谁对你说来？正可着我心坎儿。常言道：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倒还是丽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没饭吃，强如郑家那贼小淫妇，［扌歪］剌骨儿，只躲滑儿，再不肯唱。”郑爱香儿道：“应二花子，汗邪了你，好骂！”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头里嗔他唱，这回又索落他。”伯爵道：“这是头里帐，如今递酒，不教他唱个儿？我有三钱银子，使的那小淫妇鬼推磨。”韩玉钏儿不免取过琵琶来，席上唱了个小曲儿。

    伯爵因问主人：“今日李桂姐儿怎的不教他出来？”西门庆道：“他今日没来。”伯爵道：“我才听见后边唱。就替他说谎！”因使玳安：“好歹后边快叫他出来。”那玳安儿不肯动，说：“这应二爹错听了，后边是女先生郁大姐弹唱与娘每听来。”伯爵道：“贼小油嘴还哄我！等我自家后边去叫。”祝实念便向西门庆道：“哥，也罢，只请李桂姐来，与列位老亲递杯酒来，不教他唱也罢。我晓得，他今日人情来了。”西门庆被这起人缠不过，只得使玳安往后边请李桂姐去。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弹着琵琶，唱与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听，见玳安进来叫他，便问：“谁使你来？”玳安道：“爹教我来，请桂姨上去递一巡酒。”桂姐道：“娘，你看爹韶刀，头里我说不出去，又来叫我！”玳安道：“爹被众人缠不过，才使进我来。”月娘道：“也罢，你出去递巡酒儿，快下来就了。”桂姐又问玳安：“真个是你爹叫，我便出去；若是应二花子，随问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于是向月娘镜台前，重新装点打扮出来。众人看见他头戴银丝［髟狄］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尖尖［走乔］［走乔］一对红鸳，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在上席，教他与乔大户上酒。乔大户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侍立。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了你，谁恁胡言！”谢希大道：“真个有这等事，俺每不晓的。趁今日众位老爹在此，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里来，与哥庆庆干女儿。”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伯爵道：“胡铁？倒打把好刀儿哩。”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掉过来就是个儿干子。”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使得，我不缠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道你调子曰儿骂我，我没的说，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妈那裤带子也扯断了。由他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将军为神道。”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儿拿出急来了。”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儿──丑的没时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伯爵道：“这小［扌歪］剌骨儿，诸人不要，只我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攮刀子，好干净嘴儿，摆人的牙花已［扌阖］了。爹，你还不打与他两下子哩，你看他恁发讪。”西门庆骂道：“怪狗才东西！教他递酒，你斗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贼小淫妇儿！你说你倚着汉子势儿，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又道：“且休教他递酒，倒便益了他。拿过刑法来，且教他唱一套与俺每听着。他后边躲了这会滑儿也够了。”韩玉钏儿道：“二爹，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这里前厅花攒锦簇，饮酒顽耍不题。

    单表潘金莲自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他房里宿歇，于是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门庆前厅摆酒，在镜台前巧画双蛾，重扶蝉［髟丐］，轻点朱唇，整衣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入来问道：“他怎这般哭？”奶子如意儿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这等哭。”那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那孩儿，说道：“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奶子如意儿说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金莲道：“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面接过官哥来抱在怀里，一直往后去了。走到仪门首，一迳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不想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月娘忽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咱晚平白抱出他来做甚么？举的恁高，只怕唬着他。他妈妈在屋里忙着手哩。”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那李瓶儿慌走出来，看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里，奶子抱着，平白寻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妈身上尿。”金莲道：“他在屋里，好不哭着寻你，我抱出他来走走。”这李瓶儿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进房里去罢，休要唬着他！”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说奶子：“他哭，你慢慢哄着他，等我来，如何教五娘抱到后边寻我？”如意儿道：“我说来，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儿慢慢看着他喂了奶，就安顿他睡了。谁知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儿慌了。

    且说西门庆前边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不必细说。西门庆晚夕到李瓶儿房里看孩儿，因见孩儿只顾哭，便问：“怎么的？”李瓶儿亦不题起金莲抱他后边去一节，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西门庆道：“你好好拍他睡。”因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唬了他！”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金莲抱出来唬了他，就一字没对西门庆说，只说：“我明日叫刘婆子看他看。”西门庆道：“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灸的，另请小儿科太医来看孩儿。”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到次日，打发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使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着了惊。与了他三钱银子。灌了他些药儿，那孩儿方才得睡稳，不洋奶了。李瓶儿一块石头方落地。正是：

    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词曰：

    衣染莺黄，爱停板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滴

    露、竹风凉，拚剧饮琳琅。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话说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进门就问月娘：“哥儿好些？使小厮请太医去。”月娘道：“我已叫刘婆子来了。吃了他药，孩子如今不洋奶，稳稳睡了这半日，觉好些了。”西门庆道：“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灸，还请小儿科太医看才好。既好些了，罢。若不好，拿到衙门里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月娘道：“你恁的枉口拔舌骂人。你家孩儿现吃了他药好了，还恁舒着嘴子骂人！”说毕，丫鬟摆上饭来。西门庆刚才吃了饭，只见玳安儿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庆教小厮：“拿茶出去，请应二爹卷棚内坐。”向月娘道：“把刚才我吃饭的菜蔬休动，教小厮拿饭出去，教姐夫陪他吃，说我就来。”月娘便问：“你昨日早晨使他往那里去？那咱才来。”西门庆便告说：“应二哥认的一个湖州客人何官儿，门外店里堆着五百两丝线，急等着要起身家去，来对我说要折些发脱。我只许他四百五十两银子。昨日使他同来保拿了两锭大银子作样银，已是成了来了，约下今日兑银子去。我想来，狮子街房子空闲，打开门面两间，倒好收拾开个绒线铺子，搭个伙计。况来保已是郓王府认纳官钱，教他与伙计在那里，又看了房儿，又做了买卖。”月娘道：“少不得又寻伙计。”西门庆道：“应二哥说他有一相识，姓韩，原是绒线行，如今没本钱，闲在家里，说写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举。改日领他来见我，写立合同。”说毕，西门庆在房中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教来保拿出来。陈敬济已陪应伯爵在卷棚内吃完饭，等的心里火发。见银子出来，心中欢喜，与西门庆唱了喏，说道：“昨日打搅哥，到家晚了，今日再扒不起来。”西门庆道：“这银子我兑了四百五十两，教来保取搭连眼同装了。今日好日子，便雇车辆搬了货来，锁在那边房子里就是了。”伯爵道：“哥主张的有理。只怕蛮子停留长智，推进货来就完了帐。”于是同来保骑头口，打着银子，迳到门外店中成交易去。谁知伯爵背地里与何官儿砸杀了，只四百二十两银子，打了三十两背工。对着来保，当面只拿出九两用银来，二人均分了。雇了车脚，即日推货进城，堆在狮子街空房内，锁了门，来回西门庆话。西门庆教应伯爵，择吉日领韩伙计来见。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满面春风。西门庆即日与他写立合同。同来保领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张铺面，发卖各色绒丝。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来到，请堂客摆酒。留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并两个姑子住两日，晚夕宣唱佛曲儿，常坐到二三更才歇。那日，西门庆因上房有吴大妗子在这里，不方便，走到前边李瓶儿房中看官哥儿，心里要在李瓶儿房里睡。李瓶儿道：“孩子才好些儿，我心里不耐烦，往他五妈妈房里睡一夜罢。”西门庆笑道：“我不惹你。”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那金莲听见汉子进他房来，如同拾了金宝一般，连忙打发他潘姥姥过李瓶儿这边宿歇。他便房中高点银灯，款伸锦被，薰香澡牝，夜间陪西门庆同寝。枕畔之情，百般难述，无非只要牢宠汉子心，使他不往别人房里去。正是：鼓鬣游蜂，嫩蕊半匀春荡漾；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连忙让在炕上坐的。教迎春安排酒菜果饼，晚夕说话，坐半夜才睡。到次日，与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欢喜的眉欢眼笑，过这边来，拿与金莲瞧，说：“这是那边姐姐与我的。”金莲见了，反说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怜见与我，你却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金莲道：“我比不得他有钱的姐姐。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来，等住回可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他就是了。到明日少不的教人［石店］言试语，我是听不上。”一面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锡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儿房里，说：“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杯酒。”李瓶儿道：“又教你娘费心。”少顷，金莲和潘姥姥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斟酒。

    娘儿每说话间，只见秋菊来叫春梅，说：“姐夫在那边寻衣裳，教你去开外边楼门哩。”金莲吩咐：“叫你姐夫寻了衣裳来这里喝瓯子酒去。”不一时，敬济寻了几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进来回说：“他不来。”金莲道：“好歹拉了他来。”又使出绣春去把敬济请来。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儿摆着果盒儿，金莲、李瓶儿陪着吃酒。连忙唱了喏。金莲说：“我好意教你来吃酒儿，你怎的张致不来？就吊了造化了？呶了个嘴儿，教春梅：“拿宽杯儿来，筛与你姐夫吃。”敬济把寻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春梅做定科范，取了个茶瓯子，流沿边斟上，递与他。慌的敬济说道：“五娘赐我，宁可吃两小钟儿罢。外边铺子里许多人等着要衣裳。”金莲道：“教他等着去，我偏教你吃这一大钟，那小钟子刁刁的不耐烦。”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这一钟罢，只怕他买卖事忙。”金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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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他！有什么忙！吃好少酒儿，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那敬济笑着拿酒来，刚呷了两口。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箸儿与哥哥。教他吃寡酒？”春梅也不拿箸，故意殴他，向攒盒内取了两个核桃递与他。那敬济接过来道：“你敢笑话我就禁不开他？”于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潘姥姥道：“还是小后生家，好口牙。相老身，东西儿硬些就吃不得。”敬济道：“儿子世上有两椿儿──鹅卵石、牛犄角──吃不得罢了。”金莲见他吃了那钟酒，教春梅再斟上一钟儿，说：“头一钟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么？也不教你吃多，只吃三瓯子，饶了你罢。”敬济道：“五娘可怜见儿子来，真吃不得了。此这一钟，恐怕脸红，惹爹见怪。”金莲道：“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里吃酒去了？”敬济道：“后晌往吴驿丞家吃酒，如今在对门乔大户房子里看收拾哩。”金莲问：“乔大户家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与他送茶？”敬济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儿问：“他家搬到那里住去了？”敬济道：“他在东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不大的房子，与咱家房子差不多儿，门面七间，到底五层。”说话之间，敬济捏着鼻子又挨了一钟，趁金莲眼错，得手拿着衣服往外一溜烟跑了。迎春道：“娘你看，姐夫忘记钥匙去了。”那金莲取过来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儿道：“等他来寻，你每且不要说，等我奈何他一回儿才与他。”潘姥姥道：“姐姐与他罢了，又奈何他怎的。”

    那敬济走到铺子里，袖内摸摸，不见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里寻。金莲道：“谁见你什么钥匙，你管着什么来？放在那里，就不知道？”春梅道：“只怕你锁在楼上了。”敬济道：“我记的带出来。”金莲道：“小孩儿家屁股大，敢吊了心！又不知家里外头什么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没识，心不在肝上。”敬济道：“有人来赎衣裳，可怎的样？趁爹不过来，免不得叫个小炉匠来开楼门，才知有没。”那李瓶儿忍不住，只顾笑。敬济道：“六娘拾了，与了我罢。”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么，恰似我每拿了他的一般。”急得敬济只是牛回磨转，转眼看见金莲身底下露出钥匙带儿来，说道：“这不是钥匙！”才待用手去取，被金莲褪在袖内，不与他，说道：“你的钥匙儿，怎落在我手里？”急得那小伙儿只是杀鸡扯膝。金莲道：“只说你会唱的好曲儿，倒在外边铺子里唱与小厮听，怎的不唱个儿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里，只拣眼生好的唱个儿，我就与你这钥匙。不然，随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没有。”敬济道：“这五娘，就勒［扌肯］出人痞来。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金莲道：“你还捣鬼？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小伙儿吃他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里撑心柱肝，要一百个也有！”金莲骂道：“说嘴的短命！”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莲道：“你再吃一杯，盖着脸儿好唱。”敬济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个果子名《山坡羊》你听：

    初相交，在桃园儿里结义。相交下来，把你当玉黄李子儿抬举。人人

    说你在青翠花家饮酒，气的我把频波脸儿挝的粉粉的碎。我把你贼，你学

    了虎刺宾了，外实里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我使的一对桃奴儿寻你

    ，见你在软枣儿树下就和我别离了去。气的我鹤顶红剪一柳青丝儿来呵，

    你海东红反说我理亏。骂了句生心红的强贼，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儿

    上寻个无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着谁？”

    唱毕，就问金莲要钥匙，说道：“五娘快与了我罢！伙计铺子里不知怎的等着我哩。只怕一时爹过来。”金莲道：“你倒自在性儿，说的且是轻巧。等你爹问，我就说你不知在那里吃了酒，把钥匙不见了，走来俺屋里寻。”敬济道：“爷［口乐］！五娘就是弄人的刽子手。”李瓶儿和潘姥姥再三旁边说道：“姐姐与他去罢。”金莲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劝我，定罚教你唱到天晚。头里骗嘴说一百个，才唱一个曲儿就要腾翅子？我手里放你不过。”敬济道：“我还有一个儿看家的，是银名《山坡羊》，亦发孝顺你老人家罢。”于是顿开喉音唱道：

    冤家你不来，白闷我一月，闪的人反拍着外膛儿细丝谅不彻。我使狮

    子头定儿小厮拿着黄票儿请你，你在兵部洼儿里元宝儿家欢娱过夜。我陪

    铜磬儿家私为焦心一旦儿弃舍，我把如同印箝儿印在心里愁无求解。叫着

    你把那挺脸儿高扬着不理，空教我拨着双火筒儿顿着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气的奴花银竹叶脸儿咬定银牙来呵，唤官银顶上了我房门，随那泼脸儿

    冤家轻敲儿不理。骂了句煎彻了的三倾儿捣槽斜贼，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儿

    真心倒与你，只当做热血。

    敬济唱毕，金莲才待叫春梅斟酒与他，忽有月娘从后边来，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房门首石基上坐，便说道：“孩子才好些，你这狗肉又抱他在风里，还不抱进去！”金莲问：“是谁说话？”绣春回道：“大娘来了。”敬济慌的拿钥匙往外走不迭。众人都下来迎接月娘。月娘便问：“陈姐夫在这里做什么来？”金莲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叫他进来吃一杯。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你吃一杯。”月娘道：“我不吃。后边他大妗子和杨姑娘要家去，我又记挂着这孩子，迳来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教奶子抱他在风里坐的。前日刘婆子说他是惊寒，人还不好生看他！”李瓶儿道：“俺陪着姥姥吃酒，谁知贼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月娘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一回，使小玉来，请姥姥和五娘、六娘后边坐。那潘金莲和李瓶儿匀了脸，同潘姥姥往后边来，陪大妗子、杨姑娘吃酒。到日落时分，与月娘送出大门，上轿去了。都在门里站立，先是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吴驿丞家吃酒去了，咱到好往对门乔大户家房里瞧瞧。”月娘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拿着那边钥匙哩？”平安道：“娘每要过去瞧，开着门哩。来兴哥看着两个坌工的在那里做活。”月娘吩咐：“你教他躲开，等俺每瞧瞧去。”平安儿道：“娘每只顾瞧，不妨事。他每都在第四层大空房拨灰筛土，叫出来就是了。”

    当下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用轿子短搬抬过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层是楼。月娘要上楼去，可是作怪，刚上到楼梯中间，不料梯磴陡趄，只闻月娘哎了一声，滑下一只脚来，早是月娘攀住楼梯两边栏杆。慌了玉楼，便道：“姐姐怎的？”连忙［扌刍］住他一只胳膊，不曾跌下来。月娘吃了一惊，就不上去。众人扶了下来，唬的脸蜡查儿黄了。玉楼便问：“姐姐，怎么上来滑了脚，不曾扭着那里？”月娘道：“跌倒不曾跌着，只是扭了腰子，唬的我心跳在口里。楼梯子趄，我只当咱家里楼上来，滑了脚。早是攀住栏杆，不然怎了！”李娇儿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楼也罢了。”于是众姊妹相伴月娘回家。刚到家，叫的应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过，趁西门庆不在家，使小厮叫了刘婆子来看。婆子道：“你已是去经事来着伤，多是成不的了。”月娘道：“便了五个多月了，上楼着了扭。”婆子道：“你吃了我这药，安不住，下来罢了。”月娘道：“下来罢！”婆子于是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教月娘用艾酒吃。那消半夜，吊下来了，在马桶里。点灯拨看，原来是个男胎，已成形了。正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灵先到杳冥天。

    幸得那日西门庆在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楼早晨到上房，问月娘：“身子如何？”月娘告诉：“半夜果然疼不住，落下来了，倒是小厮儿。”玉楼道：“可惜了！他爹不知道？”月娘道：“他爹吃酒来家，到我屋里才待脱衣裳，我说你往他们屋里去罢，我心里不自在。他才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我如今肚里还有些隐隐的疼。”玉楼道：“只怕还有些余血未尽，筛酒吃些锅脐灰儿就好了。”又道：“姐姐，你还计较两日儿，且在屋里不可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只怕掉了风寒，难为你的身子。”月娘道：“你没的说，倒没的唱扬的一地里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那唇齿。”以此就没教西门庆知道。此事表过不题。

    且说西门庆新搭的开绒线铺伙计，也不是守本分的人，姓韩名道国，字希尧，乃是破落户韩光头的儿子。如今跌落下来，替了大爷的差使，亦在郓王府做校尉，见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里财帛从容，新做了几件虼蚤皮，在街上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人见了不叫他个韩希尧，只叫他做“韩一摇”。他浑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儿，生的长跳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边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钱的捣子，在外边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他便时常走来与妇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的乔模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斗他斗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因此街坊这些小伙子儿，心中有几分不愤，暗暗三两成群，背地讲论，看他背地与什么人有首尾。那消半个月，打听出与他小叔韩二这件事来。原来韩道国这间屋门面三间，房里两边都是邻舍，后门逆水塘。这伙人，单看韩二进去，或夜晚扒在墙上看觑，或白日里暗使小猴子在后塘推道捉蛾儿，单等捉奸。不想那日二捣鬼打听他哥不在，大白日装酒和妇人吃，醉了，倒插了门，在房里干事。不防众人睃见踪迹，小猴子扒过来，把后门开了，众人一齐进去，掇开房门。韩二夺门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还在炕上，慌穿衣不迭。一人进去，先把裤子挝在手里，都一条绳子拴出来。须臾，围了一门首人，跟到牛皮街厢铺里，就哄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内中一老者见男妇二人拴做一处，便问左右看的人：“此是为什么事的？”旁边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都点了点头儿说道：“可伤，原来小叔儿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那旁边多口的，认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象这小叔养嫂子的便是绞罪，若是公公养媳妇的却论什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一声儿没言语走了。正是：各人自扫檐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这里二捣鬼与妇人被捉不题。

    单表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不该上宿，来家早，八月中旬天气，身上穿着一套儿轻纱软绢衣服，新盔的一顶帽儿，在街上阔行大步摇摆。但遇着人，或坐或立，口惹悬河，滔滔不绝。就是一回，内中遇着他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慌作揖举手。张好问便道：“韩老兄连日少见，闻得恭喜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宝铺做买卖，我等缺礼失贺，休怪休怪！”一面让他坐下。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仗赖列位余光，与我恩主西门大官人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白汝晃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资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帐！言听计从，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俺两个在他小书房里，闲中吃果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刚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叫道：“韩大哥，你还在这里说什么，教我铺子里寻你不着。”拉到僻静处告他说：“你家中如此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众人撮弄了，拴到铺里，明早要解县见官去。你还不早寻人情理会此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口中只咂嘴，下边顿足，就要翅［走乔］走。被张好问叫道：“韩老兄，你话还未尽，如何就去了？”这韩道国举手道：“大官人有要紧事，寻我商议，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

    谁人挽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　　受私贿后庭说事

    词曰：

    成吴越，怎禁他巧言相斗谍。平白地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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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偷寒，平白地送暖偷寒，猛

    可的搬唇弄舌。水晶丸不住撇，蘸刚锹一味撅。

    话说韩道国走到家门首打听，见浑家和兄弟韩二拴在铺中去了，急急走到铺子内，和来保计议。来保说：“你还早央应二叔来，对当家的说了，拿个帖儿对县中李老爹一说，不论多大事情都了了。”这韩道国竟到应怕爵家。他娘子儿使丫头出来回：“没人在家，不知往那里去了。只怕在西门大老爹家。”韩道国道：“没在他宅里。”问应宝，也跟出去了。韩道国慌了，往勾栏院里抓寻。原来伯爵被湖州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号叫何两峰，请在四条巷内何金蝉儿家吃酒。被韩道国抓着了，请出来。伯爵吃的脸红红的，帽檐上插着剔牙杖儿。韩道国唱了喏，拉到僻静处，如此这般告他说。伯爵道：“既有此事，我少不得陪你去。”于是辞了何两峰，与道国先同到家，问了端的。道国央及道：“此事明日只怕要解到县里去，只望二叔往大官府宅里说说，讨个帖儿，转与李老爹，求他只不教你侄妇见官。事毕重谢二叔。”说着跪在地下。伯爵用手拉起来，说道：“贤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处？你快写个说帖，把一切闲话都丢开，只说你常不在家，被街坊这伙光棍时常打砖掠瓦，欺负娘子。你兄弟韩二气忿不过，和他嚷乱，反被这伙人群住，揪采踢打，同拴在铺里。望大官府发个帖儿，对李老爹说，只不教你令正出官，管情见个分上就是了。”那韩道国取笔砚，连忙写了说帖，安放袖中。

    伯爵领他迳到西门庆门首，问守门的平安儿：“爹在家？”平安道：“爹在花园书房里。二爹和韩大叔请进去。”那应伯爵狗也不咬，走熟了的，同韩道国进入仪门，转过大厅，由鹿顶钻山进去，就是花园角门。抹过木香棚，三间小卷棚，名唤翡翠轩，乃西门庆夏月纳凉之所。前后帘拢掩映，四面花竹阴森，里面一明两暗书房。有画童儿小厮在那里扫地，说：“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二人掀开帘子。进入明间内，书童看见便道：“请坐。俺爹刚才进后边去了。”一面使画童儿请去。画童儿走到后边金莲房内，问：“春梅姐，爹在这里？”春梅骂道：“贼见鬼小奴才儿！爹在间壁六娘房里不是，巴巴的跑来这里问！”画童便走过这边，只见绣春在石台基上坐的，悄悄问：“爹在房里？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在书房里等爹说话。”绣春道：“爹在房里，看着娘与哥裁衣服哩。”原来西门庆拿出口匹尺头来，一匹大红［纟宁］丝，一匹鹦哥绿潞绸，教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衫、披袄、背心、护顶之类。在炕上正铺着大红毡条。奶子抱着哥儿，迎春执着熨斗。只见绣春进来，悄悄拉迎春一把，迎春道：“你拉我怎么的？拉撇了这火落在毡条上。”李瓶儿便问：“你平白拉他怎的？”绣春道：“画童说应二爹来了，请爹说话。”李瓶儿道：“小奴才儿，应二爹来，你进来说就是了，巴巴的扯他！”

    西门庆吩咐画童：“请二爹坐坐，我就来。”于是看裁完了衣服，便衣出来，书房内见伯爵二人，作揖坐下，韩道国打横。吃了茶，伯爵就开言说道：“韩大哥，你有甚话，对你大官府说。”西门庆道：“你有甚话说来。”韩道国才待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棍徒……”，被应伯爵拦住便道：“贤侄，你不是这等说了。噙着骨秃露着肉，也不是事。对着你家大官府在这里，越发打开后门说了罢：韩大哥常在铺子里上宿，家下没人，止是他娘子儿一人，还有个孩儿。左右街坊，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无人在家，时常打砖掠瓦鬼混。欺负的急了，他令弟韩二哥看不过，来家骂了几句，被这起光棍不由分说，群住了打个臭死。如今部拴在铺里，明早要解了往本县李大人那里去。他哭哭啼啼，央烦我来对哥说，讨个帖儿，对李大人说说，青目一二。有了他令弟也是一般，只不要他令正出官就是了。”因说：“你把那说帖儿拿出来与你大官人瞧，好差人替你去。”韩道国便向袖中取出，连忙双膝跪下，说道：“小人忝在老爹门下，万乞老爹看应二叔分上，俯就一二，举家没齿难忘。”西门庆一把手拉起，说道：“你请起来。”于是观看帖儿，上面写着：“犯妇王氏，乞青目免提。”西门庆道：“这帖子不是这等写了！只有你令弟韩二一人就是了。”向伯爵道：“比时我拿帖对县里说，不如只吩咐地方改了报单，明日带来我衙门里来发落就是了。”伯爵教：“韩大哥，你还与恩老爹下个礼儿。这等亦发好了！”那韩道国又倒身磕头下去。西门庆教玳安：“你外边快叫个答应的班头来。”不一时，叫了个穿青衣的节级来，在旁边伺候。西门庆叫近前，吩咐：“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处，问是那牌那铺地方，对那保甲说，就称是我的钧语，分咐把王氏即时与我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名字来，改了报帖，明日早解提刑院，我衙门里听审。”那节级应诺，领了言语出门。伯爵道：“韩大哥，你即一同跟了他，干你的事去罢，我还和大官人说话哩。”那韩道国千恩万谢出门，与节级同往牛皮街干事去了。

    西门庆陪伯爵在翡翠轩坐下，因令玳安放桌儿：“你去对你大娘说，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打开筛了来，我和应二叔吃，就把糟鲥鱼蒸了来。”伯爵举手道：“我还没谢的哥，昨日蒙哥送了那两尾好鲫鱼与我。送了一尾与家兄去，剩下一尾，对房下说，拿刀儿劈开，送了一段与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块儿，拿他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安放在一个磁罐内，留着我一早一晚吃饭儿，或遇有个人客儿来，蒸恁一碟儿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西门庆告诉：“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赚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里办事官缉听着，首了。依着夏龙溪，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你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料也过了日子，那里希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教我丝毫没受他的，只教他将房屋连夜拆了。到衙门里，只打了他家人刘三二十，就发落开了。事毕，刘太监感情不过，宰了一口猪，送我一坛自造荷花酒，两包糟鲥鱼，重四十斤，又两匹妆花织金缎子，亲自来谢。彼此有光，见个情分。”伯爵道：“哥，你是希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哥，你自从到任以来，也和他问了几桩事儿？”西门庆道：“大小也问了几件公事。别的到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蹋婪，有事不论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成甚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才好。’”说未了，酒菜齐至。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不说两个说话儿，坐更余方散。且说那伙人，见青衣节级下地方，把妇人王氏放回家去，又拘总甲，查了各人名字，明早解提刑院问理，都各人口面相觑。就知韩道国是西门庆家伙计，寻的本家［扌历］子，只落下韩二一人在铺里。都说这事弄的不好了。这韩道国又送了节级五钱银子，登时间保甲查写那几个名字，送到西门庆宅内，单等次日早解。

    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两位官，到衙门里坐厅。该地方保甲带上人去，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头里。夏提刑先看报单：“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就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三个郝贤。都叫过花名去。然后问韩二：“为什么起来？”那韩二先告道：“小的哥是买卖人，常不在家住的，小男幼女，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儿，坐在门首，胡歌野调，夜晚打砖，百般欺负。小的在外另住，来哥家看视，含忍不过，骂了几句。被这伙棍徒，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乱行踢打，获在老爷案下。望老爷查情。”夏提刑便问：“你怎么说？”那伙人一齐告道：“老爷休信他巧对！他是耍钱的捣鬼。他哥不在家，和他嫂子王氏有奸。王氏平日倚逞刁泼毁驾街坊。昨日被小的们捉住，见有底衣为证。”夏提刑因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的不见？”萧成怎的好回节级放了？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那韩二在下边，两只眼只看着西门庆。良久，西门庆欠身望夏提刑道：“长官也不消要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来调戏他不遂，捏成这个圈套。”因叫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你在那里捉住那韩二来？”众人道：“昨日在他屋里捉来。”又问韩二：“王氏是你甚么人？”保甲道：“是他嫂子儿。”又问保甲：“这伙人打那里进他屋里？”保甲道：“越墙进去。”西门庆大怒，骂道：“我把你这起光棍！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不许上门行走？象你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况他家男子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非奸即盗了。”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况四五个都是少年子弟，出娘胞胎未经刑杖，一个个打的号哭动天，呻吟满地。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吩咐：“韩二出去听候。把四个都与我收监，不日取供送问。”四人到监中都互相抱怨，个个都怀鬼胎。监中人都吓恐他：“你四个若送问，都是徒罪。到了外府州县，皆是死数。”这些人慌了，等的家下人来送饭，捎信出去，教各人父兄使钱，上下寻人情。内中有拿人情央及夏提刑，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也有央吴大舅出来说的。人都知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打点。

    四家父兄都慌了，会在一处。内中一个说道：“也不消再央吴千户，他也不依。我闻得人说，东街上住的开绸绢铺应大哥兄弟应二，和他契厚。咱不如凑了几十两银子，封与应二，教他替咱们说说，管情极好。”于是车淡的父亲开酒店的车老儿为首，每人拿十两银子来，共凑了四十两银子，齐到应伯爵家，央他对西门庆说。伯爵收下，打发众人去了。他娘子儿便说：“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伯爵道：“我可知不好说的。我别自有处。”因把银子兑了十五两，包放袖中，早到西门庆家。西门庆还未回来。伯爵进厅上，只见书童正从西厢房书房内出来，头带瓦楞帽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衤旋］儿，凉鞋净袜。说道：“二爹请客位内坐。”交画童儿后边拿茶去，说道：“小厮，我使你拿茶与应二爹，你不动，且耍子儿。等爹来家，看我说不说！”那小厮就拿茶去了。伯爵便问：“你爹衙门里还没来家？”书童道：“刚才答应的来，说爹衙门散了，和夏老爹门外拜客去了。二爹有甚话说？”伯爵道：“没甚话。”书童道：“二爹前日说的韩伙计那事，爹昨日到衙门里，把那伙人都打了收监，明日做文书还要送问他。”伯爵拉他到僻静处，和他说：“如今又一件，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我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因向袖中取出银子来递与书童。书童打开看了，大小四锭零四块。说道：“既是应二爹分上，交他再拿五两来，待小的替他说，还不知爹肯不肯。昨日吴大舅亲自来和爹说了，爹不依。小的虼蚤脸儿——好大面皮！实对二爹说，小的这银子，不独自一个使，还破些钞儿，转达知俺生哥的六娘，绕个弯儿替他说，才了他此事。”伯爵道：“既如此，等我和他说。你好歹替他上心些，他后晌些来讨回话。”书童道：“爹不知多早来家，你教他明日早来罢。”说毕，伯爵去了。

    这书童把银子拿到铺子，［钅刘］下一两五钱来，教人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送到来兴儿屋里，央及他媳妇惠秀替他整理，安排端正。那一日，潘金莲不在家，从早间就坐轿子往门外潘姥姥家做生日去了。书童使画童儿用方盒把下饭先拿在李瓶儿房中，然后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去。李瓶儿便问：“是那里的？”画童道：“是书童哥送来孝顺娘的。”李瓶儿笑道：“贼囚！他怎的孝顺我？”良久，书童儿进来，见瓶儿在描金炕床上，引着玳瑁猫儿和哥儿耍子。因说道：“贼囚！你送了这些东西来与谁吃，”那书童只是笑。李瓶儿道：“你不言语，笑是怎的说？”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李瓶儿道：“贼囚！你平白好好的，怎么孝顺我？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那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教迎春取了把银素筛了来，倾酒在钟内，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吃过，等小的对娘说。”李瓶儿道：“你有甚事，说了我才吃。不说，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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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你起来说。”那书童于是把应伯爵所央四人之事，从头诉说一遍：“他先替韩伙计说了，不好来说得，央及小的先来禀过娘。等爹问，休说是小的说，只假做花大舅那头使人来说。小的写下个帖儿在前边书房内，只说是娘递与小的，教与爹看。娘再加一美言。况昨日衙门里爹已是打过他，爹胡乱做个处断，放了他罢，也是老大的阴骘。”李瓶儿笑道：“原来也是这个事！不打紧，等你爹来家，我和他说就是了。你平白整治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又道：“贼囚！你想必问他起发些东西了，”书童道：“不瞒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李瓶儿道：“贼囚！你倒且是会排铺赚钱！”于是不吃小钟，旋教迎春取了个大银衢花杯来，先吃了两钟，然后也回斟一杯与书童吃。书童道：“小的不敢吃，吃了快脸红，只怕爹来看见。”李瓶儿道：“我赏你吃，怕怎的！”于是磕了头起来，一吸而饮之。李瓶儿把各样嗄饭拣在一个碟儿里，教他吃。那小厮一连陪他吃了两大杯，怕脸红就不敢吃，就出来了。到了前边铺子里，还剩了一半点心嗄饭，摆在柜上，又打了两提坛酒，请了傅伙计、贲四、陈敬济、来兴儿、玳安儿。众人都一阵风卷残云，吃了个净光。就忘了教平安儿吃。

    那平安儿坐在大门首，把嘴谷都着。不想西门庆约后晌从门外拜了客来家，平安看见也不说。那书童听见喝道之声，慌的收拾不迭，两三步叉到厅上，与西门庆接衣服。西门庆便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人。”西门庆脱了衣服，摘去冠帽，带上巾帻，走到书房内坐下。书童儿取了一盏茶来递上，西门庆呷了一口放下。因见他面带红色，便问：“你那里吃酒来？”这书童就向桌上砚台下取出一纸柬帖与西门庆瞧，说道：“此是后边六娘叫小的到房里，与小的的，说是花大舅那里送来，说车淡等事。六娘教小的收着与爹瞧。因赏了小的一盏酒吃，不想脸就红了。”西门庆把帖观看，上写道：“犯人车淡四名，乞青目。”看了，递与书童，吩咐：“放在我书箧内，教答应的明日衙门里禀我。”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里，两个亲嘴咂舌头。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饼，身上薰的喷鼻香。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裤儿，摸弄他屁股。因嘱咐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书童道：“爹吩咐，小的知道。”两个在屋里正做一处。忽一个青衣人，骑了一匹马，走到大门首，跳下马来，向守门的平安作揖，问道：“这里是问刑的西门庆老爹家？”那平安儿因书童不请他吃东道，把嘴头子撅着，正没好气，半日不答应。那人只顾立着，说道：“我是帅府周老爷差来，送转帖与西门老爹看。明日与新平寨坐营须老爹送行，在永福寺摆酒。也有荆都监老爹，掌刑夏老爹，营里张老爹，每位分资一两。迳来报知，累门上哥禀禀进去，小人还等回话。”那平安方拿了他的转帖入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书房内，走到里面，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里边气呼呼，［足此］的地平一片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调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拿去了。平安拿转帖进去，西门庆看了，取笔画了知，吩咐：“后边问你二娘讨一两银子，教你姐夫封了，付与他去。”平安儿应诺去了。

    书童拿了水来，西门庆洗毕手，回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便问：“你吃酒？教丫头筛酒你吃。”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便问：“是那里的？”李瓶儿不好说是书童儿买进来的，只说：“我一时要想些酒儿吃，旋使小厮街上买了这坛酒来。打开只吃了两钟儿，就懒待吃了。”西门庆道：“阿呀，前头放着酒，你又拿银子买！前日我赊了丁蛮子四十坛河清酒，丢在西厢房内。你要吃时，教小厮拿钥匙取去。”李瓶儿还有头里吃的一碟烧鸭子、一碟鸡肉、一碟鲜鱼没动，教迎春安排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薰肉，放下桌儿，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西门庆更不问这嗄饭是那里，可见平日家中受用，这样东西无日不吃。西门庆饮酒中间想起，问李瓶儿：“头里书童拿的那帖儿是你与他的？”李瓶儿道：“是门外花大舅那里来说，教你饶了那伙人罢。”西门庆道：“前日吴大舅来说，我没依。若不是，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既是他那里分上，我明日到衙门里，每人打他一顿放了罢。”李瓶儿道：“又打他怎的？打的那雌牙露嘴。甚么模样！”西门庆道：“衙门是这等衙门，我管他雌牙不雌牙。还有比他娇贵的。”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做这刑名官，早晚公门中与人行些方便儿，也是你个阴骘，别的不打紧，只积你这点孩儿罢。”西门庆道：“可说什么哩！”李瓶儿道：“你到明日，也要少拶打人，得将就将就些儿，那里不是积福处。”西门庆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儿。”

    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腿压着腿儿吃酒，说道：“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西门庆见他花冠不整，云［髟丐］蓬松，便满脸堆笑道：“小油嘴儿，我猜你睡来。”李瓶儿道：“你头上挑线汗巾儿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拉拉！”因让他：“好甜金华酒，你吃钟儿。”西门庆道：“你吃，我使小厮接你娘去。”那春梅一手按着桌儿且兜鞋，因说道：“我才睡起来，心里恶拉拉，懒待吃。”西门庆道：“你看不出来，小油嘴吃好少酒儿！”李瓶儿道：“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钟儿怕怎的？”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饮，我心里本不待吃，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西门庆道：“你不吃，喝口茶儿罢。我使迎春前头叫个小厮，接你娘去。”因把手中吃的那盏木樨芝麻薰笋泡茶递与他。那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不要教迎春叫去。我已叫了平安儿在这里，他还大些。”西门庆隔窗就叫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西门庆道：“你去了，谁看大门？”平安道：“小的委付棋童儿在门上。”西门庆道：“既如此，你快拿个灯笼接去罢。”

    平安儿于是迳拿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从南来了。原来两个是熟抬轿的，一个叫张川儿，一个叫魏聪儿。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平安道：“是爹使我来倒少！是姐使了小的接娘来了。”金莲道：“你爹想必衙门里没来家。”平安道：“没来家？门外拜了人，从后晌就来家了。在六娘房里，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旋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哩！小的见来安一个跟着轿子，又小，只怕来晚了，路上不方便，须得个大的儿来接才好，小的才来了。”金莲又问：“你来时，你爹在那里？”平安道：“小的来时，爹还在六娘房里吃酒哩。姐禀问了爹，才打发了小的来了。”金莲听了，在轿子内半日没言语，冷笑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罢了。到明日，只交长远倚逞那尿胞种，只休要晌午错了。张川儿在这里听着，也没别人。你脚踏千家门、万家户，那里一个才尿出来的孩子，拿整绫缎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张川儿接过来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个可是使不的。不说可惜，倒只恐折了他，花麻痘疹还没见，好容易就能养活的大？去年东门外一个大庄屯人家，老儿六十岁，见居着祖父的前程，手里无碑记的银子，可是说的牛马成群，米粮无数，丫鬟侍妾成群，穿袍儿的身边也有十七八个。要个儿子花看样儿也没有。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舍经施像，那里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喜欢的了不得。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如同掌儿上看擎，锦绣窝儿里抱大。糊了三间雪洞儿的房，买了四五个养娘扶持。成日见了风也怎的，那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金莲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平安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便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里都夹打了，收在监里，要送问他。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拿到铺子里，就便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里，又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才散了。”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每还不放在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书房里干的龌龊营生。况他在县里当过门子，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吃他弄的坏了。”金莲问道：“在你六娘屋里吃酒，吃的多大回？”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儿通红才出来。”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说什么！”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嘱咐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平安道：“娘吩咐，小的知道。娘也只放在心里，休要题出小的一字儿来。”于是跟着轿子，直说到家门首。

    潘金莲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见月娘。月娘道：“你住一夜，慌的就来了？”金莲道：“俺娘要留我住。他又招了俺姨那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家过活，都挤在一个炕上，谁住他！又恐怕隔门隔户的，教我就来了。俺娘多多上复姐姐：多谢重礼。”于是拜毕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众人房里，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说话，迳来拜李瓶儿。李瓶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接进房里来，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钟酒儿。”教迎春：“快拿座儿与你五娘坐。”金莲道：“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就去了。西门庆道：“好奴才，恁大胆，来家就不拜我拜儿？”那金莲接过来道：“我拜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看官听说：潘金莲这几句话，分明讥讽李瓶儿，说他先和书童儿吃酒，然后又陪西门庆，岂不是双席儿，那西门庆怎晓得就理。正是：

    情知语是针和丝，就地引起是非来。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诗曰：

    娟娟游冶童，结束类妖姬。

    扬歌倚筝瑟，艳舞逞媚姿。

    贵人一蛊惑，飞骑争相追。

    婉娈邀恩宠，百态随所施。

    话说西门庆早到衙门，先退厅与夏提刑说：“车淡四人再三寻人情来说，交将就他。”夏提刑道：“也有人到学生那边，不好对长官说。既是这等，如今提出来，戒饬他一番，放了罢。”西门庆道：“长官见得有理。”即升厅，令左右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生怕又打，只顾磕头。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言，就道：“我把你这起光棍，如何寻这许多人情来说！本当都送问，且饶你这遭，若再犯了我手里，都活监死。出去罢！”连韩二都喝出来了，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这里处断公事不题。

    且说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寻书童儿问他讨话，悄悄递与他银子。书童接的袖了。那平安儿在门首拿眼儿睃着他。书童于是如此这般：“昨日我替爹说了，今日往衙门里发落去了。”伯爵道：“他四个父兄再三说，恐怕又责罚他。”书童道：“你老人家只顾放心去，管情儿一下不打他。”那怕爵得了这消息，急急走去，回他们话去了。到早饭时分，四家人都到家，个个扑着父兄家属放声大哭。每人去了百十两银子，落了两腿疮，再不敢妄生事了。正是：

    祸患每从勉强得，烦恼皆因不忍生。

    却说那日西门庆未来家时，书童儿在书房内，叫来安儿扫地，向食盒内，把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叫：“书童哥，我有句话儿告你说。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好不学舌，说哥的过犯。”书童问道：“他说我甚么来？”来安儿道：“他说哥揽的人家几两银子，大胆买了酒肉，送在六娘房里，吃了半日出来。又在前边铺子里吃，不与他吃。又说你在书房里，和爹干什么营生。”这书童听了，暗记在心，也不题起。到次日，西门庆早晨约会了，不往衙门里去，都往门外永福寺，置酒与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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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营送行去了。直到下午才来家，下马就分咐平安：“但有人来，只说还没来家。”说毕，进到厅上，书童儿接了衣裳。西门庆因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小的拿回帖打发去了，与了来人一钱银子。又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儿，明日请娘们吃三日。”原来吴大舅子吴舜臣，娶了乔大户娘子侄女儿郑三姐做媳妇儿，西门庆送了茶去，他那里来请。

    西门庆到后边，月娘拿了帖儿与他瞧，西门庆说道：“明日你们都收拾了去。”说毕，出来到书房里坐下。书童连忙拿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双手递茶上去。西门庆擎茶在手。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边。良久，西门庆努了个嘴儿，使他把门关上，用手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他的脸儿。西门庆吐舌头，那小郎口里噙着凤香饼儿递与他，下边又替他弄玉茎。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说不妨。”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这里书房中说话不题。

    且说平安儿专一打听这件事，三不知走去报与金莲。金莲使春梅前边来请西门庆说话。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那里弄松虎儿，便道：“姐来做什么？爹在书房里。”被春梅头上凿了一下。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就知有人来，连忙推开小厮，走在床上睡着。那书童在桌上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咂嘴儿说道：“你们悄悄的在屋里，把门儿关着，敢守亲哩！娘请你说话。”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便道：“小油嘴儿，他请我说什么话？你先行，等我略倘倘儿就去！”那春梅那里容他，说道：“你不去，我就拉起你来！”西门庆怎禁他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把门儿插着，捏杀蝇儿子是的，知道干的甚么茧儿，恰是守亲的一般。我进去，小厮在桌子跟前推写字，他便倘剌在床上，拉着再不肯来。”潘金莲道：“他进来我这屋里，只怕有锅镬吃了他是的。贼没廉耻的货，你想，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关着门做什么来？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还进屋里，和俺每沾身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你信小油嘴儿胡说，我那里有此勾当！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我便［扌歪］在床上。”金莲道：“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什么机密谣言，什么三只腿的金刚、两个［角京］角的象，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了个帖子儿来，不长不短的，也寻件甚么子与我做拜钱。你不与，莫不教我和野汉子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没有，我就不去了！”西门庆道：“前边厨柜内拿一匹红纱来，与你做拜钱罢。”金莲道，“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嚣纱片子，拿出去倒没的教人笑话！”西门庆道：“你休乱，等我往那边楼上，寻一件什么与他便了。如今往东京送贺礼，也要几匹尺头，一答儿寻下来罢。”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两匹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个南京色缎、一匹大红斗牛［纟宁］丝、一匹翠蓝云缎。因对李瓶儿说：“要寻一件云绢衫与金莲做拜钱，如无，拿帖缎子铺讨去罢。”李瓶儿道：“你不要铺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一面向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拿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又取去。”金莲道：“你的，我怎好要？”李瓶儿道：“好姐姐，怎生恁说话！”推了半日，金莲方才肯了。又出去教陈敬济换了腰封，写了二人名字在上，不题。

    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只见白赉光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么？”平安儿道：“俺爹不在家了。”那白赉光不信，迳入里面厅上，见［木鬲］子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往那里去了？”平安道：“今日门外送行去了，还没来。”白赉光道：“既是送行，这咱晚也该来家了。”平安道：“白大叔有甚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白赉光道：“没什么活，只是许多时没见，闲来望望。既不在，我等等罢。”平安道：“只怕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白赉光不依，把［木鬲］子推开，进入厅内，在椅子上就坐了。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去。不想天假其便，西门庆教迎春抱着尺头，从后边走来，刚转过软壁，顶头就撞见白赉光在厅上坐着。迎春儿丢下缎子，往后走不迭。白赉光道：“这不是哥在家！”一面走下来唱喏。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须索让坐。睃见白赉光头戴着一顶出洗覆盔过的、恰如太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脚下［革及］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绝户绽的皂靴，里边插着一双一碌子蝇子打不到、黄丝转香马凳袜子。坐下，也不叫茶，见琴童在旁伺候，就吩咐：“把尺头抱到客房里，教你姐夫封去。”那琴童应诺，抱尺头往厢房里去了。白赉光举手道：“一向欠情，没来望的哥。”西门庆道：“多谢挂意。我也常不在家，日逐衙门中有事。”白赉光道：“哥这衙门中也日日去么？”西门庆道：“日日去两次，每日坐厅问事。到朔望日子，还要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地方保甲番役打卯。归家便有许多穷冗，无片时闲暇。今日门外去，因须南溪新升了新平寨坐营，众人和他送行，只刚到家。明日管皇庄薛公公家请吃酒，路远去不成。后日又要打听接新巡按。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童太尉侄男童天［彳胤］新选上大堂，升指挥使佥书管事。两三层都要贺礼。这连日通辛苦的了不得。”说了半日语，来安儿才拿上茶来。白贲光才拿在手里呷了一口，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儿往里飞跑，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外边下马了。”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白贲光躲在西厢房内，打帘里望外张看。

    良久，夏提刑进到厅上，西门庆冠带从后边迎将来。两个叙礼毕，分宾主坐下。不一时，棋童儿拿了两盏茶来吃了。夏提刑道：“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今日学生差人打听，姓曾，乙未进士，牌已行到东昌地方。他列位每都明日起身远接。你我虽是武官，系领敕衙门提点刑狱，比军卫有司不同。咱后日起身，离城十里寻个去所，预备一顿饭，那里接见罢！”西门庆道：“长官所言甚妙，也不消长官费心，学生这里着人寻个庵观寺院，或是人家庄园亦好，教个厨役早去整理。”夏提刑谢道：“这等又教长官费心。”说毕，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

    西门庆送了进来，宽去衣裳。那白贲光还不去，走到厅上又坐下了。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往会里去，把会来就散了。老孙虽年纪大，主不得事。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内，玉皇庙打中元醮，连我只三四个人到，没个人拿出钱来，都打撒手儿。难为吴道官，晚夕谢将，又叫了个说书的，甚是破费他。他虽故不言语，各人心上不安。不如那咱哥做会首时，还有个张主。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西门庆道：“你没的说散便散了罢，那里得工夫干此事？遇闲时，在吴先生那里一年打上个醮，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随你们会不会，不消来对我说。”几句话抢白的白赉光没言语了。又坐了一回，西门庆见他不去，只得唤琴童儿厢房内放桌儿，拿了四碟小菜，牵荤连素，一碟煎面筋、一碟烧肉。西门庆陪他吃了饭。筛酒上来，西门庆又讨副银镶大钟来，斟与他。吃了几钟，白赉光才起身。西门庆送到二门首，说道：“你休怪我不送你，我戴着小帽，不好出去得。”那白赉光告辞去了。

    西门庆回到厅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一片声叫平安儿。那平安儿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贼奴才，还站着？”叫答应的，就是三四个排军在旁伺候。那平安不知甚么缘故，唬的脸蜡查黄，跪下了。西门庆道：“我进门就吩咐你，但有人来，答应不在。你如何不听？”平安道：“白大叔来时，小的回说爹往门外送行去了，没来家。他不信，强着进来了。小的就跟进来问他：‘有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他又不言语，自家推开厅上［木鬲］子坐下。落后，不想出来就撞见了。”西门庆骂道：“你这奴才，不要说嘴！你好小胆子儿？人进来，你在那里耍钱吃酒去来，不在大门首守着！”令左右：“你闻他口里。”那排军闻了一闻，禀道：“没酒气。”西门庆吩咐：“叫两个会动刑的上来，与我着实拶这奴才！”当下两个伏侍一个，套上拶指，只顾擎起来。拶的平安疼痛难忍，叫道：“小的委实回爹不在，他强着进来。”那排军拶上，把绳子绾住，跪下禀道：“拶上了。”西门庆道：“再与我敲五十敲。”旁边数着，敲到五十上住了手。西门庆吩咐：“打二十棍！”须臾打了二十，打的皮开肉绽，满腿血淋。西门庆喝令：“与我放了。”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解的直声呼唤。西门庆骂道：“我把你这贼奴才！你说你在大门首，想说要人家钱儿，在外边坏我的事，休吹到我耳朵内，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那平安磕了头起来，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拿下去，也拶他一拶子。”一面拶的小厮杀猪儿似怪叫。这里西门庆在前厅拶人不题。

    单说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只见孟玉楼独自一个在软壁后听觑。金莲便问：“你在此听甚么儿哩？”玉楼道：“我在这里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为什么。”一回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问他：“为什么打平安儿？”棋童道：“爹嗔他放进白赉光来了。”金莲接过来道：“也不是为放进白赉光来，敢是为他打了象牙来，不是打了象牙，平白为什么打得小厮这样的！贼没廉耻的货，亦发脸做了主了。想有些廉耻儿也怎的！”那棋童就走了。玉楼便问金莲：“怎的打了象牙？”金莲道：“我要告诉你，还没告诉你。我前日去俺妈家做生日去了，不在家，蛮秫秫小厮揽了人家说事几两银子，买两盒嗄饭，又是一坛金华酒，掇到李瓶儿房里，和小厮吃了半日酒，小厮才出来。没廉耻货来家，也不言语，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里，插着门儿，两个不知干着什么营生。平安这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了。蛮小厮开门看见了，想是学与贼没廉耻的货，今日挟仇打这小厮，打的［“僚”换“亻”为“月”］子成。那怕蛮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管人吊脚儿事！”玉楼笑道：“好说，虽是一家子，有贤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罢？”金莲道：“不是这般说，等我告诉你。如今这家中，他心肝［月乞］蒂儿偏欢喜的只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们是没时运的，行动就是乌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更变的如今相他哩！三姐你听着，到明日弄出什么八怪七喇出来！今日为拜钱，又和他合了回气。但来家，就在书房里。今日我使春梅叫他来，谁知大白日里和贼蛮奴才关着门儿哩！春梅推门入去，唬的一个个眼张失道的。到屋里，教我尽力数骂了几句。他只顾左遮右掩的。先拿一匹红纱与我做拜钱，我不要。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去。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他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尽我，我只是不要。他慌了，说：‘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看了，好拿到前边，教陈姐夫封写去。’尽了半日，我才吐了口儿。他让我要了衫子。”玉楼道：“这也罢了，也是他的尽让之情。”金莲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入日］的。”玉楼戏道，“六丫头，你是属面筋的，倒且是有靳道。”说着，两个笑了。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哩！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

    两个手拉着手儿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穿廊下坐，说道：“你两个笑什么？”金莲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儿。”月娘道：“嗔他恁乱［虫即］［虫麻］叫喊的，只道打什么人？原来打他。为什么来，”金莲道：“为他打折了象牙了。”月娘老实，便问“象牙放在那里来，怎的教他打折了？”那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只顾笑成一块。月娘道：“不知你每笑什么，不对我说。”玉楼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为放进白赉光来了。”月娘道：“放进白赉光便罢了，怎么说道打了象牙？也没见这般没稍干的人，在家闭着［“僚”换“亻”为“月”］子坐，平白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些什么！”来安道：“他来望爹来了。”月娘道：“那个掉下炕来了？望，没的扯臊淡，不说来抹嘴吃罢了。”良久，李瓶儿和大姐来到，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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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围绕吃螃蟹。月娘吩咐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筛来与你娘每吃。”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咱晚那里买烧鸭子去！”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正是：话头儿包含着深意，题目儿哩暗蓄着留心。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怎晓的话中之话。这里吃螃蟹不题。

    且说平安儿被责，来到外边，贲四、来兴众人都乱来问平安儿：“爹为甚么打你？”平安哭道：“我知为甚么！”来兴儿道：“爹嗔他放进白赉光来了。”平安道，“早是头里你看着，我那等拦他，他只强着进去了。不想爹从后边出来撞见了，又没甚话，吃了茶，再不起身。只见夏老爹来了，我说他去了，他还躲在厢房里又不去。直等拿酒来吃了才去。倒惹的打我这一顿，你说我不造化低！我没拦他？又说我没拦他。他强自进来，管我腿事！打我！教那个贼天杀男盗女娼的狗骨秃，吃了俺家这东西，打背梁脊下过！”来兴儿道：“烂折脊梁骨，倒好了他往下撞！”平安道：“教他生噎食病，把颡根轴子烂掉了。天下有没廉耻皮脸的，不象这狗骨秃没廉耻，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贼雌饭吃花子［入日］的，再不烂了贼忘八的屁股门子！”来兴笑道：“烂了屁股门子，人不知道，只说是臊的。”众人都笑了。平安道：“想必是家里没晚米做饭，老婆不知饿的怎么样的。闲的没的干，来人家抹嘴吃。图家里省了一顿，也不是常法儿。不如教老婆养汉，做了忘八倒硬朗些，不教下人唾骂。”玳安在铺子里篦头，篦了，打发那人钱去了，走出来说：“平安儿，我不言语，憋的我慌。亏你还答应主子，当家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怎怪人？常言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比不的应二叔和谢叔来，答应在家不在家，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间便罢了。以下的人，他又吩咐你答应不在家，你怎的放人来？不打你却打谁！”贲四戏道：“平安儿从新做了小孩儿，才学闲闲，他又会顽，成日只踢［毛求］儿耍子。”众人又笑了一回。贲四道：“他便为放人进来，这画童儿却为什么，也陪拶了一拶子？是甚好吃的果子，陪吃个儿？吃酒吃肉也有个陪客，十个指头套在拶子上，也有个陪的来？”那画童儿揉着手，只是哭。玳安戏道：“我儿少哭，你娘养的你忒娇，把馓子儿拿绳儿拴在你手儿上，你还不吃？”这里前边小厮热乱不题。

    西门庆在厢房中，看着陈敬济封了礼物尺头，写了揭帖，次日早打发人上东京，送蔡驸马、童堂上礼，不在话下。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吴月娘与众房，共五顶轿子，头戴珠翠，身穿锦绣，来兴媳妇一顶小轿跟随，往吴大妗家做三日去了。止留下孙雪娥在家中，和西门大姐看家。早间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四只烧鸭，四尾鲥鱼。帖子上写着“晚生韩道国顿首拜”。书童因没人在家，不敢收，连盒担留下，待的西门庆衙门回来，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使琴童儿铺子里旋叫了韩伙计来，甚是说他：“没分晓，又买这礼来做甚么！我决然不受！”那韩道国拜说：“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可怜见与小人出了气，小人举家感激不尽。无甚微物，表一点穷心。望乞老爹好歹笑纳。”西门庆道：“这个使不得。你是我门下伙计，如同一家，我如何受你的礼！即令原人与我抬回去。”韩道国慌了，央说了半日。西门庆吩咐左右，只受了鹅酒，别的礼都令抬回去了。教小厮拿帖儿，请应二爹和谢爹去，对韩道国说：“你后晌叫来保看着铺子，你来坐坐。”韩道国说：“礼物不受，又教老爹费心。”应诺去了。

    西门庆又添买了许多菜蔬，后晌时分，在翡翠轩卷棚内，放下一张八仙桌儿。应伯爵、谢希大先到了。西门庆告他说：“韩伙计费心，买礼来谢我，我再三不受他，他只顾死活央告，只留了他鹅酒。我怎好独享，请你二位陪他坐坐。”伯爵道：“他和我讨较来，要买礼谢。我说你大官府那里稀罕你的，休要费心，你就送去，他决然不受。如何？我恰似打你肚子里钻过一遭的，果然不受他的。”说毕，吃了茶，两个打双陆。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二人叙礼毕坐下。应伯爵、谢希大居上，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登时四盘四碗拿来，桌上摆了许多下饭，把金华酒分咐来安儿就在旁边打开，用铜甑儿筛热了拿来，教书童斟酒。伯爵吩咐书童儿：“后边对你大娘房里说，怎的不拿出螃蟹来与应二爹吃？你去说我要螃蟹吃哩。”西门庆道：“傻狗才，那里有一个螃蟹！实和你说，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蟹，到如今娘们都吃了，剩下腌了几个。”吩咐小厮：“把腌螃蟹［扌扉］几个来。今日娘们都往吴妗子家做三日去了。”不一时，画童拿了两盘子腌蟹上来。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抢着，吃的净光。因见书童儿斟酒，说道：“你应二爹一生不吃哑酒，自夸你会唱的南曲，我不曾听见。今日你好歹唱个儿，我才吃这钟酒。”那书童才待拍着手唱，伯爵道：“这等唱一万个也不算。你装龙似龙，装虎似虎，下边搽画装扮起来，象个旦儿的模样才好。”那书童在席上，把眼只看西门庆的声色儿。西门庆笑骂伯爵：“你这狗才，专一歪厮缠人！”因向书童道：“既是他索落你，教玳安儿前边问你姐要了衣服，下边妆扮了来。”玳安先走到前边金莲房里问春梅要，春梅不与。旋往后问上房玉萧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搽抹起来，俨然就如个女子，打扮的甚是娇娜。走在席边，双手先递上一杯与应伯爵，顿开喉音，在旁唱《玉芙蓉》道：

    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眉儿淡了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

    ，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归期，画损了掠儿稍。

    伯爵听了，夸奖不已，说道：“象这大官儿，不在了与他碗饭吃。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萧。说那院里小娘儿便怎的，那些唱都听熟了。怎生如他这等滋润！哥，不是俺们面奖，似你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你不喜欢！”西门庆笑了。怕爵道：“哥，你怎的笑？我到说的正经话。你休亏这孩子，凡事衣类儿上，另着个眼儿看他。难为李大人送了他来，也是他的盛情。”西门庆道：“正是。如今我不在家，书房中一应大小事，都是他和小婿。小婿又要铺子里兼看看。”应伯爵饮过，又斟双杯。伯爵道：“你替我吃些儿。”书童道：“小的不敢吃，不会吃。”伯爵道：“你不吃，我就恼了。我赏你待怎的？”书童只顾把眼看西门庆。西门庆道：“也罢，应二爹赏你，你吃了。”那小厮打了个佥儿，慢慢低垂粉颈，呷了一口。余下半钟残酒，用手擎着，与伯爵吃了。方才转过身来，递谢希大酒，又唱了个曲儿。谢希大问西门庆道：“哥，书官儿青春多少？”西门庆道：“他今年才交十六岁。”问道：“你也会多少南曲？”书童道：“小的也记不多几个曲子，胡乱答应爹们罢了。”希大道：“好个乖觉孩子！”亦照前递了酒。下来递韩道国。道国道：“老爹在上，小的怎敢欺心。”西门庆道：“今日你是客。”韩道国道：“那有此理！还是从老爹上来，次后才是小人吃酒。”书童下席来递西门庆酒，又唱了一个曲儿。西门庆吃毕，到韩道国跟前。韩道国慌忙立起身来接酒。伯爵道：“你坐着，教他好唱。”韩道国方才坐下。书童又唱了个曲儿。韩道国未等词终，连忙一饮而尽。

    正饮酒中间，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叔来了，请爹说话。”西门庆道：“你叫他来这里说罢。”不一时，贲四进来，向前作了揖，旁边安顿坐了。玳安又取一双钟箸放下。西门庆令玳安后边取菜蔬。西门庆因问他：“庄子上收拾怎的样了？”贲四道：“前一层才盖瓦，后边卷棚昨日才打的基，还有两边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料，都没有。客位与卷棚漫地尺二方砖，还得五百，那旧的都使不得。砌墙的大城角也没了。垫地脚带山子上土，也添够了百多车子。灰还得二十两银子的。”西门庆道：“那灰不打紧，我明日衙门里吩咐灰户，教他送去。昨日你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些砖儿。你开个数儿，封几两银子送与他，须是一半人情儿回去。只少这木植。”贲四道：“昨日老爹吩咐，门外看那庄子，今早同张安儿去看，原来是向皇亲家庄子。大皇亲没了，如今向五要卖神路明堂。咱们不要他的，讲过只拆他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就够了。他口气要五百两。到跟前拿银子和他讲，三百五十两上，也该拆他的。休说木料，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应伯爵道：“我道是谁来！是向五的那庄子。向五被人争地土，告在屯田兵备道，打官司使了好多银子。又在院里包着罗存儿。如今手里弄的没钱了。你若要，与他三百两银子，他也罢了。冷手挝不着热馒头。”西门庆吩咐贲四：“你明日拿两锭大银子，同张安儿和他讲去，若三百两银子肯，拆了来罢。”贲四道：“小人理会。”良久，后边拿了一碗汤、一盘蒸饼上来，贲四吃了。斟上，陪众人吃酒。书童唱了一遍，下去了。

    应伯爵道：“这等吃的酒没趣。取个骰盆儿，俺们行个令儿吃才好。”西门庆令玳安：“就在前边六娘屋里取个骰盆来。”不一时，玳安取了来，放在伯爵跟前，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说：“六娘房里哥哭哩。迎春姐叫爹着个人儿接接六娘去。”西门庆道：“你放下壶，快叫个小厮拿灯笼接去！”因问：“那两个小厮在那里？”玳安道：“琴童与棋童儿先拿两个灯笼接去了。”伯爵见盆内放着六个骰儿，即用手拈着一个，说：“我掷着点儿，各人要骨牌名一句儿，见合着点数儿，如说不过来，罚一大杯酒。下家唱曲儿，不会唱曲儿说笑话儿，两桩儿不会，定罚一大杯。”西门庆道：“怪狗才，忒韶刀了！”伯爵道：“令官放个屁，也钦此钦遵。你管我怎的！”叫来安：“你且先斟一杯，罚了爹，然后好行令。”西门庆笑而饮之。伯爵道：“众人听着，我起令了！说差了也罚一杯。”说道：“张生醉倒在西厢。吃了多少酒？一大壶，两小壶，”果然是个么。西门庆叫书童儿上来斟酒，该下家谢希大唱。希大拍着手儿道：“我唱个《折桂令》儿你听罢。”唱道：

    可人心二八娇娃，百件风流，所事撑达。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髟

    丐］绾着乌鸦。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

    也因他，病也因他。谁与做个成就了姻缘，便是那救苦难的菩萨。

    伯爵吃了酒，过盆与谢希大掷，轮着西门庆唱。谢希大拿过骰儿来说：“多谢红儿扶上床。甚么时候？三更四点。”可是作怪，掷出个四来。伯爵道：“谢子纯该吃四杯。”希大道：“折两杯罢，我吃不得。”书童儿满斟了两杯，先吃了头一杯，等他唱。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荸荠都吃了。西门庆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说道：“一个人到果子铺问：“可有榧子么？”那人说有。取来看，那买果子的不住的往口里放。卖果子的说：‘你不买，如何只顾吃？’那人道：‘我图他润肺。’那卖的说：‘你便润了肺，我却心疼。’”众人都笑了。伯爵道：“你若心疼，再拿两碟子来。我媒人婆拾马粪──越发越晒。”谢希大吃了。第三该西门庆掷。说：“留下金钗与表记。多少重？五六七钱。”西门庆拈起骰儿来，掷了个五。书童儿也只斟上两钟半酒。谢希大道：“哥大量，也吃两杯儿，没这个理。哥吃四钟罢，只当俺一家孝顺一钟儿。”该韩伙计唱。韩道国让：“贲四哥年长。”贲四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西门庆吃过两钟，贲四说道：“一官问奸情事。问：‘你当初如何奸他来？’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奸来。’官云：‘胡说！那里有个缺着行房的道理！’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说道：‘告禀，若缺刑房，待小的补了罢！’”应伯爵道：“好贲四哥，你便益不失当家！你大官府又不老，别的还可说，你怎么一个行房，你也补他的？”贲四听见此言，唬的把脸通红了，说道：“二叔，什么话！小人出于无心。”伯爵道：“什么话？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那贲四在席上终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针毡相似。西门庆饮毕四钟酒，就轮该贲四掷。贲四才待拿起骰子来，只见来安儿来请：“贲四叔，外边有人寻你。我问他，说是窑上人。”这贲四巴不得要去，听见这一声，一个金蝉脱壳走了。西门庆道：“他去了，韩伙计你掷罢。”韩道国举起骰儿道：“小人遵令了。”说道：“夫人将棒打红娘。打多少？八九十下。”伯爵道：“该我唱，我不唱罢，我也说个笑话儿。教书童合席都筛上酒，连你爹也筛上。听我这个笑话：一个道士，师徒二人往人家送疏。行到施主门首，徒弟把绦儿松了些，垂下来。师父说：‘你看那样！倒象没屁股的。’徒弟回头答道：‘我没屁股，师父你一日也成不得。’”西门庆骂道：“你这歪狗才，狗口里吐出什么象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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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饮酒不题。

    且说玳安先到前边，又叫了画童，拿着灯笼，来吴大妗子家接李瓶儿。瓶儿听见说家里孩子哭，也等不得上拜，留下拜钱，就要告辞来家。吴大妗、二妗子那里肯放：“好歹等他两口儿上了拜儿！”月娘道：“大妗子，你不知道，倒教他家去罢。家里没人，孩子好不寻他哭哩！俺每多坐回儿不妨事。”那吴大妗子才放了李瓶儿出门。玳安丢下画童，和琴童儿两个随轿子先来家了。落后，上了拜，堂客散时，月娘等四乘轿子，只打着一个灯笼，况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时分。月娘问：“别的灯笼在那里，如何只一个？”棋童道：“小的原拿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月娘便不问，就罢了。潘金莲有心，便问棋童：“你们头里拿几个来？”棋童道：“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落后玳安与画童又要了一个去，把画童换下，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金莲道：“玳安那囚根子，他没拿灯笼来？”画童道：“我和他又拿了一个灯笼来了。”金莲道：“既是有一个就罢了，怎的又问你要这个？”棋童道：“我那等说，他强着夺了去。”金莲便叫吴月娘：“姐姐，你看玳安恁贼献勤的奴才！等到家和他答话。”月娘道：“奈烦，孩子家里紧等着，叫他打了去罢了。”金莲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顾那些儿的是？”

    说着轿子到了门首。月娘、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孟玉楼一答儿下轿，进门就问，“玳安儿在那里？”平安道：“在后边伺候哩！”刚说着，玳安出来，被金莲骂了几句：“我把你献勤的囚根子！明日你只认清了，单拣着有时运的跟，只休要把脚儿踢踢儿。有一个灯笼打着罢了，信那斜汗世界一般又夺了个来。又把小厮也换了来。他一顶轿子，倒占了两个灯笼，俺们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俺们不是爹的老婆？”玳安道：“娘错怪小的了。爹见哥儿哭，教小的：‘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来家罢，恐怕哭坏了哥儿。’莫不爹不使我，我好干着接去来！”金莲道：“你这囚根子，不要说嘴！他教你接去，没教你把灯笼都拿了来。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差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才好。俺们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玳安道：“娘说的什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金莲道：“你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说着，和玉楼往后边去了。那玳安对着众人说：“我精晦气的营生，平自爹使我接去，却被五娘骂了恁一顿。”

    玉楼、金莲二人到仪门首，撞见来安儿，问：“你爹在那里哩？”来安道：“爹和应二爹、谢爹、韩大叔还在卷棚内吃酒。书童哥装了个唱的，在那里唱哩，娘每瞧瞧去。”二人间走到卷棚［木鬲］子外，往里观看。只见应伯爵在上坐着，把帽儿歪挺着，醉的只象线儿提的。谢希大醉的把眼儿通睁不开。书童便妆扮在旁边斟酒唱南曲。西门庆悄悄使琴童儿抹了伯爵一脸粉，又拿草圈儿从后边悄悄儿弄在他头上作戏。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忍不住只是笑，骂：“贼囚根子，到明日死了也没罪了，把丑都出尽了！”西门庆听见外边笑，使小厮出来问是谁，二人才往后边去了。散时，已一更天气了。西门庆那日往李瓶儿房里睡去了。金莲归房，因问春梅：“李瓶儿来家说甚么话来？”春梅道：“没说甚么。”金莲又问：“那没廉耻货，进他屋里去来没有？”春梅道：“六娘来家，爹往他房里还走了两遭。”金莲道：“真个是因孩子哭接他来？”春梅道：“孩子后晌好不怪哭的，抱着也哭，放下也哭，再没法处。前边对爹说了，才使小厮接去。”金莲道：“若是这等也罢了。我说又是没廉耻的货，三等儿九般使了接去。”又问：“书童那奴才，穿的是谁的衣服？”春梅道：“先来问我要，教我骂了玳安出去。落后，和玉箫借了。”金莲道：“再要来，休要与秫秫奴才穿。”说毕，见西门庆不来，使性儿关门睡了。

    且说应伯爵见贲四管工，在庄子上赚钱，明日又拿银子买向五皇亲房子，少说也有几两银子背。正行令之间，可可见贲四不防头，说出这个笑话儿来。伯爵因此错他这一错，使他知道。贲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两银子，亲到伯爵家磕头。伯爵反打张惊儿，说道：“我没曾在你面上尽得心，何故行此事？”贲四道：“小人一向缺礼，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尽！”伯爵于是把银子收了，待了一钟茶，打发贲四出门。拿银子到房中，与他娘子儿说：“老儿不发狠，婆儿没布裙。贲四这狗啃的，我举保他一场，他得了买卖，扒自饭碗儿，就不用着我了。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银子成向五家庄子，一向赚的钱也够了。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语错了他错儿，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三两银子，我且买几匹布，够孩子们冬衣了。”正是：

    只恨闲愁成懊恼，岂知伶俐不如痴。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　　蔡状元留饮借盘缠

    诗曰：

    既伤千里目，还惊远去魂。

    岂不惮跋涉？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一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黄金何足论。

    话说次日，西门庆早与夏提刑接了新巡按，又到庄上犒劳做活的匠人。至晚来家，平安进门就禀：“今日有东昌府下文书快手，往京里顺便捎了一封书帕来，说是太师爷府里翟大爹寄来与爹的。小的接了，交进大娘房里去了。那人明日午后来讨回书。”西门庆听了，走到上房，取书拆开观看，上面写着：

    京都侍生翟谦顿首书拜即擢大锦堂西门大人门下：久仰山斗，未接丰

    标，屡辱厚情，感愧何尽！前蒙驰谕，生铭刻在心。凡百于老爷左右，无

    不尽力扶持。所有小事，曾托盛价烦渎，想已为我处之矣。今日鸿便，薄

    具帖金十两奉贺，兼候起居。伏望俯赐回音，生不胜感激之至。外新状元

    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奉敕回籍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彼亦

    不敢有忘也。至祝至祝！秋后一日信。

    西门庆看毕，只顾咨嗟不已，说道：“快叫小厮叫媒人去。我什么营生，就忘死了。”吴月娘问：“甚么勾当？”西门庆道：“东京太师老爷府里翟管家，前日有书来，说无子，央及我这里替他寻个女子。不拘贫富，不限财礼，只要好的，他要图生长。妆奁财礼，该使多少，教我开了去，他一一还我，往后他在老爷面前，一力扶持我做官。我一向乱着上任，七事八事，就把这事忘死了。来保又日逐往铺子里去了，又不题我。今日他老远的教人捎书来，问寻的亲事怎样了。又寄了十两折礼银子贺我。明日差人就来讨回书，你教我怎样回答他？教他就怪死了！叫了媒人，你吩咐他，好歹上紧替他寻着，不拘大小人家，只要好女儿，或十五六、十七八的也罢，该多少财礼，我这里与他。再不，把李大姐房里绣春，倒好模样儿，与他去罢。”月娘道：“我说你是个火燎腿行货子！这两三个月，你早做什么来？人家央你一场，替他看个真正女子去也好。那丫头你又收过他，怎好打发去的！你替他当个事干，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如今急水发，怎么下得浆？比不得买什么儿，拿了银子到市上就买的来了。一个人家闺门女子，好歹不同，也等着媒人慢慢踏看将来。你倒说的好自在话儿！”西门庆道：“明日他来要回书，怎么回答他？”月娘道：“亏你还断事！这些勾当儿，便不会打发人？等那人明日来，你多与他些盘缠，写书回复他，只说女子寻下了，只是衣服妆奁未办，还待几时完毕，这里差人送去。打发去了，你这里教人替他寻也不迟。此一举两得其便，才干出好事来，也是人家托你一场。”西门庆笑道：“说的有理！”一面叫将陈敬济来，隔夜修了回书。

    次日，下书人来到，西门庆亲自出来，问了备细。又问蔡状元几时船到，好预备接他。那人道：“小人来时蔡老爹才辞朝，京中起身。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书去，翟老爹那里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上复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说毕，命陈敬济让去厢房内管待酒饭。临去交割回书，又与了他五两路费。那人拜谢，欢喜出门，长行去了。看官听说：当初安忱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是先朝宰相安［忄享］之弟，系党人子孙，不可以魁多士。徽宗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升秘书省正事，给假省亲。且说月娘家中使小厮叫了老冯、薛嫂儿并别的媒人来，吩咐各处打听人家有好女子，拿帖儿来说，不在话下。

    一日，西门庆使来保往新河口，打听蔡状元船只，原来就和同榜进士安忱同船。这安进士亦因家贫未续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辞朝还家续亲，因此二人同船来到新河口。来保拿着西门庆拜帖来到船上见，就送了一分下程，酒面、鸡鹅、下饭、盐酱之类。蔡状元在东京，翟谦已预先和他说了：“清河县有老爷门下一个西门千户，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礼。亦是老爷抬举，见做理刑官。你到那里，他必然厚待。”这蔡状元牢记在心，见面门庆差人远来迎接，又馈送如此大礼，心中甚喜。次日就同安进士进城来拜。西门庆已是预备下酒席。因在李知县衙内吃酒，看见有一起苏州戏子唱的好，旋叫了四个来答应。蔡状元那日封了一端绢帕、一部书、一双云履。安进士亦是书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各具宫袍乌纱，先投拜帖进去。西门庆冠冕迎接至厅上，叙礼交拜。献毕贽仪，然后分宾主而坐。先是蔡状元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西门庆答道：“不敢！昨日云峰书来，具道二位老先生华［车舟］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望乞宽恕。”因问：“二位老先生仙乡、尊号？”蔡状元道：“学生本贯滁州之匡庐人也。贱号一泉，侥幸状元，官拜秘书正字，给假省亲。”安进士道：“学生乃浙江钱塘县人氏。贱号凤山。见除工部观政，亦给假还乡续亲。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累蒙蔡老爷抬举，云峰扶持，袭锦衣千户之职。见任理刑，实为不称。”蔡状元道：“贤公抱负不凡，雅望素著，休得自谦。”叙毕礼话，请去花园卷棚内宽衣。蔡状元辞道：“学生归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既见尊颜，又不遽舍，奈何奈何！”西门庆道：“蒙二公不弃蜗居，伏乞暂住文旆，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蔡状元道：“既是雅情，学生领命。”一面脱去衣服，二人坐下。左右又换了一道茶上来。蔡状元以目瞻顾因池台馆，花木深秀，一望无际，心中大喜，极口称羡道：“诚乃蓬瀛也！”于是抬过棋桌来下棋。西门庆道：“今日有两个戏子在此伺候，以供宴赏。”安进士道：“在那里？何不令来一见？”不一时，四个戏子跪下磕头。蔡状元问道：“那两个是生旦？叫甚名字？”内中一个答道：“小的妆生，叫苟子孝。那一个装旦的叫周顺。一个贴旦叫袁琰。那一个装小生的叫胡［忄造］。”安进士问：“你们是那里子弟？”苟子孝道：“小的都是苏州人。”安进士道：“你等先妆扮了来，唱个我们听。”四个戏子下边妆扮去了。西门庆令后边取女衣钗梳与他，教书童也妆扮起来。共三个旦、两个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记》。大厅正面设两席，蔡状元、安进士居上，西门庆下边主位相陪。饮酒中间，唱了一折下来，安进士看见书童儿装小旦，便道：“这个戏子是那里的？”西门庆道：“此是小价书童。”安进士叫上去，赏他酒吃，说道：“此子绝妙而无以加矣！”蔡状元又叫别的生旦过来，亦赏酒与他吃。因吩咐：“你唱个《朝元歌》‘花边柳边’。”苟子孝答应，在旁拍手道：

    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蓬

    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

    牵。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唱完了，安进士问书童道：“你们可记的《玉环记》‘恩德浩无边’？”书童答道：“此是《画眉序》，小的记得。”随唱道：

    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会异日

    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种玉蓝田。

    原来安进士杭州人，喜尚男风，见书童儿唱的好，拉着他手儿，两个一递一口吃酒。良久，酒阑上来，西门庆陪他复游花园，向卷棚内下棋。令小厮拿两个桌盒，三十样都是细巧果菜、鲜物下酒。蔡状元道：“学生们初会，不当深扰潭府，天色晚了，告辞罢。”西门庆道：“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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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理。”因问：“二公此回去，还到船上？”蔡状元道：“暂借门外永福寺寄居。”西门庆道：“如今就门外去也晚了。不如老先生把手下从者止留一二人答应，其余都吩咐回去，明日来接，庶可两尽其情。”蔡状元道：“贤公虽是爱客之意，其如过扰何！”当下二人一面吩咐手下，都回门外寺里歇去，明日早拿马来接。众人应诺去了，不在话下。

    二人在卷棚内下了两盘棋，子弟唱了两折，恐天晚，西门庆与了赏钱，打发去了。止是书童一人，席前递酒伏侍。看看吃至掌灯，二人出来更衣，蔡状元拉西门庆说话：“学生此去回乡省亲，路费缺少。”西门庆道：“不劳老先生吩咐。云峰尊命，一定谨领。”良久，让二人到花园：“还有一处小亭请看。”把二人一引，转过粉墙，来到藏春坞雪洞内。里面暖腾腾掌着灯烛，小琴桌上早已陈设果酌之类，床榻依然，琴书潇洒。从新复饮，书童在旁歌唱。蔡状元问道：“大官，你会唱‘红入仙桃’？”书童道：“此是《锦堂月》，小的记得。”于是把酒都斟，拿住南腔，拍手唱了一个。安进士听了，喜之下胜，向西门庆道：“此子可爱。”将杯中之酒一吸而饮之。那书童在席间穿着翠袖红裙，勒着销金箍儿，高擎玉［口口冖斗］，捧上酒，又唱了一个。当日直饮至夜分，方才歇息。西门庆藏春坞、翡翠轩两处俱设床帐，铺陈绩锦被褥，就派书童、玳安两个小厮答应。西门庆道了安置，方回后边去了。

    到次日，蔡状元、安进士跟从人夫轿马来接。西门庆厅上摆酒伺候，馔饮下饭与脚下人吃。教两个小厮，方盒捧出礼物。蔡状元是金缎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安进士是色缎一端，领绢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两。蔡状元固辞再三，说道：“但假十数金足矣，何劳如此太多，又蒙厚腆！”安进士道：“蔡年兄领受，学生不当。”西门庆笑道：“些须微［贝尽］，表情而已。老先生荣归续亲，在下少助一茶之需。”于是两人俱出席谢道：“此情此德，何日忘之！”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一面与西门庆相别，说道：“生辈此去，暂违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安进士道：“今日相别，何年再得奉接尊颜？”西门庆道：“学生蜗居屈尊，多有亵慢，幸惟情恕！本当远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过。”送二人到门首，看着上马而去。正是：

    博得锦衣归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儿。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词曰：

    淡妆多态，更的的频回［目丐］睐。便认得琴心先许，与绾合欢双带。记华堂风月逢迎，轻［口频］浅笑嫣无奈。向睡鸭炉边，翔鸾屏里，暗

    把香罗偷解。

    话说西门庆打发蔡状元、安进士去了。一日，骑马带眼纱在街上喝道而过，撞见冯妈妈，便叫小厮叫住，到面前问他：“你寻的那女子怎样了？如何也不来回话？”婆子说道：“这几日，虽是看了几个，都是卖肉的挑担儿的，怎好回你老人家话？不想天使其便，眼跟前一个人家女儿，就想不起来。十分人材，属马的，交新年十五岁。若不是昨日打他门首过，他娘请我进去吃茶，我还不得看见他哩。才吊起头儿，戴着云髻儿。好不笔管儿般直缕的身子儿，缠得两只脚儿一些些，搽的浓浓的脸儿，又一点小小嘴儿，鬼精灵儿是的。他娘说，他是五月端午日养的，小名叫做爱姐。休说俺们爱，就是你老人家见了，也爱的不知怎么样的哩！”西门庆道：“你看这风妈妈子，我平白要他做甚么？家里放着好少儿。实对你说了罢，此是东京蔡太师老爷府里大管家翟爹，要做二房，图生长，托我替他寻。你若与他成了，管情不亏你。”因问道：“是谁家女子？问他讨个庚帖儿来我瞧。”冯妈妈道：“谁家的？我教你老人家知道了罢，远不一千，近只在一砖。不是别人，是你家开绒线韩伙计的女孩儿。你老人家要相看，等我和他老子说，讨了帖儿来，约会下个日子，你只顾去就是了，”西门庆吩咐道：“既如此这般，就和他说，他若肯了，讨了帖儿，来宅内回我话。”那婆子应诺去了。

    过两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的，忽见冯妈妈来回话，拿了帖儿与西门庆瞧，上写着“韩氏，女命，年十五岁，五月初五日子时生”。便道：“我把你老人家的话对他老子说了，他说：‘既是大爹可怜见，孩儿也是有造化的。但只是家寒，没些备办。’”西门庆道：“你对他说：不费他一丝儿东西，凡一应衣服首饰、妆奁箱柜等件，都是我这里替他办备，还与他二十两财礼。教他家止办女孩儿的鞋脚就是了。临期，还教他老子送他往东京去。比不的与他做房里人，翟管家要图他生长，做娘子。难得他女儿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个大富贵。”冯妈妈道：“他那里请问，你老人家几时过去相看，好预备。”西门庆道：“既是他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那里要的急。就对他说，休要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钟清茶就起身。”冯妈妈道：“爷［口乐］，你老人家上门儿怪人家，虽不稀罕他的，也略坐坐儿。伙计家莫不空教你老人家来了！”西门庆道：“你就不是了。你不知我有事。”冯妈妈道：“既是恁的，等我和他说。”一面先到韩道国家，对他浑家王六儿，将西门庆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明日他衙门中散了，就过来相看。教你一些儿休预备，他只吃一钟茶，看了就起身。”王六儿道：“真个？妈妈子休要说谎。”冯妈妈道：“你当家不恁的说，我来哄你不成！他好少事儿，家中人来人去，通不断头的。”妇人听言，安排了酒食与婆子吃了，打发去了，明日早来伺候。到晚，韩道国来家，妇人与他商议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买了些好细果仁，放在家中，还往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打扮的乔模乔样，洗手剔甲，揩抹杯盏干净，剥下果仁，顿下好茶等候，冯妈妈先来撺掇。

    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到家换了便衣靖巾，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两个跟随，迳来韩道国家，下马进去。冯妈妈连忙请入里面坐了，良久，王六儿引着女儿爱姐出来拜见。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晴只看妇人。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着［走乔］［走乔］的两只脚儿。生的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脸，描的水［髟丐］长长的。正是：未知就里何如，先看他妆色油样。但见：

    淹淹润润，不搽脂粉，自然体态妖烧；袅袅娉娉，懒染铅华，生定精

    神秀丽。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檀口轻开，勾引得蜂狂蝶乱；纤

    腰拘束，暗带着月意风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卓文君。

    西门庆见了，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中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又见他女孩儿生的一表人物，暗道：“他娘母儿生的这般人物，女儿有个不好的？”妇人先拜见了，教他女儿爱姐转过来，望上向西门庆花枝招［风占］也磕了四个头，起来侍立在旁。老妈连忙拿茶出来，妇人用手抹去盏上水渍，令他递上。西门庆把眼上下观看这个女子：乌云叠［髟丐］、粉黛盈腮，意态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便令玳安毡包内取出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教老妈安放在茶盘内。他娘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西门庆对妇人说：“迟两日，接你女孩儿往宅里去，与他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家中替他做些鞋脚儿。”妇人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俺们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大爹。又多谢爹的插带厚礼。”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了？”妇人道：“他早晨说了话，就往铺子里走了。明日教他往宅里与爹磕头去。”西门庆见妇人说话乖觉，一口一声只是爹长爹短，就把心来惑动了，临出门上覆他：“我去罢。”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于是出门。一直来家，把上项告吴月娘说了。月娘道：“也是千里姻缘着线牵。既是韩伙计这女孩儿好，也是俺们费心一场。”西门庆道：“明日接他来住两日儿，好与他裁衣服。我如今先拿十两银子，替他打半副头面簪环之类。”月娘道：“及紧［亻赞］做去，正好后日教他老子送去，咱这里不着人去罢了。”西门庆道，“把铺子关两日也罢，还着来保同去，就府内问声，前日差去节级送蔡驸马的礼到也不曾？”

    话休饶舌。过了两日，西门庆果然使小厮接韩家女儿。他娘王氏买了礼，亲送他来，进门与月娘大小众人磕头拜见，说道：“蒙大爹、大娘并众娘每抬举孩儿，这等费心，俺两口儿知感不尽。”先在月娘房摆茶，然后明间内管待。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陪坐。西门庆与他买了两匹红绿潞绸、两匹绵绸，和他做里衣儿。又叫了赵裁来，替他做两套织金纱缎衣服，一件大红妆花缎子袍儿。他娘王六儿安抚了女儿，晚夕回家去了。西门庆又替他买了半副嫁妆，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等件。非止一日，都治办完备。写了一封书信，择定九月初十日起身。西门庆问县里讨了四名快手，又拨了两名排军，执袋弓箭随身。来保、韩道国雇了四乘头口，紧紧保定车辆暖轿，送上东京去了，不题。丢的王六儿在家，前出后空，整哭了两三日。

    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里观看。冯妈妈来递茶，西门庆与了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什孩子的事累你，这一两银子，你买布穿。”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他那边走走？”冯妈妈道：“老身那一日没到他那里做伴儿坐？他自从女儿去了，他家里没人，他娘母靠惯了他，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才缓下些儿来了。他又说孩子事多累了爹，问我：‘爹曾与你些辛苦钱儿没有？’我便说：‘他老人家事忙，我连日也没曾去，随他老人家多少与我些儿，我敢争？’他也许我等他官儿回来，重重谢我哩！”西门庆道：“他老子回来一定有些东西，少不得谢你。”说了一回话，见左右无人，悄俏在婆子耳边如此这般：“你闲了到他那里，取巧儿和他说，就说我上覆他，闲中我要到他那里坐半日，看他肯也不肯。我明日还来讨回话。”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上。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寻他的娘母儿哩！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他说。爹，你还不知这妇人，他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属蛇的，二十九岁了，虽是打扮的乔样，到没见他输身。你老人家明日来，等我问他，讨个话儿回你。”西门庆道：“是了。”说毕，骑马来家。

    婆子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妇人家。妇人开门，便让进房里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就不来了。”婆子道：“我可要来哩，到人家就有许多事，挂住了腿，动不得身。”妇人造：“刚才做的热饭，炒面筋儿，你吃些。”婆子道：“老身才吃的饭来，呷些茶罢，”那妇人便浓浓点了一盏茶递与他，看着妇人吃了饭，妇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家，靠定了他。自从他去了，弄的这屋里空落落的，件件的都看了我。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象个人模样？到不如他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够。”说着，眼酸酸的哭了。婆子道：“说不得，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养女人家冷清清，就是长一百岁，少不得也是人家的。你如今这等抱怨，到明日，你家姐姐到府里脚硬，生下一男半女，你两口子受用，就不说我老身了。”妇人道：“大人家的营生，三层大，两层小，知道怎样的？等他长进了，我们不知在那里晒牙渣骨去了。”婆子道：“怎的恁般说！你们姐姐，比那个不聪明伶俐，愁针指女工不会？各人裙带衣食，你替他愁！”两个一递一句说够良久，看看说得入港，婆子道：“我每说个傻话儿，你家官人不在，前后恁空落落的，你晚夕一个人儿，不言怕么？”妇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婆子道：“只怕我一时来不成，我举保个人儿来与你做伴儿，肯不肯？”妇人问：“是谁？”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烦二主，宅里大老爹昨日到那边房子里，如此这般对我说，见孩子去了，丢的你冷落，他要来和你坐半日儿，你怎么说？这里无人，你若与他凹上了，愁没吃的、穿的、使的、用的！走熟了时，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强如在这僻格剌子里。”妇人听了微笑说道：“他宅里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婆子道：“你怎的这般说？自古道情人眼内出西施，一来也是你缘法凑巧，他好闲人儿，不留心在你时，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里说？又与了一两银子，说前日孩子的事累我。落后没人在跟前，就和我说，教我来对你说。你若肯时，他还等我回话去。典田卖地，你两家愿意，我莫非说谎不成！”妇人道：“既是下顾，明日请他过来，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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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等候。”这婆子见他吐了口儿，坐了一回去了。

    到次日，西门庆来到，一五一十把妇人话告诉一遍。西门庆不胜欢喜，忙称了一两银子与冯妈妈，拿去治办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来，收拾房中干净，熏香设帐，预备下好茶好水。不一时，婆子拿篮子买了许多嗄饭菜蔬果品，来厨下替他安排。妇人洗手剔甲，又烙了一箸面饼。明间内，揩抹桌椅光鲜。

    西门庆约下午时分，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迳到门首，下马进去。吩咐把马回到狮子街房子里去，晚上来接，止留玳安一人答应。西门庆到明间内坐下。良久，妇人扮的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日孩子累爹费心，一言难尽。”西门庆道：“一时不到处，你两口儿休抱怨。”妇人道：“一家儿莫大之恩，岂有抱怨之理。”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拿上茶来，妇人选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妇人陪坐一回，让进房里坐。正面纸窗门儿厢的炕床，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绫剪帖的张生遇莺莺蜂花香的吊屏儿，上桌鉴妆、镜架、盒罐、锡器家活堆满，地下插着棒儿香。上面设着一张东坡椅儿。西门庆坐下。妇人又浓浓点一盏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吃了。妇人接了盏，在下边炕沿儿上陪坐，问了回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拿托盘儿，说道：“你这里还要个孩子使才好。”妇人道：“不瞒爹说，自从俺女儿去了，凡事不方便。少不的奴自己动手。”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明日教老冯替你看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子，且胡乱替替手脚。”妇人道：“也得俺家的来，少不得东［车并］西辏的，央冯妈妈寻一个孩子使。”西门庆道：“也不消，该多少银子，等我与他。”那妇人道：“怎好又烦费你老人家，自恁累你老人家还少哩！”西门庆见他会说话，心中甚喜。一面冯妈妈进来安放桌儿，西门庆就对他说寻使女一节。冯妈妈道：“爹既是许了你，拜谢拜谢儿。南首赵嫂儿有个十三岁的孩子，只要四两银子，教爹替你买下罢。”妇人连忙向前道了万福。不一时，摆下案碟菜蔬，筛上酒来。妇人满斟一盏，双手递与西门庆。才待磕下头去，西门庆连忙用手拉起，说：“头里已是见过，不消又下礼了，只拜拜便了。”妇人笑吟吟道了万福，旁边一个小杌儿上坐下。厨下老妈将嗄饭菜果，一一送上。又是两箸软饼，妇人用手拣肉丝细菜儿裹卷了，用小蝶儿托了，递与西门庆吃。两个在房中，杯来盏去，做一处饮酒。玳安在厨房里，老冯陪他另有坐处，打发他吃，不在话下。

    彼此饮够数巡，妇人把座儿挪近西门庆跟前，与他做一处说话，递酒儿。然后西门庆与妇人一递一口儿吃酒，见无人进来，搂过脖子来亲嘴咂舌。妇人便舒手下边，笼攥西门庆玉茎。彼此淫心荡漾，把酒停住不吃了。掩上房门，褪去衣裤。妇人就在里边炕床上伸开被褥。那时已是日色平西时分。西门庆乘着酒兴，顺袋内取出银托子来使上。妇人用手打弄，见奢棱跳脑，紫强光鲜，沉甸甸甚是粗大。一壁坐在西门庆怀里，一面在上，两个且搂着脖子亲嘴。妇人乃跷起一足，以手导那话入牝中，两个挺一回。西门庆摸见妇人肌肤柔腻，牝毛疏秀，先令妇人仰卧于床背，把双手提其双足，置之于腰眼间，肆行抽送。怎见得这场云雨？但见：

    威风迷翠榻，杀气琐鸳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帐中斗勇。男儿气急

    ，使枪只去扎心窝；女帅心忙，开口要来吞脑袋。一个使双炮的，往来攻

    打内裆兵；一个轮傍牌的，上下夹迎脐下将。一个金鸡独立，高跷玉腿弄

    精神；一个枯树盘根，倒入翎花来刺牝。战良久朦胧星眼，但动些儿麻上

    来；斗多时款摆纤腰，百战百回挨不去。散毛洞主倒上桥，放水去淹军；

    乌甲将军虚点枪，侧身逃命走。脐膏落马，须臾蹂踏肉为泥；温紧妆呆，

    顷刻跌翻深涧底。大披挂七零八断，犹如急雨打残花；锦套头力尽筋输，

    恰似猛风飘败叶。硫黄元帅，盔歪甲散走无门；银甲将军，守住老营还要

    命。正是：愁云托上九重天，一块败兵连地滚。

    原来妇人有一件毛病，但凡交媾，只要教汉子干他后庭花，在下边揉着心子绕过。不然随问怎的不得丢身子。就是韩道国与他相合，倒是后边去的多，前边一月走不的两三遭儿。第二件，积年好咂［毛几］［毛八］，把［毛几］［毛八］常远放在口里，一夜他也无个足处。随问怎的出了［毛戊］，禁不的他吮舔挑弄，登时就起。自这两椿儿，可在西门庆心坎上。当日和他缠到起更才回家。妇人和西门庆说：“爹到明日再来早些，白日里咱破工夫，脱了衣裳好生耍耍。”西门庆大喜。到次日，到了狮子街线铺里，就兑了四两银子与冯妈妈，讨了丫头使唤，改名叫做锦儿。

    西门庆想着这个甜头儿，过了两日，又骑马来妇人家行走。原是棋童、玳安两个跟随。到了门首，就吩咐棋童把马回到狮子街房里去。那冯妈妈专一替他提壶打酒，街上买东西整理，通小殷勤儿，图些油菜养口。西门庆来一遭，与妇人一二两银子盘缠。白日里来，直到起更时分才家去。瞒的家中铁桶相似。冯妈妈每日在妇人这里打勤劳儿，往宅里也去的少了。李瓶儿使小厮叫了他两三遍，只是不得闲，要便锁着门去了一日。

    一日，画童儿撞见婆子，叫了来家。李瓶儿说道：“妈妈子成日影儿不见，干的什么猫儿头差事？叫了一遍，只是不在，通不来这里走走儿，忙的恁样儿的！丢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们拆洗拆洗，再不见来了。”婆子道：“我的奶奶，你到说得且是好，写字的拿逃兵，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卖盐的做雕銮匠，我是那咸人儿？”李瓶儿道：“妈妈子请着你就是不闲，成日赚的钱，不知在那里。”婆子道：“老身大风刮了颊耳去──嘴也赶不上在这里，赚甚么钱？你恼我，可知心里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后边大娘从那时与了银子，教我门外头替他捎个拜佛的蒲甸儿来，我只要忘了。昨日甫能想起来，卖蒲甸的贼蛮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李瓶儿道：“你还敢说没有他甸儿，你就信信拖拖跟了和尚去了罢了！他与了你银子，这一向还不替他买将来，你这等妆憨打呆的。”婆子道，“等我也对大娘说去，就交与他这银子去。昨日骑骡子，差些儿没掉了他的。”李瓶儿道：“等你掉了他的，你死也。”这妈妈一直来到后边，未曾入月娘房，先走在厨下打探子儿。只见玉萧和来兴儿媳妇坐在一处，见了说道：“老冯来了！贵人，你在那里来？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嚼下来，说影边儿就不来了。”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两拜，说道：“我才到他前头来，吃他［口吉］［口舌］了这一回来了。”玉萧道：“娘问你替他捎的蒲甸儿怎样的？”婆子道：“昨日拿银子到门外，卖蒲甸的卖了家去了，直到明年三月里才来哩。银子我还拿在这里，姐你收了罢！”玉萧笑道：“怪妈妈子，你爹还在屋里兑银子，等出去了，你还亲交与他罢。”又道：“你且坐的。我问你，韩伙计送他女儿去了多少时了？也待回来，这一回来，你就造化了，他还谢你谢儿。”婆子道：“谢不谢，随他了。他连今才去了八日，也得尽头才得来家。”不一时，西门庆兑出银子，与贲四拿了庄子上去，就出去了。

    婆子走在上房，见了月娘，也没敢拿出银子来，只说蛮子有几个粗甸子，都卖没了，回家明年捎双料好蒲甸来。月娘是诚实的人，说道：“也罢，银子你还收着。到明年，我只问你要两个就是了。”与婆子儿个茶食吃了。后又到李瓶儿房里来，瓶儿因问：“你大娘没骂你？”婆子道：“被我如此支吾，调的他喜欢了，倒与我些茶吃，赏了我两个饼定出来了。”李瓶儿道：“还是昨日他往乔大户家吃满月的饼定。妈妈子，不亏你这片嘴头子，六月里蚊子──也钉死了！”又道：“你今日与我洗衣服，不去罢了。”婆子道：“你收拾讨下浆，我明日早来罢。后晌时分，还要到一个熟主顾人家干些勾当儿。”李瓶儿道：“你这老货，偏有这些胡枝扯叶的。你明日不来，我和你答话！”那婆子说笑了一回，脱身走了。李瓶儿留他：“你吃了饭去。”婆子道：“还饱着哩，不吃罢。”恐怕西门庆往王六儿家去，两步做一步。正是：

    媒人婆地里小鬼，两头来回抹油嘴。

    一日走勾千千步，只是苦了两只腿。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词曰：

    银筝宛转，促柱调弦，声绕梁间。巧作秦声独自怜。指轻妍，风回雪

    旋，缓扬清曲，响夺钧天。说甚么别鹤乌啼，试按《罗敷陌上》篇，休按

    《罗敷陌上》篇。

    话说冯婆子走到前厅角门首，看见玳安在厅［木鬲］子前，拿着茶盘儿伺候。玳安望着冯妈努嘴儿：“你老人家先往那里去，俺爹和应二爹说了话就起身。已先使棋童儿送酒去了。”那婆子听见，两步做一步走的去了。原来应伯爵来说：“揽头李智、黄四派了年例三万香蜡等料钱粮下来，该一万两银子，也有许多利息。上完了批，就在东平府见关银子，来和你计较，做不做？”西门庆道：“我那里做他！揽头以假充真，买官让官。我衙门里搭了事件，还要动他。我做他怎的！”伯爵道：“哥若不做，叫他另搭别人。你只借二千两银子与他，每月五分行利，叫他关了银子还你，你心下何如？”西门庆道：“既是你的分上，我挪一千银子与他罢。如今我庄子收拾，还没银子哩。”伯爵见西门庆吐了口儿，说道：“哥若十分没银子，看怎么再拨五百两货物儿，凑个千五儿与他罢，他不敢少下你的。”西门庆道：“他少下我的，我有法儿处。又一件，应二哥，银子便与他，只不叫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诓西骗。我打听出来，只怕我衙门监里放不下他。”伯爵道：“哥说的什么话，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他若在外边打哥的旗儿，常没事罢了，若坏了事，要我做甚么？哥你只顾放心，但有差池，我就来对哥说。说定了，我明日叫他好写文书。”西门庆道：“明日不教他来，我有勾当。叫他后日来。”说毕，伯爵去了。

    西门庆叫玳安伺候马，带上眼纱，问棋童去没有。玳安道：“来了，取挽手儿去了。”不一时，取了挽手儿来，打发西门庆上马，迳往牛皮巷来。不想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耍钱输了，吃的光睁睁儿的，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吃。袖子里掏出一条小肠儿来，说道：“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那妇人恐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下，不去兜揽他，说道：“我是不吃。你要吃拿过一边吃去，我那里耐烦？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来做什么？”那韩二捣鬼，把眼儿涎睁着，又不去，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帖儿，问道：“嫂子，是那里酒？打开筛壶来俺每吃。耶［口乐］！你自受用！”妇人道：“你趁早儿休动，是宅里老爹送来的，你哥还没见哩。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瓯子与你吃。”韩二道：“等什么哥？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钟儿！”才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把二捣鬼仰八叉推了一交，半日扒起来，恼羞变成怒，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淫妇，我好意带将菜儿来，见你独自一个冷落落，和你吃杯酒。你不理我，倒推我一交。我教你不要慌，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开，故意儿嚣我，讪我，又［走多］我。休叫我撞见，我叫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妇人见他的话不妨头，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胀了双腮，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骂道：“贼饿不死的杀才！你那里［口床］醉了，来老娘这里撒野火儿。老娘手里饶你不过！”那二捣鬼口里喇喇哩哩骂淫妇，直骂出门去。不想西门庆正骑马来，见了他，问是谁，妇人道：“情知是谁，是韩二那厮，见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钱输了，吃了酒来殴我。有他哥在家，常时撞见打一顿。”那二捣鬼看见，一溜烟跑了。西门庆又道：“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与他做功德！”妇人道：“又叫爹惹恼。”西门庆道：“你不知，休要惯了他。”妇人道：“爹说的是。自古良善彼人欺，慈悲生患害。”一面让西门庆明间内坐。西门庆吩咐棋童回马家去，叫玳安儿：“你在门首看，但掉着那光棍的影儿，就与我锁在这里，明日带到衙门里来。”玳安道：“他的魂儿听见爹到，不知走的那里去了。”

    西门庆坐下。妇人见毕礼，连忙屋里叫丫鬟锦儿拿了一盏果仁茶出来，与西门庆吃，就叫他磕头。西门庆道：“也罢，到好个孩子，你且将就使着罢。”又道：“老冯在这里，怎的不替你拿茶？”妇人道：“冯妈妈他老人家，我央及他厨下使着手哩。西门庆又道：“头里我使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清。里头有许多药味，甚是峻利。我前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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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打的酒，都吃不上口，我所以拿的这坛酒来。”妇人又道了万福，说：“多谢爹的酒，正是这般说，俺每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里，又没个好酒店，那里得上样的酒来吃，只往大街上取去。”西门庆道：“等韩伙计来家，你和他计较，等着狮子街那里，替你破几两银子买所房子，等你两口子亦发搬到那里住去罢。铺子里又近，买东西诸事方便。”妇人道：“爹说的是。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许多小人口嘴──咱行的正，也不怕他。爹心里要处自情处，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也少不的打这条路儿来。”说一回，房里放下桌儿，请西门庆进去宽了衣服坐。

    须臾，安排酒菜上来，妇人陪定，把酒来斟。不一时，两个并肩叠股而饮。吃的酒浓时，两个脱剥上床交欢，自在玩耍。妇人早已床炕上铺的厚厚的被褥，被里熏的喷鼻香。西门庆见妇人好风月，一径要打动他。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里面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那妇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跷，囗舌内吐。西门庆先把勉铃教妇人自放牝内，然后将银托束其根，硫黄圈套其首，脐膏贴于脐上。妇人以手导入牝中，两相迎凑，渐入大半。妇人呼道：“达达！我只怕你墩的腿酸，拿过枕头来，你垫着坐，我淫妇自家动罢。”又道：“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着［入日］，你看好不好？”西门庆真个把他脚带解下一条来，拴他一足，吊在床［木鬲］子上低着拽，拽的妇人牝中之津如蜗之吐蜒，绵绵不绝，又拽出好些白浆子来。西门庆问道：“你如何流这些白？”才待要抹去，妇人道：“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罢。”于是蹲跪在他面前吮吞数次，呜咂有声。咂的西门庆淫心辄起，掉过身子，两个干后庭花。龟头上有硫黄圈，濡研难涩。妇人蹙眉隐忍，半晌仅没其棱。西门庆颇作抽送，而妇人用手摸之，渐入大半，把屁股坐在西门庆怀里，回首流眸，作颤声叫：“达达！慢着些，后越发粗大，教淫妇怎生挨忍。”西门庆且扶起股，观其出入之势，因叫妇人小名：“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妇人道：“达达，只怕后来耍的絮烦了，把奴不理怎了？”西门庆道：“相交下来，才见我不是这样人。”说话之间，两个干够一顿饭时。西门庆令妇人没高低淫声浪语叫着才过。妇人在下，一面用手举股承受其精，乐极情浓，一泄如注。已而抽出那话来，带着圈子，妇人还替他吮咂净了，两个方才并头交股而卧。正是：一般滋味美，好耍后庭花。有词为证：

    美冤家，一心爱折后庭花。寻常只在门前里走，又被开路先锋把住了

    他。放在户中难禁受。转丝缰勒回马，亲得胜弄的我身上麻，蹴损了奴的

    粉脸那丹霞。

    西门庆与妇人搂抱到二鼓时分，小厮马来接，方才起身回家。到次日，到衙门里差了两个缉捕，把二捣鬼拿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打的顺腿流血。睡了一个月，险不把命花了。往后吓的影也再不敢上妇人门缠搅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迟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东京回来，备将前事对西门庆说：“翟管家见了女子，甚是欢喜，说爹费心。留俺府里住了两日，讨了回书。送了爹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与了小的二十两盘缠。”西门庆道：“够了。”看了回书，书中无非是知感不尽之意。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不在话下。韩道国与西门庆磕头拜谢回家。西门庆道：“韩伙计，你还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儿恩养孩儿一场。”韩道国再三不肯收，说道：“蒙老爹厚恩，礼钱是前日有了。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从前累的老爹好少哩！”西门庆道：“你不依，我就恼了。你将回家，不要花了，我有个处。”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拜辞回去。

    老婆见他汉子来家，满心欢喜，一面接了行李，与他拂了尘上，问他长短：“孩子到那里好么？”这道国把往回一路的话，告诉一遍，说：“好人家，孩子到那里，就与了三间房，两个丫鬟伏侍，衣服头面不消说。第二日，就领了后边见了太太。翟管家甚是欢喜，留俺们住了两日，酒饭连下人都吃不了。又与了五十两礼钱。我再三推辞，大官人又不肯，还叫我拿回来了。”因把银子与妇人收了。妇人一块石头方落地，因和韩道国说：“咱到明日，还得一两银子谢老冯。你不在，亏他常来做作伴儿。大官人那里，也与了他一两。”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韩道国道：“这个是那里大姐？”妇人道：“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唤锦儿。过来与你爹磕头！”磕了头，丫头往厨下去了。

    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来行走了三四遭，才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第二的不知高低，气不愤走来这里放水。被他撞见了，拿到衙门里，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我每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里住去。”韩国道：“嗔道他头里不受这银子，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到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俱不必细说。

    一日，西门庆同夏提刑衙门回来。夏提刑见西门庆骑着一匹高头点子青马，问道：“长官那匹白马怎的不骑，又换了这匹马？到好一匹马，不知口里如何？”西门庆道：“那马在家歇他两日儿。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峰亲家送来的，是西夏刘参将送他的。口里才四个牙儿，脚程紧慢都有他的。只是有些毛病儿，快护糟踅蹬。初时骑了路上走，把膘跌了许多，这两日内吃的好些儿。”夏提刑道：“这马甚是会行，但只好骑着［足鹿］街道儿罢了，不可走远了他。论起在咱这里，也值七八十两银子。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瘸了。今早来衙门里来，旋拿帖儿问舍亲借了这匹马骑来，甚是不方便。”西门庆道：“不打紧，长官没马，我家中还有一匹黄马，送与长官罢。”夏提刑举手道：“长官下顾，学生奉价过来。”西门庆道：“不须计较。学生到家，就差人送来。”两个走到西街口上，西门庆举手分路来家。到家就使玳安把马送去。夏提刑见了大喜，赏了玳安一两银子，与了回帖儿，说：“多上覆，明日到衙门里面谢。”

    过了两月，乃是十月中旬时分。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两名小优儿，请西门庆一叙，以酬送马之情。西门庆家中吃了午饭，理了些事务，往夏提刑家饮酒。原来夏提刑备办一席齐整酒肴，只为西门庆一人而设。见了他来，不胜欢喜，降阶迎接，至厅上叙礼。西门庆道：“如何长官这等费心？”夏提刑道：“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闲中屈执事一叙，再不敢请他客。”于是见毕礼数，宽去衣服，分宾主而坐。茶罢着棋，就席饮酒叙谈，两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正是得多少：

    金尊进酒浮香蚁，象板催筝唱鹧鸪。

    不说西门庆在夏提刑家饮酒，单表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他房里来，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使春梅连瞧数次，不见动静。正是：银筝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取过琵琶，横在膝上，低低弹了个《二犯江儿水》唱道：

    闷把帏屏来靠，和衣强睡倒。

    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妇人又弹唱道：

    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

    一回儿灯昏香尽，心里欲待去剔，见西门庆不来，又意儿懒的动弹了。唱道：

    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捱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烦恼何

    日是了？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

    来没下稍。

    且说西门庆约一更时分，从夏提刑家吃了酒归来。一路天气阴晦，空中半雨半雪下来，落在衣服上都化了。不免打马来家，小厮打着灯笼，就不到后边，迳往李瓶儿房来。李瓶儿迎着，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接了衣服。止穿绫敞衣，坐在床上，就问：“哥儿睡了不曾？”李瓶儿道：“小官儿顽了这回，方睡下了。”迎春拿茶来吃了。李瓶儿问，“今夜吃酒来的早？”西门庆道：“夏龙溪因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马，今日为我费心，治了一席酒请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和他坐了这一回，见天气下雪，来家早些。”李瓶儿道：“你吃酒，叫丫头筛酒来你吃。大雪里来家，只怕冷哩。”西门庆道：“还有那葡萄酒，你筛来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我嫌他香淆气的，我没大好生吃。”于是迎春放下桌儿，就是几碟嗄饭、细巧果菜之类。李瓶儿拿杌儿在旁边坐下。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儿。

    这里两个吃酒，潘金莲在那边屋里冷清清，独自一个儿坐在床上。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正是：

    倦倚绣床愁懒睡，低垂锦帐绣衾空。

    早知薄幸轻抛弃，辜负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

    又唤春梅过来：“你去外边再瞧瞧，你爹来了没有？快来回我话。”那春梅走去，良久回来，说道：“娘还认爹没来哩，爹来家不耐烦了，在六娘房里吃酒的不是？”这妇人不听罢了，听了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骂了几句负心贼，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一迳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心痒痛难搔，愁怀闷自焦。让了甜桃，去寻酸枣。奴将你这定盘星儿

    错认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

    稍。

    西门庆正吃酒，忽听见弹的琵琶声，便问：“是谁弹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李瓶儿道：“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你说俺娘请哩。”那绣春去了。李瓶儿忙吩咐迎春：“安下个坐儿，放个钟箸在面前。”良久，绣春走来说：“五娘摘了头，不来哩。”李瓶儿道：“迎春，你再去请五娘去。你说，娘和爹请五娘哩。”不多时，迎春来说：“五娘把角门儿关了，说吹了灯，睡下了。”西门庆道：“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于是和李瓶儿同来打他角门。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门子开了。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只见妇人坐在帐中，琵琶放在旁边。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采我怎的？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西门庆道：“怪奴才！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说的？李大姐那边请你和他下盘棋儿，只顾等你不去了。”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里摆下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金莲道：“李大姐，你们自去，我不去。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来？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内不自在，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金莲道：“你不信，叫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的象个人模样哩！”春梅把镜子真个递在妇人手里，灯下观看。正是：

    羞对菱花拭粉妆，为郎憔瘦减容光。

    闭门不管闲风月，任你梅花自主张。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金莲道：“拿甚么比你！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被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里，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里去，说道：“我的儿，是个瘦了些。”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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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里流罢了。”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过他这边歇了。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闲事恼，泪痕只为别情浓。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诗曰：

    汉武清斋夜筑坛，自斟明水醮仙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绛节几时还入梦？碧桃何处更骖鸾？

    茂陵烟雨埋弓剑，石马无声蔓草寒。

    话说当日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那妇人恨不的钻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贴恋，万种牢笼，泪［“温”换“氵”为“扌”］鲛［鱼肖］，语言温顺，实指望买住汉子心。不料西门庆外边又刮剌上了王六儿，替他狮子街石桥东边，使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所房屋居住。门面两间，到底四层，一层做客位，一层供养佛像祖先，一层做住房，一层做厨房。自从搬过来，那街坊邻舍知他是西门庆伙计，不敢怠慢，都送茶盒与他，又出人情庆贺。那中等人家称他做韩大哥、韩大嫂。以下者赶着以叔婶称之。西门庆但来他家，韩道国就在铺子里上宿，教老婆陪他自在顽耍。朝来暮往，街坊人家也都知道这件事，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谁敢惹他！见一月之间，西门庆也来行走三四次，与王六儿打的一似火炭般热。

    看看腊月时分，西门庆在家乱着送东京并府县、军卫、本卫衙门中节礼。有玉皇庙吴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礼物，并天地疏、新春符、谢灶诰。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饭，玳安儿拿进帖来，上写着：“王皇庙小道吴宗哲顿首拜。”西门庆看了说道：“出家人，又教他费心。”吩咐玳安，叫书童儿封一两银子拿回帖与他。月娘在旁，因话题起道：“一个出家人，你要便年头节尾受他的礼物，到把前日你为李大姐生孩儿许的愿醮，就叫他打了罢。”西门庆道：“早是你题起来，我许下一百二十分醮，我就忘死了。”月娘道：“原来你是个大诌答子货！谁家愿心是忘记的？你便有口无心许下，神明都记着。嗔道孩儿成日恁啾啾唧唧的，想就是这愿心未还压的他。”西门庆道：“既恁说，正月里就把这醮愿，在吴道官庙里还了罢。”月娘道：“昨日李大姐说，这孩子有些病痛儿的，要问那里讨个外名。”西门庆道：“又往那里讨外名？就寄名在吴道官庙里就是了。”因问玳安：“他庙里有谁在这里？”玳安道：“是他第二个徒弟应春跟礼来的。”西门庆一面走出外边来，那应春连忙磕头说道：“家师父多拜上老爹，没什么孝顺，使小徒弟来送这天地疏并些微礼儿，与老爹赏人。”西门庆止还了半礼，说道：“多谢你师父厚礼。”一面让他坐。应春道：“小道怎么敢坐！”西门庆道：“你坐了，我有话和你说。”那道士头戴小帽，身穿青布直裰，谦逊数次，方才把椅儿挪到旁边坐下，问道：“老爹有甚钧语吩咐？”西门庆道：“正月里，我有些醮愿，要烦你师父替我还还儿，就要送小儿寄名，不知你师父闲不闲？”徒弟连忙立起身来说道：“老爹吩咐，随问有甚经事，不敢应承。请问老爹，订在正月几时？”西门庆道：“就订在初九，爷旦日罢。”徒弟道：“此日正是天诞。又《玉匣记》上我请律爷交庆，五福骈臻，修斋建醮甚好。请问老爹多少醮款？”西门庆道：“今岁七月，为生小儿许了一百二十分清醮。”徒弟又问：“那日延请多少道众？”西门庆道：“请十六众罢。”说毕，左右放桌儿待茶。先封十五两经钱，另外又是一两酬答他的节礼，又说：“道众的衬施，你师父不消备办，我这里连阡张香烛一事带去。”喜欢的道士屁滚尿流，临出门谢了又谢，磕了头儿又磕。

    到正月初八日，先使玳安儿送了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六匹生眼布做衬施，又送了一对京段、两坛南酒、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一脚羊肉、十两银子，与官哥儿寄名之礼。西门庆预先发帖儿，请下吴大舅、花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四位相陪。陈敬济骑头口，先到庙中替西门庆瞻拜。到初九日，西门庆也没往衙门中去，绝早冠带，骑大白马，仆从跟随，前呼后拥，竟出东门往玉皇庙来。远远望见结彩宝幡，过街榜棚。须臾至山门前下马，睁眼观看，果然好座庙宇。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金钉朱户，玉桥低影轩官；碧瓦雕檐，绣［巾

    莫］高悬宝槛。七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天神帅将。三

    天门外，离娄与师旷狰狞，左右阶前，自虎与青龙猛勇。八宝殿前，侍立

    是长生玉女，九龙床上，坐着个不坏金身。金钟撞处，三千世界尽皈依；

    玉磬鸣时，万象森罗皆拱极。朝天阁上，天风吹下步虚声；演法坛中，夜

    月常闻仙佩响。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西门庆由正门而入，见头一座流星门上，七尺高朱红牌架，列着两行门对，大书：

    黄道天开，祥启九天之阊阖，迓金舆翠盖以延恩；

    玄坛日丽，光临万圣之幡幢，诵宝笈瑶章而阐化。

    到了宝殿上，悬着二十四字斋题，大书着：“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酬盟寄名，吉祥普满斋坛。”两边一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西门庆进入坛中香案前，旁边一小童捧盆中盥手毕，铺排跪请上香。西门庆行礼叩坛毕，只见吴道官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腰系丝带，忙下经筵来，与西门庆稽首道：“小道蒙老爹错爱，迭受重礼，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就是哥儿寄名，小道礼当叩祝，增延寿命，何以有叨老爹厚赏，诚有愧赧。经衬又且过厚，令小道愈不安。”西门庆道：“厚劳费心辛苦，无物可酬，薄礼表情而已。”叙礼毕，两边道众齐来稽首。一面请去外方丈，三间厂厅名曰松鹤轩，那里待茶。西门庆刚坐下，就令棋童儿：“拿马接你应二爹去。只怕他没马，如何这咱还没来？”玳安道：“有姐夫骑的驴子还在这里。”西门庆道：“也罢，快骑接去。”棋童应诺去了。吴道官诵毕经，下来递茶，陪西门庆坐，叙话：“老爹敬神一点诚心，小道都从四更就起来，到坛讽诵诸品仙经，今日三朝九转玉枢法事，都是整做。又将官哥儿的生日八字，另具一文书，奏名于三宝面前，起名叫做吴应元。永保富贵遐昌。小道这里，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谢天地，十二分庆赞上帝，二十四分荐亡，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西门庆道：“多有费心．”不一时，打动法鼓，请西门庆到坛看文书。西门庆从新换了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带，到坛，有绛衣表白在旁，先宣念斋意：

    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

    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建生，同妻吴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建生。

    表白道：“还有宝眷，小道未曾添上。”西门庆道：“你只添上个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时建生，同男官哥儿，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建生罢。”表白文宣过一遍，接念道：

    领家眷等，即日投诚，拜干洪造。伏念庆一介微生，三才未品。出入

    起居，每感龙天之护佑；迭迁寒暑，常蒙神圣以匡扶。职列武班，叨承禁

    卫，沐恩光之宠渥，享符禄之丰盈。是以修设清醮，共二十四分位，答报

    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泽。又修清醮十二分位，兹逢天诞，庆赞帝真。介五福以遐昌，迓诸天而下迈。庆又于去岁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侧室李

    氏生男官哥儿，要祈坐蓐无虞，临盆有庆。又愿将男官哥儿寄于三宝殿下

    ，赐名吴应元，告许清醮一百二十分位，续箕裘之［“胤”换“丿”为“

    彳”］嗣，保寿命之延长。附荐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祖西门京良，

    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妣夏氏；故室人陈氏，及前亡后化，升坠罔知。

    是以修设清醮十二分位，恩资道力，均证生方。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

    仰干化单，俯赐勾销。谨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诞良辰，特就大慈玉皇

    殿，仗延官道，修建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

    吉祥普满大斋一昼夜。延三境之司尊，迓万天之帝驾。一门长叨均安，四

    序公和迪吉。统资道力，介福方来。谨意。

    宣毕斋意，铺设下许多文书符命、表白，一一请看，共有一百八九十道，甚是齐整详细。又是官哥儿三宝荫下寄名许多文书、符索、牒札，不暇细览。西门庆见吴道官十分费心，于是向案前炷了香，画了文书，叫左右捧一匹尺头，与吴道官画字。吴道官固辞再三，方令小童收了。然后一个道士向殿角头咕碌碌擂动法鼓，有若春雷相似。合堂道众，一派音乐响起。吴道官身披大红五彩法氅，脚穿朱履，手执牙笏，关发文书，登坛召将。两边鸣起钟来。铺排引西门庆进坛里，向三宝案左右两边上香。西门庆睁眼观看，果然铺设斋坛齐整。但见：

    位按五方，坛分八级。上供三请四御，旁分八极九霄，中列山川岳渎

    ，下设幽府冥官。香腾瑞霭，千枝画烛流光；花簇锦筵，百盏银灯散彩。

    天地亭，高张羽盖；玉帝堂，密布幢幡。金钟撞处，高功蹑步奏虚皇；玉

    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美蒙冠，金碧交加。监坛

    神将狰狞，直日功曹猛勇。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西门庆刚绕坛拈香下来，被左右就请到松鹤轩阁儿里，地铺锦毯，炉焚兽炭，那里坐去了。不一时，应伯爵、谢希大来到。唱毕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银子，说道：“实告要送些茶儿来，路远。这些微意，权为一茶之需。”西门庆也不接，说道：“奈烦！自恁请你来陪我坐坐，又干这营生做什么？吴亲家这里点茶，我一总都有了。”应伯爵连忙又唱喏，说：“哥，真个？俺每还收了罢。”因望着谢希大说道：“都是你干这营生！我说哥不受，拿出来，倒惹他讪两句好的。”良久，吴大舅、花子由都到了。每人两盒细茶食来点茶，西门庆都令吴道官收了。吃毕茶，一同摆斋，咸食斋馔，点心汤饭，甚是丰洁。西门庆同吃了早斋。原来吴道官叫了个说书的，说西汉评话《鸿门会》。吴道官发了文书，走来陪坐，问：“哥儿今日来不来？”西门庆道，“正是，小顽还小哩，房下恐怕路远唬着他，来不的。到午间，拿他穿的衣服来，三宝面前，摄受过就是一般。”吴道官道：“小道也是这般计较，最好。”西门庆道：“别的倒也罢了，他只是有些小胆儿。家里三四个丫鬟连养娘轮流看视，只是害怕。猫狗都不敢到他跟前。”吴大舅道：“孩儿们好容易养活大──”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里边桂姨、银姨使了李铭、吴惠送茶来了。”西门庆道：“叫他进来。”李铭、吴惠两个拿着两个盒子跪下，揭开都是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西门庆俱令吴道官收了，因问李铭：“你每怎得知道？”李铭道：“小的早晨路见陈姑夫骑头口，问来，才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归家告诉桂姐、三妈说，旋约了吴银姐，才来了。多上复爹，本当亲来，不好来得，这粗茶儿与爹赏人罢了。”西门庆吩咐：“你两个等着吃斋。”吴道官一面让他二人下去，自有坐处，连手下人都饱食一顿。

    话休饶舌。到了午朝，拜表毕，吴道官预备了一张大插桌，又是一坛金华酒，又是哥儿的一顶青缎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纟宁］丝道衣，一件绿云缎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绸衲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付银项圈条脱，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字，就扎在黄线索上，都用方盘盛着，又是四盘羹果，摆在桌上。差小童经袱内包着宛红纸经疏，将三朝做过法事，一一开载节次，请西门庆过了目，方才装入盒担内。共约八抬，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甚是欢喜，快使棋童儿家去，叫赏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

    且说那日是潘金莲生日，有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郁大姐，都在月娘上房坐的。见庙里送了斋来，又是许多羹果插卓礼物，摆了四张桌子，还摆不下，都乱出来观看。金莲便道：“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看哩！你家儿子师父庙里送礼来了，又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儿。噫，你看，又是小履鞋儿！”孟玉楼走向前，拿起来手中看，说道：“大姐姐，你看道士家也恁精细，这小履鞋，白绫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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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倒扣针儿方胜儿，锁的这云儿又且是好。我说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恁好针脚儿？”吴月娘道：“没的说。他出家人，那里有老婆！想必是雇人做的。”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士有老婆，象王师父和大师父会挑的好汗巾儿，莫不是也有汉子？”王姑子道：“道士家，掩上个帽子，那里不去了！似俺这僧家，行动就认出来。”金莲说道：“我听得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月娘道：“这六姐，好恁罗说白道的！”金莲道：“这个是他师父与他娘娘寄名的紫线锁。又是这个银脖项符牌儿，上面银打的八个字，带着且是好看。背面坠着他名字，吴什么元？”棋童道：“此是他师父起的法名吴应元。”金莲道：“这是个‘应’字。”叫道：“大姐姐，道士无礼，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月娘道：“你看不知礼！”因使李瓶儿：“你去抱了你儿子来，穿上这道衣，俺每瞧瞧好不好？”李瓶儿道：“他才睡下，又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揉醒他。”那李瓶儿真个去了。

    这潘金莲识字，取过红纸袋儿，扯出送来的经疏，看见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拿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每都是不在数的，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孟玉楼问道：“可有大姐姐没有？”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就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都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金莲道：“俺每都是刘湛儿鬼儿么？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正说着，李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来。孟玉楼道：“拿过衣服来，等我替哥哥穿。”李瓶儿抱着，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唬的那孩子只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玉楼把道衣替他穿上。吴月娘吩咐李瓶儿：“你把这经疏，拿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自家烧了罢。”那李瓶儿去了。玉楼抱弄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好象个小太乙儿！”被月娘正色说了两句道：“六姐，你这个什么话，孩儿们面上，快休恁的。”那金莲讪讪的不言了。一回，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接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拉了一抱裙奶屎。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原来拉屎也有一托盘。”月娘连忙叫小玉拿草纸替他抹。不一时，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儿怀里睡着了。李瓶儿道：“小大哥原来困了，妈妈送你到前边睡去罢。”吴月娘一面把桌面都散了，请大妗子、杨娘、潘姥姥众人出来吃斋。

    看看晚来。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不用荤酒。潘金莲晚夕就没曾上的寿，直等到今晚来家与他递酒，来到大门站立。不想等到日落时分，只陈敬济和玳安自骑头口来家。潘金莲问：“你爹来了？”敬济道：“爹怕来不成了，我来时，醮事还未了，才拜忏，怕不弄到起更！道士有个轻饶素放的，还要谢将吃酒。”金莲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使性子回到上房里，对月娘说：“贾瞎子传操──干起了个五更！隔墙掠肝肠──死心塌地，兜肚断了带子──没得绊了！刚才在门首站了一回，见陈姐夫骑头口来了，说爹不来了，醮事还没了，先打发他来家。”月娘道：“他不来罢，咱每自在，晚夕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掀帘进来，已带半酣儿，说：“我来与五娘磕头。”问大姐：“有钟儿，寻个儿筛酒，与五娘递一钟儿。”大姐道：“那里寻钟儿去？只恁与五娘磕个头儿。到住回，等我递罢。你看他醉的腔儿，恰好今日打醮，只好了你，吃的恁憨憨的来家。”月娘便问道：“你爹真个不来了？玳安那奴才没来？”陈敬济道：“爹见醮事还没了，恐怕家里没人，先打发我来了，留下玳安在那里答应哩。吴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强死强活拉着吃了两三大钟酒，才来了。”月娘问：“今日有那几个在那里？”敬济道：“今日有大舅和门外花大舅、应三叔、谢三叔，又有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不知缠到多咱晚。只吴大舅来了。门外花大舅叫爹留住了，也是过夜的数。”金莲没见李瓶儿在跟前，便道：“陈姐夫，你也叫起花大舅来？是那门儿亲，死了的知道罢了。你叫他李大舅才是。”敬济道：“五娘，你老人家乡里姐姐嫁郑恩──睁着个眼儿，闭着个眼儿罢了。”大姐道：“贼囚根子，快磕了头，趁早与我外头挺去！又口里恁汗邪胡说了！”敬济于是请金莲转上，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

    不一时，掌上灯烛，放桌儿，摆上菜儿，请潘姥姥、杨姑娘、大妗子与众人来。金莲递了酒，打发坐下，吃了面。吃到酒阑，收了家活，抬了桌出去。月娘吩咐小玉把仪门关了，炕上放下小桌儿，众人围定两个姑子，正在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听着他说因果。先是大师父讲说，讲说的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的佛法因果，直从张员外家豪大富说起，漫漫一程一节，直说到员外感悟佛法难闻，弃了家园富贵，竟到黄梅寺修行去。说了一回，王姑子又接念偈言。

    念了一回，吴月娘道：“师父饿了，且把经请过，吃些甚么。”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儿素菜咸食，又四碟薄脆、蒸酥糕饼，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陪二位师父吃。大妗子说：“俺每都刚吃的饱了，教杨姑娘陪个儿罢，他老人家又吃着个斋。”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儿，每样拣了点心，放在碟儿里，先递与两位师父，然后递与杨姑娘，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请些儿。”婆子道：“我的佛爷，老身吃的够了。”又道：“这碟儿里是烧骨朵，姐姐你拿过去，只怕错拣到口里。”把众人笑的了不得。月娘道：“奶奶，这个是庙上送来托荤咸食。你老人家只顾用，不妨事。”杨姑娘道：“既是素的，等老身吃。老身干净眼花了，只当做荤的来。”正吃着，只见来兴儿媳妇子惠香走来。月娘道：“贼臭肉，你也来做什么？”惠香道：“我也来听唱曲儿。”月娘道：“仪门关着，你打那里进来了？”玉箫道：“他厨房封火来。”月娘道：“嗔道恁鼻儿乌嘴儿黑的，成精鼓捣，来听什么经！”

    当下众丫鬟妇女围定两个姑子，吃了茶食，收过家活去，搽抹经桌干净。月娘从新剔起灯烛来，炷了香。两个姑子打动击子儿，又高念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夜参禅打坐。四祖禅师见他不凡，收留做了徒弟，与了他三桩宝贝，教他往浊河边投胎夺舍，直说到千金小姐在浊河边洗濯衣裳，见一僧人借房儿住，不合答了他一声，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潘金莲熬的磕困上来，就往房里睡去了。少顷，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叫，说官哥儿醒了，也去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娘、大妗子守着。又听到河中漂过一个大鳞桃来，小姐不合吃了，归家有孕，怀胎十月。王姑子又接唱了一个《耍孩儿》。唱完，大师父又念了四偈言：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

    权住十个月，转凡度众生。

    念到此处，月娘见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扌歪］在月娘里间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欠呵来，桌上蜡烛也点尽了两根，问小玉：“这天有多少晚了？”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气，鸡叫了。”月娘方令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娘便往玉楼房里去了。郁大姐在后边雪娥房里宿歇。月娘打发大师父和李娇儿一处睡去了。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个还等着小玉顿了一瓶子茶，吃了才睡。大妗子在里间床上和玉箫睡。月娘因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正果？”王姑子复从爹娘怎的把千金小姐赶出，小姐怎的逃生，来到仙人庄；又怎的降生五祖，落后五祖养活到六岁；又怎的一直走到浊河边，取了三桩宝贝，迳往黄梅寺听四祖说法；又怎的遂成正果，后来还度脱母亲生天；直说完了才罢。月娘听了，越发好信佛法了。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饭粮！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词曰：

    种就蓝田玉一株，看来的的可人娱。多方珍重好支持，掌中珠。

    ［亻差］［亻亚］漫惊新态变，妖娆偏与旧时殊。相逢一见笑成痴，少人

    知。

    话说当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问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没见点喜事儿？”月娘道：“又说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买了对过乔大户房子，平白俺每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一脚蹑滑了，把个六七个月身扭掉了。至今再谁见甚么喜儿来！”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有七个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里掉下杩子里，我和丫头点灯拨着瞧，倒是个小厮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么来扭着了？还是胎气坐的不牢。你老人家养出个儿来，强如别人。你看前边六娘，进门多少时儿，倒生了个儿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儿女，随天罢了。”王姑子道：“也不打紧，俺每同行一个薛师父，一纸好符水药。前年陈郎中娘子，也是中年无子，常时小产了几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师父符药，如今生了好不好一个满抱的小厮儿！一家儿欢喜的要不得。只是用着一件物件儿难寻。”月娘问道：“什么物件儿？”王姑子道：“用着头生孩子的衣胞，拿酒洗了，烧成灰儿，伴着符药，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月娘道：“这师父是男僧女僧？在那里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岁。原在地藏庵儿住来，如今搬在南首法华庵儿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专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来。”月娘道：“你到明日请他来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讨了这符药来着。止是这一件儿难寻，这里没寻处。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房儿，借情跑出来使了罢。”月娘道：“缘何损别人安自己。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王姑子道：“这个到只是问老娘寻，他才有。我替你整治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难得你明日另养出来，随他多少，十个明星当不的月！”月娘吩咐：“你却休对人说。”王姑子道：“好奶奶，傻了我？肯对人说！”说了一回，方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西门庆打庙里来家，月娘才起来梳头。玉箫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说：“昨日家里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吴亲家晚夕费心，摆了许多桌席──“吴大舅先来了，留住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小优儿弹唱着，俺每吃了一夜酒。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告诉了一回。玉箫递茶吃了。也没往衙门里去，走到前边书房里，［扌歪］着床上就睡着了。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都到上房，陪着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叫他吃茶食，他不吃。如今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潘金莲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于是戴上销金道髻儿，穿上道衣，带了顶牌符索，套上小鞋袜儿，金莲就要夺过去。月娘道：“叫他妈妈抱罢。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撒上点子［月赞］到了不成。”于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书童见他二人掀帘，连忙就躲出来了。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就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叫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丢倒头，那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着道士衣服，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金莲道：“好干净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儿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的这样的，大白日困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西门庆道：“昨日醮事散得晚。晚夕谢将，整吃了一夜。今日到这咱还一头酒，在这里睡回，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西门庆道：“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李瓶儿道：“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哩。”西门庆道：“我心里还不待吃，等我去喝些汤罢。”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

    这潘金莲见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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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说道：“到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瞧了瞧旁边桌上，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炉儿，随手取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儿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儿，你取些来与我。”一面揭开了，拿几个在火炕内，一面夹在裆里，拿裙子裹的沿沿的，且薰热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咱进去罢，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金莲道：“他出来不是？怕他么！”于是二人抱着官哥，进入后边来。良久，西门庆吃了饭，吩咐排军备马，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

    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休对大师姑说，好歹请薛姑子带了符药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日才来。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儿来。”月娘道：“也罢，你只替我干的停当，我还谢你。”于是作辞去了。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等尼僧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宫大院，相伴着妇女，俱以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送暖偷寒，甚么事儿不干出来？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深宫大院哄婵娟。

    此辈若皆成佛道，西方依旧黑漫漫。

    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髟狄］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红织金祆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要妆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妆扮起来，活象个丫头。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等我往后边去，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春梅打着灯笼在头里走，走到仪门首，撞见陈敬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着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这般。”敬济道：“我有法儿哄他。”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敬济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才拿轿子送将来了。”月娘道：“真个？薛嫂儿怎不先来对我说？”敬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就去了。丫头便叫他们领进来了。”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又要他来做什么？”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们都是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玉箫道：“等我瞧瞧去。”只见月亮地里，原是春梅打灯笼，落后叫了来安儿打着，和李瓶儿后边跟着，搭着盖头，穿着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良久，进入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石乞］的笑了。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月娘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每哄的信了。”玉楼道：“我不信。”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倒退两步才拜。”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李儿道：“我也就信了。刚才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正说着，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孟玉楼道：“你且藏在明间里。等他进来，等我哄他哄。”

    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娘、大妗子出去了，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语。玉楼道：“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叫他送来要他的，你恁大年纪，前程也在身上，还干这勾当？”西门庆笑道：“我那里叫他买丫头来？信那老淫妇哄你哩！”玉楼道：“你问大姐姐不是？丫头也领在这里，我不哄你。你不信，我叫出来你瞧。”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丫头来，见你爹。”那玉箫掩着嘴儿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儿，又回来了，说道：“他不肯来。”玉楼道：“等我去拉，恁大胆的奴才，头儿没动，就扭主子，也是个不听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间内。只听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的！人不进去，只顾拉人，拉的手脚儿不着。”玉楼笑道：“好奴才，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一面拉进来。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揸髻装丫头，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剌剌对着主子坐着！”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髟狄］髻出来。月娘道：“好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髟狄］髻了！”众人又笑了一回。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们十二日吃看灯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西门庆道：“明早叫来兴儿，买四盘肴品、一坛南酒送去就是了。到明日，咱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叫他来扮《西厢记》。往院中再把吴银儿、李桂姐接了来。你们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说毕，不一时放下桌儿，安排酒上来。

    潘金莲递酒，众姊妹相陪吃了一回。西门庆因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金莲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里，去了冠儿，挽着杭州［纟赞］，重匀粉面，复点朱唇。早在房中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菜等候。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甚喜，搂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从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与你递钟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金莲道：“我问你，十二日乔家请，俺每都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门庆道：“他即下帖儿都请，你每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得家里寻他娘哭。”金莲道：“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裳，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们穿了罢！只顾放着，敢生小的儿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们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长是说着，你把脸儿憨着。”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们裁了罢，”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着还迟了哩。”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们攒造两三件出来就够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比他们都有，我身上你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去处掐个尖儿。”两个说话饮酒，到一更时分方上床。两个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整狂了半夜。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拿出南边织造的罗缎尺头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在卷棚内，一面使琴童儿叫将赵裁来。赵裁见西门庆，连忙磕了头。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都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他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攒造，不在话下。正是：

    金铃玉坠妆闺女，锦绮珠翘饰美娃。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词曰：

    潇洒佳人，风流才子，天然吩咐成双。兰堂绮席，烛影耀荧煌。数幅

    红罗锦绣，宝妆篆、金鸭焚香。分明是，芙蕖浪里，一对鸳鸯。

    话说西门庆在家中，裁缝攒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请。早晨，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蕙秀伏侍叠衣服，又是两顶小轿。

    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使小厮拿帖儿往王皇亲宅内定下戏子，俱不必细说。后晌时分，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饭，放桌儿吃酒。西门庆因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你们四个都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春梅听了，斜靠着桌儿说道：“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怎的不出去？”春梅道：“娘们都新做了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俺们一个一个只像烧煳了卷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话。”西门庆道：“你们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朵。”春梅道：“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出去见人的！到没的羞剌剌的。”西门庆笑道：“我晓的你这小油嘴儿，见你娘们做了衣裳，却使性儿起来。不打紧，叫赵裁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裁三件：一套缎子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袄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西门庆道：“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罢了，我却没有，他也说不的。”西门庆于是拿钥匙开楼门，拣了五套缎子衣服、两套遍地锦比甲儿，一匹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衣服都是大红缎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一面叫了赵裁来，都裁剪停当。又要一匹黄纱做裙腰，贴里一色都是杭州绢儿。春梅方才喜欢了，陪侍西门庆在屋里吃了一日酒，说笑顽耍不题。

    且说吴月娘众妹妹到了乔大户家。原来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并左邻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并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叫了两个妓女，席前弹唱。听见月娘众姊妹和吴大妗子到了，连忙出仪门首迎接，后厅叙礼。赶着月娘呼姑娘，李娇儿众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俱依吴大妗子那边称呼之礼。又与尚举人、朱台官娘子叙礼毕，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各依次坐下。丫环递过了茶，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宽衣服，就放桌儿摆茶，请众堂客坐下吃茶。奶子如意儿和蕙秀在房中看官哥儿，另自管待。须臾，吃了茶到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桌席。让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关席坐位，旁边放一桌，是段大姐、郑三姐，共十一位。两个妓女在旁边唱。上了汤饭，厨役上来献了头一道水晶鹅，月娘赏了二钱银子；第二道是顿烂［火夸］蹄儿，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烧鸭，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了。

    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旁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要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象两口儿。”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象小两口儿。”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儿每在炕上，张手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都进房到。吴大妗子如此这般说。乔大户娘子道：“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月娘道：“亲家好说，我家嫂子是何人？郑三姐是何人？我与你爱亲做亲，就是我家小儿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却说此话？”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是笑。吴妗子道：“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尚举人娘子和朱台官娘子皆说道：“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因问：“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两个妓女弹唱着。旋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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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画烛高擎，花灯灿烂，麝香［云爱］［云爱］，喜笑匆匆。两个妓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抱琵琶唱着。

    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都拜了。从新复安席坐人饮酒。厨子上了一道裹馅寿字雪花糕、喜重重满池娇并头莲汤。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一匹大红与厨役。两个妓女每人都是一匹。俱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不放起身，还在后堂留坐，摆了许多劝碟，细果攒盒。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才拜辞回来，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那里坐坐。”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改日望亲家去罢。”月娘道：“好亲家，再没人。亲家只是见外。”因留了大妗子：“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罢。”大妗子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罢，到十五日，你正亲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乔大户娘子道：“亲家十五日好日子，我怎敢不去！”月娘道：“亲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与你，只在你身上。”于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

    头里两个排军，打着两个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吴月娘在头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蕙秀随后。奶子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沿沿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几位堂客？”月娘道：“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两个侄女。”西门庆说：“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月娘道：“倒是俺嫂子，见他家新养的长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儿，你打我一下儿，我打你一下儿，恰是小两口儿一般，才叫了俺们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这门亲。我方才使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果盒去。”西门庆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是前日，荆南冈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做亲，说他家小姐今才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是房里生的，所以没曾应承他。不想到与他家做了亲。”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甚么说处！”金莲把脸羞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说这里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

    看官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簪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里哭去了。西门庆因问：“大妗子怎的不来？”月娘道：“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众官娘子，说不得来。我留下他在那里，教明日同他一搭儿里来。”西门庆道：“我说只这席间坐次上不好相处，到明日怎么厮会？”说了回话，只见孟玉楼也走到这边屋里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几句罢了。”金莲道：“早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歹话来？他说别家是房里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的？也是房里生的。那个纸包儿包着，瞒得过人？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人那绝情绝义。怎的没我说处？改变了心，教他明日现报在我的眼里！多大的孩子，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平白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胞──空欢喜！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才难。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做亲时人家好，过三年五载方了的才一个儿！”玉楼道：“如今人也贼了，不干这个营生。论起来也还早哩。才养的孩子，割甚么衫襟？无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金莲道：“你便浪［扌扉］着图扳亲家耍子，平白教贼不合钮的强人骂我。”玉楼道：“谁教你说话不着个头项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玉楼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坐了一回，金莲归房去了。

    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从新花枝招［风占］与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李瓶儿道：“与姐姐同喜。”磕毕头起来，与月娘、李娇儿坐着说话。只见孙雪娥、大姐来与月娘磕头，与李娇儿、李瓶儿道了万福。小玉拿茶来，正吃茶，只见李瓶儿房里丫鬟绣春来请，说：“哥儿屋里寻哩，爹使我请娘来了。”李瓶儿道：“奶子慌的三不知就抱的屋里去了。一搭儿去也罢了，只怕孩子没个灯儿。”月娘道：“头里进门，到是我叫他抱的房里去。恐怕晚了。”小玉道：“头里如意儿抱着他，来安儿打着灯笼送他来。”李瓶儿道：“这等也罢了。”于是，作辞月娘，回房中来。只见西门庆在屋里，官哥儿在奶子怀里睡着了。因说：“你如何不对我说就抱了他来？”如意儿道：“大娘见来安儿打着灯笼，就趁着灯儿来了。哥哥哭了一口，才拍着他睡着了。”西门庆道：“他寻了这一回，才睡了。”李瓶儿说毕，望着他笑嘻嘻说道：“今日与孩儿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于是，插烛也似磕下去。喜欢的西门庆满面堆笑，连忙拉起来，做一处坐的。一面令迎春摆下酒儿，两个吃酒。

    且说潘金莲到房中使性子，没好气，明知道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因秋菊开的门迟了，进门就打了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开？你做甚么来？我且不和你答话。”于是走到屋里坐下。春梅走来磕头递茶。妇人问他：“贼奴才他在屋里做什么来？”春梅道：“在院子里坐着来。我这等催他，还不理。”妇人道：“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怄气。党太尉吃匾食，他也学人照样儿欺负我。”待要打他，又恐西门庆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一面卸了浓妆，春梅与他搭了铺，上床就睡了。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去了。妇人把秋菊叫他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里。跪的他梳了头，叫春梅扯了他裤子，拿大板子要打他。春梅道：“好干净的奴才，叫我扯裤子，到没的污浊了我的手！”走到前边，旋叫了画童儿扯去秋菊的衣。妇人打着他骂道：“贼奴才淫妇，你从几时就恁大来？别人兴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知我见的，将就脓着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一面骂着又打，打了又骂，打的秋菊杀猪也似叫。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打发官哥儿睡着了，又唬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有因，一声儿不言语，唬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一面使绣春：“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才吃了些奶睡着了。”金莲听了，越发打的秋菊狠了，骂道：“贼奴才，你身上打着一万把刀子，这等叫饶。我是恁性儿，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路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对汉子说，把我别变了罢！”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他，把两只手气的冰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早晨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问道：“你怎的这咱还不梳头？上房请你说话。你怎揉的眼恁红红的？”李瓶儿也不题金莲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西门庆告说：“乔亲家那里，送你的生日礼来了。一匹尺头、两坛南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下饭。又是哥儿送节的两盘元宵、四盘蜜食、四盘细果、两挂珠子吊灯、两座羊皮屏风灯、两匹大红官缎、一顶青缎［扌寨］的金八吉祥帽儿、两双男鞋、六双女鞋。咱家倒还没往他那里去，他又早与咱孩儿送节来了。如今上房的请你计较去。他那里使了个孔嫂儿和乔通押了礼来。大妗子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不得来，直到后日才来。他家有一门子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见和咱们做亲，好不喜欢！到十五日，也要来走走，咱少不得补个帖儿请去。”李瓶儿听了，方慢慢起来梳头，走了后边，拜了大妗子。孔嫂儿正在月娘房里待茶，礼物摆在明间内，都看了。一面打发回盒起身，与了孔嫂儿、乔通每人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写了回帖去了。正是：但将钟鼓悦和爱，好把犬羊为国羞。有诗为证：

    西门独富太骄矜，襁褓孩儿结做亲。

    不独资财如粪上，也应嗟叹后来人。

 第四十二回　　　　逞豪华门前放烟火　　赏元宵楼上醉花灯

    诗曰：

    星月当空万烛烧，人间天上两元宵。

    乐和春奏声偏好，人蹈衣归马亦娇。

    易老韶光休浪度，最公白发不相饶。

    千金博得斯须刻，吩咐谯更仔细敲。

    话说西门庆打发乔家去了，走来上房，和月娘、大妗子、李瓶儿商议。月娘道：“他家既先来与咱孩子送节，咱少不得也买礼过去，与他家长姐送节。就权为插定一般，庶不差了礼数。”大妗子道：“咱这里，少不的立上个媒人，往来方便些。”月娘道：“他家是孔嫂儿，咱家安上谁好？”西门庆道：“一客不烦二主，就安上老冯罢。”于是，连忙写了请帖八个，就叫了老冯来，同玳安拿请帖盒儿，十五日请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并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段大姐、郑三姐来赴席，与李瓶儿做生日，并吃看灯酒。一面吩咐来兴儿，拿银子早定下蒸酥点心并羹果食物。又是两套遍地锦罗缎衣服，一件大红小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两盏云南羊角珠灯、一盒衣翠、一对小金手镯、四个金宝石戒指儿。十四日早装盒担，叫女婿陈敬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乔大户那边，酒筵管待，重加答贺。回盒中，又回了许多生活鞋脚，俱不必细说。正乱着，应伯爵来讲李智、黄四官银子事，看见，问其所以。西门庆告诉与乔大户结亲之事：“十五日好歹请令正来陪亲家坐坐。”伯爵道：“嫂子呼唤，房下必定来。”西门庆道：“今日请众堂官娘子吃酒，咱每往狮子街房子内看灯去罢。”伯爵应诺去了，不题。

    且说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四盒礼来，又是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送与李瓶儿上寿，就拜干女儿。月娘收了礼物，打发轿子回去。李桂姐只到次日才来，见吴银儿在这里，便悄悄问月娘：“他多咱来的？”月娘如此这般告他说：“昨日送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李桂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日只和吴银儿使性子，两个不说话。

    却说前厅王皇亲家二十名小厮，两个师父领着，挑了箱子来，先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吩咐西厢房做戏房，管待酒饭。不一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荆太太与张团练娘子，都先到了。俱是大轿，排军喝道，家人媳妇跟随。月娘与众姊妹，都穿着袍出来迎接，至后厅叙礼。与众亲相见毕，让坐递茶，等着夏提刑娘子到才摆茶。不料等到日中，还不见来。小厮邀了两三遍，约午后才喝了道来，抬着衣匣，家人媳妇跟随，许多仆从拥护。鼓乐接进后厅，与众堂客见毕礼数，依次序坐下。先在卷棚内摆茶，然后大厅上坐。春梅、玉箫、迎春、兰香，都是齐整妆束，席上捧茶斟酒。那日扮的是《西厢记》。

    不说画堂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饮酒。单表西门庆打发堂客上了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里去了。吩咐四架烟火，拿一架那里去。晚夕，堂客跟前放两架。旋叫了个厨子，家下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去。又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儿。原来西门庆已先使玳安雇轿子，请王六儿同往狮子街房里去。玳安见妇人道：“爹说请韩大婶，那里晚夕看放烟火。”妇人笑道：“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你韩大叔知道不嗔？”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这里，不信我说哩。”妇人向他汉子说，“真个叫我去？”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你还不收拾哩！刚才教我把铺子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儿里坐坐。保官儿也往家去了，晚夕该他上宿哩。”妇人道：“不知多咱才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说毕，打扮穿了衣服，玳安跟随，迳到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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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街房里来。来昭妻一丈青早在房里收拾下床炕、帐幔、褥被，安息沉香薰的喷鼻香。房里吊着一对纱灯，笼着一盆炭火。妇人走到里面炕上坐下。一丈青走出来，道了万福，拿茶吃了。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才到房子里。两个在楼上打双陆。楼上除了六扇窗户，挂着帘子，下边就是灯市，十分闹热。打了回双陆，收拾摆饭吃了，二人在帘里观看灯市。但见：

    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鳌山耸出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二人看了一回，西门庆忽见人丛里谢希大、祝实念，同一个戴方巾的在灯棚下看灯，指与伯爵瞧。因问：“那戴方巾的，你可认的他？”伯爵道：“此人眼熟，不认的他。”西门庆便叫玳安：“你去下边，悄悄请了谢爹来。休教祝麻子和那人看见。”玳安小厮贼，一直走下楼来，挨到人闹里，待祝实念和那人先过去了，从旁边出来，把谢希大拉了一把。慌的希大回身观看，却是玳安。玳安道：“爹和应二爹在这楼上，请谢爹说话。”希大道：“你去，我知道了。等我陪他两个到粘梅花处，就来见你爹。”玳安便一道烟去了。希大到了粘梅花处，向人闹处，就叉过一边，由着祝实念和那一个人只顾寻。他便走来楼上，见西门庆、应伯爵两个作揖，因说道：“哥来此看灯，早晨就不呼唤兄弟一声？”西门庆道：“我早晨对众人，不好邀你每的。已托应二哥到你家请你去，说你不在家。刚才，祝麻子没看见么？”因问：“那戴方巾的是谁？”希大道：“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里王三官儿。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要问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央我和老孙、祝麻子作保。要干前程，入武学肄业。我那里管他这闲帐！刚才陪他灯市里走了走，听见哥呼唤，我只伴他到粘梅花处，交我乘人乱，就叉开了走来见哥。”因问伯爵：“你来多大回了？”伯爵道：“哥使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来了，和哥在这里打了这回双陆。”西门庆问道：“你吃了饭不曾？”谢希大道：“早晨从哥那里出来，和他两个搭了这一日，谁吃饭来！”西门庆吩咐玳安：“厨下安排饭来，与你谢爹吃。”不一时，就是春盘小菜、两碗稀烂下饭、一碗［火川］肉粉汤、两碗白米饭。希大独自一个，吃的里外干净，剩下些汁汤儿，还泡了碗吃了。玳安收下家活去。希大在旁看着两个打双陆。

    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在窗里看见，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才来。”吩咐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楼上来见我。”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两个那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见了一丈青，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髟狄］髻儿，身上穿紫潞绸袄儿，玄色披袄儿、白挑线绢裙子，下边露两只金莲，拖的水［髟丐］长长的，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打扮，耳边带着丁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都在炕边头坐了。小铁棍拿茶来，王六儿陪着吃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悄悄问他道：“房里那一位是谁？”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接来看灯的。”两个听的，从新到房中说道：“俺每头里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两个拿乐器，又唱与王六儿听。

    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解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玳安，问道：“你告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兵备──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说，愁我不知道？”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伯爵上的楼来，西门庆又与谢希大打了三贴双陆。只见李铭、吴惠两个蓦地上楼来磕头。伯爵道：“好呀！你两个来的正好，怎知道俺每在这里？”李铭跪下说道：“小的和吴惠先到宅里来，宅里说爹在这边摆酒。特来伏侍爹每。”西门庆道：“也罢，你起来伺候。玳安，快往对门请你韩大叔去。”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作了揖，坐下。一面放桌儿，摆上春盘案酒来，琴童在旁边筛酒。伯爵与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韩道国打横，坐下把酒来筛；一面使玳安后边请唱的去。

    少顷，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慢条斯礼上楼来。望上不当不正磕下头去。伯爵骂道：“我道是谁来，原来是这两个小淫妇儿。头里我叫着，怎的不先来见我？这等大胆！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董娇儿笑道：“哥儿那里隔墙掠个鬼脸儿，可不把我唬杀！”韩玉钏儿道：“你知道，爱奴儿掇着兽头城往里掠──好个丢丑儿的孩儿！”伯爵道：“哥，你今日忒多余了。有了李铭、吴惠在这里唱罢了，又要这两个小淫妇做什么？还不趁早打发他去。大节夜，还赶几个钱儿，等住回晚了，越发没人要了。”韩玉钏儿道：“哥儿，你怎么没羞？大爹叫了俺每来答应，又不伏侍你，你怎的闲出气？”伯爵道：“傻小歪剌骨儿，你见在这里，不伏侍我，你说伏侍谁？”韩玉钏道：“唐胖子掉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伯爵道：“贼小淫妇儿，是撅酸了我。等住回散了家去时，我和你答话。我左右有两个法儿，你原出得我手！”董娇儿问道：“哥儿，那两个法儿？说来我听。”伯爵道：“我头一个，是对巡捕说了，拿你犯夜，教他拿了去，拶你一顿好拶子。十分不巧，只消三分银子烧酒，把抬轿的灌醉了，随你这小淫妇儿去，天晚到家没钱，不怕鸨子不打。”韩玉钏道：“十分晚了，俺每不去，在爹这房子里睡。再不，叫爹差人送俺每，王妈妈支钱一百文，不在于你。好淡嘴女又十撇儿。”伯爵道：“我是奴才，如今年程反了，拿三道三。”说笑回，两个唱的在旁弹唱春景之词。

    众人才拿起汤饭来吃，只见玳安儿走来，报道：“祝爹来了。”众人都不言语。不一时，祝实念上的楼来，看见伯爵和谢希大在上面，说道：“你两个好吃，可成个人。”因说：“谢子纯，哥这里请你，也对我说一声儿，三不知就走的来了，叫我只顾在粘梅花处寻你。”希大道：“我也是误行，才撞见哥在楼上和应二哥打双陆。走上来作揖，被哥留住了。”西门庆因令玳安儿：“拿椅儿来，我和祝兄弟在下边坐罢。”于是安放钟箸，在下席坐了。厨下拿了汤饭上来，一齐同吃。西门庆只吃了一个包儿，呷了一口汤，因见李铭在旁，都递与李铭下去吃了。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韩道国，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桃花烧卖，只留了一个包儿压碟儿。左右收下汤碗去，斟上酒来饮酒。希大因问祝实念道：“你陪他到那里才拆开了？怎知道我在这里？”祝实念如此这般告说：“我因寻了你一回寻不着，就同王三官到老孙家会了，往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去，吃孙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写差了。”希大道：“你每休写上我，我不管。左右是你与老孙作保，讨保头钱使。”因问：“怎的写差了？”祝实念道：“我那等吩咐他，文书写滑着些，立与他三限才还。他不依我，教我从新把文书又改了。”希大道：“你立的是那三限？”祝实念道：“头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里石头泡得烂。这三限交还他。”谢希大道：“你这等写着，还说不滑哩。”祝实念道：“你到说的好，倘或一朝天旱水浅，朝廷挑河，把石头吃做工的两三镢头砍得稀烂，怎了？那时少不的还他银子。”众人说笑了一回。

    看看天晚，西门庆吩咐楼上点灯，又楼檐前一边一盏羊角玲灯，甚是奇巧。家中，月娘又使棋童儿和排军，抬送了四个攒盒，都是美口糖食、细巧果品。西门庆叫棋童儿问道：“家中众奶奶们散了不曾？谁使你送来？”棋童道：“大娘使小的送来，与爹这边下酒。众奶奶们还未散哩。戏文扮了四折，大娘留在大门首吃酒，看放烟火哩。”西门庆问：“有人看没有？”棋童道：“挤围着满街人看。“西门庆道：“我吩咐留下四名青衣排军，拿杆栏拦人伺候，休放闲杂人挨挤。”棋童道：“小的与平安儿两个，同排军都看放了烟火，并没闲杂人搅扰。”西门庆听了，吩咐把桌上饮馔都搬下去，将攒盒摆上，厨下又拿上一道果馅元宵来。两个唱的在席前递酒。西门庆吩咐棋童回家看去。一面重筛美酒，再设珍羞，叫李铭、吴惠席前弹唱了一套灯词。唱毕，吃了元宵，韩道国先往家去了。少顷，西门庆吩咐来昭将楼下开下两间，吊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教王六儿陪两个粉头和一丈青在楼下观看。玳安和来昭将烟火安放在街心里。须臾，点着。那两边围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都说西门大官府在此放烟火，谁人不来观看？果然扎得停当好烟火。但见：

    一丈五高花桩，四周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

    书，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

    迸开，四下里人物皆着，［咸角］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彩莲舫，赛月明

    ，一个赶一个，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

    水晶帘。霸玉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绕人衣。琼盏玉台，端的旋转得

    好看；银蛾金弹，施逞巧妙难移。八仙捧寿，名显中通；七圣降妖，通身

    是火。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十

    段锦。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楼台殿阁，顷刻不见巍

    峨之势；村坊社鼓，仿佛难闻欢闹之声。货郎担儿，上下光焰齐明；鲍老

    车儿，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闹判，焦头烂额见狰狞；十面埋伏，马到人驰

    无胜负。总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因见王六儿在这里，推小净手，拉着谢希大、祝实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玳安便道：“二爹那里去？”伯爵向他耳边说道：“傻孩子，我头里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每都跑了。”落后，西门庆见烟火放了，问伯爵等那里去了，玳安道：“应二爹和谢爹都一路去了。小的拦不回来，多上覆爹。”西门庆就不再问了。因叫过李铭、吴惠来，每人赏了一大巨杯酒与他吃。吩咐：“我且不与你唱钱，你两个到十六日早来答应。还是应二爹三个并众伙计当家儿，晚夕在门首吃酒。”李铭跪下道：“小的告禀爹：十六日和吴惠、左顺、郑奉三个，都往东平府，新升的胡爷那里到任，官身去，只到后晌才得来。”西门庆道：“左右俺每晚夕才吃酒哩。你只休误了就是了。”二人道：“小的并不敢误。”两个唱的也就来拜辞出门。西门庆吩咐：“明日，家中堂客摆酒，李桂姐、吴银姐都在这里，你两个好歹来走一走。”二人应诺了，一同出门，不在话下。西门庆吩咐来昭、玳安、琴童收家活。灭息了灯烛，就往后边房里去了。

    且说来昭儿子小铁棍儿，正在外边看放了烟火，见西门庆进去了，就来楼上。见他爹老子收了一盘子杂合的肉菜、一瓯子酒和些元宵，拿到屋里，就问他娘一丈青讨，被他娘打了两下。不防他走在后边院子里顽耍，只听正面房子里笑声，只说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就在门缝里张看，见房里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褪去小衣，那话上使着托子干后庭花。一进一退往来［扌扉］打，何止数百回，［扌扉］打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这小孩子正在那里张看，不防他娘一丈青走来看见，揪着头角儿拖到前边，凿了两个栗爆，骂道：“贼祸根子，小奴才儿，你还少第二遭死？又往那里张他去！”于是，与了他几个元宵吃了，不放他出来，就唬住他上炕睡了。西门庆和老婆足干捣有两顿饭时才了事。玳安打发抬轿的酒饭吃了，跟送他到家，然后才来同琴童两个打着灯儿跟西门庆家去。正是：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词曰：

    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

    须滞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大妗子众人说话，李瓶儿还伺候着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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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致谢日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早有乔大户家使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家人送礼来了。西门庆收了，家人管待酒饭。孔嫂儿进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也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坐着吃茶。

    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知，亦走来帮扶交纳。西门庆令陈敬济拿天平在厅上兑明白，收了。黄四又拿出四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两利息之数，还欠五百两，就要捣换了合同。西门庆吩咐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爷长，老爷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着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趁此机会好问他要，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因问：“昨日你每三个，怎的三不知就走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多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摆酒，一定还等哥说话。俺每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往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往周菊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伯爵道：“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两个说了一回，西门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了，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黄四、李智去了。正是：

    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手中拿着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些官。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着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往李瓶儿房里来。正走到潘金莲角门首，只见金莲出来看见，叫他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金莲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忙的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进他门去，一齐的把那两条腿［扌歪］折了，才现报了我的眼。”

    却说西门庆拿着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才梳了头，奶子正抱着孩子顽耍。西门庆一径把四个金镯儿抱着，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门庆道：“是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的。”李瓶儿生怕冰着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裹着耍子。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匹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问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捎来的。”正说着，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妗子并他媳妇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了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看马去了。

    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道：“娘没曾收哥哥儿耍的那锭金子？怎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个子替他裹着哩。”如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里得那锭金子？”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口乐］，耶［口乐］！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莫说折针断线我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爱。你每守着哥儿，怎的冤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却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些甚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

    且说西门庆在门首看马，众伙计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厮来回溜了两趟。西门庆道：“虽是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了。”因问云伙计道：“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匹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说毕，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说：“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外边去看马，谁收来！”李瓶儿道：“你没收，却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罢。”李瓶儿道：“头里因大妗子女儿两个来，乱着就忘记了。我只说你收了出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耽了。才寻起来，唬的他们都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就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了。

    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才他每告我说，他房里不见了金镯子，端的不知是那里的？”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从外边拿进来，用袄子袖儿裹着，恰似八蛮进宝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至少重十到两，也值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四锭金子，拿了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筋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来。”月娘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里。头里叫着，想回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叫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毛必］眼里也笑！”

    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扌歪］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妆，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你说你这般威势，把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得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杀下人也怎么！”几句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这小［扌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破？这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扌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扌歪］剌骨？”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爷家差人邀来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吩咐：“打醮处，教你姐夫去罢。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教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伏侍众奶奶，我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应，岂敢讨赏！”西门庆因吩咐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下五两银子赏他。”书童应诺。西门庆就上马往周守备家吃酒去了。

    单表潘金莲在上房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的恁红红的。等住回人来看着甚么张致！谁叫你惹他来？我倒替你捏两把汗。若不是我在跟前劝着，绑着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汉子家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顾下死手的和他缠起来了。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言，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李瓶儿和吴银儿都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子怎的不见了？刚才惹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好不辨了这回嘴，差些儿没曾辨恼了打起来！吃我劝开了。他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厮买狼筋去了。等他晚上来家，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着那一门儿来？看着孩子耍，便不见了他一锭金子。是一个半个钱的东西儿也怎的？”李瓶儿道：“平白他爹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乱着陪大妗子和郑三姐并他二娘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的冯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无眼难明勾当，如今冤谁的是？”吴银儿道：“天么，天么！每常我还和哥儿耍子，早是今日我在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怎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正说着，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提着衣包儿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儿磕了头，起来望着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日没家去？”吴银儿道：“你怎的晓得？”董娇儿道：“昨日，俺两个都在灯市街房子里唱来，大爹对俺们说，教俺今日来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让他两个坐下。须臾，小玉拿了两盏茶来。那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立起身来接茶，还望小玉拜了一拜。吴银儿因问：“你两个昨日唱多咱散了？”韩玉钏道：“俺们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吴惠都一路去的。”说了一回话，月娘吩咐玉箫：“早些打发他们吃了茶罢。等住回只怕那边人来忙了。”一面放下桌儿，两方春［木鬲］、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里，请了桂姐来同吃了茶罢。”不一时，和他姑娘来到，两个各道了礼数坐下，同吃了茶，收过家活去。

    忽见迎春打扮着，抱了官哥儿来，头上戴了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身穿大红氅衣儿，下边白绫袜儿、缎子鞋儿，胸前项牌符索，手上小金镯儿。李瓶儿看见说道：“小大官儿，没人请你，来做什么？”一面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见一屋里人，把眼不住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哥子只看着这里，想必要我抱他。”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吴大妗子笑道：“恁点小孩儿，他也晓的爱好！”月娘接过来说：“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嫖头儿，叫大妈妈就打死了。”李瓶儿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桂姐道：“耶［口乐］！怕怎么？溺了也罢，不妨事。我心里要抱哥儿耍耍儿。”于是与他两个嘴［“温”换“氵”为“扌”］嘴儿耍子。董娇儿、韩玉钏儿说道：“俺两个来了这一日，还没曾唱个儿与娘每听。”因取乐器，韩玉钏儿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唱了一套“繁华满月开”《金索挂梧桐》。唱出一句来，端的有落尘绕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唬的在桂姐怀里只磕倒着，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叫：“李大姐，你接过孩子来，教迎春抱到屋里去罢。好个不长进的小厮，你看唬的那脸儿！”这李瓶儿连忙接过来，叫迎春掩着他耳朵，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

    四个唱的正唱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邀来，朱奶奶、尚举人娘子，都过乔亲家来了，只等着乔五太太到了就来了。大门前边、大厅上，都有鼓乐迎接。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又吩咐后厅明间铺下锦毯，安放坐位。卷起帘来，金钩双控，兰麝香飘。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家人媳妇都插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应二嫂先到了，应保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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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轿子。月娘等迎接进来。见了礼数，明间内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俺家的常时打搅，多蒙看顾！”月娘道：“二娘，好说！常时累你二爹。”良久，只闻喝道之声渐近，前厅鼓乐响动。平安儿先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须臾，黑压压一群人，跟着五顶大轿落在门首。惟乔五太太轿子在头里，轿上是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绡金走水轿衣，使藤棍喝路。后面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家人骑着小马，后面随从。其余就是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并乔通媳妇也坐着一顶小轿，跟来收叠衣裳。

    吴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似粉妆玉琢，锦绣耀目，都出二门迎接。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旬年纪，戴着叠翠宝珠冠，身穿大红宫绣袍儿，近面视之，鬓发皆白。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绾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鬓似楚山云淡。接入后厅，先与吴大妗子叙毕礼数，然后与月娘等厮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日，受了半礼。次与乔大户娘子，又叙其新亲家之礼，彼此道及款曲，谢其厚仪。已毕，然后向锦屏正面设放一张锦［衤因］座位，坐了乔五太太，其次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户娘子再三辞说：“侄妇不敢与五太太上僭。”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个又不肯。彼此让了半日，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两分头坐了。当中大方炉火厢笼起火来，堂中气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都打扮起来，在跟前递茶。

    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家哩！”乔五太太道：“大人居于何官？”月娘道：“乃一介乡民，蒙朝廷恩例，实授千户之职，见掌刑名。寒家与亲家那边结亲，实是有玷。”乔五太太道：“娘子说那里话，似大人这等峥嵘也彀了。昨日老身听得舍侄妇与府上做亲，心中甚喜。今日我来会会，到明日好厮见。”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乔五太太道：“娘子是甚说话，想朝廷不与庶民做亲哩！老身说起来话长，如今当今东宫贵妃娘娘，系老身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止有老身。老头儿在时，曾做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故了。身边又无儿孙，轮着别门侄另替了，手里没钱，如今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是差役立身，颇得过的日子，庶不玷污了门户。”说了一回，吴大妗子对月娘说：“抱孩子出来与老太太看看，讨讨寿。”李瓶儿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来与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好个端正的哥哥！”即叫过左右，连忙把毡包内打开，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缎，并一副镀金手镯，与哥儿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须臾，前边卷棚内安放四张桌席摆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样茶果、细巧油酥之类。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后边山子花园中，游玩了一回下来。

    那时，陈敬济打醮去，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儿、玳安儿，又早在前厅摆放桌席齐整，请众奶奶每递酒上席。端的好筵席，但见：

    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盘堆异果奇珍，瓶插金花翠叶。炉焚兽炭，香

    袅龙涎。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浆。梨园子弟，簇捧着凤管鸾箫

    ；内院歌姬，紧按定银筝象板。进酒佳人双洛浦，分香侍女两［女亘］娥。正是：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坐上。

    吴月娘与李瓶儿同递酒，阶下戏子鼓乐响动。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把盏祝寿，方入席坐下。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唱了一套“寿比南山”。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吩咐下来，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记》。厨役上来献小割烧鹅，赏了五钱银子。比及割凡五道，汤陈三献，戏文四折下来，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各样花灯都点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一轮明月从东而起，照射堂中灯光掩映。乐人又在阶下，琵琶筝［竹秦］，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香城”。吹打毕，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叫上戏子，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内，摆设下许多果碟儿，留后坐。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又拦门递酒，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排一般。平安儿同众排军执棍拦挡再三，还涌挤上来。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大和众娘子方才拜辞月娘等，起身上轿去了。那时也有三更天气，然后又送应二嫂起身。月娘众姐妹归到后边来，吩咐陈敬济、来兴、书童、玳安儿，看着厅上收拾家活，管待戏子并两个师范酒饭，与了五两银子唱钱，打发去了。

    月娘吩咐出来，剩攒下一桌肴馔、半罐酒，请傅伙计、贲四、陈姐夫，说：“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钟酒。就在大厅上安放一张桌儿，你爹不知多咱才回。”于是还有残灯未尽，当下傅伙计、贲四、敬济、来保上坐，来兴、书童、玳安、平安打横，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儿：“你还委个人大门首，怕一时爹回，没人看门。”平安道：“我叫画童看着哩，不妨事。”于是八个人猜枚饮酒。敬济道：“你每休猜枚，大惊小怪的，惹后边听见。咱不如悄悄行令儿耍子。每人要一句，说的出免罚，说不出罚一大杯。”该傅伙计先说：“堪笑元宵草物。”贲四道：“人生欢乐有数。”敬济道：“趁此月色灯光。”来保道：“咱且休要辜负。”来兴道：“才约娇儿不在。”书童道：“又学大娘吩咐。”玳安道：“虽然剩酒残灯。”平安道：“也是春风一度。”众人念毕，呵呵笑了。正是：

    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花梢。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词曰：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帏睡足。临宝鉴、绿鬟缭乱，未敛装束。蝶粉

    蜂黄浑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话说敬济众人，同傅伙计前边吃酒，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家去。月娘款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去罢。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走百病儿家来。”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罢了。”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走了来家就是了。”说毕，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到家。李桂姐等四个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家去。月娘道：“你们慌怎的？也就要去，还等你爹来家。他吩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去。”桂姐道：“爹去吃酒，到多咱晚来家？俺们怎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姐去罢。他两个今日才来，俺们来了两日，妈在家还不知怎么盼望！”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等不的？”李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我家里没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宁可拿乐器来，唱个与娘听，娘放了奴去罢。”正说着，只见陈敬济走进来，交剩下的赏赐，说道：“乔家并各家贴轿赏一钱，共使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此。”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边俺们的轿子来了不曾？”敬济道：“只有他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从头里不知谁回了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真个回了？你哄我哩！”那陈敬济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不哄你。”刚言未罢，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说：“爹家来了！”月娘道：“早是你们不曾去，这不你爹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进来，已带七八分酒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向前磕头。西门庆问月娘道：“人都散了，怎的不教他唱？”月娘道：“他们在这里求着我，要家去哩。”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亦发过了节儿去。且打发他两个去罢。”月娘道：“如何？我说你们不信，恰象我哄你一般。”那桂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西门庆问玳安：“他两个轿子在这里不曾？”玳安道：“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哩。”西门庆道：“我也不吃酒了。你们拿乐器来，唱《十段锦儿》我听。打发他两个先去罢。”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一递一个唱《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的听唱。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罢。”忽听前边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嚷乱，簇拥定李娇儿房里夏花儿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灯笼往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只见二娘房里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唬了小的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小的每问着他，又不说。”西门庆听见，就出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一面叫琴童儿把那丫头揪着跪下。西门庆问他：“往前边做甚么去？那丫头不言语。李娇儿在旁边说道：“我又不使你，平白往马房里做甚么去？”见他慌做一团，西门庆只说丫头要走之情，即令小厮搜他身上。琴童把他拉倒在地，只听滑浪一声，从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甚么？”玳安递上去，可霎作怪，却是一锭金子。西门庆灯下看了，道：“是头里不见了的那锭金子。原来是你这奴才偷了。”他说：“是拾的。”西门庆问：“是那里拾的？”他又不言语。西门庆心中大怒，令琴童往前边取拶子来，把丫头拶起来，拶的杀猪也似叫。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月娘见他有酒了，又不敢劝。那丫头挨忍不过，方说：“我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西门庆方命放了拶子，又吩咐与李娇儿领到屋里去：“明日叫媒人即时与我卖了这奴才，还留着做甚么！”李娇儿没的话说，便道：“恁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三不知就出去了。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那夏花儿只是哭。李娇儿道：“拶死你这奴才才好哩，你还哭！”西门庆道罢，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就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

    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因叫玉箫问：“头里这丫头也往前边去来么？”小玉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娘儿两个，往六娘那边去，他也跟了去来。谁知他三不知就偷了这锭金子在手里。头里听见娘说，爹使小厮买狼筋去了，唬的他要不的，在厨房里问我：‘狼筋是甚么？’教俺每众人笑道：‘狼筋敢是狼身上的筋，若是那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将出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的手脚儿都在一处！’他见咱说，想必慌了，到晚夕赶唱的出去，就要走的情，见大门首有人，才藏入马坊里。不想被小厮又看见了。”月娘道：“那里看人去！恁小丫头原来这等贼头鼠脑的，就不是个台孩的。”

    且说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甚是说夏花儿：“你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恁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就弄出来，他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的不望他题一字儿？刚才这等拶打着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他这屋里人，就不管你。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又说他姑娘：“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有不是，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你是好欺负的，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等不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罢，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是狐狸一般，你怎斗的他过！”因叫夏花儿过来，问他：“你出去不出去？”那丫头道：“我不出去。”桂姐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计。不拘拿了甚么，交付与他。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那夏花儿说：“姐吩咐，我知道了。”按下这里教唆夏花儿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李瓶儿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于是一直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铺陈床铺，展放鲛绡，吃了茶，两个上床歇宿不题。

    李瓶儿这里打发西门庆出来，和吴银儿两个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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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炕桌儿，摆下棋子，对坐下象棋儿。吩咐迎春：“拿个果盒儿，把甜金华酒筛下一壶儿来，我和银姐吃。”因问：“银姐，你吃饭？教他盛饭来你吃。”吴银儿道：“娘，我不饿，休叫姐盛来。”李瓶儿道：“也罢。银姐不吃饭，你拿个盒盖儿，我拣妆里有果馅饼儿，拾四个儿来与银姐吃罢。”须臾，迎春都拿了，放在旁边。李瓶儿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筛上酒来，拿银钟儿两个共饮。吴银儿叫迎春：“姐，你递过琵琶来，我唱个曲儿与娘听。”李瓶儿道：“姐姐不唱罢，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又听着，教他说。咱掷骰子耍耍罢。”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个掷骰儿赌酒为乐。掷了一回，吴银儿因叫迎春：“姐，你那边屋里请过奶妈儿来，教他吃钟酒儿。”迎春道：“他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哩。”李瓶儿道：“教他搂着孩子睡罢。拿一瓯子酒，送与他吃就是了。你不知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人只离开他就醒了。有一日儿，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略动一动儿，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只说俺们把拦汉子。象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家人多舌头多，今日为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白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屋里来，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不然，绑着鬼只是俺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冯妈妈急的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灯家去了。”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论起后边大娘没甚言语，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李瓶儿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说话之间，你一钟我一盏，不觉坐到三更天气，方才宿歇。正是：

    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

    词曰：

    徘徊。相期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垒。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话说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晨起来，前厅看着，差玳安送两张桌面与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俱有高顶方糖、时鲜树果之类。乔五太太赏了两方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匹青绢，俱不必细说。

    原来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黄四又早夥中封下十两银子谢他：“大官人吩咐教俺过节去，口气只是捣那五百两银子文书的情。你我钱粮拿甚么支持？”应伯爵道：“你如今还得多少才够？”黄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靠着问那内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这里借着衙门中势力儿，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个银子来，把一千两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认利钱。”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儿，说道：“不打紧。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夥计六人怎生谢我？”黄四道：“我对李三说，夥中再送五两银子与你。”伯爵道：“休说五两的话。要我手段，五两银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儿，就在里头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请俺们晚夕赏灯，你两个明日绝早买四样好下饭，再着上一坛金华酒。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去哩！你院里叫上六个吹打的，等我领着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两个坐，我在旁边，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找出五百两银子来，共捣一千两文书，一个月满破认他三十两银子，那里不去了，只当你包了一个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无假漆无真。进钱粮之时，香里头多放些木头，蜡里头多掺些柏油，那里查帐去？不图打鱼，只图混水，借着他这名声儿，才好行事。”于是计议己定。到次日，李三、黄四果然买了酒礼，伯爵领着两个小厮，抬送到西门庆家来。

    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桌面，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这里打搅，回家晚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气，也不曾见的新亲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说毕坐下，伯爵就唤李锦：“你把礼抬进来。”不一时，两个抬进仪门里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黄四哥再三对我说，受你大恩，节间没甚么，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只见两个小厮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你们又送这礼来做甚么？我也不好受的，还教他抬回去。”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这一抬出去，就丑死了。他还要叫唱的来伏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向伯爵道：“他既叫将来了，莫不又打发他？不如请他两个来坐坐罢。”伯爵得不的一声儿，即叫过李锦来，吩咐：“到家对你爹说：老爹收了礼了，这里不着人请去了，叫你爹同黄四爹早来这里坐坐。”那李锦应诺下去。须臾，收进礼去。令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磕头去了。六名吹打的下边伺候。

    少顷，棋童儿拿茶来，西门庆陪伯爵吃了茶，就让伯爵西厢房里坐。因问伯爵：“你今日没会谢子纯？”伯爵道：“我早晨起来时，李三就到我那里，看着打发了礼来，谁得闲去会他？”西门庆即使棋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不一时，书童儿放桌儿摆饭，两个同吃了饭，收了家伙去。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个赌酒儿打双陆。伯爵趁谢希大未来，乘先问西门庆道：“哥，明日找与李智、黄四多少银子？”西门庆道：“把旧文书收了，另捣五百两银子文书就是了。”伯爵道：“这等也罢了。哥，你不如找足了一千两，到明日也好认利钱。我又一句话，那金子你用不着，还算一百五十两与他，再找不多儿了。”西门庆听罢，道：“你也说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两与他罢，改一千两银子文书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闲着。”

    两个正打双陆，忽见玳安儿来说道：“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凤、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爹当与他不当？”西门庆道：“你教贲四拿进来我瞧。”不一时，贲四与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与伯爵丢下双陆，走出来看，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凤，端的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好似蹲着个镇宅狮子一般。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旁一力撺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凤，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本八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凤拂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视，金碧彩霞交辉。因问：“吹打乐工吃了饭不曾？”琴童道：“在下边吃饭哩。”西门庆道：“叫他吃了饭来吹打一回我听。”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带安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霄，韵惊鱼鸟。正吹打着，只见棋童儿请谢希大到了。进来与二人唱了喏，西门庆道：“谢子纯，你过来估估这座屏风儿，值多少价？”谢希大近前观看了半日，口里只顾夸奖不已，说道：“哥，你这屏风，买得巧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带铛铛儿，通共用了三十两银子。”那谢希大拍着手儿叫道：“我的南无耶，那里寻本儿利儿！休说屏风，三十两银子还搅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来。你看这两座架子，做的这工夫，朱红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样范，少说也有四十斤响铜，该值多少银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里有哥这等大福，偏有这样巧价儿来寻你的。”

    说了一回，西门庆请入书房里坐的。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道：“你两个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黄四慌的说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乱与老爹赏人罢了。蒙老爹呼唤，不敢不来。”于是搬过座儿来，打横坐了。须臾，小厮画童儿拿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少顷，玳安走上来请问：“爹，在那里放桌儿？”西门庆道：“就在这里坐罢。”于是玳安与画童两个抬了一张八仙桌儿，骑着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李智、黄四两边打横坐了。须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盘大碗汤饭点心、各样下饭。酒泛羊羔，汤浮桃浪。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了吴银儿席上递酒，这里前边饮酒不题。

    却说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那桂姐听见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回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月娘再三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吴大妗子家去，连你每也带了去。你越发晚了从他那里起身，也不用轿子，伴俺每走百病儿，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里无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不知怎么盼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时，不使将保儿来接我。若是闲常日子，随娘留我几日我也住了。”月娘见他不肯，一面教玉箫将他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交与保儿掇着，又与桂姐一两银子，打发他回去。这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他姑娘送他到前边，叫画童替他抱了毡包，竟来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这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向西门庆请道：“桂姐家去，请爹说话。”应伯爵道：“李桂儿这小淫妇儿，原来还没去哩。”西门庆道：“他今日才家去。”一面走出前边来。李姐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道：“打搅爹娘这里。”西门庆道：“你明日家去罢。”桂姐道：“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又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罢。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也不知道甚么，吃我说了他几句，从今改了，他说再不敢了。不争打发他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个人使，他心里不急么？自古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这丫头罢。”西门庆道：“既是你恁说，留下这奴才罢。”就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休要叫媒人去了。”玳安见画童儿抱着桂姐毡包，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罢。”那画童应诺，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毕，又到窗子前叫道：“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贼小淫妇儿来，休放他去了，叫他且唱一套儿与我听听着。”桂姐道：“等你娘闲了唱与你听。”伯爵道：“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贼小淫妇儿了，投到黑还接好几个汉子。”桂姐道：“汗邪了你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着，打发他上轿去了。

    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就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向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的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恁个大节，他肯只顾在人家住着？鸨子来叫他，又不知家里有甚么人儿等着他哩。”谢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边，如此这般。说未数句，伯爵道：“悄悄儿说，哥正不知道哩。”不一时，西门庆走的脚步儿响，两个就不言语了。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他一递一口儿吃酒，说道：“是我这干女儿又温柔，又软款，强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妇儿一百倍了。”吴银儿笑道：“二爹好骂。说一个就一个，百个就百个，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贤有愚，可可儿一个就比一个来？俺桂姐没恼着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问贼狗才，单管只六说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着我这干女儿过日子。干女儿过来，拿琵琶且先唱个儿我听。”这吴银儿不忙不慌，轻舒玉指，款跨鲛绡，把琵琶横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伯爵吃过酒，又递谢希大，吴银儿又唱了一套。这里吴银儿递酒弹唱不题。

    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并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的，只见画童儿进来。月娘才待使他叫老冯来，领夏花儿出去，画童便道：“爹使小的对大娘说，教且不要领他出去罢了。”月娘道：“你爹教卖他，怎的又不卖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教休要领他出去？”画童儿道：“刚才小的抱着桂姨毡包，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了将就使罢。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使小的进来，他就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这月娘听了，就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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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在心中，骂玳安道：“恁贼两头献勤欺主的奴才，嗔道头里使他叫媒人，他就说道爹叫领出去，原来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干办着送他去了，住回等他进后来，和他答话。”正说着，只见吴银儿前边唱了进来。月娘对他说：“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吴银儿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因问蜡梅：“你来做甚么？”蜡梅道：“妈使我来瞧瞧你。”吴银儿问道：“家里没甚勾当？”蜡梅道：“没甚事。”吴银儿道：“既没事，你来接我怎的？你家去罢。娘留下我，晚夕还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那里回来，才往家去哩。”说毕，蜡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来，打发他吃些甚么儿。”吴银儿道：“你大奶奶赏你东西吃哩。等着就把衣裳包了带了家去，对妈妈说，休教轿子来，晚夕我走了家去。”因问：“吴惠怎的不来？”蜡梅道：“他在家里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箫领蜡梅到后边，拿下两碗肉，一盘子馒头，一瓯子酒，打发他吃。又拿他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回与他拿去。

    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袄儿穿，娘收了这缎子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袄儿宽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钥匙，大橱柜里拿一匹整白绫来与银姐。”“对你妈说，教裁缝替你裁两件好袄儿。”因问：“你要花的，要素的？”吴银儿道：“娘，我要素的罢，图衬着比甲儿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说道：“又起动姐往楼上走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

    须臾，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递与吴银儿。银儿连忙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儿道：“银姐，你把这缎子衣服还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儿穿。”吴银儿道：“娘赏了白绫做袄儿，怎好又包了这衣服去？”于是又磕头谢了。

    不一时，蜡梅吃了东西，交与他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等我才喜欢。休学李桂儿那等乔张致，昨日和今早，只象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只要家去。可可儿家里就忙的恁样儿？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去了。银姐，你快休学他。”吴银儿道：“好娘，这里一个爹娘宅里，是那个去处？就有虚［竹贡］放着别处使，敢在这里使？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恼他。”正说着，只见吴大妗子家使了小厮来定儿来请，说道：“俺娘上覆三姑娘，好歹同众位娘并桂姐、银姐，请早些过去罢。又请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你到家对你娘说，俺们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连大姐、银姐和我们六位去。你家少费心整治甚么，俺们坐一回，晚上就来。”因问来定儿：“你家叫了谁在那里唱？”来定儿道：“是郁大姐。”说毕，来定儿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楼、金莲、李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吩咐奶子在家看哥儿，都穿戴收拾，共六顶轿子起身。派定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四个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正是：

    万井风光春落落，千门灯火夜沉沉。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

    词曰：

    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蕊黄香细贴金蝉。饮散黄昏

    人草草，醉容无语立门前。马嘶尘哄一街烟。

    话说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往吴大妗子家吃酒去了。李智、黄四约坐到黄昏时分，就告辞起身。伯爵赶送出去，如此这般告诉：“我已替二公说了，准在明日还找五百两银子。”那李智、黄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去了。伯爵复到厢房中，和谢希大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了。”李铭扒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便叫王柱：“进来，与爹磕头。”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立在旁。伯爵道：“你家桂姐刚才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吩咐拿饭与他两个吃。”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亦发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罢，敢也拿饭去了。”伯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桌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与李铭：“等拿了饭来，你每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说书童儿：“我那傻孩子，常言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乐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的你这狗才，行计中人只护行计中人，又知这当差的甘苦。”伯爵道：“傻孩儿，你知道甚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粉头、小优儿如同鲜花一般，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坐刂］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晓的道理。”

    那李铭、王柱须臾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吩咐：“你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不会？”李铭道：“此是黄钟，小的每记的。”于是，王柱弹琵琶，李铭［扌栾］筝，顿开喉音唱了一套。唱完了，看看晚来，正是：

    金乌渐渐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画阑；

    佳人款款来传报，月透纱窗衾枕寒。

    西门庆命收了家火，使人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敬济，大门首用一架围屏安放两张桌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堆集许多春檠果盒，各样肴馔。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一带上面坐了，伙计、主管两旁打横。大门首两边，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西门庆吩咐等堂客来家时放。先是六个乐工，抬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吹打了一回，又请吹细乐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莫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个，一递一桶放花儿。两名排军执揽杆拦挡闲人，不许向前拥挤。不一时，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但见：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调。

    鳌山结彩，巍峨百尺矗晴云；凤禁褥香，缥缈千层笼绮队。闲庭内外，溶

    溶宝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闹热，凤城佳节赏元

    宵。

    且说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首吹打铜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后扒着望外瞧。书童儿和画童儿两个，在围屏后火盆上筛酒。原来玉箫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个常时戏狎。两个因按在一处夺瓜子儿嗑，不防火盆上坐着一锡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氵崩］了一地灰起去。那王箫还只顾嘻笑，被西门庆听见，使下玳安儿来问：“是谁笑？怎的这等灰起？”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张椅儿上，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就扬声骂玉箫道：“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的不知怎么样儿的了，只当两个把酒推倒了才罢了。都还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么！把火也［氵崩］死了，平白落人恁一头灰。”玉箫见他骂起来，唬的不敢言语，往后走了。慌的书童儿走上去，回说：“小的火盆上筛酒来，扒倒了锡瓶里酒了。”西门庆听了，便不问其长短，就罢了。

    先是那日，贲四娘子打听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贴身答应得宠的姐儿，大节下安排了许多菜蔬果品，使了他女孩儿长儿来，要请他四个去他家里坐坐。众人领了来见李娇儿。李娇儿说：“我灯草拐杖──做不得主。你还请问你爹去。”问雪娥，雪娥亦发不敢承揽。看看挨到掌灯以后，贲四娘子又使了长儿来邀四人。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会齐了转央李娇儿和西门庆说，放他去。那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反骂玉箫等：“都是那没见食面的行货子，从没见酒席，也闻些气儿来！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去。一个个鬼撺攥的也似，不知忙些甚么，教我半个眼儿看的上！”那迎春、玉箫、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只顾坐着不动身。书童见贲四嫂又使了长儿来邀，说道：“我拚着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每禀禀去。”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附耳说道：“贲四嫂家大节间要请姐每坐坐，姐教我来禀问爹，去不去？”西门庆听了，吩咐：“教你姐每收拾去，早些来，家里没人。”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道：“还亏我到上头，一言就准了。教你姐快收拾去，早些来。”那春梅才慢慢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

    不一时，四个都一答儿里出门。书童扯围屏掩过半边来，遮着过去。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迎接进屋里。顶［木鬲］上点着绣球纱灯，一张桌儿上整齐肴菜。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见过礼。又请过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往来烫酒拿菜。按下这里不题。

    西门庆因叫过乐工来吩咐：“你每吹一套‘东风料悄’《好事近》与我听。”正值后边拿上玫瑰元宵来，众人拿起来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应佳节。李铭、王柱席前拿乐器，接着弹唱此词，端的声韵悠扬，疾徐合节。这里弹唱饮酒不题。

    且说玳安与陈敬济袖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竟往吴大妗于家来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饮酒，见了陈敬济来：“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卫里看着造册哩。”一面放桌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敬济。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使小的来接娘每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乱，和姐夫一答儿来了。”月娘因头里恼他，就一声儿没言语答他。吴大妗子便叫来定儿：“拿些儿甚么与玳安儿吃。”来定儿道：“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了。”吴月娘道：“忙怎的？那里才来乍到就与他吃！教他前边站着，我每就起身。”吴大妗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大节下，姊妹间，众位开怀大坐坐儿。左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他众位娘。”孟玉楼道：“他六娘好不恼他哩，说你不与他做生日。”郁大姐连忙下席来，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道：“自从与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教我才收拾［门争］［门坐］了来。若好时，怎的不与你老人家磕头？”金莲道：“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哩，你唱个好的与他听，他就不恼你了。”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郁大姐道：“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二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日还没上过钟酒儿。”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用心用意唱了一个《一江风》。

    正唱着，月娘便道：“怎的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起来？”来安儿在旁说道：“外边天寒下雪哩。”孟玉楼道：“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来了。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月娘道：“既是下雪，叫个小厮家里取皮袄来咱每穿。”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叫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那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取去罢，等我在这里伺候。”那琴童也不问，一直家去了。少顷，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因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来安道：“琴童取去了。”月娘道：“也不问我，就去了。”玉楼道：“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拿俺每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月娘道：“怎的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因问：“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吃月娘尽力骂了几句道：“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动？又坐坛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怪不的你做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翅儿，就只遣他去！”玳安道：“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叫一个家里去。”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每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的你这奴才们有些摺儿也怎的？一来主子烟薰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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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你说你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好懒食馋，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哩！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送他，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玳安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的。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脱脖倒［土幻］过［“扬”换“扌”为“风”］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你个烂羊头也不算。”吴大妗子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每取皮袄去。”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里皮袄与他五娘穿？”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长久，后还赎的去了。”月娘道：“这皮袄倒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因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叫玉箫寻与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

    玳安把嘴谷都，走出来，陈敬济问道：“你到那去？”玳安道：“精是攮气的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咱晚又往家里跑一遭。”迳走到家。西门庆还在大门首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去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便问玳安：“你娘们来了？”玳安道：“没来，使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往后走。先是琴童到家，上房里寻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道：“四个淫妇今日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那里，往他家问他要去。”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觑听。只见贲四嫂说道：“大姑和三姑，怎的这半日酒也不上，菜儿也不拣一箸儿？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的不好吃也怎的？”春梅道：“四嫂，俺每酒够了。”贲四嫂道：“耶［口乐］！没的说。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你是我的切邻，就如副东一样，三姑、四姑跟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板着，象客一般？”又叫长姐：“筛酒来，斟与三姑吃，你四姑钟儿浅斟些儿罢。”兰香道：“我自来吃不的。”贲四嫂道：“你姐儿们今日受饿，没甚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了先生来，唱与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言语了。长儿问：“是谁？”琴童道：“是我，寻姐说话。”一面开了门，那琴童入来。玉箫便问：“娘来了？”那琴童看着待笑，半日不言语。玉箫道：“怪雌牙的，谁与你雌牙？问着不言语。”琴童道：“娘每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玉箫道：“皮袄在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与你。”琴童道：“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玉箫道：“你信那小淫妇儿，他不知道怎的！”春梅道：“你每有皮袄的，都打发与他。俺娘没皮袄，只我不动身。”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迎春便向腰里拿钥匙与琴童儿：“教绣春开里间门拿与你。”

    琴童儿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与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问道：“你来家做甚么？”玳安道：“你还说哩！为你来了，平白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袄去也。”玳安道：“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答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又惹的大娘骂我。”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口中嗑瓜子儿，见了玳安，问道：“你也来了？”玳安道：“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这里。娘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袄，教拿去哩。”小玉道：“玉箫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他来拿。”玳安道：“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烤烤火儿着。”那小玉便让炕头儿与他，并肩相挨着向火。小玉道：“壶里有酒，筛盏子你吃？”玳安道：“可知好哩，看你下顾。”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筛酒与他。无人处两个就搂着咂舌亲嘴。

    正吃着酒，只见琴童儿进来。玳安让他吃了一盏子，便使他：“叫玉箫姐来，拿皮袄与五娘穿。”那琴童抱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叫玉箫。玉箫骂道：“贼囚根子，又来做甚么？”又不来。递与钥匙，教小玉开门。那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一把钥匙，通了半日，白通不开。琴童儿又往贲四家问去。那玉箫道：“不是那个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哩。”小玉又骂道：“那淫妇丁子钉在人家不来，两头来回，只教使我。”及开了，橱里又没皮袄。琴童儿来回走的抱怨道：“就死也死三日三夜，又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们，把人魂也走出了。”向玳安道：“你说此回去，又惹的娘骂。不说屋里，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娘橱里寻，没有皮袄。”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记，在外间大橱里。”到后边，又被小玉骂道：“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却到处寻。”一面取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皮袄都交付与玳安、琴童。

    两个拿到吴大妗子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同了都不来罢了。”那玳安不敢言语，琴童道：“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镶皮袄。”于是打开取出来。吴大妗子灯下观看，说道：“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的说他不好，说是黄狗皮。那里有恁黄狗皮，与我一件穿也罢了。”月娘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从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就好了。孟玉楼拿过来，与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与你试试看好不好。”金莲道：“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人家旧皮袄披在身上做甚么！”玉楼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上念佛。”于是替他穿上。见宽宽大大，金莲才不言语。

    当下月娘与玉楼、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月娘与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了头罢。”当下吴大妗子与了一对银花儿，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拿出一两银子与他，磕头谢了。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因见天气落雪，月娘阻回去了。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儿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敬济沿路放了许多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每送你到家。”月娘便问：“他家在那里？”敬济道：“这条胡同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娘每家去。”月娘道：“地下湿，银姐家去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敬济道：“娘，我与玳安两个去罢。”月娘道：“也罢，你与他两个同送他送。”那敬济得不的一声，同玳安一路送去了。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每送他家去，怎的又不去了？”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是那里，你我送去？”金莲道：“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了来，家里老婆没曾往那里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月娘道：“你等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你寻他寻试试。倒没的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两个口里说着，看看走到东街上，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立。远远见月娘一簇男女过来，就要拉请进去。月娘再三说道：“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去罢。”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强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内挂着灯，摆设酒果，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

    却说西门庆，在门首与伯爵众人饮酒将阑。伯爵与希大整吃了一日，顶颡吃不下去，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赶眼错把果碟儿都倒在袖子里，和韩道国就走了。只落下贲四，陪西门庆打发了乐工赏钱。吩咐小厮收家火，熄灯烛，归后边去了。只见平安走来，贲四家叫道：“你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玉箫听见，和迎春、兰香慌的辞也不辞，都一溜烟跑了。只落下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因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脱了，穿不上，象甚腔儿！”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处。玉箫进来，道了万福，那小玉就说玉箫：“娘那里使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管儿，只教我拿。我又不知那根钥匙开橱门，及自开了又没有，落后却在外边大橱拒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怎昏抢了不知道？姐姐每都吃勾来了罢，几曾见长出块儿来！”玉箫吃的脸红红的，道：“怪小淫妇儿，如何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们使性儿！”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妇请！”大师父在旁劝道：“姐姐每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着。只怕你娘们来家，顿下些茶儿伺候。”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玉箫便问：“娘来了？”琴童道：“娘每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好起身。”两个才不言语了。

    不一时，月娘等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首，贲四娘子走出来厮见。陈敬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方才进来，与李娇儿、大师父道了万福。雪娥走来，向月娘磕了头，与玉楼等三人见了礼。月娘因问：“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才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月娘一声儿没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去，坐了回儿就来了。”月娘听了，半日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甚么！谁教他去来？”李娇儿道：“问过他爹才去来。”月娘道：“问他？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放出些小鬼来了。”大师父道：“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月娘道：“上画儿只画的半边儿，平白放出去做甚么？与人家喂眼！”孟玉楼见月娘说来的不好，就先走了。落后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止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李瓶儿三个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首站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褡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使小厮叫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道：“你卜卜俺每。”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月娘道：“你卜个属龙的女命。”那老婆道：“若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都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老婆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别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老早在堂前转了。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亏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孟玉楼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婆子道：“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不实，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随你多少也存不的。”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见做道士家名哩。”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他卜卜。”玉楼道：“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那婆子从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左右侍从伏侍。婆子道：“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玉楼道：“已克过了。”婆子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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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美，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玉楼笑道：“刚才为小厮讨银子和他乱了，这回说是顶缸受气。”月娘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婆子道：“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月娘道：“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你与他八字儿。”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婆子道：“若属小羊的，今年念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李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那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石乞］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一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边立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转了他的，他喜欢；不吃他，不转他，到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李瓶儿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婆子道：“既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声才好。”说毕，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去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每都往前头来了。”月娘道：“俺们刚才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他与你卜卜儿。”金莲摇头儿道：“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想前日道士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说毕，和月娘同归后边去了。正是：

    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都是命安排。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诗曰：

    怀璧身堪罪，偿金迹未明。

    龙蛇一失路，虎豹屡相惊。

    暂遣虞罗急，终知汉法平。

    须凭鲁连箭，为汝谢聊成。

    话说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苗员外，名唤苗天秀。家有万贯资财，颇好诗礼。年四十岁，身边无子，止有一女尚未出嫁。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尽托与宠妾刁氏，名唤刁七儿。原是娼妓出身，天秀用银三百两娶来家，纳为侧室，宠嬖无比。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门首化缘，自称是东京报恩寺僧，因为堂中缺少一尊镀金铜罗汉，故云游在此，访善纪录。天秀问之，不吝，即施银五十两与那僧人。僧人道：“不消许多，一半足矣。”天秀道：“吾师休嫌少，除完佛像，余剩可作斋供。”那僧人问讯致谢，临行向天秀说道：“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主不出此年当有大灾。你有如此善缘与我，贫僧焉敢不预先说知。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言毕，作辞而去。

    那消半月，天秀偶游后园，见其家人苗青正与刁氏亭侧私语，不意天秀卒至看见，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誓欲逐之。苗青恐惧，转央亲邻再三劝留得免，终是切恨在心。不期有天秀表兄黄美，原是扬州人氏，乃举人出身，在东京开封府做通判，亦是博学广识之人。一日，寄一封书来与天秀，要请天秀上东京，一则游玩，二者为谋其前程。苗天秀得书大喜，因向其妻妾说道：“东京乃辇毂之地，景物繁华，吾心久欲游览，无由得便。今不期表兄书来相招，实慰平生之意。”其妻李氏便说：“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灾厄，嘱咐不可出门。此去京都甚远，况你家私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审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为善。”天秀不听，反加怒叱，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死牖下，无益矣。况吾胸中有物，囊有余资，何愁功名不到手？此去表兄必有美事于我，切勿多言！”于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装，多打点两箱金银，载一船货物，带了个安童并苗青，上东京。嘱咐妻妾守家，择日起行。

    正值秋末冬初之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十分阴恶。但见：

    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前过地名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舟人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名唤陈三，一个乃是翁八。常言道：不着家人，弄不得家鬼。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责之仇一向要报无由，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如我如此这般，与两个艄子做一路，将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内，尽分其财物。我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这分家私连刁氏，都是我情受的。”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这苗青于是与两个艄子密密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缎匹，衣服之类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愿将此物均分。”陈三、翁八笑道：“汝若不言，我等亦有此意久矣。”

    是夜天气阴黑，苗天秀与安童在中舱里睡，苗青在橹后。将近三鼓时分，那苗青故意连叫有贼。苗天秀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刀，一下刺中脖下，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吃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三人一面在船舱内打开箱笼，取出一应财帛金银，并其缎货衣服，点数均分。二艄便说：“我若留此货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载此货物到于市店上发卖，没人相疑。”因此二艄尽把皮箱中一千两金银，并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依前撑船回去了。这苗青另搭了船只，载至临清码头上，钞关上过了，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了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这个苗青在店发卖货物，不题。

    常言：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可怜苗员外平昔良善，一旦遭其仆人之害，不得好死，虽是不纳忠言之劝，其亦大数难逃。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虽落水中，幸得不死，浮没芦港。忽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顶箬笠，身披短蓑，听得啼哭之声。移船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慌忙救了。问其始末情由，却是扬州苗员外家安童，在洪上被劫之事。这渔翁带下船，取衣服与他换了，给以饮食，因问他：“你要回去，却是同我在此过活？”安童哭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得家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也罢，你且随我在此，等我慢慢替你访此贼人是谁，再作理会。”安童拜谢公公，遂在此翁家过活。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年除岁末，渔翁忽带安童正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即密与渔翁说道：“主人之冤当雪矣。”渔翁道：“何不具状官司处告理？”安童将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把状批行了。从正月十四日差缉捕公人，押安童下来拿人。前至新河口，只把陈三、翁八获住到案，责问了口词。二艄见安童在旁执证，也没得动刑，一一招了。供称：“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这里把三人监下，又差人访拿苗青，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问事，早有衙门透信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报与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暗暗躲在经纪乐三家。

    这乐三就住在狮子街韩道国家隔壁，他浑家乐三嫂，与王六儿所交极厚，常过王六儿这边来做伴儿。王六儿无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热闹。这乐三见苗青面带忧容，问其所以，说道：“不打紧，间壁韩家就是提刑西门老爹的外室，又是他家伙计，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几事百依百随，若要保得你无事，破多少东西，教俺家过去和他家说说。”这苗青听了，连忙下跪，说道：“但得我身上没事，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写了说帖，封下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乐三教他老婆拿过去，如此这般对王六儿说。王六儿喜欢的要不的，把衣服银子并说帖都收下，单等西门庆，不见来。

    到十七日日西时分，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头口，从街心里来。王六儿在门首，叫下来问道：“你往那里去来？”玳安道：“我跟爹走了个远差，往东平府送礼去来。”王六儿道：“你爹如今来了不曾？”玳安道：“爹和贲四两个先往家去了。”王六儿便叫进去，和他如此这般说话，拿帖儿与他瞧，玳安道：“韩大婶，管他这事！休要把事轻看了，如今衙门里监着那两个船家，供着只要他哩。拿过几两银子来，也不够打发脚下人哩。我不管别的帐，韩大婶和他说，只与我二十两银子罢。等我请将俺爹来，随你老人家与俺爹说就是了。”王六儿笑道：“怪油嘴儿，要饭吃休要恶了火头。事成了，你的事甚么打紧？宁可我们不要，也少不得你的。”玳安道：“韩大婶，不是这等说。常言：君子不羞当面。先断过，后商量。”王六儿当下备几样菜，留玳安吃酒。玳安道：“吃的红头红脸，怕家去爹问，却怎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玳安只吃了一瓯子，就走了。王六儿道：“好歹累你，说是我这里等着哩。”

    玳安一直来家，交进毡包。等的西门庆睡了一觉出来，在厢房中坐的。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说：“小的回来，韩大婶叫住小的，要请爹快些过去，有句要紧话和爹说。”西门庆说：“甚么话？我知道了。”说毕，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打发刘学官去了，西门庆骑马，带着眼纱、小帽，便叫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王六儿家。下马进去，到明间坐下，王六儿出来拜见了。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上宿，没来家。老婆买了许多东西，叫老冯厨下整治。见西门庆来了，慌忙递茶。西门庆吩咐琴童：“把马送到对门房子里去，把大门关上。”妇人且不敢就题此事，先只说：“爹家中连日摆酒辛苦。我闻得说哥儿定了亲事，你老人家喜呀！”西门庆道：“只因舍亲吴大妗那里说起，和乔家做了这门亲事。他家也只这一个女孩儿，论起来也还不般配，胡乱亲上做亲罢了。”王六儿道：“就是和他做亲也好，只是爹如今居着恁大官，会在一处，不好意思的。”西门庆道：“说甚么哩！”说了一回，老婆道：“只怕爹寒冷，往房里坐去罢。”一面让至房中，一面安着一张椅儿，笼着火盆，西门庆坐下。妇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与西门庆看，说：“他央了间壁经纪乐三娘子过来对我说：这苗青是他店里客人，如此这般，被两个船家拽扯，只望除豁了他这名字，免提他。他备了些礼儿在此谢我。好歹望老爹怎的将就他罢。”西门庆看了帖子，因问：“他拿了多少礼物谢你？”王六儿向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瞧，说道：“明日事成，还许两套衣裳。”西门庆看了，笑道：“这些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甚么？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在船上与两个船家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谋命。如今见打捞不着尸首，他原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与两个船家，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个都是真犯斩罪。两个船家见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甚么？还不快送与他去！”这王六儿一面到厨下，使了丫头锦儿把乐三娘子儿叫了来，将原礼交付与他，如此这般对他说了去。

    那苗青不听便罢，听他说了，犹如一桶水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正是：

    惊开六叶连肝肺，唬坏三魂七魄心。

    即请乐三一处商议道：“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乐三道：“如今老爹上边既发此言，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须得凑一千货物与他。其余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才得够用。”苗青道：“况我货物未卖，那讨银子来？”因使过乐三嫂来，和王六儿说：“老爹就要货物，发一千两银子货与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里进礼去。”王六儿拿礼帖复到房里与西门庆瞧。西门庆道：“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宽限他几日，教他即便进礼来。”当下乐三娘子得此口词，回报苗青，苗青满心欢喜。西门庆见间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几钟酒，与老婆坐了回，见马来接，就起身家去了。

    次日，到衙门早发放，也不题问这件事。这苗青就托经纪乐三，连夜替他会了人，撺掇货物出去。那消三日，都发尽了，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把原与王六儿的不动，又另加上五十两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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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四套上色衣服。到十九日，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与了十两银子才罢。玳安在王六儿这边，梯已又要十两银子。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抬至当面。苗青穿青衣，望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难报。”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因问：“你在扬州那里？”苗青磕头道：“小的在扬州城内住。”西门庆吩咐后边拿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立着吃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原解的，你都与他说了不曾？”苗青道：“小的外边已说停当了。”西门庆吩咐：“既是说了，你即回家。”那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并余下几匹缎子，都谢了乐三夫妇。五更替他雇长行牲口，起身往扬州去了。正是：

    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

    不说苗青逃出性命去了。单表次日，西门庆、夏提刑从衙门中散了出来，并马而行。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辞分路，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儿说道：“长官不弃，到舍下一叙。”把夏提刑邀到家来。进到厅上叙礼，请入卷棚里，宽了衣服，左右拿茶吃了。书童、玳安就安放桌席。夏提刑道：“不当闲来打搅长官。”西门庆道：“岂有此理。”须臾，两个小厮用方盒摆下各样鸡、蹄、鹅、鸭、鲜鱼下饭。先吃了饭，收了家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钟儿，银台盘儿，慢慢斟劝。饮酒中间，西门庆方题起苗青的事来，道：“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再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些礼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凭长官尊意裁处。”西门庆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那个贼人、真赃送过去罢，也不消要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归结未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刑道：“长官，这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此是长官费心一番，何得见让于我？决然使不得。”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还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的迂阔了。盛情感激不尽，实为多愧。”又领了几杯酒，方才告辞起身。西门庆随即差玳安拿食盒，还当酒抬送到夏提刑家。夏提刑亲在门上收了，拿回帖，又赏了玳安二两银子，两名排军四钱，俱不在话下。

    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西门庆、夏提刑已是会定了。次日到衙门里升厅，那提控、节级并缉捕、观察，都被乐三上下打点停当。摆设下刑具，监中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只是供称：“跟伊家人苗青同谋。”西门庆大怒，喝令左右：“与我用起刑来！你两个贼人，专一积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装载为名，实是劫帮凿漏，邀截客旅，图财致命。见有这个小厮供称，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又将棍打伤他落水，见有他主人衣服存证，你如何抵赖别人！”因把安童提上来，问道：“是谁刺死你主人？是谁推你在水中？”安童道：“某日三更时分，先是苗青叫有贼，小的主人出舱观看，被陈三一刀戮死，推下水去。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苗青并不知下落。”西门庆道：“据这小厮所言，就是实话，汝等如何展转得过？”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的胫骨皆碎，杀猪也似喊叫。一千两赃货已追出大半，余者花费无存。这里提刑做了文书，并赃货申详东平府。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交，照原行文书叠成案卷，将陈三、翁八问成强盗杀人斩罪。

    安童保领在外听候。有日走到东京，投到开封府黄通判衙内，具诉：“苗青夺了主人家事，使钱提刑衙门，除了他名字出来。主人冤仇，何时得报？”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并他诉状封在一处，与他盘费，就着他往巡按山东察院里投下。这一来，管教苗青之祸从头上起，西门庆往时做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善恶从来报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词曰：

    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

    东风泪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无情去，回头看怎么！

    话说安童领着书信，辞了黄通判，径往山东大道而来。打听巡按御史在东昌府住扎，姓曾，双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进士，极是个清廉正气的官。这安童自思：“我若说下书的，门上人决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来，我跪门进去，连状带书呈上。老爹见了，必然有个决断。”于是早把状子写下，揣在怀里，在察院门首等候多时。只听里面打的云板响，开了大门，曾御史坐厅。头面牌出来，大书告亲王、皇亲、驸马、势豪之家；第二面牌出来，告都、布、按并军卫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百姓户婚田土词讼之事。这安童就随状牌进去，待把一应事情发放净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两边左右问是做甚么的，这安童方才把书双手举得高高的呈上。只听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来！”慌的左右吏典下来把书接上去，安放于书案上。曾公拆开观看，端的上面写着甚言词？书曰：

    寓都下年教生黄端肃书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门下：违越光仪，倏忽一载。知己难逢，胜游

    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报瑶章，开轴启函，捧诵之间而神游

    恍惚，俨然长安对面时也。未几，年兄省亲南旋，复闻德音，知年兄按巡

    齐鲁，不胜欣慰。叩贺，叩贺。惟年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砥砺其心，

    耿耿在廊庙，历历在士论。今兹出巡，正当摘发官邪，以正风纪之日。区

    区爱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窃谓年兄平日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值圣

    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时，当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扬法纪，勿使舞

    文之吏以挠其法，而奸顽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东平一府，而有挠大法如

    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生不意圣明之世而有此魍魉。年兄巡历此

    方，正当分理冤滞，振刷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状告诉，幸垂察，

    不宣。

    仲春望后一日具

    这曾御史览书已毕，便问：“有状没有？”左右慌忙下来问道：“老爷问你有状没有。”这安童向怀中取状递上。曾公看了，取笔批：“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相尸首，连卷详报。”喝令安童东平府伺候。这安童连忙磕头起来，从便门放出。

    这里曾公将批词连状装在封套内，钤了关防，差人赍送东平府来。府尹胡师文见了上司批下来，慌得手脚无措，即调委阳谷县县丞狄斯彬──本贯河南舞阳人氏，为人刚方不要钱，问事糊突，人都号他做狄混。先是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过，忽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随着狄公马走。狄县丞道：“怪哉！”便勒住马，令左右公人：“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那公人真个跟定旋风而来，七八将近新河口而止，走来回覆了狄公话。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锹掘开岸上数尺，见一死尸，宛然颈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检视明白，问其前面是那里。公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慈惠寺。”县丞即拘寺中僧行问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灯儿，见一死尸从上流而来，漂入港里。长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为何而死。”县丞道：“分明是汝众僧谋杀此人，埋于此处。想必身上有财帛，故不肯实说。”于是不由分说，先把长老一箍两拶，一夹一百敲，余者众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狱中。报与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称冤不服。曾公寻思道：“既是此僧谋死，尸必弃于河中，岂反埋于岸上？又说干碍人众，此有可疑。”因令将众僧收监。将近两月，不想安童来告此状。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尸所，令其认视。安童见尸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贼人所伤，刀痕尚在。”于是检验明白，回报曾公，即把众僧放回。一面查刷卷宗，复提出陈三、翁八审问，俱执称苗青主谋之情。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扬州提苗青去了。一面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员问官受赃卖法。正是：

    污吏赃官滥国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虽然号令风霆肃，梦里输赢总未真。

    话分两头，却表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干事的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与他汉子韩道国就白日不闲，一夜没的睡，计较着要打头面，治簪环，唤裁缝来裁衣服，从新抽银丝［髟狄］髻。用十六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名唤春香──使唤，早晚教韩道国收用不题。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着。里面吃茶毕，西门庆往后边净手去，看见隔壁月台，问道：“是谁家的？”王六儿道：“是隔壁乐三家月台。”西门庆吩咐王六儿：“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与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这王六儿与韩道国说：“邻舍家，怎好与他说的。”韩道国道：“咱不如瞒着老爹，买几根木植来，咱这边也搭起个月台来。上面晒酱，下边不拘做马坊，做个东净，也是好处。”老婆道：“呸！贼没算计的。比时搭月台，不如买些砖瓦来，盖上两间厦子却不好？”韩道国道：“盖两间厦子，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罢。”于是使了三十两银子，又盖两间平房起来。西门庆差玳安儿抬了许多酒、肉、烧饼来，与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人不知。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在家，把儿子夏承恩──年十八岁──干入武学肄业，做了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西门庆约会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合卫官员，出人情与他挂轴文庆贺，俱不必细说。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山子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并做了千户，还没往坟上祭祖。叫阴阳徐先生看了，从新立了一座坟门，砌的明堂神路，门首栽桃柳，周围种松柏，两边叠成坡峰。清明日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宰猪羊，定桌面。三月初六日清明，预先发柬，请了许多人，搬运了东西、酒米、下饭、菜蔬，叫的乐工、杂耍、扮戏的。小优儿是李铭、吴惠、王柱、郑奉；唱的是李桂姐、吴银儿、韩金钏，董娇儿。官客请了张团练、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韩道国、云理守、贲第传并女婿陈敬济等，约二十余人。堂客请了张团练娘子、张亲家母、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崔本妻段大姐，并家中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先是月娘对西门庆说：“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坟上去罢。一来还不曾过一周，二者刘婆子说这孩子［囱心页］门还未长满，胆儿小。这一到坟上路远，只怕唬着他。依着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冯在家和他做伴儿，只教他娘母子一个去罢。”西门庆不听，便道：“此来为何？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与祖宗磕个头儿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妇胡说，可可就是孩子［囱心页］门未长满，教奶子用被儿裹着，在轿子里按的孩儿牢牢的，怕怎的？”那月娘便道：“你不听人说，随你。”从清早晨，堂客都从家里取齐，起身上了轿子，无辞。

    出南门，到五里外祖坟上，远远望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新盖的坟门，两边坡峰上去，周围石墙，当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白玉石凿的。坟门上新安的牌匾，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坟内正面土山环抱，林树交枝。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猪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毕，堂客才祭。响器锣鼓，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的在奶子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月娘便叫：“李大姐，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我说且不教孩儿来罢，恁强的货，只管教抱了他来。你看唬的那孩儿这模样！”李瓶儿连忙下来，吩咐玳安：“且叫把锣鼓住了。”连忙撺掇掩着孩儿耳朵，快抱了后边去了。

    须臾，祭毕，徐先生念了祭文，烧了纸。西门庆邀请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请堂客在后边卷棚内，由花园进去，两边松墙竹径，周围花草，一望无际。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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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红柳绿莺梭织，都是东君造化成。

    当下，扮戏的在卷棚内扮与堂客们瞧，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四个唱的，轮番递酒。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执壶斟酒，就立在大姐桌头，同吃汤饭点心。

    吃了一回，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同往花园里打了回秋千。原来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陈床帐，摆放桌椅、梳笼、抿镜、妆台之类，预备堂客来上坟，在此梳妆歇息，糊的犹如雪洞般干净，悬挂的书画，琴棋潇洒。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儿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看见迎春便道：“你原来这一日没在上边伺候。”迎春道：“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边哩，俺娘叫我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与如意儿吃。”奶子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来。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唬的不则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嘴对嘴亲嘴儿。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可霎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金莲骂道：“怪短命，谁家亲孩子，把人的［髟丐］都抓乱了！”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金莲道：“我平自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堂客前戏文扮了四大折。但见：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看看天色晚来，西门庆吩咐贲四，先把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子熟肉，分散停当，然后，才把堂客轿子起身。官家起马在后，来兴儿与厨役慢慢的抬食盒煞后。玳安、来安、画童、棋童儿跟月娘众人轿子，琴童并四名排军跟西门庆马。奶子如意儿独自坐一顶小轿，怀中抱着哥儿，用被裹得紧紧的进城。月娘还不放心，又使回画童儿来，叫他跟定着奶子轿子，恐怕进城人乱。

    且说月娘轿子进了城，就与乔家那边众堂客轿子分路，来家先下轿进去，半日西门庆、陈敬济才到家下马。只见平安儿迎门就禀说：“今日掌刑夏老爹，亲自下马到厅，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差人问了两遍。不知有甚勾当。”西门庆听了，心中犹豫。到于厅上，只见书童儿在旁接衣服。西门庆因问：“今日你夏老爹来，留下甚么话来？”书童道：“他也没说出来，只问爹往那去了：‘使人请去，我有句要紧话儿说。’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坟上烧纸去了，至晚才来。’夏老爹说：‘我到午上还来。’落后又差人来问了两遭，小的说：‘还未来哩！’”西门庆心下转道：“却是甚么？”

    正疑惑之间，只见平安来报：“夏老爹来了。”那时已有黄昏时分，只见夏提刑便衣坡巾，两个伴当跟随。下马到于厅上叙礼，说道：“长官今日往宝庄去来？”西门庆道：“今日先茔祭扫，不知长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夏提刑道：“有一事敢来报与长官知道。”因说：“咱们往那边客位内坐去罢。”西门庆令书童开卷棚门，请往那里说话，左右都令下去。夏提刑道：“今朝县中李大人到学生那里，如此这般，说大巡新近有参本上东京，长官与学生俱在参例。学生令人抄了个底本在此，与长官看。”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急接过邸报来灯下观看，端的上面写着甚言词？

    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贪肆不职武官，乞赐罢黜，以正

    法纪事：臣闻巡搜四方，省察风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弹压官邪，振扬

    法纪，乃御史纠政之职也。昔《春秋》载天王巡狩，而万邦怀保，民风协

    矣，王道彰矣，四民顺矣，圣治明矣。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东齐鲁之邦，

    一年将满，历访方面有司文武官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

    循例甄别，为我皇上陈之！除参劾有司方面官员，另具疏上请。参照山东

    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艹曰羽］茸之材，贪鄙之行，久于物

    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山东

    刑狱，复著狼贪，为同僚之箝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

    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

    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理刑副千户西

    门庆，本系市井棍徒，夤缘升职，滥冒武功，菽麦不知，一丁不识。纵妻

    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箴为之有玷。至于包

    养韩氏之妇，恣其欢淫，而行检不修；受苗青夜赂之金，曲为掩饰，而赃

    迹显著。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

    明垂听，敕下该部，再加详查。如果臣言不谬，将延龄等亟赐罢斥，则官

    常有赖而俾圣德永光矣。

    西门庆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觑，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长官，似此如何计较？”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于是，夏提刑急急作辞，到家拿了二百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三百两银子。夏家差了家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端正，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两个早雇了头口，星夜往东京干事去了，不题。

    且表官哥儿自从坟上来家，夜间只是惊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慌的李瓶儿走来告诉月娘，月娘道：“我那等说，还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带他出城门去。浊［氵强］货他生死不依，只说：‘今日坟上祭祖为甚么来？不教他娘儿两个走走！’只象那里搀了分儿一般，睁着眼和我两个叫。如今却怎么好？”李瓶儿正没法儿摆布。况西门庆又因巡按参了，和夏提刑在前边说话，往东京打点干事，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月娘使小厮叫刘婆子来看，又请小儿科太医，开门阖户，乱了一夜。刘婆子看了说：“哥儿着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五道将军。不打紧，买些纸儿退送退送就好了。”又留了两服朱砂丸药儿，用薄荷灯心汤送下去，那孩儿方才宁贴睡了一觉，不惊哭吐奶了。只是身上热还未退，李瓶儿连忙拿出一两银子，教刘婆子备纸去。后又带了他老公，还和一个师婆来，在卷棚内与哥儿烧纸跳神。那西门庆早五更打发来保、夏寿起身，就乱着和夏提刑往东平府胡知府那里打听提苗青消息去了。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子路上着了惊气，甚是抱怨如意儿，说他：“不用心看孩儿，想必路上轿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来？”如意儿道：“我在轿子里，将被儿包得紧紧的，又没［石店］着他。娘叫画童儿来跟着轿子，他还好好的，我按着他睡。只进城七八到家门首，我只觉他打了个冷战，到家就不吃奶，哭起来了。”

    按下这里家中烧纸，与孩子下神。且说来保、夏寿一路攒行，只六日就赶到东京城内。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道：“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于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饭，还归到客店安歇，等听消息。

    一日蔡太师条陈本，圣旨准下来了。来保央府中门吏暗暗抄了个邸报，带回家与西门庆瞧，不在话下。一日等的翟管家写了回书，与了五两盘缠，与夏寿取路回山东清河县。来到家中，西门庆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问他端的。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道：“翟爹看了爹的书，便说：‘此事不打紧，教你爹放心。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按下来了。况他的参本还未到，等他本上时，等我对老爷说了，随他本上参的怎么重，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去，随他有拨天关本事也无妨。’”西门庆听了，方才心中放下。因问：“他的本怎还不到？”来保道：“俺们一去时，昼夜马上行去，只五日就赶到京中，可知在他头里。俺每回来，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着黄色袱，插着两根雉尾、两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门进送实封才到了。”西门庆道：“得他的本上的迟，事情就停当了。我只怕去迟了。”来保道：“爹放心，管情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打听得两桩好事来，报爹知道。”西门庆问道：“端的何事？”来保道：“太师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上上之户赴仓上米，讨仓钞，派给盐引支盐。旧仓钞七分，新仓钞三分。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如今蔡状元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离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门庆听言问道：“真个有此事？”来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个邸报在此。”向书箧中取出来与西门庆观看。因见上面许多字样，前边叫了陈敬济来念与他听。陈敬济念到中间，只要结住了，还有几个眼生字不认的。旋叫了书童儿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荡荡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端的上面奏着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鲁国公蔡京一本，为陈愚见，竭愚衷，收人才

    ，臻实效，足财用，便民情，以隆圣治事：

    第一曰罢科举，取士悉由学校升贡。窃谓教化凌夷，风俗颓败，皆由

    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无以仰赖。《书》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

    师。”汉举孝廉，唐兴学校，我国家始制考贡之法，各执偏陋，以致此辈

    无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赖焉？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图治。治在于养贤

    ，养贤莫如学校。今后取士，悉遵古由学校升贡。其州县发解礼闱，一切

    罢之。每岁考试上舍则差知贡举，亦如礼闱之式。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

    行者，谓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试，率相

    补太学上舍。

    二曰罢讲议财利司。窃惟国初定制，都堂置讲议财利司。盖谓人君节

    浮费，惜民财也。今陛下即位以来，不宝远物，不劳逸民，躬行节俭以自

    奉。盖天下亦无不可返之俗，亦无不可节之财。惟当事者以俗化为心，以

    禁令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后，治隆俗美，丰亨豫大，又何讲议之为哉？悉罢。

    三曰更盐钞法。窃惟盐钞，乃国家之课以供边备者也。今合无遵复祖

    宗之制盐法者。诏云中、陕西、山西三边，上纳粮草，关领旧盐钞，易东

    南淮浙新盐钞。每钞折派三分，旧钞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产盐之地下

    场支盐。亦如茶法，赴官秤验，纳息请批引，限日行盐之处贩卖。如遇过

    限，并行拘收；别买新引增贩者，俱属私盐。如此则国课日增，而边储不

    乏矣。

    四曰制钱法。窃谓钱货，乃国家之血脉，贵乎流通而不可淹滞。如有

    厄阻淹滞不行者，则小民何以变通，而国课何以仰赖矣？自晋末鹅眼钱之

    后，至国初琐屑不堪，甚至杂以铅铁夹锡。边人贩于虏，因而铸兵器，为

    害不小，合无一切通行禁之也。以陛下新铸大钱崇宁、大观通宝，一以当

    十，庶小民通行，物价不致于［足勇］贵矣。

    五曰行结粜［亻表］籴之法。窃惟官籴之法，乃赈恤之义也。近年水

    旱相仍，民间就食，上始下赈恤之诏。近有户部侍郎韩侣题覆钦依：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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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所属州县各立社会，行结粜［亻表］籴之法。保之于党，党之于里，里

    之于乡，倡之结也。每乡编为三户，按上上、中中、下下。上户者纳粮，

    中户者减半，下户者退派粮数关支，谓之［亻表］粜。如此则敛散便民之

    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广不费之仁矣。惟责守令核切举行，其关系盖匪细

    矣。

    六曰诏天下州郡纳免夫钱。窃惟我国初寇乱未定，悉令天下军徭丁壮

    集于京师，以供运馈，以壮国势。今承平日久，民各安业，合颁诏行天下

    州郡，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庶

    两得其便，而民力少苏矣。

    七曰置提举御前人船所。窃惟陛下自即位以来，无声色犬马之奉。所

    尚花石，皆山林间物，乃人之所弃者。但有司奉行之过因而致扰，有伤圣

    治。陛下节其浮滥，仍请作御前提举人船所。凡有用悉出内帑，差官取之

    ，庶无扰于州郡。伏乞圣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时艰，朕心嘉悦，足见忠猷，都依拟行。”该部

    知道。

    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书信，已知礼物交得明白。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一面打发夏寿回家：“报与你老爹知道。”一面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话下。正是：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终须至，囊内无财莫论才。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诗曰：

    雅集无兼客，高情洽二难。

    一尊倾智海，八斗擅吟坛。

    话到如生旭，霜来恐不寒。

    为行王舍乞，玄屑带云餐。

    话说夏寿到家回复了话，夏提刑随即就来拜谢西门庆，说道：“长官活命之恩，不是托赖长官余光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西门庆笑道：“长官放心。料着你我没曾过为，随他说去，老爷那里自有个明见。”一面在厅上放桌儿留饭，谈笑至晚，方才作辞回家。到次日，依旧入衙门里理事，不在话下。

    却表巡按曾公见本上去不行，就知道二官打点了，心中忿怒。因蔡太师所陈七事，内多舛讹，皆损下益上之事，即赴京见朝覆命，上了一道表章。极言：“天下之财贵于通流，取民膏以聚京师，恐非太平之治。民间结粜［亻表］籴之法不可行，当十大钱不可用，盐钞法不可屡更。臣闻民力殚矣，谁与守邦？”蔡京大怒，奏上徽宗天子，说他大肆倡言，阻挠国事。将曾公付吏部考察，黜为陕西庆州知州。陕西巡按御史宋盘，就是学士蔡攸之妇兄也。太师阴令盘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锻炼成狱，将孝序除名，窜于岭表，以报其仇。此系后事，表过不题。

    再说西门庆在家，一面使韩道国与乔大户外甥崔本，拿仓钞早往高阳关户部韩爷那里赶着挂号。留下来保家中定下果品，预备大桌面酒席，打听蔡御史船到。一日，来保打听得他与巡按宋御史船一同京中起身，都行至东昌府地方，使人来家通报。这里西门庆就会夏提刑起身。来保从东昌府船上就先见了蔡御史，送了下程。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见了，备言邀请宋公之事。蔡御史道：“我知道，一定同他到府。”那时，东平胡知府，及合属州县方面有司军卫官员、吏典生员、僧道阴阳，都具连名手本，伺候迎接。帅府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都领人马披执跟随，清跸传道，鸡犬皆隐迹。鼓吹迎接宋巡按进东平府察院，各处官员都见毕，呈递了文书，安歇一夜。

    到次日，只见门吏来报：“巡盐蔡爷来拜。”宋御史连忙出迎。叙毕礼数，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宋御史便问：“年兄几时方行？”蔡御史道：“学生还待一二日。”因告说：“清河县有一相识西门千兵，乃本处巨族，为人清慎，富而好礼，亦是蔡老先生门下，与学生有一面之交。蒙他远接，学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宋御史问道：“是那个西门千兵？”蔡御史道：“他如今见是本处提刑千户，昨日已参见过年兄了。”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来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名字，说道：“此莫非与翟云峰有亲者？”蔡御史道：“就是他。如今见在外面伺候，要央学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饭。未审年兄尊意若何？”宋御史道：“学生初到此处，只怕不好去得。”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于是吩咐看轿，就一同起行，一面传将出来。

    西门庆知了此消息，与来保、贲四骑快马先奔来家，预备酒席。门首搭照山彩棚，两院乐人奏乐，叫海盐戏并杂耍承应。原来宋御史将各项伺候人马都令散了，只用几个蓝旗清道官吏跟随，与蔡御史坐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同往西门庆家来。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西门庆青衣冠带，远远迎接。两边鼓乐吹打，到大门首下了轿进去。宋御史与蔡御史都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从人执着两把大扇。只见五间厅上湘帘高卷，锦屏罗列。正面摆两张吃看桌席，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十分齐整。二官揖让进厅，与西门庆叙礼。蔡御史令家人具贽见之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砚。宋御史只投了个宛红单拜帖，上书“侍生宋乔年拜”。向西门庆道：“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尚未尽情，不当取扰。若不是蔡年兄邀来进拜，何以幸接尊颜？”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仆乃一介武官，属于按临之下。今日幸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鞠恭展拜，礼容甚谦。宋御史亦答礼相还，叙了礼数。当下蔡御史让宋御史居左，他自在右，西门庆垂首相陪。茶汤献罢，阶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动起乐来。西门庆递酒安席已毕，下边呈献割道。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细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够千两金银。

    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只坐了没多大回，听了一折戏文就起来。慌的西门庆再三固留。蔡御史在旁便说：“年兄无事，再消坐一时，何遽回之太速耶！”宋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还欲到察院中处分些公事。”西门庆早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伺候。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封金丝花、两匹段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箸。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递上揭帖。宋御史再三辞道：“这个，我学生怎么敢领？”因看着蔡御史。蔡御史道：“年兄贵治所临，自然之道，我学生岂敢当之！”西门庆道：“些须微仪，不过侑觞而已，何为见外？”比及二官推让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门矣。宋御史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向西门庆致谢说道：“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何以克当？余容图报不忘也。”因向蔡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告别。”于是作辞起身。西门庆还要远送，宋御史不肯，急令请回，举手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来，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带，请去卷棚内后坐。因吩咐把乐人都打发散去，只留下戏子。西门庆令左右重新安放桌席，摆设珍羞果品上来，二人饮酒。蔡御史道：“今日陪我这宋年兄坐便僭了，又叨盛筵并许多酒器，何以克当？”西门庆笑道：“微物惶恐，表意而已！”因问道：“宋公祖尊号？”蔡御史道：“号松原。松树之松，原泉之原。”又说起：“头里他再三不来，被学生因称道四泉盛德，与老先生那边相熟，他才来了。他也知府上与云峰有亲。”西门庆道：“想必翟亲家有一言于彼。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蹊跷。”蔡御史道：“他虽故是江西人，倒也没甚蹊跷处。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说毕笑了。西门庆便道：“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罢了。”蔡御史道：“我明早就要开船长行。“西门庆道：“请不弃在舍留宿一宵，明日学生长亭送饯。”蔡御史道：“过蒙爱厚。”因吩咐手下人：“都回门外去罢，明早来接。”众人都应诺去了，只留下两个家人伺候。

    西门庆见手下人都去了，走下席来，叫玳安儿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即去院里坐名叫了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打后门里用轿子抬了来，休交一人知道。”那玳安一面应诺去了。西门庆复上席，陪蔡御史吃酒。海盐子弟在旁歌唱。西门庆因问：“老先生到家多少时就来了？令堂老夫人起居康健么？”蔡御史道：“老母到也安。学生在家，不觉荏苒半载，回来见朝，不想被曹禾论劾，将学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馆者，一时皆黜授外职。学生便选在西台，新点两淮巡盐。宋年兄便在贵处巡按，也是蔡老先生门下。”西门庆问道：“如今安老先生在那里？”蔡御史道：“安凤山他已升了工部主事，往荆州催攒皇木去了。也待好来也。”说毕，西门庆教海盐子弟上来递酒。蔡御史吩咐：“你唱个《渔家傲》我听。”子弟排手在旁正唱着，只见玳安走来请西门庆下边说话。玳安道：“叫了董娇儿、韩金钏打后门来了，在娘房里坐着哩。”西门庆道：“你吩咐把轿子抬过一边才好。”玳安道：“抬过一边了。”

    这西门庆走至上房，两个唱的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今日请你两个来，晚夕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他如今见做巡按御史，你不可怠慢，用心扶侍他，我另酬答你。”韩金钏儿笑道：“爹不消吩咐，俺每知道。”西门庆因戏道：“他南人的营生，好的是南风，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董娇儿道：“娘在这里听着，爹你老人家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了。王府门首磕了头，俺们不吃这井里水了？”

    西门庆笑的往前边来。走到仪门首，只见来保和陈敬济拿着揭帖走来，与西门庆看，说道：“刚才乔亲家爹说，趁着蔡老爹这回闲，爹倒把这件事对蔡老爹说了罢，只怕明日起身忙了。教姐夫写了俺两个名字在此。”西门庆道：“你跟了来。”来保跟到卷棚［木鬲］子外边站着。西门庆饮酒中间因题起：“有一事在此，不敢干渎。”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顾吩咐，学生无不领命。”西门庆道：“去岁因舍亲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坐派了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到那里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爱厚。”因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甚么打紧。”一面把来保叫至跟前跪下，吩咐：“与你蔡爷磕头。”蔡御史道：“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一个月。”西门庆道：“老先生下顾，早放十日就够了。”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一面书童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唱毕，已有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烛，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从花园里游玩了一回，让至翡翠轩，那里又早湘帘低簇，银烛荧煌，设下酒席。海盐戏子，西门庆已命打发去了。书童把卷棚内家活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但见：

    绰约容颜金缕衣，香尘不动下阶墀。

    时来水溅罗裙湿，好似巫山行雨归。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恍若刘阮之入天台。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连忙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诗曰：

    不到君家半载余，轩中文物尚依稀。

    雨过书童开药圃，风回仙子步花台。

    饮将醉处钟何急，诗到成时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怅望，不知何日是重来。

    写毕，教书童粘于壁上，以为后日之遗焉。因问二妓：“你们叫甚名字？”一个道：“小的姓董，名唤娇儿。他叫韩金钏儿。”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娼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三，韩金钏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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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一闻“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令书童取棋桌来，摆下棋子，蔡御史与董娇儿两个着棋。西门庆陪侍，韩金钏儿把金樽在旁边递酒，书童歌唱。蔡御史赢了一盘棋，董娇儿吃过，又回奉蔡御史一杯。韩金钏这里也递与西门庆一杯陪饮。饮了酒，两人又下。董娇儿赢了，连忙递酒一杯与蔡御史，西门庆在旁又陪饮一杯。饮毕，蔡御史道：“四泉，夜深了，不胜酒力，”于是走出外边来，站立在花下。

    那时正是四月半头，月色才上。西门庆道：“老先生，天色还早哩。还有韩金钏，不曾赏他一杯酒。”蔡御史道：“正是。你唤他来，我就此花下立饮一杯。”于是韩金钏拿大金桃杯，满斟一杯，用纤手捧递上去。董娇儿在旁捧果，蔡御史吃过，又斟了一杯，赏与韩金钏儿。因告辞道：“四泉，今日酒大多了，令盛价收过去罢。”于是与西门庆握手相语，说道：“贤公盛情盛德，此心悬悬。非斯文骨肉，何以至此？向日所贷，学生耿耿在心，在京已与云峰表过。倘我后日有一步寸进，断不敢有辜盛德。”西门庆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到不消介意。”

    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局，就往后边去了。到了上房里，月娘问道：“你怎的不陪他睡，来了？”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来，只管在那里做甚么？”良久，西门庆亦告了安置进来，叫了来兴儿吩咐：“明日早五更，打发食盒酒米点心下饭，叫了厨役，跟了往门外永福寺去，与你蔡老爹送行。叫两个小优儿答应。休要误了。”来兴儿道：“家里二娘上寿，没有人看。”西门庆道：“留下棋童儿买东西，叫厨子后边大灶上做罢。”

    不一时，书童、玳安收下家活来，又讨了一壶好茶，往花园里去与蔡老爹漱口。翡翠轩书房床上，铺陈衾枕俱各完备。蔡御史见董娇儿手中拿着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董娇儿道：“敢烦老爹赏我一首诗在上面。”蔡御史道：“无可为题，就指着你这薇仙号。”于是灯下拈起笔来，写了四句在上：

    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写毕，那董娇儿连忙拜谢了。两个收拾上床就寝。书童、玳安与他家人在明间里睡。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早晨，蔡御史与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到于后边，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笑说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因交月娘每人又与了他五钱银子，从后门打发去了。书童舀洗面水，打发他梳洗穿衣。西门庆出来，在厅上陪他吃了粥。手下又早伺候轿马来接，与西门庆作辞，谢了又谢。西门庆又道：“学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处，学生这里书去，千万留神一二，足仞不浅。”蔡御史道：“休说贤公华扎下临，只盛价有片纸到，学生无不奉行。”说毕，二人同上马，左右跟随。出城外，到于永福寺，借长老方丈摆酒饯行。来兴儿与厨役早已安排桌席停当。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弹唱。

    数杯之后，坐不移时，蔡御史起身，夫马、坐轿在于三门外伺候。临行，西门庆说起苗青之事：“乃学生相知，因诖误在旧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扬州案候捉他。此事情已问结了。倘见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蔡御史道：“这个不妨，我见宋年兄说，设使就提来，放了他去就是了。”西门庆又作揖谢了。看官听说：后来宋御史往济南去，河道中又与蔡御史会在那船上。公人扬州提了苗青来，蔡御史说道：“此系曾公手里案外的，你管他怎的？”遂放回去了。倒下详去东平府，还只把两个船家，决不待时，安童便放了。正是：

    公道人情两是非，人情公道最难为。

    若依公道人情失，顺了人情公道亏。

    当日西门庆要送至船上，蔡御史不肯，说道：“贤公不消远送，只此告别。”西门庆道：“万惟保重，容差小价问安。”说毕，蔡御史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到方丈坐下，长老走来合掌问讯，递茶，西门庆答礼相还。见他雪眉交白，便问：“长老多大年纪？”长老道：“小僧七十有四。”西门庆道：“到还这等康健。”因问法号，长老道：“小僧法名道坚。”又问：“有几位徒弟？”长老道：“止有两个小徒。本寺也有三十余僧行。”西门庆道：“这寺院也宽大，只是欠修整。”长老道：“不满老爹说，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盖造，长住里没钱粮修理，丢得坏了。”西门庆道：“原来就是你守备府周爷的香火院。我见他家庄子不远。不打紧处，你禀了你周爷，写个缘簿，别处也再化些，我也资助你些布施。”道坚连忙又合掌问讯谢了。西门庆吩咐玳安儿：“取一两银子谢长老。今日打搅。”道坚道：“小僧不知老爹来，不曾预备斋供。”西门庆道：“我要往后边更更衣去。”道坚连忙叫小沙弥开门。西门庆更了衣，因见方丈后面五间大禅堂，有许多云游和尚在那里敲着木鱼看经。西门庆不因不由，信步走入里面观看。见一个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扌刍］搜，生的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扌乍］，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箸来。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因此异相？等我叫醒他，问他个端的。”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那里人氏，何处高僧？”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身子打了个挺，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将起来，向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分鹿］声应道：“你问我怎的？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至此，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甚话说？”西门庆道：“你既是施药济人，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胡僧道：“我有，我有。”又道：“我如今请你到家，你去不去？”胡僧道：“我去，我去。”西门庆道：“你说去，即此就行。”那胡僧直竖起身来，向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背上他的皮褡裢──褡裢内盛了两个药葫芦儿。下的禅堂，就往外走。西门庆吩咐玳安：“叫了两个驴子，同师父先往家去等着，我就来。”胡僧道：“官人不消如此，你骑马只顾先行。贫僧也不骑头口，管情比你先到。”西门庆道：“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开这等朗言。”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着他同行。”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迳直进城来家。

    那日四月十七日，不想是王六儿生日，家中又是李娇儿上寿，有堂客吃酒。后晌时分，只见王六儿家没人使，使了他兄弟王经来请西门庆。吩咐他宅门首只寻玳安儿说话，不见玳安在门首，只顾立。立了约一个时辰，正值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儿小厮，问是那里的。那小厮三不知走到跟前，与月娘磕了个头，说道：“我是韩家，寻安哥说话。”月娘问：“那安哥？”平安在旁边，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儿那里来的，恐怕他说岔了话，向前把他拉过一边，对月娘说：“他是韩伙计家使了来寻玳安儿，问韩伙计几时来。”以此哄过。月娘不言语，回后边去了。

    不一时玳安与胡僧先到门首，走的两腿皆酸，浑身是汗，抱怨的要不的。那胡僧体貌从容，气也不喘。平安把王六儿那边使了王经来请爹，寻他说话一节，对玳安儿说了一遍，道：“不想大娘看见，早是我在旁边替他摭拾过了。不然就要露出马脚来了。等住回娘若问，你也是这般说。”那玳安走的睁睁的，只顾［扌扉］扇子：“今日造化低也怎的？平白爹交我领了这贼秃囚来。好近路儿！从门外寺里直走到家，路上通没歇脚儿，走的我上气儿接不着下气儿。爹交雇驴子与他骑，他又不骑。他便走着没事，难为我这两条腿了！把鞋底子也磨透了，脚也踏破了。攘气的营生！”平安道：“爹请他来家做甚么？”玳安道：“谁知道！他说问他讨甚么药哩。”正说着，只闻喝道之声。西门庆到家，看见胡僧在门首，说道：“吾师真乃人中神也。果然先到。”一面让至里面大厅上坐。西门庆叫书童接了衣裳，换了小帽，陪他坐的。吃了茶，那胡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字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正当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子上安着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交倚，两壁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正是：

    鼍皮画鼓振庭堂，乌木春台盛酒器。

    胡僧看毕，西门庆问道：“吾师用酒不用？”胡僧道：“贫僧酒肉齐行。”西门庆一面吩咐小厮：“后边不消看素馔，拿酒饭来。”那时正是李娇儿生日，厨下肴馔下饭都有。安放桌儿，只顾拿上来。先绰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上四样下饭来：一碟羊角葱［火川］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饣皆］［饣禾］样子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西门庆让胡僧吃了，教琴童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邈出滋阴摔白酒来，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一碟子流心红李子。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儿，便道：“贫僧酒醉饭饱，足以够了。”

    西门庆叫左右拿过酒桌去，因问他求房术的药儿。胡僧道：“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与你几丸罢。”于是向褡裢内取出葫芦来，倾出百十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又将那一个葫儿捏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吩咐：“每次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的慌，用手捏着，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通。你可樽节用之，不可轻泄于人。”西门庆双手接了，说道：“我且问你，这药有何功效？”胡僧说：

    形如鸡卵，色似鹅黄。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

    ，内觑贵乎［王干］琅。比金金岂换，比玉玉何［亻赏］！任你腰金衣紫

    ，任你大厦高堂，任你轻裘肥马，任你才俊栋梁，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

    人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战精神

    爽，再战气血刚。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

    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

    ［女后］始藏。恐君如不信，拌饭与猫尝：三日淫无度，四日热难当；白

    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若还不解泄，毛脱尽

    精光。每服一厘半，阳兴愈健强。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老妇颦眉蹙

    ，淫娼不可当。有时心倦怠，收兵罢战场。冷水吞一口，阳回精不伤。快

    美终宵乐，春色满兰房。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要问他求方儿，说道：“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于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那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因令玳安：“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与胡僧，要问他求这一枝药方。那胡僧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官人趁早收拾回去。”一面就要起身。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便道：“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五丈长大布，与师父做件衣服罢。”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胡僧方才打问讯谢了。临出门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言毕，背上褡裢，拴定拐杖，出门扬长而去。正是：

    柱杖挑擎双日月，芒鞋踏遍九军州。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词曰：

    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须臾整顿蝶蜂情，脱罗裳、恣情无限。留着帐前灯，时时看伊娇面。

    话说那日李娇儿上寿，观音庵王姑子请了莲花庵薛姑子来，又带了他两个徒弟妙凤、妙趣。月娘知道他是个有道行的姑子，连忙出来迎接。见他戴着清净僧帽，披着茶褐袈裟，剃的青旋旋头儿，生得魁肥胖大，沼口豚腮。进来与月娘众人合掌问讯，慌的月娘众人连忙行礼。见他铺眉苫眼，拿班做势，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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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一口一声只称呼他“薛爷”。他便叫月娘是“在家菩萨”，或称“官人娘子”。月娘甚是敬重他。那日大妗子、杨姑娘都在这里，月娘摆茶与他吃，菜蔬点心摆了一大桌子，比寻常分外不同。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才十四五岁，生的甚是清俊，就在他旁边桌头吃东西。吃了茶，都在上房内坐的。听着他讲道说话。只见书童儿前边收下家活来，月娘便问道：“前边那吃酒肉的和尚去了？”书童道：“刚才起身，爹送出他去了。”吴大妗子因问：“是那里请来的僧人？”月娘道：“是他爹今日与蔡御史送行，门外寺里带来的一个和尚，酒肉都吃的。他求甚么药方，与他银子也不要，钱也不受，谁知他干的甚么营生！”那薛姑子听见，便说道：“茹荤、饮酒这两件事也难断。倒是俺这比丘尼还有些戒行，他汉僧们那里管！《大藏经》上不说的，如你吃他一口，到转世过来须还他一口。”吴大妗子听了，道：“象俺们终日吃肉，却不知转世有多少罪业！”薛姑子道：“似老菩萨，都是前生修来的福，享荣华，受富贵。譬如五谷，你春天不种下，到那有秋之时，怎望收成？”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西门庆送了胡僧进来，只见玳安悄悄说道：“头里韩大婶使了他兄弟来请爹，说今日是他生日，请爹好歹过去坐坐。”西门庆得了胡僧药，心里正要去和妇人试验，不想来请，正中下怀，即吩咐玳安备马，使琴童先送一坛酒去。于是迳走到金莲房里取了淫器包儿，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跟随，径往王六儿家来。下马到里面，就吩咐：“留琴童儿伺候，玳安回了马家去。等家里问，就说我在狮子街房子里算帐哩。”玳安应诺，骑马回家去了。王六儿出来与西门庆磕了头，在旁边陪坐，说道：“无事，请爹过来散心坐坐。又多谢爹送酒来。”西门庆道：“我忘了你生日。今日往门外送行去，才来家。”因向袖中取出一根簪儿，递与他道：“今日与你上寿。”妇人接过来观看，却是一对金寿字簪儿，说道：“到好样儿。”连忙道了万福。西门庆又递与他五钱银子，吩咐：“你称五分，交小厮有南烧酒买一瓶来我吃。”王六儿笑道：“爹老人家别的酒吃厌了，想起来又要吃南烧酒了。”连忙称了五分银子，使琴童儿拿瓶买去。一面替西门庆脱了衣裳，请入房里坐的。亲自顿好茶与西门庆吃，又放小桌儿看牌耍子。看了一回，才收拾吃酒不题。

    单表玳安回马到家，因跟和尚走的乏困了，一觉直睡到掌灯时便才醒了。揉揉眼儿，见天晚了，走到后边要灯笼接爹去，只顾立着。月娘因问他：“头里你爹打发和尚去了，也不进来换衣裳，三不知就去了。端的在谁家吃酒？”玳安道：“爹没往人家去，在狮子街房里算帐哩。”月娘道：“算帐？没的算恁一日！”玳安道：“算了帐，爹自家吃酒哩。”月娘道：“又没人陪他，莫不平白的自家吃酒？眼见的就是两样话。头里韩道国的小厮来寻你做甚么？”玳安道：“他来问韩大叔几时来。”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又不知弄甚么鬼！”玳安不敢多言。月娘交小玉拿了灯笼与他，吩咐：“你说家中你二娘等着上寿哩。”

    玳安应诺，走到前边铺子里，只见书童儿和傅伙计坐着，水柜上放着一瓶酒、几个碗碟、一盘牛肚子，平安儿从外拿了两瓶［鱼乍］来，正饮酒。玳安看见，把灯笼掠下，说道：“好呀！我赶着了。”因向书童儿戏道：“好淫妇，我那里没寻你，你原来躲在这里吃酒儿。”书童道：“你寻我做甚么？想是要与我做半日孙子儿！”玳安骂道：“秫秫小厮，你也回嘴！我寻你，要［入日］你的屁股。”于是走向前按在椅子上就亲嘴。那书童用手推开，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出来的。把人牙花都磕破了，帽子都抓落了人的。”傅伙计见他帽子在地下，说道：“新一盏灯帽儿。”交平安儿：“你替他拾起来，只怕［足丽］了。”被书童拿过，往炕上只一摔，把脸通红了。玳安道：“好淫妇，我逗你逗儿，你就恼了？”不由分说，掀起腿把他按在炕上，尽力往他口里吐了一口唾沫，把酒推翻了，流在水柜上。傅伙计恐怕湿了帐簿，连忙取手巾来抹了，说道：“管情住回两个顽恼了。”玳安道：“好淫妇，你今日讨了谁口里话，这等扭手扭脚？”书童把头发都揉乱了，说道：“耍便耍，笑便笑，［月赞］剌剌的［尸从］水子吐了人恁一口！”玳安道：“贼村秫秫，你今日才吃［尸从］？你从前已后把［尸从］不知吃了多少！”平安筛了一瓯子酒递与玳安，说道：“你快吃了接爹去罢，有话回来和他说。”玳安道：“等我接了爹回来，和他答话。我不把秫秫小厮不摆布的见神见鬼的，他也不怕。我使一些唾沫也不是人养的，我只一味干粘。”

    于是吃了酒，门班房内叫了个小伴当拿着灯笼，他便骑着马，到了王六儿家。叫开门，问琴童儿：“爹在那里？”琴童道：“爹在屋里睡哩。”于是关上门，两个走到后边厨下。老冯便道：“安官儿，你韩大婶只顾等你不见来，替你留下分儿了。”就向厨柜里拿了一盘驴肉、一碟腊烧鸡、两碗寿面、一素子酒。玳安吃了一回，又让琴童道：“你过来，这酒我吃不了，咱两个噤了罢。”琴童道：“留与你的，你自吃罢。”玳安道：“我刚才吃了瓯子来了。”于是二人吃毕，玳安便叫道：“冯奶奶，我有句话儿说，你休恼我。想着你老人家在六娘那里，替俺六娘当家，如今在韩大婶这里，又与韩大婶当家。到家看我对六娘说也不说！”那老冯便向他身上拍了一下，说道：“怪倒路死猴儿！休要是言不是语到家里说出来，就交他恼我一生，我也不敢见他去。”

    这里玳安儿和老冯说话，不想琴童走到卧房窗子底下，悄悄听觑。原来西门庆用烧酒把胡僧药吃了一粒下去，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打开淫器包儿，先把银托束其根下，龟头上使了硫黄圈子，又把胡僧与他的粉红膏子药儿，盛在个小银盒儿内，捏了有一厘半儿，安放在马眼内。登时药性发作，那话暴怒起来，露棱跳脑，凹眼圆睁，横筋皆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分外粗大。西门庆心中暗喜：果然此药有些意思。妇人脱得光赤条条，坐在他怀里，一面用手笼攥。说道：“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营生！”因问：“你是那里讨来的药？”西门庆把胡僧与他的药告诉一遍。先令妇人仰卧床上，背靠双枕，手拿那话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方才进入些须。妇人淫津流溢，少顷滑落，已而仅没龟棱。西门庆酒兴发作，浅抽深送，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则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吟不止。口口声声只叫：“大［毛几］［毛八］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又道：“我央及你，好歹留些功夫在后边耍耍。”西门庆于是把老婆倒蹶在床上，那话顶入户中，扶其股而极力［扌扉］［石崩］，［扌扉］［石崩］的连声响亮。老婆道：“达达，你好生［扌扉］打着淫妇，休要住了。再不，你自家拿过灯来照着顽耍。”西门庆于是移灯近前，令妇人在下直舒双足，他便骑在上面，兜其股蹲踞而提之；老婆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扳其股而就之，颤声不已。西门庆因对老婆说：“等你家的来，我打发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交他往湖州织了丝绸来，好不好？”老婆道：“好达达，随你交他那里，只顾去，留着王八在家里做甚么？”因问：“铺子却交谁管？”西门庆道：“我交贲四且替他卖着。”王六儿道：“也罢，且交贲四看着罢。”

    这里二人行房，不想都被琴童儿窗外听了。玳安从后边来，见他听觑，向身上拍了一下，说道：“平白听他怎的？趁他未起来，咱们去来。”琴童跟他到外边。玳安道：“这后面小胡同子里，新来了两个小丫头子。我头里骑马打这里过，看见在鲁长腿屋里。一个叫金儿，一个叫赛儿，都不上十七八岁。交小伴当在这里看着，咱们混一回子去。”一面吩咐小伴当：“你在此听着门，俺们净净手去。等里边寻，你往小胡同口儿上来叫俺们。”吩咐了，两个月亮地里走到小巷内。原来这条巷唤做蝴蝶巷，里边有十数家，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玳安已有酒了，叫门叫了半日才开。原来王八正和虔婆鲁长腿在灯下拿黄杆大等子称银子，见两个凶神也似撞进来，连忙把里间屋里灯一口悄灭。王八认的玳安是提刑所西门老爹家管家，便让坐。玳安道：“叫出他姐儿两个，唱个曲儿俺们听就去。”王八道：“管家，你来的迟了一步儿，两个刚才都有人了。”玳安不由分说，两步就撞进里面。只见灯也不点，月影中，看见炕上有两个戴白毡帽的酒太公──一个炕上睡下，那一个才脱裹脚，便问道：“是甚么人进屋里来？”玳安道：“我［入日］你娘的眼！”飕的只一拳去，打的那酒保叫声：“阿［口乐］！”裹脚袜子也穿不上，往外飞跑。那一个在炕上爬起来，一步一跌也走了。玳安叫掌起灯来，骂道：“贼野蛮流民，他倒问我是那里人！刚才把毛搞净了他的才好，平白放他去了。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去，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鲁长腿向前掌上灯，拜了又拜，说：“二位管家哥哥息怒，他外京人不知道，休要和他一般见识。”因令：“金儿、赛儿出来，唱与二位叔叔听。”只见两个都是一窝丝盘髻，穿着洗白衫儿，红绿罗裙儿，向前道：“今日不知叔叔来，夜晚了，没曾做得准备。”一面放了四碟干菜，其余几碟都是鸭蛋、虾米、熟［鱼乍］、咸鱼、猪头肉、干板肠儿之类。玳安便搂着赛儿，琴童便拥着金儿。玳安看见赛儿带着银红纱香袋儿，就拿袖中汗巾儿，两个换了。少顷筛酒上来，赛儿拿钟儿斟酒，递与玳安。先是金儿取过琵琶来，奉酒与琴童，唱个《山坡羊》道：

    烟花寨，委实的难过。白不得清凉到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

    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

    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烟花寨再住上五载

    三年来，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有铁树上开花，那是

    我收圆结果。”

    金儿唱毕，赛儿又斟一杯酒递与玳安儿，接过琵琶来才待要唱，忽见小伴当来叫，二人连忙起身。玳安向赛儿说：“俺们改日再来望你。”说毕出门，来到王六儿家。西门庆才起来，老婆陪着吃酒哩。两个进入厨房内，问老冯：“爹寻我每来？”老冯道：“你爹没寻，只问马来了，我回说来了。再没言语。”两个坐在厨下问老冯要茶吃，每人喝了一瓯子茶，交小伴当点上灯笼牵出马去。西门庆临起身，老婆道：“爹，好暖酒儿，你再吃上一钟儿。你到家莫不又吃酒？”西门庆道：“到家不吃了。”于是拿起酒来又吃了一钟。老婆便道：“你这一去，几时来走走？”西门庆道：“等打发了他每起身，我才来哩。”说毕，丫头点茶来漱了口。王六儿送到门首，西门庆方上马归家。

    却表金莲同众人在月娘房内，听薛姑子徒弟──两个小姑子唱佛曲儿。忽想起头里月娘骂玳安：“说两样话，……不知弄的甚么鬼！”因回房向床上摸那淫器包儿，又没了。叫春梅问，春梅说：“头里爹进屋里来，向床背阁抽屉内翻了一回去了。谁知道那包子放在那里。”金莲道：“他多咱进来，我怎就不知道？”春梅道：“娘正往后边瞧薛姑子去了。爹戴着小帽儿进屋里来，我问着，他又不言语。”金莲道：“一定拿了这行货，往院中那淫妇家去了。等他来家，我好生问他！”因又往后边去了。不想西门庆来家，见夜深，也没往后边去，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园角门首，就往李瓶儿屋里去了。琴童儿把灯一交送到后边，小玉收了。月娘看见，便问道：“你爹来了？”琴童道：“爹来了，往前边六娘房里去了。”月娘道：“你看是有个槽道的？这里人等着，就不进来了。”李瓶儿慌的走到前边，对面门庆说道：“他二娘在后边等着你上寿，你怎的平白进我这屋里来了？”西门庆笑道：“我醉了，明日罢。”李瓶儿道：“就是你醉了，到后边也接个钟儿。你不去，惹他二娘不恼么！”一力撺掇西门庆进后边来。李娇儿递了酒，月娘问道：“你今日独自一个，在那边房子里坐到这早晚？”西门庆道：“我和应二哥吃酒来。”月娘道，“可又来。我说没个人儿，自家怎么吃！”说过就罢了。

    西门庆坐不移时，提起脚儿还踅到李瓶儿房里来。原来是王六儿那里，因吃了胡僧药，被药性把住了，与老婆弄耸了一日，恰好没曾丢身子。那话越发坚硬，形如铁杵。进房交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李瓶儿睡。李瓶儿只说他不来，和官哥在床上已睡下了。回过头来见是他，便道：“你在后边睡罢了，又来做甚么？孩子才睡的甜甜儿的。我这里不奈烦，又身上来了，不方便。你往别人屋里睡去不是，只来这里缠！”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说道：“这奴才，你达心里要和你睡睡儿。”因把那话露出来与李瓶儿瞧，唬的李瓶儿要不的。说道：“耶［口乐］！你怎么弄的他这等大？”西门庆笑着告他说吃了胡僧药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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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李瓶儿道：“可怎么样的？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去，亦发等去了，我和你睡罢。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我今日不知怎的，一心只要和你睡。我如今拉个鸡儿央及你央及儿，再不你交丫头掇些水来洗洗，和我睡睡也罢。”李瓶儿道：“我到好笑起来──你今日那里吃的恁醉醉儿的，来家歪斯缠我？就是洗了也不干净。一个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月替］剌剌的，也晦气。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于是吃逼勒不过，交迎春掇了水，下来澡牝干净，方上床与西门庆交会。可霎作怪，李瓶儿慢慢拍哄的官哥儿睡下，只刚爬过这头来，那孩子就醒了。一连醒了三次。李瓶儿交迎春拿博浪鼓儿哄着他，抱与奶子那边屋里去了，这里二人方才自在顽耍。西门庆坐在帐子里，李瓶儿便马爬在他身上，西门庆倒插那话入牝中。已而灯下窥见他雪白的屁股儿，用手抱着，且细观其出入。那话已被吞进小截，兴不可遏。李瓶儿怕带出血来，不住取巾帕抹之。西门庆抽拽了一个时辰，两手抱定他屁股，只顾揉搓，那话尽入至根，不容毛发，脐下毳毛皆刺其股，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瓶儿道：“达达，慢着些，顶的奴里边好不疼！”西门庆道：“你既害疼，我丢了罢。”于是向桌上取过冷茶来呷了一口，登时精来，一泄如注。正是：四体无非畅美，一团都是阳春。西门庆方知胡僧有如此之妙药。睡下时已三更天气。

    且说潘金莲见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歇了，只道他偷去淫器包儿和他顽耍，更不体察外边勾当。是夜暗咬银牙，关门睡了。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宿睡。王姑子把整治的头男衣胞并薛姑子的药，悄悄递与月娘。薛姑子叫月娘：“拣个壬子日，用酒吃下，晚夕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不可交一人知道。”月娘连忙将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又向王姑子道：“我正月里好不等着，你就不来了。”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倒说的好，这件物儿好不难寻！亏了薛师父。──也是个人家媳妇儿养头次娃儿，可可薛爷在那里，悄悄与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了。替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泡炼如法，用重罗筛过，搅在符药一处才拿来了。”月娘道：“只是多累薛爷和王师父。”于是每人拿出二两银子来相谢。说道：“明日若坐了胎气，还与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那薛姑子合掌道了问讯：“多承菩萨好心！”常言：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正是：

    若教此辈成佛道，天下僧尼似水流。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诗曰：

    羞看鸾镜惜朱颜，手托香腮懒去眠。

    瘦损纤腰宽翠带，泪流粉面落金钿。

    薄幸恼人愁切切，芳心缭乱恨绵绵。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

    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与李瓶儿歇了，足恼了一夜没睡，怀恨在心。到第二日，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老早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坐衙，别人生日，又要来管。‘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曾在前边，平白对着人羞我，望着我丢脸儿。交我恼了，走到前边，把他爹赶到后边来。落后他怎的也不在后边，还到我房里来了？我两个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这月娘听了，如何不恼！因向大妗子、孟玉楼说：“你们昨日都在跟前看着，我又没曾说他甚么。小厮交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的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里等着，恁没槽道，却不进来！’论起来也不伤他，怎的说我虔婆势，乔坐衙？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成，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看人去？干净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甚么舌儿哩！怪道他昨日决烈的就往前走了。傻姐姐，那怕汉子成日在你屋里不出门，不想我这心动一动儿。一个汉子丢与你们，随你们去，守寡的不过。想着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的过来？”大妗子在旁劝道：“姑娘罢么，看孩儿的分上罢！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心里，歹的也放在心里。”月娘道：“不拘几时，我也要对这两句话。等我问他，我怎么虔婆势，乔做衙？”金莲慌的没口子说道：“姐姐宽恕他罢。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那个小人没罪过？他在背地挑唆汉子，俺们这几个谁没吃他排说过？我和他紧隔着壁儿，要与他一般见识起来，倒了不成！行动只倚着孩儿降人，他还说的好话儿哩！说他的孩儿到明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你还不知道哩！”吴大妗子道：“我的奶奶，那里有此话说？”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

    常言：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不想西门大姐平日与李瓶儿最好，常没针线鞋面，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他，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银钱不消说。当日听了此话，如何不告诉他。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及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只见大姐走来，李瓶儿让他坐，又交迎春：“拿茶与你大姑娘吃。”大姐道：“头里请你吃茶，你怎的不来？”李瓶儿道：“打发他爹出门，我赶早凉与孩子做这戴的碎生活儿来。”大姐道：“有桩事儿，我也不是舌头，敢来告你说：你没曾恼着五娘？他对着俺娘，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说你说俺娘虔婆势，乔做衙。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你别要说我对你说，交他怪我。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他。”这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对着大姐掉眼泪，说道：“大姑娘，我那里有一字儿？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来到前边，催他往后边去了。再谁说一句话儿来？你娘恁觑我一场，莫不我恁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设使我就说，对着谁说来？也有个下落。”大姐道：“他听见俺娘说不拘几时要对这话，他也就慌了。要是我，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不是！”李瓶儿道：“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只凭天罢了。他左右昼夜算计的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终久吃他算计了一个去，才是了当。”说毕哭了。大姐坐着劝了一回，只见小玉来请六娘、大姑娘吃饭。李瓶儿丢下针指，同大姐到后边，也不曾吃饭，回来房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见他睡，问迎春。迎春道：“俺娘一日饭也还没吃哩。”慌的西门庆向前问道：“你怎的不吃饭？你对我说。”又见他哭的眼红红的，只顾问：“你心里怎么的？对我说。”李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说道：“我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里懒待吃饭。”并不题出一字儿来。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有诗为证：

    莫道佳人总是痴，惺惺伶俐没便宜。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才五娘说的话，我问六娘来。他好不赌身发咒，望着我哭，说娘这般看顾他，他肯说此话！”吴大妗子道：“我就不信。李大姐好个人儿，他怎肯说这等话！”月娘道：“想必两个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没的拿我垫舌根。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大妗子道：“大姑娘，今后你也别要亏了人。不是我背地说，潘五姐一百个不及他。为人心地儿又好，来了咱家恁二三年，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背进个蓝布大包袱来。月娘问是甚么，琴童道：“是三万盐引。韩伙计和崔本才从关上挂了号来，爹说打发饭与他二人吃，如今兑银子打包。后日二十，是个好日子，起身，打发他三个往扬州去。”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刚说未毕，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慌的吴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走不迭。早被西门庆看见，问月娘：“那个是薛姑子？贼胖秃淫妇，来我这里做甚么！”月娘道：“你好恁枉口拨舌，不当家化化的，骂他怎的？他惹着你来？你怎的知道他姓薛？”西门庆道：“你还不知他弄的乾坤儿哩！他把陈参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偷奸，他知情，受了三两银子。事发，拿到衙门里，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交他嫁汉子还俗。他怎的还不还俗？好不好，拿来衙门里再与他几拶子。”月娘道：“你有要没紧，恁毁僧傍佛的。他一个佛家弟子，想必善根还在，他平白还甚么俗？你还不知他好不有道行！”西门庆道：“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月娘道：“你就休汗邪！又讨我那没好口的骂你。”因问：“几时打发他三个起身？”西门庆道：“我刚才使来保会乔亲家去了，他那里出五百两，我这里出五百两。二十是个好日子，打发他每起身去罢了。”月娘道：“线铺子却交谁开？”西门庆道：“且交贲四替他开着罢。”说毕，月娘开箱子拿银子，一面兑了出来，交付与三人，在卷棚内看着打包。每人又兑五两银子，交他家中收拾衣装行李。

    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看见便问：“哥打包做甚么？”西门庆因把二十日打发来保等往扬州支盐去一节告诉一遍。伯爵举手道：“哥，恭喜！此去回来必得大利。”西门庆一面让坐，唤茶来吃。因问：“李三、黄四银子几时关？”应伯爵道：“也只在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他昨日对我说，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了，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接济他这一时之急。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动，都抬过这边来。”西门庆道：“到是你看见，我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问乔亲家借了五百两在里头，那讨银子来？”伯爵道：“他再三央及我对你说，一客不烦二主，你不接济他这一步儿，交他又问那里借去？”西门庆道：“门外街东徐四铺少我银子，我那里挪五百两银子与他罢。”伯爵道：“可知好哩。”正说着，只见平安儿拿进帖儿来，说：“夏老爹家差了夏寿，说请爹明日坐坐。”西门庆看了柬帖，道：“晓得了。”伯爵道：“我有桩事儿来报与哥：你知道李桂儿的勾当么？他没来？”西门庆道：“他从正月去了，再几时来？我并不知道甚么勾当。”伯爵因说道：“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女婿。从正月往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与他两口儿过节。你还不知六黄太尉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上画儿只画半边儿，也没恁俊俏相的。你只守着你家里的罢了，每日被老孙、祝麻子、小张闲三四个［扌票］着在院里撞，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梳笼了，又在李桂儿家走。把他娘子儿的头面都拿出来当了。气的他娘子儿家里上吊。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儿到东京只一说，老公公恼了，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与朱太尉，朱太尉批行东平府，着落本县拿人。昨日把老孙、祝麻子与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拿的去了。李桂儿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日说来央及你来了。”西门庆道：“我说正月里都［扌票］着他走，这里谁人家这银子，那里谁人家银子。那祝麻子还对着我捣生鬼。”说毕，伯爵道：“我去罢。等住回只怕李桂儿来，你管他不管他，他又说我来串作你。”西门庆道：“我还和你说，李三，你且别要许他，等我门外讨了银子来，再和你说话。”伯爵道：“我晓的。”刚走出大门首，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首，又早下轿进去了。伯爵去了。

    西门庆正吩咐陈敬济，交他往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只见琴童儿走来道：“大娘后边请，李桂姨来了。”西门庆走到后边，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脸，用白挑线汗巾子搭着头，云鬟不整，花容淹淡，与西门庆磕着头哭起来，说道：“爹可怎么样儿的，恁造化低的营生，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一个王三官儿，俺每又不认的他。平白的祝麻子、孙寡嘴领了来俺家讨茶吃。俺姐姐又不在家，依着我说别要招惹他，那些儿不是，俺这妈越发老的韶刀了。就是来宅里与俺姑娘做生日的这一日，你上轿来了就是了，见祝麻子打旋磨儿跟着，从新又回去，对我说：‘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钟茶儿，却不难为嚣了人？’他便往爹这里来了。交我把门插了不出来，谁想从外边撞了一伙人来，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的去了。王三官儿便夺门走了，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家里有个人牙儿！才使来保儿来这里接的他家去。到家把妈唬的魂都没了，只要寻死。今日县里皂隶，又拿着票喝罗了一清早起去了。如今坐名儿只要我往东京回话去。爹，你老人家不可怜见救救儿，却怎么样儿的？娘也替我说说儿。”西门庆笑道：“你起来。”因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桂姐道：“还有齐香儿的名字。他梳笼了齐香儿，在他家使钱，他便该当。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就把眼睛珠子吊了；若是沾他沾身子儿，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月娘对西门庆道：“也罢，省的他恁说誓剌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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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他说说罢。”西门庆道：“如今齐香儿拿了不曾？”桂姐道：“齐香儿他在王皇亲宅里躲着哩。”西门庆道：“既是恁的，你且在我这里住两日。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就叫书童儿：“你快写个帖儿，往县里见你李老爹，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答应，看怎的免提他罢。”书童应诺，穿青绢衣服去了。不一时，拿了李知县回贴儿来。书童道：“李老爹说：‘多上覆你老爹，别的事无不领命，这个却是东京上司行下来批文，委本县拿人，县里只拘的人到。既是你老爹分上，我这里且宽限他两日。要免提，还往东京上司说去。’”西门庆听了，只顾沉吟，说道：“如今来保一两日起身，东京没人去。”月娘道：“也罢，你打发他两个先去，存下来保，替桂姐往东京说了这勾当，交他随后边赶了去罢。你看唬的他那腔儿。”那桂姐连忙与月娘、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随使人叫将来保来，吩咐：“二十日你且不去罢。教他两个先去。你明日且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勾当来。见你翟爹，如此这般，好歹差人往卫里说说。”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慌的来保顶头相还，说道：“桂姨，我就去。”西门庆一面教书童儿写就一封书，致谢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费心，又封了二十两折节礼银子，连书交与来保。桂姐便欢喜了，拿出五两银子来与来保做盘缠，说道：“回来俺妈还重谢保哥。”西门庆不肯，还了桂姐，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与来保盘缠。桂姐道：“也没这个道理，我央及爹这里说人情，又教爹出盘缠。”西门庆道：“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要你的银子！”那桂姐方才收了，向来保拜了又拜，说道：“累保哥，好歹明早起身罢，只怕迟了。”来保道：“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儿了。”

    于是领了书信，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儿哩，打窗眼看见是来保，忙道：“你有甚说话，请房里坐。他不在家，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便来也。”便叫锦儿：“还不往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去！你说保大爷在这里。”来保道：“我来说声，我明日还去不成，又有桩业障钻出来，当家的留下，教我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哩。他刚才在爹跟前，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明早就起身了。且教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先去，我回来就赶了来。”因问：“嫂子，你做的是甚么？”王六儿道：“是他的小衣裳儿。”来保道：“你教他少带衣裳。到那去处是出纱罗缎绢的窝儿里，愁没衣裳穿！”正说着，韩道国来了。两个唱了喏，因把前事说了一遍，因说：“我到明日，扬州那里寻你每？”韩道国道：“老爹吩咐，教俺每马头上投经纪王伯儒店里下。说过世老爹曾和他父亲相交，他店内房屋宽广，下的客商多，放财物不耽心。你只往那里寻俺每就是了。”来保又说：“嫂子，我明日东京去，你没甚鞋脚东西捎进府里，与你大姐去？”王六儿道道：“没甚么，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儿，并他两双鞋，起动保叔捎捎进去与他。”于是将手帕包袱停当，递与来保。一面教春香看菜儿筛酒。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来保道：“嫂子，你休费心，我不坐。我到家还要收拾褡裢，明日早起身。”王六儿笑嘻嘻道：“耶［口乐］，你怎的上门怪人家！伙计家，自恁与你饯行，也该吃钟儿。”因说韩道国：“你好老实！桌儿不稳，你也撒撒儿，让保叔坐。只象没事的人儿一般。”于是拿上菜儿来，斟酒递与来保，王六儿也陪在旁边，三人坐定吃酒。来保吃了几钟，说道：“我家去罢。晚了，只怕家里关门早。”韩道国问道：“你头口雇下了不曾？”来保道：“明日早雇罢了。铺子里钥匙并帐簿都交与贲四罢了，省的你又上宿去。家里歇息歇息，好走路儿。”韩道国道：“伙计说的是，我明日就交与他。”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说道：“保叔，你只吃这一钟，我也不敢留你了。”来保道：“嫂子，你既要我吃，再筛热着些。”那王六儿连忙归到壶里，教锦儿炮热了，倾在盏内，双手递与来保，说道：“没甚好菜儿与保叔下酒。”来保道：“嫂子好说，家无常礼。”拿起酒来与妇人对饮，一吸同干，方才作辞起身。王六儿便把女儿鞋脚递与他，说道：“累保叔，好歹到府里问声孩子好不好，我放心些。”两口儿齐送出门来。

    不说来保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起身东京去了。单表这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有东平府行下文书来，派俺本卫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理社仓，题准旨意，限六月工完，升一级。违限，听巡按御史查参。姐夫有银子借得几两，工上使用。待关出工价来，一一奉还。”西门庆道：“大舅用多少，只顾拿去。”吴大舅道：“姐夫下顾，与二十两罢。”一面同进后边，见月娘说了话，教月娘拿二十两出来，交与大舅，又吃了茶。因后边有堂客，就出来了。月娘教西门庆留大舅大厅上吃酒。正饮酒中间，只见陈敬济走来，与吴大舅作了揖，就回说：“门外徐四家，禀上爹，还要再让两日儿。”西门庆道：“胡说！我这里等银子使，照旧还去骂那狗弟子孩儿。”敬济应诺。吴大舅就让他打横坐下，陪着吃酒不题。

    且说后边大妗子、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伴桂姐在月娘房里吃酒。先是郁大姐数了一回“张生游宝塔”，放下琵琶。孟玉楼在旁斟酒递菜儿与他吃，说道：“贼瞎转磨的唱了这一日，又说我不疼你。”潘金莲又大箸子夹块肉放在他鼻子上，戏弄他顽耍。桂姐因叫玉箫姐：“你递过郁大姐琵琶来，等我唱个曲儿与姑奶奶和大妗子听。”月娘道：“桂姐，你心里热剌剌的，不唱罢。”桂姐道：“不妨事。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我这回不焦了。”孟玉楼笑道：“李桂姐倒还是院中人家娃娃，做脸儿快。头里一来时，把眉头［忄乞］［忄刍］着，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这回说也有，笑也有。”当下桂姐轻舒玉指，顿拨冰弦，唱了一回。

    正唱着，只见琴童儿收进家活来。月娘便问道：“你大舅去了？”琴童儿道：“大舅去了。”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每活变活变儿。”琴童道：“爹往五娘房里去了。”这潘金莲听见，就坐不住，趋趄着脚儿只要走，又不好走的。月娘也不等他动身，就说道：“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罢。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那潘金莲嚷：“可可儿的──”起来，口儿里硬着，那脚步儿且是去的快。

    来到房里，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药，教春梅脱了衣裳，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金莲看见笑道：“我的儿！今日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俺每在后边吃酒，被李桂姐唱着，灌了我几钟好的。独自一个儿，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走来了。”叫春梅：“你有茶倒瓯子我吃。”那春梅真个点了茶来。金莲吃了，努了个嘴与春梅，那春梅就知其意。那边屋里早已替他热下水，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里面，洗了牝。就灯下摘了头，止撇着一根金簪子，拿过镜子来，从新把嘴唇抹了脂胭，口中噙着香茶，走过这边来。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他换了，带上房门出去。这妇人便将灯台挪近旁边桌上放着，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褪去红裤，露出玉体。西门庆坐在枕头上，那话带着两个托子，一霎弄的大大的与他瞧。妇人灯下看见，唬了一跳──一手攥不过来，紫巍巍，沉甸甸──便昵瞅了西门庆一眼，说道：“我猜你没别的话，一定吃了那和尚药，弄耸的恁般大，一味要来奈何老娘。好酒好肉，王里长吃的去。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才来我这屋里来了。俺每是雌剩［毛几］［毛八］［入日］的？你还说不偏心哩！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里，三不知把那行货包子偷的往他屋里去了。原来晚夕和他干这个营生，他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你这行货子，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想起来，一百年不理你才好。”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过来。你若有本事，把他咂过了，我输一两银子与你。”妇人道：“汗邪了你了。你吃了甚么行货子，我禁的过他！”于是把身子斜［身单］在衽席之上，双手执定那话，用朱唇吞裹。说道：“好大行货子，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疼的。”说毕，出入鸣咂。或舌尖挑弄蛙口，舐其龟弦；或用口噙着，往来哺摔；或在粉脸上擂晃，百般抟弄，那话越发坚硬［扌造］掘起来。

    西门庆垂首窥见妇人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往口里吞放，灯下一往一来。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逗他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昵向西门庆道：“怪发讪的冤家！紧着这扎扎的不得人意，又引逗他恁上头上脸的，一时间挝了人脸却怎的？好不好我就不干这营生了。”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会张致死了！”妇人道：“你怎不叫李瓶儿替你咂来？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不知吃了甚么行货子，咂了这一日，益发咂的没些事儿。”西门庆于是向汗巾上小银盒儿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抹在马口内，仰卧于上，教妇人骑在身上。妇人道：“等我［扌扉］着，你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仅没龟棱。妇人在上，将身左右捱擦，似有不胜隐忍之态。因叫道：“亲达达，里边紧涩住了，好不难捱。”一面用手摸之，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撑的两边皆满。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已而稍宽滑落，颇作往来，一举一坐，渐没至根。妇人因向西门庆说：“你每常使的颤声娇，在里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怎如和尚这药，使进去，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我晓的今日死在你手里了。好难捱忍也！”西门庆笑道：“五儿，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是应二哥说的：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教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等我慢慢儿的挨罢。’”妇人听了，笑将扇把子打了一下子，说道：“怪不的应花子的老婆挨惯了驴的行货。［石岑］说嘴的贼，我不看世界，这一下打的你……”

    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西门庆精还不过。他在下面合着眼，由着妇人蹲踞在上极力抽提，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提够良久，又掉过身子去，朝向西门庆。西门庆双手举其股，没棱露脑而提之，往来甚急。西门庆虽身接目视，而犹如无物。良久，妇人情急，转过身子来，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合伏在身上，舒舌头在他口里，那话直抵牝中，只顾揉搓，没口子叫：“亲达达，罢了，五儿［入日］死了！”须臾，一阵昏迷，舌尖冰冷。泄讫一度，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已而，淫津溢出，妇人以帕抹之。两个相搂相抱，交头叠股，鸣咂其舌，那话通不拽出来。睡的没半个时辰，妇人淫情未定，爬上身去，两个又干起来。妇人一连丢了两遭身子，亦觉稍倦。西门庆只是佯佯不采，暗想胡僧药神通。看看窗外鸡鸣，东方渐白，妇人道：“我的心肝，你不过却怎样的？到晚夕你再来，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西门庆道：“就咂也不得过。管情只一桩事儿就过了。”妇人道：“告我说是那一桩儿？”西门庆道：“法不传六耳，等我晚夕来对你说。”

    早晨起来梳洗，春梅打发穿上衣裳。韩道国、崔本又早外边伺候。西门庆出来烧了纸，打发起身。交付二人两封书：“一封到扬州马头上，投王伯儒店里下；这一封就往扬州城内抓寻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快来回报我。如银子不够，我后边再教来保捎去。”崔本道：“还有蔡老爹书没有？”西门庆道：“你蔡老爹书还不曾写，教来保后边稍了去罢。”二人拜辞，上头口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冠带了，就往衙门中来与夏提刑相会，道及昨承见招之意。夏提刑道：“今日奉屈长官一叙，再无他客。”发放已毕，各分散来家。只见一个穿青衣皂隶，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走的满面汗流。到大门首，问平安：“此是提刑西门老爹家？”平安道：“你是那里来的？”那人即便下马作揖，说：“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来，送礼与老爹。俺老爹与管砖厂黄老爹，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顺便先来拜老爹，看老爹在家不在。”平安道：“有帖儿没有？”那人向毡包内取出，连礼物都递与平安。平安拿进去与西门庆看，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端，湖绵四斤，香带一束，古镜一圆。吩咐：“包五钱银子，拿回帖打发来人，就说在家拱候老爹。”那人急急去了。

    西门庆一面预备酒菜，等至日中，二位官员喝道而至，乘轿张盖甚盛。先令人投拜帖，一个是“侍生安忱拜”，一个是“侍生黄葆光拜”。都是青云白鹇补子，乌纱皂履，下轿揖让而入。西门庆出大门迎接，至厅上叙礼，各道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主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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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先是黄主事举手道：“久仰贤名芳誉，学生迟拜。”西门庆道：“不敢！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驾，当容踵叩。敢问尊号？”安主事道：“黄年兄号泰宇，取‘履泰定而发天光’之意。”黄主事道：“敢问尊号？”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说。”安主事道：“昨日会见蔡年兄，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西门庆道：“因承云峰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小价在京已知凤翁荣选，未得躬贺。”又问：“几时起身府上来？”安主事道：“自去岁尊府别后，到家续了亲，过了年，正月就来京了。选在工部，备员主事。钦差督运皇木，前往荆州，道经此处，敢不奉谒！”西门庆又说：“盛仪感谢不尽。”说毕，因请宽衣，令左右安放桌席。黄主事就要起身，安主事道：“实告：我与黄年兄，如今还往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因打尊府过，敢不奉谒。容日再来取扰。”西门庆道：“就是往胡公处，去路尚远，纵二公不饿，其如从者何？学生敢不具酌，只备一饭在此，以犒从者。”于是先打发轿上攒盘。厅上安放桌席。珍羞异品，极时之盛，就是汤饭点心、海鲜美味，一齐上来。西门庆将小金钟，每人只奉了三杯，连桌儿抬下去，管待亲随家人吏典。少倾，两位官人拜辞起身，安主事因向西门庆道：“生辈明日有一小东，奉屈贤公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未审肯命驾否？”西门庆道：“既蒙宠招，敢不趋命！”说毕，送出大门，上轿而去。

    只见夏提刑差人来邀。西门庆说道：“我就去。”一面吩咐备马，走到后边换了冠带衣服，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排军喝道，迳往夏提刑家来。到厅上叙礼，说道：“适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留坐了半日，方才去了。不然，也来的早。”说毕，让至大厅，上面设放两张桌席，让西门庆居左，其次就是西宾倪秀才。座间因叙话问道：“老先生尊号？”倪秀才道：“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见在府庠备数，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设馆教习贤郎大先生举业。友道之间，实有多愧。”说话间，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弹唱饮酒不题。

    且说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来，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甫能起来，又懒待梳头。恐怕后边人说他，月娘请他吃饭也不吃，只推不好。大后晌才出房门，来到后边。月娘因西门庆不在，要听薛姑子讲说佛法，演颂金刚科仪。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桌儿，焚下香。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接念佛号。大妗子、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李桂姐众人，一个不少，都在跟前围着他坐的，听他演诵。先是，薛姑子道：

    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画堂

    绣阁，命尽有若长空；极品高官，禄绝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

    资；红粉轻衣，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

    枕上，命掩黄泉。青史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中被

    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

    闻，而吊者随至。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

    换面无遍数。南无尽虚空遍法界，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王姑子道：“当时释迦牟尼佛，乃诸佛之祖，释教之主，如何出家？愿听演说。”薛姑子便唱《五供养》：

    释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鹰鹊巢顶。只修的九龙吐

    水混金身，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

    王姑子又道：“释迦佛既听演说，当日观音菩萨如何修行，才有庄严百化化身，有大道力？愿听其说──”

    薛姑子正待又唱，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走来说道：“巡按宋爷差了两个快手、一个门子送礼来。”月娘慌了，说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谁人打发他？”正说着，只见玳安儿回马来家，放进毡包来，说道：“不打紧，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教姐夫且请那门子进来，管待他些酒饭儿着。”这玳安交下毡包，拿着帖子，骑马云飞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这般，说巡按宋老爷送礼来。西门庆看了帖子，上写着“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下书“侍生宋乔年拜”。连忙吩咐：“到家交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摺手本回去，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与他五钱。”玳安来家，到处寻书童儿，那里得来？急的只牛回磨转。陈敬济又不在，交傅伙计陪着人吃酒，玳安旋打后边讨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封，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叫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因向平安儿道：“你就不知往那去了？”平安道：“头里姐夫在家时，他还在家来。落后姐夫往门外讨银子去了，他也不见了。”玳安道：“别要题，一定秫秫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养老婆去了。”正在急唣之间，只见陈敬济与书童两个，叠骑骡子才来，被玳安骂了几句，教他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人去了。玳安道：“贼秫秫小厮，仰［扌扉］着挣了合蓬着去。爹不在，家里不看，跟着人养老婆儿去了。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讨银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么！看我对爹说不说！”书童道：“你说不是，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玳安道：“贼狗攮的秫秫小厮，你赌几个真个？”走向前，一个泼脚撇翻倒，两个就［石骨］碌成一块了。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罢了。说道：“我接爹去，等我来家和淫妇算帐。”骑马一直去了。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又听他唱佛曲儿，宣念偈子。那潘金莲不住在旁先拉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叫你，你和他去不是。省的急的他在这里恁有［百刂］划没是处的。”那李瓶儿方才同他出来。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交他去了，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原不是听佛法的人。”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因说道：“大姐姐好干这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都在那里围着他怎的？咱们出来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里做甚么哩。”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只见厢房内点着灯，大姐和敬济正在里面絮聒，说不见了银子。被金莲向窗棂上打了一下，说道：“后面不去听佛曲儿，两口子且在房里拌的甚么嘴儿？”陈敬济出来，看见二人，说道：“早是我没曾骂出来，原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金莲道：“你好胆子，骂不是！”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说道：“这咱晚，热剌剌的，还纳鞋？”因问：“你两口子嚷的是些甚么？”陈敬济道：“你问他。爹使我门外讨银子去，他与了我三钱银子，就教我替他捎销金汗巾子来。不想到那里，袖子里摸银子没了，不曾捎得来。来家他说我那里养老婆，和我嚷骂了这一日，急的我赌身发咒。不想丫头扫地，地下拾起来。他把银子收了不与，还教我明日买汗巾子来。你二位老人家说，却是谁的不是？”那大姐便骂道：“贼囚根子，别要说嘴。你不养老婆，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甚么？刚才教玳安甚么不骂出来！想必两个打伙儿养老婆去来。去到这咱晚才来，你讨的银子在那里？”金莲问道：“有了银子不曾？”大姐道：“刚才丫头扫地，拾起来，我拿着哩。”金莲道：“不打紧处。我与你些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李瓶儿便问：“姐夫，门外有，也捎几方儿与我。”敬济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随你要多少也有。你老人家要甚么颜色，销甚花样，早说与我，明日都替你一齐带的来了。”李瓶儿道：“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敬济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现。”李瓶儿道：“你别要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的，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敬济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甚花样？”金莲道：“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够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敬济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么？”金莲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有孝戴。”敬济道：“那一方要甚颜色？”金莲道：“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敬济听了，说道：“耶［口乐］，耶［口乐］！再没了？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嚏喷──琐碎一大堆。”金莲道：“怪短命，有钱买了称心货，随各人心里所好，你管他怎的！”李瓶儿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递与敬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金莲摇着头儿说道：“等我与他罢。”李瓶儿道：“都一答交姐夫捎了来，那又起个窖儿！”敬济道：“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哩。”一面取等子称称，一两九钱。李瓶儿道：“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大姐连忙道了万福。金莲道：“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儿斗叶儿，赌了东道罢。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买烧鸭子、白酒咱每吃。”敬济道：“既是五娘说，拿出来。”大姐递与金莲，金莲交付与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敬济斗。金莲又在旁替大姐指点，登时赢了敬济三掉。忽听前边打门，西门庆来家，金莲与李瓶儿才回房去了。

    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说徐四家银子，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余者出月交还。西门庆骂了几句，酒带半酣，也不到后边，迳往金莲房里来。正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开。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

    诗曰：

    春楼晓日珠帘映，红粉春妆宝镜催。

    已厌交欢怜旧枕，相将游戏绕池台。

    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处裙裾扫落梅。

    更道明朝不当作，相期共斗管弦来。

    话说那日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见宋巡按送礼，他心中十分欢喜。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往日，拦门劝酒，吃至三更天气才放回家。潘金莲又早向灯下除去冠儿，设放衾枕，薰香澡牝等候。西门庆进门，接着，见他酒带半酣，连忙替他脱衣裳。春梅点茶吃了，打发上床歇息。见妇人脱得光赤条身子，坐在床沿，低垂着头，将那白生生腿儿横抱膝上缠脚，换了双大红平底睡鞋儿。西门庆一见，淫心辄起，麈柄挺然而兴。因问妇人要淫器包儿，妇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来递与他。西门庆把两个托子都带上，一手搂过妇人在怀里，因说：“你达今日要和你干个‘后庭花儿’，你肯不肯？”那妇人瞅了一眼，说道：“好个没廉耻冤家，你成日和书童儿小厮干的不值了，又缠起我来了，你和那奴才干去不是！”西门庆笑道：“怪小油嘴，罢么！你若依了我，又稀罕小厮做甚么？你不知你达心里好的是这桩儿，管情放到里头去就过了。”妇人被他再三缠不不过，说道：“奴只怕挨不得你这大行货。你把头子上圈去了，我和你耍一遭试试。”西门庆真个除去硫磺圈，根下只束着银托子，令妇人马爬在床上，屁股高蹶，将唾津涂抹在龟头上，往来濡研顶入。龟头昂健，半晌仅没其棱。妇人在下蹙眉隐忍，口中咬汗巾子难捱，叫道：“达达慢着些。这个比不的前头，撑得里头热炙火燎的疼起来。”这西门庆叫道：“好心肝，你叫着达达，不妨事。到明日买一套好颜色妆花纱衣服与你穿。”妇人道：“那衣服倒也有在，我昨日见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线掐羊皮挑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倒好看，说是里边买的。他每都有，只我没这裙子。倒不知多少银子，你倒买一条我穿罢了。”西门庆道：“不打紧，我到明日替你买。”一壁说着，在上颇作抽拽，只顾没棱露脑，浅抽深送不已。妇人回首流眸叫道：“好达达，这里紧着人疼的要不的，如何只顾这般动作起来了？我央及你，好歹快些丢了罢！”这西门庆不听，且扶其股，玩其出入之势。一面口中呼道：“潘五儿，小淫妇儿，你好生浪浪的叫着达达，哄出你达达［尸从］儿出来罢。”那妇人真个在下星眼朦胧，莺声款掉，柳腰款摆，香肌半就，口中艳声柔语，百般难述。良久，西门庆觉精来，两手扳其股，极力而［扌扉］之，扣股之声响之不绝。那妇人在下边呻吟成一块，不能禁止。临过之时，西门庆把妇人屁股只一扳，麈柄尽没至根，直抵于深异处，其美不可当。于是怡然感之，一泄如注。妇人承受其精，二体偎贴。良久拽出麈柄，但见猩红染茎，蛙口流涎，妇人以帕抹之，方才就寝。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西门庆早晨到衙门中回来，有安主事、黄主事那里差人来下请书，二十二日在砖厂刘太监庄上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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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请早去。西门庆打发来人去了，从上房吃了粥，正出厅来，只见篦头的小周儿扒倒地下磕头。西门庆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篦篦头哩。”于是走到翡翠轩小卷棚内，坐在一张凉椅儿上，除了巾帻，打开头发。小周儿铺下梳篦家活，与他篦头栉发。观其泥垢，辨其风雪，跪下讨赏钱，说：“老爹今岁必有大迁转，发上气色甚旺。”西门庆大喜。篦了头，又叫他取耳，掐捏身上。他有滚身上一弄儿家活，到处与西门庆滚捏过，又行导引之法，把西门庆弄的浑身通泰。赏了他五钱银子，教他吃了饭，伺候着哥儿剃头。西门庆就在书房内，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

    那日杨姑娘起身，王姑子与薛姑子要家去。吴月娘将他原来的盒子都装了些蒸酥茶食，打发起身。两个姑子，每人都是五钱银子，两个小姑子，与了他两匹小布儿，管待出门。薛姑子又嘱咐月娘：“到了壬子日把那药吃了，管情就有喜事。”月娘道：“薛爷，你这一去，八月里到我生日，好来走走，我这里盼你哩。”薛姑子合掌问讯道：“打搅。菩萨这里，我到那日一定来。”于是作辞。月娘众人都送到大门首。月娘与大妗子回后边去了。只有玉楼、金莲、瓶儿、西门大姐、李桂姐抱着官哥儿，来到花园里游玩。李瓶儿道：“桂姐，你递过来，等我抱罢。”桂姐道：“六娘，不妨事，我心里要抱抱哥子。”玉楼道：“桂姐，你还没到你爹新收拾书房里瞧瞧哩。”到花园内，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烂熳，摘了两朵与桂姐戴。于是顺着松墙儿到翡翠轩，见里面摆设的床帐屏几、书画琴棋，极其潇洒。床上绡帐银钩，冰簟珊枕。西门庆倒在床上，睡思正浓。旁边流金小篆，焚着一缕龙涎。绿窗半掩，窗外芭蕉低映。潘金莲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儿，玉楼和李瓶儿都坐在椅儿上，西门庆忽翻过身来，看刚见众妇人都在屋里，便道：“你每来做甚么？”金莲道：“桂姐要看看你的书房，俺每引他来瞧瞧。”那西门庆见他抱着官哥儿，又引逗了一回。忽见画童来说：“应二爹来了。”众妇人都乱走不迭，往李瓶儿那边去了。应伯爵走到松墙边，看见桂姐抱着官哥儿，便道：“好呀！李桂姐在这里。”故意问道：“你几时来？”那桂姐走了，说道：“罢么，怪花子！又不关你事，问怎的？”伯爵道：“好小淫妇儿，不关我事也罢，你且与我个嘴着。”于是搂过来就要亲嘴。被桂姐用手只一推，骂道：“贼不得人意怪攮刀子，若不是怕唬了哥子，我这一扇把子打的你……”西门庆走出来看见，说道：“怪狗才，看唬了孩儿！”因教书童：“你抱哥儿送与你六娘去。”那书童连忙接过来。奶子如意儿正在松墙拐角边等候，接的去了。伯爵和桂姐两个站着说话，问：“你的事怎样了？”桂姐道：“多亏爹这里可怜见，差保哥替我往东京说去了。”伯爵道：“好，好，也罢了。如此你放心些。”说毕，桂姐就往后边去了。伯爵道：“怪小淫妇儿，你过来，我还和你说话。”桂姐道：“我走走就来。”于是也往李瓶儿这边来了。

    伯爵与西门庆才唱喏坐的。西门庆道：“昨日我在夏龙溪家吃酒，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礼，送了一口鲜猪。我恐怕放不的，今早旋叫厨子来卸开，用椒料连猪头烧了。你休去，如今请谢子纯来，咱每打双陆，同享了罢。”一面使琴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你说应二爹在这里。”琴童儿应诺去了。伯爵因问：“徐家银子讨来了不曾？”西门庆道：“贼没行止的狗骨秃，明日才先与二百五十两。你教他两个后日来，少的，我家里凑与他罢。”伯爵道：“这等又好了。怕不得他今日也买些鲜物儿来孝顺你。”西门庆道：“倒不消教他费心。”说了一回，西门庆问道：“老孙、祝麻子两个都起身去了不曾？”伯爵道：“自从李桂儿家拿出来，在县里监了一夜，第二日，三个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清洁来家的！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路上这等大热天，着铁索扛着，又没盘缠，有甚么要紧。”西门庆笑道：“怪狗才，充军摆战的不过！谁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来！他寻的苦儿他受。”伯爵道：“哥说的有理。苍蝇不钻没缝的鸡蛋，他怎的不寻我和谢子纯？清的只是清，浑的只是浑。”

    正说着，谢希大到了。唱毕喏坐下，只顾扇扇子。西门庆问道：“你怎的走恁一脸汗？”希大道：“哥别题起。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气。大清早晨，老孙妈妈子走到我那里，说我弄了他去。恁不合理的老淫妇！你家汉子成日［扌票］着人在院里大酒大肉吃，大把挝了银子钱家去，你过阴去来？谁不知道！你讨保头钱，分与那个一分儿使也怎的？交我扛了两句走出来。不想哥这里呼唤。”伯爵道：“我刚才和哥不说，新酒放在两下里，清自清，浑自浑。当初咱每怎么说来？我说跟着王家小厮，到明日有一失。今日如何？撞到这网里，怨怅不的人！”西门庆道：“王家那小厮，有甚大气概？脑子还未变全，养老婆！还不够俺每那咱撒下的，羞死鬼罢了！”伯爵道：“他曾见过甚么大头面目，比哥那咱的勾当，题起来把他唬杀罢了。”说毕，小厮拿茶上来吃了。西门庆道：“你两个打双陆。后边做着水面，等我叫小厮拿来咱每吃。”不一时，琴童来放桌儿。画童儿用方盒拿上四个小菜儿，又是三碟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张银汤匙、三双牙箸。摆放停当，三人坐下，然后拿上三碗面来，各人自取浇卤，倾上蒜醋。那应伯爵与谢希大拿起箸来，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狠了七碗。西门庆两碗还吃不了，说道：“我的儿，你两个吃这些！”伯爵道：“哥，今日这面是那位姐儿下的？又好吃又爽口。”谢希大道：“本等卤打的停当，我只是刚才吃了饭了，不然我还禁一碗。”两个吃的热上来，把衣服脱了。见琴童儿收家活，便道：“大官儿，到后边取些水来，俺每漱漱口。”谢希大道：“温茶儿又好，热的烫的死蒜臭。”少顷，画童儿拿茶至。三人吃了茶，出来外边松墙外各花台边走了一道。只见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礼来。平安儿掇进来与西门庆瞧：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四尾冰湃的大鲥鱼、一盒枇杷果。伯爵看见说道：“好东西儿！他不知那里剜的送来，我且尝个儿着。”一手挝了好几个，递了两个与谢希大，说道：“还有活到老死，还不知此是甚么东西儿哩。”西门庆道：“怪狗才，还没供养佛，就先挝了吃？”伯爵道：“甚么没供佛，我且入口无赃着。”西门庆吩咐：“交到后边收了。问你三娘讨三钱银子赏他。”伯爵问：“是李锦送来，是黄宁儿？”平安道：“是黄宁儿。”伯爵道：“今日造化了这狗骨秃了，又赏他三钱银子。”这里西门庆看着他两个打双陆不题。

    且说月娘和桂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在后边吃了饭，在穿廊下坐的。只见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舒脑的，李瓶儿道：“小周儿，你来的好。且进来与小大官儿剃剃头，他头发都长长了。”小周儿连忙向前都磕了头，说：“刚才老爹吩咐，交小的进来与哥儿剃头。”月娘道：“六姐，你拿历头看看，好日子，歹日子，就与孩子剃头？”金莲便交小玉取了历头来，揭开看了一回，说道：“今日是四月廿一日，是个庚戌日，金定娄金狗当直，宜祭祀、官带、出行、裁衣、沐浴、剃头、修造、动土，宜用午时。──好日期。”月娘道：“既是好日子，叫丫头热水，你替孩儿洗头，教小周儿慢慢哄着他剃。”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儿接着头发，才剃得几刀，这官哥儿呱的怪哭起来。那小周连忙赶着他哭只顾剃，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气憋下去，不做声了，脸便胀的红了。李瓶儿唬慌手脚，连忙说：“不剃罢，不剃罢！”那小周儿唬的收不迭家活，往外没脚的跑。月娘道：“我说这孩予有些不长俊，护头。自家替他剪剪罢。平白教进来剃，剃的好么！”天假其便，那孩子憋了半日气，才放出声来。李瓶儿方才放心，只顾拍哄他，说道：“好小周儿，恁大胆！平白进来把哥哥头来剃了去了。剃的恁半落不合的，欺负我的哥哥。还不拿回来，等我打与哥哥出气。”于是抱到月娘跟前。月娘道：“不长俊的小花子儿，剃头耍了你了，这等哭？剩下这些，到明日做剪毛贼。”引逗了一回，李瓶儿交与奶子。月娘吩咐：“且休与他奶吃，等他睡一回儿与他吃。”奶子抱的前边去了。只见来安儿进来取小周儿的家活，说唬的小周儿脸焦黄的。月娘问道：“他吃了饭不曾？”来安道：“他吃了饭。爹赏他五钱银子。”月娘教来安：“你拿一瓯子酒出去与他。唬着人家，好容易讨这几个钱！”小玉连忙筛了一盏，拿了一碟腊肉，教来安与他吃了去了。

    吴月娘因教金莲：“你看看历头，几时是壬子日？”金莲看了，说道：“二十三日是壬子日，交芒种五月节。”便道：“姐姐你问他怎的？”月娘道：“我不怎的，问一声儿。”李桂姐接过历头来看了，说道：“这二十四日，苦恼是俺娘的生日！我不得在家。”月娘道：“前月初十日，是你姐姐生日，过了。这二十四日，可可儿又是你妈的生日了。原来你院中人家一日害两样病，做三个生日：日里害思钱病，黑夜思汉子的病。早晨是妈妈的生日，晌午是姐姐生日，晚夕是自家生日。──怎的都挤在一块儿？趁着姐夫有钱，撺掇着都生日了罢！”桂姐只是笑，不做声。只见西门庆使了画童儿来请，桂姐方向月娘房中妆点匀了脸，往花园中来。

    卷棚内，又早放下八仙桌儿，桌上摆设两大盘烧猪肉并许多肴馔。众人吃了一回，桂姐在旁拿钟儿递酒，伯爵道：“你爹听着说，不是我索落你，人情儿已是停当了。你爹又替你县中说了，不寻你了。亏了谁？还亏了我再三央及你爹，他才肯了。平白他肯替你说人情去？随你心爱的甚么曲儿，你唱个儿我下酒，也是拿勤劳准折。”桂姐笑骂道：“怪［石岑］花子，你虼蚤包网儿──好大面皮！爹他肯信你说话？”伯爵道：“你这贼小淫妇儿！你经还没念，就先打和尚。要吃饭，休恶了火头！你敢笑和尚没丈母，我就单丁摆布不起你这小淫妇儿？你休笑话，我半边俏还动的。”被桂姐把手中扇把子，尽力向他身上打了两下。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到明日论个男盗女娼，还亏了原问处。”笑了一回，桂姐慢慢才拿起琵琶，横担膝上，启朱唇，露皓齿，唱道：

    【黄莺儿】谁想有这一种。减香肌，憔瘦损。镜鸾尘锁无心整。脂粉

    倦匀，花枝又懒簪。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

    伯爵道：“你两个当初好来，如今就为他耽些惊怕儿，也不该抱怨了。”桂姐道：“汗邪了你，怎的胡说！”──

    最难禁，谯楼上画角，吹彻了断肠声。

    伯爵道：“肠子倒没断，这一回来提你的断了线，你两个休提了。”被桂姐尽力打了一下，骂道：“贼攘刀的，今日汗邪了你，只鬼混人的。”──

    【集资宾】幽窗静悄月又明，恨独倚帏屏。蓦听的孤鸿只在楼外鸣，

    把万愁又还题醒。更长漏永，早不觉灯昏香烬眠未成。他那里睡得安稳！

    伯爵道：“傻小淫妇儿，他怎的睡不安稳？又没拿了他去。落的在家里睡觉儿哩。你便在人家躲着，逐日怀着羊皮儿，直等东京人来，一块石头方落地。”桂姐被他说急了，便道：“爹，你看应花子，不知怎的，只发讪缠我。”伯爵道：“你这回才认的爹了？”桂姐不理他，弹着琵琶又唱：

    【双声叠韵】思量起，思量起，怎不上心？无人处，无人处，泪珠儿

    暗倾。

    伯爵道：“一个人惯溺尿。一日，他娘死了，守孝打铺在灵前睡。晚了，不想又溺下了。人进来看见褥子湿，问怎的来，那人没的回答，只说：‘你不知，我夜间眼泪打肚里流出来了。’──就和你一般，为他声说不的，只好背地哭罢了。”桂姐道：“没羞的孩儿，你看见来？汗邪了你哩！”──

    我怨他，我怨他，说他不尽，谁知道这里先走滚。自恨我当初不合他认真。

    伯爵道：“傻小淫妇儿，如今年程，三岁小孩儿也哄不动，何况风月中子弟。你和他认真？你且住了，等我唱个南曲儿你听：‘风月事，我说与你听：如今年程，论不得假真。个个人古怪精灵，个个人久惯牢成，倒将计活埋把瞎缸暗顶。老虔婆只要图财，小淫妇儿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苦似投河，愁如觅并。几时得把业罐子填完，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当下把桂姐说的哭起来了。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扇子，笑骂道：“你这［扌刍］断肠子的狗才！生生儿吃你把人就欧杀了。”因叫桂姐：“你唱，不要理他。”谢希大道：“应二哥，你好没趣！今日左来右去只欺负我这干女儿。你再言语，口上生个大疔疮。”那桂姐半日拿起琵琶，又唱：

    【簇御林】人都道他志诚。

    伯爵才待言语，被希大把口按了，说道：“桂姐你唱，休理他！”桂姐又唱道：

    却原来厮勾引。眼睁睁心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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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应。

    希大放了手，伯爵又说：“相应倒好了。心口里不相应，如今虎口里倒相应。不多，也只三两炷儿。”桂姐道：“白眉赤眼，你看见来？”伯爵道：“我没看见，在乐星堂儿里不是？”连西门庆众人都笑起来了。桂姐又唱：

    山盟海誓，说假道真，险些儿不为他错害了相思病。负人心，看伊家做作

    ，如何教我有前程？

    伯爵道：“前程也不敢指望他，到明日，少不了他个招宣袭了罢。”桂姐又唱：

    【琥珀猫儿坠】日疏日远，何日再相逢？枉了奴痴心宁耐等。想巫山

    云雨梦难成。薄情，猛拚今生和你凤拆鸾零。

    【尾声】冤家下得忒薄幸，割舍的将人孤另。那世里的恩情翻成做话

    饼。

    唱毕，谢希大道：“罢，罢。叫画童儿接过琵琶去，等我酬劳桂姐一杯酒儿，消消气罢。”伯爵道：“等我哺菜儿。我本领儿不济事，拿勤劳准折罢了。”桂姐道：“花子过去，谁理你！你大拳打了人，这回拿手来摸挲。”当下，希大一连递了桂姐三杯酒，拉伯爵道：“咱每还有那两盘双陆，打了罢。”于是二人又打双陆。西门庆递了个眼色与桂姐，就往外走。伯爵道：“哥，你往后边左，捎些香茶儿出来。头里吃了些蒜，这回子倒反恶泛泛起来了。”西门庆道：“我那里得香茶来！”伯爵道：“哥，你还哄我哩，杭州刘学官送了你好少儿，你独吃也不好。”西门庆笑的后边去了。桂姐也走出来，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儿戴，也不见了。伯爵与希大一连打了三盘双陆，等西门庆白不见出来。问画童儿：“你爹在后边做甚么哩？”画童儿道：“爹在后边，就出来了。”伯爵道：“就出来，有些古怪！”因交谢希大：“你这里坐着，等我寻他寻去。”那谢希大且和书童儿两个下象棋。

    原来西门庆只走到李瓶儿房里，吃了药就出来了。在木香棚下看见李桂姐，就拉到藏春坞雪洞儿里，把门儿掩着，坐在矮床儿上，把桂姐搂在怀中，腿上坐的，一径露出那话来与他瞧，把桂姐唬了一跳。便问：“怎的就这般大？”西门庆悉把吃胡僧药告诉了一遍。先交他低垂粉颈，款启猩唇，品咂了一回。然后，轻轻［扌刍］起他两只小小金莲来，跨在两边胳膊上，抱到一张椅儿上，两个就干起来。不想应伯爵到各亭儿上寻了一遭，寻不着，打滴翠岩小洞儿里穿过去，到了木香棚，抹过葡萄架，到松竹深处，藏春坞边，隐隐听见有人笑声，又不知在何处。这伯爵慢慢蹑足潜踪，掀开帘儿，见两扇洞门儿虚掩，在外面只顾听觑。听见桂姐颤着声儿，将身子只顾迎播着西门庆，叫：“达达，快些了事罢，只怕有人来。”被伯爵猛然大叫一声，推开门进来，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说道：“快取水来，泼泼两个搂心的，搂到一答里了！”李桂姐道：“怪攘刀子，猛的进来，唬了我一跳！”伯爵道：“快些儿了事？好容易！也得值那些数儿是的。怕有人来看见，我就来了。且过来，等我抽个头儿着。”西门庆便道：“怪狗才，快出去罢了，休鬼混！我只怕小厮来看见。”那应伯爵道：“小淫妇儿，你央及我央及儿。不然我就吆喝起来，连后边嫂子每都嚷的知道。你既认做干女儿了，好意教你躲住两日儿，你又偷汉子。教你了不成！”桂姐道：“去罢，应怪花子！”伯爵道：“我去罢？我且亲个嘴着。”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才走出来。西门庆道：“怪狗才，还不带上门哩。”伯爵一面走来把门带上，说道：“我儿，两个尽着捣，尽着捣，捣吊底也不关我事。”才走到那个松树儿底下，又回来说道：“你头里许我的香茶在那里？”西门庆道：“怪狗才，等住回我与你就是了，又来缠人！”那伯爵方才一直笑的去了。桂姐道：“好个不得人意的攮刀子！”这西门庆和那桂姐两个，在雪洞内足干够一个时辰，吃了一枚红枣儿，才得了事，雨散云收。有诗为证：

    海棠枝上莺梭急，绿竹阴中燕语频。

    闲来付与丹青手，一段春娇画不成。

    少顷，二人整衣出来。桂姐向他袖子内掏出好些香茶来袖了。西门庆使的满身香汗，气喘吁吁，走来马缨花下溺尿。李桂姐腰里摸出镜子来，在月窗上搁着，整云理［髟丐］，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洗洗手出来。伯爵问他要香茶，西门庆道：“怪花子，你害了痞，如何只鬼混人！”每人掐了一撮与他。伯爵道：“只与我这两个儿！由他，由他！等我问李家小淫妇儿要。”正说着，只见李铭走来磕头。伯爵道：“李日新在那里来？你没曾打听得他每的事怎么样儿了？”李铭道：“俺桂姐亏了爹这里。这两日，县里也没人来催，只等京中示下哩。”伯爵道：“齐家那小老婆子出来了？”李铭道：“齐香儿还在王皇亲宅内躲着哩。桂姐在爹这里好，谁人敢来寻？”伯爵道：“要不然也费手，亏我和你谢爹再三央劝你爹：‘你不替他处处儿，教他那里寻头脑去！’”李铭道：“爹这里不管，就了不成。俺三婶老人家，风风势势的，干出甚么事！”伯爵道：“我记的这几时是他生日，俺每会了你爹，与他做做生日。”李铭道：“爹每不消了。到明日事情毕了，三婶和桂姐，愁不请爹每坐坐？”伯爵道：“到其间，俺每补生日就是了。”因叫他近前：“你且替我吃了这钟酒着。我吃了这一日，吃不的了。”那李铭接过银把钟来，跪着一饮而尽。谢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钟与他。伯爵道：“你敢没吃饭？”桌上还剩了一盘点心，谢希大又拿两盘烧猪头肉和鸭子递与他。李铭双手接的，下边吃去了。伯爵用箸子又拨了半段鲥鱼与他，说道：“我见你今年还没食这个哩，且尝新着。”西门庆道：“怪狗才，都拿与他吃罢了，又留下做甚么？”伯爵道：“等住回吃的酒阑，上来饿了，我不会吃饭儿？你们那里晓得，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谁家有？”正说着，只见画童儿拿出四碟鲜物儿来：一碟乌菱、一碟荸荠、一碟雪藕、一碟枇杷。西门庆还没曾放到口里，被应伯爵连碟子都挝过去，倒的袖了。谢希大道：“你也留两个儿我吃。”也将手挝一碟子乌菱来。只落下藕在桌子上。西门庆掐了一块放在口内，别的与了李铭吃了。分付画童后边再取两个枇杷来赏李铭。李铭接的袖了，才上来拿筝弹唱。唱了一回，伯爵又出题目，叫他唱了一套《花药栏》。三个直吃到掌灯时候，还等后边拿出绿豆白米水饭来吃了，才起身。伯爵道：“哥，我晓得明日安主事请你，不得闲。李四、黄三那事，我后日会他来罢。”西门庆点头儿，二人也不等送，就去了。西门庆教书童看收家伙，就归后边孟玉楼房中歇去了。一宿无话。

    到次日早起，也没往衙门中去，吃了粥，冠带骑马，书童、玳安两个跟随，出城南三十里，迳往刘太监庄上来赴席，不在话下。

    潘金莲赶西门庆不在家，与李瓶儿计较，将陈敬济输的那三钱银子，又教李瓶儿添出七钱来，教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下饭、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一钱银子裹馅凉糕，教来兴儿媳妇整理端正。金莲对着月娘说：“大姐那日斗牌，赢了陈姐夫三钱银子，李大姐又添了些，今治了东道儿，请姐姐在花园里吃。”吴月娘就同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大姐、桂姐众人，先在卷棚内吃了一回，然后拿酒菜儿，在山子上卧云亭下棋，投壶，吃酒耍子。月娘想起问道：“今日主人，怎倒不来坐坐？”大姐道：“爹又使他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也好待来也。”

    不一时，陈敬济来到，向月娘众人作了揖，就拉过大姐一处坐下。向月娘说：“徐家银子讨了来了，共五封二百五十两，送到房里，玉箫收了。”于是传杯换盏，酒过数巡，各添春色。月娘与李娇儿、桂姐三个下棋，玉楼众人都起身向各处观花玩草耍子。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因见墙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儿可爱，便走去要摘。不想敬济有心，一眼睃见，便悄悄跟来，在背后说道：“五娘，你老人家寻甚么？这草地上滑齑齑的，只怕跌了你，教儿子心疼。”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带笑带骂道：“好个贼短命的油嘴，跌了我，可是你就心疼哩？谁要你管！你又跟了我来做甚么，也不怕人看着。”因问：“你买的汗巾儿怎了？”敬济笑嘻嘻向袖于中取出，递与他，说道：“六娘的都在这里了。”又道：“汗巾儿买了来，你把甚来谢我？”于是把脸子挨的他身边，被金莲举手只一推。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并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手拿自团扇一动，不知是推敬济，只认做扑蝴蝶，忙叫道：“五妈妈，扑的蝴蝶儿，把官哥儿一个耍子。”慌的敬济赶眼不见，两三步就钻进山子里边去了。金莲恐怕李瓶儿瞧见，故意问道：“陈姐夫与了汗巾不曾？”李瓶儿道：“他还没有与我哩。”金莲道：“他刚才袖着，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的，悄悄递与我了。”于是两个坐在芭蕉丛下花台石上，打开分了。两个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这答儿里到且是荫凉。”因使如意儿：“你去叫迎春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并凉席儿来，就带了骨牌来，我和五娘在这里抹回骨牌儿。你就在屋里看罢。”如意儿去了。

    不一时，迎春取了枕席并骨牌来。李瓶儿铺下席，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着，教他顽耍，他便和金莲抹牌。抹了一回，交迎春往屋里拿一壶好茶来。不想盂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点手儿叫李瓶儿说：“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我就来。”那金莲记挂敬济在洞儿里，那里又去顾那孩子，赶空儿两三步走入洞门首，教敬济，说：“没人，你出来罢。”敬济便叫妇人进去瞧蘑菇：“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哄的妇人入到洞里，就折叠腿跪着，要和妇人云雨。两个正接着亲嘴。也是天假其便，李瓶儿走到亭子上，月娘说：“孟三姐和桂姐投壶输了，你来替他投两壶儿。”李瓶儿道：“底下没人看孩子哩。”玉楼道：“左右有六姐在那里，怕怎的。”月娘道：“孟三姐，你去替他看看罢。”李瓶儿道：“三娘累你，亦发抱了他来罢。”教小玉：“你去就抱他的席和小枕头儿来。”那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孩子便躺在席上，蹬手蹬脚的怪哭，并不知金莲在那里。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玉楼道：“他五娘那里去了？耶［口乐］，耶［口乐］！把孩子丢在这里，吃猫唬了他了。”那金莲连忙从雪洞儿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净了净手，谁往那里去来！那里有猫唬了他？白眉赤眼的！”那玉楼也更不往洞里看，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他往卧云亭儿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金莲恐怕他学舌，随屁股也跟了来。月娘问：“孩子怎的哭？”玉楼道：“我去时，不知是那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月娘说：“干净唬着孩儿。”李瓶儿道，“他五娘看着他哩。”玉楼道：“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来。”金莲走上来说：“三姐，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儿的？那里讨个猫来！他想必饿了，要奶吃哭，就赖起人来。”李瓶儿见迎春拿上茶来，就使他叫奶子来喂哥儿奶。

    陈敬济见无人，从洞儿钻出来，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一直往外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月娘见孩子不吃奶，只是哭，吩咐李瓶儿：“你抱他到屋里，好好打发他睡罢。”于是也不吃酒，众人都散了。原来陈敬济也不曾与潘金莲得手，事情不巧，归到前边厢房中，有些咄咄不乐。正是：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

    词曰：

    小院闲阶玉砌，墙隈半簇兰芽。一庭萱草石榴花，多子宜男爱插。

    休使风吹雨打，老天好为藏遮。莫教变作杜鹃花，粉褪红销香罢。

    话说陈敬济与金莲不曾得手，怅怏不题。单表西门庆赴黄、安二主事之席。乘着马，跟随着书童、玳安四五人，来到刘太监庄上。早有承局报知，黄、安二主事忙整衣冠，出来迎接。那刘太监是地主，也同来相迎。西门庆下了马，刘太监一手挽了西门庆，笑道：“咱三个等候的好半日了，老丈却才到来。”西门庆答道：“蒙两位老先生见招，本该早来，实为家下有些小事，反劳老公公久待，望乞恕罪。”三个大打恭，进仪门来。让到厅上，西门庆先与黄主事作揖，次与安主事、刘太监都作了揖，四人分宾主而坐。第一位让西门庆坐了，第二就该刘太监坐。刘太监再四不肯，道：“咱忝是房主，还该两位老先生，是远客。”安主事道：“定是老先儿。”西门庆道：“若是序齿，还该刘公公。”刘大监推却不过，向黄、安两主事道：“斗胆占了。”便坐了第二位。黄、安二主事坐了主席。一班小优儿上来磕了头，左右献过茶，当值的就递上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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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二主事起身安席坐下。小优儿拿檀板、琵琶、弦索、箫管上来，合定腔调，细细唱了一套《宜春令》“青阳候烟雨淋”。唱毕，刘太监举杯劝众官饮酒。安主事道：“这一套曲儿，做的清丽无比，定是一个绝代才子。况唱的声音嘹亮，响遏行云，却不是个双绝了么！”西门庆道：“那个也不当奇，今日有黄、安二位做了贤主，刘公公做了地主，这才是难得哩！”黄主事笑道：“也不为奇。刘公公是出入紫禁，日觐龙颜，可不是贵臣？西门老丈，堆金积玉，仿佛陶朱，可不是富人？富贵双美，这才是奇哩！”四个人哈哈大笑。当值的斟上酒来，又饮了一回。小优儿又拿碧玉洞箫，吹得悠悠咽咽，和着板眼，唱一套《沽美酒》“桃花溪，杨柳腰”的时曲。唱毕，众客又赞了一番，欢乐饮酒不题。

    且说陈敬济因与金莲不曾得手，耐不住满身欲火。见西门庆吃酒到晚还未来家，依旧闪入卷棚后面，探头探脑张看。原来金莲被敬济鬼混了一场，也十分难熬，正在无人处手托香腮，沉吟思想。不料敬济三不知走来，黑影子里看见了，恨不的一碗水咽将下去。就大着胆，悄悄走到背后，将金莲双手抱住，便亲了个嘴，说道：“我前世的娘！起先吃孟三儿那冤儿打开了，几乎把我急杀了。”金莲不提防，吃了一吓。回头看见是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贼短命，闪了我一闪，快放手，有人来撞见怎了！”敬济那里肯放，便用手去解他裤带。金莲犹半推半就，早被敬济一扯扯断了。金莲故意失惊道：“怪贼囚，好大胆！就这等容容易易要奈何小丈母！”敬济再三央求道：“我那前世的亲娘，要敬济的心肝煮汤吃，我也肯割出来。没奈何，只要今番成就成就。”敬济口里说着，腰下那话已是硬帮帮的露出来，朝着金莲单裙只顾乱插。金莲桃颊红潮，情动久了。初还假做不肯，及被敬济累垂敖曹触着，就禁不的把手去摸。敬济便趁势一手掀开金莲裙子，尽力往内一插，不觉没头露脑。原来金莲被缠了一回，臊水湿漉漉的，因此不费力送进了。两个紧傍在红栏干上，任意抽送，敬济还嫌不得到根，教金莲倒在地下：“待我奉承你一个不亦乐乎！”金莲恐散了头发，又怕人来，推道：“今番且将就些，后次再得相聚，凭你便了。”一个“达达”连声，一个“亲亲”不住，厮［亻并］了半个时辰。只听得隔墙外籁籁的响，又有人说话，两个一哄而散。

    敬济云情未已，金莲雨意方浓。却是书童、玳安拿着冠带拜匣，都醉醺醺的嚷进门来。月娘听见，知道是西门庆来家，忙差小玉出来看。书童、玳安道：“爹随后就到了。我两人怕晚了，先来了。”不多时，西门庆下马进门，已醉了，直奔到月娘房里来。搂住月娘就待上床。月娘因要他明日进房，应二十三壬子日服药行事，便不留他，道：“今日我身子不好，你往别房里去罢。”西门庆笑道：“我知道你嫌我醉了，不留我。也罢，别要惹你嫌。我去了，明晚来罢。”月娘笑道：“我真有些不好，月经还未净。谁嫌你？明晚来罢。”西门庆就往潘金莲房里去了。金莲正与敬济不尽兴回房，眠在炕上，一见西门庆进来，忙起来笑迎道：“今日吃酒，这咱时才来家。”西门庆也不答应，一手搂将过来，连亲了几个嘴，一手就下边一摸，摸着他牝户，道：“怪小淫妇儿，你想着谁来？兀那话湿搭搭的。”金莲自觉心虚，也不做声。只笑推开了西门庆，向后边澡牝去了。当晚与西门庆云情雨意，不消说得。

    且表吴月娘次日起身，正是二十三壬子日，梳洗毕，就教小玉摆着香桌，上边放着宝炉，烧起名香，又放上《白衣观音经》一卷。月娘向西皈依礼拜，拈香毕，将经展开，念一遍，拜一拜，念了二十四遍，拜了二十四拜，圆满。然后箱内取出丸药放在桌上，又拜了四拜，祷告道：“我吴氏上靠皇天，下赖薛师父、王师父这药，仰祈保佑，早生子嗣。”告毕，小玉烫的热酒，倾在盏内。月娘接过酒盏，一手取药调匀，西向跪倒，先将丸药咽下，又取末药也服了，喉咙内微觉有些腥气。月娘迸着气一口呷下，又拜了四拜。当日不出房，只在房里坐的。

    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起身，就叫书童写谢宴贴，往黄、安二主事家谢宴。书童去了，就是应伯爵来到。西门庆出来，应伯爵作了揖，说道：“哥，昨在刘太监家吃酒，几时来家？”西门庆道：“承两公十分相爱，灌了好几杯酒，归路又远，更余来家。已是醉了，这咱才起身。”玳安捧出早饭，西门庆正和伯爵同吃，又报黄主事、安主事来拜。西门庆整衣冠，教收过家活出迎。应伯爵忙回避了。黄、安二主事一齐下轿。进门厮见毕，三人坐下，一面捧出茶来吃了。黄、安二主事道：“夜来有亵，”西门庆道：“多感厚情，正要叩谢两位老先生，如何反劳台驾先施！”安主事道：“昨晚老先生还未尽兴，为何就别了？”西门庆道：“晚生已大醉了。临起身，又被刘公公灌上十数杯葡萄酒，在马上就要呕，耐得到家，睡到今日还有些不醒哩。”笑了一番，又吃过三杯茶，说些闲话，作别去了。应伯爵也推事故家去。西门庆回进后边吃了饭，就坐轿答拜黄、安二主事去。又写两个红礼帖，吩咐玳安备办两副下程，赶到他家面送。当日无话。

    西门庆来家，吴月娘打点床帐，等候进房。西门庆进了房，月娘就教小玉整设肴馔，烫酒上来，两人促膝而坐。西门庆道：“我昨夜有了杯酒，你便不肯留我，又假推甚么身子不好，这咱捣鬼！”月娘道，“这不是捣鬼，果然有些不好。难道夫妻之间恁地疑心？”西门庆吃了十数杯酒，又吃了些鲜鱼鸭腊，便不吃了，月娘交收过了。小玉熏的被窝香喷喷的，两个洗澡已毕，脱衣上床。枕上绸缪，被中缱绻，言不可尽。这也是吴月娘该有喜事，恰遇月经转，两下似水如鱼，便得了子了。正是：

    花有并头莲并蒂，带宜同挽结同心。

    次日，西门庆起身梳洗，月娘备有羊羔美酒、鸡子腰子补肾之物，与他吃了，打发进衙门去。西门庆衙门散了回来，就进李瓶儿房看哥儿。李瓶儿抱着孩子向西门庆道：“前日我有些心愿未曾了。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坐净桶时，常有些血水淋得慌。早晚要酬酬心愿，你又忙碌碌的，不得个闲空。”西门庆道：“你既要了愿时，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来，与他商量，做些好事就是了。”便叫玳安，吩咐接王姑子。玳安应诺去了。

    书童又报：“常二叔和应二爹来到。”西门庆便出迎厮见。应伯爵道：“前日谢子纯在这里吃酒，我说的黄四、李三的那事，哥应付了他罢。”西门庆道：“我那里有银子？”应伯爵道：“哥前日已是许下了，如何又变了卦？哥不要瞒我，等地财主，说个无银出来？随分凑些与他罢。”西门庆不答应他，只顾呆了脸看常峙节。常峙节道：“连日不曾来，哥，小哥儿长养么？”西门庆道：“生受注念，却才你李家嫂子要酬心愿，只得去请王姑子来家做些好事。”应伯爵道：“但凡人家富贵，专待子孙掌管。养得来时，须要十分保护。譬如种五谷的，初长时也得时时灌溉，才望个秋收。小哥儿万金之躯，是个掌中珠，又比别的不同。小儿郎三岁有关，六岁有厄，九岁有煞，又有出痧出痘等症。哥，不是我口直，论起哥儿，自然该与他做些好事，广种福田。若是嫂子有甚愿心，正宜及早了当，管情交哥儿无灾无害好养。”说话间，只见玳安来回话道：“王姑子不在庵里，到王尚书府中去了。小的又到王尚书府中找寻他，半日才得出来。与他说了，便来了。”西门庆听罢，依旧和伯爵、常峙节说话儿，一处坐地，书童拿些茶来吃了。伯爵因开言道：“小弟蒙哥哥厚爱，一向因寒家房子窄隘，不敢简亵，多有疏失。今日禀明了哥，若明后日得空，望哥同常二哥出门外花园里顽耍一日，少尽兄弟孝顺之心。”常峙节从旁赞道：“应二哥一片献芹之心，哥自然鉴纳，决没有见却的理。”西门庆道：“若论明日，到没事，只不该生受。”伯爵道：“小弟在宅里，筷子也不知吃了多少下去，今日一杯水酒，当的甚么。”西门庆道：“既如此，我便不往别处去了。”伯爵道：“只是还有一件──小优儿，小弟便叫了。但郊外去，必须得两个唱的去，方有兴趣。”西门庆道：“这不打紧，我叫人去叫了吴银儿与韩金钏儿就是了。”伯爵道：“如此可知好哩。只是又要哥费心，不当。”西门庆一面就叫琴童，吩咐去叫吴银儿、韩金钏儿，明日早往门外花园内唱。琴童应诺去了。

    不多时，王姑子来到厅上，见西门庆道个问讯：“动问施主，今日见召，不知有何吩咐？老身因王尚书府中有些小事去了，不得便来，方才得脱身。”西门庆道：“因前日养官哥许下些愿心，一向忙碌碌，未曾完得。托赖皇天保护，日渐长大。我第一来要酬报佛恩，第二来要消灾延寿，因此请师父来商议。”王姑子道：“小哥儿万金之躯，全凭佛力保护。老爹不知道，我们佛经上说，人中生有夜叉罗刹，常喜啖人，令人无子，伤胎夺命，皆是诸恶鬼所为。如今小哥儿要做好事，定是看经念佛，其余都不是路了。”西门庆便问做甚功德好，王姑子道：“先拜卷《药师经》，待回向后，再印造两部《陀罗经》，极有功德。”西门庆问道：“不知几时起经？”王姑子道：“明日到是好日，就我庵中完愿罢。”西门庆点着头道：“依你，依你。”

    王姑子说毕，就往后边，见吴月娘和六房姊妹都在李瓶儿房里。王姑子各打了问讯。月娘便道：“今日央你做好事保护官哥，你几时起经头？”王姑子道：“来日黄道吉日，就我庵里起经。”小玉拿茶来吃了。李瓶儿因对王姑子道：“师父，我还有句话，一发央及你。”王姑子道：“你老人家有甚话，但说不妨。”李瓶儿道：“自从有了孩子，身子便有些不好。明日疏意里边，带通一句何如？行的去，我另谢你。”王姑子道：“这也何难。且待写疏的时节，一发写上就是了。”正是：

    祸因恶积非无种，福自天来定有根。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

    词曰：

    美酒斗十千，更对花前。芳樽肯放手中闲？起舞酬花花不语，似解人

    怜。不醉莫言还，请看枝间。已飘零一片减婵娟。花落明年犹自好，

    可惜朱颜。

    却说王姑子和李瓶儿、吴月娘，商量来日起经头停当，月娘便拿了些应用物件送王姑子去，又教陈敬济来吩咐道：“明日你李家丈母拜经保佑官哥，你早去礼拜礼拜。”敬济推道：“爹明日要去门外花园吃酒，留我店里照管，着别人去罢。”原来敬济听见应伯爵请下了西门庆，便想要乘机和潘金莲弄松，因此推故。月娘见说照顾生意，便不违拗他，放他出去了，便着书童礼拜。调拨已定，单待明日起经。

    且说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谈笑多时，只见琴童来回话道：“唱的叫了。吴银儿有病去不的，韩金钏儿答应了，明日早去。”西门庆道：“吴银儿既病，再去叫董娇儿罢。”常峙节道：“郊外饮酒，有一个尽够了，不消又去叫。”说毕，各各别去，不在话下。

    次日黎明，西门庆起身梳洗毕，月娘安排早饭吃了，便乘轿往观音庵起经。书童、玳安跟随而行。王姑子出大门迎接，西门庆进庵来，北面皈依参拜。但见：

    金仙建化，启第一之真乘；玉偈演音，集三千之妙利。宝花座上，装

    成庄严世界；惠日光中，现出欢喜慈悲。香烟缭绕，直透九霄；仙鹤盘旋

    ，飞来［禾氐］树。访问缘由，果然稀罕；但思福果，那惜金钱！正是：

    办个至诚心，何处皇天难感；愿将大佛事，保祈殇子彭［竹钱］。

    王姑子宣读疏头，西门庆听了，平身更衣。王姑子捧出茶来，又拿些点心饼馓之物摆在桌上。西门庆不吃，单呷了口清茶，便上轿回来，留书童礼拜。正是：

    愿心酬毕喜匆匆，感谢灵神保佑功。

    更愿皈依莲座下，却教关煞永亨通。

    回来，红日才半竿，应伯爵早同常峙节来请。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请吃早饭的？我今日虽无事故，也索下午才好去。”应伯爵道：“原来哥不知，出城二十里，有个内相花园，极是华丽，且又幽深，两三日也游玩不到哩。因此要早去，尽这一日工夫，可不是好。”常峙节道：“今日哥既没甚事故，应哥早邀，便索去休。”西门庆道：“既如此；常二哥和应二哥先行，我乘轿便到了。”应伯爵道：“专待哥来。”说罢，两人出门，叫头口前去，又转到院内，立等了韩金钏儿坐轿子同去。应伯爵先一日已着火家来园内，杀鸡宰鹅，安排筵席，又叫下两个优童随着去了。

    西门庆见三人去了多时，便乘轿出门，迤逦渐近。举头一看，但见：

    千树浓阴，一湾流水。粉墙藏不谢之花，华屋掩长春之景。武陵桃放

    ，渔人何处识迷津？庾岭梅开，词客此中寻好句。端的是天上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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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阆苑。

    西门庆赞叹不已道：“好景致！”下轿步人园来。应伯爵和常峙节出来迎接，园亭内坐的。先是韩金钏儿磕了头，才是两个歌童磕头。吃了茶，伯爵就要递上酒来，西门庆道：“且住，你每先陪我去瞧瞧景致来。”一面立起身来，搀着韩金钏手儿同走。伯爵便引着，慢慢的步出回廊，循朱阑转过垂杨边一曲荼蘼架，踅过太湖石、松凤亭，来到奇字亭。亭后是绕屋梅花三十树，中间探梅阁。阁上名人题咏极多，西门庆备细看了。又过牡丹台，台上数十种奇异牡丹。又过北是竹园，园左有听竹馆、凤来亭，匾额都是名公手迹；右是金鱼池，池上乐水亭，凭朱栏俯看金鱼，却象锦被也似一片浮在水面。西门庆正看得有趣，伯爵催促，又登一个大楼，上写“听月楼”。楼上也有名人题诗对联，也是刊板砂绿嵌的。下了楼，往东一座大山，山中八仙洞，深幽广阔。洞中有石棋盘，壁上铁笛铜箫，似仙家一般。出了洞，登山顶一望，满园都是见的。

    西门庆走了半日，常峙节道：“恐怕哥劳倦了，且到园亭上坐坐，再走不迟。”西门庆道：“十分走不过一分，却又走不得了。多亏了那些抬轿的，一日赶百来里多路。”大家笑了，让到园亭里，西门庆坐了上位，常峙节坐东，应伯爵坐西，韩金钏儿在西门庆侧边陪坐。大家送过酒来，西门庆道：“今日多有相扰，怎的生受！”伯爵道：“一杯水酒，哥说那里话！”三人吃够数杯，两个歌童上来。西门庆看那歌童生得──

    粉块捏成白面，胭脂点就朱唇。绿糁糁披几寸青丝，香馥馥着满身罗

    绮。秋波一转，凭他铁石心肠。檀板轻敲，遮莫金声玉振。正是但得倾城

    与倾国，不论南方与北方。

    两个歌童上来，拿着鼓板，合唱了一套时曲《字字锦》“群芳绽锦鲜”。唱的娇喉婉转，端的是绕梁之声，西门庆称赞不已。常峙节道：“怪他是男子，若是妇女，便无价了。”西门庆道：“若是妇女，咱也早叫他坐了，决不要他站着唱。”伯爵道：“哥本是在行人，说的话也在行。”众人都笑起来。三人又吃了数杯，伯爵送上令盆，斟一大钟酒，要西门庆行令。西门庆道：“这便不消了。”伯爵定要行令，西门庆道：“我要一个风花雪月，第一是我，第二是常二哥，第三是主人，第四是钏姐。但说的出来，只吃这一杯。若说不出，罚一杯，还要讲十个笑话。讲得好便休；不好，从头再讲。如今先是我了。”拿起令钟，一饮而尽，就道：“云淡风轻近午天。──如今该常二哥了。”常峙节接过酒来吃了，便道：“傍花随柳过前川。──如今该主人家了。”应伯爵吃了酒，呆登登讲不出来。西门庆道：“应二哥请受罚。”伯爵道：“且待我思量。”又迟了一回，被西门庆催逼得紧，便道：“泄漏春光有几分。”西门庆大笑道：“好个说别字的，论起来，讲不出该一杯，说别字又该一杯，共两杯。”伯爵笑道：“我不信，有两个‘雪’字，便受罚了两杯？”众人都笑了，催他讲笑话。伯爵说道：“一秀才上京，泊船在扬子江。到晚，叫艄公：‘泊别处罢，这里有贼。’艄公道：‘怎的便见得有贼？’秀才道：‘兀那碑上写的不是江心贼？’艄公笑道：‘莫不是江心赋，怎便识差了？’秀才道：‘赋便赋，有些贼形。’”西门庆笑道：“难道秀才也识别字？”常峙节道：“应二哥该罚十大杯。”伯爵失惊道：“却怎的便罚十杯？”常峙节道：“你且自家去想。”原来西门庆是山东第一个财主，却被伯爵说了“贼形”，可不骂他了！西门庆先没理会，到被常峙节这句话提醒了。伯爵觉失言，取酒罚了两杯，便求方便。西门庆笑道：“你若不该，一杯也不强你；若该罚时，却饶你不的。”伯爵满面不安。又吃了数杯，瞅着常峙节道：“多嘴！”西门庆道：“再说来！”伯爵道：“如今不敢说了。”西门庆道：“胡乱取笑，顾不的许多，且说来看。”伯爵才安心，又说：“孔夫子西狩得麟，不能够见，在家里日夜啼哭。弟子恐怕哭坏了，寻个牯牛，满身挂了铜钱哄他。那孔子一见便识破，道：‘这分明是有钱的牛，却怎的做得麟！’”说罢，慌忙掩着口跪下道：“小人该死了，实是无心。”西门庆笑着道：“怪狗才，还不起来。”金钏儿在旁笑道：“应花子成年说嘴麻犯人，今日一般也说错了。大爹，别要理他。”说的伯爵急了，走起来把金钏儿头上打了一下，说道：“紧自常二那天杀的韶叨，还禁的你这小淫妇儿来插嘴插舌！”不想这一下打重了，把金钏疼的要不的，又不敢哭，［月乞］［月愁］着脸，待要使性儿。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可成个人？嘲戏了我，反又打人，该得何罪？”伯爵一面笑着，搂了金钏说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娇？轻轻荡得一荡儿就待哭，亏你挨那驴大的行货子来！”金钏儿揉着头，瞅了他一眼，骂道：“怪花子，你见来？没的扯淡！敢是你家妈妈子倒挨驴的行货来。”伯爵笑说道：“我怎不见？只大爹他是有名的潘驴邓小闲，不少一件，你怎的赖得过？”又道：“哥，我还有个笑话儿，一发奉承了列位罢：一个小娘，因那话宽了，有人教道他：‘你把生矾一块，塞在里边，敢就紧了。’那小娘真个依了他。不想那矾涩得疼了，不好过，［月乞］［月愁］着立在门前。一个走过的人看见了，说道：‘这小淫妇儿，倒象妆霸王哩！’这小娘正没好气，听见了，便骂道：‘怪囚根子，俺樊哙妆不过，谁这里妆霸王哩！’”说毕，一座大笑，连金钏儿也噗嗤的笑了。

    少顷，伯爵饮过酒，便送酒与西门庆完令。西门庆道：“该钏姐了。”金钏儿不肯。常峙节道：“自然还是哥。”西门庆取酒饮了，道：“月殿云梯拜洞仙。”令完，西门庆便起身更衣散步。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来，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伯爵四下看时，只见他走到山子那边蔷薇架儿底下，正打沙窝儿溺尿。伯爵看见了，连忙折了一枝花枝儿，轻轻走去，蹲在他后面，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韩金钏儿吃了一惊，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来，连裤腰都湿了。不防常峙节从背后又影来，猛力把伯爵一推，扑的向前倒了一交，险些儿不曾溅了一脸子的尿。伯爵爬起来，笑骂着赶了打，西门庆立在那边松阴下看了，笑的要不的。连韩金钏儿也笑的打跌道：“应花子，可见天理近哩！”于是重新入席饮酒。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刚才把俺们都嘲了，如今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伯爵连说：“有有有，一财主撒屁，帮闲道：‘不臭。’财主慌的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人！’帮闲道：‘待我闻闻滋味看。’假意儿把鼻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还不妨。’”说的众人都笑了。常峙节道：“你自得罪哥哥，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众人又笑了一场。伯爵又要常峙节与西门庆猜枚饮酒。韩金钏儿又弹唱着奉酒。众人欢笑，不在话下。

    且说陈敬济探听西门庆出门，便百般打扮的俊俏，一心要和潘金莲弄鬼，又不敢造次，只在雪洞里张看，还想妇人到后园来。等了半日不见来，耐心不过，就一直迳奔到金莲房里来，喜得没有人看见。走到房门首，忽听得金莲娇声低唱了一句道：“莫不你才得些儿便将人忘记。”已知妇人动情，便接口道：“我那敢忘记了你！”抢进来，紧紧抱住道：“亲亲，昨日丈母叫我去观音庵礼拜，我一心放你不下，推事故不去。今日爹去吃酒了，我绝早就在雪洞里张望。望得眼穿，并不见我亲亲的俊影儿。因此，拚着死踅得进来。”金莲道：“［石岑］说嘴的，你且禁声。墙有风，壁有耳，这里说话不当稳便。”说未毕，窗缝里隐隐望见小玉手拿一幅白绢，渐渐走近屋里来，又忽地转去了。金莲忖道：“这怪小丫头，要进房却又跑转去，定是忘记甚东西。”知道他要再来，慌教陈敬济：“你索去休，这事不济了。”敬济没奈何，一溜烟出去了。果然，小玉因月娘教金莲描画副裙拖送人，没曾拿得花样，因此又跑转去。这也是金莲造化，不该出丑。待的小玉拿了花样进门，敬济已跑去久了。金莲接着绢儿，尚兀是手颤哩。

    话分两头。再表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三人吃的酩酊，方才起身。伯爵再四留不住，忙跪着告道：“莫不哥还怪我那句话么？可知道留不住哩。”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记着你话来！”伯爵便取个大瓯儿，满满斟了一瓯递上来，西门庆接过吃了。常峙节又把些细果供上来，西门庆也吃了，便谢伯爵起身。与了金钏儿一两银子，叫玳安又赏了歌童三钱银子，吩咐：“我有酒，也着人叫你。”说毕，上轿便行，两个小厮跟随。伯爵叫人家收过家活，打发了歌童，骑头口同金钏儿轿子进城来，不题。

    西门庆到家，已是黄昏时分，就进李瓶儿房里歇了。次日，李瓶儿和西门庆说：“自从养了孩子，身上只是不净。早晨看镜子，兀那脸皮通黄了，饮食也不想，走动却似闪肭了腿的一般。倘或有些山高水低，丢了孩子教谁看管？”西门庆见他掉下泪来，便道：“我去请任医官来，看你脉息，吃些丸药，管就好了。”便叫书童写个帖儿，去请任医官来。书童依命去了。

    西门庆自来厅上，只见应伯爵早来谢劳。西门庆谢了相扰，两人一处坐地说话。不多时，书童通报任医官到，西门庆慌忙出迎，和应伯爵厮见，三人依次而坐。书童递上茶来吃了，任医官便动问：“府上是那一位贵恙？”西门庆道：“就是第六个小妾，身子有些不好，劳老先生仔细一看。”任医官道：“莫不就是前日得哥儿的么？”西门庆道：“正是。不知怎么生起病来。”任医官道：“且待学生进去看看。”说毕，西门庆陪任医官进到李瓶儿屋里，就床前坐下。叫丫头把帐儿轻轻揭开一缝，先放出李瓶儿的右手来，用帕儿包着，搁在书上。任医官道：“且待脉息定着。”定了一回，然后把三个指头按在脉上，自家低着头，细玩脉息，多时才放下。李瓶儿在帐缝里慢慢的缩了进去。不一时，又把帕儿包着左手，捧将出来，搁在书上，任医官也如此看了。看完了，便向西门庆道：“老夫人两手脉都看了，却斗胆要瞧瞧气色。”西门道：“通家朋友，但看何妨。”就教揭起帐儿。任医官一看，只见：脸上桃花红绽色，眉尖柳叶翠含颦。那任医官略看了两眼，便对西门庆说：“夫人尊颜，学生已是望见了。大约没有甚事，还要问个病源，才是个望、闻、问、切。”西门庆就唤奶子。只见如意儿打扮的花花哨哨走过来，向任医官道个万福，把李瓶儿那口燥唇干、睡炕不稳的病症，细细说了一遍。那任医官即便起身，打个恭儿道：“老先生，若是这等，学生保的没事。大凡以下人家，他形神粗卤，气血强旺，可以随分下药，就差了些，也不打紧的。如宅上这样大家，夫人这样柔弱的形躯，怎容得一毫儿差池！正是药差指下，延祸四肢。以此望、闻、问、切，一件儿少不得的。前日，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些病症，看来却与夫人相似。学生诊了脉，问了病源，看了气色，心下就明白得紧。到家查了古方，参以己见，把那热者凉之，虚者补之，停停当当，不消三四剂药儿，登时好了。那吏部公也感小弟得紧，不论尺头银两，加礼送来。那夫人又有梯己谢意，吏部公又送学生一个匾儿，鼓乐喧天，送到家下。匾上写着‘儒医神术’四个大字。近日，也有几个朋友来看，说道写的是甚么颜体，一个个飞得起的。况学生幼年曾读几行书，因为家事消乏，就去学那岐黄之术。真正那‘儒医’两字，一发道的着哩！”西门庆道：“既然不妨，极是好了。不满老先生说，家中虽有几房，只是这个房下，极与学生契合。学生偌大年纪，近日得了小儿，全靠他扶养，怎生差池的！全仗老先生神术，与学生用心儿调治他速好，学生恩有重报。纵是咱们武职比不的那吏部公，须索也不敢怠慢。”任医官道：“老先生这样相处，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谢。就是那药本，也不敢领。”西门庆听罢，笑将起来道：“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近日有个笑话儿讲得好：有一人说道：‘人家猫儿若是犯了癞的病，把乌药买来，喂他吃了就好了。’旁边有一人问：‘若是狗儿有病，还吃甚么药？’那人应声道：‘吃白药，吃白药。’可知道白药是狗吃的哩！”那任医官拍手大笑道：“竟不知那写白方儿的是什么？”又大笑一回。任医官道：“老先生既然这等说，学生也止求一个匾儿罢。谢仪断然不敢，不敢。”又笑了一回，起身，大家打恭到厅上去了。正是：

    神方得自蓬莱监，脉诀传从少室君。

    凡为采芝骑白鹤，时缘度世访豪门。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词曰：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宝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

    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愿岁岁共祝眉寿，寿比山高。

    却说任医官看了脉息，依旧到厅上坐下。西门庆便开言道：“不知这病症端的何如？”任医官道：“夫人这病，原是产后不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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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因此得来。目下恶路不净，面带黄色，饮食也没些要紧，走动便觉烦劳。依学生愚见，还该谨慎保重。如今夫人两手脉息虚而不实，按之散大。这病症都只为火炎肝腑，土虚木旺，虚血妄行。若今番不治，后边一发了不的。”说毕，西门庆道：“如今该用甚药才好？”任医官道：“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为君，其余再加减些，吃下看住，就好了。”西门庆听了，就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任医官做药本，任医官作谢去了。不一时，送将药来，李瓶儿屋里煎服，不在话下。

    且说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去，回来与应伯爵说话。伯爵因说：“今日早晨，李三、黄四走来，说他这宗香银子急的紧，再三央我来求哥。好歹哥看我面，接济他这一步儿罢。”西门庆道：“既是这般急，我也只得依你了。你叫他明日来兑了去罢。”一面让伯爵到小卷棚内，留他吃饭。伯爵因问：“李桂儿还在这里住着哩？东京去的也该来了。”西门庆道：“正是，我紧等着还要打发他往扬州去，敢怕也只在早晚到也。”说毕，吃了饭，伯爵别去。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伯爵早已同李智、黄四坐在厅上等。见西门庆回来，都慌忙过来见了。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就问月娘取出徐家讨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又添兑了二百五十两，叫陈敬济拿了，同到厅上，兑与李三、黄四。因说道：“我没银子，因应二哥再三来说，只得凑与你。──我却是就要的。”李三道：“蒙老爹接济，怎敢迟延！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敢动，就都送了来，”于是兑收明，千恩万谢去了。伯爵也就要去，被西门庆留下。

    正坐的说话，只见平安儿进来报说：“来保东京回来了。”伯爵道：“我昨日就说也该来了。”不一时，来保进到厅上，与西门庆磕了头。西门庆便问：“你见翟爹么？李桂姐事情怎样了？”来保道：“小的亲见翟爹。翟爹见了爹的书，随即叫长班拿帖儿与朱太尉去说，小的也跟了去。朱太尉亲吩咐说：‘既是太师府中分上，就该都放了。因是六黄太尉送的，难以回他，如乃未到者，俱免提；已拿到的，且监些时。他内官性儿，有头没尾。等他性儿坦些，也都从轻处就是了。’”伯爵道：“这等说，连齐香儿也免提了？──造化了这小淫妇儿了！”来保道：“就是祝爹他每，也只好打几下罢了。罪，料是没了。”一面取出翟管家书递上。西门庆看了说道：“老孙与祝麻子，做梦也不晓的是我这里人情。”伯爵道：“哥，你也只当积阴骘罢了。”来保又说：“翟爹见小的去，好不欢喜，问爹明日可与老爷去上寿？小的不好回说不去，只得答应：‘敢要来也。’翟爹说：‘来走走也好，我也要与你爹会一会哩。’”西门庆道：“我到也不曾打点自去。既是这等说，只得要去走遭了。”因吩咐来保：“你辛苦了，且到后面吃些酒饭，歇息歇息。迟一两日，还要赶到扬州去哩。”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就要进去与李桂姐说知，向伯爵道：“你坐着，我就来。”伯爵也要去寻李三、黄四，乘机说道：“我且去着，再来罢。”一面别去。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已知道信了，忙走来与西门庆、月娘磕头，谢道：“难得爹娘费心，救了我这一场大祸。拿甚么补报爹娘！”月娘道：“你既在咱家恁一场，有些事儿，不与你处处，却为着甚么来？”桂姐道：“俺便赖爹娘可怜救了，只造化齐香儿那小淫妇儿，他甚相干？连他都饶了。他家赚钱赚钞，带累俺们受惊怕，俺每倒还只当替他说了个大人情，不该饶他才好！”西门庆笑道：“真造化了这小淫妇儿了。”说了一回，挂姐便要辞了家去，道：“我家妈还不知道这信哩，我家去说声，免得他记挂，再同妈来与爹娘磕头罢。”西门庆道：“也罢，我不留你，你且家去说声着。”月娘道：“桂姐，你吃了饭去。”桂姐道：“娘，我不吃饭了。”一面又拜辞西门庆与月娘众人。临去，西门庆说道：“事便完了，你今后，这王三官儿也少招揽他了。”桂姐道：“爹说的是甚么话，还招揽他哩！再要招揽他，就把身子烂化了。就是前日，也不是我招揽他。”月娘道：“不招揽他就是了，又平白说誓怎的？”一面叫轿子，打发桂姐去了。西门庆因告月娘说要上东京之事。月娘道：“既要去，须要早打点，省得临时促忙促急。”西门庆道：“蟒袍锦绣、金花宝贝，上寿礼物，俱已完备，倒只是我的行李不曾整备。”月娘道：“行李不打紧。”西门庆说毕，就到前边看李瓶儿去了。到次日，坐在卷棚内，叫了陈敬济来，看着写了蔡御史的书，交与来保，又与了他盘缠，叫他明日起早赶往扬州去，不题。

    倏忽过了数日，看看与蔡太师寿诞将近，只得择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跟随，各各收拾行李。月娘同玉楼、金莲众人，将各色礼物并冠带衣服应用之物，共装了二十余扛。头一日晚夕，妻妾众人摆设酒肴和西门庆送行。吃完酒，就进月娘房里宿歇。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各各停当，然后进李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与李瓶儿说道：“你好好调理。要药，叫人去问任医官讨。我不久便来家看你。”那李瓶儿阁着泪道：“路上小心保重。”直送出厅来，和月娘、玉楼、金莲打伙儿送了出大门。西门庆乘了凉轿，四个小厮骑了头口，望东京进发。迤逦行来，免不得朝登紫陌，夜宿邮亭，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相遇的无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贺寿诞，生辰扛不计其数。约行了十来日，早到东京。进了万寿城门，那时天色将晚，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就投翟家屋里去住歇。

    那翟管家闻知西门庆到了，忙出来迎接，各叙寒暄。吃了茶，西门庆叫玳安将行李一一交盘进翟家来。翟谦交府干收了，就摆酒和西门庆洗尘。不一时，只见剔犀官桌上，摆上珍羞美味来，只好没有龙肝凤髓罢了，其余般般俱有，便是蔡太师自家受用，也不过如此。当值的拿上酒来，翟谦先滴了天，然后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也回敬了。两人坐下，糖果按酒之物，流水也似递将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便对翟谦道：“学生此来，单为与老太师庆寿，聊备些微礼孝顺太师，想不见却。只是学生久有一片仰高之心，欲求亲家预先禀过：但得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便也不枉了人生一世。不知可以启口么？”翟谦道：“这个有何难哉！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今日见了这般盛礼，不惟拜做干子，定然允从，自然还要升选官爵。”西门庆听说，不胜之喜。饮够多时，西门庆便推不吃酒了。翟管家道：“再请一杯，怎的不吃了？”西门庆道：“明日有正经事，不敢多饮。”再四相劝，只又吃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人酒食，就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里安歇。排下暖床绡帐，银钩锦被，香喷喷的。一班小厮扶侍西门庆脱衣上床。独宿──西门庆一生不惯，那一晚好难捱过。巴到天明，正待起身，那翟家门户重重掩着。直挨到巳牌时分，才有个人把钥匙一路开将出来。随后才是小厮拿手巾香汤进书房来。西门庆梳洗完毕，只见翟管家出来和西门庆厮见，坐下。当值的就托出一个朱红盒子来，里边有三十来样美味，一把银壶斟上酒来吃早饭。翟谦道：“请用过早饭，学生先进府去和主翁说知，然后亲家搬礼物进来。”西门庆道：“多劳费心！”酒过数杯，就拿早饭来吃了，收过家活。翟管家道：“且权坐一回，学生进府去便来。”

    翟谦去不多时，就忙来家，向西门庆说：“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伺候拜寿，未得厮见哩。学生已对老爷说过了，如今先进去拜贺罢，省的住回人杂。学生先去奉候，亲家就来罢了。”说毕去了。西门庆不胜欢喜。便教跟随人拉同翟家几个伴当，先把那二十扛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应声去了。西门庆即冠带，乘了轿来。只见乱哄哄，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员来上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一个官员，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西门庆仔细一看，却认的是故人扬州苗员外。不想那苗员外也望见西门庆，两个同下轿作揖，叙说寒温。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财主，他身上也现做着散官之职，向来结交在蔡太师门下，那时也来上寿，恰遇了故人。当下，两个忙匆匆路次话了几句，问了寓处，分手而别。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

    堂开绿野，阁起凌烟。门前宽绰堪旋马，阀阅嵬峨好竖旗。锦绣丛中

    ，风送到画眉声巧；金银堆里，日映出琪树花香。左右活屏风，一个个夷

    光红拂；满堂死宝玩，一件件周鼎商彝。室挂明珠十二，黑夜里何用灯油

    ；门迎珠履三千，白日间尽皆名士。九州四海，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六

    部尚书，三边总督，无不低头。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翟管家接着，只见中门关着不开，官员都打从角门而入。西门庆便问：“为何今日大事，却不开中门？”翟管家道：“中门曾经官家行幸，因此人不敢走。”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门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些儿也不混乱。见了翟谦，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何处来？”翟管家答道：“舍亲打山东来拜寿老爷的。”说罢，又走过几座门，转几个弯，无非是画栋雕梁，金张甲第。隐隐听见鼓乐之声，如在天上一般。西门庆又问道：“这里民居隔绝，那里来的鼓乐喧嚷？”翟管家道：“这是老爷教的女乐，一班二十四人，都晓得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但凡老爷早膳、中饭、夜宴，都是奏的。如今想是早膳了。”西门庆听言未了，又鼻子里觉得异香馥馥，乐声一发近了。翟管家道：“这里与老爷书房相近了，脚步儿放松些。”

    转个回廊，只见一座大厅，如宝殿仙宫。厅前仙鹤、孔雀种种珍禽，又有那琼花、昙花、佛桑花，四时不谢，开的闪闪烁烁，应接不暇。西门庆还未敢闯进，交翟管家先进去了，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只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个大猩红蟒衣的，是太师了。屏风后列有二三十个美女，一个个都是宫样妆束，执巾执扇，捧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边。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绒单上回了个礼。──这是初相见了。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因此受了。西门庆开言便以父子称呼道：“孩儿没恁孝顺爷爷，今日华诞，特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鹅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蔡太师道：“这怎的生受！”便请坐下。当值的拿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道：“告坐了。”就西边坐地吃茶。翟管家慌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须臾，二十扛礼物摆列在阶下。揭开了凉箱盖，呈上一个礼目：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另外黄金二百两，送上蔡太师做贽见礼。蔡太师看了礼目，又瞧见抬上二十来扛，心下十分欢喜，说了声“多谢！”便叫翟管家收进库房去了。一面吩咐摆酒款待。西门庆因见他忙冲冲，就起身辞蔡太师。太师道：“既如此，下午早早来罢。”西门庆又作个揖，起身出来。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同出府来。翟管家府内有事，也作别进去。

    西门庆竟回到翟家来，脱下冠带，已整下午饭，吃了一顿。回到书房，打了个盹，恰好蔡太师差舍人邀请赴席，西门庆谢了些扇金，着先去了。即便重整冠带，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随着四个小厮，复乘轿望太师府来。蔡太师那日满朝文武官员来庆贺的，各各请酒。自次日为始，分做三停：第一日是皇亲内相，第二日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第三日是内外大小等职。只有西门庆，一来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到十分欢喜，因此就是正日独独请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忙走出轩下相迎。西门庆再四谦逊，让：“爷爷先行。”自家屈着背，轻轻跨入槛内，蔡太师道：“远劳驾从，又损隆仪。今日略坐，少表微忱。”西门庆道：“孩儿戴天履地，全赖爷爷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挂怀！”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当值的斟上酒来。蔡太师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桌席。西门庆叫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西门庆才起身，依旧坐下。那时相府华筵，珍奇万状，都不必说。西门庆直饮到黄昏时候，拿赏封赏了诸执役人，才作谢告别道：“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出了府门，仍到翟家安歇。

    次日，要拜苗员外，着玳安跟寻了一日，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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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后李太监房中住下。玳安拿着帖子通报了，苗员外来出迎道：“学生正想个知心朋友讲讲，恰好来得凑巧。”就留西门庆筵燕。西门庆推却不过，只得便住了。当下山肴海错不记其数。又有两个歌童，生的眉清目秀，顿开喉音，唱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玳安、琴童向苗员外说道：“这班蠢材，只会吃酒饭，怎地比的那两个！”苗员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爱时，就送上也何难！”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饮到更深，别了苗员外，依旧来翟家歇。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各各请酒，留连了八九日。西门庆归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次日早起辞别，望山东而行。一路水宿风餐，不在话下。

    且说月娘家中，自从西门庆往东京庆寿，姊妹每望眼巴巴，各自在屋里做些针指，通不出来闲耍。只有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乔模乔样，在丫鬓伙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敬济勾搭。每日只在花园雪洞内踅来踅去，指望一时凑巧。敬济也一心想着妇人，不时进来寻撞，撞见无人便调戏，亲嘴咂舌做一处，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情欢会。正是：

    虽然未入巫山梦，却得时逢洛水神。

    一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一处坐地，只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见月娘众人磕了头，报道：“爹回来了。”月娘便问：“如今在那里？”玳安道：“小的一路骑头口，拿着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这时节，也差不上二十里远近了。”月娘道：“你曾吃饭没有？”玳安道：“从早上吃来，却不曾吃中饭。”月娘便吩咐整饭伺候，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伙儿到厅上迎接。正是：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时燕燕忙。

    妻妾每在厅上等候多时，西门庆方到门前下轿了，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西门庆先和月娘厮见毕，然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各叙寒温。落后，书童、琴童、画童也来磕了头，自去厨下吃饭。西门庆把路上辛苦并到翟家住下、感蔡太师厚情请酒并与内相日日吃酒事情，备细说了一遍。因问李瓶儿：“孩子这几时好么？你身子吃的任医官药，有些应验么？我虽则往东京，一心只吊不下家里。”李瓶儿道：“孩子也没甚事，我身子吃药后，略觉好些。”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师送的下程，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到晚又设酒和西门庆接风。西门庆晚夕就在月娘房里歇了。两个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欢爱之情，俱不必说。

    次日，陈敬济和大姐也来见了，说了些店里的帐目。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的来家，都来探望。西门庆出来相见毕，两个一齐说：“哥一路辛苦。”西门庆便把东京富丽的事情及太师管待情分，备细说了一遍。两人只顾称羡不已。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常峙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可照顾么？”说着，只是低了脸，半含半吐。西门庆道：“但说不妨。”常峙节道：“实为住的房子不方便，待要寻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要求哥周济些儿，日后少不的加些利钱送还哥。”西门庆道：“相处中说甚利钱！只我如今忙忙的，那讨银子？且待韩伙计货船来家，自有个处。”说罢，常峙节、应伯爵作谢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在酒席上把两个歌童许下。不想西门庆归心如箭，不曾别的他，竟自归来。苗员外还道西门庆在京，差伴当来翟家问，才晓得西门庆家去了。苗员外自想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既许了他，怎么失信！”于是叫过两个歌童吩咐道：“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人，曾把你两个许下他。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你们早收拾行李。”那两个歌童一齐跪告道：“小的每伏侍的员外多年，员外不知费尽多少心力，教的俺每这些南曲，却不留下自家欢乐，怎地到送与别人？”说罢，扑簌簌掉下泪来。那员外也觉惨然不乐，说道：“你也说的是，咱何苦定要送人？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如今也由不得你了，待咱修书一封，差人送你去，教他好生看觑你就是了。”两个歌童违拗不过，只得应诺起来。苗员外就叫那门管先生写着一封书信，写那相送歌童之意。又写个礼单儿，把些尺头书帕封了，差家人苗实赍书，护送两个歌童往西门庆家来。两个歌童洒泪辞谢了员外，翻身上马，迤逦同望山东大道而来。有日到了清河县，三人下马访问，一直迳到县牌坊西门庆家府里投下。

    却说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礼的，请酒的，日日三朋四友，以此竟不曾到衙门里去。那日稍闲无事，才到衙门里升堂画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同夏提刑一一审问一番。审问了半日，公事毕，方乘了一乘凉轿，几个牢子喝道，簇拥来家。只见那苗实与两个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随到前厅，跪下禀说：“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有书拜候老爹。”随将书并礼物呈上。西门庆连忙说道：“请起来。”一面打开副启，细细看了。见是送他歌童，心下喜之不胜，说道：“我与你员外意外相逢，不想就蒙你员外情投意合。酒后一言，就果然相赠，又不惮千里送来。你员外真可谓千金一诺矣。难得，难得！”两个歌童从新走过，又磕了四个头，说道：“员外着小的们伏侍老爹，万求老爹青目！”西门庆道：“你起来，我自然重用。”一面叫摆酒饭，管待苗实并两个歌童；一面整办厚礼──绫罗细软，修书答谢员外；一面就叫两个歌童，在于书房伺候。不想，韩道国老婆王六儿，因见西门庆事忙，要时常通个信儿，没人往来，算计将他兄弟王经──才十五六岁，也生得清秀──送来伏侍西门庆，也是这日进门。西门庆一例收下，也叫在书房中伺候。

    西门庆正在厅上分拨，忽伯爵走来。西门庆与他说知苗员外送歌童之事，就叫玳安里面讨出酒菜儿来，留他坐，就叫两个歌童来唱南曲。那两个歌童走近席前，并足而立，手执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园昨夜放江梅”，果然是响遏行云，调成白雪。伯爵听了，欢喜的打跌，赞说道：“哥的大福，偏有这些妙人儿送将来。也难为这苗员外好情。”西门庆道：“我少不得寻重礼答他。”一面又与这歌童起了两个名：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又叫他唱了几个小词儿，二人吃一回酒，伯爵方才别去。正是：

    风花弄影新莺啭，俱是筵前歌舞人。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诗曰：

    清河豪士天下奇，意气相投山可移。

    济人不惜千金诺，狂饮宁辞百夜期。

    雕盘绮食会众客，吴歌赵舞香风吹。

    堂中亦有三千士，他日酬恩知是谁？

    话说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领书，磕头谢了出门。后来不多些时，春燕死了，止春鸿一人，正是：

    千金散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却说常峙节自那日求了西门庆的事情，还不得到手，房主又日夜催逼。恰遇西门庆从东京回家，今日也接风，明日也接风，一连过了十来日，只不得个会面。常言道：见面情难尽。一个不见，却告诉谁？每日央了应伯爵，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说不在，就空回了。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房子没间住，吃这般懊恼气。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人，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说的常峙节有口无言，呆瞪瞪不敢做声。到了明日，早起身寻了应伯爵，来到一个酒店内，便请伯爵吃三杯。伯爵道：“这却不当生受。”常峙节拉了坐下，量酒打上酒来，摆下一盘熏肉、一盘鲜鱼。酒过两巡，常峙节道：“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这几日通不能会面，房子又催逼的紧，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耐不的。五更抽身，专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时，慢慢的候他。不知哥意下如何？”应伯爵道：“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两个又吃过几杯，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常峙节又劝一杯，算还酒钱，一同出门，径奔西门庆家里来。

    那时，正是新秋时候，金风荐爽。西门庆连醉了几日，觉精神减了几分。正遇周内相请酒，便推事故不去，自在花园藏春坞，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五个寻花问柳顽耍，好不快活。常峙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问知大官人在屋里，满心欢喜。坐着等了好半日，却不见出来。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都是绫绢衣服，气吁吁走进门来，乱嚷道：“等了这半日，还只得一半。”就厅上歇下。应伯爵便问：“你爹在那里？”书童道：“爹在园里顽耍哩。”伯爵道：“劳你说声。”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不一时，书童出来道：“爹请应二爹、常二叔少待，便来也。”两人又等了一回，西门庆才走出来。二人作了揖，便请坐的。伯爵道：“连日哥吃酒忙，不得些空，今日却怎的在家里？”西门庆道：“自从那日别后，整日被人家请去饮酒，醉的了不的，通没些精神。今日又有人请酒，我只推有事不去。”伯爵道：“方才那一箱衣服，是那里抬来的？”西门庆道：“目下交了秋，大家都要添些秋衣。方才一箱，是你大嫂子的。还做不完，才勾一半哩。”常峙节伸着舌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匹布也难得。哥果是财主哩。”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伯爵道：“这两日，杭州货船怎的还不见到？不知买卖货物何如。这几日，不知李三、黄四的银子，曾在府里头开了些送来与哥么？”西门庆道：“货船不知在那里担搁着，书也没捎封寄来，好生放不下。李三、黄四的，又说在出月才关。”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乘闲便说：“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一向哥又没的空，不曾说的。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二哥只麻作一团，没个理会。如今又是秋凉了，身上皮袄儿又当在典铺里。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须救急时无，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絮叨叨。况且寻的房子住着，也是哥的体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地来求哥，早些周济他罢。”西门庆道：“我曾许下他来，因为东京去，费的银子多了，本待等韩伙计到家，和他理会。如今又恁的要紧？”伯爵道：“不是常二哥要紧，当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既这等，也不难。且问你，要多少房子才够住？”伯爵道：“他两口儿，也得一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是少不得的。论着价银，也得三四个多银子。哥只早晚凑些，教他成就了这桩事罢。”西门庆道：“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买件衣服，办些家活，盘搅过来，待寻下房子，我自兑银与你成交，可好么？”两个一齐谢道：“难得哥好心。”西门庆便叫书童：“去对你大娘说，皮匣内一包碎银取了出来。”书童应诺。不一时，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与西门庆。西门庆对常峙节道：“这一包碎银子，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打开与常峙节看，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就作揖谢了。西门庆道：“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的，你又没曾寻的。只等你寻下，待我有银，一起兑去便了。”常峙节又称谢不迭。三个依旧坐下，伯爵便道：“多少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悭吝的，积下许多金宝，后来子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还哩！”西门庆道：“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

    正说着，只见书童托出饭来。三人吃毕，常峙节作谢起身，袖着银子欢喜走到家来。刚刚进门，只见浑家闹吵吵嚷将出来，骂道：“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饿在家里，尚兀自千欢万喜到家来，可不害羞哩！房子没的住，受别人许多酸呕气，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那常二只是不开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儿上，打开瞧着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喜的抢近前来，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常二道：“你生世要骂汉子，见了银子，就来亲近哩。我明日把银子买些衣服穿，自去别处过活，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妇人陪着笑脸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常二也不做声。妇人又问道：“我的哥，难道你便怨了我？我也只是要你成家。今番有了银子，和你商量停当，买房子安身却不好？倒恁地乔张致！我做老婆的，不曾有失花儿，凭你怨我，也是枉了。”常二也不开口。那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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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顾饶舌，又见常二不揪不采，自家也有几分惭愧，禁不得掉下泪来。常二看了，叹口气道：“妇人家，不耕不织，把老公恁地发作！”那妇人一发掉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着。常二寻思道：“妇人家也是难做。受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他不的。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人就道我薄情。便大官人知道，也须断我不是。”就对那妇人笑道：“我自耍你，谁怪你来！只你时常聒噪，我只得忍着出门去了，却谁怨你来？我明白和你说：这银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吃了三杯，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恰好大官人正在家，没曾去吃酒，亏了应二哥许多婉转，才得这些银子到手。还许我寻下房子，兑银与我成交哩！这十二两，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那妇人道：“原来正是大官人与你的，如今不要花费开了，寻件衣服过冬，省的耐冷。”常二道：“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两纹银，买几件衣服，办几件家活在家里。等有了新房子，搬进去也好看些。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后日搬了房子，也索请他坐坐是。”妇人道：“且到那时再作理会。”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常二与妇人说了一回，妇人道：“你吃饭来没有？”常二道：“也是大官人屋里吃来的。你没曾吃饭，就拿银子买了米来。”妇人道：“仔细拴着银子，我等你就来。”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买了米，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块羊肉，拿进门来。妇人迎门接住道：“这块羊肉，又买他做甚？”常二笑道：“刚才说了许多辛苦，不争这一些羊肉，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狠心的贼！今日便怀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常二道：“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那妇人听说，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当下妇人做了饭，切了一碗羊肉，摆在桌儿上，便叫：“哥，吃饭。”常二道：“我才吃的饭，不要吃了。你饿的慌，自吃些罢。”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收了家活，打发常二去买衣服。常二袖着银子，一直奔到大街上来。看了几家，都不中意。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绸裙子、一件月白云绸衫儿、一件红绫袄子、一件白绸裙儿，共五件。自家也对身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一件丁香色绸直身，又买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打做一包，背到家中，叫妇人打开看看。妇人看了，便问：“多少银子买的？”常二道：“六两五钱银子。”妇人道：“虽没便宜，却值这些银子。”一面收拾箱笼放好，明日去买家活。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埋怨的话都掉在东洋大海里去了，不在话下。

    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自打发常峙节出门，依旧在厅上坐的。西门庆因说起：“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往来，我又不得细工夫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在屋里，教他替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便对我说。”伯爵道：“哥，你若要别样却有，要这个倒难。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平平才学，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个朋友，他现是本州秀才，应举过几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学，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极有情分。曾记他十年前，应举两道策，那一科试官极口赞好。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便不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禁不的发白［髟丐］斑。如今虽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住着。”西门庆道：“他家几口儿也够用了，却怎的肯来人家坐馆？”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西门庆道：“原来是卖过的田，算什么数！”伯爵道：“这果是算不的数了。只他一个浑家，年纪只好二十左右，生的十分美貌，又有两个孩子，才三四岁。”西门庆道：“他家有了美貌浑家，那肯出来？”伯爵道：“喜的是两年前，浑家专要偷汉，跟了个人，走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存他一口，定然肯出来。”西门庆笑道：“恁他说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说他姓甚么？”伯爵道：“姓水，他才学果然无比，哥若用他时，管情书柬诗词，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辉。人看了时，都道西门大官人恁地才学哩！”西门庆道：“你都是吊慌，我却不信。你记的他些书柬儿，念来我听，看好时，我就请他来家，拨间房子住下。只一口儿，也好看承的。”伯爵道：“曾记得他捎书来，要我替他寻个主儿。这一封书，略记的几句，念与哥听：

    【黄莺儿】书寄应哥前，别来思，不待言。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舍字

    在边，傍立着官，有时一定求方便。羡如椽，往来言疏，落笔起云烟。”

    西门庆听毕，便大笑将起来，道：“他既要你替他寻个好主子，却怎的不捎书来，到写一只曲儿来？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学荒疏，人品散荡哩。”伯爵道：“这到不要作准他。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自小同上学堂。先生曾道：‘应家学生子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后来一定长进。”落后做文字，一样同做，再没些妒忌，极好兄弟。故此不拘形迹，便随意写个曲儿。况且那只曲儿，也倒做的有趣。”西门庆道：“别的罢了，只第五句是甚么说话？”白爵道：“哥不知道，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难。‘舍’字在边，旁立着‘官’字，不是个‘馆’字？──若有馆时，千万要举荐。因此说：‘有时定要求方便。’哥，你看他词里，有一个字儿是闲话么？只这几句，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可不好哩！”西门庆被伯爵说的他恁地好处，到没的说了。只得对伯爵道：“到不知他人品如何？”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学又高。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他似圣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哄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若哥请他来家，凭你许多丫头、小厮，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乱么？再不乱的。”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单管说慌吊皮鬼混人。前月敝同僚夏龙溪请的先生倪桂岩，曾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且待他来时再处。”正是：

    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诗曰：

    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巍。

    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

    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为领兵徒，咄嗟檀施开。

    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

    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

    话说那山东东平府地方，向来有个永福禅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是那万回老祖。怎么叫做万回老祖？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时节，才七八岁，有个哥儿从军边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他老娘思想大的孩儿，时常在家啼哭。忽一日，孩子问母亲，说道：“娘，这等清平世界，咱家也尽挨得过，为何时时掉下泪来？娘，你说与咱，咱也好分忧的。”老娘就说：“小孩子，你那里知道。自从你老头儿去世，你大哥儿到边上去做了长官，四五年，信儿也没一个。不知他生死存亡，教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说着，又哭起来。那孩子说：“早是这等，有何难哉！娘，如今哥在那里？咱做弟郎的，早晚间走去抓寻哥儿，讨个信来，回复你老人家，却不是好？”那婆婆一头哭，一头笑起来，说道：“怪呆子，你哥若是一百二百里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辽东地面，去此一万余里，就是好汉子，也走四五个月才到哩，你孩儿家怎么去的？”那孩子就说：“嗄，若是果在辽东，也终不在个天上，我去寻哥儿就回也。”只见他把［革及］鞋儿系好了，把直掇儿整一整，望着婆儿拜个揖，一溜烟去了。那婆婆叫之不应，追之不及，愈添愁闷。也有邻舍街坊、婆儿妇女前来解劝，说道：“孩儿小，怎去的远？早晚间自回也。”因此，婆婆收着两眶眼泪，闷闷坐的。看看红日西沉，那婆婆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只见远远黑［鬼戊］［鬼戊］影儿里，有一个小的儿来也。那婆婆就说：“靠天靠地，靠日月三光。若的俺小的儿子来了，也不枉了俺修斋吃素的念头。”只见那万回老祖忽地跪到跟前说：“娘，你还未睡哩？咱已到辽东抓寻哥儿，讨的平安家信来也。”婆婆笑道：“孩儿，你不去的正好，免教我老人家挂心。只是不要吊慌哄着老娘。那有一万里路程朝暮往还的？”孩儿道：“娘，你不信么？”一直卸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他哥儿手笔。又取出一件汗衫，带回浆洗，也是婆婆亲手缝的，毫厘不差。因此哄动了街坊，叫做“万回”。日后舍俗出家，就叫做“万回长老”。果然道德高妙，神通广大。曾在后赵皇帝石虎跟前，吞下两升铁针，又在梁武皇殿下，在头顶上取出舍利三颗。因此敕建永福禅寺，做万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费了多少钱粮。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圣主尊隆圣泽深。

    不想岁月如梭，时移事改。那万回老祖归天圆寂，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们，一个个多化去了。只有几个惫赖和尚，养老婆，吃烧酒，甚事儿不弄出来！不消几日儿，把袈裟也当了，钟儿、磬儿都典了，殿上椽儿、砖儿、瓦儿换酒吃了。弄的那雨淋风刮，佛像儿倒的，荒荒凉凉，将一片钟鼓道场，忽变作荒烟衰草。三四十年，那一个肯扶衰起废！不想有个道长老，原是西印度国出身，因慕中国清华，打从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个年头，才到中华区处。迤逦来到山东，就卓锡在这个破寺里，面壁九年，不言不语，真个是：

    佛法原无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寻。

    忽一日发个念头，说道：“呀，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样了，这些蠢狗才攮的秃驴，止会吃酒［口童］饭，把这古佛道场弄得赤白白地，岂不可惜！到今日，咱不做主，那个做主？咱不出头，那个出头？况山东有个西门大官人，居锦衣之职，他家私巨万，富比王侯，前日饯送蔡御史，曾在咱这里摆设酒席。他见寺宇倾颓，就有个鼎建重新的意思。若得他为主作倡，管情早晚间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须去走一遭。”当时唤起法子徒孙，打起钟鼓，举集大众，上堂宣扬此意。那长老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禅衣猩血染，双环挂耳是黄金。

    手中锡杖光如镜，百八明珠耀日明。

    开觉明路现金绳，提起凡夫梦亦醒。

    庞眉绀发铜铃眼，道是西天老圣僧。

    长老宣扬已毕，就叫行者拿过文房四宝，写了一篇疏文。好长老，真个是古佛菩萨现身。于是辞了大众，着上禅鞋，戴上个斗笠子，一壁厢直奔到西门庆家里来。

    且说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走到吴月娘房内，把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番，就说道：“咱前日东京去，多得众亲朋与咱把盏，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回答他。今日到空闲，就把这事儿完了罢。”当下就叫了玳安，吩咐买办嗄饭之类。又吩咐小厮，分头去请各位。一面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李瓶儿笑嘻嘻的接住了，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只见眉目稀疏，就如粉块妆成，笑欣欣，直撺到月娘怀里来。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儿，恁的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向那孩子说：“儿，长大起来，恁地奉养老娘哩！”李瓶儿就说：“娘说那里话。假饶儿子长成，讨的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西门庆接口便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正说着，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不觉怒从心上起，就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也不曾经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幼过关，上学堂读书，还是个水泡，与阎罗王合养在这里的，怎见的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的就见的要做文官，不要象你！”正在唠唠叨叨，喃喃呐呐，一头骂，一头着恼的时节，只见玳安走将进来，叫声“五娘”，说道：“爹在那里？”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的你什么爹在那里！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养他的在那里，那里问着我讨！”那玳安就晓的不是路了，望六娘房里就走。走到房门前，打个咳嗽，朝着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上。”西门庆道：“应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道：“爹出去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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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儿，走到外边。见伯爵，正要问话，只见那募缘的道长老已到西门庆门首了。高声叫：“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那个掌事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的长老求见。”原来，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撒漫使钱的汉子，又是新得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要干些好事，保佑孩儿。小厮们通晓得，并不作难，一壁厢进报西门庆。西门庆就说：“且叫他进来看。”不一时，请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止为那宇殿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起来，为佛弟子，自应为佛出力，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时，悲怜本寺废坏，也有个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时，诸佛菩萨已作证盟。贫僧记的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于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开疏发心，成就善果。”就把锦帕展开，取出那募缘疏簿，双手递上。不想那一席话儿，早已把西门庆的心儿打动了，不觉的欢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厮看茶。揭开疏簿，只见写道：

    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大地众僧，无不皈依佛祖；

    三千世界，尽皆兰若庄严。看此瓦砾倾颓，成甚名山胜境？若不慈悲喜舍

    ，何称佛子仁人？今有永福禅寺，古佛道场，焚修福地。启建自梁武皇帝

    ，开山是万回祖师。规制恢弘，仿佛那给孤园黄金铺地；雕楼精制，依稀

    似［礻氏］洹舍白玉为阶。高阁摩空，旃檀气直接九霄云表；层基亘地，

    大雄殿可容千众禅僧。两翼巍峨，尽是琳宫绀宇；廊房洁净，果然精胜洞

    天。那时钟鼓宣扬，尽道是寰中佛国；只这缁流济楚，却也像尘界人天。

    那知岁久年深，一瞬时移事换。莽和尚纵酒撒泼，毁坏清规；呆道人懒惰

    贪眠，不行打扫。渐成寂寞，断绝门徒；以致凄凉，罕稀瞻仰。兼以鸟鼠

    穿蚀，那堪风雨漂摇。栋宇摧颓，一而二，二而三，支撑靡计；墙垣坍塌

    ，日复日，年复年，振起无人。朱红棂［木鬲］，拾来煨酒煨茶；合抱栋

    梁，拿去换盐换米。风吹罗汉金消尽，雨打弥陀化作尘。吁嗟乎！金碧［

    火昆］炫，一旦为灌莽荆榛。虽然有成有败，终须否极泰来。幸而有道长

    老之虔诚，不忍见梵王宫之废败。发大弘愿，遍叩檀那。伏愿咸起慈悲，

    尽兴恻隐。梁柱椽楹，不拘大小，喜舍到高题姓字；银钱布币，岂论丰赢

    ，投柜入疏簿标名。仰仗着佛祖威灵，福禄寿永永百年千载；倚靠他伽蓝

    明镜，父子孙个个厚禄高官。瓜瓞绵绵，森挺三槐五桂；门庭奕奕，辉煌

    金阜钱山。凡所营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各破悭心。谨疏。

    西门庆看毕，恭恭敬敬放在桌儿上面，对长老说：“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有意做些善果。去年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偶因饯送俺友，得到上方，因见庙字倾颓，实有个舍财助建的念头。蒙老师下顾，那敢推辞！”拿着兔毫妙笔，正在踌躇之际，应伯爵就说：“哥，你既有这片好心为侄儿发愿，何不一力独成，也是小可的事体。”西门庆拿着笔笑道：“力薄，力薄。”伯爵又道：“极少也助一千。”西门庆又笑道：“力薄，力薄。”那长老就开口说道：“老檀越在上，不是贫僧多口，我们佛家的行径，只要随缘喜舍，终不强人所难，但凭老爹发心便是。此外亲友，更求檀越吹嘘吹嘘。”西门庆说道：“还是老师体量。少也不成，就写上五百两。”搁了兔毫笔，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西门庆又说：“我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一个个都与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写的来，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当日留了长老素斋，相送出门。正是：

    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灾父母心。

    西门庆送了长老，转到厅上，与应伯爵坐地，道：“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的正好。我前日往东京，多谢众亲友们与咱把盏，今日安排小酒与众人回答，要二哥在此相陪，不想遇着这个长老，鬼混了一会儿。”伯爵便说道：“好个长老，想是果然有德行的。他说话中间，连咱也心动起来，做了施主。”西门庆说道：“你又几时做施主来？疏簿又是几时写的？”应伯爵笑道：“哥，你不知道，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从旁撺掇的，不当个心施？”西门庆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无心哩。”两人拍手大笑，应伯爵就说：“小弟在此等待客来，哥有正事，自与嫂子商议去。”

    只见西门庆别了伯爵，转到内院里头，只见那潘金莲唠唠叨叨，没揪没采，不觉的睡魔缠扰，打了几个喷涕，走到房中，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李瓶儿又为孩子啼哭，自与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官哥。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个看着整办嗄饭。西门庆走到面前坐的，就把道长老募缘与自己开疏的事，备细说了一番。又把应伯爵耍笑打觑的话也说了一番。欢天喜地，大家嘻笑了一会。那吴月娘毕竟是个正经的人，不慌不忙说下几句话儿，到是西门庆顶门上针。正是：

    妻贤每至鸡鸣警，款语常闻药石言。

    月娘说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怕他不多，那恶念头怕他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却不［亻赞］下些阴功，与那小孩子也好！”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扌刍］乱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女亘］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月娘笑道：“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儿内，怎生改得！”

    正在笑间，只见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个盒儿，直闯进来，朝月娘打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说：“老爹，你倒在家里。”月娘一面让坐。看官听说，原来这薛姑子不是从幼出家的，少年间曾嫁丈夫，在广成寺前卖蒸饼儿生理。不料生意浅薄，与寺里的和尚、行童调嘴弄舌，眉来眼去，刮上了四五六个。常有些馒头斋供拿来进奉他，又有那应付钱与他买花，开地狱的布，送与他做裹脚。他丈夫那里晓得！以后，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门情熟，就做了个姑子。专一在士夫人家往来，包揽经忏。又有那些不长进、要偷汉子的妇人，叫他牵引。闻得西门庆家里豪富，侍妾多人，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频频往来。有一只歌儿道得好：

    尼姑生来头皮光，

    拖子和尚夜夜忙。

    三个光头好象师父师兄并师弟，

    只是铙钹原何在里床？

    薛姑子坐下，就把小盒儿揭开，说道：“咱每没有甚么孝顺，拿得施主人家几个供佛的果子儿，权当献新。”月娘道：“要来竟自来便了，何苦要你费心！”只见潘金莲睡觉，听得外边有人说话，又认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来听看。见李瓶儿在房中弄孩子，因晓得王姑于在此，也要与他商议保佑官哥。因一同走到月娘房中。大家道个万福，各各坐地。西门庆因见李瓶儿来，又把那道长老募缘与自家开疏舍财，替官哥求福的事情，又说一番。不想恼了潘金莲，抽身竟走，喃喃哝哝，竟自去了。那薛姑子听了，就站将起来，合掌叫声：“佛阿！老爹你这等样好心作福，怕不的寿年千岁，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只是我还有一件说与你老人家──这个因果费不甚多，更自获福无量。咦，老檀越，你若干了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昙雪山修道，迦叶尊散发铺地，二祖师投崖饲虎，给孤老满地黄金，也比不得你功德哩！”西门庆笑道：“姑姑且坐下，细说甚么功果，我便依你。”薛姑子就说：“我们佛祖留下一卷《陀罗经》，专一劝人生西方净土。因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故此佛祖演说此经，劝你专心念佛，竟往西方，永永不落轮回。那佛祖说的好，如有人持诵此经，或将此经印刷抄写，转劝一人至千万人持诵，获福无量。况且此经里面又有《护诸童子经》儿，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从此发心，方得易长易养，灾去福来。如今这副经板现在，只没人印刷施行。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钉完成，普施十方。那个功德真是大的紧。”西门庆道：“这也不难，只不知这一卷经要多少纸札，多少装钉，多少印刷，有个细数才好动弹。”薛姑子又道：“老爹，你那里去细细算他，止消先付九两银子，叫经坊里印造几千万卷，装钉完满，以后一搅果算还他就是了。”

    正说的热闹，只见陈敬济要与西门庆说话，寻到卷棚底下，刚刚凑巧遇着了潘金莲凭栏独恼。猛抬头儿见了敬济，就是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不觉把一天愁闷都改做春风和气。两个见没有人来，就执手相偎，剥嘴咂舌头。两个肉麻顽了一回，又恐怕西门庆出来撞见，连算帐的事情也不提了。一双眼又象老鼠儿防猫，左顾右盼，要做事又没个方便，只得一溜烟出去了。

    且说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头，不觉又动了一片善心，就叫玳安拿拜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便交付薛姑子与王姑子：“即便同去经坊里，与我印下五千卷经，待完了，我就算帐找他。”正话间，只见书童忙忙来报道：“请的各位客人都到了。”少不的是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这一班。西门庆忙整衣出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厮摆下桌儿，请众人一行儿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坐的。不一时，大鱼大肉、时新果品，一齐儿捧将出来。只见酒逢知己，形迹都忘。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两谎的，歌的歌，唱的唱，顽不尽少年场光景，说不了醉乡里日月。正是：

    秋月春花随处有，赏心乐事此时同。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词曰：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嗔怒着丫头，强开怀，也只是恨

    怀千叠。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只怎生便忘得！又还倚栏杆，试重听消息。

    话说当日西门庆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顾灶上，看收拾家火，听见西门庆往房里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先是郁大姐在他炕上坐的，一面撺掇他往月娘房里和玉箫、小玉一处睡去了。原来孙雪娥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一间床房，一间炕房。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他房中来。听见今日进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衣服，安顿中间椅子上坐的。一面揩抹凉席，收拾铺床，薰香澡牝，走来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上床，脱靴解带，打发安歇。一宿无话。

    到次日廿八，乃西门庆正生日。刚烧毕纸，只见韩道国后生胡秀到了门首，下头口。左右禀知西门庆，就叫胡秀到厅上，磕头见了。问他货船在那里，胡秀递上书帐，说道：“韩大叔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缎绢货物，见今直抵临清钞关，缺少税钞银两，未曾装载进城。”西门庆看了书帐，心内大喜，吩咐棋童看饭与胡秀吃了，教他往乔亲家爹那里见见去。就进来对吴月娘说：“韩伙计货船到了临清，使后生胡秀送书帐上来，如今少不的把对门房子打扫，卸到那里，寻伙计收拾，开铺子发卖。”月娘听了，就说：“你上紧寻着，也不早了。”西门庆道：“如今等应二哥来，我就对他说。”不一时，应伯爵来了。西门庆陪着他在厅上坐，就对他说：“韩伙计杭州货船到了，缺少个伙计发卖。”伯爵就说：“哥，恭喜！今日华诞的日子，货船到，决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哥若寻卖手，不打紧，我有一相识，却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缎子行卖手，连年运拙，闲在家中，今年才四十多岁，眼力看银水是不消说，写算皆精，又会做买卖。此人姓甘，名润，字出身，现在石桥儿巷住，倒是自己房儿。”西门庆道：“若好，你明日叫他见我。”

    正说着，只见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先来磕头。不一时，杂耍乐工都到了。厢房中打发吃饭。只见答应的节级拿票来回话说：“小的叫唱的，止有郑爱月儿不到。他家鸨子说，收拾了才待来，被王皇亲家人拦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三个，收拾了便来也。”西门庆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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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便道：“胡说！怎的不来？”便叫过郑奉问：“怎的你妹子我这里叫他不来？果系是被王皇亲家拦了去？”那郑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西门庆道：“他说往王皇亲家唱就罢了？敢量我拿不得来！”便叫玳安儿近前吩咐：“你多带两个排军，就拿我个侍生帖儿，到王皇亲家宅内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我这里请几位客吃酒，郑爱月儿答应下两三日了，好歹放了他来。倘若推辞，连那鸨子都与我锁了，墩在门房儿里。这等可恶！”一面叫郑奉：“你也跟了去。”那郑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边来，央及玳安儿说道：“安哥，你进去，我在外边等着罢。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不还没去哩。有累安哥，若是没动身，看怎的将就叫他好好的来罢。”玳安道：“若果然往王家去了，等我拿帖儿讨去；若是在家藏着，你进去对他妈说，教他快收拾一答儿来，俺就替他回护两句言语儿，爹就罢了。你每不知道他性格，他从夏老爹宅里定下，你不来，他可知恼了哩。”这郑奉一面先往家中说去，玳安同两个排军、一名节级也随后走来。

    且说西门庆打发玳安去了，因向伯爵道：“这个小淫妇儿，这等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他不来。”伯爵道：“小行货子，他晓的甚么？他还不知你的手段哩！”西门庆道：“我倒见他酒席上说话儿伶俐，叫他来唱两日试他，倒这等可恶！”伯爵道：“哥今日拣这四个粉头，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儿了。”李铭道：“二爹，你还没见爱月儿哩！”伯爵道：“我同你爹在他家吃酒，他还小哩，这几年倒没曾见，不知出落的怎样的了。”李铭道：“这小粉头子，虽故好个身段儿，光是一味妆饰，唱曲也会，怎生赶的上桂姐一半儿。爹这里是那里？叫着敢不来！就是来了，亏了你？还是不知轻重。”正说着，只见胡秀来回话道：“小的到乔爹那边见了来了，伺候老爹示下。”西门庆教陈敬济：“后边讨五十两银子，令书童写一封书，使了印色，差一名节级，明日早起身，一同下去，与你钞关上钱老爹，教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须臾，陈敬济取了一封银子来交与胡秀，胡秀领了文书并税帖，次日早同起身，不在话下。

    忽听喝的道子响，平安来报：“刘公公与薛公公来了。”西门庆忙冠带迎接至大厅，见毕礼数，请至卷棚内，宽去上盖蟒衣，上面设两张交椅坐下。应伯爵在下，与西门庆关席陪坐。薛内相便问：“此位是何人？”西门庆道：“去年老太监会过来，乃是学生故友应二哥。”薛内相道：“却是那快耍笑的应先儿么？”应伯爵欠身道：“老公公还记的，就是在下。”须臾，拿茶上来吃了。只见平安走来禀道：“府里周爷差人拿帖儿来说，今日还有一席，来迟些，叫老爹这里先坐，不须等罢。”西门庆看了帖儿，便说：“我知道了。”薛内相因问：“西门大人，今日谁来迟？”西门庆道：“周南轩那边还有一席，使人来说休要等他，只怕来迟些。”薛内相道：“既来说，咱虚着他席面就是。”

    正说话间，王经拿了两个帖儿进来：“两位秀才来了。”西门庆见帖儿上，一个是倪鹏，一个是温必古，就知倪秀才举荐了同窗朋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见都穿着衣巾进来，且不看倪秀才，只见那温必古，年纪不上四旬，生的端庄质朴，落腮胡，仪容谦仰，举止温恭。未知行藏如何，先观动静若是。有几句单道他好：

    虽抱不羁之才，惯游非礼之地。功名蹭蹬，豪杰之志已灰；家业凋零

    ，浩然之气先丧。把文章道学，一并送还了孔夫子；将致君泽民的事业及

    荣身显亲的心念，都撇在东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随方逐圆

    ，不以廉耻为重。峨其冠，博其带，而眼底旁若无人；阔其论，高其谈，

    而胸中实无一物。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难，岂望月桂之高攀；广坐衔杯，

    遁世无闷，且作岩穴之隐相。

    西门庆让至厅上叙礼，每人递书帕二事与西门庆祝寿。交拜毕，分宾主而坐。西门庆道：“久仰温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温秀才道：“学生贱字日新，号葵轩。”西门庆道：“葵轩老先生。”又问：“贵庠？何经？”温秀才道：“学生不才，府学备数。初学《易经》。一向久仰大名，未敢进拜。昨因我这敝同窗倪桂岩道及老先生盛德，敢来登堂恭谒。”西门庆道：“承老先生先施，学生容日奉拜。只因学生一个武官，粗俗不知文理，往来书柬无人代笔。前者因在敝同僚府上会遇桂岩老先生，甚是称道老先生大才盛德。正欲趋拜请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贶，感激不尽。”温秀才道：“学生匪才薄德，谬承过誉。”茶罢，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有薛、刘二老太监在座。薛内相道：“请二位老先生宽衣进来。”西门庆一面请宽了青衣，请进里面，各逊让再四，方才一边一位，垂首坐下。

    正叙谈间，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叙礼坐定。不一时，玳安与同答应的和郑奉都来回话道：“四个唱的都叫来了。”西门庆问：“可是王皇亲那里？”玳安道：“是王皇亲宅内叫，还没起身，小的要拿他鸨子墩锁，他慌了，才上轿，都一答儿来了。”西门庆即出到厅台基上站立。只见四个唱的一齐进来，向西门庆磕下头去。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子。腰肢袅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艳丽。正是：

    万种风流无处买，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道：“我叫你，如何不来？这等可恶！敢量我拿不得你来！”那郑爱月儿磕了头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到后边，与月娘众人都磕了头。看见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跟前，各道了万福，说道：“你二位来的早。”李桂姐道：“我每两日没家去了。”因说：“你四个怎的这咱才来？”董娇儿道：“都是月姐带累的俺们来迟了。收拾下，只顾等着他，白不起身。”郑爱月儿用扇儿遮着脸，只是笑，不做声。月娘便问：“这位大姐是谁家的？”董娇儿道：“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儿的妹子郑爱月儿。才成人，还不上半年光景。”月娘道：“可倒好个身段儿。”说毕，看茶吃了，一面放桌儿，摆茶与众人吃。潘金莲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脚看，说道：“你每这里边的样子，只是恁直尖了，不象俺外边的样子［走乔］。俺外边尖底停匀，你里边的后跟子大。”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胜，问他怎的！”一回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杖儿来瞧，因问：“你这样儿是那里打的？”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须臾，摆下茶，月娘便叫：“桂姐、银姐，你陪他四个吃茶。”不一时，六个唱的做一处同吃了茶。李桂姐、吴银儿便向董娇儿四个说：“你每来花园里走走。”董娇儿道：“等我每到后边走走就来。”李桂姐和吴银儿就跟着潘金莲、孟玉楼，出仪门往花园中来。因有人在大卷棚内，就不曾过那边去。只在这边看了回花草，就往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官儿心中又有些不自在，睡梦中惊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儿在屋里守着不出来。看见李桂姐、吴银儿和孟王楼、潘金莲进来，连忙让坐。桂姐问道：“哥儿睡哩？”李瓶儿道：“他哭了这一日，才睡下了。”玉楼道：“大娘说，请刘婆子来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厮请去？”李瓶儿道：“今日他爹好日子，明日请他去罢。”

    正说话中间，只见四个唱的和西门大姐、小玉走来。大姐道：“原来你每都在这里，却教俺花园内寻你。”玉楼道：“花园内有人，咱们不好去的，瞧了瞧儿就来了。”李桂姐问洪四儿：“你每四个在后边做甚么，这半日才来？”洪四儿道：“俺每在后边四娘房里吃茶来。”潘金莲听了，望着玉楼、李瓶儿笑，问洪四儿：“谁对你说是四娘来？”董娇儿道：“他留俺每在房里吃茶，他每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不知娘是几娘？’他便说：‘我是你四娘哩。’”金莲道：“没廉耻的小妇奴才，别人称你便好，谁家自己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哩──今日早晨起来，打发他爹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哨起来。”金莲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儿不宜哄。”又问小玉：“我听见你爹对你奶奶说，要替他寻丫头。说你爹昨日在他屋里，见他只顾收拾不了，因问他。那小淫妇就趁势儿对你爹说：‘我终日不得个闲收拾屋里，只好晚夕来这屋里睡罢了。’你爹说：‘不打紧，到明日对你娘说，寻一个丫头与你使便了。’──真个有此话？”小玉道：“我不晓的，敢是玉箫听见来？”金莲向桂姐道：“你爹不是俺各房里有人，等闲不往他后边去。莫不俺每背地说他，本等他嘴头子不达时务，惯伤犯人，俺每急切不和他说话。”正说着，绣春拿了茶上来。正吃间，忽听前边鼓乐响动，荆都监众人都到齐了，递酒上座，玳安儿来叫四个唱的，就往前边去了。

    那日，乔大户没来。先是杂耍百戏，吹打弹唱。队舞才罢，做了个笑乐院本。割切上来，献头一道汤饭。只见任医官到了，冠带着进来。西门庆迎接至厅上叙礼。任医官令左右，毡包内取出一方寿帕、二星白金来，与西门庆拜寿。说道：“昨日韩明川说，才知老先生华诞。恕学生来迟！”西门庆道：“岂敢动劳车驾，又兼谢盛仪。外日多谢妙药。”彼此拜毕，任医官还要把盏，西门庆辞道：“不消了。”一面脱了大衣，与众人见过，就安在左首第四席，与吴大舅相近而坐。献上汤饭并手下攒盒，任医官谢了，令仆从领下去。四个唱的弹着乐器，在旁唱了一套寿词。西门庆令上席分头递酒。下边乐工呈上揭帖，刘、薛二内相拣了韩湘子度陈半街《升仙会》杂剧。才唱得一折，只见喝道之声渐近。平安进来禀道：“守备府周爷来了。”西门庆慌忙迎接。未曾相见，就先请宽盛服。周守备道：“我来要与四泉把一盏。”薛内相说道：“周大人不消把盏，只见礼儿罢。”于是二人交拜毕，才与众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钟箸。下边就是汤饭割切上来，又是马上人两盘点心、两盘熟肉、两瓶酒。周守备谢了，令左右领下去，然后坐下。一面觥筹交错，歌舞吹弹，花攒锦簇饮酒。正是：

    舞低杨柳楼头月，歌罢桃花扇底风。

    吃至日暮，先是任医官隔门去的早。西门庆送出来，任医官因问：“老夫人贵恙觉好了？”西门庆道：“拙室服了良剂，已觉好些。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自在。明日还望老先生过来看看。”说毕，任医官作辞上马而去。落后又是倪秀才、温秀才起身。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说道：“容日奉拜请教。寒家就在对门收拾一所书院，与老先生居住。连宝眷都搬来，一处方便。学生每月奉上束修，以备菽水之需。”温秀才道：“多承厚爱，感激不尽。”倪秀才道：“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发二秀才去了。

    西门庆陪客饮酒，吃至更阑方散。四个唱的都归在月娘房内，唱与月娘、大妗子、杨姑娘众人听。西门庆还在前边留下吴大舅、应伯爵，复坐饮酒。看着打发乐工酒饭吃了，先去了。其余席上家火都收了，又吩咐从新后边拿果碟儿上来，教李铭、吴惠、郑奉上来弹唱，拿大杯赏酒与他吃。应伯爵道：“哥今日华诞设席，列位都是喜欢。”李铭道：“今日薛爷和刘爷也费了许多赏赐，落后见桂姐、银姐又出来，每人又递了一包与他。只是薛爷比刘爷年小，快顽些。”不一时，画童儿拿上果碟儿来，应伯爵看见酥油［虫包］螺，就先拣了一个放在口内，如甘露洒心，入口而化。说道：“倒好吃。”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倒会吃！此是你六娘亲手拣的。”伯爵笑道：“也是我女儿孝顺之心。”说道：“老舅，你也请个儿。”于是拣了一个，放在吴大舅口内。又叫李铭、吴惠、郑奉近前，每人拣了一个赏他。

    正饮酒间，伯爵向玳安道：“你去后边，叫那四个小淫妇出来。我便罢了，也叫他唱个儿与老舅听，再迟一回儿，便好去。今日连递酒，他只唱了两套，休要便宜了他。”那玳安不动身，说道：“小的叫了他了，在后边唱与妗子和娘每听哩，便来也。”伯爵道：“贼小油嘴，你几时去来？还哄我。”因叫王经：“你去。”那王经又不动。伯爵道：“我使着你每都不去，等我自去罢。”正说着，只闻一阵香风过，觉有笑声，四个粉头都用汗巾儿答着头出来。伯爵看见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搭上头儿，心里要去的情，好自在性儿。不唱个曲儿与俺每听，就指望去？好容易！连轿子钱就是四钱银子，买红梭儿米买一石七八斗，够你家鸨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个月。”董娇儿道：“哥儿，恁便宜衣饭儿，你也入了籍罢了。”洪四儿道：“这咱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每去罢了。”齐香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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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每明日还要起早，往门外送殡去哩。”伯爵道：“谁家？”齐香儿道：“是房檐底下开门的那家子。”伯爵道：“莫不又是王三官儿家？前日被他连累你那场事，多亏你大爹这里人情，替李桂儿说，连你也饶了。这一遭，雀儿不在那窠儿罢了。”齐香儿笑骂道：“怪老油嘴，汗邪了你，恁胡说。”伯爵道：“你笑话我老？我半边俏！把你这四个小淫妇儿还不够摆布哩。”洪四儿笑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好，光一味好撇。”伯爵道：“我那儿，到跟前看手段还钱。”又道：“郑家那贼小淫妇儿，吃了糖五老座子儿，白不言语，有些出神的模样，敢记挂着那孤老儿在家里？”董娇儿道：“他刚才听见你说，在这里有些怯床。”伯爵道：“怯床不怯床，拿乐器来，每人唱一套，你每去罢，我也不留你了。”西门庆道：“也罢，你们两个递酒，两个唱一套与他听罢。”齐香儿道：“等我和月姐唱。”当下，郑月儿琵琶，齐香儿弹筝，坐在交床上，歌美韵，放娇声，唱了一套《越调-斗鹌鹑》“夜去明来”。董娇儿递吴大舅酒，洪四儿递应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换盏，倚翠偎红。正是：

    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迷楚馆。

    当下，酒进数巡，歌吟两套，打发四个唱的去了。西门庆还留吴大舅坐，又叫春鸿上来唱了一套南曲，才吩咐棋童备马，拿灯笼送大舅。大舅道：“姐夫不消备马，我同应二哥一路走罢。”西门庆道：“既如此，教棋童打灯笼送到家。”吴大舅与伯爵起身作别。西门庆送至大门首，因和伯爵说：“你明日好歹上心，约会了那甘伙计来见我，批合同。我会了乔亲家，好收拾那边房子卸货。”伯爵道：“哥不消吩咐，我知道。”一面作辞，与吴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灯笼。吴大舅便问：“刚才姐夫说收拾那里房子？”伯爵道：“韩伙计货船到，他新开个缎子铺，收拾对门房子，叫我替他寻个伙计。”大舅道：“几时开张？咱每亲朋少不的作贺作贺。”须臾，出大街，到了伯爵小胡同口上，吴大舅要棋童：“打灯笼送你应二爹到家。”伯爵不肯，说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灯笼，进巷内就是了。”一面作辞，分路回家。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唱钱去了，回后边月娘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果然伯爵领了甘出身，穿青衣走来拜见，讲说买卖之事。西门庆叫将崔本来会乔大户，那边收拾房子，开张举事。乔大户对崔本说：“将来凡一应大小事，随你亲家爹这边只顾处，不消计较。”当下就和甘伙计批了合同。就立伯爵作保，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一面修盖土库，装画牌面，待货车到日，堆卸开张。后边又独自收拾一所书院，请将温秀才来作西宾，专修书柬，回答往来士夫。每月三两束修，四时礼物不缺，又拨了画童儿小厮伏侍他。西门庆家中宴客，常请过来陪侍饮酒，俱不必细说。

    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晨，就请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又在对门看着收拾。杨姑娘先家去了，李桂姐、吴银儿还没家去。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午间煮了，请大妗子、李桂姐、吴银儿众人围着吃了一回。只见月娘请的刘婆子来看官哥儿，吃了茶，李瓶儿就陪他往前边房里去了。刘婆子说：“哥儿惊了，要住了奶。”又留下几服药。月娘与了他三钱银子，打发去了。孟玉楼、潘金莲和李桂姐、吴银儿、大姐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铺毡条，同抹骨牌赌酒顽耍。孙雪娥吃众人赢了七八钟酒，不敢久坐，就去了。众人就拿李瓶儿顶缺。金莲又教吴银儿、桂姐唱了一套。当日众姊妹饮酒至晚，月娘装了盒子，相送李桂姐、吴银儿家去了。

    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他，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足丽］了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李瓶儿使过迎春来说：“俺娘说，哥儿才吃了老刘的药，睡着了，教五娘这边休打狗罢。”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言语。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开了门放出去，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看着那鞋，左也恼，右也恼，因把秋菊唤至跟前说：“这咱晚，这狗也该打发去了，只顾还放在这屋里做甚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你不发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恁双新鞋儿──连今日才三四日儿──［足丽］了恁一鞋帮子屎。知道我来，你也该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推聋妆哑装憨儿的？”春梅道：“我头里就对他说，你趁娘不来，早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罢。他佯打耳睁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瞅着我。”妇人道：“可又来，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头，把这打来不作准。”因叫他到跟前：“瞧，［足丽］的我这鞋上的龌龊！”哄得他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温”换“氵”为“扌”］着抹血，忙走开一边。妇人骂道：“好贼奴才，你走了！”教春梅：“与我采过来跪着，取马鞭子来，把他身上衣服与我扯去。好好教我打三十马鞭子便罢，但扭一扭儿，我乱打了不算。”春梅于是扯了他衣裳，妇人教春梅把他手扯住，雨点般鞭子打下来，打的这丫头杀猪也似叫。那边官哥才合上眼儿，又惊醒了。又使了绣春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罢，只怕唬醒了哥哥。”那潘姥姥正［扌歪］在里间炕上，听见打的秋菊叫，一骨碌子爬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落后又见李瓶儿使过绣春来说，又走向前夺他女儿手中鞭子，说道：“姐姐少打他两下儿罢，惹得他那边姐姐说，只怕唬了哥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金莲紧自心里恼，又听见他娘说了这一句，越发心中撺上把火一般。须臾，紫［氵强］了面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么？甚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应。”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摔我？”金莲道：“你明日夹着那老［毛必］走，怕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擦他，走到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去了，随着妇人打秋菊。打够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栏杆，打的皮开肉绽，才放出来。又把他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烂。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边堕泪，敢怒而下敢言。

    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与伯爵、崔本、甘伙计吃了一日酒散了，迳往玉楼房中歇息。到次日，周守备家请吃补生日酒，不在家。李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子药不见动静，夜间又着惊唬，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的。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走来对月娘说：“我向房中拿出他压被的一对银狮子来，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顶心陀罗经》，赶八月十五日岳庙里去舍。”那薛姑子就要拿着走，被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你且住，大娘，你还使小厮叫将贲四来，替他兑兑多少分两，就同他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多少银子，到几时有，才好。你教薛师父去，他独自一个，怎弄的来？”月娘道：“你也说的是。”一面使来安儿叫了贲四来，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把那一对银狮子上天平兑了，重四十一两五钱。月娘吩咐，同薛师父往经铺印造经数去了。

    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咱送送两位师父去，就前边看看大姐，他在屋里做鞋哩。”两个携着手儿往前边来。贲四同薛姑子、王姑子去了。金莲与玉楼走出大厅东厢房门首，见大姐正在檐下纳鞋，金莲拿起来看，却是沙绿潞绸鞋面。玉楼道：“大姐，你不要这红锁线子，爽利着蓝头线儿，好不老作些！你明日还要大红提跟子？”大姐道：“我有一双是大红提跟子的。这个，我心里要蓝提跟子，所以使大红线锁口。”金莲瞧了一回，三个都在厅台基上坐的。玉楼问大姐：“你女婿在屋里不在？”大姐道：“他不知那里吃了两盅酒，在屋里睡哩。”孟玉楼便向金莲道：“刚才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帐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经也印不成，没脚蟹行货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里寻他去？早是我说，叫将贲四来，同他去了。”金莲道：“恁有钱的姐姐，不赚他些儿是傻子，只象牛身上拔一根毛儿。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每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他会那等轻狂使势，大清早晨，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他的，俺每又不管。每常在人前会那等撇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雌着和我睡，谁耐烦！教我就撺掇往别人屋里去了。俺每自恁好罢了，背地还嚼说俺们。’那大姐姐偏听他一面词儿。不是俺每争这个事，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使丫头在角门子首叫进屋里？推看孩子，你便吃药，一径把汉子作成和吴银儿睡了一夜，一迳显你那乖觉，叫汉子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没的话说了。昨日晚夕，人进屋里［足丽］了一脚狗屎，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来，使丫头过来说，唬了他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走来劝甚么的驴扭棍伤了紫荆树。我恼他那等轻声浪气，叫我墩了他两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玉楼笑道：“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一个亲娘母儿，你这等讧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恼人的肠子，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不的人家一个甜头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想着迎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儿的，把人恨不的［足丽］到泥里头还［足丽］。今日恁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也生出病来了。”

    正说着，只见贲四往经铺里交回银子，来回月娘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台基上坐的，只顾在仪门外立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道：“娘每闪闪儿，贲四来了。”金莲道：“怪囚根子，你叫他进去，不是才乍见他来？”来安儿说了，贲四低着头，一直后边见月娘、李瓶儿，说道：“银子四十一两五钱，眼同两个师父交付与翟经儿家收了。讲定印造绫壳《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分。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还找与他十三两五钱。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李瓶儿连忙向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叫贲四上天平兑了，十五两。李瓶儿道：“你拿了去，除找与他，别的你收着，换下些钱，到十五日庙上舍经，与你们做盘缠就是了，省的又来问我要。”贲四于是拿了香球出来，李瓶儿道：“四哥，多累你。”贲四躬着身说道：“小人不敢。”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又叫住问他：“银子交付与经铺了？”贲四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经，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刚才六娘又与了这件银香球。”玉楼、金莲瞧了瞧，没言语，贲四便回家去了。玉楼向金莲说道：“李大姐象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莫说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

    两个说了一回，都立起来。金莲道：“咱每往前边大门首走走去。”因问大姐：“你去不去？”大姐道：“我不去。”潘金莲便拉着玉楼手儿，两个同来到大门里首站立。因问平安儿：“对门房子都收拾了？”平安道：“这咱哩？昨日爹看着就都打扫干净了。后边楼上堆货，昨日教阴阳来破土，楼底下还要装厢房三间，土库搁缎子，门面打开，一溜三间，都教漆匠装新油漆，在出月开张。”玉楼又问：“那写书的温秀才，家小搬过来了不曾？”平安道，“从昨日就过来了。今早爹吩咐，把后边那一张凉床拆了与他，又搬了两张桌子、四张椅子与他坐。”金莲道：“你没见他老婆怎的模样儿？”平安道：“黑影子坐着轿子来，谁看见他来！”

    正说着，只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潘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教平安儿：“你叫住他，与俺每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使的昏了，吩咐你这囚根子，看着过来再不叫！俺每出来站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镜子的过来了？”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镜老儿，放下担儿，金莲便问玉楼道：“你要磨，都教小厮带出来，一答儿里磨了罢。”于是使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教他好生磨磨。”玉楼吩咐来安：“你到我屋里，教兰香也把我的镜子拿出来。”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于，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金莲道：“臭小囚儿，你拿不了，做两遭儿拿，如何恁拿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玉楼道：“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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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道：“是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因问：“我的镜子只三面？”玉楼道：“我大小只两面。”金莲道：“这两面是谁的？”来安道：“这两面是春梅姐的，捎出来也叫磨磨。”金莲道：“贼小肉儿，他放着他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的。”共大小八面镜于，交付与磨镜老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那消顿饭之间，都净磨的耀眼争光。妇人拿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风吹影动碧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好似［女亘］娥傍月阴。

    妇人看了，就付与来安儿收进去。玉楼便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与磨镜的。那老子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玉楼教平安问那老子：“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平安道：“俺当家的奶奶问你怎的烦恼。”老子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在前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浪游，不干生理。老汉日逐出来挣钱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回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老汉说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往家去，教老汉逐日抓寻他，不着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老汉恁大年纪，止生他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各处告诉，所以泪出痛肠。”玉楼叫平安儿：“你问他，你这后娶婆儿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他今年五十五岁了，男女花儿没有，如今打了寒才好些，只是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白讨不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玉楼道：“不打紧处，我屋里抽屉内有块腊肉儿哩。”即令来安儿：“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锭，教他拿与你来。”金莲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子道：“怎的不吃！那里有？可知好哩。”金莲也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根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那来安去不多时，拿出半腿腊肉、两个饼锭、二升小米、两个酱瓜儿，叫道：“老头子过来，造化了你！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智诓的去了。他妈妈子是个媒人，昨日打这街上走过去不是，几时在家不好来？”金莲道：“贼囚，你早不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了，也是他造化。可可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去了。”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恰见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无缘滴水也难为。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诗曰：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髟丐］恰新霜。

    鬼门徒忆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路杳云迷愁漠漠，珠沉玉殒事茫茫。

    惟有泪珠能结雨，尽倾东海恨无疆。

    话说孟玉楼和潘金莲，在门首打发磨镜叟去了。忽见从东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走得甚急，迳到门首下来，慌的两个妇人往后走不迭。落后揭开眼纱，却是韩伙计来家了。平安忙问道：“货车到了不曾？”韩道国道：“货车进城了，禀问老爹卸在那里？”平安道：“爹不在家，往周爷府里吃酒去了，教卸在对门楼上哩。你老人家请进里边去。”不一时，陈敬济出来，陪韩道国入后边见了月娘，出来厅上，拂去尘土，把行李褡裢教王经送到家去。月娘一面打发出饭来与他吃了。不一时，货车才到。敬济拿钥匙开了那边楼上门，就有卸车的小脚子领筹搬运，一箱箱都堆卸在楼上。十大车缎货，直卸到掌灯时分。崔本也来帮扶。完毕，查数锁门，贴上封皮，打发小脚钱出门。早有玳安往守备府报西门庆去了。

    西门庆听见家中卸货，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以后就来家。韩伙计等着见了，在厅上坐的，悉把前后往回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因问：“钱老爹书下了，也见些分上不曾？”韩道国道：“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的重重买一分礼谢他。”于是吩咐陈敬济陪韩伙计、崔大哥坐，后边拿菜出来，留吃了一回酒，方才各散回家。

    王六儿听见韩道国来了，吩咐丫头春香、锦儿，伺候下好茶好饭。等的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韩道国悉把买卖得意一节告诉老婆，老婆又见褡裢内沉沉重重许多银两，因问他，替己又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卸在门外店里，慢慢发卖了银子来家。老婆满心欢喜道：“我听见王经说，又寻了个甘伙计做卖手，咱每和崔大哥与他同分利钱使，这个又好了。到出月开铺了。”韩道国道：“这里使着了人做卖手，南边还少个人立庄置货，老爹一定还裁派我去。”老婆道：“你看货才料，自古能者多劳。你不会做买卖，那老爹托你么！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间财。你外边走上三年，你若懒得去，等我对老爹说了，教姓甘的和保官儿打外，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韩道国道：“外边走熟了，也罢了。”老婆道：“可又来，你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闲！”说毕，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拾就寝。是夜欢娱无度，不必细说。次日却是八月初一日，韩道国早到房子内，同崔本、甘伙计看着收拾装修土库，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见货物卸了，家中无事，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郑爱月儿家去。暗暗使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与他。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下礼物，没口子向玳安道：“你多顶上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内，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吩咐玳安收拾着凉轿，头上戴着披巾，身上穿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在家，止叫春鸿背着直袋，迳往院中郑爱月儿家。正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却来月窟伴嫦娥。

    却说郑爱香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见西门庆到，笑吟吟在半门里首迎接进去。到于明间客位，道了万福。西门庆坐下，就吩咐小厮琴童：“把轿回了家去，晚夕骑马来接。”琴童跟轿家去，止留玳安和春鸿两个伺候。少顷，鸨子出来拜见，说道：“外日姐儿在宅内多有打搅，老爹来这里，自恁走走罢了，如何又赐将礼来？又多谢与姐儿的衣服。”西门庆道：“我那日叫他，怎的不去？──只认王皇亲家了！”鸨子道：“俺每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他每都有了礼，只俺们姐儿没有。若早知时，决不答应王皇亲家唱，先往老爹宅里去了。落后，老爹那里又差了人来，慌的老身背着王家人，连忙撺掇姐儿打后门上轿去了。”西门庆道：“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就定下他了。他若那日不去，我不消说的就恼了。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语，不做喜欢，端的是怎么说？”鸨子道：“小行货子家，自从梳弄了，那里好生出去供唱去！到老爹宅内，见人多，不知唬的怎样的。他从小是恁不出语，娇养惯了。你看，甚时候才起来！老身该催促了几遍，说老爹今日来，你早些起来收拾了罢。他不依，还睡到这咱晚。”

    不一时，丫鬟拿茶上来，郑爱香儿向前递了茶吃了。鸨子道：“请老爹到后边坐罢。”郑爱香儿就让西门庆进入郑爱月儿的房外明间内坐下，西门庆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坐了半日，忽听帘栊响处，郑爱月儿出来，不戴［髟狄］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缵，梳的黑［髟参］［髟参］光油油的乌云，云［髟丐］堆鸦，犹若轻烟密雾。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脚下露红鸳凤嘴鞋，前摇宝玉玲珑，越显那芙蓉粉面。正是：

    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爱月儿走到下面，望上不端不正与西门庆道了万福，就用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西门庆注目停视，比初见时节越发齐整，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不一时，丫鬟又拿一道茶来。这粉头轻摇罗袖，微露春纤，取一钟，双手递与西门庆，然后与爱香各取一钟相陪。吃毕，收下盏托去，请宽衣服房里坐。西门庆叫玳安上来，把上盖青纱衣宽了，搭在椅子上。进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绣幕，锦褥华［衤因］，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彼此攀话调笑之际，只见丫鬟进来安放桌儿，摆下许多精制菜蔬。先请吃荷花细饼，郑爱月儿亲手拣攒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须臾，吃了饼，收了家火去，就铺茜红毡条，取出牙牌三十二扇，与西门庆抹牌。抹了一回，收过去，摆上酒来。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十分齐整。姊妹二人递了酒，在旁筝排雁柱，款跨绞绡──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端的词出佳人口，有裂石绕梁之声。唱毕，促席而坐，拿骰盆儿与西门庆抢红猜枚。

    饮够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先是西门庆向袖中取出白绫汗巾儿，上头束着个金穿心盒儿。郑爱月儿只道是香茶，便要打开，西门庆道：“不是香茶，是我逐日吃的补药。我的香茶不放在这里面，只用纸包着。”于是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饼儿递与他。那爱月儿不信，还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拴着一副拣金挑牙儿，拿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姐姐。”说毕，西门庆就着钟儿里酒，把穿心盒儿内药吃了一服，把粉头搂在怀中，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无所不至。西门庆又舒手摸弄他香乳，紧紧就就赛麻圆滑腻。一面扯开衫儿观看，白馥馥犹如莹玉一般。揣摩良久，淫心辄起，腰间那话突然而兴。解开裤带，令他纤手笼攥。粉头见其粗大，唬的吐舌害怕，双手搂定西门庆脖项说道：“我的亲亲，你今日初会，将就我，只放半截儿罢！若都放进去，我就死了。你敢吃药养的这等大，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剌剌儿的──红赤赤，紫［氵强］［氵强］，好［石可］碜人子！”西门庆笑道：“我的儿！你下去替我品品。”爱月儿道：“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说毕，西门庆欲与他交欢，爱月儿道：“你不吃酒了？”西门庆道：“我不吃了，咱睡罢。”爱月儿便叫丫鬟把酒桌抬过一边，与西门庆脱靴，他便往后边更衣澡牝去了。西门庆脱靴时，还赏了丫头一块银子，打发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薰笼内。良久，妇人进房，问西门庆：“你吃茶不吃？”西门庆道：“我不吃。”一面掩上房门，放下绫绡来，将绢儿安放在褥下，解衣上床。两个枕上鸳鸯，被中［氵鸡］［氵束鸟］。西门庆见粉头肌肤纤细，牝净无毛，犹如白面蒸饼一般，柔嫩可爱。抱了抱腰肢，未盈一掬。诚为软玉温香，千金难买。于是把他两只白生生银条般嫩腿儿夹在两边腰眼间，那话上使了托子，向花心里顶入。龟头昂大，濡搅半晌，方才没棱。那爱月儿把眉头绉在一处，两手攀搁在枕上，隐忍难挨。朦胧着星眼，低声说道：“今日你饶了郑月儿罢！”西门庆听了，愈觉销魂，肆行抽送，不胜欢娱。正是：得多少──

    春点桃花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西门庆与郑月儿留恋至三更方才回家。到次日，吴月娘打发他往衙门中去了，和玉楼、金莲、李娇儿都在上房坐的。只见玳安进来上房取尺头匣儿，往夏提刑送生日礼去。月娘因问玳安：“你爹昨日坐轿于往谁家吃酒，吃到那咱晚才回家？想必又在韩道国家，望他那老婆去来。原来贼囚根子成日只瞒着我，背地替他干这等茧儿！”玳安道：“不是。他汉子来家，爹怎好去的！”月娘道：“不是那里，却是谁家？”那玳安又不说，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礼去了。潘金莲道：“大姐姐，你问这贼囚根子，他怎肯实说？我听见说蛮小厮昨日也跟了去来，只叫蛮小厮来问就是了。”一面把春鸿叫到跟前。金莲问：“你昨日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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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轿子去，在谁家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实说，如今你大娘就要打你。”那春鸿跪下便道：“娘休打小的，待小的说就是了。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个，跟俺爹从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到个人家，只半截门儿，都用锯齿儿镶了。门里立着个娘娘，打扮的花花黎黎的。”金莲听见笑了，说道：“囚根子，一个院里半门子也不认的？赶着粉头叫娘娘起来。”又问道：“那个娘娘怎么模样？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我不认的他，也象娘每头上戴着这个假壳。进入里面，一个白头的阿婆出来，望俺爹拜了一拜。落后请到后边，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来，不戴假壳，生的瓜子面，搽的嘴唇红红的，陪着俺爹吃酒。”金莲道：“你们都在那里坐来？”春鸿道：“我和玳安、琴童哥便在阿婆房里，陪着俺每吃酒并肉兜子来。”把月娘、玉楼笑的了不得。因问道：“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那一个好似在咱家唱的。”玉楼笑道：“就是李桂姐了。”月娘道：“原来摸到他家去来。”李娇儿道：“俺家没半门子。”金莲道：“只怕你家新安了半门子是的。”问了一回。西门庆来家，就往夏提刑家拜寿去了。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吃饭。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一阵不了一阵搐起来。忙使迎春后边请李瓶儿去，说：“哥儿不好了，风搐着哩，娘快去！”那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迳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一见心中犹如刀割相侵，连忙搂抱起来，脸［“温”换“氵”为“扌”］着他嘴儿，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去好好儿，怎么就搐起来？”迎春与奶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唬一节说了。那李瓶儿越发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猫唬了孩子？”金莲问：“是谁说的？”月娘指着：“是奶子和迎春说来。”金莲道：“你看这老婆子这等张嘴！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怎的把孩子唬了，没的赖人起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的！”月娘道：“他的猫怎得来这屋里？”迎春道：“每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金莲接过来道：“早时你说，每常怎的不挝他？可可今日儿就挝起来？你这丫头也跟着他恁张眉瞪眼儿，六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于是使性子抽身往房里去了。看官听说：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正是：

    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月娘众人见孩子只顾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使来安儿快叫刘婆去。不一时，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只顾跌脚，说道：“此遭惊唬重了，难得过了。快熬灯心薄荷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钟儿内研化。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开口，灌下去。刘婆道：“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告过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醮才好。”月娘道：“谁敢耽？必须等他爹来问了不敢。灸了，惹他来家吆喝。”李瓶儿道：“大娘救他命罢！若等来家，只恐迟了。若是他爹骂，等我承当就是了。”月娘道：“孩儿是你的孩儿，随你灸，我不敢张主，”当下，刘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醮，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西门庆来家还不醒。那刘婆见西门庆来家，月娘与了他五钱银子，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

    西门庆归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问：“孩儿怎的风搐起来？”李瓶儿满眼落泪，只是不言语。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西门庆又见官哥手上皮儿去了，灸的满身火艾，心中焦燥，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唬之事说了：“刘婆子刚才看，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只恐怕迟了。他娘母子自主张，叫他灸了孩儿身上五醮，才放下他睡了。这半日还未醒。”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却归阴府作狸仙。

    潘金莲见他拿出猫去摔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作死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口床］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摔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还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因说奶子、迎春：“我教你好看着孩儿，怎的教猫唬了他，把他手也挝了！又信刘婆子那老淫妇，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样的。若好便罢，不好，把这老淫妇拿到衙门里，与他两拶！”李瓶儿道：“你看孩儿紧自不得命，你又是恁样的。孝顺是医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李瓶儿只指望孩儿好来，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李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又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看得；若无鼻涕出来，则看阴骘守他罢了。于是吹下去，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饮食都减了。

    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他不好，连自家生日都回了不做，亲戚内眷，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止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并大师父来相伴。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将经卷挑将米，一千五百卷都完了。李瓶儿又与了一吊钱买纸马香烛。十五日同陈敬济早往岳庙里进香纸，把经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乔大户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医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白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受，还吐出了。只是把眼合着，口中咬的牙格支支响。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抱在怀中，眼泪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

    那时正值八月下旬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桌上点着银灯，丫鬟养娘都睡熟了。觑着满窗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肠万结，离思千端。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樵楼禁鼓

    ，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

    思妇情怀；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

    睡梦多。

    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似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却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连哕了几口道：“怪哉！怪哉！”听一听更鼓，正打三更三点。李瓶儿唬的浑身冷汗，毛发皆竖。

    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就把梦中之事告诉一遍。西门庆道：“知道他死到那里去了！此是你梦想旧境。只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如今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来，与你做个伴儿。再把老冯叫来伏侍两日。”玳安打院里接了吴银儿来。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慌的奶子叫李瓶儿：“娘，你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这李瓶儿走来抱到怀中，一面哭起来，叫丫头：“快请你爹去！你说孩子待断气也。”可可常峙节又走来说话，告诉房子儿寻下了，门面两间，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西门庆听见后边官哥儿重了，就打发常峙节起身，说：“我不送你罢，改日我使人拿银子和你看去。”急急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怀里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也，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合家大小放声号哭。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才苏省，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蓬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这是甚么时候？”月娘道：“这个也有申时前后。”玉楼道：“我头里怎么说来？他管情还等他这个时候才去。──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叫了一声：“我的儿［口乐］！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众小厮才把官哥儿抬出，停在西厢房内。

    月娘向西门庆计较：“还对亲家那里并他师父庙里说声去。”西门庆道，“他师父庙里，明早去罢。”一面使玳安往乔大户家说了，一面使人请了徐阴阳来批书。又拿出十两银子与贲四，教他快抬了一付平头杉板，令匠人随即攒造了一具小棺椁儿，就要入殓。乔宅那里一闻来报，乔大户娘子随即坐轿子来，进门就哭。月娘众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场，告诉前事一遍。不一时，阴阳徐先生来到，看了，说道：“哥儿还是正申时永逝。”月娘吩咐出来，教与他看看黑书。徐先生将阴阳秘书瞧了一回，说道：“哥儿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时。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丧，本家要忌：忌哭声。亲人不忌。入殓之时，蛇、龙、鼠、兔四生人，避之则吉。又黑书上云：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夺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气寒之疾，久卧床席，秽污而亡。今生为小儿，亦患风痫之疾。十日前被六畜惊去魂魄，又犯土司太岁，先亡摄去魂魄，托生往郑州王家为男子，后作千户，寿六十八岁而终。”须臾，徐先生看了黑书，请问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门庆道：“明日如何出得！搁三日，念了经，到五日出去，坟上埋了罢。”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时掩土。”批毕书，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气。李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他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类，替他安放在棺椁内，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场，打发阴阳去了。

    次日，西门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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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也没往衙门中去。夏提刑打听得知，早晨衙门散时，就来吊问。又差人对吴道官庙里说知，到三日，请报恩寺八众僧人在家诵经。吴道官庙里并乔大户家，俱备折卓三牲来祭奠。吴大舅、沈姨夫、门外韩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来烧纸。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韩道国、甘出身、贲第传、李智、黄四都斗了分资，晚夕来与西门庆伴宿。打发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儿灵前祭毕，然后，西门庆在大厅上放桌席管待众人。那日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并郑月儿三家，都有人情来上纸。

    李瓶儿思想官哥儿，每日黄恹恹，连茶饭儿都懒待吃，题起来只是哭涕，把喉音都哭哑了。西门庆怕他思想孩儿，寻了拙智，白日里吩咐奶子、丫鬟和吴银儿相伴他，不离左右。晚夕，西门庆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劝。薛姑子夜间又替他念《楞严经》、《解冤咒》，劝他：“休要哭了。他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陀罗经》上不说的好：昔日有一妇人，生产孩儿三遍，俱不过两岁而亡，妇人悲啼不已。抱儿江边，不忍抛弃。感得观世音菩萨化作一僧，谓此妇人曰：‘不用啼哭，此非你儿，是你生前冤家。三度托生，皆欲杀汝。你若不信，我交你看。’将手一指，其儿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报言：‘汝曾杀我来，我特来报冤。今因汝常持《佛顶心陀罗经》，善神日夜拥护，所以杀汝个得。我已蒙观世音菩萨受度了，从今永不与汝为冤。’道毕，遂沉水中不见。不该我贫僧说，你这儿子，必是宿世冤家，托来你荫下，化目化财，要恼害你身。为你舍了此《佛顶心陀罗经》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他害你不得，故此离身。到明日再生下来，才是你儿女。”李瓶儿听了，终是爱缘不断。但题起来，辄流涕不止。

    须臾过了五日，到廿七日早晨，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红销金棺与幡幢、雪盖、玉梅、雪柳围随，前首大红铭旌，题着“西门冢男之枢”。吴道官庙里，又差了十二众青衣小道童儿来，绕棺转咒《生神玉章》，动清乐送殡。众亲朋陪西门庆穿素服走至大街东口，将及门上，才上头口。西门庆恐怕李瓶儿到坟上悲痛，不叫他去。只是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大姐，家里五顶轿子，陪乔亲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儿、郑月儿、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往坟头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并两个姑子在家与李瓶儿做伴儿。李瓶儿见不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口乐］！”叫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慌的吴银儿与孙雪娥向前［扌刍］扶起来，劝归后边去了。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想将起来，拍了桌子，又哭个不了。吴银儿在旁，拉着他手劝说道：“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闪你去了，那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雪娥道：“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养不出来也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每不好说的。他使心用心，反累已身。他将你孩子害了，教他一还一报，问他要命。不知你我被他活埋了几遭了！只要汉子常守着他便好，到人屋里睡一夜儿，他就气生气死。早是前者，你每都知道，汉子等闲不到我后边，才到了一遭儿，你看他就背地里唧喳成一块，对着他姐儿每说我长道我短。俺每也不言语，每日洗眼儿看着他。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死哩！”李瓶儿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和他也争执不得了，随他罢！”

    正说着，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活，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与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那里投奔？”李瓶儿见他这般说，又心中伤痛起来，便道：“怪老婆，孩子便没了，我还没死哩！总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生下哥儿小姐来，交你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的是甚么？”那如意儿方才不言语了。李瓶儿良久又悲恸哭起来，雪娥与吴银儿两个又解劝说道：“你肚中吃了些甚么，只顾哭了去！”一面叫绣春后边拿了饭来，摆在桌上，陪他吃。那李瓶儿怎生咽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吃了。

    西门庆在坟上，叫徐先生画了穴，把官哥儿就埋在先头陈氏娘怀中，抱孙葬了。那日乔大户井众亲戚都有祭祀，就在新盖卷棚管待饮酒一日。来家，李瓶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着头又哭了。向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命死了。既死了，累你家姐姐做了望门寡，劳而无功，亲家休要笑话。”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话？孩儿每各人寿数，谁人保的后来的事！常言：先亲后不改。亲家每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要慢慢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

    西门庆在前厅教徐先生洒扫，各门上都贴辟非黄符。死者煞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冲回不出，斩之则吉，亲人不忌。西门庆拿出一匹大布、二两银子谢了徐先生，管待出门。晚夕入李瓶儿房中陪他睡。夜间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物件都还在跟前，恐怕这瓶儿看见思想烦恼，都令迎春拿到后边去了。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除非死别共生离。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词曰：

    倦睡恹恹生怕起，如痴如醉如慵，半垂半卷旧帘栊。眼穿芳草绿，泪

    衬落花红。追忆当年魂梦断，为云为雨为风。凄凄楼上数归鸿。悲泪

    三两阵，哀绪万千重。

    话说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响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椅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着了这暗气暗恼，又加之烦恼忧戚，渐渐精神恍乱，梦魂颠倒，每日茶饭都减少了。自从葬了官哥儿第二日，吴银儿就家去了。老冯领了个十三岁的丫头来，五两银子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改名翠儿，不在话下。

    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把旧病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越旺。那消半月之间，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正是：肌骨大都无一把，如何禁架许多愁！一日，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渐渐。李瓶儿夜间独宿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思想孩儿，唏嘘长叹，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李瓶儿呼唤丫鬓，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革及］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仿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新寻了房儿，同去居住。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抱那孩儿，被花子虚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只哭到天明。正是：有情岂不等，着相自家迷。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屏，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车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又具羊酒金缎礼物谢主事：“就说此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家中收拾铺面完备，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那日，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红来。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本专管收生活。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纸，各亲友递果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果五菜、三汤五割，从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在坐者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吴道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邻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须臾，酒过五巡，食割三道，下边乐工吹打弹唱，杂耍百戏过去，席上觥筹交错。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钟来，杯来盏去。

    饮至日落时分，把众人打发散了，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沈姨夫、韩姨夫、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从新摆上桌席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攒帐，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西门庆满心欢喜，晚夕收了铺面，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敬济都邀来，到席上饮酒。吹打良久，把吹打乐工也打发去了，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

    应伯爵吃的已醉上来，走出前边解手，叫过李铭问道：“那个扎包髻儿清俊的小优儿，是谁家的？”李铭道：“二爹原来不知道？”因说道：“他是郑奉的兄弟郑春。前日爹在他家吃酒，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伯爵道：“真个？怪道前日上纸送殡都有他。”于是归到酒席上，向西门庆道：“哥，你又恭喜，又抬了小舅子了。”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休要胡说。”一面叫过王经来：“斟与你应二爹一大杯酒。”伯爵向吴大舅说道：“老舅，你怎么说？这钟罚的我没名。”西门庆道：“我罚你这狗才一个出位妄言。”伯爵低头想了想儿，呵呵笑了，道：“不打紧处，等我吃，我吃死不了人。”又道：“我从来吃不得哑酒，你叫郑春上来唱个儿我听，我才罢了。”当下，三个小优一齐上来弹唱。伯爵令李铭、吴惠下去：“不要你两个。我只要郑春单弹着筝儿，只唱个小小曲儿我下酒罢。”谢希大叫道：“郑春你过来，依着你应二爹唱个罢。”西门庆道：“和花子讲过：有一个曲儿吃一钟酒。”叫玳安取了两个大银钟放在应二面前。那郑春款按银筝，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香肩靠粉墙，春笋弹珠泪。唤梅香

    赶他去别处飞。

    郑春唱了请酒，伯爵才饮讫，玳安又连忙斟上。郑春又唱：

    转过雕栏正见他，斜倚定荼蘼架；佯羞整凤衩，不说昨宵话，笑吟吟

    掐将花片儿打。

    伯爵吃过，连忙推与谢希大，说道：“罢，我是成不的，成不的！这两大钟把我就打发了。”谢希大道：“傻花子，你吃不得推与我来，我是你家有［毛皮］的蛮子？”伯爵道：“傻花子，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儿，少不的是你替。”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到明日只好做个韶武。”伯爵笑道：“傻孩儿，我做了韶武，把堂上让与你就是了。”西门庆笑令玳安儿：“拿磕瓜来打这贼花子！”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口里只恁胡说。”伯爵道：“温老先儿他斯文人，不管这闲事。”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乐。悦在心，乐主发散在外，自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

    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是这等。请大舅上席，还行个令儿──或掷骰，或猜枚，或看牌，不拘诗词歌赋、顶真续麻、急口令，说不过来吃酒。这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西门庆道：“姨夫说的是。”先斟了一杯，与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道：“列位，我行一令：顺着数去，遇点要个花名，花名下要顶真，不拘诗词歌赋说一句。说不来，罚一大杯。我就是一起──

    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吴大舅掷了个二，多一杯。饮过酒，该沈姨夫接掷。沈姨夫说道：

    “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

    沈姨夫也掷了个二，饮过两杯，就过盆与韩姨夫行令。韩姨夫说道：

    “三掷三春李，李下不整冠。”

    韩姨夫掷完，吃了酒，送与温秀才。秀才道：“我学生奉令了──

    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温秀才只遇了一杯酒，吃过，该应伯爵行令。伯爵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不会顶真，只说个急口令儿罢：

    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

    口，望前只管跑走。一个黄白花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

    ，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那黄白花狗。不知手斗过那狗

    ，狗斗过那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诌断肠子的天杀的，谁家一个手去逗狗来？一口不被那狗咬了？”伯爵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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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不拿个棍儿来！我如今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受狗的气了。”谢希大道：“大官人，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架，说他是花子。”西门庆道：“该罚他一钟，不成个令。谢子纯，你行罢！”谢希大道：“我也说一个，比他更妙：

    墙上一片破瓦，墙下一匹骡马。落下破瓦，打着骡马。不知是那破瓦

    打伤骡马，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破瓦。”

    伯爵道：“你笑话我的令不好，你这破瓦倒好？你家娘子儿刘大姐就是个骡马，我就是个破瓦。──俺两个破磨对瘸驴。”谢希大道：“你家那杜蛮婆老淫妇，撒把黑豆只好喂猪哄狗，也不要他。”两个人斗了回嘴，每人斟了一钟，该韩伙计掷。韩道国道：“老爹在上，小人怎敢占先？”西门庆道：“顺着来，不要逊了。”于是韩道国说道：

    “五掷腊梅花，花里遇神仙。”

    掷毕，该西门庆掷，西门庆道：“我要掷个六：

    六掷满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

    果然掷出个六来。应伯爵看见，说道：“哥今年上冬，管情加官进禄，主有庆事。”于是斟了一大杯酒与西门庆。一面李铭等三个上来弹唱，顽耍至更阑方散。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看收了家伙，派定韩道国、甘伙计、崔本、来保四人轮流上宿，吩咐仔细门户，就过那边去了。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应伯爵领了李智、黄四来交银子，说：“此遭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不够还人，只挪了三百五十两银子与老爹。等下遭关出来再找完，不敢迟了。”伯爵在旁又替他说了两句美言。西门庆教陈敬济来，把银子兑收明白，打发去了。银子还摆在桌上，西门庆因问伯爵道：“常二哥说他房子寻下了，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他来对我说，正值小儿病重，我心里乱，就打发他去了。不知他对你说来不曾？”伯爵道：“他对我说来，我说，你去的不是了，他乃郎不好，他自乱乱的，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你且休回那房主儿，等我见哥，替你题就是了。”西门庆道：“也罢，你吃了饭，拿一封五十两银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剩下的，叫常二哥门面开个小铺儿，月间赚几钱银子儿，就够他两口儿盘搅了。”伯爵道：“此是哥下顾他了。”不一时，放桌儿摆上饭来，西门庆陪他吃了饭，道：“我不留你。你拿了这银子去，替他干干这勾当去罢。”伯爵道：“你这里还教个大官和我去。”西门庆道：“没的扯淡，你袖了去就是了。”伯爵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还有小事。实和哥说，家表弟杜三哥生日，早晨我送了些礼儿去，他使小厮来请我后晌坐坐。我不得来回你话，教个大官儿跟了去，成了房子，好教他来回你话的。”西门庆道：“若是恁说，叫王经跟你去罢。”一面叫王经跟伯爵来到了常家。

    常峙节正在家，见伯爵至，让进里面坐。伯爵拿出银子来与常峙节看，说：“大官人如此如此，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我又不得闲，杜三哥请我吃酒。我如今了毕你的事，我方才得去。”常峙节连忙叫浑家快看茶来，说道：“哥的盛情，谁肯！”一面吃茶毕，叫了房中人来，同到新市街，兑与卖主银子，写立房契。伯爵吩咐与王经，归家回西门庆话。剩的银子，叫与常峙节收了。他便与常峙节作别，往杜家吃酒去了。西门庆看了文契，还使王经送与常二收了，不在话下。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一切万般皆下品，谁知恩德是良图。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阴风

    翻翠幌，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话说一日，韩道国铺中回家，睡到半夜，他老婆王六儿与他商议道：“你我被他照顾，挣了恁些钱，也该摆席酒儿请他来坐坐。况他又丢了孩儿，只当与他释闷，他能吃多少！彼此好看。就是后生小郎看着，到明日南边去，也知财主和你我亲厚，比别人不同。”韩道国道：“我心里也是这等说。明日初五日是月忌，不好。到初六日，安排酒席，叫两个唱的，具个柬帖，等我亲自到宅内，请老爹散闷坐坐。我晚夕便往铺子里睡去。”王六儿道：“平白又叫甚么唱的？只怕他酒后要来这屋里坐坐，不方便。隔壁乐三嫂家，常走的一个女儿申二姐，年纪小小的，且会唱，他又是瞽目的，请将他来唱唱罢。要打发他过去还容易。”韩道国道：“你说的是。”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韩道国走到铺子里，央及温秀才写了个请柬儿，亲见西门庆，声喏毕，说道：“明日，小人家里治了一杯水酒，无事请老爹贵步下临，散闷坐一日。”因把请柬递上去。西门庆看了，说道：“你如何又费此心。我明日倒没事，衙门中回家就去。”韩道国作辞出门。到次早，拿银子叫后生胡秀买嗄饭菜蔬，一面叫厨子整理，又拿轿子接了申二姐来，王六儿同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单等西门庆来到。等到午后，只见琴童儿先送了一坛葡萄酒来，然后西门庆坐着凉轿，玳安、王经跟随，到门首下轿，头戴忠靖冠，身穿青水纬罗直身，粉头皂靴。韩道国迎接入内，见毕礼数，说道：“又多谢老爹赐将酒来。”正面独独安放一张交椅，西门庆坐下。

    不一时，王六儿打扮出来，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回后边看茶去了。须臾，王经拿出茶来，韩道国先取一盏，举的高高的奉与西门庆，然后自取一盏，旁边相陪。吃毕，王经接了茶盏下去，韩道国便开言说道：“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一向在外，家中小媳妇承老爹看顾，王经又蒙抬举，叫在宅中答应，感恩不浅。前日哥儿没了，虽然小人在那里，媳妇儿因感了些风寒，不曾往宅里吊问的，恐怕老爹恼。今日，一者请老爹解解闷，二者就恕俺两口儿罪。”西门庆道：“无事又教你两口儿费心。”说着，只见王六儿也在旁边坐下。因向韩道国道：“你和老爹说了不？”道国道：“我还不曾说哩。”西门庆问道：“是甚么？”王六儿道：“他今日要内边请两位姐儿来伏侍老爹，我恐怕不方便，故不去请。隔壁乐家常走的一个女儿，叫做申二姐，诸般大小时样曲儿，连数落都会唱。我前日在宅里，见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还不如这申二姐唱的好。教我今日请了他来，唱与爹听。未知你老人家心下何如？若好，到明日叫了宅里去，唱与他娘每听。”西门庆道：“既是有女儿，亦发好了。你请出来我看看。”不一时，韩道国叫玳安上来：“替老爹宽去衣服。”一面安放桌席，胡秀拿果菜案酒上来。王六儿把酒打开，烫热了，在旁执壶，道国把盏，与西门庆安席坐下，然后才叫出申二姐来。西门庆睁眼观看，见他高髻云鬟，插着几枝稀稀花翠，淡淡钗梳，绿袄红裙，显一对金莲［走乔］［走乔］；桃腮粉脸，抽两道细细春山。望上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便道：“请起。你今青春多少？”申二姐道：“小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你记得多少唱？”申二姐道：“大小也记百十套曲子。”西门庆令韩道国旁边安下个坐儿与他坐。申二姐向前行毕礼，方才坐下。先拿筝来唱了一套《秋香亭》，然后吃了汤饭，添换上来，又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落后酒阑上来，西门庆吩咐：“把筝拿过去，取琵琶与他，等他唱小词儿我听罢。”那申二姐一迳要施逞他能弹会唱。一面轻摇罗袖，款跨鲛绡，顿开喉音，把弦儿放得低低的，弹了个《四不应-山坡羊》。唱完了，韩道国教浑家满斟一盏，递与西门庆。王六儿因说：“申二姐，你还有好《锁南枝》，唱两个与老爹听。”那申二姐就改了调儿，唱《锁南枝》道：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黑［髟参］［髟参］两朵乌

    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

    人分。可惜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够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

    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

    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西门庆听了这两个《锁南枝》，正打着他初请了郑月儿那一节事来，心中甚喜。王六儿满满的又斟上一盏，笑嘻嘻说道：“爹，你慢慢儿的饮，申二姐这个才是零头儿，他还记的好些小令儿哩。到明日闲了，拿轿子接了，唱与他娘每听，管情比郁大姐唱的高。”西门庆因说：“申二姐，我重阳那日，使人来接你，去不去？”申二姐道：“老爹说那里话，但呼唤，怎敢违阻！”西门庆听见他说话伶俐，心中大喜。

    不一时，交杯换盏之间，王六儿恐席间说话不方便，叫他唱了几套，悄悄向韩道国说：“教小厮招弟儿，送过乐三嫂家歇去罢。”临去拜辞，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一包儿三钱银子，赏他买弦。申二姐连忙嗑头谢了。西门庆约下：“我初八日使人请你去。”王六儿道：“爹只使王经来对我说，等我这里教小厮请他去。”说毕，申二姐往隔壁去了。韩道国与老婆说知，也就往铺子里睡去了。只落下老婆在席上，陪西门庆掷骰饮酒。吃了一回，两个看看吃的涎将上来，西门庆推起身更衣，就走入妇人房里，两个顶门顽耍。王经便把灯烛拿出来，在前半间和玳安、琴童儿做一处饮酒。

    那后生胡秀，在厨下偷吃了几碗酒，打发厨子去了，走在王六儿隔壁供养佛祖先堂内，地下铺着一领席，就睡着了。睡了一觉起来，忽听见妇人房里声唤，又见板壁缝里透过灯亮来，只道西门庆去了，韩道国在房中宿歇。暗暗用头上簪子刺破板缝中糊的纸，往那边张看。见那边房中亮腾腾点着灯烛，不想西门庆和老婆在屋里正干得好。伶伶俐俐看见，把老婆两只腿，却是用脚带吊在床头上，西门庆上身止着一件绫袄儿，下身赤露，就在床沿上一来一往，一动一静，扇打的连声响亮，老婆口里百般言语都叫将出来。良久，只听老婆说：“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里拣着那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怕那些儿了！”西门庆道：“只怕你家里的嗔是的。”老婆道：“那忘八七个头八个胆，他敢嗔！他靠着那里过日子哩？”西门庆道：“你既一心在我身上，等这遭打发他和来保起身，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做个买手置货罢。”老婆道：“等走过两遭儿，却教他去。省的闲着在家做甚么？他说倒在外边走惯了，一心只要外边去。你若下顾他，可知好哩！等他回来，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我也不要他，一心扑在你身上，随你把我安插在那里就是了。我若说一句假，把淫妇不值钱身子就烂化了。”西门庆道：“我儿，你快休赌誓！”两个一动一静，都被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

    韩道国先在家中不见胡秀，只说往铺子里睡去了。走到缎子铺里，问王显、荣海，说他没来。韩道国一面又走回家，叫开门，前后寻胡秀，那里得来，只见王经陪玳安、琴童三个在前边吃酒。胡秀听见他的语音来家，连忙倒在席上，又推睡了。不一时，韩道国点灯寻到佛堂地下，看见他鼻口内打鼾睡，用脚踢醒，骂道：“贼野狗死囚，还不起来！我只说先往铺子里睡去，你原来在这里挺得好觉儿。还不起来跟我去！”那胡秀起来，推揉了揉眼，楞楞睁睁跟道国往铺子里去了。

    西门庆弄老婆，直弄够有一个时辰，方才了事。烧了王六儿心口里并［毛必］盖子上、尾亭骨儿上共三处香。老婆起来穿了衣服，教丫头打发舀水净了手，重筛暖酒，再上佳肴，情话攀盘。又吃了几钟，方才起身上马，玳安、王经、琴童三个跟着。到家中已有二更天气，走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睡在床上，见他吃的酣酣儿的进来，说道：“你今日在谁家吃酒来？”西门庆道：“韩道国家请我。见我丢了孩子，与我释闷。他叫了个女先生申二姐来，年纪小小，好不会唱！又不说郁大姐。等到明日重阳，使小厮拿轿子接他来家，唱两日你每听，就与你解解闷。你紧心里不好，休要只顾思想他了。”说着，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和李瓶儿睡。李瓶儿道：“你没的说！我下边不住的长流，丫头替我煎药哩。你往别人屋里睡去罢。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样儿罢了，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又来缠我起来。”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心里舍不的你。只要和你睡，如之奈何？”李瓶儿瞟了他一眼，笑了笑儿：“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倒明日死了，你也舍不的我罢！”又道：“亦发等我好好儿，你再进来和我睡也不迟。”西门庆坐了一回，说道：“罢，罢。你不留我，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李瓶儿道：“原来你去，省的屈着你那心肠儿。他那里正等的你火里火发，你不去，却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西门庆道：“你恁说，我又不去了。”李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你去罢。”于是打发西门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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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李瓶儿起来，坐在床上，迎春伺候他吃药。拿起那药来，止不住扑簌簌香腮边滚下泪来，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吃了那盏药。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付与黄鹂叫几声。

    不说李瓶儿吃药睡了，单表西门庆到于潘金莲房里。金莲才叫春梅罩了灯上床睡下。忽见西门庆推开门进来便道：“我儿，又早睡了？”金莲道：“稀幸！那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因问：“你今日往谁家吃酒去来？”西门庆道：“韩伙计打南边来，见我没了孩子，一者与我释闷，二者照顾他外边走了这遭，请我坐坐。”金莲道：“他便在外边，你在家又照顾他老婆了。”西门庆道：“伙计家，那里有这道理？”妇人道：“伙计家，有这个道理！齐腰拴着根线儿，只怕［入日］过界儿去了。你还捣鬼哄俺每哩，俺每知道的不耐烦了！你生日，贼淫妇他没在这里？你悄悄把李瓶儿寿字簪子，黄猫黑尾偷与他，却叫他戴了来施展。大娘、孟三儿，这一家子那个没看见？吃我问了一句，他把脸儿都红了，他没告诉你？今日又摸到那里去，贼没廉耻的货，一个大摔瓜长淫妇，乔眉乔样，描的那水［髟丐］长长的，搽的那嘴唇鲜红的──倒象人家那血［毛必］。甚么好老婆，一个大紫腔色黑淫妇，我不知你喜欢他那些儿！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将来，一早一晚教他好往回传话儿。”西门庆坚执不认，笑道：“怪小奴才儿，单管只胡说，那里有此勾当？今日他男子汉陪我坐，他又没出来。”妇人道：“你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赚你的钱使。你这傻行货子，只好四十里听铳响罢了！”西门庆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妇人探出手来，把裤子扯开，摸见那话软叮当的，托子还带在上面，说道：“可又来，你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烂了，嘴头儿还硬。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强盗和那淫妇怎么弄耸，耸到这咱晚才来家？弄的恁个样儿，嘴头儿还强哩！你赌个誓，我叫春梅舀一瓯子凉水，你只吃了，我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秃子包网中──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若是信着你意儿，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罢。贼没羞的货，一个大眼里火行货子！你早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就养遍街，［入日］遍巷。”几句说的西门庆睁睁的，只是笑。

    上的床来，叫春梅筛热了烧酒，把金穿心盒儿内药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咽下去，仰卧在枕上，令妇人：“我儿，你下去替你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一径做乔张致，便道：“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窿子里钻了来，教我替你咂，可不［月赞］杀了我！”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当？”妇人道：“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么！”乱了一回，教西门庆下去使水，西门庆不肯下去，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将那话抹展了一回，方才用朱唇裹没。呜咂半晌，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暴怒起来，乃骑在妇人身上，纵麈柄自后插入牝中，两手兜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扇打，连声响亮。灯光之下，窥玩其出入之势，妇人倒伏在枕畔，举股迎凑者久之。西门庆兴犹不惬，将妇人仰卧朝上，那话上使了粉红药儿，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妇人禁受不的，瞑目颤声，没口子叫：“达达，你这遭儿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他也罢了。”西门庆口中呼叫道：“小淫妇儿，你怕我不怕？再敢无礼不敢？”妇人道：“我的达达，罢么，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达达慢慢提，看提散了我的头发。”两个颠鸳倒凤，足狂了半夜，方才体倦而寝。

    话休饶舌，又早到重阳令节。西门庆对吴月娘说：“韩伙计前日请我，一个唱的申二姐，生的人材又好，又会唱。我使小厮接他来，留他两日，教他唱与你每听。”又吩咐厨下收拾肴馔果酒，在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安放大八仙桌，合家宅眷，庆赏重阳。

    不一时，王经轿子接的申二姐到了。入到后边，与月娘众人磕了头。月娘见他年小，生的好模样儿。问他套数，也会不多，诸般小曲儿倒记的有好些。一面打发他吃了茶食，先教在后边唱了两套，然后花园摆下酒席。那日，西门庆不曾往衙门中去，在家看着栽了菊花。请了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并大姐，都在席上坐的。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在旁斟酒伏侍。申二姐先拿琵琶在旁弹唱。那李瓶儿在房中，因身上不方便，请了半日才来。恰似风儿刮倒的一般，强打着精神陪西门庆坐，众人让他酒儿也不大吃。西门庆和月娘见他面带忧容，眉头不展，说道：“李大姐，你把心放开，教申二姐弹唱曲儿你听。”玉楼道：“你说与他，教他唱甚么曲儿，他好唱。”李瓶儿只顾不说。正饮酒中间，忽见王经走来说道：“应二爹、常二叔来了。”西门庆道：“请你应二爹、常二叔在小卷棚内坐，我就来。”王经道：“常二叔教人拿了两个盒子在外头。”西门庆向月娘道：“此是他成了房子，买礼来谢我的意思。”月娘道：“少不的安排些甚么管待他，怎好空了他去！你陪他坐去，我这里吩咐看菜儿。”西门庆临出来，又叫申二姐：“你唱个好曲儿，与你六娘听。”一直往前边去了。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随你心里说个甚么曲儿，教申二姐唱就是了，辜负他爹的心！为你叫将他来，你又不言语。”催逼的李瓶儿急了，半日才说出来：“你唱个‘紫陌红尘’罢。”那申二姐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于是取过筝来，顿开喉音，细细唱了一套。唱毕，吴月娘道：“李大姐，好甜酒儿，你吃上一钟儿。”李瓶儿又不敢违阻，拿起钟儿来咽了一口儿，又放下了。坐不多时，下边一阵热热的来，又往屋里去了，不题。

    且说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只见应伯爵与常峙节在松墙下正看菊花。原来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西门庆出来，二人向前作揖。常峙节即唤跟来人，把盒儿掇进来。西门庆一见便问：“又是甚么？”伯爵道：“常二哥蒙哥厚情，成了房子，无可酬答，教他娘子制造了这螃蟹鲜并两只炉烧鸭儿，邀我来和哥坐坐。”西门庆道：“常二哥，你又费这个心做甚么？你令正病才好些，你又禁害他！”伯爵道：“我也是恁说。他说道别的东西儿来，恐怕哥不稀罕。”西门庆令左右打开盒儿观看：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蝶”换“虫”为“火”］，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又是两大只院中炉烧熟鸭。西门庆看了，即令春鸿、王经掇进去，吩咐拿五十文钱赏拿盒人，因向常峙节谢了。

    琴童在旁掀帘，请入翡翠轩坐。伯爵只顾夸奖不尽好菊花，问：“哥是那里寻的？”西门庆道：“是管砖厂刘太监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与我了。”伯爵道：“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足此］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如今那里寻去！”夸了一回。西门庆唤茶来吃了，因问：“常二哥几时搬过去？”伯爵道：“从兑了银子三日就搬过去了。昨见好日子，买了些杂货儿，门首把铺儿也开了。就是常二嫂兄弟，替他在铺里看银子儿。”西门庆道：“俺每几时买些礼儿，休要人多了，再邀谢子纯你三四位，我家里整理菜儿抬了去──休费烦常二哥一些东西──叫两个妓者，咱每替他暖暖房，耍一日。”常峙节道：“小弟有心也要请哥坐坐，算计来不敢请。地方儿窄狭，只怕亵渎了哥。”西门庆道：“没的扯淡，那里又费你的事起来。如今使小厮请将谢子纯来，和他说说。”即令琴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伯爵因问：“哥，你那日叫那两个去？”西门庆笑道：“叫将郑月儿和洪四儿去罢。”伯爵道：“哥，你是个人，你请他就不对我说声，我怎的也知道了？比李挂儿风月如何？”西门庆道：“通色丝子女不可言！”伯爵道：“他怎的前日你生日时，那等不言语，扭扭的，也是个肉佞贼小淫妇儿。”西门庆道：“等我到几时再去着，也携带你走走。你月娘会打的好双陆，你和他打两贴双陆。”伯爵道：“等我去混那小淫妇儿，休要放了他！”西门庆道：“你这歪狗才，不要恶识他便好。”正说着，谢希大到了，声诺毕，坐下。西门庆道：“常二哥如此这般，新有了华居，瞒着俺每，已搬过去了。咱每人随意出些分资，休要费烦他丝毫。我这里整治停当，教小厮抬到他府上，我还叫两个妓者，咱耍一日何如？”谢希大道：“哥吩咐每人出多少分资，俺每都送到哥这里来就是了。还有那几位？”西门庆道：“再没人，只这三四个儿，每人二星银子就够了。”伯爵道：“十分人多了，他那里没地方儿。”

    正说着，只见琴童来说：“吴大舅来了。”西门庆道：“请你大舅这里来坐。”不一时，吴大舅进入轩内，先与三人作了揖，然后与西门庆叙礼坐下。小厮拿茶上来，同吃了茶，吴大舅起身说道：“请姐夫到后边说句话儿。”西门庆连忙让大舅到后边月娘房里。月娘还在卷棚内与众姊妹吃酒听唱，听见说：“大舅来了，爹陪着在后边说话哩。”一面走到上房，见大舅道了万福，叫小玉递上茶来。大舅向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与月娘，说道：“昨日府里才领了三锭银子，姐夫且收了这十两，余者待后次再送来。”西门庆道：“大舅，你怎的这般计较？且使着，慌怎的！”大舅道：“我恐怕迟了姐夫的。”西门庆因问：“仓廒修理的也将完了？”大舅道：“还得一个月终完。”西门庆道：“工完之时，一定抚按有些奖励。”大舅道：“今年考选军政在迩，还望姐夫扶持，大巡上替我说说。”西门庆道：“大舅之事，都在于我。”

    说毕话，月娘道：“请大舅前边同坐罢。”大舅道：“我去罢，只怕他三位来有甚么话说。”西门庆道：“没甚么话。常二哥新近问我借了几两银子，买下了两间房子，已搬过去了，今日买了些礼儿来谢我，节间留他每坐坐。大舅来的正好。”于是让至前边坐了。月娘连忙叫厨下打发莱儿上去。琴童与王经先安放八仙桌席端正，西门庆旋教开库房，拿出一坛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来。打开碧靛清，喷鼻香，未曾筛，先搀一瓶凉水，以去其蓼辣之性，然后贮于布甑内，筛出来醇厚好吃，又不说葡萄酒。叫王经用小金钟儿斟一杯儿，先与吴大舅尝了，然后，伯爵等每人都尝讫，极口称羡不已。须臾，大盘大碗摆将上来，众人吃了一顿。然后才拿上酿螃蟹并两盘烧鸭子来，伯爵让大舅吃。连谢希大也不知是甚么做的，这般有味，酥脆好吃。西门庆道：“此是常二哥家送我的。”大舅道：“我空痴长了五十二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伯爵又问道：“后边嫂子都尝了尝儿不曾？”西门庆道：“房下每都有了。”伯爵道：“也难为我这常嫂子，真好手段儿！”常峙节笑道：“贱累还恐整理的不堪口，教列位哥笑话。”

    吃毕螃蟹，左右上来斟酒，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两个，在旁一递一个歌唱南曲。应伯爵忽听大卷棚内弹筝歌唱之声，便问道：“哥，今日李桂姐在这里？不然，如何这等音乐之声？”西门庆道：。“你再听，看是不是？”伯爵道：“李桂姐不是，就是吴银儿。”西门庆道：“你这花子单管只瞎诌。倒是个女先生。”伯爵道：“不是郁大姐？”西门庆道：“不是他，这个是申二姐。年小哩，好个人材，又会唱。”伯爵道：“真个这等好？哥怎的不牵出来俺每瞧瞧？就唱个儿俺每听。”西门庆道：“今日你众娘每大节间，叫他来赏重阳顽耍，偏你这狗才耳朵尖，听的见！”伯爵道：“我便是千里眼，顺风耳，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我也听见了。”谢希大道：“你这花子，两耳朵似竹签儿也似，愁听不见！”两个又顽笑了一回，伯爵道：“哥，你好歹叫他出来，俺每见见儿，俺每不打紧，教他只当唱个与老舅听也罢了。休要就古执了。”西门庆吃他逼迫不过，一面使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不一时，申二姐来，望上磕了头起来，旁边安放交床儿与他坐下。伯爵问申二姐：“青春多少？”申二姐回道：“属牛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会多少小唱？”申二姐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也会百十来套。”伯爵道：“你会许多唱也够了。”西门庆道：“申二姐，你拿琵琶唱小词儿罢，省的劳动了你。说你会唱‘四梦八空’，你唱与大舅听。”吩咐王经、书童儿，席间斟上酒。那申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慢慢唱着，众人饮酒不题。

    且说李瓶儿归到房中，坐净桶，下边似尿的一般，只顾流将起来，登时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旋晕，向前一头撞倒在地。饶是迎春在旁［扌刍］扶着，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和奶子［扌刍］到炕上，半日不省人事。慌了迎春，忙使绣春：“快对大娘说去！”绣春走到席上，报与月娘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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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撇了酒席，与众姐妹慌忙走来看视。见迎春、奶子两个［扌刍］扶着他坐在炕上，不省人事。便问：“他好好的进屋里，端的怎么来就不好了？”迎春揭开净桶与月娘瞧，把月娘唬了一跳。说道：“他刚才只怕吃了酒，助赶的他血旺了，流了这些。”玉楼、金莲都说：“他几曾大吃酒来！”一面煎灯心姜汤灌他。半晌苏醒过来，才说出话儿来。月娘问：“李大姐，你怎的来？”李瓶儿道：“我不怎的。坐下桶子起来穿裙子，只见眼儿前黑黑的一块子，就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的身子就倒了。”月娘便要使来安儿：“请你爹进来──对他说，教他请任医官来看你。”李瓶儿又嗔教请去：“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吃酒。”月娘吩咐迎春：“打铺教你娘睡罢。”月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去了。

    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之事，西门庆慌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查黄了，扯着西门庆衣袖哭泣。西门庆问其所以，李瓶儿道：“我到屋里坐杩子，不知怎的，下边只顾似尿也一般流将起来，不觉眼前一块黑黑的。起来穿裙子，天旋地转，就跌倒了。”西门庆见他额上磕伤一道油皮，说道，“丫头都在那里，不看你，怎的跌伤了面貌？”李瓶儿道：“还亏大丫头都在跟前，和奶子［扌刍］扶着我，不然，还不知跌的怎样的。”西门庆道：“我明早请任医官来看你。”当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

    次日早晨，往衙门里去，旋使琴童请任医官去了。直到晌午才来。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吃了茶，使小厮说进去。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然后请任医官进房中。诊毕脉，走出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夫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七情伤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若所下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学生必当重谢！”任医官道：“是何言语！你我厚间，又是明用情分，学生无不尽心。”西门庆待毕茶，送出门，随即具一匹杭绢、二两白金，使琴童儿讨将药来，名曰“归脾汤”，乘热吃下去，其血越流之不止。西门庆越发慌了，又请大街口胡太医来瞧。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亦取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

    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与了他五钱银子、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了个盒于，就打发他坐轿子去了。花子由自从那日开张吃了酒去，听见李瓶儿不好，使了花大嫂，买了两盒礼来看他。见他瘦的黄恹恹儿，不比往时，两个在屋里大哭了一回。月娘后边摆茶请他吃了。韩道国说：“东门外住的一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指下明白，极看得好。前岁，小媳妇月经不通，是他看来。老爹请他来看看六娘，管情就好哩。”西门庆听了，就使琴童和王经两个叠骑着头口，往门外请赵太医去了。

    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和他商议道：“第六个房下，甚是不好的重，如之奈何？”伯爵失惊道：“这个嫂子贵恙说好些，怎的又不好起来？”西门庆道：“自从小儿没了，着了忧戚，把病又发了。昨日重阳，我接了申二姐，与他散闷顽耍，他又没好生吃酒，谁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一交跌倒，把脸都磕破了。请任医官来看，说脉息比前沉重。吃了药，倒越发血盛了。”伯爵道：“你请胡太医来看，怎的说？”西门庆道：“胡大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也不见动静。今日韩伙计说，门外一个赵太医，名唤赵龙岗，专科看妇女，我使小厮请去了。把我焦愁的了不的。生生为这孩子不好，白日黑夜思虑起这病来了。妇女人家，又不知个回转，劝着他，又不依你，叫我无法可处。”

    正说着，平安来报：“乔亲家爹来了。”西门庆一面让进厅上，同伯爵叙礼坐下。乔大户道：“闻得六亲家母有些不安，特来候问。”西门庆道：“便是。一向因小儿没了，着了忧戚，身上原有些不调，又发起来了。蒙亲家挂念。”乔大户道：“也曾请人来看不曾？”西门庆道：“常吃任后溪的药，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来看，吃药越发转盛。今日又请门外专看妇人科赵龙岗去了。”乔大户道：“咱县门前住的何老人，大小方脉俱精。他儿子何歧轩，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亲家何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西门庆道：“既是好，等赵龙岗来，来过再请他来看看。”乔大户道：“亲家，依我愚见，不如先请了何老人来，再等赵龙岗来，叫他两个细讲一讲，就论出病原来了。然后下药，无有不效之理。”西门庆道：“亲家说的是。”一面使玳安拿拜帖儿和乔通去请。

    那消半晌，何老人到来，与西门庆、乔大户等作了揖，让于上面坐下。西门庆举手道：“数年不见你老人家，不觉越发苍髯皓首。”乔大户又问：“令郎先生肄业盛行？”何老人道：“他逐日县中迎送，也不得闲，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伯爵道：“你老人家高寿了，还这等健朗。”何老人道：“老拙今年痴长八十一岁。”叙毕话，看茶上来吃了，小厮说进去。须臾，请至房中，就床看李瓶儿脉息，旋［扌刍］扶起来，坐在炕上，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但见他──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丰标，渐渐消磨精彩。隐隐耳虚闻磐

    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一灵缥缈，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

    难下手。

    何老人看了脉息，出到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说道：“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然后着了气恼。气与血相搏，则血如崩。不知当初起病之由是也不是？”西门庆道：“是便是，却如何治疗？”

    正论间，忽报：“琴童和王经请了赵先生来了。”何老人便问：“是何人？”西门庆道：“也是伙计举来一医者，你老人家只推不知，待他看了脉息，你老人家和他讲一讲，好下药。”不一时，赵大医从外而入，西门庆与他叙礼毕，然后与众人相见。何、乔二老居中，让他在左，伯爵在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吃了茶，赵太医便问：“列位尊长贵姓？”乔大户道：“俺二人一姓何，一姓乔。”伯爵道：“在下姓应。老先想就是赵龙岗先生了。”赵太医答道：“龙岗是贱号。在下以医为业，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家父见充汝府良医，祖传三辈，习学医术。每日攻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药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无书不读。药用胸中活法，脉明指下玄机。六气四时，辨阴阳之标格；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沉浮。风虚寒热之症候，一览无余；弦洪芤石之脉理，莫不通晓。小人拙口钝吻，不能细陈。”何老人听了，道：“敢问看病当以何者为先？”赵太医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子平兼五星一般，才看得准，庶乎不差。”何老人道：“既是如此，请先生进去看看。”西门庆即令琴童：“后边说去，又请了赵先生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陪他进入李瓶儿房中。那李瓶儿方才睡下安逸一回，又［扌刍］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赵太医先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教：“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看气色。”那李瓶儿真个把头儿扬起来。赵太医教西门庆：“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西门庆便教李瓶儿：“你看这位是谁？”那李瓶儿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敢是太医？”赵先生道：“老爹，不妨事，还认的人哩。”西门庆道：“赵先生，你用心看，我重谢你。”一面看视了半日，说道：“老夫人此病，休怪我说，据看其面色，又诊其脉息，非伤寒，只为杂症，不是产后，定然胎前。”西门庆道：“不是此疾。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赵先生又沉吟了半晌道：“如此面色这等黄，多管是脾虚泄泻，再不然定是经水不调。”西门庆道：“实说与先生，房下如此这般，下边月水淋漓不止，所以身上都瘦弱了。有甚急方妙药，我重重谢你。”赵先生道：“如何？我就说是经水不调。不打紧处，小人有药。”

    西门庆一面同他来到前厅，乔大户、何老人问他甚么病源，赵先生道：“依小人讲，只是经水淋漓。”何老人道：“当用何药治之？”赵先生道：“我有一妙方，用着这几味药材，吃下去管情就好。听我说：

    甘草甘遂与［石冈］砂，

    黎芦巴豆与芫花，

    姜汁调着生半夏，

    用乌头杏仁天麻。

    这几味儿齐加，

    葱蜜和丸只一挝，

    清晨用烧酒送下。”

    何老人听了，便道：“这等药恐怕太狠毒，吃不得。”赵先生道：“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怎么吃不得？”西门庆见他满口胡说，因是韩伙计举保来，不好嚣他，称二钱银子，也不送，就打发他去了。因向乔大户说：“此人原来不知甚么。”何老人道：“老拙适才不敢说，此人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一在街上卖杖摇铃，哄过往之人，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因说：“老夫人此疾，老拙到家撮两帖药来，遇缘，若服毕经水少减，胸口稍开，就好用药。只怕下边不止，就难为矣。”说毕，起身。

    西门庆封白金一两，使玳安拿盒儿讨将药来，晚夕与李瓶儿吃了，并不见分毫动静。吴月娘道：“你也省可与他药吃。他饮食先阻住了，肚腹中有甚么儿，只是拿药淘碌他。前者，那吴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之灾，今年却不整二十七岁了。你还使人寻这吴神仙去，叫替他打算算那禄马数上如何。只怕犯着甚么星辰，替他禳保禳保。”西门庆听了，旋差人拿帖儿往周守备府里问去。那里回说：“吴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但来，只在城南土地庙下。今岁从四月里，往武当山去了。要打数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的好数，一数只要三钱银子，不上人家门。”西门庆随即使陈敬济拿三钱银子，迳到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陈敬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烦先生推算。”写与他八字：女命，年二十七岁，正月十五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就说：“这个命，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时，理取印绥之格，借四岁行运。四岁己未，十四岁戊午，二十四岁丁巳，三十四岁丙辰。今年流年丁酉，比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炒。夫计都者，阴晦之星也。其象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大运逢之，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病灾有损，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或是阴人大为不利。”抄毕数，敬济拿来家。西门庆正和应伯爵、温秀才坐的，见抄了数来，拿到后边，解说与月娘听。见命中多凶少吉，不觉──

    眉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一肚愁。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儿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初时，李瓶儿还［门乍］［门争］着梳头洗脸，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花朵般人儿，瘦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恐怕人嫌秽恶，教丫头只烧着香。西门庆见他胳膊儿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一走。李瓶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儿道：“好傻子，只不死，死将来你拦的住那些！”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跟前一般。夜里要便梦见他，拿刀弄杖，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一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只不好对你说。”西门庆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虚气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如今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

    说毕，走到前边，即差玳安骑头口往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上，迎见应怕爵和谢希大，忙下头口。伯爵因问：“你往那里去？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在家里，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伯爵与谢希大到西门庆家，因说道：“谢子纯听见嫂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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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唬了一跳，敬来问安。”西门庆道：“这两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样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却怎生样的？”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庙里做甚么去？”西门庆悉把李瓶儿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厮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谢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气虚弱，那里有甚么邪祟！”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哥，你差人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里住？没奈何，你就领小厮骑了头口，请了他来。”伯爵道：“不打紧，等我去。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头着地也走。”说了一回话，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儿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李瓶儿还害怕，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才和两个人来拿我，见你进来，躲出去了。”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妨事。昨日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才发恨而去，明日还来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请去。”西门庆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和你做两日伴儿。”李瓶儿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他家里勾当。”西门庆道：“叫老冯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李瓶儿点头儿。这西门庆一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叫冯妈妈，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一丈青说下：“等他来，好歹教他快来宅内，六娘叫他哩。”西门庆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应二爹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俱不在话下。

    次日，只见王姑子挎着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李瓶儿见他来，连忙教迎春［扌刍］扶起来坐的。王姑子道了问讯，李瓶儿请他坐下，道：“王师父，你自印经时去了，影边儿通不见你。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儿到庵里，我才晓得。又说印经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儿。背地里和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夹帐，我通没见一个钱儿。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为他气的我不好了，把大娘的寿日都误了，没曾来。”李瓶儿道：“他各人作业，随他罢，你休与他争执了。”王姑子道：“谁和他争执甚么。”李瓶儿道：“大娘好不恼你哩，说你把他受生经都误了。”王姑子道：“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了他的经？──在家整诵了一个月，昨日圆满了，今日才来。先到后边见了他，把我这些屈气告诉了他一遍。我说，不知他六娘不好，没甚么，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几块乳饼，与你老人家吃粥儿。大娘才叫小玉姐领我来看你老人家。”小玉打开盒儿，李瓶儿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这乳饼就蒸两块儿来，我亲看你娘吃些粥儿。”迎春一面收下去了。李瓶儿吩咐迎春：“摆茶来与王师父吃。”王姑子道：“我刚才后边大娘屋里吃了茶，煎些粥来，我看着你吃些。”

    不一时，迎春安放桌儿，摆了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吃了，然后拿上李瓶儿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小牙筷。迎春拿着，奶子如意儿在旁拿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儿不吃了，教：“拿过去罢。”王姑子道：“人以水食为命，恁煎的好粥儿，你再吃些儿不是？”李瓶儿道：“也得我吃得下去是！”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儿掇过去。王姑子揭开被，看李瓶儿身上，肌体都瘦的没了，唬了一跳，说道：“我的奶奶，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样的了？”如意儿道：“可知好了哩！娘原是气恼上起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每日服药，已是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内，哥儿着了惊唬不好，娘昼夜忧戚，那样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哥儿好了，不想没了。成日哭泣，又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发了！是人家有些气恼儿，对人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娘又不出语，着紧问还不说哩。”王姑子道：“那讨气来？你爹又疼他，你大娘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谁气着他？”奶子道：“王爷，你不知道──”因使绣春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曾：“──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他那边猫挝了哥儿手，生生的唬出风来。爹来家，那等问着，娘只是不说。落后大娘说了，才把那猫来摔杀了。他还不承认，拿我每煞气。八月里，哥儿死了，他每日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娘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左右背地里气，只是出眼泪。因此这样暗气暗恼，才致了这一场病。──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面赤。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他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那个不叨贴娘些儿？可是说的，饶叨贴了娘的，还背地不道是。”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如意儿道：“象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临去，娘与他鞋面、衣服、银子，甚么不与他？五娘还不道是。”李瓶儿听见，便嗔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他怎的？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随他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王姑子道：“我的佛爷，谁如你老人家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处。”李瓶儿道：“王师父，还有甚么好处！一个孩儿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身底下弄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我心里还要与王师父些银子儿，望你到明日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忏我这罪业。”王姑子道：“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你好心人，龙天自然加护。”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进来对迎春说：“爹吩咐把房内收拾收拾，花大舅便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哩。”王姑子便起身说道：“我且往后边去走走。”李瓶儿道：“王师父，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日伴儿，我还和你说话哩。”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不一时，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问，见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花子由道：“我不知道，昨日听见这边大官儿去说，才晓的。明日你嫂子来看你。”那李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花子由坐了一回，起身到前边，向西门庆说道：“俺过世老公公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曾吃了不曾？不拘妇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大姐他手里曾收下此药，何不服之？”西门庆道：“这药也吃过了。昨日本县胡大尹来拜，我因说起此疾，他也说了个方儿：棕炭与白鸡冠花煎酒服之。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花子由道：“这个就难为了。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儿，预备他罢。明日教他嫂子来看他。”说毕，起身去了。

    奶子与迎春正与李瓶儿垫草纸在身底下，只见冯妈妈来到，向前道了万福。如意儿道：“冯妈妈贵人，怎的不来看看娘？昨日爹使来安儿叫你去，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冯婆子道：“说不得我这苦。成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如意儿道：“你老人家怎的有这些和尚？早时没王师父在这里？”那李瓶儿听了，微笑了一笑儿，说道：“这妈妈子，单管只撒风。”如意儿道：“冯妈妈，叫着你还不来！娘这几日，粥儿也不吃，只是心内不耐烦，你刚才来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儿。你老人家伏侍娘两日，管情娘这病就好了。”冯妈妈道：“我是你娘退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窝里摸了摸他身上，说道：“我的娘，你好些儿也罢了！”又问：“坐杩子还下的来？”迎春道：“下的来倒好！前两遭，娘还［门乍］［门争］，俺每［扌刍］扶着下来。这两日通只在炕上铺垫草纸，一日两三遍。”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看见冯妈妈，说道：“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的去了就不来？”婆子道：“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吃。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来与他吃？”西门庆道：“你不对我说，昨日俺庄子上起菜，拨两三畦与你也够了。”婆子道：“又敢缠你老人家。”说毕，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艹热］芸香。西门庆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儿不曾？”迎春道：“吃的倒好！王师父送了乳饼，蒸来，娘只咬了一些儿，呷了不上两口粥汤，就丢下了。”西门庆道：“应二哥刚才和小厮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来保再请去。”李瓶儿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厮，但合上眼，只在我跟前缠。”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药，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甚么！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话，只顾说。”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答应的禀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爹去不去？班头好伺候。”西门庆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儿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罢。”琴童应诺去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公事。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西门庆道：“我在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才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鲜苹菠进来，说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苹菠儿来你吃。”因令迎春：“你洗净了，拿刀儿切块来你娘吃。”李瓶儿道：“又多谢他大妗子挂心。”不一时，迎春旋去皮儿，切了，用瓯儿盛贮，拈了一块，与他放在口内，只嚼了些味儿，还吐出来了。月娘恐怕劳碌他，安顿他面朝里就睡了。

    西门庆与月娘都出外边商议。月娘道：“李大姐，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须早早与他看一副材板儿，省得到临时马捉老鼠，又乱不出好板来。”西门庆道：“今日花大哥也是这般说。适才我略与他题了题儿，他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罢。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板去罢。”月娘道：“你看没分晓，一个人形也脱了，关口都锁住，勺水也不进，还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与人，也不值甚么。”西门庆道：“既是恁说……”就出到厅上，叫将贲四来，问他：“谁家有好材板，你和姐夫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贲四道：“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西门庆道：“既有好板，”即令陈敬济：“你后边问你娘要五锭大银子来，你两个看去。”那陈敬济忙进去取了五锭元宝出来，同贲四去了。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回来路上，撞见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夫人的两副桃花洞，他使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墙磕、底盖、堵头俱全，共大小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乔亲家爹同俺每过去看了，板是无比的好板。乔亲家与做举人的讲了半日，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不是明年上京会试用这几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哩。”西门庆道：“既是你乔亲家爹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要只顾摇铃打鼓的。”陈敬济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一面问月娘又要出七十两银子，二人去了。

    比及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进门，放在前厅天井内。打开，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看了满心欢喜。又旋寻了伯爵到来看，因说：“这板也看得过了。”伯爵喝采不已，说道，“原说是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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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材板够了。”吩咐匠人：“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匠人道：“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攒造。伯爵嘱来保：“明日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同他一答儿来，不可迟滞。”说毕，陪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材，到一更时分才家去。西门庆道：“明日早些来，只怕潘道士来的早。”伯爵道：“我知道。”作辞出门去了。

    却说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儿屋里相伴。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进来看视，要在屋里睡。李瓶儿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他每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罢。”西门庆又见王姑子都在这里，遂过那边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教迎春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只怕好了。”李瓶儿道：“你只收着，不要对大娘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王姑子道，“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他，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儿。这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他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的奶儿罢。这些衣服，与你做一念儿，你休要抱怨。”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自来没曾大气儿呵着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病的这般不得命。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那里？”说毕，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绣春来跪下，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大娘房里拘管。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去罢。省的观眉说眼，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见出样儿来了。你伏侍别人，还象在我手里那等撤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那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李瓶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伏侍谁？”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也还出去。”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李瓶儿道：“这个也罢了。”这绣春还不知甚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他，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咐了。到天明，西门庆走进房来。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西门庆道：“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哩。──且冲冲你，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人罢。”李瓶儿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西门庆道：“没多，只百十两来银子。”李瓶儿道：“也还多了。预备下，与我放着。”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前边看着做材去了。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见他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却怎样的？”李瓶儿攥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甚么话儿，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李瓶儿道：“奴有甚话儿──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那大丫头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做媳妇儿去罢，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伏侍奴一场，奴就死，口眼也闭。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儿一场，明日娘生下哥儿，就教接他奶儿罢。”月娘说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绣春教他伏侍二娘罢。如今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春伏侍他罢。奶子如意儿，既是你说他没投奔，咱家那里占用不下他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与他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李娇儿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只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他就是了。”李瓶儿一面叫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二人磕头。那月娘由不得眼泪出。

    不一时，盂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他，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落后待的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他，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看官听说：只这一句话，就感触目娘的心来。后次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正说话间，只见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观请了潘法官来了。月娘一面看着，教丫头收拾房中干净，伺候净茶净水，焚下百合真香。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观。不一时，只见西门庆领了那潘道士进来。怎生形相？但见：

    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横纹古铜

    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口

    ，一道落腮胡。威仪凛凛，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玉府人。

    潘道士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将走到李瓶儿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方才左右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运双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西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不来等甚？”［口巽］了一口法水去，忽阶下卷起一阵狂风，仿佛似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潘道士便道：“西门氏门中，有李氏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毋得迟滞！”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上，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良久乃止。出来，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西门庆道：“法官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虽阴官亦不能强。”因见西门庆礼貌虔切，便问：“娘于年命若干？”西门庆道：“属羊的，二十七岁。”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如何。”西门庆问：“几时祭？用何香纸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浮以华盖之仪，余无他物，官人可斋戒青衣，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西门庆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就不敢进去，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留应伯爵也不家去了，陪潘道士吃斋馔。

    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不许一人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望天罡，取真气，布步［“决”换“冫”为“王”］，蹑瑶坛。正是：三信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下一声雷。但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仿佛入户穿帘，定是催花落叶。推云出岫，送

    雨归川。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惊群寻树杪。［女亘］娥急把蟾宫闭，列

    子空中叫救人。

    大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气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潘道士道：“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罢！”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西门庆不复强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作经衬钱。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西门庆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救星，心中甚恸，向伯爵，不觉眼泪出。伯爵道：“此乃各人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哥也少要烦恼。”因打四更时分，说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罢。我且家去，明日再来。”西门庆道：“教小厮拿灯笼送你去。”即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来。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见李瓶儿面朝里睡，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进来了？”因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西门庆道：“你放心，灯上不妨事。”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拿我也。”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李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之事：“奴已和他大娘说来，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已承揽。──他房内无人，便教伏侍二娘罢。”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你丫头！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灵。”李瓶儿道：“甚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儿催促道：“你睡去罢，这咱晚了。”西门庆道：“我不睡了，在这屋里守你守儿。”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污，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仔细看守你娘。”往后边上房里，对月娘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才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儿还伶俐。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月娘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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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了，还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间了。他这个病是恁伶俐，临断气还说话儿。”西门庆道：“他来了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舍的他那些儿！”题起来又哭了。月娘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且说李瓶儿唤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有多咱时分了？”奶子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叫迎春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纸，［扌刍］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推，嘱咐：“你每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忙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可怜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了气儿，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吴月娘亦［“温”换“氵”为“扌”］泪哭涕不止。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来，哀声动地。月娘向众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儿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玉楼道：“我摸他身上还温温儿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儿。咱趁热脚儿不替他穿上衣裳，还等甚么？”月娘见西门庆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韶刀！哭两声儿，丢开手罢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各人寿数到了，谁留的住他！那个不打这条路儿来？”因令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他几件衣服出来，咱每眼看着与他穿上。”又叫：“六姐，咱两个把这头来替他整理整理。”西门庆又向月娘说：“多寻出两套他心爱的好衣服，与他穿了去。”月娘吩咐李娇儿、玉楼：“你寻他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锦裙，并他今年乔亲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绸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罢。”

    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他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勒停当。李娇儿因问：“寻双甚么颜色鞋，与他穿了去？”潘金莲道：“姐姐，他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出来与他穿去罢。”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你把前日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与他装绑了去罢。”李娇儿听了，忙叫迎春寻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一面使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娘打点出装绑衣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交付与丫头养娘。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行眼泪，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

    比及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可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候没了。”徐先生道：“不打紧。”因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辙，还属丑时断气。”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徐先生向灯下问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礻右］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亲人不避。”吴月娘使出玳安来：“叫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乃丙子日，已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耽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看毕黑书，众妇女听了，皆各叹息。西门庆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西门庆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才好。”徐先生道：“五七内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内，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再没那移了。”徐先生写了殃榜，盖伏死者身上，向西门庆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下。”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西门庆使琴童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班差人各亲眷处报丧。又使人往衙门中给假，又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氵襄］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叫赵裁雇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帐子、桌围，并入殓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一面又教搭彩匠，在天井内搭五间大棚。西门庆因思想李瓶儿动止行藏模样，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好画师？寻一个来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来家，他传的好神。”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快与我请来。”来保应诺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又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那玳安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儿分孝与各房里丫头并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月娘便道：“你看恁劳叨！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却怎样儿的！”玉楼道：“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哩？”月娘道：“洗了脸倒好！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金莲道：“你还没见，头里我倒好意说，他已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秃肉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货子。只说人和他合气。”月娘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孟玉楼道：“李大姐倒也罢了，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水光绢，说：“爹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每做裙子。”月娘收了绢，便道：“姐夫，你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饭。这咱七八晌午，他茶水还没尝着哩。”敬济道：“我是不敢请他。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甚么？”月娘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人请他来吃饭。”良久，叫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吃饭，哭这一日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这里，陪他吃些儿。”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管情爹就吃了。”吴月娘说道：“［石岑］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知道他两个来才吃饭？”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

    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被金莲和玉楼骂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没仁义的？”二人哭毕，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先是伯爵问道：“嫂子是甚时候殁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说一根折了。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我醒了，就知道此梦做的不好。房下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晓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西门庆道：“我昨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说，可惜了。醒来正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奈你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怜俐人，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须臾，拿上茶来吃了，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伯爵道：“哥原来还未吃饭哩？”西门庆道：“自你去了，乱了一夜，到如今谁尝甚么儿来。”伯爵道：“哥，你还不吃饭，这个就胡突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做个张主。”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题醒梦中人。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诗曰：

    香杳美人违，遥遥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风月两边时。

    相对春那剧，相望景偏迟。

    当由分别久，梦来还自疑。

    话说西门庆被应伯爵劝解了一回，拭泪令小厮后边看饭去了。不一时，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礼毕，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

    玳安走至后边，向月娘说：“如何？我说娘每不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的爹就吃饭了。”金莲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镇日在外边替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玳安道：“从小儿答应主子，不知心腹？”月娘问道：“那几个陪他吃饭？”玳安道：“大舅、二舅才来，和温师父，连应二爹、谢爹、韩伙计、姐夫，共爹八个人哩。”月娘道：“请你姐夫来后边吃罢了，也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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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玳安道：“姐夫坐下了。”月娘吩咐：“你和小厮往厨房里拿饭去。你另拿瓯儿粥与他吃，怕清早晨不吃饭。”玳安道：“再有谁？止我在家，都使出报丧、买东西，王经，又使他往张亲家爹那里借云板去了。”月娘道：“书童那奴才和你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纱帽展翅儿！”玳安道：“书童和画童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磐，一个伺候焚香烧纸哩。春鸿，爹又使他跟贲四换绢去了──嫌绢不好，要换六钱一匹的破孝。”月娘道：“论起来，五钱的也罢，又巴巴儿换去！”又道：“你叫下画童儿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顾还挨甚么！”玳安于是和画童两个，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八仙桌席。众人正吃着饭，只见平安拿进手本来禀：“夏老爹差写字的，送了三班军卫来这里答应。”西门庆看了，吩咐：“讨三钱银子赏他。写期服生帖儿回你夏老爹：多谢了！”

    一面吃毕饭，收了家伙。只见来保请的画师韩先生来到。西门庆与他行毕礼，说道：“烦先生揭白传个神子儿。”那韩先生道：“小人理会得。”吴大舅道：“动手迟了些，只怕面容改了。”韩先生道：“也不妨，就是揭白也传得。”正吃茶毕，忽见平安来报：“门外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陪花子由灵前哭涕了一回，见毕礼数，与众人一处，因问：“甚么时侯？”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临死还伶伶俐俐说话儿，刚睡下，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因见韩先生旁边小童拿着屏插，袖中取出描笔颜色来，花子由道：“姐夫如今要传个神子？”西门庆道：“我心里疼他，少不得留个影像儿，早晚看着，题念他题念儿。”一面吩咐后边堂客躲开，掀起帐子，领韩先生和花大舅众人到跟前。这韩先生揭起千秋幡，打一观看，见李瓶儿勒着鸦青手帕，虽故久病，其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那西门庆由不的掩泪而哭。来保与琴童在旁捧着屏插、颜色。韩先生一见就知道了。众人围着他求画，应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韩先生道：“不须尊长吩咐，小人知道。敢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西门庆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匹缎子、十两银子。”韩先生道：“老爹吩咐，小人无不用心。”须臾，描染出个半身来，端的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拿与众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图儿。西门庆看了，吩咐玳安：“拿与你娘每瞧瞧去，看好不好。有那些儿不是，说来好改。”

    玳安拿到后边，向月娘道：“爹说叫娘每瞧瞧，六娘这影画得如何，那些儿不象，说出去教韩先生好改。”月娘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又描起影来了。”潘金莲接说道：“那个是他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好替他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六个影才好。”孟玉楼和李娇儿接过来观看，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象好时模样，打扮的鲜鲜的，只是嘴唇略扁了些。”月娘看了道：“这左边额头略低了些，他的眉角还弯些。亏这汉子，揭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才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

    少顷，只见王经进来说道：“娘每看了，就教拿出去。乔亲家爹来了，等乔亲家爹瞧哩。”玳安走到前边，向韩先生道：“里边说来，嘴唇略扁了些，左额角稍低些，眉还要略放弯些儿。”韩先生道：“这个不打紧。”随即取描笔改过了，呈与乔大户瞧。乔大户道：“亲家母这幅尊像，真画得好，只少了口气儿。”西门庆满心欢喜，一面递了三钟酒与韩先生，管待了酒饭，又教取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教他：“先攒造出半身来，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是了。俱要用大青大绿，冠袍齐整，绫裱牙轴。”韩先生道：“不必吩咐，小人知道。”领了银子，教小童拿着插屏，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亲家母今已小殓罢了？”西门庆道：“如今仵作行人来就小殓。大殓还等到三日。”乔大户吃毕茶，就告辞去了。

    不一时，仵作行人来伺候，纸札打卷，铺下衣衾，西门庆要亲与他开光明，强着陈敬济做孝子，与他抿了目，西门庆旋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在他口里。登时小殓停当，照前停放端正，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来兴又早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捧盆巾盥栉毛女儿，一边两座摆下。灵前的彝炉商瓶、烛台香盒，教锡匠打造停当，摆在桌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教银匠打了三副银爵盏。又与应伯爵定管丧礼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与韩伙计管帐；贲四与来兴儿管买办，兼管外厨房；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甘伙计轮番陪待吊客；崔本专管付孝帐；来保管外库房；王经管酒房；春鸿与画童专管灵前伺候；平安与四名排军，单管人来打云板、捧香纸；又叫一个写字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首记门簿，值念经日期，打伞挑幡幢。都派委已定，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讫。只见皇庄上薛内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条、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西门庆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拿期服生回帖儿打发去了。吩咐搭采匠把棚起脊搭大些，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前厨房内还搭三间罩棚，大门首扎七间榜棚，请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茶酒伺候茶水。

    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西门庆交温秀才写孝帖儿，要刊去，令写“荆妇奄逝”，温秀才悄悄拿与应伯爵看，伯爵道：“这个礼上说不通。见有如今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这一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等我慢慢再与他讲，你且休要写着。”陪坐至晚，各散归家去了。

    西门庆晚夕也不进后边去，就在李瓶儿灵旁装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独自宿歇，止春鸿、书童儿近前伏侍。天明便往月娘房里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绒袜、白履鞋，［纟至］带随身。

    第二日清晨，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慰其节哀。西门庆还礼毕，温秀才相陪，待茶而去。到门首，吩咐写字的：“好生答应，查有不到的排军，呈来衙门内惩治。”说毕，骑马去了。西门庆令温秀才发帖儿，差人请各亲眷，三日诵经，早来吃斋。后晌，铺排来收拾道场，悬挂佛像，不必细说。

    那日，吴银儿打听得知，坐轿子来灵前哭泣上纸。到后边，月娘相接。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道：“六娘没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没个人儿和我说声儿。可怜，伤感人也！”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吴银儿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不知道。”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倒还挂牵着你，留下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因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看。”小玉走到里面，取出包袱，打开是一套缎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技金花。把吴银儿哭的泪如雨点相似，说道：“饿早知他老人家不好，也来伏侍两日儿。”说毕，一面拜谢了月娘。月娘待茶与他吃，留他过了三日去。

    到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敬济穿重孝［纟至］巾，佛前拜礼，街坊邻舍、亲朋长官都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论其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候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西门庆交吴月娘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四角又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花子由说：“姐夫，倒不消安他在里面，金银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远之计。”西门庆不肯，定要安放。不一时，放下了七星板，搁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亦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阖家伙计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门首一片皆白。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铭旌。杜中书名子春，号云野，原侍真宗宁和殿，今坐闲在家，西门庆备金帛请来。在卷棚内备果盒，西门庆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纟宁］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杜中书道：“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温秀才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管待酒馔，拜辞而去。

    那日，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韩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桌来烧纸。乔大户娘子并吴大妗子、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轿子来吊丧，祭祀哭泣。月娘等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后边待茶摆斋。惟花大妗子与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余者都是轻孝。那日李桂姐打听得知，坐轿子也来上纸，看见吴银儿在这里，说道：“你几时来的？怎的也不会我会儿？好人儿，原来只顾你！”吴银儿道：“我也不知道娘没了，早知也来看看了。”月娘后边管待，俱不必细说。

    须臾过了，看看到首七，又是报恩寺十六众上僧，朗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亲朋伙计无不毕集。那日，玉皇庙吴道官来上纸吊孝，就揽二七经，西门庆留在卷棚内吃斋。忽见小厮来报：“韩先生送半身影来。”众人观看，但见头戴金翠围冠，双凤珠子挑牌、大红妆花袍儿，白馥馥脸儿，俨然如生。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材头，众人无不夸奖：“只少口气儿！”一面让卷棚内吃斋，嘱咐：“大影还要加工夫些。”韩先生道：“小人随笔润色，岂敢粗心！”西门庆厚赏而去。

    午间，乔大户来上祭，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吹打，缨络喧阗而至。西门庆与陈敬济穿孝衣在灵前还礼。乔大户邀了尚举人、朱堂官、吴大舅、刘学官、花千户、段亲家七八位亲朋，各在灵前上香。三献已毕，俱跪听阴阳生读祝文曰：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眷生乔洪等

    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

    人之性，宽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克全妇道，誉动乡邦。闺阃之

    秀，兰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鸾凰。蓝玉已种，浦珠已光。正期谐琴瑟

    于有永，享弥寿于无疆。胡为一病，梦断黄粱？善人之殁，孰不哀伤？弱

    女襁褓，沐爱姻嫱。不期中道，天不从愿，鸳伴失行。恨隔幽冥，莫睹行

    藏。悠悠情谊，寓此一觞。灵其有知，来格来歆。尚飨。

    官客祭毕，回礼毕，让卷棚内桌席管待。然后乔大户娘子、崔亲家母、朱堂官娘子、尚举人娘子、段大姐众堂客女眷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判队舞。吴月娘陪着哭毕，请去后边待茶设席，三汤五割，俱不必细说。

    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本府胡爷上纸来了，在门首下轿子。”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候。即使温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胡府尹素服金带进来。许多官吏围随，扶衣［扌刍］带，到了灵前，春鸿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两礼。西门庆便道：“老先生请起，多有劳动。”连忙下来回礼。胡府尹道，“令夫人几时没了？学生昨日才知。吊迟，吊迟！”西门庆道：“侧室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吊。”温秀才在旁作揖毕，请到厅上待茶一杯，胡府尹起身，温秀才送出大门，上轿而去。上祭人吃至后晌方散。

    第二日，院中郑爱月儿家来上纸。爱月儿进至灵前，烧了纸。月娘见他抬了八盘饼馓、三牲汤饭来祭奠，连忙讨了一匹整绢孝裙与他。吴银儿与李桂姐都是三钱奠仪，告西门庆说。西门庆道：“值甚么，每人都与他一匹整绢就是了。”月娘邀到后边房里，摆茶管待，过夜。

    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戏文。李铭、吴惠、郑奉、郑春都在这里答应。西门庆在大棚内放十五张桌席，为首的就是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倪秀才、温秀才、任医官、李智、黄四、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白赉光、常峙节、傅日新、韩道国、甘出身、贲第传、吴舜臣、两个外甥，还有街坊六七位人，都是开桌儿。点起十数枝大烛来，堂客便在灵前围着围屏，垂帘放桌席，往外观戏。当时众人祭奠毕，西门庆与敬济回毕礼，安席上坐。下边戏子打动锣鼓，搬演的是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玉环记》。不一时吊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了一回下去。厨役上汤饭割鹅。应伯爵便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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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庆说：“我闻的院里姐儿三个在这里，何不请出来，与乔老亲家、老舅席上递杯酒儿。他倒是会看戏文，倒便益了他！”西门庆便使玳安进入说去：“请他姐儿三个出来。”乔大户道：“这个却不当。他来吊丧，如何叫他递起酒来？”伯爵道：“老亲家，你不知，象这样小淫妇儿，别要闲着他。──快与我牵出来！你说应二爹说，六娘没了，只当行孝顺，也该与俺每人递杯酒儿。”玳安进去半日，说：“听见应二爹在坐，都不出来哩。”伯爵道：“既恁说，我去罢。”走了两步，又回坐下。西门庆笑道：“你怎的又回了？”伯爵道：“我有心待要扯那三个小淫妇出来，等我骂两句，出了我气，我才去。”落后又使玳安请了一遍，三个才慢条条出来。都一色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缎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立在旁边。应伯爵道：“俺每在这里，你如何只顾推三阻四，不肯出来？”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递了回酒，设一席坐着。下边鼓乐响动，关目上来，生扮韦皋，净扮包知木，同到勾栏里玉箫家来。那妈儿出来迎接，包知木道：“你去叫那姐儿出来。”妈云：“包官人，你好不着人，俺女儿等闲不便出来。说不得一个‘请’字儿，你如何说‘叫他出来’？”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这个姓包的，就和应花子一般，就是个不知趣的蹇味儿！”伯爵道：“小淫妇，我不知趣，你家妈怎喜欢我？”桂姐道：“他喜欢你？过一边儿！”西门庆道：“看戏罢，且说甚么。再言语，罚一大杯酒！”那伯爵才不言语了。那戏子又做了一回，并下。

    厅内左边吊帘子看戏的，是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段大姐，并本家月娘姊妹；右边吊帘子看戏的，是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小玉，都挤着观看。那打茶的郑纪，正拿着一盘果仁泡茶从帘下过，被春梅叫住，问道：“拿茶与谁吃？”郑纪道：“那边六妗子娘每要吃。”这春梅取一盏在手。不想小玉听见下边扮戏的旦儿名字也叫玉箫，便把王箫拉着说道：“淫妇，你的孤老汉子来了。鸨子叫你接客哩，你还不出去。”使力往外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里拿着茶，推泼一身。骂玉箫：“怪淫妇，不知甚么张致，都顽的这等！把人的茶都推泼了，早是没曾打碎盏儿。”西门庆听得，使下来安儿来问：“谁在里面喧嚷？”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说，玉箫浪淫妇，见了汉子这等浪。”那西门庆问了一回，乱着席上递酒，就罢了。月娘便走过那边数落小玉：“你出来这一日，也往屋里瞧瞧去。都在这里，屋里有谁？”小玉道：“大姐刚才后边去的，两位师父也在屋里坐着。”月娘道：“教你们贼狗胎在这里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春梅见月娘过来，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娘，你问他。都一个个只象有风病的，狂的通没些成色儿，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那月娘数落了一回，仍过那边去了。

    那时，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起身去了。沈姨夫与任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道：“东家，你也说声儿。俺每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去。沈姨夫又不隔门，韩姨夫与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门外。这咱晚三更天气，门也还未开，慌的甚么？都来大坐回儿，左右关目还未了哩。”西门庆又令小厮提四坛麻姑酒，放在面前，说：“列位只了此四坛酒，我也不留了。”因拿大赏钟放在吴大舅面前，说道：“那位离席破坐说起身者，任大舅举罚。”于是众人又复坐下了。西门庆令书童：“催促子弟，快吊关目上来，吩咐拣着热闹处唱罢。”须臾打动鼓板，扮末的上来，请问面门庆：“‘寄真容’那一折可要唱？”西门庆道：“我不管你，只要热闹。”贴旦扮玉箫唱了回。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搽拭。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盂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了？乐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掉泪来。”金莲道：“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这些都是虚。他若唱的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月娘道：“六姐，悄悄儿，咱每听罢。”玉楼因向大妗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说嘴。”

    那戏子又做了一回，约有五更时分，众人齐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门。看收了家伙，留下戏厢：“明日有刘公公、薛公公来祭奠，还做一日。”众戏子答应。管待了酒饭，归下处歇去了。李铭等四个亦归家不题。西门庆见天色已将晓，就归后边歇息去了。正是，得多少──

    红日映窗寒色浅，淡烟笼竹曙光微。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效鸳鸯翠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绪学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话说众人散了，已有鸡唱时分，西门庆歇息去了。玳安拿了一大壶酒、几碟下饭，在铺子里还要和傅伙计、陈敬济同吃。傅伙计老头子熬到这咱，已是坐不住，搭下铺就倒在炕上，向玳安道：“你自和平安吃罢，陈姐夫想也不来了。”玳安叫进平安来，两个把那酒你一钟我一盏都吃了。收过家伙，平安便去门房里睡了。玳安一面关上铺子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对厮脚儿睡下。傅伙计因闲话，向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棺椁念经发送，也够他了。”玳安道：“他的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他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休说，只金珠玩好、玉带、绦环、［髟狄］髻、值钱的宝石，也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若说起六娘的性格儿，一家子都不如他，又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自来也不曾喝俺每一喝，并没失口骂俺每一句‘奴才’。使俺每买东西，只拈块儿。俺每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他便笑道：‘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那个不借他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个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的紧。他当家，俺每就遭瘟来。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每说方便儿。随问天来大事，俺每央他央儿对爹说，无有个不依。只是五娘，行动就说：‘你看我对爹说不说！’把这打只提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星。──天生的都在他一屋里。”傅伙计道：“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想的起他那咱来的光景哩。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抢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他的世界，明日那个管打扫花园，干净不干净，还吃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哩！”两个说了一回，那傅伙计在枕上［鼻句］［鼻句］就睡着了。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至红日三竿，都还未起来。

    原来西门庆每常在前边灵前睡，早晨玉箫出来收叠床铺，西门庆便往后边梳头去。书童蓬着头，要便和他两个在前边打牙犯嘴，互相嘲逗，半日才进后边去。不想这日西门庆归上房歇去，玉箫赶人没起来，暗暗走出来，与书童约了，走在花园书房里干营生去了。不料潘金莲起的早，蓦地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棚里丢的桌椅横三竖四，没一个人儿，只有画童儿在那里扫地。金莲道：“贼囚根子，干净只你在这里，都往那里去了？”画童道：“他每都还没起来哩。”金莲道：“你且丢下笤帚，到前边对你姐夫说，有白绢拿一匹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再拿一副头须系腰来与他。他今日家去。”画童道：“怕不俺姐夫还睡哩，等我问他去。”良久回来道：“姐夫说不是他的首尾，书童哥与崔本哥管孝帐。娘问书童哥要就是了。”金莲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寻他来。”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说道：“才在这里来，敢往花园书房里梳头去了。”金莲说道：“你自扫地，等我自家问这囚根子要去。”因走到花园书房内，忽然听见里面有人笑声。推开门，只见书童和玉箫在床上正干得好哩。便骂道：“好囚根子，你两个干得好事！”唬得两个做手脚不迭，齐跪在地下哀告。金莲道：“贼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着。”书童连忙拿来递上。金莲迳归房来。

    那玉箫跟到房中，打旋磨儿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万休对爹说。”金莲便问：“贼狗肉，你和我实说，从前已往，偷了几遭？一字儿休瞒我，便罢。”那玉箫便把和他偷的缘由说了一遍。金莲道：“既要我饶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箫道：“娘饶了我，随问几件事我也依娘。”金莲道：“第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你不说，我打听出来，定不饶你。第二件，我但问你要甚么，你就捎出来与我。第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潘金莲一一听记在心，才不对西门庆说了。

    书童见潘金莲冷笑领进玉箫去了，知此事有几分不谐。向书房厨柜内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并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攒有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迳出城外，雇了长行头口，到码头上，搭在乡里船上，往苏州原籍家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那日，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要家去了。薛内相、刘内相早晨差人抬三牲桌面来祭奠烧纸。又每人送了一两银子伴宿分资，叫了两个唱道情的来，白日里要和西门庆坐坐。紧等着要打发孝绢，寻书童儿要钥匙，一地里寻不着。傅伙计道：“他早晨问我柜上要了二十两银子买孝绢去了，口称爹吩咐他孝绢不够，敢是向门外买去了？”西门庆道：“我并没吩咐他，如何问你要银子？”一面使人往门外绢铺找寻，那里得来！月娘向西门庆说：“我猜这奴才有些跷蹊，不知弄下甚么［石岑］儿，拐了几两银子走了。你那书房里还大瞧瞧，只怕还拿甚么去了。”西门庆走到两个书房里都瞧了，只见库房里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里不见了许多汗巾手帕，并书礼银子、挑牙纽扣之类，西门庆心中大怒，叫将该地方管役来，吩咐：“各处三街两巷与我访缉。”那里得来！正是：

    不独怀家归兴急，五湖烟水正茫茫。

    那日，薛内相从晌午就坐轿来了。西门庆请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说道：“可伤，可伤！如夫人是甚病儿殁了？”西门庆道：“不幸患崩泻之疾殁了，多谢老公公费心。”薛内相道：“没多儿，将就表意罢了。”因看见挂的影，说道：“好位标致娘子！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温秀才在旁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穷通寿夭，自有个定数，虽圣人亦不能强。”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穿着衣巾，因说道：“此位老先儿是那学里的？”温秀才躬身道：“学生不才，备名府庠。”薛内相道：“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儿。”西门庆即令左右把两边帐子撩起，薛内相进去观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好副板儿！请问多少价买的？”西门庆道：“也是舍亲的一副板，学生回了他的来了。”应伯爵道：“请老公公试估估，那里地道，甚么名色？”薛内相仔细看了说：“此板不是建昌，就是副镇远。”伯爵道：“就是镇远，也值不多。”薛内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杨宣榆。”伯爵道：“杨宣榆单薄短小，怎么看得过！此板还在杨宣榆之上，名唤做桃花洞，在于湖广武陵川中。昔日唐渔父入此洞中，曾见秦时毛女在此避兵，是个人迹罕到之处。此板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还看一半亲家分上，还要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哩。公公，你不曾看见，解开喷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薛内相道：“是娘子这等大福，才享用了这板。俺每内官家，到明日死了，还没有这等发送哩。”吴大舅道：“老公公好说，与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俺们外官焉能赶的上。老公公日近清光，代万岁传宣金口。见今童老爷加封王爵，子孙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薛内相便道：“此位会说话的兄，请问上姓？”西门庆道：“此是妻兄吴大哥，见居本卫千户之职。”薛内相道：“就是此位娘子令兄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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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庆道：“不是。乃贱荆之兄。”薛内相复于吴大舅声诺说道：“吴大人，失瞻！”

    看了一回，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正面安放一把交椅，薛内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来吃了。薛内相道：“刘公公怎的这咱还不到？叫我答应的迎迎去。”青衣人跪下禀道：“小的邀刘公公去来，刘公公轿已伺候下了，便来也。”薛内相又问道：“那两个唱道情的来了不曾？”西门庆道：“早上就来了。──叫上来！”不一时，走来面前磕头。薛内相道：“你每吃了饭不曾？”那人道：“小的每吃了饭了。”薛内相道：“既吃了饭，你每今日用心答应，我重赏你。”西门庆道：“老公公，学生这里还预备着一起戏子，唱与老公公听。”薛内相问：“是那里戏子？”西门庆道：“是一班海盐戏子。”薛内相道：“那蛮声哈剌，谁晓的他唱的是甚么！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游，背着琴剑书箱来京应举，得了个官，又无妻小在身边，便希罕他这样人。你我一个光身汉、老内相，要他做甚么？”温秀才在旁边笑说道：“老公公说话，太不近情了。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老公公处于高堂广厦，岂无一动其心哉？”这薛内相便拍手笑将起来道：“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你每外官，原来只护外官。”温秀才道：“虽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老公公砍一枝损百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薛内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贤有愚。”

    正说着，忽左右来报：“刘公公下轿了。”吴大舅等出去迎接进来，向灵前作了揖。叙礼已毕，薛内相道：“刘公公，你怎的这咱才来？”刘内相道：“北边徐同家来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发去了。”一面分席坐下，左右递茶上去。因问答应的：“祭奠桌面儿都摆上了不曾？”下边人说：“都排停当了。”刘内相道：“咱每去烧了纸罢。”西门庆道：“老公公不消多礼，头里已是见过礼了。”刘内相道：“此来为何？还当亲祭祭。”当下，左右捧过香来，两个内相上了香，递了三钟酒，拜下去。西门庆道：“老公公请起。”于是拜了两拜起来，西门庆还了礼，复至卷棚内坐下。然后收拾安席，递酒上坐。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从次，西门庆下边相陪。子弟鼓板响动，递了关目揭帖。两位内相看了一回，拣了一段《刘智远白兔记》。唱了还未几折，心下不耐烦，一面叫上两个唱道情的去，打起渔鼓，并肩朝上，高声唱了一套“韩文公雪拥蓝关”故事下去。

    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说说话儿，道：“刘哥，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电把内里凝神殿上鸱尾裘碎了，唬死了许多宫人。朝廷大惧，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宫宣《精灵疏》建醮。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许奏事。昨日大金遣使臣进表，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那老贼，就要许他。掣童掌事的兵马，交都御史谭积、黄安十大使节制三边兵马，又不肯，还交多官计议。昨日立冬，万岁出来祭太庙，太常寺一员博士，名唤方轸，早晨打扫，看见太庙砖缝出血，殿东北上地陷了一角，写表奏知万岁。科道官上本，极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如今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刘内相道：“你我如今出来在外做土官，那朝事也不干咱每。俗语道，咱过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到明天，大宋江山管情被这些酸子弄坏了。王十九，咱每只吃酒！”因叫唱道情的上来，吩咐：“你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那人立在席前，打动渔鼓，又唱了一回。

    直吃至日暮时分，吩咐下人，看轿起身。西门庆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喝道而去。回来，吩咐点起烛来，把桌席休动，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坐的，又使小厮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和陈敬济复坐。叫上子弟来吩咐：“还找着昨日《玉环记》上来。”因向伯爵道：“内相家不晓的南戏滋味。早知他不听，我今日不留他。”伯爵道：“哥，到辜负你的意思。内臣斜局的营生，他只喜《蓝关记》、捣喇小子山歌野调，那里晓的大关目悲欢离合！”于是下边打动鼓板，将昨日《玉环记》做不完的折数，一一紧做慢唱，都搬演出来。西门庆令小厮席上频斟美酒。伯爵与西门庆同桌而坐，便问：“他姐儿三个还没家去，怎的不叫出来递杯酒儿？”西门庆道：“你还想那一梦儿，他每去的不耐烦了！”伯爵道：“他每在这里住了有两三日？”西门庆道：“吴银儿住的久了。”当日，众人坐到三更时分，搬戏已完，方起身各散。西门庆邀下吴大舅，明日早些来陪上祭官员。与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出门。

    到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夏提刑，合卫许多官员，都合了分资，办了一副猪羊吃桌祭奠，有礼生读祝。西门庆预备酒席，李铭等三个小优儿伺候答应。到晌午，只听鼓响，祭礼到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在门首迎接，只见后拥前呼，众官员下马，在前厅换衣服。良久，把祭品摆下，众官齐到灵前，西门庆与陈敬济还礼。礼生喝礼，三献毕，跪在旁边读祝，祭毕。西门庆下来谢礼已毕，吴大舅等让众官至卷棚内，宽去素服，待毕茶，就安席上坐，觥筹交错，殷勤劝酒。李铭等三个小优儿，银筝檀板，朝上弹唱。众官欢饮，直到日暮方散。西门庆还要留吴大舅众人坐，吴大舅道：“各人连日打搅，姐夫也辛苦了，各自歇息去罢。”当时告辞回家。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趋附，手内多时莫论财。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诗曰：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见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话说到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建斋坛。又有安郎中来下书，西门庆管待来人去了。吴道官庙中抬了三牲祭礼来，又是一匹尺头以为奠仪。道众绕棺传咒，吴道官灵前展拜。西门庆与敬济回礼，谢道：“师父多有破费，何以克当？”吴道官道：“小道甚是惶愧，本该助一经追荐夫人，奈力薄，粗祭表意而已。”西门庆命收了，打发抬盒人回去。那日三朝转经，演生神章，破九幽狱，对灵摄召，整做法事，不必细说。

    第二日，先是门外韩姨夫家来上祭。那时孟玉楼兄弟孟锐做买卖来家，见西门庆这边有丧事，跟随韩姨夫那边来上祭，讨了一分孝去，送了许多人事。西门庆叙礼，进入玉楼房中拜见。西门庆亦设席管待，俱不在言表。

    那日午间，又是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又有阳谷县知县狄斯朽，共五员官，都斗了分子，穿孝服来上纸帛吊问。西门庆备席在卷棚内管待，请了吴大舅与温秀才相陪，三个小优儿弹唱。

    正饮酒到热闹处，忽报：“管砖厂工部黄老爹来吊孝。”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侯，温秀才又早迎接至大门外，让至前厅，换了衣裳进来。家人手捧香烛纸匹金段到灵前，黄主事上了香，展拜毕，西门庆同敬济下来还礼。黄主事道：“学生不知尊阃没了，吊迟，恕罪，恕罪！”西门庆道：“学生一向欠恭，今又承老先生赐吊，兼辱厚仪，不胜感激。”叙毕礼，让至卷棚上面坐下。西门庆与温秀才下边相陪，左右捧茶上来吃了。黄主事道：“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他也闻知令夫人作过，也要来吊问，争奈有许多事情羁绊。他如今在济州住扎。先生还不知，朝廷如今营建艮岳，敕令太尉朱［面力］，往江南湖湘采取花石纲，运船陆续打河道中来。头一运将到淮上。又钦差殿前六黄太尉来迎取卿云万态奇峰──长二丈，阔数尺，都用黄毡盖覆，张打黄旗，费数号船只，由山东河道而来。况河中没水，起八郡民夫牵挽。官吏倒悬，民不聊生。宋道长督率州县，事事皆亲身经历，案牍如山，昼夜劳苦，通不得闲。况黄太尉不久自京而至，宋道长说，必须率三司官员，要接他一接。想此间无可相熟者，委托学生来，敬烦尊府做一东，要请六黄大尉一饭，未审尊意允否？”因唤左右：“叫你宋老爹承差上来。”有二青衣官吏跪下，毡包内捧出一对金段、一根沉香、两根白蜡、一分绵纸。黄主事道：“此乃宋公致赙之仪。那两封，是两司八府官员办酒分资──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计二十二分，共一百零六两。”交与西门庆：“有劳盛使一备何如？”西门庆再三辞道：“学生有服在家，奈何，奈何？”因问：“迎接在于何时？”黄主事道：“还早哩，也得到出月半头。黄太监京中还未起身。”西门庆道：“学生十月十二日才发引。既是宋公祖与老先生吩咐，敢不领命！但这分资决不敢收。该多少桌席，只顾吩咐，学生无不毕具。”黄主事道：“四泉此意差矣！松原委托学生来烦渎，此乃山东一省各官公礼，又非松原之己出，何得见却？如其不纳，学生即回松原，再不敢烦渎矣！”西门庆听了此言，说道：“学生权且领下。”因令玳安、王经接下去。问备多少桌席，黄主事道：“六黄备一张吃看大桌面，宋公与两司都是平头桌席，以下府官散席而已。承应乐人，自有差拨伺候，府上不必再叫。”说毕，茶汤两换，作辞起身。西门庆款留，黄主事道：“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拜，他昔年曾在学生敝处作县令，然后转成都府推官。如今他令郎两泉，又与学生乡试同年。”西门庆道：“学生不知老先生与尚两泉相厚，两泉亦与学生相交。”黄主事起身，西门庆道：“烦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至期寒舍拱候矣。”黄主事道：“临期，松原还差人来通报先生，亦不可太奢。”西门庆道，“学生知道。”送出大门，上马而去。

    那县中官员，听见黄主事带领巡按上司人来，唬的都躲在山子下小卷棚内饮酒，吩咐手下把轿马藏过一边。当时，西门庆回到卷棚与众官相见，具说宋巡按率两司八府来，央烦出月迎请六黄太尉之事。众官悉言：“正是州县不胜忧苦。这件事，钦差若来，凡一应［礻氏］迎、廪饩、公宴、器用、人夫，无不出于州县，州县必取之于民，公私困极，莫此为甚。我辈还望四泉于上司处美言提拔，足见厚爱。”言讫，都不久坐，告辞起身而去。

    话休饶舌。到李瓶儿三七，有门外永福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穿云锦袈裟，戴毗卢帽，大钹大鼓，甚是齐整。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请西门外宝庆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类，悬挂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披缨络琉璃，项挂髑髅，口咬婴儿，坐跨妖魅，腰缠蛇螭，或四头八臂，或手执戈戟，朱发蓝面，丑恶莫比。午斋以后，就动荤酒。西门庆那日不在家，同阴阳徐先生往坟上破土开圹去了，后晌方回。晚夕，打发喇嘛散了。

    次日，推运山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又委付主管伙计，庄上前后搭棚，坟内穴边又起三间罩棚。先请附近地邻来，大酒大肉管待。临散，皆肩背项负而归，俱不必细说。

    十一日白日，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吊《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周梦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里送荆娘》，各样百戏吊罢，堂客都在帘内观看。参罢灵去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一场。

    到次日发引，先绝早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西门庆预先问帅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都带弓马，全装结束。留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材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衙门里又是二十名排军打路，照管冥器。坟头又是二十名把门，管收祭祀。那日官员士夫、亲邻朋友来送殡者，车马喧呼，填街塞巷。本家并亲眷轿子也有百十余顶，三院鸨子粉头小轿也有数十。徐阴阳择定辰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并二女僧看家，平安儿同两名排军把前门。女婿陈敬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有仵作一员官立于增架上，敲响板，指拨抬材人上肩。先是请了报恩寺僧官来起棺，转过大街口望南走。两边观看的人山人海。那日正值晴明天气，果然好殡。但见：

    和风开绮陌，细雨润芳尘，东方晓日初升，北陆残烟乍敛。冬冬咙咙

    ，花丧鼓不住声喧；叮叮当当，地吊锣连宵振作。铭旌招［风占］，大书

    九尺红罗；起火轩天，冲散半天黄雾。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忽

    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逍逍遥遥八洞仙，龟鹤绕定；窈窈窕窕四毛女，

    虎鹿相随。热热闹闹采莲船，撒科打诨；长长大大高跷汉，贯甲顶盔。清

    清秀秀小道童一十六众，都是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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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髻，动一派之仙音；肥肥胖胖大和尚

    二十四个，个个都是云锦袈裟，转五方之法事。一十二座大绢亭，亭亭皆

    绿舞红飞；二十四座小绢亭，座座尽珠围翠绕。左势下，天仓与地库相连

    ；右势下，金山与银山作队。掌醢厨，列八珍之罐；香烛亭，供三献之仪。六座百花亭，现千团锦绣；一乘引魂轿，扎百结黄丝。这边把花与雪柳

    争辉，那边宝盖与银幢作队。金字幡银字幡，紧护棺舆；白绢［纟散］绿

    绢［纟散］，同围增架。功布招［风占］，孝眷声哀。打路排军，执榄杆

    前后呼拥；迎丧神会，耍武艺左右盘旋。卖解犹如鹰鹞，走马好似猿猴。

    竖肩桩，打斤斗，隔肚穿钱，金鸡独立，人人喝彩，个个争夸。扶肩挤背

    ，不辨贤愚；挨睹并观，那分贵贱！张三蠢胖，只把气吁；李四矮矬，频

    将脚［足占］。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绿［髟丐］佳人，也带儿童

    来看殡。

    吴月娘与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余顶，一字儿紧跟材后。西门庆总冠孝服同众亲朋在材后，陈敬济紧扶棺舆，走出东街口。西门庆具礼，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真。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登丹舄，手执牙笏，坐在四人肩舆上，迎殡而来。将李瓶儿大影捧于手内，陈敬济跪在前面，那殡停住了。众人听他在上高声宣念：

    恭惟

    故锦衣西门恭人李氏之灵，存日阳年二十七岁，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

    午时受生，大限于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时分身故。伏以尊灵，名家秀质

    ，绮阁娇姝。禀花月之仪容，蕴蕙兰之佳气。郁德柔婉，赋性温和。配我

    西君，克谐伉俪。处闺门而贤淑，资琴瑟以好和。曾种蓝田，寻嗟楚畹。

    正宜享福百年，可惜春光三九。呜呼！明月易缺，好物难全。善类无常，

    修短有数。今日棺舆载道，丹旆迎风，良夫［足辟］踊于柩前，孝眷哀矜

    于巷陌。离别情深而难已，音容日远以日忘。某等谬忝冠簪，愧领玄教。

    愧无新垣平之神术，恪遵玄元始之遗风。徒展崔巍镜里之容，难返庄周梦

    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琼浆，超知识登于紫府；披百宝而面七真，引净魄出

    于冥途。一心无挂，四大皆空。苦，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一灵真性

    去弗回，改头换面无遍数。众听末后一句：咦！精爽不知何处去，真容留

    与后人看。

    吴道官念毕，端坐轿上，那轿卷坐退下去了。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迤逦出南门。众亲朋陪西门庆，走至门上方乘马，陈敬济扶柩，到于山头五里原。

    原来坐营张团练，带领二百名军，同刘、薛二内相，又早在坟前高阜处搭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到，看着装烧冥器纸扎，烟焰涨天。棺舆到山下扛，徐先生率仵作，依罗经吊向，巳时祭告后土方隅后，才下葬掩土。西门庆易服，备一对尺头礼，请帅府周守备点主。卫中官员并亲朋伙计，皆争拉西门庆递酒，鼓乐喧天，烟火匝地，热闹丰盛，不必细说。

    吃毕，后晌回灵，吴月娘坐魂轿，抱神主魂幡，陈敬济扶灵床，鼓手细乐十六众小道童两边吹打。吴大舅并乔大户、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众主管伙计，都陪着西门庆进城，堂客轿子压后，到家门首燎火而入。李瓶儿房中安灵已毕，徐先生前厅祭神洒扫，么门户皆贴辟非黄符。谢徐先生一匹尺头、五两银子出门，各项人役打发散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捕军人，五吊与衙门中排军，十吊赏营里人马。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张团练、夏提刑，俱不在话下。西门庆还要留乔大户、吴大舅众人坐，众人都不肯，作辞起身。来保进说：“搭棚在外伺候，明日来拆棚。”西门庆道：“棚且不消拆，亦发过了你宋老爹摆酒日子来拆罢。”打发搭彩匠去了。后边花大娘子与乔大户娘子众堂客，还等着安毕灵，哭了一场，方才去了。

    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挂在旁边，灵床内安着半身，里面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无不毕具，下边放着他的一对小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金碟樽俎，般般供养，西门庆大哭不止。令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夜半，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无寐，长吁短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

    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日间供养茶饭，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和他同吃。举起箸儿来：“你请些饭儿！”行如在之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奶子如意儿，无人处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儿应答，那消三夜两夜。这日，西门庆因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坟上暖墓来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春打发歇下。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内。老婆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老婆说：“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用心伏侍我，愁养活不过你来！”这老婆听了，枕席之间，无不奉承，颠鸾倒凤，随手而转，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

    次日，老婆早晨起来，与西门庆拿鞋脚，叠被褥，就不靠迎春，极尽殷勤，无所不至。西门庆开门寻出李瓶儿四根簪儿来赏他，老婆磕头谢了。迎春知收用了他，两个打成一路。老婆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复求告于人，就不同往日，打扮乔模乔样，在丫鬟伙内，说也有，笑也有。早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早晨，西门庆正陪应伯爵坐的，忽报宋御史差人来送贺黄太尉一桌金银酒器：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十副小银钟、两副银折盂、四副银赏钟；两匹大红彩蟒、两匹金缎、十坛酒、两牵羊。传报：“太尉船只已到东昌地方，烦老爹这里早备酒席，准在十八日迎请。”西门庆收入明白，与了来人一两银子，用手本打发回去。随即兑银与贲四、来兴儿，定桌面，粘果品，买办整理，不必细说。因向伯爵说：“自从他不好起，到而今，我再没一日儿心闲。刚刚打发丧事出去了，又钻出这等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伯爵道：“这个哥不消抱怨，你又不曾兜揽他，他上门儿来央烦你。虽然你这席酒替他陪几两银子，到明日，休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省官员，并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与咱门户添许多光辉。”西门庆道：“不是此说，我承望他到二十已外也罢，不想十八日就迎接，忒促急促忙。这日又是他五七，我已与了吴道官写法银子去了，如何又改！不然，双头火杖都挤在一处，怎乱得过来？”应伯爵道：“这个不打紧，我算来，嫂子是九月十七日没了，此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你十八日摆了酒，二十日与嫂子念经也不迟。”西门庆道：“你说的是，我就使小厮回吴道官改日子去。”伯爵道：“哥，我又一件：东京黄真人，朝廷差他来泰安州进金铃吊挂御香，建七昼夜罗天大醮，如今在庙里住。趁他未起身，倒好教吴道官请他那日来做高功，领行法事。咱图他个名声，也好看。”西门庆道：“都说这黄真人有利益，请他到好，争奈吴道官斋日受他祭礼，出殡又起动他悬真，道童送殡，没的酬谢他，教他念这个经儿，表意而已。今又请黄真人主行，却不难为他？”伯爵道：“斋一般还是他受，只教他请黄真人做高功就是了。哥只多费几两银子，为嫂子，没曾为了别人。”西门庆一面教陈敬济写帖子，又多封了五两银子，教他早请黄真人，改在二十日念经，二十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夜。即令玳安骑头口去了。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讫，进入后边。只见吴月娘说：“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他女儿长姐定与人家，来磕头。”西门庆便问：“谁家？”贲四娘子领他女儿，穿着大红缎袄儿、黄绸裙子，戴着花翠，插烛向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月娘在旁说：“咱也不知道，原来这孩子与了夏大人房里抬举，昨日才相定下。这二十四日就娶过门，只得了他三十两银子。论起来，这孩子倒也好身量，不象十五岁，到有十六七岁的。多少时不见，就长的成成的。”西门庆道：“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说，要抬举两个孩子学弹唱，不知你家孩子与了他。”于是教月娘让至房内，摆茶留坐。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见礼陪坐。临去，月娘与了一套重绢衣服、一两银子，李娇儿众人都有与花翠、汗巾、脂粉之类。晚上，玳安回话：“吴道官收了银子，知道了。黄真人还在庙里住，过二十头才回东京去。十九日早来铺设坛场。”

    西门庆次日，家中厨役落作治办酒席，务要齐整，大门上扎七级彩山，厅前五级彩山。十七日，宋御史差委两员县官来观看筵席：厅正面，屏开孔雀，地匝氍毹，都是锦绣桌帏，妆花椅甸。黄太尉便是肘件大饭簇盘、定胜方糖，吃看大插桌；观席两张小插桌，是巡抚、巡按陪坐；两边布按三司，有桌席列坐。其余八府官，都在厅外棚内两边，只是五果五菜平头桌席。看毕，西门庆待茶，起身回话去了。

    到次日，抚按率领多官人马，早迎到船上，张打黄旗“钦差”二字，捧着敕书在头里走，地方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皆戎服甲胄，各领所部人马，围随，仪杖摆数里之远。黄太尉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张打茶褐伞。后边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皆骏骑咆哮，如万花之灿锦，随鼓吹而行。黄土塾道，鸡犬不闻，樵采遁迹。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于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去。随路传报，直到西门庆门首。教坊鼓乐，声震云霄，两边执事人役皆青衣排伏，雁翅而列。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良久，人马过尽，太尉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到于厅上，又是筝［竹秦］、方晌、云［王敖］、龙笛、凤管，细乐响动。为首就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氵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参见，大尉还依礼答之。其次就是山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右参政季侃廷、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使赵讷、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等两司官参见，太尉稍加优礼。及至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叔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等八府官行厅参之礼，太尉答以长揖而已。至于统制、制置、守御、都监、团练等官，太尉则端坐。各官听其发放，外边伺候。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茶，侯巡抚、宋巡按向前把盏，下边动鼓乐，来与太尉簪金花，捧玉［口口冖斗］，彼此酬饮。递酒已毕，太尉正席坐下，抚按下边主席，其余官员并西门庆等，各依次第坐了。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奏乐，一应弹唱队舞，各有节次，极尽声容之盛。当筵搬演《裴晋公还带记》，一折下来，厨役割献烧鹿、花猪、百宝攒汤、大饭烧卖。又有四员伶官，筝［竹秦］、琵琶、箜篌，上来清弹小唱。

    唱毕，汤未两陈，乐已三奏。下边跟从执事人等，宋御史差两员州官，在西门庆卷棚内自有桌席管待。守御、都监等官，西门庆都安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黄太尉令左右拿十两银子来赏赐各项人役，随即看轿起身。众官再三款留不住，即送出大门。鼓乐笙簧迭奏，两街仪卫喧阗，清跸传道，人马森列。多官俱上马远送，太尉悉令免之，举手上轿而去。

    宋御史、候巡抚吩咐都监以下军卫有司，直护送至皇船上来回话。桌面器皿，答贺羊酒，具手本差东平府知府胡师文与守御周秀，亲送到船所，交付明白。回至厅上，拜谢西门庆说：“今日负累取扰，深感，深感！分资有所不足，容当奉补。”西门庆慌躬身施礼道：“卑职重承教爱，累辱盛仪，日昨又蒙赙礼，蜗居卑陋，犹恐有不到处，万里公祖谅宥，幸甚！”宋御史谢毕，即令左右看轿，与候巡抚一同起身，两司八府官员皆拜辞而去。各项人役，一哄而散。西门庆回至厅上，将伶官乐人赏以酒食，俱令散了，止留下四名官身小优儿伺候。厅内外各官桌面，自有本官手下人领不题。

    西门庆见天色尚早，收拾家伙停当，攒下四张桌席，使人请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傅自新、甘出身、韩道国、贲四、崔本及女婿陈敬济，──从五更起来，各项照管辛苦，坐饮三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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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众人来到，摆上酒来饮酒。伯爵道：“哥，今日黄太尉坐了多大一回？欢喜不欢喜？”韩道国道：“今日六黄老公公见咱家酒席齐整，无个不欢喜的。巡抚、巡按两位甚是知感不尽，谢了又谢。”伯爵道：“若是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的，也没咱家恁大地方，也没府上这些人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出去。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温秀才道：“学生宗主提学陈老先生，也在这里预席。”西门庆问其名，温秀才道：“名陈正汇者，乃谏垣陈了翁先生乃郎，本贯河南鄄城县人，十八岁科举，中壬辰进士，今任本处提学副使，极有学问。”西门庆道：“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正说着，汤饭上来。

    众人吃毕，西门庆叫上四个小优儿，问道：“你四人叫甚名字？”答道：“小的叫周采、梁铎、马真、韩毕。”伯爵道：“你不是韩金钏儿一家？”韩毕跪下说道：“金钏儿、玉钏儿是小的妹子。”西门庆因想起李瓶儿来：“今日摆酒，就不见他。”吩咐小优儿：“你们拿乐器过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我听。”韩毕与周采一面［扌刍］筝拨阮，唱道：

    【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看烂熳

    开，月曾把酒问团［囗栾］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唱毕，应伯爵见西门庆眼里酸酸的，便道：“哥教唱此曲，莫非想起过世嫂子来？”西门庆看见后边上果碟儿，叫：“应二哥，你只嗔我说，有他在，就是他经手整定。从他没了，随着丫鬟撮弄，你看象甚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温秀才道：“这等盛设，老先生中馈也不谓无人，足可以够了。”伯爵道：“哥休说此话。你心间疼不过，便是这等说，恐一时冷淡了别的嫂子们心。”

    这里酒席上说话，不想潘金莲在软壁后听唱，听见西门庆说此话，走到后边，一五一十告诉月娘。月娘道：“随他说去就是了，你如今却怎样的？前日他在时，即许下把绣春教伏侍李娇儿，他到睁着眼与我叫，说：‘死了多少时，就分散他房里丫头！’教我就一声儿再没言语。这两日凭着他那媳妇子和两个丫头，狂的有些样儿？我但开口，就说咱们挤撮他。”金莲道：“这老婆这两日有些别改模样，只怕贼没廉耻货，镇日在那屋里，缠了这老婆也不见的。我听见说，前日与了他两对簪子，老婆戴在头上，拿与这个瞧，拿与那个瞧。”月娘道：“豆芽菜儿──有甚捆儿！”众人背地里都不喜欢。正是：

    遗踪堪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草满莺啼处。不见

    凌波步，空想如簧语。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话说西门庆陪吴大舅、应伯爵等饮酒中间，因问韩道国：“客伙中标船几时起身？咱好收拾打包。”韩道国道：“昨日有人来会，也只在二十四日开船。”西门庆道：“过了二十念经，打包便了。”伯爵问道：“这遭起身，那两位去？”西门庆道：“三个人都去。明年先打发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货来，他与来保还往松江下五处，置买些布货来卖。家中缎货绸绵都还有哩。”伯爵道：“哥主张极妙。常言道：要的般般有，才是买卖。”说毕，已有起更时分，吴大舅起身说：“姐夫连日辛苦，俺每酒已够了，告回，你可歇息歇息。”西门庆不肯，还留住，令小优儿奉酒唱曲，每人吃三钟才放出门。西门庆赏小优四人六钱银子，再三不敢接，说：“宋爷出票叫小的每来，官身如何敢受老爹重赏？”西门庆道：“虽然官差，此是我赏你，怕怎的！”四人方磕头领去。西门庆便归后边歇去了。

    次日早起往衙门中去，早有吴道官差了一个徒弟、两名铺排，来大厅上铺设坛场，铺设的齐齐整整。西门庆来家看见，打发徒弟铺排斋食吃了回去。随即令温秀才写帖儿，请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吴舜臣许多亲眷并堂客，明日念经。家中厨役落作，治办斋供不题。

    次日五更，道众皆来，进入经坛内，明烛焚香，打动响乐，讽诵诸经，铺排大门首挂起长幡，悬吊榜文，两边黄纸门对一联，大书：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悬挂斋题二十字，大书：“青玄救苦、颁符告简、五七转经、水火炼度荐扬斋坛。”即日，黄真人穿大红，坐牙轿，系金带，左右围随，仪从暄喝，日高方到。吴道官率众接至坛所，行礼毕，然后西门庆着素衣［纟至］巾，拜见递茶毕。洞案旁边安设经筵法席，大红销金桌围，妆花椅褥，二道童侍立左右。发文书之时，西门庆备金缎一匹；登坛之时，换了九阳雷巾，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表白宣毕斋意，斋官沐手上香。然后黄真人焚香净坛，飞符召将，关发一应文书符命，启奏三天，告盟十地。三献礼毕，打动音乐，化财行香。西门庆与陈敬济执手炉跟随，排军喝路，前后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行香回来，安请监斋毕，又动音乐，往李瓶儿灵前摄召引魂，朝参玉陛，旁设几筵，闻经悟道。到了午朝，高功冠裳，步罡踏斗，拜进朱表，遣差神将，飞下罗酆。原来黄真人年约三旬，仪表非常，妆束起来，午朝拜表，俨然就是个活神仙。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如太华乔松。踏罡

    朱履进丹霄，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皓齿明眸，

    佩［竹录］掌五雷之令。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就是都仙太

    史临凡世，广惠真人降下方。

    拜了表文，吴道官当坛颁生天宝［竹录］神虎玉札。行毕午香，卷棚内摆斋。黄真人前，大桌面定胜；吴道官等，稍加差小；其余散众，俱平头桌席。黄真人、吴道官皆衬缎尺头、四对披花、四匹丝绸，散众各布一匹。桌面俱令人抬送庙中，散众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不必细说。

    吃毕午斋，都往花园内游玩散食去了。一面收下家火，从新摆上斋馔，请吴大舅等众亲朋伙计来吃。正吃之间，忽报：“东京翟爷那里差人下书。”西门庆即出厅上，请来人进来。只见是府前承差干办，青衣窄裤，万字头巾，乾黄靴，全副弓箭，向前施礼。西门庆答礼相还。那人向身边取出书来递上，又是一封折赙仪银十两。问来人上姓，那人道：“小人姓王名玉，蒙翟爷差遣，送此书来。不知老爹这边有丧事，安老爹书到才知。”西门庆问道：“你安老爹书几时到的？”那人说：“十月才到京。因催皇木一年已满，升都水司郎中。如今又奉敕修理河道，直到工完回京。”西门庆问了一遍，即令来保厢房中管待斋饭，吩咐明日来讨回书。那人问：“韩老爹在那里住？宅内捎信在此。小的见了，还要赶往东平府下书去。”西门庆即唤出韩道国来见那人，陪吃斋饭毕，同往家中去了。

    西门庆拆看书中之意，于是乘着喜欢，将书拿到卷棚内教温秀才看。说：“你照此修一封回书答他，就捎寄十方［纟刍］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挑牙、十个乌金酒杯作回奉之礼。他明日就来取回书。”温秀才接过书来观看，其书曰：

    寓京都眷生翟谦顿首，书奉即擢大锦堂西门四泉亲家大人门下：自京

    邸话别之后，未得从容相叙，心甚歉然。其领教之意，生已于家老爷前悉

    陈之矣。迩者，安凤山书到，方知老亲家有鼓盆之叹，但恨不能一吊为怅

    ，奈何，奈何！伏望以礼节哀可也。外具赙仪，少表微忱，希管纳。又久

    仰贵任荣修德政，举民有五绔之歌，境内有三留之誉，今岁考绩，必有甄

    升。昨日神运都功，两次工上，生已对老爷说了，安上亲家名字。工完题

    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夏大人年终类本，必转京堂指挥列衔

    矣。谨此预报，伏惟高照，不宣。

    附云：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又云：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冬上浣具

    温秀才看毕，才待袖，早被应伯爵取过来，观看了一遍，还付与温秀才收了。说道：“老先生把回书千万加意做好些。翟公府中人才极多，休要教他笑话。”温秀才道：“貂不足，狗尾续。学生匪才，焉能在班门中弄大斧！不过乎塞责而已。”西门庆道：“温老先他自有个主意，你这狗才晓的甚么！”须臾，吃罢午斋，西门庆吩咐来兴儿打发斋馔，送各亲眷街邻。又使玳安回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韩钏儿、洪四儿、齐香儿六家香仪人情礼去。每家回答一匹大布、一两银子。

    后晌，就叫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来伺候。良久，道众升坛发擂，上朝拜忏观灯，解坛送圣。天色渐晚。比及设了醮，就有起更天气。门外花大舅被西门庆留下不去了，乔大户、沈姨夫、孟二舅告辞回家。止有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并众伙计在此，晚夕观看水火练度。就在大厅棚内搭高座，扎彩桥，安设水池火沼，放摆斛食。李瓶儿灵位另有几筵帏幕，供献齐整。旁边一首魂幡、一首红幡、一首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先是道众音乐，两边列座，持节捧盂剑，四个道童侍立两边。黄真人头戴黄金降魔冠，身披绛绡云霞衣，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词。宣偈云：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宣偈毕，又熏沐焚香，念曰：“伏以玄皇阐教，广开度于冥途；正一垂科，俾炼形而升举。恩沾幽爽，泽被饥嘘。谨运真香，志诚上请东极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十方救苦诸真人圣众，仗此真香，来临法会。切以人处尘凡，日萦俗务，不知有死，惟欲贪生。鲜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恣欲贪嗔。将谓自己长存，岂信无常易到！一朝倾逝，万事皆空。业障缠身，冥司受苦。今奉道伏为亡过室人李氏灵魂，一弃尘缘，久沦长夜。若非荐拔于愆辜，必致难逃于苦报。恭惟天尊秉好生之仁，救寻声之苦。洒甘露而普滋群类，放瑞光而遍烛昏衢。命三官宽考较之条，诏十殿阁推研之笔。开囚释禁，宥过解冤。各随符使，尽出幽关。咸令登火池之沼，悉荡涤黄华之形。凡得更生，俱归道岸。兹焚灵宝炼形真符，谨当宣奏：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

    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道众先将魂幡安于水池内，焚结灵符，换红幡；次于火沼内焚郁仪符，换黄幡。高功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炼度毕，请神主冠帔步金桥，朝参玉陛，皈依三宝，朝玉清，众举《五供养》。举毕，高功曰：“既受三皈，当宣九戒。”九戒毕，道众举音乐，宣念符命并《十类孤魂》。炼度已毕，黄真人下高座，道众音乐送至门外，化财焚烧箱库。

    回来，斋功圆满，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卷道像。西门庆又早大厅上画烛齐明，酒筵罗列。三个小优弹唱，众亲友都在堂前。西门庆先与黄真人把盏，左右捧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叩首下拜道：“亡室今日赖我师经功救拔，得遂超生，均感不浅，微礼聊表寸心。”黄真人道：“小道谬忝冠裳，滥膺玄教，有何德以达人天？皆赖大人一诚感格，而尊夫人已驾景朝元矣。此礼若受，实为赧颜。”西门庆道：“此礼甚薄，有亵真人，伏乞笑纳！”黄真人方令小童收了。西门庆递了真人酒，又与吴道官把盏，乃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吴道官只受经资，余者不肯受，说：“小道素蒙厚爱，自恁效劳诵经，追拔夫人往生仙界，以尽其心。受此经资尚为不可，又岂敢当此盛礼乎！”西门庆道：“师父差矣。真人掌坛，其一应文简法事，皆乃师父费心。此礼当与师父酬劳，何为不可？”吴道官不得已，方领下，再三致谢。西门庆与道众递酒已毕，然后吴大舅、应伯爵等上来与西门庆散福递酒。吴大舅把盏，伯爵执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伯爵道：“嫂子今日做此好事，幸请得真人在此，又是吴师父费心，嫂子自得好处。此虽赖真人追荐之力，实是哥的虔心，嫂子的造化。”于是满斟一杯送与西门庆。西门庆道：“多蒙列位连日劳神，言谢不尽。”说毕，一饮而尽。伯爵又斟一盏，说：“哥，吃个双杯，不要吃单杯。”谢希大慌忙递一箸菜来吃了。西门庆回敬众人毕，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割道。当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弹丝，直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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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作辞起身而去。西门庆进来赏小优儿三钱银子，往后边去了。正是：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词曰：

    朔风天，琼瑶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

    情，想在彤云内。黯香魂，追苦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残月高

    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话说西门庆归后边，辛苦的人，直睡至次日日高还未起来。有来兴儿进来说：“搭彩匠外边伺候，请问拆棚。”西门庆骂了来兴儿几句，说：“拆棚教他拆就是了，只顾问怎的！”搭彩匠一面卸下席绳松条，送到对门房子里堆放不题。玉箫进房说：“天气好不阴的重。”西门庆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来。月娘便说：“你昨日辛苦了一夜，天阴，大睡回儿也好。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么？就是今日不往衙门里去也罢了。”西门庆道：“我不往衙门里去，只怕翟亲家那人来讨书。”月娘道：“既是恁说，你起去，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西门庆也不梳头洗面，披着绒衣，戴着毡巾，径走到花园里书房中。

    原来自从书童去了，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书房，春鸿便收拾大厅前书房。冬月间，西门庆只在藏春阁书房中坐。那里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里面笔砚瓶梅，琴书潇洒。西门庆进来，王经连忙向流金小篆炷［艹热］龙涎。西门庆使王经：“你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去。”王经出来吩咐来安儿请去了。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在外边伺候。”王经走入书房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叫进小周儿来，磕了头，说道：“你来得好，且与我篦篦头，捏捏身上。”因说：“你怎一向不来？”小周儿道：“小的见六娘没了，忙，没曾来。”西门庆于是坐在一张醉翁椅上，打开头发教他整理梳篦。只见来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穿一双旧皂靴棕套，掀帘子进来唱喏。西门庆正篦头，说道：“不消声喏，请坐。”伯爵拉过一张椅子来，就着火盆坐下。西门庆道：“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伯爵道：“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昨日家去，鸡也叫了，今日白爬不起来。不是大官儿去叫，我还睡哩。哥，你好汉，还起的早。若是我，成不的。”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我怎得个心闲！自从发送他出去了，又乱着接黄太尉，念经，直到如今。今日房下说：‘你辛苦了，大睡回起去。’我又记挂着翟亲家人来讨回书，又看着拆棚，二十四日又要打发韩伙计和小价起身。丧事费劳了人家，亲朋罢了，士大夫官员，你不上门谢谢孝，礼也过不去。”伯爵道：“正是，我愁着哥谢孝这一节。少不的只摘拨谢几家要紧的，胡乱也罢了。其余相厚的，若会见，告过就是了。谁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罢。”

    正说着，只见画童儿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伯爵取过一盏，拿在手内，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在盏内，说道：“好东西，滚热！”呷在口里，香甜美味，那消气力，几口就喝没了。西门庆直待篦了头，又教小周儿替他取耳，把奶子放在桌上，只顾不吃。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象你清晨吃恁一盏儿，倒也滋补身子。”西门庆道：“我且不吃，你吃了，停会我吃粥罢。”那伯爵得不的一声，拿在手中，又一吸而尽。西门庆取毕耳，又叫小周儿拿木滚子滚身上，行按摩导引之术。伯爵问道：“哥滚着身子，也通泰自在么？”西门庆道：“不瞒你说，象我晚夕身上常发酸起来，腰背疼痛，不着这般按捏，通了不得！”伯爵道：“你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这等厚味，岂无痰火！”西门庆道：“任后溪常说：‘老先生虽故身体魁伟，而虚之太极。’送了我一罐儿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合与圣上吃的，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我这两日心上乱，也还不曾吃。你们只说我身边人多，终日有此事，自从他死了，谁有甚么心绪理论此事！”

    正说着，只见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才各家都来会了，船已雇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西门庆吩咐：“甘伙计攒下帐目，兑了银子，明日打包。”因问：“两边铺子里卖下多少银两？”韩道国说：“共凑六千余两。”西门庆道：“兑二千两一包，着崔本往湖州买绸子去。那四千两，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过年赶头水船来。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家中收拾行李去。”韩道国道：“又一件：小人身从郓王府，要正身上直，不纳官钱如何处？”西门庆道：“怎的不纳官钱？象来保一般也是郓王差事，他每月只纳三钱银子。”韩道国道：“保官儿那个，亏了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过去，便不敢缠扰。小人乃是祖役，还要勾当余丁。”西门庆道：“既是如此，你写个揭帖，我央任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把你名字注销，常远纳官钱罢。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韩伙计作揖谢了。伯爵道：“哥，你替他处了这件事，他就去也放心。”少顷，小周滚毕身上，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吩咐打发小周儿吃点心。

    良久，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赏了小周三钱银子。又使王经：“请你温师父来。”不一时，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叙礼已毕，左右放桌儿，拿粥来，伯爵与温秀才上坐，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西门庆吩咐来安儿：“再取一盏粥、一双筷儿，请姐夫来吃粥。”不一时，陈敬济来到，头戴孝巾，身穿白绸道袍，与伯爵等作揖，打横坐下。须臾吃了粥，收下家火去，韩道国起身去了。西门庆因问温秀才：“书写了不曾？”温秀才道：“学生已写稿在此，与老先生看过，方可誊真。”一面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其书曰：

    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复大硕德柱国云峰老亲丈大人先生台下：自

    从京邸邂逅，不觉违越光仪，倏忽半载。生不幸闺人不禄，特蒙亲家远致

    赙仪，兼领悔教，足见为我之深且厚也。感刻无任，而终身不能忘矣。但

    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疏陋之处，企仰门墙有负荐拔耳，又赖在老爷钧前常

    为锦覆。则生始终蒙恩之处，皆亲家所赐也。今因便鸿谨候起居，不胜驰

    恋，伏惟照亮，不宣。外具扬州［纟刍］纱汗巾十方、色绫汗巾十方、拣

    金挑牙二十付、乌金酒钟十个，少将远意，希笑纳。

    西门庆看毕，即令陈敬济书房内取出人事来，同温秀才封了，将书誊写锦笺，弥封停当，印了图书。另外又封五两白银与下书人王玉，不在话下。

    一回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揩抹桌儿，拿上案酒来。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儿，西门庆问是谁，王经说：“是郑春。”西门庆叫他进来。那郑春手内拿着两个盒儿，举的高高的，跪在当面，上头又搁着个小描金方盒儿，西门庆问是甚么，郑春道：“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与六娘念经辛苦了，没甚么，送这两盒儿茶食儿来，与爹赏人。”揭开，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郑春道：“此是月姐亲手拣的。知道爹好吃此物，敬来孝顺爹。”西门庆道：“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又送这个来。”伯爵道：“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了。”先捏了一个放在口内，又拈了一个递与温秀才，说道：“老先儿，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希奇物，胜活十年人。”温秀才呷在口内，入口而化，说道：“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西门庆又问：“那小盒儿内是甚么？”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跟前，递上盒儿，说：“此是月姐捎与爹的物事。”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儿上，揭开才待观看，早被伯爵一手挝过去，打开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亲口嗑的瓜仁儿。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将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比及西门庆用手夺时，只剩下没多些儿，便骂道：“怪狗才，你害馋痨馋痞！留些儿与我见见儿，也是人心。”伯爵道：“我女儿送来，不孝顺我，再孝顺谁？我儿，你寻常吃的够了。”西门庆道：“温先儿在此，我不好骂出来，你这狗才，忒不象模样！”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吩咐王经把盒儿掇到后边去。

    不一时，杯盘罗列，筛上酒来。才吃了一巡酒，玳安儿来说：“李智、黄四关了银子，送银子来了。”西门庆问多少，玳安道：“他说一千两，余者再一限送来。”伯爵道：“你看这两个天杀的，他连我也瞒了不对我说。嗔道他昨日你这里念经他也不来，原来往东平府关银子去了。你今收了，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这两个光棍，他揽的人家债多了，只怕往后后手不接。昨日，北边徐内相发恨，要亲往东平府自家抬银子去。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却不难为哥的本钱！”西门庆道：“我不怕他。我不管甚么徐内相李内相，好不好把他小厮提在监里坐着，不怕他不与我银子。”一面教陈敬济：“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就是了。我不出去罢。”

    良久，陈敬济走来回话说：“银子已兑足一千两，交入后边，大娘收了。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儿。”西门庆道：“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哩。左右他只要捣合同，教他过了二十四日来罢。”敬济道：“不是。他说有桩事儿要央烦爹。”西门庆道：“甚么事？等我出去。”一面走到厅上，那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一千两，姐夫收了。余者下单我还。小人有一桩事儿央烦老爹。”说着磕在地下哭了。西门庆拉起来道：“端的有甚么事，你说来。”黄四道：“小的外父孙清，搭了个伙计冯二，在东昌府贩绵花。不想冯二有个儿子冯淮，不守本分，要便锁了门出去宿娼。那日把绵花不见了两大包，被小人丈人说了两句，冯二将他儿子打了两下。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把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他亦把头磕伤。被客伙中解劝开了。不想他儿子到家，迟了半月，破伤风身死。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绰号白千金，专一与强盗做窝主，教唆冯二，具状在巡按衙门朦胧告下来，批雷兵备老爹问。雷老爹又伺候皇船，不得闲，转委本府童推官问。白家在童推官处使了钱，教邻见人供状，说小人丈人在旁喝声来。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俺丈人。望乞老爹千万垂怜，讨封书对雷老爹说，宁可监几日，抽上文书去，还见雷老爹问，就有生路了。他两人厮打，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又系歇后身死，出于保辜限外。先是他父冯二打来，何必独赖孙文相一人身上？”西门庆看了说帖，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孙文相，乞青目。”因说：“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吃酒，我只会了一面，又不甚相熟，我怎好写书与他？”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说：“老爹若不可怜见，小的丈人子父两个就都是死数了。如今随孙文相出去罢了，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之恩。小人外父今年六十岁，家下无人，冬寒时月再放在监里，就死罢了。”西门庆沉吟良久，说：“也罢，我转央钞关钱老爹和他说说去──与他是同年，都是壬辰进士。”黄四又磕下头去，向袖中取出“一百石白米”帖儿递与西门庆，腰里就解两封银子来。西门庆不接，说道：“我那里要你这行钱！”黄四道：“老爹不稀罕，谢钱老爹也是一般。”西门庆道：“不打紧，事成我买礼谢他。”

    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说：“哥，休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昨日哥这里念经，连茶儿也不送，也不来走走儿，今日还来说人情！”那黄四便与伯爵唱喏，说道：“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哩！我因这件事，整走了这半月，谁得闲来？昨日又去府里领这银子，今日一来交银子，就央说此事，救俺丈人。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不下顾小人。”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因问：“哥，你替他去说不说？”西门庆道：“我与雷兵备不熟，如今要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去。到明日，我买分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甚么？”伯爵道：“哥，你这等就不是了。难道他来说人情，哥你倒陪出礼去谢人？也无此道理。你不收，恰似嫌少的一般。你依我收下。虽你不稀罕，明日谢钱公也是一般。黄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这一回求了书去，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你老爹他恒是不稀罕你钱，你在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请俺们耍一日就是了。”黄四道：“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人摆酒不消说，还叫俺丈人买礼来，磕头酬谢你老人家。不瞒说，我为他爷儿两个这一场事，昼夜替他走跳，还寻不出个门路来。老爹再不可怜怎了！”伯爵道：“傻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黄四道：“房下在家只是哭。”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了，说礼物还令他拿回去。黄四道：“你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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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没见好大事，这般多计较！”就往外走。伯爵道：“你过来，我和你说：你书几时要？”黄四道：“如今紧等着救命，望老爹今日写了书，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儿同去走遭。不知差那位大官儿去，我会他会。”西门庆道：“我就替你写书。”因叫过玳安来吩咐：“你明日就同黄大官一路去。”

    那黄四见了玳安，辞西门庆出门。走到门首，问玳安要盛银子的褡裢。玳安进入后边，月娘房里正与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着等褡裢，玉箫道：“使着手，不得闲誊。教他明日来与他就是了。”玳安道：“黄四等紧着明日早起身东昌府去，不得来了，你誊誊与他罢。”月娘便说：“你拿与他就是了，只教人家等着。”玉箫道：“银子还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褡裢来，说：“拿了去！怪囚根子，那个吃了他这条褡裢，只顾立叮蚂蝗的要！”玳安道：“人家不要，那个好来取的！”于是拿了出去，走到仪门首，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子来。原来纸包破了，怎禁玉箫使性子那一倒，漏下一块在褡裢底内。玳安道：“且喜得我拾个白财。”于是褪入袖中。到前边递与黄四，约会下明早起身。

    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中，即时教温秀才修了书，付与玳安不题。一面觑那门外下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西门庆令他唱一套“柳底风微”。正唱着，只见琴童进来说：“韩大叔教小的拿了这个帖儿与爹瞧。”西门庆看了，吩咐：“你就拿往门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去。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罢。”西门庆道：“明早去也罢。”不一时，来安儿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饭，又是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连陈敬济共四人吃了。西门庆教王经盒盘儿拿两碗下饭、一盘点心与郑春吃，又赏了他两大钟酒。郑春跪禀：“小的吃不的。”伯爵道：“傻孩子，冷呵呵的，你爹赏你不吃。你哥他怎的吃来？”郑春道：“小的哥吃的，小的本吃不的。”伯爵道：“你只吃一钟罢，那一钟我教王经替你吃罢。”王经说道：“二爹，小的也吃不的。”伯爵道：“你这傻孩儿，你就替他吃些儿也罢。休说一个大分上，自古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教你吃这一杯。”那王经捏着鼻子，一吸而饮。西门庆道：“怪狗才，小行货子他吃不的，只恁奈何他！”还剩下半盏，应伯爵教春鸿替他吃了，就要令他上来唱南曲。西门庆道：“咱每和温老先儿行个令，饮酒之时教他唱便有趣。”于是教王经取过骰盆儿，“就是温老先儿先起。”温秀才道：“学生岂敢僭，还从应老翁来。”因问：“老翁尊号？”伯爵道：“在下号南坡。”西门庆戏道：“老先生你不知，他孤老多，到晚夕桶子掇出来，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骂，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因起号叫做‘南泼’。”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泼’字乃点水边之‘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边着个‘皮’字。”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温秀才笑道：“岂有此说？”伯爵道：“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温秀才道：“自古言不亵不笑。”伯爵道：“老先儿，误了咱每行令，只顾和他说甚么，他快屎口伤人！你就在手，不劳谦逊。”温秀才道：“掷出几点，不拘诗词歌赋，要个‘雪’字，就照依点数儿上。说过来，饮一小杯；说不过来，吃一大盏。”温秀才掷了个幺点，说道：“学生有了：雪残［溪鸟］［涑鸟］亦多时。”推过去，该应伯爵行，掷出个五点来。伯爵想了半日，想不起来，说：“逼我老人家命也！”良久，说道：“可怎的也有了。”说道：“雪里梅花雪里开。──好不好？”温秀才道：“南老说差了，犯了两个‘雪’字，头上多了一个‘雪’字。”伯爵道：“头上只小雪，后来下大雪来了。”西门庆道：“这狗才，单管胡说。”教王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

    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这雪轻飘僧舍，密洒歌楼，遥阻归槎。

    江边乘兴探梅花，庭中欢赏烧银蜡。一望无涯，有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

    伯爵才待拿起酒来吃，只见来安儿后边拿了几碟果食，内有一碟酥油泡螺，又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桔叶裹着。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到口犹如饴蜜，细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门庆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门庆笑道：“糖肥皂那有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说是梅酥丸，里面又有核儿。”西门庆道：“狗才过来，我说与你罢，你做梦也梦不着。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名唤做衣梅。都是各样药料和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桔叶包裹，才有这般美味。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伯爵道：“你不说，我怎的晓得。”因说：“温老先儿，咱再吃个儿。”教王经：“拿张纸儿来，我包两丸儿，到家捎与你二娘吃。”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这泡螺儿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郑春跪下说：“二爹，莫不小的敢说谎？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只拣了这几个儿来孝顺爹。”伯爵道：“可也亏他，上头纹溜，就象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西门庆道：“我儿，此物不免使我伤心。惟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伯爵道：“我头里不说的，我愁甚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赶着伯爵打，说：“你这狗才，单管只胡说。”温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伯爵道：“老先儿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西门庆道：“我是他家二十年旧孤老。”陈敬济见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那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须臾，伯爵饮过大钟，次该西门庆掷骰儿。于是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日说：“我说《香罗带》上一句唱：‘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伯爵道：“你说差了，此在第九个字上了，且吃一大钟。”于是流沿儿斟了一银衢花钟，放在西门庆面前，教春鸿唱，说道：“我的儿，你肚子里裹枣核解板儿──能有几句！”春鸿又拍手唱了一个。看看饮酒至昏，掌烛上来。西门庆饮过，伯爵道：“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还该完令。”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就说了末后一句。伯爵道：“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该吃一大钟。”春鸿斟上，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只顾打盹，起来告辞。伯爵还要留他，西门庆道：“罢罢！老先儿他斯文人，吃不的。”令画童儿：“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那边歇去。”温秀才得不的一声，作别去了。伯爵道：“今日葵轩不济，吃了多少酒儿？就醉了。”于是又饮够多时，伯爵起身说：“地下滑，我也酒够了。”因说：“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西门庆道：“你不见我交与他书，明日早去了。”伯爵掀开帘子，见天阴地下滑，旋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西门庆又与了郑春五钱银子，盒内回了一罐衣梅，捎与他姐姐郑月儿吃。临出门，西门庆因戏伯爵：“你哥儿两个好好去。”伯爵道：“你多说话。父子上山，各人努力。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说着，琴童送出门去了。

    西门庆看收了家伙，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从潘金莲门首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进入明间，见李瓶儿影，就问：“供养了羹饭不曾？”如意儿就出来应道：“刚才我和姐供养了。”西门庆椅上坐了，迎春拿茶来吃了。西门庆令他解衣带，如意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熨的被窝暖洞洞的，打发他歇下。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间地平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西门庆要茶吃，两个已知科范，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老婆脱衣服钻入被窝内，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那话上使了托子，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没高低扇［石崩］，扇［石崩］的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呼“达达”不绝。夜静时分，其声远聆数室。西门庆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用一双胳膊搂着他，令他蹲下身子，在被窝内咂［毛几］［毛八］，老婆无不曲体承奉。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你须用心伏侍我，我看顾你。”老婆道：“爹没的说，将天比地，折杀奴婢！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西门庆便问：“你年纪多少？”老婆道：“我今年属免的，三十一岁了。”西门庆道：“你原来小我一岁。”见他会说话儿，枕上又好风月，心下甚喜。早晨起来，老婆伏侍拿鞋袜，打发梳洗，极尽殷勤，把迎春、绣春打靠后。又问西门庆讨葱白绸子：“做披袄子，与娘穿孝。”西门庆一一许他。就教小厮铺子里拿三匹葱白绸来：“你每一家裁一件。”瞒着月娘，背地银钱、衣服、首饰，甚么不与他！

    次日，潘金莲就打听得知，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贼没廉耻货，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与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甚么行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又象来旺儿媳妇子，往后教他上头上脸，甚么张致！”月娘道：“你们只要栽派教我说，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说只顾和他说，我是不管你这闲帐。”金莲见月娘这般说，一声儿不言语，走回房去了。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家下书去了。往衙门回来，平安儿来禀：“翟爹人来讨书。”西门庆打发书与他，因问那人：“你怎的昨日不来取？”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耽搁了两日。”说毕，领书出门。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里，看着兑银、打包、写书帐。二十四日烧纸，打发韩伙计、崔本并后生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写了一封书捎与苗小湖，就谢他重礼。

    看看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毕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吃了饭坐的。月娘便说：“这出月初一日，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也还买份礼儿送了去。常言先亲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断礼不送了？”西门庆道：“怎的不送！”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是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写帖儿，叫王经送了去。这西门庆吩咐毕，就往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的。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说：“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随即写书差了一吏，同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与雷老爹。雷老爹旋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开出来，只追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杖七十，罚赎。复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话，讨了回帖，才来了。”西门庆见玳安中用，心中大喜。拆开回帖观看，原来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都在里面。上写道：

    来谕悉已处分，但冯二已曾责子在先，何况与孙文相忿殴，彼此俱伤

    ，歇后身死，又在保辜限外，问之抵命，难以平允。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

    冯二，相应发落。谨此回覆。

    下书：“年侍生雷启元再拜。”

    西门庆看了欢喜，因问：“黄四舅子在那里？”玳安道：“他出来都往家去了。明日同黄四来与爹磕头。黄四丈人与了小的一两银子。”西门庆吩咐置鞋脚穿，玳安磕头而出。西门庆就［扌歪］在床炕上眠着了。王经在桌上小篆内炷了香，悄悄出来了。良久，忽听有人掀的帘儿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恹恹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厮告了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待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也，你须防范他。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二人抱头而哭。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那去？对我说。”李瓶儿顿脱，撒手却是南柯一梦。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入，正当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见，镜空鸾影梦初醒。有诗不证：

    残雪初晴照纸窗，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不想早晨送了乔亲家礼，乔大户娘子使了乔通来送请帖儿，请月娘众姊妹。小厮说：“爹在书房中睡哩。”都不敢来问。月娘在后边管待乔通，潘金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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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帖儿，等我问他去。”于是蓦地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扌歪］着，他一屁股就坐在旁边，说：“我的儿，独自个自言自语，在这里做甚么？嗔道不见你，原来在这里好睡也！”一面说话，一面看着西门庆，因问：“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红红的？”西门庆道：“想是我控着头睡来。”金莲道：“到只象哭的一般。”西门庆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金莲道：“只怕你一时想起甚心上人儿来是的。”西门庆道：“没的胡说，有甚心上人、心下人？”金莲道：“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又六说白道起来。”因问：“我和你说正经话──前日李大姐装椁，你每替他穿了甚么衣服在身底下来？”金莲道：“你问怎的？”西门庆道：“不怎的，我问声儿。”金莲道：“你问必有缘故。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西门庆点了点头儿。金莲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你不想他，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才方梦见他来。”金莲道：“梦是心头想，喷涕鼻子痒。饶他死了，你还这等念他。象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恼也没那人想念！”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他脖子来，就亲个嘴，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金莲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两个又咂了一回舌头，自觉甜唾溶心，脂满香唇，身边兰麝袭人。西门庆于是淫心辄起，搂他在怀里。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话来，叫妇人品箫。妇人真个低垂粉头，吞吐裹没，往来鸣咂有声。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钿儿，后［髟丐］上珠翘错落，兴不可遏。正做到美处，忽见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西门庆道：“请进来。”慌的妇人没口子叫：“来安儿贼囚，且不要叫他进来，等我出去着。”来安儿道：“进来了，在小院内。”妇人道：“还不去教他躲躲儿！”那来安儿走去，说：“二爹且闪闪儿，有人在屋里。”这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培竹子。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子响，金莲一溜烟后边走了。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西门庆道：“你连日怎的不来？”伯爵道：“哥，恼的我要不的在这里。”西门庆问道：“又怎的恼？你告我说。”伯爵道：“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白日里还好挝挠，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少不得扒起来收拾草纸被褥，叫老娘去。打紧应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往庄子上驮草去了。百忙挝不着个人，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及至进门，养下来了。”西门庆问：“养个甚么？”伯爵道：“养了个小厮。”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姨。”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来？叫叫老娘还抱怨！”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时月，比不的你们有钱的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个儿子锦上添花，便喜欢。俺们连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要他做甚么！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应保逐日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里是不管的。大小女便打发出去了，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岁。昨日媒人来讨帖儿。我说：‘早哩，你且去着。’紧自焦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房下见我抱怨，没奈何，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去了。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甚么使？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西门庆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来赶热被窝儿。你这狗才，到底占小便益儿。”又笑了一回，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西门庆道：“我的儿，不要恼，你用多少银子，对我说，等我与你处。”伯爵道：“有甚多少？”西门庆道：“也够你搅缠是的。到其间不够了，又拿衣服当去。”伯爵道：“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写个符儿在此。费烦的哥多了，不好开口的，也不敢填数儿，随哥尊意便了。”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说：“没的扯淡，朋友家，什么符儿！”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茶进来。西门庆叫小厮：“你放下盏儿，唤王经来。”不一时，王经来到。西门庆吩咐：“你往后边对你大娘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两封银子，拿一封来。”王经应诺，不多时拿了银子来。西门庆就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使去。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伯爵道：“忒多了。”西门庆道：“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伯爵道：“哥说的是。”将银子拆开，都是两司各府倾就分资，三两一锭，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西门庆道：“傻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咱两个分养的。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伯爵道：“你春姨这两日瘦的象你娘那样哩！”两个戏了一回，伯爵因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西门庆说：“钱龙野书到，雷兵备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问理，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只认了十两烧埋钱。”伯爵道：“造化他了。他就点着灯儿，那里寻这人情去！你不受他的，干不受他的。虽然你不稀罕，留送钱大人也好。别要饶了他，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里边请俺们坐一坐。你不说，等我和他说。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当别的小可事儿！”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月娘在上房，只见孟玉楼走来，说他兄弟孟锐：“不久又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今来辞辞他爹，在我屋里坐着哩。他在那里？姐姐使个小厮对他说声儿。”月娘道：“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哩。又说请他爹哩，头里潘六姐到请的好！乔通送帖儿来，等着讨个话儿，到明日咱们好去不去。我便把乔通留下，打发吃茶，长等短等不见来，熬的乔通也去了。半日，只见他从前边走将来，教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不曾？’他没的话回，只哕了一声：‘我就忘了。’帖子还袖在袖子里。原来是恁个没尾巴行货子！不知前头干甚么营生，那半日才进来，恰好还不曾说。吃我讧了两句，往前去了。”少顷，来安进来，月娘使他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我就来。”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请说了。西门庆说：“那日只你一人去罢。热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来！”月娘说：“他孟二舅来辞辞你，一两日就起身往川广去。在三姐屋里坐着哩。”又问：“头里你要那封银子与谁？”西门庆道：“应二哥房里春花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使。告我说，他第二个女儿又大，愁的要不的。”月娘道：“好，好。他恁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儿与他。”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到满月，不要饶花子，奈何他好歹发帖儿，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儿怎么模样。”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样儿，也有鼻儿也有眼儿，莫不差别些儿！”一面使来安请孟二舅来。

    不一时，孟玉楼同他兄弟来拜见。叙礼已毕，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让至前边书房内与伯爵相见。吩咐小厮看菜儿，放桌儿筛酒上来，三人饮酒。西门庆教再取双钟箸：“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来安不一时回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西门庆说：“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敬济来，与二舅见了礼，打横坐下。西门庆问：“二舅几时起身，去多少时？”孟锐道：“出月初二日准起身。定不的年岁，还到荆州买纸，川广贩香蜡，着紧一二年也不止。贩毕货就来家了。此去从河南、陕西、汉州去，回来打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来，往回七八千里地。”伯爵问：“二舅贵庚多少？”孟锐道：“在下虚度二十六岁。”伯爵道：“亏你年小小的，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似俺们虚老了，只在家里坐着。”须臾添换上来，杯盘罗列，孟二舅吃至日西时分，告辞去了。

    西门庆送了回来，还和伯爵吃了一回。只见买了两座库来，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问月娘寻出李瓶儿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内。因向伯爵说：“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经，烧座库儿。”伯爵道：“好快光阴，嫂子又早没了个半月了。”西门庆道：“这出月初五日是他断七，少不的替他念个经儿。”伯爵道：“这遭哥念佛经罢了。”西门庆道：“大房下说，他在时，因生小儿，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请几众尼僧，替他礼拜几卷忏儿罢了。”说毕，伯爵见天晚，说道：“我去罢。只怕你与嫂子烧纸。”又深深打恭说：“蒙哥厚情，死生难忘！”西门庆道：“难忘不难忘，我儿，你休推梦里睡哩！你众娘到满月那日，买礼都要去哩。”伯爵道：“又买礼做甚？我就头着地，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西门庆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伯爵道：“你春姨他说来，有了儿子，不用着你了。”西门庆道：“不要慌，我见了那奴才和他答话。”伯爵笑的去了。

    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陈敬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都送疏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下出匾食来，点上香烛，使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西门庆与李瓶儿烧了纸，抬出库去，教敬济看着，大门首焚化。正是：

    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词曰：

    钟情太甚，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都是态，况与玉人明说。软语叮

    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岐亭把盏，水流花谢时节。

    话说西门庆与李瓶儿烧纸毕，归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先是应伯爵家送喜面来。落后黄四领他小舅子孙文相，宰了一口猪、一坛酒、两只烧鹅、四只烧鸡、两盒果子来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再三不受，黄四打旋磨儿跪着说：“蒙老爹活命之恩，举家感激不浅。无甚孝顺，些微薄礼，与老爹赏人，如何不受！”推阻了半日，西门庆止受猪酒：“留下送你钱老爹罢。”黄四道：“既是如此，难为小人一点穷心，无处所尽。”只得把羹果抬回去。又请问：“老爹几时闲暇？小人问了应二叔，里边请老爹坐坐。”西门庆道：“你休听他哄你哩！又费烦你，不如不央我了。”那黄四和他小舅子千恩万谢出门去了。

    到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回来，又往李知县衙内吃酒去，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往乔大户家与长姐做生日，都不在家。到后晌，有庵里薛姑子，听见月娘许下他初五日念经拜《血盆忏》，于是悄悄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来见月娘。月娘不在家，李娇儿、孟玉楼留他吃茶，说：“大姐姐往乔亲家做生日去了。你须等他来，他还和你说话哩。”那薛姑子就坐住了。潘金莲思想着玉箫告他说，月娘吃了他的符水药才坐了胎气，又见西门庆把奶子要了，恐怕一时奶子养出孩子来，搀夺了他宠爱。于是把薛姑子让到前边他房里，悄悄央薛姑子，与他一两银子，替他配坐胎气符药，不在话下。

    到晚夕，等的月娘回家，留他住了一夜。次日，问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经钱写法与他。这薛姑子就瞒着王姑子、大师父，到初五日早请了八众女僧，在花园卷棚内建立道场，讽诵《华严》、《金刚》经咒，礼拜《血盆》宝忏。晚夕设放焰口施食。那日请了吴大妗子、花大嫂并官客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吃斋。尼僧也不动响器，只敲木鱼，击手馨，念经而已。

    那日伯爵领了黄四家人，具帖初七日在院中郑爱月儿家置酒请西门庆。西门庆看了帖儿，笑道：“我初七日不得闲，张西村家吃生日酒。倒是明日空闲。”问还有谁，伯爵道：“再没人。只请了我与李三相陪哥，又叫了四个女儿唱《西厢记》。”西门庆吩咐与黄四家人斋吃了，打发回去，改了初六。伯爵便问：“黄四那日买了分甚么礼来谢你？”西门庆如此这般：“我不受他的，再三磕头礼拜，我只受了猪酒。添了两匹白鹇［纟宁］丝、两匹京缎、五十两银子，谢了龙野钱公了。”伯爵道：“哥，你不接钱尽够了，这个是他落得的。少说四匹尺头值三十两银子，那二十两，那里寻这分上去？便益了他，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当日坐至晚夕方散。西门庆向伯爵说：“你明日还到这边。”伯爵说：“我知道。”作别去了。八众尼僧直乱到一更多，方才道场圆满，焚烧箱库散了。

    至次日，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且说王姑子打听得知，大清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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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说薛姑子揽了经去，要经钱。月娘怪他道：“你怎的昨日不来？他说你往王皇亲家做生日去了。”王姑子道：“这个就是薛家老淫妇的鬼。他对着我说咱家挪了日子，到初六念经。难道经钱他都拿的去了，一些儿不留下？”月娘道：“还等到这咱哩？未曾念经，经钱写法就都找与他了。早是我还与你留下一匹衬钱布在此。”教小玉连忙摆了些昨日剩下的斋食与他吃了，把与他一匹蓝布。这王姑子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这老淫妇，他印造经，赚了六娘许多银子。原说这个经儿，咱两个使，你又独自掉揽的去了。”月娘道：“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两银子，你怎的不替他念？”王姑子道：“他老人家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哩。”月娘道：“你念了，怎的挂口儿不对我题？你就对我说，我还送些衬施儿与你。”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言语，讪讪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嚷去了。正是：

    佛会僧尼是一家，法轮常转度龙华。

    此物只好图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

    却说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吃了饭，应伯爵又早到了。盔的新缎帽，沉香色［衤旋］褶，粉底皂靴，向西门庆声喏，说：“这天也有晌午，好去了。他那里使人邀了好几遍了。”西门庆道：“咱今邀葵轩同走走去。”使王经：“往对过请你温师父来。”王经去不多时，回说：“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伯爵便说：“咱等不的他。秀才家有要没紧望朋友，知多咱来？倒没的误了勾当。”西门庆吩咐琴童：“备黄马与应二爹骑。”伯爵道：“我不骑。你依我：省的摇铃打鼓，我先走一步儿，你坐轿子慢慢来就是了。”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你先行罢。”那伯爵举手先走了。

    西门庆吩咐玳安、琴童、四个排军，收拾下暖轿跟随。才待出门，忽平安儿慌慌张张从外拿着双帖儿来报，说：“工部安老爹来拜。先差了个吏送帖儿，后边轿子便来也。”慌的西门庆吩咐家中厨下备饭，使来兴儿买攒盘点心伺候。良久，安郎中来到，西门庆冠冕出迎。安郎中穿着妆花云鹭补子员领，起花萌金带，进门拜毕，分宾主坐定，左右拿茶上来。茶罢，叙其间阔之情。西门庆道：“老先生荣擢，失贺，心甚缺然。前日蒙赐华扎厚仪，生正值丧事，匆匆未及奉候起居为歉。”安郎中道：“学生有失吊问，罪罪！生到京也曾道达云峰，未知可有礼到否？”西门庆道：“正是，又承翟亲家远劳致赙。”安郎中道：“四泉一定今岁恭喜。”西门庆道，“在下才微任小，岂敢非望。”又说：“老先生荣擢美差，足展雄才。治河之功，天下所仰。”安郎中道：“蒙四泉过誉。一介寒儒，辱蔡老先生抬举，谬典水利，修理河道，当此民穷财尽之时。前者皇船载运花石，毁闸折坝，所过倒悬，公私困弊之极。又兼贼盗梗阻，虽有神输鬼役之才，亦无如之何矣。”西门庆道：“老先生大才展布，不日就绪，必大升擢矣。”因问：“老先生敕书上有期限否？”安郎中道：“三年钦限。河工完毕，圣上还要差官来祭谢河神。”说话中间，西门庆令放桌儿，安郎中道：“学生实说，还要往黄泰宇那里拜拜去。”西门庆道：“既如此，少坐片时，教从者吃些点心。”不一时，就是春盛案酒，一色十六碗下饭，金钟暖酒斟来，下人俱有攒盘点心酒肉。安郎中席间只吃了三钟，就告辞起身，说：“学生容日再来请教。”西门庆款留不住，送至大门首，上轿而去。回到厅上，解去冠带，换了巾帻，止穿紫绒狮补直身。使人问：“温师父来了不曾？”玳安回说：“温师父尚未回哩。有郑春和黄四叔家来定儿来邀，在这里半日了。”

    西门庆即出门上轿，左右跟随，迳往郑爱月儿家来。比及进院门，架儿们都躲过一边，只该日俳长两边站立，不敢跪接。郑春与来定儿先通报去了。应伯爵正和李三打双陆，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收拾不及。郑爱月儿、爱香儿戴着海獭卧兔儿，一窝丝杭州攒，打扮的花仙也似，都出来门首迎接。西门庆下了轿，进入客位内。西门庆吩咐不消吹打，止住鼓乐。先是李三、黄四见毕礼数，然后郑家鸨子出来拜见了。才是爱月儿姊妹两个磕头。正面安放两张交椅，西门庆与应伯爵坐下，李智、黄四与郑家姊妹打横。玳安在旁禀问：“轿子在这里，回了家去？”西门庆令排军和轿子都回去，又吩咐琴童：“到家看你温师父来了，拿黄马接了来。”琴童应喏去了。伯爵因问：“哥怎的这半日才来？”西门庆悉把安郎中来拜留饭之事说了一遍。

    须臾，郑春拿上茶来，爱香儿拿了一盏递与伯爵。爱月儿便递西门庆，那伯爵连忙用手去接，说：“我错接，只说你递与我来。”爱月儿道：“我递与你？──没修这样福来！”伯爵道：“你看这小淫妇儿，原来只认的他家汉子，倒把客人不着在意里。”爱月儿笑道：“今日轮不着你做客人哩！”吃毕茶，须臾四个唱《西厢》妓女都出来与西门庆磕头，一一问了姓名。西门庆对黄四说：“等住回上来唱，只打鼓儿，不吹打罢。”黄四道：“小人知道。”鸨子怕西门庆冷，又教郑春放下暖帘来，火盆内添上许多兽炭。只见几个青衣圆社听见西门庆在郑家吃酒，走来门首伺候，探头舒脑，不敢进去。有认得玳安的，向玳安打恭，央及作成作成。玳安悄俏进来替他禀问，被西门庆喝了一声，唬的众人一溜烟走了。不一时，收拾果品案酒上来，正面放两张桌席：西门庆独自一席，伯爵与温秀才一席──留下温秀才座位在左首。旁边一席李三和黄四，右边是他姊妹二人。端的肴堆异品，花插金瓶。郑奉、郑春在旁弹唱。

    才递酒安席坐下，只见温秀才到了。头戴过桥巾，身穿绿云袄，进门作揖。伯爵道：“老先生何来迟也？留席久矣。”温秀才道：“学生有罪，不知老先生呼唤，适往敝同窗处会书，来迟了一步。”慌的黄四一面安放钟箸，与伯爵一处坐下。不一时，汤饭上来，两个小优儿弹唱一回下去。四个妓女才上来唱了一折“游艺中原”，只见玳安来说：“后边银姨那里使了吴惠和蜡梅送茶来了。”原来吴银儿就在郑家后边住，止隔一条巷。听见西门庆在这里吃酒，故使送茶。西门庆唤入里面，吴惠、蜡梅磕了头，说：“银姐使我送茶来爹吃。”揭开盒儿，斟茶上去，每人一盏瓜仁香茶。西门庆道：“银姐在家做甚么哩？”蜡梅道：“姐儿今日在家没出门。”西门庆吃了茶，赏了他两个三钱银子，即令玳安同吴惠：“你快请银姨去。”郑爱月儿急俐，便就教郑春：“你也跟了去，好歹缠了银姨来。他若不来，你就说我到明日就不和他做伙计了。”应伯爵道：“我倒好笑，你两个原来是贩［毛必］的伙计。”温秀才道：“南老好不近人情。自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同他做伙计亦是理之当然。”爱月儿道：“应花子，你与郑春他们都是伙计，当差供唱都在一处。”伯爵道：“傻孩子，我是老王八！那咱和你妈相交，你还在肚子里！”说笑中间，妓女又上来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西门庆叫上唱莺莺的韩家女儿近前，问：“你是韩家谁的女儿？”爱香儿说：“爹，你不认的？他是韩金钏侄女儿，小名消愁儿，今年才十三岁。”西门庆道：“这孩子到明日成个好妇人儿。举止伶俐，又唱的好。”因令他上席递酒。黄四下汤下饭，极尽殷勤。

    不一时，吴银儿来到。头上戴着白绉纱［髟狄］髻、珠子箍儿、翠云钿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上穿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下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脚上墨青素缎鞋儿。笑嘻嘻进门，向西门庆磕了头，后与温秀才等各位都道了万福。伯爵道：“我倒好笑，来到就教我惹气。俺每是后娘养的？只认的你爹，与他磕头，望着俺每只一拜。原来你这丽春院小娘儿这等欺客！我若有五棍儿衙门，定不饶你。”爱月儿叫：“应花子，好没羞的孩儿。你行头不怎么，光一味好撇。”一面安座儿，让银姐就在西门庆桌边坐下。西门庆见他戴着白［髟狄］髻，问：“你戴的谁人孝？”吴银儿道：“爹故意又问个儿，与娘戴孝一向了。”西门庆一闻与李瓶儿戴孝，不觉满心欢喜，与他侧席而坐，两个说话。

    须臾汤饭上来，爱月儿下来与他递酒。吴银儿下席说：“我还没见郑妈哩。”一面走到鸨子房内见了礼，出来，鸨子叫：“月姐，让银姐坐。只怕冷，教丫头烧个火笼来，与银姐烤手儿。”随即添换热菜上来，吴银儿在旁只吃了半个点心，喝了两口汤。放下箸儿，和西门庆攀话道：“娘前日断七念经来？”西门庆道：“五七多谢你每茶。”吴银儿道：“那日俺每送了些粗茶，倒教爹把人情回了，又多谢重礼，教妈惶恐的要不的。昨日娘断七，我会下月姐和桂姐，也要送茶来，又不知宅内念经不念。”西门庆道：“断七那日，胡乱请了几位女僧，在家拜了拜忏。亲眷一个都没请，恐怕费烦。”饮酒说话之间，吴银儿又问：“家中大娘众娘每都好？”西门庆道：“都好。”吴银儿道：“爹乍没了娘，到房里孤孤儿的，心中也想么？”西门庆道：“想是不消说。前日在书房中，白日梦见他，哭的我要不的。”吴银儿道：“热突突没了，可知想哩！”伯爵道：“你每说的知情话，把俺每只顾旱着，不说来递钟酒，也唱个儿与俺听。俺每起身去罢！”慌的李三、黄四连忙撺掇他姐儿两个上来递酒。安下乐器，吴银儿也上来。三个粉头一般儿坐在席上，［足丽］着火盆，合着声儿唱了套《中吕-粉蝶儿》“三弄梅花”，端的有裂石流云之响。

    唱毕，西门庆向伯爵说：“你索落他姐儿三个唱，你也下来酬他一杯儿。”伯爵道：“不打紧，死不了人。等我打发他：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随我受用；又一件，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黄狗溺尿，仙人指路，──哥，随他拣着要。”爱香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汗邪了你这贼花子，胡说乱道的。”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钟儿，说：“我儿，你每在我手里吃两钟。不吃，望身上只一泼。”爱香道：“我今日忌酒。”爱月儿道：“你跪着月姨，教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吃。”伯爵道：“银姐，你怎的说？”吴银儿道：“二爹，我今日心里不自在，吃半盏儿罢。”爱月儿道：“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黄四道：“二叔，你不跪，显的不是趣人。也罢，跪着不打罢。”爱月儿道：“跪了也不打多，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罢。”伯爵道：“温老先儿，你看着，怪小淫妇儿只顾赶尽杀绝。”于是奈何不过，真个直撅儿跪在地下。那爱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再可敢无礼伤犯月姨了？──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吃。”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姨了。”这爱月儿方连打了两个嘴巴，方才吃那钟酒。伯爵起来道：“好个没仁义的小淫妇儿，你也剩一口儿我吃。把一钟酒都吃的净净儿的。”爱月儿道：“你跪下，等我赏你一钟吃。”于是满满斟上一杯，笑望伯爵口里只一灌。伯爵道，“怪小淫妇儿，使促狭灌撒了我一身。我老实说，只这件衣服，新穿了才头一日儿，就污浊了我的。我问你家汉子要。”笑了一回，各归席上坐定。

    看看天晚，掌烛上来。西门庆吩咐取个骰盆来。先让温秀才，秀才道：“岂有此理！还从老先生来。”于是西门庆与银儿用十二个骰儿抢红，下边四个妓女拿着乐器弹唱。饮过一巡，吴银儿却转过来与温秀才、伯爵抢红，爱香儿却来西门庆席上递酒猜枚。须臾过去，爱月儿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却往下席递李三、黄四酒。原来爱月几旋往房中新妆打扮出来，上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浓浓雪白的脸儿。真是：

    芳姿丽质更妖烧，秋水精神瑞雪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见了，如何不爱。吃了几钟酒，半酣上来，因想着李瓶儿梦中之言：少贪在外夜饮。一面起身后边净手。慌的鸨子连忙叫丫鬟点灯，引到后边。解手出来，爱月随即跟来伺候。盆中净手毕，拉着他手儿同到房中。

    房中又早月窗半启，银烛高烧，气暖如春，兰麝馥郁，于是脱了上盖，止穿白绫道袍，两个在床上腿压腿儿做一处。先是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家去罢了。”西门庆道：“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不好意思；二者我居着官，今年考察在迩，恐惹是非，只是白日来和你坐坐罢了。”又说：“前日多谢你泡螺儿。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当初止有过世六娘他会拣。他死了，家中再有谁会拣他！”爱月道：“拣他不难，只是要拿的着禁节儿便好。那瓜仁都是我口里一个个儿嗑的，说应花子倒挝了好些吃了。”西门庆道：“你问那讪脸花子，两把挝去喃了好些。只剩下没多，我吃了。”爱月儿道：“倒便益了贼花子，恰好只孝顺了他。”又说：“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一个儿，欢喜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发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时口干，得恁一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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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里噙着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没多几个儿，连罐儿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内早晚吃，谁敢动他！”西门庆道：“不打紧，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罐来你吃。”爱月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没有？”西门庆道：“自从孝堂内到如今，谁见他来？”爱月儿道：“六娘五七，他也送茶去来？”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爱月道：“我有句话儿，只放在爹心里。”西门庆问：“甚么话？”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道：“怪小油嘴儿，甚么话？说与我，不显出你来就是了。”

    两个正说得入港，猛然应伯爵入来大叫一声：“你两个好人儿，撇了俺每走在这里说梯己话儿！”爱月儿道：“哕，好个不得人意怪讪脸花子！猛可走来，唬了人恁一跳！”西门庆骂：“怪狗才，前边去罢。丢的葵轩和银姐在那里，都往后头来了。”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胳膊来，我且咬口儿，我才去。你两个在这里尽着［入日］捣！”于是不由分说，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夸道：“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毛几］［毛八］的行货子。”爱月儿道：“怪攮刀子的，我不好骂出来！”被伯爵拉过来，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叫，骂：“怪花子，平白进来鬼混人死了！”便叫桃花儿：“你看他出去了，把弄道子门关上。”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聂钺儿，踢行头白回子、向三，日逐标着在他家行走。如今丢开齐香儿，又和秦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西门庆听了，口中骂道：“这小淫妇儿，我恁吩咐休和这小厮缠，他不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咒，恰好只哄着我。”爱月儿道：“爹也没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气。”西门庆把他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有甚门路儿，说与我知道。”爱月儿道：“我说与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休对他题，只怕走了风。”西门庆道：“你告我说，我傻了，肯教人知道！”郑爱月道：“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姑姑庵里打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也不难。又一个巧宗儿：王三官娘子儿今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当下，被他一席话儿说的西门庆心邪意乱，搂着粉头说：“我的亲亲，你怎的晓的就里？”爱月儿就不说常在他家唱，只说：“我一个熟人儿，如此这般和他娘在某处会过一面，也是文嫂儿说合。”西门庆问：“那人是谁？莫不是大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儿？”爱月儿道：“那张懋德儿，好［入日］的货，麻着个脸蛋子，密缝两个眼，可不［石可］［石岑］杀我罢了！只好蒋家百家奴儿接他。”西门庆道：“我猜不着，端的是谁？”爱月儿道：“教爹得知了罢：原是梳笼我的一个南人。他一年来此做买卖两遭，正经他在里边歇不的一两夜，倒只在外边常和人家偷猫递狗，干此勾当。”西门庆听了，见粉头所事，合着他的板眼，亦发欢喜，说：“我儿，你既贴恋我心，我每月送三十两银子与你妈盘缠，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闲就来。”爱月儿道：“爹，你若有我心时，甚么三十两二十两，随着掠几两银子与妈，我自恁懒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罢了。”西门庆道：“甚么话！我决然送三十两银子来。”说毕，两个上床交欢。床上铺的被褥约一尺高，爱月道：“爹脱衣裳不脱？”西门庆道：“咱连衣耍耍罢，只怕他们前边等咱。“一面扯过枕头来，粉头解去下衣，仰卧枕畔，西门庆把他两只小小金莲扛在肩上，解开蓝绫裤子，那话使上托子。但见花心轻折，柳腰款摆。正是：

    花嫩不禁柔，春风卒未休。

    花心犹未足，脉脉情无极。

    低低唤粉郎，春宵乐未央。

    两个交欢良久，至精欲泄之际，西门庆干的气喘吁吁，粉头娇声不绝，鬓云拖枕，满口只教：“亲达达，慢着些儿！”少顷，乐极情浓，一泄如注。云收雨散，各整衣理容，净了手，同携手来到席上。

    吴银儿和爱香儿正与葵轩、伯爵掷色猜枚，觥筹交错，耍在热闹处。众人见西门庆进入，俱立起身来让坐。伯爵道：“你也下般的，把俺每丢在这里，你才出来，拿酒儿且扶扶头着。”西门庆道：“俺每说句话儿，有甚闲勾当！”伯爵道：“好话，你两个原来说梯己话儿。”当下伯爵拿大钟斟上暖酒，众人陪西门庆吃。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玳安在旁说道：“轿子来了。”西门庆呶了个嘴儿与他，那玳安连忙吩咐排军打起灯笼，外边伺候。西门庆也不坐，陪众人执杯立饮。吩咐四个妓女：“你再唱个‘一见娇羞’我听。”那韩消愁儿拿起琵琶来，款放娇声，拿腔唱道：

    一见娇羞，雨意云情两意投。我见他千娇百媚，万种妖娆，一捻温柔。通书先把话儿勾，传情暗里秋波溜。记在心头。心头，未审何时成就。

    唱了一个，吴银儿递西门庆酒，郑香儿便递伯爵，爱月儿奉温秀才，李智、黄四都斟上。四妓女又唱了一个。吃毕，众人又彼此交换递了两转，妓女又唱了两个。

    唱毕，都饮过，西门庆就起身。一面令玳安向书袋内取出大小十一包赏赐来：四个妓女每人三钱，厨役赏了五钱，吴惠、郑春、郑奉每人三钱，撺掇打茶的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也与了他三钱。俱磕头谢了。黄四再三不肯放，道：“应二叔，你老人家说声，天还早哩。老爹大坐坐，也尽小人之情，如何就要起身？我的月姨，你也留留儿。”爱月儿道：“我留他，他白不肯坐。”西门庆道：“你每不知，我明日还有事。”一面向黄四作揖道：“生受打搅！”黄四道：“惶恐！没的请老爹来受饿，又不肯久坐，还是小人没敬心。”说着，三个唱的都磕头说道：“爹到家多顶上大娘和众娘们，俺每闲了，会了银姐往宅内看看大娘去。”西门庆道：“你每闲了去坐上一日来。”一面掌起灯笼，西门庆下台矶，郑家鸨子迎着道万福，说道：“老爹大坐回儿，慌的就起身，嫌俺家东西不美口？还有一道米饭儿未曾上哩！”西门庆道：“够了。我明日还要起早，衙门中有勾当。应二哥他没事，教他大坐回儿罢。”那伯爵就要跟着起来，被黄四使力拦住，说道：“我的二爷，你若去了，就没趣死了。”伯爵道：“不是，你休拦我。你把温老先生有本事留下，我就算你好汉。”那温秀才夺门就走，被黄家小厮来定儿拦腰抱住。西门庆到了大门首，因问琴童儿：“温师父有头口在这里没有？”琴童道：“备了驴子在此，画童儿看着哩。”西门庆向温秀才道：“既有头口，也罢，老先儿你再陪应二哥坐坐，我先去罢。”于是，都送出门来。那郑月儿拉着西门庆手儿悄悄捏了一把，说道：“我说的话，爹你在心些，法不传六耳。”西门庆道：“知道了。”爱月又叫郑春：“你送老爹到家。”西门庆才上轿去了。吴银儿就在门首作辞了众人并郑家姐儿两个，吴惠打着灯回家去了。郑月儿便叫：“银姐，见了那个流人儿，好歹休要说。”吴银儿道：“我知道。”众人回至席上，重添兽炭，再泛流霞，歌舞吹弹，欢娱乐饮，直耍了三更方散。黄四摆了这席酒，也与了他十两银子，不在话下。当日西门庆坐轿子，两个排军打着灯，迳出院门，打发郑春回家。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夏提刑差答应的来请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审问贼情等事，直问到晌午来家。吃了饭，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拿帖儿送了个后生来，在缎子铺煮饭做火头，名唤刘包。西门庆留下了，正在书房中，拿帖儿与沈定回家去了。只见玳安在旁边站立，西门庆便问道：“温师父昨日多咱来的？”玳安道：“小的铺子里睡了好一回，只听见画童儿打对过门，那咱有三更时分才来了。今早问，温师父倒没酒；应二爹醉了，唾了一地，月姨恐怕夜深了，使郑春送了他家去了。”西门庆听了，哈哈笑了，因叫过玳安近前，说道：“旧时与你姐夫说媒的文嫂儿在那里住？你寻了他来，对门房子里见我。我和他说话。”玳安道：“小的不认的文嫂儿家，等我问了姐夫去。”西门庆道：“你问了他快去。”

    玳安走到铺子里问陈敬济，敬济道：“问他做甚么？”玳安道：“谁知他做甚么，猛可教我抓寻他去。”敬济道：“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庵儿，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儿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玳安听了说道：“再没有？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琐碎一浪荡。你再说一遍我听，只怕我忘了。”那陈敬济又说了一遍，玳安道：“好近路儿！等我骑了马去。”一面牵出大白马来骑上，打了一鞭，那马跑［足孝］跳跃，一直去了。出了东大街迳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亦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就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隔壁对门儿就是。”

    玳安到他门首，果然是两扇红对门儿，连忙跳下马来，拿鞭儿敲着门叫道：“文嫂在家不在？”只见他儿子文［纟堂］开了门，问道：“是那里来的？”玳安道：“我是县门前提刑西门老爹家，来请，教文妈快去哩。”文［纟堂］听见是提刑西门大官府里来的，便让家里坐。那玳安把马拴住，进入里面。见上面供养着利市纸，有几个人在那里算进香帐哩。半日拿了钟茶出来，说道：“俺妈不在了。来家说了，明日早去罢。”玳安道：“驴子见在家里，如何推不在？”侧身迳往后走。不料文嫂和他媳妇儿，陪着几个道妈妈子正吃茶，躲不及，被他看见了，说道：“这个不是文妈？就回我不在家！”文嫂笑哈哈与玳安道了个万福，说道：“累哥哥到家回声，我今日家里会茶。不知老爹呼唤我做甚么，我明日早去罢。”玳安道：“只分忖我来寻你，谁知他做甚么。原来你在这咭溜搭剌儿里住，教我抓寻了个小发昏。”文嫂儿道：“他老人家这几年买使女，说媒，用花儿，自有老冯和薛嫂儿、王妈妈子走跳，稀罕俺每！今日忽剌八又冷锅中豆儿爆，我猜着你六娘没了，一定教我去替他打听亲事，要补你六娘的窝儿。”玳安道：“我不知道。你到那里，俺爹自有话和你说。”文嫂儿道：“既如此，哥哥你略坐坐儿，等我打发会茶人去了，同你去罢。”玳安道：“俺爹在家紧等的火里火发，吩咐了又吩咐，教你快去哩。和你说了话，还要往府里罗同知老爹家吃酒去哩。”文嫂道：“也罢，等我拿点心你吃了，同你去。”玳安道：“不吃罢。”文嫂因问：“你大娘生了孩儿没有？”玳安道：“还不曾见哩。”文嫂一面打发玳安吃了点心，穿上衣裳，说道：“你骑马先行一步儿，我慢慢走。”玳安道：“你老人家放着驴子，怎不备上骑？”文嫂儿道：“我那讨个驴子来？那驴子是隔壁豆腐铺里的，借俺院儿里喂喂儿，你就当我的。”玳安道：“记的你老人家骑着匹驴儿来，往那去了？”文嫂儿道：“这咱哩！那一年吊死人家丫头，打官司把旧房儿也卖了，且说驴子哩！”玳安道：“房子到不打紧，且留着那驴子和你早晚做伴儿也罢了。别的罢了，我见他常时落下来好个大鞭子。”文嫂哈哈笑道：“怪猴子，短寿命，老娘还只当好话儿，侧着耳朵听。几年不见，你也学的恁油嘴滑舌的。到明日，还教我寻亲事哩！”玳安道：“我的马走的快，你步行，赤道挨磨到多咱晚，不惹的爹说？你也上马，咱两个叠骑着罢。”文嫂儿道：“怪小短命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着，怪剌剌的。”玳安道：“再不，你备豆腐铺里驴子骑了去，到那里等我打发他钱就是了。”文嫂儿道：“这还是话。”一面教文［纟堂］将驴子备了，带上眼纱，骑上，玳安与他同行，迳往西门庆宅中来。正是：

    欲向深闺求艳质，全凭红叶是良媒。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词曰：

    香烟袅，罗帏锦帐风光好。风光好，金钗斜［身单］，凤颠鸾倒。

    恍疑身在蓬莱岛，邂逅相逢缘不小。缘不小，最开怀处，蛾眉淡扫。

    话说玳安同文嫂儿到家，平安说：“爹在对门房子里。”进去禀报。西门庆正在书房中和温秀才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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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玳安，随即出来，小客位内坐下。玳安道：“文嫂儿叫了来，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即令：“叫他进来。”那文嫂悄悄掀开暖帘，进入里面，向西门庆磕头。西门庆道：“文嫂，许久不见你。”文嫂道：“小媳妇有。”西门庆道：“你如今搬在那里住了？”文嫂道：“小媳妇因不幸为了场官司，把旧时那房儿弃了，如今搬在大南首王家巷住哩。”西门庆吩咐道：“起来说话。”那文嫂一面站立在旁边。西门庆令左右都出去，那平安和画童都躲在角门外伺候，只玳安儿影在帘儿外边听。西门庆因问：“你常在那几家大人家走跳？”文嫂道：“就是大街皇亲家，守备府周爷家，乔皇亲、张二老爹、夏老爹家，都相熟。”西门庆道：“你认的王招宣府里不认的？”文嫂道：“是小媳妇定门主顾，太太和三娘常照顾我的花翠。”西门庆道：“你既相熟，我有桩事儿央及你，休要阻了我。”向袖中取出五两一锭银子与他，悄悄和他说：“如此这般，你怎的寻个路儿把他太太吊在你那里，我会他会儿，我还谢你。”那文嫂听了，哈哈笑道：“是谁对爹说来？你老人家怎的晓得来？”西门庆道：“常言：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我怎得不知道！”文嫂道：“若说起我这太太来，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好象三十岁的。他虽是干这营生，好不干的细密！就是往那里去，许多伴当跟随，径路儿来，迳路儿去。三老爹在外为人做人，他怎在人家落脚？──这个人传的讹了。倒是他家里深宅大院，一时三老爹不在，藏掖个儿去，人不知鬼不觉，倒还许。若是小媳妇那里，窄门窄户，敢招惹这个事？就是爹赏的这银子，小媳妇也不敢领去。宁可领了爹言语，对太太说就是了。”西门庆道：“你不收，便是推托，我就恼了。事成，我还另外赏几个绸缎你穿。”文嫂道：“愁你老人家没有也怎的？上人着眼觑，就是福星临。”磕了个头，把银子接了，说道：“待小媳妇悄悄对太太说，来回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当件事干，我这里等着。你来时，只在这里来就是了，我不使小厮去了。”文嫂道：“我知道。不在明日，只在后日，随早随晚，讨了示下就来了。”一面走出来。玳安道：“文嫂，随你罢了，我只要你一两银子，也是我叫你一场。你休要独吃。”文嫂道：“猢狲儿隔墙掠筛箕，还不知仰着合着哩。”于是出门骑上驴子，他儿子笼着，一直去了。西门庆和温秀才坐了一回，良久，夏提刑来，就冠冕着同往府里罗同知──名唤罗万象那里吃酒去了。直到掌灯以后才来家。

    且说文嫂儿拿着西门庆五两银子，到家欢喜无尽，打发会茶人散了。至后晌时分，走到王招宣府宅里，见了林太太，道了万福。林氏便道：“你怎的这两日不来看看我？”文嫂便把家中会茶，赶腊月要往顶上进香一节告诉林氏。林氏道：“你儿子去，你不去罢了。”文嫂儿道：“我如何得去？只教文［纟堂］代进香去罢了。”林氏道：“等临期，我送些盘缠与你。”文嫂便道：“多谢太太布施。”说毕，林氏叫他近前烤火，丫鬟拿茶来吃了。这文嫂一面吃了茶，问道：“三爹不在家了？”林氏道：“他又有两夜没回家，只在里边歇哩。逐日搭着这伙乔人，只眠花卧柳，把花枝般媳妇儿丢在房里，通不顾，如何是好？”文嫂又问：“三娘怎的不见？”林氏道：“他还在房里未出来哩。”这文嫂见无人，便说道：“不打紧，太太宽心。小媳妇有个门路儿，管就打散了这伙人，三爹收心，也再不进院去了。太太容小媳妇，便敢说；不容便不敢说。”林氏道：“你说的话儿，那遭儿我不依你来？你有话只顾说不妨。”这文嫂方说道：“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身边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与他为继室──只成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以下歌儿舞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纪，正是当年汉子，大身材，一表人物。也曾吃药养龟，惯调风情；双陆象棋，无所不通；蹴［“鞠”换“革”为“足”］打［毛求］，无所不晓；诸子百家，拆白道字，眼见就会。端的击玉敲金，百怜百俐。闻知咱家乃世代簪缨人家，根基非浅，又见三爹在武学肄业，也要来相交，只是不曾会过，不好来的。昨日闻知太太贵诞在迩，又四海纳贤，也一心要来与太太拜寿。小媳妇便道：‘初会，怎好骤然请见的。待小的达知老太太，讨个示下，来请老爹相见。’今老太太不但结识他来往相交，只央浼他把这干人断开了，须玷辱不了咱家门户。”林氏被文嫂这篇话说的心中迷留摸乱，情窦已开，便向文嫂儿较计道：“人生面不熟，怎好遽然相见？”文嫂道：“不打紧，等我对老爹说。只说太太先央浼他要到提刑院递状，告引诱三爹这起人，预先请老爹来私下先会一会，此计有何不可？”说得林氏心中大喜，约定后日晚夕等候。

    这文嫂讨了妇人示下归家，到次日饭时，走来西门庆宅内。西门庆正在对门书院内坐的，忽玳安报：“文嫂来了。”西门庆听了，即出小客位，令左右放下帘儿。良久，文嫂进入里面，磕了头，玳安知局，就走出来了。文嫂便把怎的说念林氏：“夸奖老爹人品家道，怎样结识官府，又怎的仗义疏财，风流博浪，说得他千肯万肯，约定明日晚间，三爹不在家，家中设席等候。假以说人情为由，暗中相会。”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令玳安拿了两匹绸缎赏他。文嫂道，“爹明日要去，休要早了。直到掌灯，街上人静时，打他后门首扁食巷中──他后门旁有个住房的段妈妈，我在他家等着。爹只使大官儿弹门，我就出来引爹入港，休令左近人知道。”西门庆道：“我知道。你明日先去，不可离寸地，我也依期而至。”说毕，文嫂拜辞出门，又回林氏话去了。

    西门庆那日，归李娇儿房中宿歇，一宿无话。巴不到次日，培养着精神。午间，戴着白忠靖巾，便同应伯爵骑马往谢希大家吃生日酒。席上两个唱的。西门庆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上来，就逃席走出来了。骑上马，玳安、琴童两个小厮跟随。那时约十九日，月色朦胧，带着眼纱由大街抹过，迳穿到扁食巷王招宣府后门来。那时才上灯一回，街上人初静之后。西门庆离他后门半舍，把马勒住，令玳安先弹段妈妈家门。原来这妈妈就住着王招宣家后房，也是文嫂举荐，早晚看守后门，开门闭户。但有入港，在他家落脚做窝。文嫂在他屋里听见弹门，连忙开门。见西门庆来了，一面在后门里等的西门庆下了马，除去眼纱儿，引进来，吩咐琴童牵了马，往对门人家西首房檐下那里等候，玳安便在段妈妈屋里存身。这文嫂一面请西门庆入来，便把后门关了，上了栓，由夹道进内。转过一层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间正房，旁边一座便门闭着。这文嫂轻敲敲门环儿，原来有个听头。少顷，见一丫鬟出来，开了双扉。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拢，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正观看之间，只听得门帘上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茶来与西门庆吃。西门庆便道：“请老太太出来拜见。”文嫂道：“请老爹且吃过茶着，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就是个──

    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欺良酒色徒。

    林氏一见满心欢喜，因悄悄叫过文嫂来，问他戴的孝是谁的。文嫂道：“是他第六个娘子的孝，新近九月间没了不多些时。饶少杀，家中如今还有一巴掌人儿。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鹌鹑──也是个快斗的。”这婆娘听了，越发欢喜无尽。文嫂催逼他出去，妇人道：“我羞答答怎好出去？请他进来见罢。”文嫂一面走出来，向西门庆说：“太太请老爹房内拜见哩。”于是忙掀门帘，西门庆进入房中，但见帘［巾莫］垂红，毡［毛俞］铺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绣榻则斗帐云横，锦屏则轩辕月映。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衤阑］裙子，老鹳白绫高底鞋儿。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毛必］的菩萨。有诗为证：

    云浓脂腻黛痕长，莲步轻移兰麝香。

    醉后情深归绣帐，始知太太不寻常。

    西门庆一见便躬身施礼，说道：“请太太转上，学生拜见。”林氏道：“大人免礼罢。”西门庆不肯，就侧身磕下头去拜两拜。妇人亦叙礼相还。拜毕，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林氏就在下边梳背炕沿斜佥相陪。文嫂又早把前边仪门闭上了，再无一个仆人在后边。三公子那边角门也关了。一个小丫鬟名唤芙蓉，拿茶上来，林氏陪西门庆吃了茶，文嫂就在旁说道：“太太久闻老爹执掌刑名，敢使小媳妇请老爹来央烦桩事儿，未知老爹可依允不依？”西门庆道：“不知老太太有甚事吩咐？”林氏道：“不瞒大人说，寒家虽世代做了这招宣，不幸夫主去世年久，家中无甚积蓄。小儿年幼优养，未曾考袭，如今虽入武学肄业，年幼失学。外边有几个奸诈不良的人，日逐引诱他在外飘酒，把家事都失了。几次欲待要往公门诉状，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今日敢请大人至寒家诉其衷曲，就如同递状一般。望乞大人千万留情把这干人怎生处断开了，使小儿改过自新，专习功名，以承先业，实出大人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浅，自当重谢。”西门庆道：“老太太怎生这般说。尊家乃世代簪缨，先朝将相。令郎既入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不意听信游食所哄，留连花酒，实出少年所为。太太既吩咐，学生到衙门里，即时把这干人处分惩治，庶可杜绝将来。”这妇人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容日妾身致谢大人。”西门庆道：“你我一家，何出此言。”

    说话之间，彼此眉目顾盼留情。不一时，文嫂放桌儿摆上酒来，西门庆故意辞道：“学生初来进谒，倒不曾送礼来，如何反承老太太盛情留坐！”林氏道：“不知大人下降，没作整备。寒天聊具一杯水酒，表意面已。”丫鬟筛上酒来，端的金壶斟美酿，玉盏贮佳肴。林氏起身捧酒，西门庆亦下席道：“我当先奉老太太一杯。”文嫂儿在旁插口说道：“老爹且不消递太太酒。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礼来与太太祝寿就是了。”西门庆道：“阿呀！早时你说。今日是初九，差六日。我在下一定来与太太登堂拜寿。”林氏笑道：“岂敢动劳大人！”须臾，大盘大碗，就是十六碗美味佳肴，旁边绛烛高烧，下边金炉添火，交杯一盏，行令猜枚，笑雨嘲云。

    酒为色胆。看看饮至莲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际，一双竹叶穿心，两个芳情已动。文嫂已过一边，连次呼酒不至。西门庆见左右无人，渐渐促席而坐，言颇涉邪，把手捏腕之际，挨肩擦膀之间。初时戏搂粉项，妇人则笑而不言；次后款启朱唇，西门庆则舌吐其口，鸣咂有声，笑语密切。妇人于是自掩房门，解衣松佩，微开锦帐，轻展绣衾，鸳枕横床，凤香薰被，相挨玉体，抱搂酥胸。原来西门庆知妇人好风月，家中带了淫器包在身边，又服了胡僧药。妇人摸见他阳物甚大，西门庆亦摸其牝户，彼此欢欣，情兴如火。展猿臂，不觉蝶浪蜂狂；跷玉腿，那个羞云怯雨！正是：

    纵横惯使风流阵，那管床头堕玉钗。

    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缠至更深天气，方才精泄。妇人则发乱钗横，花憔柳困。两个并头交股，搂抱片时，起来穿衣。妇人款剔银灯，开了房门，照镜整容，呼丫鬟捧水净手。复饮香醪，再劝美酌。三杯之后，西门庆告辞起身，妇人挽留不已，叮咛频嘱。西门庆躬身领诺，谢扰不尽，相别出门。妇人送到角门首回去了。文嫂先开后门，呼唤玳安、琴童牵马过来，骑上回家。街上已喝号提铃，更深夜静，但见一天霜气，万籁无声。西门庆回家，一宿无话。

    到次日，西门庆到衙门中发放已毕，在后厅叫过该地方节级缉捕，吩咐如此这般：“王招宣府里三公子，看有甚么人勾引他，院中在何人家行走，即查访出名字来，报我知道。”因向夏提刑说：“王三公子甚不学好，昨日他母亲再三央人来对我说，倒不关他儿子事，只被这干光棍勾引他。今若不痛加惩治，将来引诱坏了人家子弟。”夏提刑道：“长官所见不错，必该治他。”节级缉捕领了西门庆钧语，当日即查访出各人名姓来，打了事件，到后晌时分来西门庆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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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呈递揭帖。西门庆见上面有孙寡嘴、祝实念、小张闲、聂钺儿、向三、于宽、白回子，乐妇是李桂姐、秦玉芝儿。西门庆取过笔来，把李桂姐、秦玉芝儿并老孙、祝实念名字都抹了，吩咐：“这小张闲等五个光棍，即与我拿了，明日早带到衙门里来。”众公人应诺下去。至晚，打听王三官众人都在李桂姐家吃酒踢行头，都埋伏在房门首。深更时分，刚散出来，众公人把小张闲、聂钺、于宽、白回子、向三五人都拿了。孙寡嘴与祝实念扒李桂姐后房去了，王三官藏在李桂姐床底下，不敢出来。桂姐一家唬的捏两把汗，更不知是那里的人，乱央人打听实信。王三官躲了一夜不敢出来。李家鸨子又恐怕东京下来拿人，到五更时分，撺掇李铭换了衣服，送王三官来家。

    节级缉捕把小张闲等拿在听事房吊了一夜。到次日早晨，西门庆进衙门与夏提刑升厅，两边刑杖罗列，带人上去。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响声震天，哀号恸地。西门庆嘱咐道：“我把你这起光棍，专一引诱人家子弟在院飘风，不守本分，本当重处，今姑从轻责你这几下儿。再若犯在我手里，定然枷号，在院门首示众！”喝令左右：“叉下去！”众人望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

    两位官府发放事毕，退厅吃茶。夏提刑因说起：“昨日京中舍亲崔中书那里书来，说衙门中考察本上去了，还未下来哩。今日会了长官，咱倒好差人往怀庆府同僚林苍峰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去。他那里临京近。”西门庆道：“长官所见甚明。”即唤走差的上来吩咐：“与你五钱银子盘缠，即拿俺两个拜帖，到怀庆府提刑林千户老爹那里，打听京中考察本示下，看经历司行下照会来不曾。务要打听的实，来回报。”那人领了银子、拜帖，又到司房结束行装，讨了匹马，长行去了。两位官府才起身回家。

    却说小张闲等从提刑院打出来，走在路上各人思想，更不料今日受这场亏是那里药线，互相埋怨。小张闲道：“莫不还是东京那里的消息？”白回子道：“不是。若是那里消息，怎肯轻饶素放？”常言说得好：乖不过唱的，贼不过银匠，能不过架儿。聂钺儿一口就说道：“你每都不知道，只我猜得着。此一定是西门官府和三官儿上气，嗔请他表子，故拿俺每煞气。正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小张闲道：“列位倒罢了，只是苦了我在下了。孙寡嘴、祝麻子都跟着，只把俺每顶缸。”于宽道：“你怎的说浑话？他两个是他的朋友，若拿来跪在地下，他在上面坐着，怎生相处？”小张闲道：“怎的不拿老婆？”聂钺道：“两个老婆，都是他心上人。李家桂姐是他的表子，他肯拿来！也休怪人，是俺每的晦气，偏撞在这网里。才夏老爹怎生不言语，只是他说话？这个就见出情弊来了。如今往李桂姐家寻王三官去！白为他打了这一屁股疮来不成？便罢了，就问他要几两银子盘缠，也不吃家中老婆笑话。”于是迳入勾栏，见李桂姐家门关的铁桶相似。叫了半日，丫头隔门问是谁，小张闲道：“是俺每，寻三官儿说话。”丫头回说：“他从那日半夜就回家去了，不在这里。无人在家中，不敢开门。”这众人只得回来，到王招宣府内，迳入他客位里坐下。王三官听见众人来寻他，唬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半日，使出小厮永定儿来说：“俺爹不在家了。”众人道：“好自在性儿！不在家了，往那里去了？叫不将来！”于宽道：“实和你说了罢，休推睡里梦里。刚才提刑院打了俺每，押将出来。如今还要他正身见官去哩！”搂起腿来与永定瞧，教他进里面去说：“为你打俺每，有甚要紧！”一个个都躺在凳上声疼叫喊。

    那王三官儿越发不敢出来，只叫：“娘，怎么样儿？如何救我则可。”林氏道：“我女妇人家，如何寻人情去救得？”求了半日，见外边众人等得急了，要请老太太说话。那林氏又不出去，只隔着屏风说道：“你每略等他等，委的在庄上，不在家了。我这里使小厮叫他去。”小张闲道：“老太太，快使人情他来！这个疖子终要出脓，只顾脓着不是事。俺每为他连累打了这一顿。刚才老爹吩咐押出俺每来要他。他若不出来，大家都不得清净，就弄的不好了。”

    林氏听言，连忙使小厮拿出茶来与众人吃。王三官唬的鬼也似，逼他娘寻人情。直到至急之处，林氏方才说道：“文嫂他只认的提刑西门官府家，昔年曾与他女儿说媒来，在他宅中走的熟。”王三官道：“就认的西门提刑也罢。快使小厮请他来。”林氏道：“他自从你前番说了他，使性儿一向不来走动，怎好又请他？他也不肯来。”王三官道：“好娘，如今事在至急，请他来，等我与他陪个礼儿便了。”林氏便使永定儿悄悄打后门出去，请了文嫂来。王三官再三央及他，一口一声只叫：“文妈，你认的提刑西门大官府，好歹说个人情救我。”这文嫂故意做出许多乔张致来，说道：“旧时虽故与他宅内大姑娘说媒，这几年谁往他门上走！大人家深宅大院，不去缠他。”王三官连忙跪下说道：“文妈，你救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那几个人在前边只要出官，我怎去得？”文嫂只把眼看他娘，他娘道：“也罢，你便替他说说罢了。”文嫂道：“我独自个去不得。三叔，你衣巾着，等我领你亲自到西门老爹宅上，你自拜见央浼他，等我在旁再说，管情一天事就了了。”王三官道：“见今他众人在前边催逼甚急，只怕一时被他看见怎了？”文嫂道：“有甚难处勾当？等我出去安抚他，再安排些酒肉点心茶水哄他吃着，我悄悄领你从后门出去，干事回来，他就便也不知道。”

    这文嫂一面走出前厅，向众人拜了两拜，说道：“太太教我出来，多上覆列位哥每：本等三叔往庄上去了，不在家，使人请去了，便来也。你每略坐坐儿。吃打受骂，连累了列位。谁人不吃盐米，等三叔来，教他知遇你们。你们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恒属大家只要图了事。上司差派，不由自己。有了三叔出来，一天大事都了了。”众人听了，一齐道：“还是文妈见的多，你老人家早出来说恁句有南北的话儿，俺每也不急的要不的。执杀法儿只回不在家，莫不俺每自做出来的事？你恁带累俺每吃官棒，上司要你，假推不在家。吃酒吃肉，教人替你不成？文妈，你是晓道理的，你出来，俺每还透个路儿与你──破些东西儿，寻个分上儿说说，大家了事。你不出来见俺每，这事情也要消缴，一个缉捕问刑衙门，平不答的就罢了？”文嫂儿道：“哥每说的是。你每略坐坐儿，我对太太说，安排些酒饭儿管待你每。你每来了这半日也饿了。”众人都道：“还是我的文妈知人苦辣。不瞒文妈说，俺每从衙门里打出来，黄汤儿也没曾尝着哩！”这文嫂走到后边，一力窜掇，打了二钱银子酒，买了一钱银子点心，猪羊牛肉各切几大盘，拿将出去，一壁哄他众人在前边大酒大肉吃着。

    这王三官儒巾青衣，写了揭帖，文嫂领着，带上眼纱，悄悄从后门出来，步行径往西门庆家来。到了大门首，平安儿认的文嫂，说道：“爹才在厅上，进去了。文妈有甚话说？”文嫂递与他拜帖，说道：“哥哥，累你替他禀禀去。”连忙问王三官要了二钱银子递与他，那平安儿方进去替他禀知西门庆。西门庆见了手本拜帖，上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一面先叫进文嫂，问了回话，然后才开大厅［木鬲］子门，使小厮请王三官进去。西门庆头戴忠靖巾，便衣出来迎接，见王三衣巾进来，故意说道：“文嫂怎不早说？我亵衣在此。”便令左右：“取我衣服来。”慌的王三官向前拦住道：“尊伯尊便，小侄敢来拜渎，岂敢动劳！”至厅内，王三官务请西门庆转上行礼。西门庆笑道：“此是舍下。”再三不肯。西门庆居先拜下去，王三官说道：“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西门庆道：“彼此少礼。”王三官因请西门庆受礼，说道：“小侄人家，老伯当得受礼，以恕拜迟之罪。”务让起来，受了两礼。西门庆让坐，王三官又让了一回，然后挪座儿斜佥坐的。

    少顷，吃了茶，王三官向西门庆说道：“小侄有事，不敢奉渎尊严。”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随即离座跪下。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贤契有甚话，但说何害！”王三官就说：“小侄不才，诚为得罪，望乞老伯念先父武弁一殿之臣，宽恕小侄无知之罪，完其廉耻，免令出官，则小侄垂死之日，实再生之幸也。衔结图报，惶恐，惶恐！”西门庆展开揭帖，上面有小张闲等五人名字，说道：“这起光棍，我今日衙门里，已各重责发落，饶恕了他，怎的又央你去？”王三官道：“他说老伯衙门中责罚了他，押出他来，还要小侄见官。在家百般辱骂喧嚷，索诈银两，不得安生，无处控诉，特来老伯这里请罪。”又把礼帖递上。西门庆一见，便道：“岂有此理！这起光棍可恶。我倒饶了他，如何倒往那里去搅扰！”把礼帖还与王三官收了，道：“贤契请回，我且不留你坐。如今就差人拿这起光棍去。容日奉招。”王三官道：“岂敢！蒙老伯不弃，小侄容当叩谢。”千恩万谢出门。西门庆送至二门首，说：“我亵服不好送的。”那王三官自出门来，还带上眼纱，小厮跟随去了。文嫂还讨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吩咐：“休要惊动他，我这里差人拿去。”

    这文嫂同王三官暗暗到家。不想西门庆随即差了一名节级、四个排军，走到王招宣宅内。那起人正在那里饮酒喧闹，被公人进去不由分说都拿了，带上镯子。唬得众人面如土色，说道：“王三官干的好事，把俺每稳住在家，倒把锄头反弄俺每来了。”那个节级排军骂道：“你这厮还胡说，当的甚么？各人到老爹跟前哀告，讨你那命是正经。”小张闲道：“大爷教导的是。”

    不一时，都拿到西门庆宅门首，门上排军并平安儿都张着手儿要钱，才替他禀。众人不免脱下褶儿，并拿头上簪圈下来，打发停当，方才说进去。半日，西门庆出来坐厅，节级带进去跪在厅下。西门庆骂道：“我把你这起光棍，我倒将就了你，你如何指称我衙门往他家讹诈去？实说诈了多少钱？若不说，令左右拿拶子与我着实拶起来！”当下只说了声，那左右排军登时拿了五六把新拶子来伺候。小张闲等只顾叩头哀告道：“小的每并没讹诈分文财物，只说衙门中打出来，对他说声。他家拿出些酒食来管待小的们，小的每并没需索他的。”西门庆道：“你也不该往他家去。你这些光棍，设骗良家子弟，白手要钱，深为可恨！既不肯实供，都与我带了衙门里收监，明日严审取供，枷号示众！”众人一齐哀告，哭道：“天官爷，超生小的每罢，小的再不敢上他门缠扰了。休说枷号，这一送到监里去，冬寒时月，小的每都是死数。”西门庆道：“我把你这起光棍，饶出你去，都要洗心改过，务要生理。不许你挨坊靠院，引诱人家子弟，诈骗财物。再拿到我衙门里来，都活打死了。”喝令：“叉出去！”众人得了个性命，往外飞跑。正是：

    敲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西门庆发了众人去，回至后房，月娘问道：“这是那个王三官儿？”西门庆道：“此是王招宣府中三公子，前日李桂儿为那场事就是他。今日贼小淫妇儿不改，又和他缠，每月三十两银子教他包着。嗔道一向只哄着我！不想有个底脚里人儿又告我说，教我差干事的拿了这干人，到衙门里都夹打了。不想这干人又到他家里嚷赖，指望要诈他几两银子，只说衙门中要他。他从没见官，慌了，央文嫂儿拿了五十两礼帖来求我说人情。我刚才把那起人又拿了来，扎发了一顿，替他杜绝了。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你家祖父何等根基，又做招宣，你又见入武学，放着那名儿不干，家中丢着花枝般媳妇儿不去理论，白日黑夜只跟着这伙光棍在院里嫖弄。今年不上二十岁，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月娘道：“你乳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甚么儿？还要禁人！”几句说的西门庆不言语了。

    正摆上饭来吃，来安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庆吩咐：“请书房里坐，我就来。”王经连忙开了厅上书房门，伯爵进里面坐了。良久，西门庆出来。声喏毕，就坐在炕上，两个说话。伯爵道：“哥，你前日在谢二哥家，怎老早就起身？”西门庆道：“我连日有勾当，又考察在迩，差人东京打听消息。我比你每闲人儿？”伯爵又问：“哥，连日衙门中有事没有？”西门庆道：“事，那日没有！”伯爵又道：“王三官儿说，哥衙门中把小张闲他每五个，初八日晚夕，在李桂姐屋里都拿的去了，只走了老孙、祝麻子两个。今早解到衙门里，都打出来了，众人都往招宣府缠王三官去了。怎的还瞒着我不说？”西门庆道：“傻狗才，谁对你说来？你敢错听了。敢不是我衙门里，敢是周守备府里？”伯爵道：“守备府中那里管这闲事！”西门庆道：“只怕是京中提人？”伯爵道：“也不是。今早李铭对我说，那日把他一家子唬的魂也没了，李桂儿至今唬的睡倒了，还没曾起炕儿。怕又是东京下来拿人，今早打听，方知是提刑院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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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道：“我连日不进衙门，并没知道。李桂儿既赌过誓不接他，随他拿乱去，又害怕睡倒怎的？”伯爵见西门庆迸着脸儿待笑，说道：“哥，你是个人，连我也瞒着起来。今日他告我说，我就知道哥的情。怎的祝麻子、老孙走了？一个缉捕衙门，有个走脱了人的？此是哥打着绵羊驹［马娄］战，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若都拿到衙门去，彼此绝了情意，都没趣了。事情许一不许二。如今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有几分惭愧。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明逞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几句说的西门庆扑吃的笑了，说道：“我有甚么大智谋？”伯爵道：“我猜一定还有底脚里人儿对哥说，怎得知道这等切？端的有鬼神不测之机！”西门庆道：“傻狗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伯爵道：“哥衙门中如今不要王三官儿罢了。”西门庆道：“谁要他做甚么？当初干事的打上事件，我就把王三官、祝麻子、老孙并李桂儿、秦玉芝名字都抹了，只拿几个光棍来打了。”伯爵道：“他如今怎的还缠他？”西门庆道：“我实和你说罢，他指望讹诈他几两银子。不想刚才王三官亲上门来拜见，与我磕了头，陪了不是。我又差人把那几个光棍拿了，要枷号，他众人再三哀告说，再不敢上门缠他了。王三官一口一声称我是老伯，拿了五十两礼帖儿，我不受他的。他到明日还要请我家中知谢我去。”伯爵失惊道：“真个他来和哥陪不是来了？”西门庆道：“我莫不哄你？”因唤王经：“拿王三官拜帖儿与应二爹瞧。”那王经向房子里取出拜帖，上面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伯爵见了，极口称赞道：“哥的所算，神妙不测。”西门庆吩咐伯爵：“你若看见他每，只说我不知道。”伯爵道：“我晓得。机不可泄，我怎肯和他说！”坐了一回，吃了茶，伯爵道：“哥，我去罢，只怕一时老孙和祝麻子摸将来。只说我没到这里。”西门庆道。“他就来，我也不见他。”一面叫将门上人来，都吩咐了：“但是他二人，只答应不在家。”西门庆从此不与李桂姐上门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叫李铭唱曲，就疏淡了。正是：

    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诗曰：

    帝曰简才能，旌贤在股肱。

    文章体一变，礼乐道逾弘。

    芸阁英华人，宾门［宛鸟］鹭登。

    恩筵过所望，圣泽实超恒。

    话说西门庆自此与李桂姐断绝不题。却说走差人到怀庆府林千户处打听消息，林千户将升官邸报封付与来人，又赏了五钱银子，连夜来递与提刑两位官府。当厅夏提刑拆开，同西门庆先观本卫行来考察官员照会，其略曰：

    兵部一本，尊明旨，严考核，以昭劝惩，以光圣治事：先该金吾卫提

    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朱题前事，考察禁卫官员，除堂上官自陈外，

    其余两厢诏狱缉捕、内外提刑所指挥千百户、镇抚等官，各挨次格，从公

    举劾，甄别贤否，具题上请，当下该部详议，黜陟升调降革等因。

    奉圣旨：兵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看得太尉朱题前事，遵奉

    旧例，委的本官殚力致忠，公于考核，皆出闻见之实，而无偏执之私。足

    以励人心而孚公议，无容臣等再喙。但恩威赏罚，出自朝廷，合候命下之

    日，一体照例施行等因。续奉钦依拟行。

    内开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

    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贴刑副千户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

    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

    掌刑名者也。怀庆提刑千户所正千户林承勋，年清优学，占籍武科，继祖

    职抱负不凡，提刑狱详明有法，可加奖励简任者也。副千户谢恩，年齿既

    残，昔在行犹有可观，今任理刑罹软尤甚，宜罢黜革任者也。

    西门庆看了他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见他升指挥，管卤簿，大半日无言，面容失色。于是又展开工部工完的本观看，上面写道：

    工部一本，神运届京，天人胥庆，恳乞天恩，俯加渥典，以苏民困，

    以广圣泽事。

    奉圣旨：这神运奉迎大内，奠安艮岳，以承天眷，朕心嘉悦。你每既

    效有勤劳，副朕事玄至意。所经过地方，委的小民困苦，着行抚按衙门，

    查勘明白，着行蠲免今岁田租之半。所毁坝闸，着部里差官会同巡按御史

    ，即行修理。完日还差内侍孟昌龄前去致祭。蔡京、李邦彦、王炜、郑居

    中、高俅，辅弼朕躬，直赞内廷，勋劳茂著，京加太师，邦彦加柱国太子

    太师，王炜太傅，郑居中、高俅太保，各赏银五十两、四表礼。蔡京还荫

    一子为殿中监。国师林灵素，佐国宣化，远致神运，北伐虏谋，实与天通

    ，加封忠孝伯，食禄一千石，赐坐龙衣一袭，肩舆人内，赐号玉真教主，

    加渊澄玄妙广德真人、金门羽客、达灵玄妙先生。朱［面力］、黄经臣，

    督理神运，忠勤可嘉。［面力］加太傅兼太子太傅，经臣加殿前都太尉，

    提督御前人船。各荫一子为金吾卫正千户。内侍李彦、孟昌龄、贾祥、何

    沂、蓝从颐着直延福五位宫近侍，各赐蟒衣玉带，仍荫弟侄一人为副千户

    ，俱见任管事。礼部尚书张邦昌、左侍郎兼学士蔡攸、右侍郎白时中、兵

    部尚书余深、工部尚书林摅，俱加太子太保，各赏银四十两，彩缎二表礼。巡抚两浙佥都御史张阁，升工部右侍郎。巡抚山东都御史侯［氵蒙］，

    升太常正卿。巡抚两浙、山东监察御史尹大谅、宋乔年，都水司郎中安忱

    、伍训，各升俸一级，赏银二十两。［礻氏］迎神运千户魏承勋、徐相、

    杨廷佩、司凤仪、赵友兰、扶天泽、西门庆、田九皋等，各升一级。内侍

    宋推等，营将王佑等，俱各赏银十两。所官薛显忠等，各赏银五两。校尉

    昌玉等，绢二匹。该衙门知道。

    夏提刑与西门庆看毕，各散回家。后晌时分，有王三官差永定同文嫂拿请书，十一日请西门庆往他府中赴席，少罄谢私之意。西门庆收下，不胜欢喜，以为其妻指日在于掌握。不期到初十日晚夕，东京本卫经历司差人行照会：“晓谕各省提刑官员知悉：火速赴京，赶冬节见朝谢恩，毋得违误取罪。”西门庆看了，到次日衙门中会了夏提刑，各人到家，即收拾行装，备办贽见礼物，约早晚起程。西门庆使玳安叫了文嫂儿，教他回王三官：“我今日不得来赴席，要上京见朝谢恩去。”文嫂连忙去回，王三官道：“既是老伯有事，容回来洁诚具请。”西门庆一面叫将贲四来，吩咐教他跟了去，与他五两银子，家中盘缠。留下春鸿看家，带了玳安、王经跟随答应。又问周守备讨了四名巡捕军人，四匹小马，打点驮装轿马，排军抬扛。夏提刑便是夏寿跟随。两家共有二十余人跟从。十二日起身离了清河县，冬天易晚，昼夜趱行。到了怀西怀庆府会林千户，千户已上东京去了。一路天寒坐轿，天暖乘马，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正是：

    意急款摇青帐幕，心忙敲碎紫丝鞭。

    话说一日到了东京，进得万寿门。西门庆主意要往相国寺下。夏提刑不肯，坚执要往他亲眷崔中书家投下。西门庆不免先具拜帖拜见。正值崔中书在家，即出迎接，至厅叙礼相见，与夏提刑道及寒温契阔之情。坐下茶毕，拱手问西门庆尊号。西门庆道：“贱号四泉。”因问：“老先生尊号？”崔中书道：“学生性最愚朴，名闲林下，贱名守愚，拙号逊斋。”因说道：“舍亲龙溪久称盛德，全仗扶持，同心协恭，莫此为厚。”西门庆道：“不敢。在下常领教诲，今又为堂尊，受益恒多，不胜感激。”夏提刑道：“长官如何这等称呼！便不见相知了。”崔中书道：“四泉说的也是，名分使然。”言毕，彼此笑了。不一时，收拾行李。天晚了，崔中书吩咐童仆放桌摆饭，无非是果酌肴馔之类，不必细说。当日，二人在崔中书家宿歇不题。

    到次日，各备礼物拜帖，家人跟随，早往蔡太师府中叩见。那日太师在内阁还未出来，府前官吏人等如蜂屯蚁聚，挤匝不开。西门庆与夏提刑与了门上官吏两包银子，拿揭帖禀进去。翟管家见了，即出来相见，让他到外边私宅。先是夏提刑先见毕，然后西门庆叙礼，彼此道及往还酬答之意，各分宾位坐下。夏提刑先递上礼帖：两匹云鹤金缎、两匹色缎。翟管家是十两银子。西门庆礼帖上是一匹大红绒彩蟒、一匹玄色妆花斗牛补子员领、两匹京缎，另外梯己送翟管家一匹黑绿云绒、三十两银子。翟谦吩咐左右：“把老爷礼都收进府中去，上簿籍。”他只受了西门庆那匹云绒，将三十两银子连夏提刑的十两银子都不受，说道：“岂有此理。若如此，不见至交亲情。”一面令左右放桌儿摆饭，说道：“今日圣上奉艮岳，新盖上清宝［竹录］宫，奉安牌匾，该老爷主祭，直到午后才散。到家同李爷又往郑皇亲家吃酒。只怕亲家和龙溪等不的，误了你每勾当。遇老爷闲，等我替二位禀就是一般。”西门庆道：“蒙亲家费心。”翟谦因问：“亲家那里住？”西门庆就把夏龙溪令亲家下歇说了。不一时，安放桌席端正，就是大盘大碗，汤饭点心一齐拿上来，都是光禄烹炮，美味极品无加。每人金爵饮酒三杯，就要告辞起身。翟谦款留，令左右又筛上一杯。西门庆因问：“亲家，俺每几时见朝？”翟谦道：“亲家，你同不得夏大人。夏大人如今是京堂官，不在此例。你与本卫新升的副千户何大监侄儿何永寿，他便贴刑，你便掌刑，与他作同僚了。他先谢了恩，只等着你见朝引奏毕，一同好领札付。你凡事只会他去。”夏提刑听了，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道：“请问亲家，只怕我还要等冬至郊天回来见朝。”翟谦道：“亲家，你等不的冬至圣上郊天回来。那日天下官员上表朝贺，还要排庆成宴，你每怎等的？不如你今日先往鸿胪寺报了名，明日早朝谢了恩，直到那日堂上官引奏毕，领札付起身就是了。”西门庆谢道：“蒙亲家指教，何以为报！”临起身，翟谦又拉西门庆到侧净处说话，甚是埋怨西门庆说：“亲家，前日我的书上那等写了，大凡事要谨密，不可使同僚每知道。亲家如何对夏大人说了？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来，立逼着朱太尉来对老爷说，要将他情愿不管卤簿，仍以指挥职衔在任所掌刑三年；何大监又在内廷，转央朝廷所宠安妃刘娘娘的分上，便也传旨出来，亲对老爷和朱太尉说了，要安他侄儿何永寿在山东理刑。两下人情阻住了，教老爷好不作难！不是我再三在老爷跟前维持，回倒了林真人，把亲家不撑下去了？”慌的西门庆连忙打躬，说道：“多承亲家盛情！我并不曾对一人说，此公何以知之？”翟谦道：“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今后亲家凡事谨慎些便了。”

    西门庆千恩万谢，与夏提刑作辞出门。来到崔中书家，一面差贲四鸿胪寺报了名。次日同夏提刑见朝，青衣冠带，正在午门前谢恩出来，刚转过西阙门来，只见一个青衣人走向前问道：“那位是山东提刑西门老爹？”贲四问道：“你是那里的？”那人道：“我是内府匠作监何公公来请老爹说话。”言未毕，只见一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从御街定声叫道：“西门大人请了！”西门庆遂与夏提刑分别，被这太监用手一把拉在旁边一所值房内，相见作揖，慌的西门庆倒身还礼不迭。这太监说道：“大人，你不认的我，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见在延宁第四宫端妃马娘娘位下近侍。昨日内工完了，蒙万岁爷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受金吾卫副千户，见在贵处提刑所理刑管事，与老大人作同僚。”西门庆道：“原来是何老太监，学生不知，恕罪，恕罪！”一面又作揖说道：“此禁地，不敢行礼，容日到老太监外宅进拜。”于是叙礼毕，让坐，家人捧茶来吃了。茶毕，就揭桌盒盖儿，桌上许多汤饭肴品，拿盏箸儿来安下。何太监道：“不消小杯了，我晓的大人朝下来，天气寒冷，拿个小盏来，没甚肴馔，亵渎大人，且吃个头脑儿罢。”西门庆道：“不当厚扰。”何太监于是满斟上一大杯，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承老太监所赐，学生领下。只是出去还要见官拜部，若吃得面红，不成道理。”何太监道：“吃两盏儿烫寒何害！”因说道：“舍侄儿年幼，不知刑名，望乞大人看我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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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之间，凡事教导他教导。”西门庆道：“岂敢。老太监勿得太谦，令侄长官虽是年幼，居气养体，自然福至心灵。”何太监道：“大人好说。常言：学到老不会到老。天下事如牛毛，孔夫子也只识的一腿。恐有不到处，大人好歹说与他。”西门庆道：“学生谨领。”因问：“老大监外宅在何处？学生好来奉拜长官。”何大监道：“舍下在天汉桥东，文华坊双狮马台就是。”亦问：“大人下处在那里？我教做官的先去叩拜。”西门庆道：“学生暂借崔中书家下。”

    彼此问了住处，西门庆吃了一大杯就起身。何太监送出门，拱着手说道：“适间所言，大人凡事看顾看顾。他还等着你一答儿引奏，好领札付。”西门庆道：“老太监不消吩咐，学生知道。”于是出朝门，又到兵部，又遇见了夏提刑，同拜了部官来。比及到本卫参见朱太尉，递履历手本，缴札付，又拜经历司并本所官员，已是申刻时分。夏提刑改换指挥服色，另具手本参见了朱太尉，免行跪礼，择日南衙到任。刚出衙门，西门庆还等着，遂不敢与他同行，让他先上马。夏延龄那里肯？定要同行。西门庆赶着他呼“堂尊”，夏指挥道：“四泉，你我同僚在先，为何如此称呼？”西门庆道：“名分已定，自然之理，何故大谦。”因问：“堂尊高升美任，不还山东去了，宝眷几时搬取？”夏延龄道：“欲待搬来，那边房舍无人看守。如今且在舍亲这边权住，直待过年，差人取家小罢了。还望长官早晚看顾一二。房子若有人要，就央长官替我打发，自当报谢。”西门庆道：“学生谨领。请问府上那房价值若干？”夏延龄道：“舍下此房原是一千三百两买的，后边又盖了一层，使了二百两，如今卖原价也罢了。”

    二人归到崔宅，王经向前禀说：“新升何老爹来拜，下马到厅。小的回部中还未来家。何老爹说多拜上夏老爹、崔老爹，都投下帖。午间又差人送了两匹金缎来。”宛红帖儿拿与西门庆看，上写着：“谨具缎帕二端，奉引贽敬。寅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西门庆看了，连忙差王经封了两匹南京五彩狮补员领，写了礼帖。吃了饭，连忙往何家回拜去。到于厅上，何千户忙出来迎接，乌纱皂履，年纪不上二十岁，生的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趋下阶来揖让，退逊谦恭特甚。二人到厅上叙礼，西门庆令玳安捧上贽见之礼，拜下去，说道：“适承光顾，兼领厚仪，又失迎迓。今早又蒙老公公值房赐馔，感德不尽。”何千户忙还礼说：“学生叨受微职，忝与长官同例，早晚得领教益，实为三生有幸。适间进拜不遇，又承垂顾，蓬筚光生。”令左右收下去，一面扯椅儿分宾主坐下，左右捧茶上来。吃茶之间，彼此问号，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何千户道：“学生贱号天泉。”又问：“长官今日拜毕部堂了？”西门庆道：“从内里蒙公公赐酒出来，拜毕部，又到本衙门见堂，缴了札付，拜了所司。出来就要奉谒长官，不知反先辱长官下顾。”何千户因问：“长官今日与夏公都见朝来？”西门庆道：“夏龙溪已升了指挥直驾，今日都见朝谢恩在一处，只到衙门见堂之时，他另具手本参见。”说毕，何千户道：“咱每还是先与本主老爹进礼，还是先领札付？”西门庆道：“依着舍亲说，咱每先在卫主宅中进了礼，然后大朝引奏，还在本衙门到堂同众领札付。”何千户道：“既是如此，咱每明早备礼进了罢。”于是都会下各人礼数，何千户是两匹蟒衣、一束玉带，西门庆是一匹大红麒麟金缎、一匹青绒蟒衣、一柄金镶玉绦环，各金华酒四坛。明早在朱太尉宅前取齐。约会已定，茶汤两换，西门庆告辞而回，并不与夏延龄题此事。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早到何千户家。何千户又预备头脑小席，大盘大碗，齐齐整整，连手下人饱餐一顿，然后同往大尉宅门前来。贲四同何家人押着礼物。那时正值朱太尉新加太保，微宗天子又差使往南坛视牲未回，各家馈送贺礼并参见官吏人等，黑压压在门首等候。何千户同西门庆下了马，在左近一相识人家坐的，差人打听老爷道子响就来通报。直等到午后，忽见一人飞马而来，传报道：“老爷视牲回来，进南薰门了。”吩咐闲杂人打开。不一时，又骑报回来，传：“老爷过天汉桥了。”少顷，只见官吏军士各打执事旗牌，一对一对传呼，走了半日，才远远望见朱太尉八抬八簇肩舆明轿，头戴乌纱，身穿猩红斗牛绒袍，腰横荆山白玉，悬挂太保牙牌、黄金鱼钥，好不显赫威严！执事到了宅门首，都一字儿摆开，喝的肃静回避，无一人声嗽。那来见的官吏人等，黑压压一群跪在街前。良久，太尉轿到跟前，左右喝声：“起来伺候！”那众人一齐应诺，诚然声震云霄。只听东边咚咚鼓乐响动，原来本衙门六员太尉堂官，见朱太尉新加光禄大夫、太保，又荫一子为千户，都各备大礼，治酒庆贺，故有许多教坊伶官在此动乐。太尉才下轿，乐就止了。各项官吏人等，预备进见。忽然一声道子响，一青衣承差手拿两个红拜帖，飞走而来，递与门上人说：“礼部张爷与学士蔡爷来拜。”连忙禀报进去。须臾轿在门首，尚书张邦昌与侍郎蔡攸，都是红吉服孔雀补子，一个犀带，一个金带，进去拜毕，待茶毕，送出来。又是吏部尚书王祖道与左侍郎韩侣、右侍郎尹京也来拜，朱太尉都待茶送了。又是皇亲喜国公、枢密使郑居中、驸马掌宗人府王晋卿，都是紫花玉带来拜。唯郑居中坐轿，这两个都骑马。送出去，方是本衙堂上六员太尉到了：头一位是提督管两厢捉察使孙荣，第二位管机察梁应龙，第三管内外观察典牧皇畿童大尉侄儿童天胤，第四提督京城十三门巡察使黄经臣，第五管京营卫缉察皇城使窦监，第六督管京城内外巡捕使陈宗善。都穿大红，头戴貂蝉，惟孙荣是太子太保玉带，余者都是金带。下马进去。各家都有金币礼物。少顷，里面乐声响动，众太尉插金花，与朱太尉把盏递酒，阶下一派箫韶盈耳，两行丝竹和鸣。端的食前方丈，花簇锦筵。怎见得太尉的富贵？但见：

    官居一品，位列三台。赫赫公堂，潭潭相府。虎符玉节，门庭甲仗生

    寒；象板银筝，［石鬼］［石田田田］排场热闹。终朝谒见，无非公子王

    孙；逐岁追游，尽是侯门戚里。那里解调和燮理，一味能趋谄逢迎。端的

    谈笑起干戈，真个吹嘘惊海岳。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辞使九重天子点

    头。督择花石，江南淮北尽灾殃；进献黄杨，国库民财皆匮竭。正是：辇

    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须臾递毕，安席坐下。一班儿五个俳优，朝上筝［竹秦］琵琶，方响箜篌，红牙象板，唱了一套“享富贵，受皇恩”。

    当时酒进三巡，歌吟一套，六员太尉起身，朱太尉亲送出来，回到厅，乐声暂止，管家禀事，各处官员进见。朱太尉令左右抬公案，当厅坐下，吩咐出来，先令各勋戚中贵仕宦家人送礼的进去。须臾打发出来，才是本卫纪事、南北卫两厢、五所、七司捉察、讥察、观察、巡察、典牧、直驾、提牢、指挥、千百户等官，各具手本呈递。然后才传出来，叫两淮、两浙、山东、山西、关东、关西、河东、河北、福建、广南、四川十三省提刑官挨次进见。西门庆与何千户在第五起上，抬进礼物去，管家接了礼帖，铺在书案上，二人立在阶下，等上边叫名字。西门庆抬头见正面五间厂厅，上面朱红牌匾，悬着徽宗皇帝御笔钦赐“执金吾堂”斗大四个金字，甚是显赫。须臾叫名，二人应诺升阶，到滴水檐前躬身参谒，四拜一跪，听发放。朱太尉道：“那两员千户，怎的又叫你家太监送礼来？”令左右收了，吩咐：“在地方谨慎做官，我这里自有公道。伺候大朝引奏毕，来衙门中领札赴任。”二人齐声应诺。左右喝：“起去！”由左角门出来。刚出大门来，寻见贲四等抬担出来，正要走，忽见一人拿宛红帖飞马来报，说道：“王爷、高爷来了。”西门庆与何千户闪在人家门里观看。须臾，军牢喝道，只见总督京营八十万禁军陇西公王烨，同提督神策御林军总兵官太尉高俅，俱大红玉带，坐轿而至。那各省参见官员一涌出来，又不得见了。西门庆与何千户走到僻处，呼跟随人扯过马来，二人方骑上马回寓。正是：

    权奸误国祸机深，开国承家戒小人。

    逆贼深诛何足道，奈何二圣远蒙尘。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词曰：

    花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小院黄昏人忆别，泪痕点

    点成红血。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神惊，只道芳魂绝。梦破五更心欲

    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话说西门庆同何千户回来，走到大街，何千户就邀请西门庆到家一饭。西门庆再三固辞。何千户令手下把马环拉住，说道：“学生还有一事与长官商议。”于是并辔同到宅前下马。贲四同抬盒迳往崔中书家去了。原来何千户盛陈酒筵在家等候。进入厅上，但见兽炭焚烧，金炉香霭。正中独设一席，下边一席相陪，旁边东首又设一席。皆盘堆异果，花插金瓶。西门庆问道：“长官今日筵何客？”何千户道：“家公公今日下班，敢屈长官一饭。”西门庆道：“长官这等费心，就不是同僚之情。”何千户道：“家公公粗酌屈尊，长官休怪。”一面看茶吃了。西门庆请老公公拜见，何千户道：“家公公便出来。”

    不一时，何太监从后边出来，穿着绿绒蟒衣，冠帽皂鞋，宝石绦环。西门庆展拜四拜：“请公公受礼。”何大监不肯，说道：“使不的。”西门庆道：“学生与天泉同寅晚辈，老公公齿德俱尊，又系中贵，自然该受礼。”讲了半日，何大监受了半礼，让西门庆上坐，他主席相陪，何千户旁坐。西门庆道：“老公公，这个断然使不得。同僚之间，岂可旁坐！老公公叔侄便罢了，学生使不的。”何太监大喜道：“大人甚是知礼，罢罢，我阁老位儿旁坐罢，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西门庆道：“这等，学生坐的也安。”于是各照位坐下。何太监道：“小的儿们，再烧了炭来。今日天气甚是寒冷。”须臾，左右火池火叉，拿上一包水磨细炭，向火盆内只一倒。厅前放下油纸暖帘来，日光掩映，十分明亮。何太监道：“大人请宽了盛服罢。”西门庆道：“学生里边没穿甚么衣服，使小价下处取来。”何太监道：“不消取去。”令左右接了衣服，“拿我穿的飞鱼绿绒氅衣来，与大人披上。”西门庆笑道：“老先生职事之服，学生何以穿得？”何太监道：“大人只顾穿，怕怎的！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儿罢。”不一时，左右取上来，西门庆令玳安接去员领，披上氅衣，作揖谢了。又请何千户也宽去上盖陪坐。

    又拿上一道茶来吃了，何太监道：“叫小厮们来。”原来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两个师范领着上来磕头。何太监就吩咐动起乐来，然后递酒上坐。何太监亲自把盏，西门庆慌道：“老公公请尊便。有长官代劳，只安放钟箸儿就是一般。”何太监道：“我与大人递一钟儿。我家做官的初入芦苇，不知深浅，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西门庆道：“老公公说那里话！常言：同僚三世亲。学生亦托赖老公公余光，岂不同力相助！”何太监道：“好说，好说。共同王事，彼此扶持。”西门庆也没等他递酒，只接了杯儿，领到席上，随即回奉一杯，安在何千户并何太监席上，彼此告揖过，坐下。吹打毕，三个小厮连师范，在筵前银筝象板，三弦琵琶，唱了一套《正宫-端正好》“雪夜访赵普”、“水晶宫鲛绡帐”。唱毕下去。

    酒过数巡，食割两道，看看天晚，秉上灯来。西门庆唤玳安拿赏赐与厨役并吹打各色人役，就起身，说道：“学生厚扰一日了，就此告回。”那公公那里肯放，说道：“我今日正下班，要与大人请教。有甚大酒席，只是清坐而已，教大人受饥。”西门庆道：“承老公公赐这等美馔，如何反言受饥！学生回去歇息歇息，明早还要与天泉参谒参谒兵科，好领札付挂号。”何太监道：“既是大人要与我家做官的同干事，何不令人把行李搬过来我家住两日？我这后园儿里有几间小房儿，甚是僻静，就早晚和做官的理会些公事儿也方便些，强如在别人家。”西门庆道：“在这里最好，只是使夏公见怪，相学生疏他一般。”何太监道：“没的说。如今时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门是恁偶戏衙门。虽故当初与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后官接管承行，与他就无干。他若这等说，他就是个不知道理的人了。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不放大人去。”唤左右：“下边房里快放桌儿，管待你西门老爹大官儿饭酒。我家差几个人，跟他即时把行李都搬了来。”又吩咐：“打扫后花园西院干净，预备铺陈，炕中笼下炭火。”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答应下去了。西门庆道：“老公公盛情，只是学生得罪夏公了。”何太监道：“他既出了衙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管他那銮驾库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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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于你。”不由分说，就打发玳安并马上人吃了酒饭，差了几名军牢，各拿绳扛，迳往崔中书家搬取行李去了。

    何太监道：“又一件相烦大人：我家做官的到任所，还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儿，好搬取家小。今先教他同大人去，待寻下宅子，然后打发家小起身。也不多，连几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西门庆道：“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银子宅舍？”何太监道：“也得千金外房儿才够住。”西门庆道：“夏龙溪他京任不去了，他一所房子倒要打发，老公公何不要了与天泉住，一举两得其便。此宅门面七间，到底五层，仪门进去大厅，两边厢房，鹿角顶，后边住房、花亭，周围群房也有许多，街道又宽阔，正好天泉住。”何太监道：“他要许多价值儿？”西门庆道：“他对我说原是一千三百两，又后边添盖了一层平房，收拾了一处花亭。老公公若要，随公公与他多少罢了。”何太监道：“我托大人，随大人主张就是了。趁今日我在家，差个人和他说去，讨他那原文书我瞧瞧。难得寻下这房舍儿，我家做官的去到那里，就有个归着了。”

    不一时，只见玳安同众人搬了行李来回话。西门庆问：“贲四、王经来了不曾？”玳安道：“王经同押了衣箱行李先来了。还有轿子，叫贲四在那里看守着哩。”西门庆因附耳低言：“如此这般上覆夏老爹，借过那里房子的原契来，何公公要瞧瞧。就同贲四一答儿来。”这玳安应的去了。不一时，贲四青衣小帽，同玳安拿文书回西门庆说：“夏老爹多多上覆：既是何公公要，怎好说价钱！原文书都拿的来了。又收拾添盖，使费了许多，随爹主张了罢。”西门庆把原契递与何太监亲看了一遍，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说道：“这房儿想必也住了几年，未免有些糟烂，也别要说收拾，大人面上还与他原价。”那贲四连忙跪下说：“何爷说的是。自古道：使的憨钱，治的庄田。千年房舍换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何太监听了喜欢道：“你是那里人？倒会说话儿。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其实说的是。他教甚么名字？”西门庆道：“他名唤贲四。”何太监道：“也罢，没个中人儿，你就做个中人儿，替我讨了文书来。今日是个好日期，就把银子兑与他罢。”西门庆道：“如今晚了，待的明日也罢了。”何太监道：“到五更我早进去，明日大朝。今日不如先交与他银子，就了事。”西门庆问道：“明日甚时驾出？”何太监道：“子时驾出到坛，三更鼓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宫。摆了膳，就出来设朝，升大殿，朝贺天下，诸司都上表拜冬。次日，文武百官吃庆成宴。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过就没事了。”说毕，何太监吩咐何千户进后边，打点出二十四锭大元宝来，用食盒抬着，差了两个家人，同贲四、玳安押送到崔中书家交割。夏公见抬了银子来，满心欢喜，随即亲手写了文契，付与贲四等，拿来递上。何太监不胜欢喜，赏了贲四十两银子，玳安、王经每人三两。西门庆道：“小孩子家，不当赏他。”何太监道：“胡乱与他买嘴儿吃。”三人磕头谢了。何太监吩咐管待酒饭，又向西门庆唱了两个喏：“全仗大人余光。”西门庆道：“还是看老公公金面。”何太监道：“还望大人对他说说，早把房儿腾出来，就好打发家小起身。”西门庆道：“学生一定与他说，教他早腾。长官这一去，且在衙门公廨中权住几日。待他家小搬到京，收拾了，长官宝眷起身不迟。”何太监道：“收拾直待过年罢了，先打发家小去才好。十分在衙门中也不方便。”

    说话之间，已有一更天气，西门庆说道：“老公公请安置罢！学生亦不胜酒力了。”何大监方作辞归后边歇息去了。何千户教家乐弹唱，还与西门庆吃了一回，方才起身，送至后园。三间书院，台榭湖山，盆景花木，房内绛烛高烧，篆内香焚麝饼，十分幽雅。何千户陪西门庆叙话，又看茶吃了，方道安置，归后边去了。

    西门庆摘去冠带，解衣就寝。王经、玳安打发了，就往下边暖炕上歇去了。西门庆有酒的人，睡在枕畔，见满窗月色，翻来复去。良久只闻夜漏沉沉，花阴寂寂，寒风吹得那窗纸有声，况离家已久。正要呼王经进来陪他睡，忽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即披衣下床，［革及］着鞋袜，悄悄启户视之。只见李瓶儿雾［髟丐］云鬟，淡妆丽雅，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轻移莲步，立于月下。西门庆一见，挽之入室，相抱而哭，说道：“冤家，你如何在这里？”李瓶儿道：“奴寻访至此。对你说，我已寻了房儿了，今特来见你一面，早晚便搬去了。”西门庆忙问道：“你房儿在于何处？”李瓶儿道：“咫尺不远。出此大街迤东，造釜巷中间便是。”言讫，西门庆共他相偎相抱，上床云雨，不胜美快之极。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舍。李瓶儿叮咛嘱咐西门庆道：“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家。那厮不时伺害于你，千万勿忘！”言讫，挽西门庆相送。走出大街上，见月色如昼，果然往东转过牌坊，到一小巷，见一座双扇白板门，指道：“此奴之家也。”言毕，顿袖而入。西门庆急向前拉之，恍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矣。西门庆向褥底摸了摸，见精流满席，余香在被，残唾犹甜。追悼莫及，悲不自胜。正是：

    玉宇微茫霜满襟，疏窗淡月梦魂惊。

    凄凉睡到无聊处，恨杀寒鸡不肯鸣。

    西门庆梦醒睡不着，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睡着了。次日早，何千户家童仆起来伺候，打发西门庆梳洗毕，何千户又早出来陪侍，吃了姜茶，放桌儿请吃粥。西门庆问：“老公公怎的不见？”何千户道：“家公公从五更就进内去了。”须臾拿上粥来。吃了粥，又拿上一盏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一面吃着，就吩咐备马。何千户与西门庆冠冕，仆从跟随，早进内参见兵科。出来，何千户便分路来家，西门庆又到相国寺拜智云长老。长老又留摆斋。西门庆只吃了一个点心，余者收与手下人吃了，就起身从东街穿过来，要往崔中书家拜夏龙溪去。因从造釜巷所过，中间果见有双扇白板门，与梦中所见一般。悄悄使玳安问隔壁卖豆腐老姬：“此家姓甚名谁？”老姬答道：“此袁指挥家也。”西门庆于是不胜叹异。到了崔中书家，夏公才待出门拜人，见西门庆到，忙令左右把马牵过，迎至厅上，拜揖叙礼。西门庆令玳安拿上贺礼：青织金绫［纟宁］一端、色缎一端。夏公道：“学生还不曾拜贺长官，到承长官先施。昨日小房又烦费心，感谢不尽。”西门庆道：“昨日何太监说起看房，我因堂尊分上，就说此房来。何公讨了房契去看了，一口就还原价。果是内臣性儿，立马盖桥就成了。还是堂尊大福！”说毕，二人笑了。夏公道：“何天泉，我也还未回拜他。”因问：“他此去与长官同行罢了。”西门庆道：“他已会定同学生一路去，家小且待后。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烦堂尊早些把房儿腾出来，搬取家眷。他如今权在衙门里住几日罢了。”夏公道：“学生也不肯久稽，待这里寻了房儿，就使人搬取家小。也只待出月罢了。”说毕，西门庆起身，又留了个拜帖与崔中书，夏公送出上马，归至何千户家。何千户又早有午饭等候。西门庆悉把拜夏公之事说了一遍：“腾房已在出月。”何千户大喜，谢道：“足见长官盛情。”

    吃毕饭，二人正在厅上着棋，忽左右来报：“府里翟爹差人送下程来了。抓寻到崔老爹那里，崔老爹使他这里来了。”于是拿帖看，上写着：“谨具金缎一端、云［纟宁］一端、鲜猪一口、北羊一腔、内酒一坛、点心二盒。眷生翟谦顿首拜。”西门庆见来人，说道：“又蒙你翟爹费心。”一面收了礼物，写回帖，赏来人二两银子，抬盒人五钱，说道：“客中不便，有亵管家。”那人磕头收了。王经在旁悄悄说：“小的姐姐说，教我府里去看看爱姐，有物事捎与他。”西门庆问：“甚物事？”王经道：“是家中做的两双鞋脚手。”西门庆道：“单单儿怎好拿去？”吩咐玳安：“我皮箱内有带的玫瑰花饼，取两罐儿。”就把口帖付与王经，穿上青衣，跟了来人往府里看爱姐不题。这西门庆写了帖儿，送了一腔羊、一坛酒谢了崔中书，把一口猪、一坛酒、两盒点心抬到后边孝顺老公公。何千户拜谢道：“长官，你我一家，如何这等计较！”

    且说王经到府内，请出韩爱姐，外厅拜见了。打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长大了好些。问了回家中事务，管待了酒饭，见王经身上单薄，与了一件天青［纟宁］丝貂鼠氅衣儿，又与了五两银子，拿来回覆西门庆话。西门庆大喜。正与何千户下棋，忽闻绰道之声，门上人来报：“夏老爹来拜，拿进两个拜帖儿。”两个忙迎接到厅叙礼，何千户又谢昨日房子之事。夏公具了两分缎帕酒礼，奉贺二公。西门庆与何千户再三致谢，令左右收了。夏公又赏了贲四、玳安、王经十两银子，一面分宾主坐下。茶罢，共叙寒温。夏公道：“请老公公拜见。”何千户道：“家公公进内去了。”夏公又留下了一个双红拜帖儿，说道：“多顶上老公公，拜迟，恕罪！”言毕，起身去了。何千户随即也具一分贺礼，一匹金缎，差人送去，不在言表。

    到晚夕，何千户又在花园暖阁中摆酒与西门庆共酌，家乐歌唱，到二更方寝。西门庆因昨日梦遗之事，晚夕令王经拿铺盖来书房地平上睡。半夜叫上床，搂在被窝内。两个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正是：

    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去解馋。

    一晚题过。到次日，起五更与何千户一行人跟随进朝。先到待漏院伺候，等的开了东华门进入。但见：

    星斗依稀禁漏残，禁中环佩响珊珊。

    欲知今日天颜喜，遥睹蓬莱紫气皤。

    少顷，只听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衮冕。当时天子祀毕南郊回来，文武百官聚集，等候设朝。须臾钟响，天子驾出大殿，受百官朝贺。须臾，香球拨转，帘卷扇开。正是：

    晴日明开青锁闼，天风吹下御炉香。

    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这皇帝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才俊过人，口工诗韵，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通三教之书，晓九流之典。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商王；爱色贪花，仿佛如金陵陈后主。当下驾坐宝位，静鞭响罢，文武百官秉简当胸，向丹墀五拜三叩头，进上表章。已而有殿头官口传圣旨道：“朕今即位二十祀矣。艮岳于兹告成，上天降瑞，今值覆端之庆，与卿共之。”言未毕，班首中闪过一员大臣来，朝靴踏地响，袍袖列风生。视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太师鲁国公蔡京也。幞头象简，俯伏金阶，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惟皇上御极二十祀以来，海宇清宁，天下丰稔，上天降鉴，祯祥叠见。三边永息兵戈，万国来朝天阙。银岳排空，玉京挺秀。宝［竹录］膺颁于昊阙，绛宵深耸于乾宫。臣等何幸，欣逢盛世，交际明良，永效华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献颂以闻。”良久，圣旨下来：“贤卿献颂，益见忠诚，朕心嘉悦。诏改明年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宝，肄赦覃赏有差。”蔡大师承旨下来。殿头官口传圣旨：“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言未毕，见一人出离班部，倒笏躬身，绯袍象简，玉带金鱼，跪在金阶，口称：“光禄大夫掌金吾卫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面力］，引天下提刑官员章隆等二十六员，例该考察，已更改补、缴换札付，合当引奏。未敢擅便，请旨定夺。”于是二十六员提刑官都跪在后面。不一时，圣旨传下来：“照例给领。”朱太尉承旨下来。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驾即回宫。百官皆从端礼门两分而出。那十二象不待牵而先走，镇将长随纷纷而散。朝门外车马纵横，侍仗罗列。人喧呼，海沸波翻；马嘶喊，山崩地裂。众提刑官皆出朝上马，都来本衙门伺候。良久，只见知印拿了印牌来，传道：“老爷不进衙门了，已往蔡爷、李爷宅内拜冬去了。”以此众官都散了。

    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家中。又过了一夕，到次日，衙门中领了札付，又挂了号，又拜辞了翟管家，打点残装，收拾行李，与何千户一同起身。何太监晚夕置酒饯行，嘱咐何千户：“凡事请教西门大人，休要自专，差了礼数。”从十一月二十日东京起身，两家也有二十人跟随，竟往山东大道而来。已是数九严寒之际，点水滴冻之时，一路上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鸦。疏林淡日影斜晖，暮雪冻云迷晚渡。一山未尽一山来，后村已过前村望。比及刚过黄河，到水关八角镇，骤然撞遇天起一阵大风。但见：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卒律律寒飙扑面，急飕飕冷气侵人。初时节无

    踪无影，次后来卷雾收云。吹花摆柳白茫茫，走石扬砂昏惨惨。刮得那大

    树连声吼，惊得那孤雁落深濠。须臾，砂石打地，尘土遮天。砂石打地，

    犹如满天骤雨即时来；尘土遮天，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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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貔貅卷土至。这风大不大？真

    个是吹折地狱门前树，乱起酆都顶上尘；常娥急把蟾官闭，列子空中叫救

    人。险些儿玉皇住不得昆仑顶，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摇。

    西门庆与何千户坐着两顶毡帏暖轿，被风刮得寸步难行。又见天色渐晚，恐深林中撞出小人来，西门庆吩咐手下：“快寻那里安歇一夜，明日风住再行罢。”抓寻了半日，远远望见路旁一座古刹，数株疏柳，半堵横墙。但见：

    石砌碑横梦草遮，回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无灯火，月落安禅更可嗟。

    西门庆与何千户忙入寺中投宿，上题着“黄龙寺”。见方丈内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又无灯火，房舍都毁坏，半用篱遮。长老出来问讯，旋吹火煮茶，伐草根喂马。煮出茶来，西门庆行囊中带得干鸡腊肉果饼之类，晚夕与何千户胡乱食得一顿。长老爨一锅豆粥吃了，过得一宿。次日风止天晴，与了和尚一两银子相谢，作辞起身往山东来。正是：

    王事驱驰岂惮劳，关山迢递赴京朝。

    夜投古寺无烟火，解使行人心内焦。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词曰：

    掉臂叠肩情态，炎凉冷暖纷纭。兴来阉竖长儿孙，石女须教有孕。

    莫使一朝势谢，亲生不若他生。爹爹妈妈向何亲？掇转窟臀不认。

    话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在路不题。单表吴月娘在家，因西门庆上东京，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安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姊妹每都不出来，各自在房做针指。若敬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娘必使春鸿或来安儿跟出跟入。常时查门户，凡事都严紧了。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敬济勾搭。只赖奶子如意备了舌，逐日只和如意儿合气。

    一日，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儿同韩嫂儿浆洗。不想这边春梅也洗衣裳，使秋菊问他借棒槌。这如意儿正与迎春捶衣，不与他，说道：“前日你拿了个棒槌，使着罢了，又来要！趁韩嫂在这里，要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儿哩。”那秋菊使性子走来对春梅说：“平白教我借，他又不与。迎春倒说拿去，如意儿拦住了不肯。”春梅道：“耶［口乐］，耶［口乐］！怎的这等生分？大白日里借不出个干灯盏来。借个棒槌使使儿，就不肯与将来，替娘洗了这裹脚，教拿甚么捶？秋菊，你往后边问他们借来使使罢。”这潘金莲正在房中炕上裹脚，忽然听得，又因怀着仇恨，寻不着头由儿，便骂道：“贼淫妇怎的不与？你自家问他要去，不与，骂那淫妇不妨事。”这春梅一冲性子，就一阵风走来李瓶儿那边，说道：“那个是外人也怎的？棒槌借使使就不与。如今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如意儿道：“耶［口乐］，耶［口乐］！放着棒槌拿去使不是，谁在这里把住？就怒说起来。大娘吩咐，趁韩妈在这里，替爹浆出这汗衫子和绵绸裤子来。秋菊来要，我说待我把你爹这衣服捶两下儿着，就架上许多诳，说不与来？早是迎春姐听着。”不想潘金莲随即跟了来，便骂道：“你这个老婆不要说嘴！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是你？你爹身上衣服不着你恁个人儿拴束，谁应的上他那心！俺这些老婆死绝了，教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拿这个法儿降伏俺每，我好耐惊耐怕儿！”如意儿道：“五娘怎的说这话？大娘不吩咐，俺们好掉揽替爹整理的？”金莲道：“贼［扌歪］剌骨，雌汉的淫妇，还强说甚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披袄儿穿是谁来？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如意道：“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心头火起，粉面通红，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他腹。亏得韩嫂儿向前劝开了。金莲骂道：“没廉耻的淫妇，嘲汉的淫妇！俺每这里还闲的声唤，你来雌汉子，你在这屋里是甚么人？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从新又出世来了，我也不怕你！”那如意儿一壁哭着，一壁挽头发，说道：“俺每后来，也不知甚么来旺儿媳妇子，只知在爹家做奶子。”金莲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儿来？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

    正骂着，只见孟玉楼后边慢慢的走将来，说道：“六姐，我请你后边下棋，你怎的不去，却在这里乱些甚么？”一把手拉到他房里坐下，说道：“你告我说，因为什么起来？”这金莲消了回气，春梅递上茶来，喝了些茶，便道：“你看教这贼淫妇气的我手也冷了，茶也拿不起来。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请我，我说且躺躺儿去。［扌歪］在床上也未睡着，只见这小肉儿百忙且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的裹脚捶捶出来。半日只听的乱起来，却是秋菊问他要棒槌使，他不与，把棒槌匹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哩！’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服人，俺每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里什么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我就随跟了去，他还嘴里［石必］里剥剌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力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口里肉也掏出他的来！大姐姐也有些不是，想着他把死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惯的有些折儿？教我和他为冤结仇，落后一染脓带还垛在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又是这般惯他，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每眼里是放不下沙子的人。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的那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但往那里回来，就望着他那影作个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甚么。到晚夕要茶吃，淫妇就连忙起来替他送茶，又替他盖被儿，两个就弄将起来。就是个久惯的淫妇！只该丫头递茶，许你去撑头获脑雌汉子？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的便连忙铺里拿了绸段来，替他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哩：断七那日，他爹进屋里烧纸去，见丫头、老婆在炕上挝子儿，就不说一声儿，反说道：‘这供养的匾食和酒，也不要收到后边去，你每吃了罢。’这等纵容着他。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每好等的。’不想我两三步叉进去，唬得他眼张失道，就不言语了。什么好老婆？一个贼活人妻淫妇，就这等饿眼见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揽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在门首打探儿？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他如今别模改样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只推聋装哑的，人但开口，就说不是了。”那玉楼听了，只是笑。因说：“你怎知道的这等详细？”金莲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不晓得？雪里埋死尸──自然消将出来。”玉楼道：“原说这老婆没汉子，如何又钻出汉子来了？”金莲道：“天下着风儿晴不的，人不着谎儿成不的！他不撺瞒着，你家肯要他！想着一来时，饿答的个脸，黄皮寡瘦的，乞乞缩缩那个腔儿！吃了这二年饱饭，就生事儿，雌起汉子来了。你如今不禁下他来，到明日又教他上头上脸的。一时捅出个孩子，当谁的？”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到且是有权属。”说毕，坐了一回，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遗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话休饶舌，有日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到清河县。吩咐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他便送何千户到衙门中，看着收拾打扫公廨干净住下，方才骑马来家。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舀水净面毕，就令丫鬟院子内放桌儿，满炉焚香，对天地位下告许愿心。月娘便问：“你为什么许愿心？”西门庆道：“休说起，我拾得性命来家。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行到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目，通行不得。天色又晚，百里不见人，众人都慌了。况驮垛又多，诚恐钻出个贼来怎了？比及投到个古寺中，和尚又穷，夜晚连灯火也没个儿，只吃些豆粥儿就过了一夜。次日风住，方才起身，这场苦比前日更苦十分。前日虽热，天还好些。这遭又是寒冷天气，又耽许多惊怕。幸得平地还罢了，若在黄河遭此风浪怎了？我在路上就许了愿心，到腊月初一日，宰猪羊祭赛天地。”月娘又问：“你头里怎不来家，却往衙门里做甚么？”西门庆道：“夏龙溪已升做指挥直驾，不得来了。新升是匠作监何太监侄儿何千户──名永寿，贴刑，不上二十岁，捏出水儿来的一个小后生，任事儿不知道。他太监再三央及我，凡事看顾教导他。我不送到衙门里安顿他个住处，他知道甚么？他如今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我作成他──要了夏龙溪那房子，直待夏家搬取了家小去，他的家眷才搬来。前日夏大人不知什么人走了风与他，他又使了银子，央当朝林真人分上，对堂上朱太尉说，情愿以指挥职衔再要提刑三年。朱太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难的要不得。若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把我撑在空地里去了。去时亲家好不怪我，说我干事不谨密。不知是什么人对他说来。”月娘道：“不是我说，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样，有不的些事儿，告这个说一场，告那个说一场，恰似逞强卖富的。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备？人家悄悄干的事儿停停妥妥，你还不知道哩！”西门庆又说：“夏大人临来，再三央我早晚看顾看顾他家里，容日你买分礼儿走走去。”月娘道：“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日，就一事儿去罢。你今后把这狂样来改了。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清，未可全抛一片心。’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儿，休说世人。”

    正说着，只见玳安来说：“贲四问爹，要往夏大人家说去不去？”西门庆道：“你教他吃了饭去。”玳安应诺去了。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姐都来参见道万福，问话儿，陪坐的。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一面走到他房内，与他灵床作揖，因落了几点眼泪。如意儿、迎春、绣春都向前磕头。月娘随即使小玉请在后边，摆饭吃了，一面吩咐拿出四两银子，赏跟随小马儿上的人，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去了。又叫来兴儿宰了半口猪、半腔羊、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腿火熏、两只鹅、十只鸡，又并许多油盐酱醋之类，与何千户送下程。又叫了一名厨役在那里答应。

    正在厅上打点，忽琴童儿进来说道：“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望。”西门庆连忙请进温秀才、伯爵来。二人连连作揖，道其风霜辛苦。西门庆亦道：“蒙二公早晚看家。”伯爵道：“我早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喳的叫。俺房下就先说：‘只怕大官人来家了，你还不快走了瞧瞧去？’我便说：‘哥从十二日起身，到今还未上半个月，怎能来得快？’房下说：‘来不来，你看看去！’教我穿衣裳到宅里，不想哥真个来家了。恭喜恭喜！”因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便问道：“送谁家的？”西门庆道：“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来，家小还未到。今在衙门中权住，送份下程与他。又发柬明日请他吃接风酒，再没人，请二位与吴大舅奉陪。”伯爵道：“又一件：吴大舅与哥是官，温老先生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怎陪得他坐！不知把我当甚么人儿看，我惹他不笑话？”西门庆笑道：“这等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与你戴着，等他问你，只说是我的大儿子，好不好？”说毕，众人笑了。伯爵道：“说正经话，我头八寸三，又戴不得你的。”温秀才道：“学生也是八寸三分，倒将学生方巾与老翁戴戴何如？”西门庆道：“老先生不要借与他，他到明日借惯了，往礼部当官身去，又来缠你。”温秀才笑道：“老先生好说，连我也扯下水去了。”少顷，拿上茶来吃了。温秀才问：“夏公已是京任，不来了？”西门庆道：“他已做堂尊了，直掌卤簿，穿麟服，使藤棍，如此华任，又来做甚么！”须臾，看写了帖子，抬下程出门，教玳安送去了。西门庆就拉温秀才、伯爵到厢房内暖炕上坐去了。又使琴童往院里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名小优儿明日早来伺候。

    不一时，放桌儿陪二人吃酒。西门庆吩咐：“再取双钟箸儿，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敬济走来，作揖，打横坐下。四人围炉把酒来斟，因说起一路上受惊的话。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压百祸，就有小人，一时自然都消散了。”温秀才道：“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休道老先生为王事驱驰，上天也不肯有伤善类。”西门庆因问：“家中没甚事？”敬济道：“家中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了两遭，昨日还来问，我回说还没来家哩。”

    正说着，忽有平安来报：“衙门令史和众节级来禀事。”西门庆即到厅上站立，令他进见。二人跪下：“请问老爹几时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西门庆道：“你们只照旧时整理就是了。”令史道：“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两事并举，比旧不同。”西门庆道：“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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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添十两银子与他就是了。”二人应喏下去。西门庆又叫回来吩咐：“上任日期，你还问何老爹择几时。”二人道：“何老爹择定二十六日。”西门庆道：“既如此，你每伺候就是了。”二人去了。就是乔大人来拜望道喜。西门庆留坐不肯，吃茶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陪二人饮至掌灯方散。西门庆往月娘房里歇了一宿。

    到次日，家中置酒，与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早打听得西门庆来家，对王三官说了，具个柬帖儿来请。西门庆这里买了一副豕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一坛南酒，差玳安送去，与太太补生日之礼。他那里赏了玳安三钱银子，不在话下。正厅上设下酒，锦屏耀目，桌椅鲜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都来的早，西门庆陪坐吃茶，使人邀请何千户。不一时，小优儿上来磕头。伯爵便问：“哥，今日怎的不叫李铭？”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来，我没的请他去！”

    正说话，只见平安忙拿帖儿禀说：“帅府周爷来拜，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在西厢房内。西门庆冠带出来，迎至厅上，叙礼毕，道及转升恭喜之事。西门庆又谢他人马。于是分宾主而坐。周守备问京中见朝之事，西门庆一一说了。周守备道：“龙溪不来，一定差人来取家小上京去。”西门庆道：“就取也待出月。如今何长官且在衙门权住着哩。夏公的房子与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张的。”守备道：“这等更妙。”因见堂中摆设桌席，问道：“今日所延甚客？”西门庆道：“聊具一酌，与何大人接风。同僚之间，不好意思。”二人吃了茶，周守备起身，说道：“容日合卫列位，与二公奉贺。”西门庆道：“岂敢动劳，多承先施。”作揖出门，上马而去。西门庆回来，脱了衣服，又陪三人在书房中摆饭。何千户到午后方来，吴大舅等各相见叙礼毕，各叙寒温。茶汤换罢，各宽衣服。何千户见西门庆家道相称，酒筵齐整。四个小优银筝象板，玉阮琵琶，递酒上坐。直饮至起更时分，何千户方起身往衙门中去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也辞回去了。

    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吩咐收了家伙，就往前边金莲房中来。妇人在房内浓施朱粉，复整新妆，薰香澡牝，正盼西门庆进他房来，满面笑容，向前替他脱衣解带，连忙叫春梅点茶与他吃了，打发上床歇宿。端的被窝中相挨素体，枕席上紧贴酥胸，妇人云雨之际，百媚俱生。西门庆抽拽之后，灵犀已透，睡不着，枕上把离言深讲。交接后，淫情未足，又从下替他品箫。这妇人只要拴西门庆之心，又况抛离了半月在家，久旷幽怀，淫情似火，得到身，恨不得钻入他腹中。将那话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西门庆要下床溺尿，妇人还不放，说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溺在奴口里，替你咽了罢，省的冷呵呵的，热身子下去冻着，倒值了多的。”西门庆听了，越发欢喜无已，叫道：“乖乖儿，谁似你这般疼我！”于是真个溺在妇人口内。妇人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有香茶与我些压压。”西门庆道：“香茶在我白绫袄内，你自家拿。”这妇人向床头拉过他袖子来，掏摸了几个放在口内，才罢。正是：

    侍臣不及相如渴，特赐金茎露一杯。

    看官听说：大抵妾妇之道，鼓惑其夫，无所不至，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岂肯为也！是夜，西门庆与妇人盘桓无度。

    次早往衙门中与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两院乐工动乐承应。午后才回家，排军随即抬了桌席来。王三官那里又差人早来邀请。西门庆才收拾出来，左右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慌的西门庆整衣出来迎接。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金镶带，穿白鹇补子，跟着许多官吏，满面笑容，相携到厅叙礼，彼此道及恭贺，分宾主坐下。安郎中道：“学生差人来问几次，说四泉还未回。”西门庆道：“正是。京中要等见朝引奏，才起身回来。”须臾，茶汤吃罢，安郎中方说：“学生敬来有一事不当奉渎：今有九江太府蔡少塘，乃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来上京朝觐，前日有书来，早晚便到。学生与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作东，欲借府上设席请他，未知允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尊命，岂敢有违。约定几时？”安郎中道：“在二十七日。明日学生送分子过来，烦盛使一办，足见厚爱矣。”说毕，又上了一道茶，作辞，起身上马，喝道而去。

    西门庆即出门，往王招宣府中来赴席。到门首，先投了拜帖。王三官连忙出来迎接，至厅上叙礼。大厅正面钦赐牌额，金字题曰“世忠堂”，两边门对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石带］砺新”。王三官与西门庆行毕礼，尊西门庆上坐，他便傍设一椅相陪。须臾拿上茶来，交手递了茶，左右收了去。彼此扳了些说话，然后安排酒筵递酒。原来王三官叫了两名小优儿弹唱。西门庆道：“请出老太太拜见拜见。”慌的王三官令左右后边说。少顷，出来说道：“请老爹后边见罢。”王三官让西门庆进内。西门庆道：“贤契，你先导引。”于是迳入中堂。林氏又早戴着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搽抹的如银人也一般。西门庆一面施礼：“请太太转上。”林氏道：“大人是客，请转上。”让了半日，两个人平磕头，林氏道：“小儿不识好歹，前日冲渎大人。蒙大人又处断了那些人，知感不尽。今日备了一杯水酒，请大人过来，老身磕个头儿谢谢。如何又蒙大人赐将礼来？使我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岂敢。学生因为公事往东京去了，误了与老太太拜寿。些须薄礼，胡乱送与老太太赏人。”因见文嫂儿在旁，便道：“老文，你取副盏儿来，等我与太太递一杯寿酒。”一面呼玳安上来。原来西门庆毡包内，预备着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放在盘内献上。林氏一见，金彩夺目，满心欢喜。文嫂随即捧上金盏银台。王三官便要叫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林氏道：“你叫他进来做甚么？在外答应罢了。”当下，西门庆把盏毕，林氏也回奉了一盏与西门庆谢了。然后王三官与西门庆递酒，西门庆才待还下礼去，林氏便道：“大人请起，受他一礼儿。”西门庆道：“不敢，岂有此礼？”林氏道：“好大人，怎这般说！你恁大职级，做不起他个父亲！小儿自幼失学，不曾跟着好人。若是大人肯垂爱，凡事指教他为个好人，今日我跟前，就教他拜大人做了义父。但有不是处，一任大人教诲，老身并不护短。”西门庆道：“老太太虽故说得是，但令郎贤契，赋性也聪明，如今年少，为小试行道之端，往后自然心地开阔，改过迁善。老太太倒不必介意。”当下教西门庆转上，王三官把盏，递了三钟酒，受其四拜之礼。递毕，西门庆亦转下与林氏作揖谢礼，林氏笑吟吟还了万福。自此以后，王三官见着西门庆以父称之。正是：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复有诗以叹之：

    从来男女不通酬，卖俏营奸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饶贴亲娘还磕头。

    递毕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请大人前边坐，宽衣服。”玳安拿忠靖巾来换了。不一时，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来割道，玳安拿赏赐伺候。当下食割五道，歌吟二套，秉烛上来，西门庆起身告辞。王三官再三款留，又邀到他书院中。独独的三间小轩里面，花竹掩映，文物潇洒。正面悬着一个金粉笺扁，曰“三泉诗舫”，四壁挂四轴古画。西门庆便问：“三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顾隐避，不敢回答。半日才说：“是儿子的贱号。”西门庆便一声儿没言语。抬过高壶来，又投壶饮酒。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林氏后边只顾打发添换菜蔬果碟儿上来。

    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方才起身，赏了小优儿并厨役，作辞回家。到家迳往金莲房中。原来妇人还没睡，才摘去冠儿，挽着云髻，淡妆浓抹，正在房内茶烹玉蕊，香袅金猊等待。见西门庆进来，欢喜无限。忙向前接了衣裳，叫春梅点了一盏雀舌芽茶与西门庆吃。西门庆吃了，然后春梅脱靴解带，打发上床。妇人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上床并头交股而寝。西门庆将一只胳膊与妇人枕着，搂在怀中，犹如软玉温香一般，两个酥胸相贴，脸儿厮［“温”换“氵”为“扌”］，鸣咂其舌。不一时，甜唾融心，灵犀春透。妇人不住手下边捏弄他那话。西门庆因问道：“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想？”妇人道：“你去了这半个来月，奴那刻儿放下心来！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偏睡不着。随问怎的暖床暖铺，只是害冷。腿儿触冷伸不开，只得忍酸儿缩着，白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落后春梅小肉儿见我短叹长吁，晚间逗着我下棋，坐到起更时分，俺娘儿两个一炕儿通厮脚儿睡。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西门庆道：怪油嘴，这一家虽是有他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妇人道：“罢么，你还哄我哩！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想着你和来旺儿媳妇子蜜调油也似的，把我来就不理了。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今日都往那里去了？止是奴老实的还在。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如今又兴起如意儿贼［扌歪］剌骨来了。他随问怎的，只是奶子，见放着他汉子，是个活人妻。不争你要了他，到明日又教汉子好在门首放羊儿剌剌。你为官为宦，传出去好听？你看这贼淫妇，前日你去了，同春梅两个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通不让我一句儿。”西门庆道：“罢么，我的儿，他随问怎的，只是个手下人。他那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他过去了，低低手儿他敢过不去。”妇人道：“［口耶］［口乐］，说的倒好听！没了李瓶儿，他就顶了窝儿。学你对他说：‘你若伏侍的好，我把娘这分家当就与你罢。’你真个有这个话来？”西门庆道：“你休胡猜疑，我那里有此话！你宽恕他，我教他明日与你磕头陪不是罢。”妇人道：“我也不要他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西门庆道：“我在那边睡，非为别的，因越不过李大姐情，在那边守守灵儿，谁和他有私盐私醋！”妇人道：“我不信你这摭溜子。人也死了一百日来，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听的好梆声。”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说道：“怪小淫妇儿，有这些张致的！”于是令他吊过身子去，隔山讨火，那话自后插入牝中，接抱其股，竭力扇［石崩］的连声响亮。一面令妇人呼叫大东大西，问道：“你怕我不怕？再敢管着！”妇人道：“怪奴才，不管着你好上天也！我晓的你也丢不开这淫妇，到明日，问了我方许你那边去。他若问你要东西，须对我说，只不许你悄悄偷与他。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不嚷！我就摈兑了这淫妇，也不差甚么儿。又相李瓶儿来头，教你哄了，险些不把我打到赘字号去。你这烂桃行货子，豆芽莱──有甚正条捆儿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贼了些儿了。”说的西门庆笑了。当下两个［歹带］雨尤云，缠到三更方歇。正是：

    带雨笼烟世所稀，妖娆身势似难支。

    终宵故把芳心诉，留得东风不放归。

    两个并头交股睡到天明，妇人淫情未足，便不住手捏弄那话，登时把麈柄捏弄起来，叫道：“亲达达，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一面爬伏在西门庆身上倒浇烛，接着他脖子只顾揉搓，教西门庆两手扳住他腰，扳的紧紧的，他便在上极力抽提，一面爬伏在他身上揉一回，那话渐没至根，余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妇人便道：“我的达达，等我白日里替你作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与你的那末子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扎他在根子上，却拿这两根带扎拴后边腰里，拴的紧紧的，又柔软，又得全放进，却不强如这托子硬硬的，格的人疼？”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做下，药在磁盒儿内，你自家装上就是了。”妇人道：“你黑夜好歹来，咱两个试试看好不好？”于是，两个玩耍一番。

    只见玳安拿帖儿进来，问春梅：“爹起身不曾？安老爹差人送分资来了。又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进来。”春梅道：“爹还没起身，教他等等儿。”玳安道：“他好少近路儿，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哩。”不想西门庆在房中听见，隔窗叫玳安问了话，拿帖儿进去，拆开看，上写道：

    奉去分资四封，共八两。惟少塘桌席，余者散酌而已。仰冀从者留神

    ，足见厚爱之至。外具时花四盆，以供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

    希莞纳，幸甚。

    西门庆看了，一面起身，且不梳头，戴着毡巾，穿着绒氅衣走出厅上，令安老爹人进见。递上分资。西门庆见四盆花草：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两坛南酒，满心欢喜。连忙收了。发了回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因问：“老爹们明日多咱时分来？用戏子不用？”来人道：“都早来。戏子用海盐的。”说毕，打发去了。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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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叫左右把花草抬放藏春坞书房中摆放，一面使玳安叫戏子去，一面兑银子与来安儿买办。那日又是孟玉楼上寿，院中叫小优儿晚夕弹唱。

    按下一头。却说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教应保捧着盒儿，往西门庆对过房子内央温秀才写请书。要请西门庆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满月。刚出门转过街口，只见后边一人高叫道：“二爹请回来！”伯爵扭头回看是李铭，立住了脚。李铭走到跟前，问道：“二爹往那里去？”伯爵道：“我到温师父那里有些事儿去。”李铭道：“到家中还有句话儿说。”只见后边一个闲汉，掇着盒儿，伯爵不免又到家堂屋内。李铭连忙磕了个头，把盒儿掇进来放下，揭开却是烧鸭二只、老酒二瓶，说道：“小人没甚，这些微物儿孝顺二爹赏人。小的有句话迳来央及二爹。”一面跪在地下不起来。伯爵一把手拉起来，说道：“傻孩儿，你有话只管说，怎的买礼来？”李铭道：“小的从小儿在爹宅内，答应这几年，如今爹到看顾别人，不用小的了。就是桂姐那边的事，各门各户，小的实不知道。如今爹因怪那边，连小的也怪了。这负屈衔冤，没处伸诉，迳来告二爹。二爹到宅内见爹，千万替小的加句美言儿说说。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错，不干小的事。爹动意恼小的不打紧，同行中人越发欺负小的了。”伯爵道：“你原来这些时没往宅内答应去。”李铭道：“小的没曾去。”伯爵道：“嗔道昨日摆酒与何老爹接风，叫了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在那里答应，我说怎的不见你。我问你爹，你爹说：‘他没来，我没的请他去！’傻孩儿，你还不走跳些儿还好？你与谁赌气？”李铭道：“爹宅内不呼唤，小的怎的好去？前日他每四个在那里答应，今日三娘上寿，安官儿早晨又叫了两名去了；明日老爹摆酒，又是他们四个。倒没小的，小的心里怎么有个不急的！只望二爹替小的说个明白，小的还来与二爹磕头。”伯爵道：“我没有个不替你说的。我从前已往不知替人完美了多少勾当，你央及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说？你依着我，把这礼儿你还拿回去。你是那里钱儿，我受你的！你如今就跟了我去，等我慢慢和你爹说。”李铭道：“二爹不收此礼，小的也不敢去了。虽然二爹不希罕，也尽小的一点穷心。”再三央告，伯爵把礼收了。讨出三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于是同出门，来到西门庆对门房子里。进到书院门首，摇的门环儿响，说道：“葵轩老先生在家么？”温秀才正在书窗下写帖儿，忙应道：“请里面坐。”画童开门，伯爵在明间内坐的。温秀才即出来相见，叙礼让坐，说道：“老翁起来的早，往那里去来？”伯爵道：“敢来烦渎大笔写几个请书儿。如此这般，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宅内他娘们坐坐。”温秀才道：“帖在那里？将来学生写。”伯爵即令应保取出五个帖儿，递过去。温秀才拿到房内，才写得两个，只见棋童慌走来说道：“温师父，再写两个帖儿──大娘的名字，要请乔亲家娘和大妗子去。头里琴童来取门外韩大姨和孟二妗子那两个帖儿，打发去了不曾？”温秀才道：“你姐夫看着，打发去这半日了。”棋童道：“温师父写了这两个，还再写上四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的，我使来安儿来取。”不一时打发去了。只见来安来取这四个帖儿，伯爵问：“你爹在家里，是衙门中去了？”来安道：“爹今日没往衙门里去，在厅上看收礼哩。”温秀才道：“老先生昨日王宅赴席来晚了。”伯爵问起那王宅，温秀才道：“是招宣府中。”伯爵就知其故。良久，来安等了帖儿去，方才与伯爵写完。伯爵即带了李铭过这边来。

    西门庆蓬着头，只在厅上收礼，打发回帖，旁边排摆桌面。见伯爵来，唱喏让坐。伯爵谢前日厚情，因问：“哥定这桌席做什么？”西门庆把安郎中来央浼作东，请蔡知府之事，告他说了一遍。伯爵道：“明日是戏子是小优？”西门庆道：“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我这里又预备四名小优儿答应。”伯爵道：“哥，那四个？”西门庆道：“吴惠、邵奉、郑春、左顺。”伯爵道：“哥怎的不用李铭？”西门庆道：“他已有了高枝儿，又稀罕我这里做什么？”伯爵道：“哥怎的说这个话？你唤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恼他。但是各人勾当，不干他事。三婶那边干事，他怎的晓得？你到休要屈了他。他今早到我那里，哭哭啼啼告诉我：‘休说小的姐姐在爹宅内，只小的答应该几年，今日有了别人，到没小的。’他再三赌身罚咒，并不知他三婶那边一字儿。你若恼他，却不难为他了。他小人有什么大汤水儿？你若动动意儿，他怎的禁得起！”便教李铭：“你过来，亲自告诉你爹。你只顾躲着怎的？自古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

    那李铭站在［木鬲］子边，低头敛足，就似僻厅鬼儿一般看着二人说话。听得伯爵叫他，连忙走进去，跪着地下，只顾磕头，说道：“爹再访，那边事小的但有一字知道，小的车碾马踏，遭官刑揲死。爹从前已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报不过来。不争今日恼小的，惹的同行人耻笑，他也欺负小的，小的再向那里寻个主儿？”说毕，号淘痛哭，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伯爵在旁道：“罢么，哥也是看他一场。大人不见小人之过，休说没他不是，就是他有不是处，他既如此，你也将就可恕他罢。”又叫李铭：“你过来，自古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说开，就不恼你了，你往后也要谨慎些。”李铭道：“二爹说的是，知过必改，往后知道了。”西门庆沉吟半晌，便道：“既你二爹再三说，我不恼你了，起来答应罢。”伯爵道：”你还不快磕头哩！”那李铭连忙磕个头，立在旁边。伯爵方才令应保取出五个请帖儿来，递与西门庆道：“二十八日小儿弥月，请列位嫂子过舍光降光降。”西门庆看毕，教来安儿：“连盒儿送与大娘瞧去。──管情后日去不成。实和你说，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如何去的成？”伯爵道：“哥杀人哩！嫂子不去，满园中果子儿，再靠着谁哩！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少顷，只见来安拿出空盒子来了：“大娘说，多上覆，知道了。”伯爵把盒儿递与应保接去，笑了道：“哥，你就哄我起来。若是嫂子不去，我就把头磕烂了，也好歹请嫂子走走去。”西门庆教伯爵：“你且休去，等我梳起头来，咱每吃饭。”说毕，入后边去了。

    这伯爵便向李铭道：“如何？刚才不是我这般说着，他甚是恼你。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常言：嗔拳不打笑面。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全要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得转出钱来。你若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忍饿。你答应他几年，还不知他性儿？明日交你桂姐赶热脚儿来，两当一：就与三娘做生日，就与他陪了礼儿来，一天事都了了。”李铭道：“二爹说的是。小的到家，过去就对三妈说。”说着，只见来安儿放桌儿，说道：“应二爹请坐，爹就出来。”

    不一时，西门庆梳洗出来，陪伯爵坐的，问他：“你连日不见老孙、祝麻子？”伯爵道：“我令他来，他知道哥恼他。我便说：‘还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顾下，那日蜢虫蚂炸一例扑了去，你敢怎样的！’他每发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厮走。说哥昨日在他家吃酒来？他每也不知道。”西门庆道：“昨日他如此这般，置了一席大酒请我，拜认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来了。他每怎的再不和他来往？只不干碍着我的事，随他去，我管他怎的？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伯爵道：“哥这话说绝了。他两个，一二日也要来与你服个礼儿，解释解释。”西门庆道：“你教他只顾来，平白服甚礼？”一面来安儿拿上饭来，无非是炮烹美口肴馔。西门庆吃粥，伯爵用饭。吃毕，西门庆问：“那两个小优儿来了不曾？”来安道：“来了这一日了。”西门庆叫他和李铭一答儿吃饭。一个韩佐，一个邵谦，向前来磕了头，下边吃饭去了。

    良久，伯爵起身，说道：“我去罢，家里不知怎样等着我哩。小人家儿干事最苦，从炉台底下直买到堂屋门首，那些儿不要买？”西门庆道：“你去干了事，晚间来坐坐，与你三娘上寿，磕个头儿，也是你的孝顺。”伯爵道：“这个一定来，还教房下送人情来。”说毕，一直去了。正是：

    酒深情不厌，知己话偏长。

    莫负相钦重，明朝到草堂。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词曰：

    唤多情，忆多情，谁把多情唤我名？唤名人可憎。为多情，转多

    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轻。

    话说应伯爵回家去了。西门庆就在藏春坞坐着，看泥水匠打地炕。墙外烧火，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烟熏触。忽见平安拿进帖儿，禀说：“帅府周爷差人送分资来了。”盒内封着五封分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内相，每人五星，粗帕二方，奉引贺敬。西门庆令左右收入后边，拿回帖打发去了。

    且说那日，杨姑娘与吴大妗子、潘姥姥坐轿子先来了，然后薛姑子、大师父、王姑子，并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并郁大姐，都买了盒儿来，与玉楼做生日。月娘在上房摆茶，众姊妹都在一处陪侍。须臾吃了茶，各人取便坐了。

    潘金莲想着要与西门庆做白绫带儿，即便走到房里，拿过针线匣，拣一条白绫儿，将磁盒内颤声娇药末儿装在里面，周围用倒口针儿撩缝的甚是细法，预备晚夕要与西门庆云雨之欢。不想薛姑子蓦地进房来，送那安胎气的衣胞符药与他。这妇人连忙收过，一面陪他坐的。薛姑子见左右无人，便悄悄递与他，说道：“你拣个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与官人在一处，管情一度就成胎气。你看后边大菩萨，也是贫僧替他安的胎，今已有了半肚子了。我还说个法儿与你：缝个锦香囊，我书道朱砂符儿安在里面，带在身边，管情就是男胎，好不准验。”这妇人听了，满心欢喜，一面接了符药，藏放在箱内。拿过历日来看，二十九日是壬子日。于是就称了三钱银子送与他，说：“这个不当什么，拿到家买菜吃。等坐胎之时，我寻匹绢与你做衣穿。”薛姑子道：“菩萨快休计较，我不象王和尚那样利心重。前者因过世那位菩萨念经，他说我搀了他的主顾，好不和我嚷闹，到处拿言语丧我。我的爷，随他堕业，我不与他争执。我只替人家行好事，救人苦难。”妇人道：“薛爷，你只行你的事，各人心地不同。我这勾当，你也休和他说。”薛姑子道：“法不传六耳，我肯和他说！去年为后边大菩萨喜事，他还说我背地得多少钱，擗了一半与他才罢了。一个僧家，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得了十方施主钱粮，不修功果，到明日死后，披毛戴角还不起。”说了回话，妇人教春梅：“看茶与薛爷吃。”那姑子吃了茶，又同他到李瓶儿那边参了灵，方归后边来。

    约后晌时分，月娘放桌儿炕屋里，请众堂客并三个姑子坐的。又在明间内放八仙桌儿，铺着火盆摆下案酒，与孟玉楼上寿。不一时，琼浆满泛，玉［口口冖斗］高擎，孟玉楼打扮的粉妆玉琢，先与西门庆递了酒，然后与众姊妹叙礼，安席而坐。陈敬济和大姐又与玉楼上寿，行毕礼，就在旁边坐下。厨下寿面点心添换，一齐拿上来。众人才吃酒，只见来安拿进盒儿来说：“应保送人情来了。”西门庆叫月娘收了，就教来安：“送应二娘帖儿去，就请你应二爹和大舅来坐坐。我晓的他娘子儿，明日也是不来，请你二爹来坐坐罢，改日回人情与他就是了。”来安拿帖儿同应保去了。西门庆坐在上面，不觉想起去年玉楼上寿还有李大姐，今日妻妾五个，只少了他，由不得心中痛酸，眼中落泪。

    不一时，李铭和两个小优儿进来了。月娘吩咐：“你会唱‘比翼成连理’不会？”韩佐道：“小的记得。”才待拿起乐器来弹唱，被西门庆叫近前，吩咐：“你唱一套‘忆吹箫’我听罢。”两个小优连忙改调唱《集贤宾》“忆吹箫，玉人何处也。”唱了一回，唱到“他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潘金莲见唱此词，就知西门庆念思李瓶儿之意。及唱到此句，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脸儿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说道：“孩儿，那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那里讨‘杜鹃花上血’来？好个没羞的行货子！”西门庆道：“怪奴才，听唱罢么，我那里晓得什么。单管胡枝扯叶的。”只见两个小优又唱到：“一个相府内怀春女，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那西门庆只顾低着头留心细听。须臾唱毕，这潘金莲就不愤他，两个在席上只顾拌嘴起来。月娘有些看不上，便道：“六姐，你也耐烦，两个只顾强什么？杨姑奶奶和他大妗子丢在屋里，冷清清的，没个人儿陪他，你每着两个进去陪他坐坐儿，我就来。”当下金莲和李娇儿就往房里去了。

    不一时，只见来安来说：“应二娘帖儿送到了。二爹来了，大舅便来。”西门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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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过请温师父来坐坐。”因对月娘说：“你吩咐厨下拿菜出来，我前边陪他坐去。”又叫李铭：“你往前边唱罢。”李铭即跟着西门庆出来，到西厢房内陪伯爵坐的。又谢他人情：“明日请令正好歹来走走。”伯爵道：“他怕不得来，家下没人。”良久，温秀才到，作揖坐下。伯爵举手道：“早晨多有累老先生。”温秀才道：“岂敢。”吴大舅也到了，相见让位毕，一面琴童儿秉烛来，四人围暖炉坐定。来安拿春盛案酒摆在桌上。伯爵灯下看见西门庆白绫袄子上，罩着青缎五彩飞鱼蟒衣，张牙舞爪，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唬了一跳，问：“哥，这衣服是那里的？”西门庆便立起身来，笑道：“你每瞧瞧，猜是那里的？”伯爵道：“俺每如何猜得着。”西门庆道：“此是东京何太监送我的。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这件衣服与我披。这是飞鱼，因朝廷另赐了他蟒龙玉带，他不穿这件，就送我了。此是一个大分上。”伯爵极口夸道：“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几个钱儿。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转做到都督上，愁没玉带蟒衣？何况飞鱼！只怕穿过界儿去哩！”说着，琴童安放钟箸，拿酒上来。李铭在面前弹唱。伯爵道：“也该进去与三嫂递杯酒儿才好，如何就吃酒？”西门庆道：“我儿，你既有孝顺之心，往后边与三嫂磕个头儿就是了，说他怎的？”伯爵道：“磕头到不打紧，只怕惹人议论我做大不尊，到不如你替我磕个儿罢。”被西门庆向他头上打了一下，骂道：“你这狗才，单管恁没大小！”伯爵道：“有大小到不教孩儿们打了。”两个戏说了一回，琴童拿将寿面来，西门庆让他三人吃。自己因在后边吃了，就递与李铭吃。那李铭吃了，又上来弹唱。伯爵叫吴大舅：“吩咐曲儿叫他唱。”大舅道：“不要索落他，随他拣熟的唱罢。”西门庆道：“大舅好听《瓦盆儿》这一套。”一面令琴童斟上酒，李铭于是筝排雁柱，款定冰弦，唱了一套“叫人对景无言，终日减芳容”，下边去了。只见来安上来禀说：“厨子家去，请问爹，明日叫几名答应？”西门庆吩咐：“六名厨役、二名茶酒，酒筵共五桌，俱要齐备。”来安应诺去了。吴大舅便问：“姐夫明日请甚么人？”西门庆悉把安郎中作东请蔡九知府说了。吴大舅道：“既明日大巡在姐夫这里吃酒，又好了。”西门庆道：“怎的说？”吴大舅道：“还是我修仓的事，要在大巡手里题本，望姐夫明日说说，教他青目青目，到年终考满之时保举一二，就是姐夫情分。”西门庆道：“这不打紧。大舅明日写个履历揭帖来，等我取便和他说。”大舅连忙下来打恭。伯爵道：“老舅，你老人家放心，你是个都根主子，不替你老人家说，再替谁说？管情消不得吹嘘之力，一箭就上垛。”前边吃酒到二更时分散了，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出门，就吩咐：“明日俱早来伺候。”李铭等应诺去了。小厮收进家伙，上房内挤着一屋里人，听见前边散了，都往那房里去了。

    却说金莲，只说往他屋里去，慌的往外走不迭。不想西门庆进仪门来了，他便藏在影壁边黑影儿里，看着西门庆进入上房，悄悄走来窗下听觑。只见玉箫站在堂屋门首，说道：“五娘怎的不进去？”又问：“姥姥怎的不见？”金莲道：“老行货子，他害身上疼，往房里睡去了。”良久，只听月娘问道：“你今日怎的叫恁两个新小王八子？唱又不会唱，只一味‘三弄梅花’。”玉楼道：“只你临了教他唱‘鸳鸯浦莲开’，他才依了你唱。好两个猾小王八子，不知叫什么名字，一日在这里只是顽。”西门庆道：“一个叫韩佐，一个叫邵谦。”月娘道：“谁晓的他叫什么谦儿李儿！”不防金莲蹑足潜踪进去，立在暖炕儿背后，忽说道：“你问他？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叫他唱，平白胡枝扯叶的教他唱什么‘忆吹箫’，支使的小王八子乱腾腾的，不知依那个的是。”玉楼“哕”了一声，扭回头看见是金莲，便道：“这个六丫头，你在那里来？猛可说出话来，倒唬我一跳。单爱行鬼路儿。你从多咱走在我背后？”小玉道：“五娘在三娘背后，好少一回儿。”金莲点着头儿向西门庆道：“哥儿，你脓着些儿罢了。你那小见识儿，只说人不知道。他是甚‘相府中怀春女’？他和我都是一般的后婚老婆。什么他为你‘褪湘裙杜鹃花上血’，三个官唱两个喏，谁见来？孙小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许。可是你对人说的，自从他死了，好应心的菜儿也没一碟子儿。没了王屠，连毛吃猪！你日逐只［口床］屎哩？俺们便不是上数的，可不着你那心罢了。一个大姐姐这般当家立纪，也扶持不过你来，可可儿只是他好。他死，你怎的不拉住他？当初没他来时，你怎的过来？如今就是诸般儿称不上你的心了。题起他来，就疼的你这心里格地地的！拿别人当他，借汁儿下面，也喜欢的你要不的。只他那屋里水好吃么？”月娘道：“好六姐，常言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自古镟的不圆砍的圆。你我本等是迟货，应不上他的心，随他说去罢了。”金莲道：“不是咱不说他，他说出来的话灰人的心。只说人愤不过他。”那西门庆只是笑，骂道：“怪小淫妇儿，胡说了你，我在那里说这个话来？”金莲道：“还是请黄内官那日，你没对着应二和温蛮子说？怪不的你老婆都死绝了，就是当初有他在，也不怎么的。到明日再扶一个起来，和他做对儿就是了。贼没廉耻撒根基的货！”说的西门庆急了，跳起来，赶着拿靴脚踢他，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

    这西门庆赶出去不见他，只见春梅站在上房门首，就一手搭伏春梅肩背往前边来。月娘见他醉了，巴不的打发他前边去睡，要听三个姑子宣卷。于是教小玉打个灯笼，送他前边去。金莲和玉箫站在穿廊下黑影中，西门庆没看见，迳走过去。玉箫向金莲道：“我猜爹管情向娘屋里去了。”金莲道：“他醉了，快发讪，由他先睡，等我慢慢进去。”这玉箫便道：“娘，你等等，我取些果子儿捎与姥姥吃去。”于是走到床房内，拿些果子递与妇人，妇人接的袖了，一直走到他前边。只见小玉送了回来，说道：“五娘在那边来？爹好不寻五娘。”

    金莲到房门首，不进去，悄悄向窗眼望里张觑，看见西门庆坐在床上，正搂着春梅做一处顽耍。恐怕搅扰他，连忙走到那边屋里，将果子交付秋菊。因问：“姥姥睡没有？”秋菊道：“睡了一大回了。”金莲嘱咐他：“果子好生收在拣妆内。”又复往后边来。只见月娘、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大妗子、杨姑娘，并三个姑子带两个小姑子，坐了一屋里人。薛姑子便盘膝坐在月娘炕上，当中放着一张炕桌儿，炷了香，众人都围着他，听他说佛法。只见金莲笑掀帘子进来，月娘道：“你惹下祸来，他往屋里寻你去了。你不打发他睡，如何又来了？我还愁他到屋里要打你。”金莲笑道：“你问他敢打我不敢？”月娘道：“你头里话出来的忒紧了，他有酒的人，一时激得恼了，不打你打狗不成？俺每倒替你捏两把汗，原来你到这等泼皮。”金莲道：“他就恼，我也不怕他，看不上那三等儿九做的。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教唱，且东沟犁西沟耙，唱他的心事。就是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该唱这离别之词。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偏有那些佯慈悲假孝顺，我是看不上。”大妗子道：“你姐妹每乱了这一回，我还不知因为什么来。姑夫好好的进来坐着，怎的又出去了？”月娘道：“大妗子，你还不知道，那一个因想起李大姐来，说年时孟三姐生日还有他，今年就没他，落了几点眼泪，教小优儿唱了一套‘忆吹箫，玉人儿何处也’。这一个就不愤他唱这词，刚才抢白了他爹几句。抢白的那个急了，赶着踢打，这贼就走了。”杨姑娘道：“我的姐姐，你随官人教他唱罢了，又抢白他怎的？想必每常见姐姐每都全全儿的，今日只不见了李家姐姐，汉子的心怎么不惨切个儿。”孟玉楼道：“好奶奶，若是我每，谁嗔他唱！俺这六姐姐平昔晓的曲子里滋味，见那个夸死了的李大姐，比古人那个不如他，又怎的两个相交情厚，又怎么山盟海誓，你为我，我为你。这个牢成的又不服气，只顾拿言语抢白他，整厮乱了这半日。”杨姑娘道：“我的姐姐，原来这等聪明！”月娘道：“他什么曲儿不知道！但题起头儿，就知尾儿。象我每叫唱老婆和小优儿来，只晓的唱出来就罢了。偏他又说那一段儿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儿唱的差了，又那一节儿稍了。但是他爹说出个曲儿来，就和他白搽白乱，必须搽恼了才罢。”孟玉楼在旁边戏道：“姑奶奶你不知，我三四胎儿只存了这个丫头子，这般精灵古怪的。”金莲笑向他打了一下，说道：“我到替你争气，你到没规矩起来了。”杨姑娘道：“姐姐，你今后让官人一句儿罢。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之意。一个热突突人儿，指头儿似的少了一个，有个不想不疼不题念的？”金莲道：“想怎不想，也有个常时儿。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么抬一个灭一个？只嗔俺们不替他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乱戴过断七罢了，只顾戴几时？”杨姑娘道：“姐姐每见一半不见一半儿罢。”大妗子道：“好快！断七过了，这一向又早百日来了。”杨姑娘问：“几时是百日？”月娘道：“早哩，腊月二十六日。”王姑子道：“少不的念个经儿。”月娘道：“挨年近节，念什么经！他爹只好过年念罢了。”说着，只见小玉拿上一道茶来，每人一盏。

    须臾吃毕。月娘洗手，向炉中炷了香，听薛姑子讲说佛法。薛姑子就先宣念偈言，讲了一段五戒禅师破戒戏红莲女子，转世为东坡佛印的佛法。讲说了良久方罢。只见玉楼房中兰香，拿了两方盒细巧素菜果碟、茶食点心来，收了香炉，摆在桌上。又是一壶茶，与众人陪三个师父吃了。然后又拿荤下饭来，打开一坛麻姑酒，众人围炉吃酒。月娘便与大妗子掷色抢红。金莲便与李娇儿猜枚，玉箫在旁边斟酒，便替金莲打桌底下转子儿。须臾把李娇儿赢了数杯。玉楼道：“等我和你猜，你只顾赢他罢。”却要金莲拿出手来，不许褪在袖子里，又不许玉箫近前。一连反赢了金莲几大钟。

    金莲坐不住，去了。到前边叫了半日，角门才开，只见秋菊揉眼。妇人骂道：“贼奴才，你睡来？”秋菊道：“我没睡。”妇人道：“见睡起来，你哄我。你到自在，就不说往后来接我接儿去。”因问：“你爹睡了？”秋菊道：“爹睡了这一日了。”妇人走到炕房里，搂起裙子来就在炕上烤火。妇人要茶吃，秋菊连忙倾了一盏茶来。妇人道：“贼奴才，好干净手儿，我不吃这陈茶，熬的怪泛汤气。你叫春梅来，叫他另拿小铫儿顿些好甜水茶儿，多着些茶叶，顿的苦艳艳我吃。”秋菊道：“他在那边床房里睡哩，等我叫他来。”妇人道：“你休叫他，且教他睡罢。”这秋菊不依，走在那边屋里，见春梅［扌歪］在西门庆脚头睡得正好。被他摇推醒了，道：“娘来了，要吃茶，你还不起来哩。”这春梅哕他一口，骂道：“见鬼的奴才，娘来了罢了，平白唬人剌剌的！”一面起来，慢条厮礼、撒腰拉裤走来见妇人，只顾倚着炕儿揉眼。妇人反骂秋菊：“恁奴才，你睡的甜甜儿的，把你叫醒了。”因叫他：“你头上汗巾子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扯扯哩。”又问：“你耳朵上坠子怎的只戴着一只？”这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便点灯往那边床上寻去，寻不见。良久，不想落在那脚踏板上，拾起来。妇人问：“在那里来？”春梅道：“都是他失惊打怪叫我起来，吃帐钩子抓下来了，才在踏板上拾起来。”妇人道：“我那等说着，他还只当叫起你来。”春梅道：“他说娘要茶吃来。”妇人道：“我要吃口茶儿，嫌他那手不干净。”这春梅连忙舀了一小铫子水，坐在火上，使他挝了些炭在火内，须臾就是茶汤。涤盏干净，浓浓的点上去，递与妇人。妇人问春梅：“你爹睡下多大回了？”春梅道：“我打发睡了这一日了。问娘来，我说娘在后边还未来哩。”

    这妇人吃了茶，因问春梅：“我头里袖了几个果子和蜜饯，是玉箫与你姥姥吃的，交付这奴才接进来，你收了？”春梅道：“我没见，他知道放在那里？”妇人叫秋菊，问他果子在那里，秋菊道：“我放在拣妆内哩。”走去取来，妇人数了数儿，少了一个柑子，问他那里去了。秋菊道：“我拿进来就放在拣妆内，那个害馋痨、烂了口吃他不成！”妇人道：“贼奴才，还涨［氵强］嘴！你不偷，那去了？我亲手数了交与你的，怎就少了一个？原来只孝顺了你！”教春梅：“你与我把那奴才一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子。”春梅道：“那［月赞］脸蛋子，倒没的龌龊了我的手。”妇人道：“你与我拉过他来。”春梅用双手推颡到妇人跟前。妇人用手拧着他腮颊，骂道：“贼奴才，这个柑子是你偷吃了不是？你实实说了，我就不打你。不然，取马鞭子来，我这一旋剥就打个不数。我难道醉了？你偷吃了，一径里鬼混我。”因问春梅：“我醉不醉？”那春梅道：“娘清省白醒，那讨酒来？娘不信只掏他袖子，怕不的还有柑子皮儿在袖子里哩。”妇人于是扯过他袖子来，用手去掏，秋菊慌用手撇着不教掏。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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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拉起手来，果然掏出些柑子皮儿来。被妇人尽力脸上拧了两把，打了两下嘴巴，骂道：“贼奴才，你诸般儿不会，象这说舌偷嘴吃偏会。真赃实犯拿住，你还赖那个？我如今茶前酒后且不打你，到明日清省白醒，和你算帐。”春梅道：“娘到明日，休要与他行行忽忽的，好生旋剥了，叫个人把他实辣辣打与他几十板子，叫他忍疼也惧怕些。甚么逗猴儿似汤那几棍儿，他才不放在心上！”那秋菊被妇人拧得脸胀肿的，谷都着嘴往厨下去了。妇人把那一个柑子平分两半，又拿了个苹婆石榴，递与春梅，说道：“这个与你吃，把那个留与姥姥吃。”这春梅也不瞧，接过来似有如无，掠在抽屉内。妇人把蜜饯也要分开，春梅道：“娘不要分，我懒得吃这甜行货子，留与姥姥吃罢。”以此妇人不分，都留下了。

    妇人走到桶子上小解了，叫春梅掇进坐桶来，澡了牝，又问春梅：“这咱天有多时分了？”春梅道：“睡了这半日，也有三更了。”妇人摘了头面，走来那边床房里，见桌上银灯已残，从新剔了剔，向床上看西门庆正打鼾睡。于是解松罗带，卸褪湘裙，上床钻入被窝里，与西门庆并枕而卧。

    睡下不多时，向他腰间摸他那话。弄了一回，白不起。原来西门庆与春梅才行房不久，那话绵软，急切捏弄不起来。这妇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把那话用口吮咂。挑弄蛙口，吞裹龟头，只顾往来不绝。西门庆猛然醒了，便道：“怪小淫妇儿，如何这咱才来？”妇人道：“俺每在后边吃酒，孟三儿又安排了两大方盒酒菜，郁大姐唱着，俺每猜枚掷骰儿，又顽了这一日，被我把李娇儿赢醉了。落后孟三儿和我五子三猜，俺到输了好几钟酒。你到是便宜，睡这一觉儿来好熬我，你看我依你不依？”西门庆道：“你整治那带子有了？”妇人道：“在褥子底下不是？”一面探手取出来，与西门庆看了，替他扎在麈柄根下，系在腰间，拴的紧紧的。又问：“你吃了不曾？”西门庆道：“我吃了。”须臾，那话吃妇人一壁厢弄起来，只见奢棱跳脑，挺身直舒，比寻常更舒半寸有余。妇人爬在身上，龟头昂大，两手扇着牝户往里放。须臾突入牝中，妇人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令西门庆亦扳抱其腰，在上只顾揉搓，那话渐没至根。妇人叫西门庆：“达达，你取我的柱腰子垫在你腰底下。”这西门庆便向床头取过他大红绫抹胸儿，四折叠起垫着腰，妇人在他身上马伏着，那消几揉，那话尽入。妇人道：“达达，你把手摸摸，都全放进去了，撑的里头满满儿的。你自在不自在？”西门庆用手摸摸，见尽没至根，间不容发，止剩二卵在外，心中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道：“好急的慌，只是寒冷，咱不得拿灯儿照着干，赶不上夏天好。”因问西门庆，说道：“这带子比那银托子好不好？又不格的阴门生痛的，又长出许多来。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七八顶到奴心。”又道：“你搂着我，等我一发在你身上睡一觉。”西门庆道：“我的儿，你睡，达达搂着。”那妇人把舌头放在他口里含着，一面朦胧星眼，款抱香肩。睡不多时，怎禁那欲火烧身，芳心撩乱，于是两手按着他肩膊，一举一坐，抽彻至首，复送至根，叫：“亲心肝，罢了，六儿的心了。”往来抽卷，又三百回。比及精泄，妇人口中只叫：“我的亲达达，把腰［扌及］紧了。”一面把奶头教西门庆咂，不觉一阵昏迷，淫水溢下，妇人心头小鹿突突的跳。登时四肢困软，香云撩乱。那话拽出来犹刚劲如故，妇人用帕搽之，说道：“我的达达，你不过却怎么的？”西门庆道：“等睡起一觉来再耍罢。”妇人道：“我的身子已软瘫热化的。”当下云收雨散，两个并肩交股，相与枕籍于床上，不知东方之既白。正是：

    等闲试把银缸照，一对天生连理人。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

    诗曰：

    富贵如朝露，交游似聚沙。

    不如竹窗里，对卷自趺跏。

    静虑同聆偈，清神旋煮茶。

    惟忧晓鸡唱，尘里事如麻。

    话说西门庆搂抱潘金莲，一觉睡到天明。妇人见他那话还直竖一条棍相似，便道：“达达，你饶了我罢，我来不得了。待我替你咂咂罢。”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若咂的过了，是你造化。”这妇人真个蹲向他腰间，按着他一只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话。吮够一个时分，精还不过，这西门庆用手按着粉项，往来只顾没棱露脑摇撼，那话在口里吞吐不绝。抽拽的妇人口边白沫横流，残脂在茎。妇人一面问西门庆：“二十八日应二家请俺每，去不去？”西门庆道：“怎的不去！”妇人道：“我有桩事儿央你，依不依？”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有甚事，说不是。”妇人道：“你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明日吃了酒回来，他们都穿着皮袄，只奴没件儿穿。”西门庆道：“有王招宣府当的皮袄，你穿就是了。”妇人道：“当的我不穿他，你与了李娇儿去。把李娇儿那皮袄却与雪娥穿。你把李大姐那皮袄与了我，等我［扌寨］上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穿，也是与你做老婆一场，没曾与了别人。”西门庆道：“贼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宜儿。他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你穿在身上是会摇摆！”妇人道：“怪奴才，你与了张三、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装门面，没的有这些声儿气儿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西门庆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儿。”妇人道：“怪［石岑］货，我是你房里丫头，在你跟前服软？”一面说着，把那话放在粉脸上只顾偎晃，良久，又吞在口里挑弄蛙口，一回又用舌尖抵其琴弦，搅其龟棱，然后将朱唇裹着，只顾动动的。西门庆灵犀灌顶，满腔春意透脑，良久精来，呼：“小淫妇儿，好生裹紧着，我待过也！”言未绝，其精邈了妇人一口。妇人口口接着，都咽了。正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爱把紫箫吹。

    当日是安郎中摆酒，西门庆起来梳头净面出门。妇人还睡在被里，便说道：“你趁闲寻寻儿出来罢。等住回，你又不得闲了。”这西门庆于是走到李瓶儿房中，奶子、丫头又早起来顿下茶水供养。西门庆见如意儿薄施脂粉，长画蛾眉，笑嘻嘻递了茶，在旁边说话儿。西门庆一面使迎春往后边讨床房里钥匙去，如意儿便问：“爹讨来做甚么？”西门庆道：“我要寻皮袄与你五娘穿。”如意道：“是娘的那貂鼠皮袄？”西门庆道：“就是。他要穿穿，拿与他罢。”迎春去了，就把老婆搂在怀里，摸他奶头，说道：“我儿，你虽然生了孩子，奶头儿到还恁紧。”就两个脸对脸儿亲嘴咂舌头做一处。如意儿道：“我见爹常在五娘身边，没见爹往别的房里去。他老人家别的罢了，只是心多容不的人。前日爹不在，为个棒槌，好不和我大嚷了一场。多亏韩嫂儿和三娘来劝开了。落后爹来家，也没敢和爹说。不知甚么多嘴的人对他说，说爹要了我。他也告爹来不曾？”西门庆道：“他也告我来，你到明日替他陪个礼儿便了。他是恁行货子，受不的人个甜枣儿就喜欢的。嘴头子虽利害，到也没什么心。”如意儿道：“前日我和他嚷了，第二日爹到家，就和我说好活。说爹在他身边偏多，‘就是别的娘都让我几分，你凡事只有个不瞒我，我放着河水不洗船？’”西门庆道：“既是如此，大家取和些。”又许下老婆：“你每晚夕等我来这房里睡。”如意道：“爹真个来？休哄俺每！”西门庆道：“谁哄你来！”正说着，只见迎春取钥匙来。西门庆教开了床房门，又开橱柜，拿出那皮祆来抖了抖，还用包袱包了，教迎春拿到那边房里去。如意儿就悄悄向西门庆说：“我没件好裙袄儿，爹趁着手儿再寻件儿与了我罢。有娘小衣裳儿，再与我一件儿。”西门庆连忙又寻出一套翠盖缎子袄儿、黄绵绸裙子，又是一件蓝潞绸绵裤儿，又是一双妆花膝裤腿儿，与了他。老婆磕头谢了。西门庆锁上门，就使他送皮袄与金莲房里来。

    金莲才起来，在床上裹脚，只见春梅说：“如意儿送皮袄来了。”妇人便知其意，说道：“你教他进来。”问道：“爹使你来？”如意道：“是爹教我送来与娘穿。”金莲道：“也与了你些什么儿没有？”如意道：“爹赏了我两件绸绢衣裳年下穿。叫我来与娘磕头。”于是向前磕了四个头。妇人道：“姐姐每这般却不好？你主子既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那好做恶人？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如意儿道：“俺娘已是没了，虽是后边大娘承揽，娘在前边还是主儿，早晚望娘抬举。小媳妇敢欺心！那里是叶落归根之处？”妇人道：“你这衣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如意道：“小的前者也问大娘讨来，大娘说：‘等爹开时，拿两件与你。’”妇人道：“既说知罢了。”这如意就出来，还到那边房里，西门庆已往前厅去了。如意便问迎春：“你头里取钥匙去，大娘怎的说？”迎春说：“大娘问：‘你爹要钥匙做什么？’我也没说拿皮袄与五娘，只说我不知道。大娘没言语。”

    却说西门庆走到厅上看设席，海盐子弟张美、徐顺、苟子孝都挑戏箱到了，李铭等四名小优儿又早来伺候，都磕头见了。西门庆吩咐打发饭与众人吃，吩咐李铭三个在前边唱，左顺后边答应堂客。那日韩道国娘子王六儿没来，打发申二姐买了两盒礼物，坐轿子，他家进财儿跟着，也来与玉楼做生日。王经送到后边，打发轿子出去了。不一时，门外韩大姨、孟大妗子都到了，又是傅伙计、甘伙计娘子、崔本媳妇儿段大姐并贲四娘子。西门庆正在厅上，看见夹道内玳安领着一个五短身子，穿绿缎袄儿、红裙子，不搽胭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安道：“是贲四嫂。”西门庆就没言语。往后见了月娘。月娘摆茶，西门庆进来吃粥，递与月娘钥匙。月娘道：“你开门做什么？”西门庆道：“潘六儿他说，明日往应二哥家吃酒没皮袄，要李大姐那皮袄穿。”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头了。他死了，嗔人分散他房里丫头，象你这等，就没的话儿说了。他见放皮袄不穿，巴巴儿只要这皮袄穿。──早时他死了，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儿罢了。”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忽报刘学官来还银子，西门庆出去陪坐，在厅上说话。只见玳安拿进帖儿说：“王招宣府送礼来了。”西门庆问：“是什么礼？”玳安道：“是贺礼：一匹尺头、一坛南酒、四样下饭。”西门庆即叫王经拿眷生回帖儿谢了，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打发去了。

    只见李桂姐门首下轿，保儿挑四盒礼物。慌的玳安替他抱毡包，说道：“桂姨，打夹道内进去罢，厅上有刘学官坐着哩。”那桂姐即向夹道内进去，来安儿把盒子挑进月娘房里。月娘道：“爹看见不曾？”玳安道：“爹陪着客，还不见哩。”月娘便说道：“且连盒放在明间内着。”一回客去了，西门庆进来吃饭，月娘道：“李桂姐送礼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不知道。”月娘令小玉揭开盒儿，见一盒果馅寿糕、一盒玫瑰糖糕、两只烧鸭、一副豕蹄。只见桂姐从房内出来，满头珠翠，穿着大红对衿袄儿，蓝缎裙子，望着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罢了，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月娘道：“刚才桂姐对我说，怕你恼他。不干他事，说起来都是他妈的不是：那日桂姐害头疼来，只见这王三官领着一行人，往秦玉芝儿家去，打门首过，进来吃茶，就被人惊散了。桂姐也没出来见他。”西门庆道：“那一遭儿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儿又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论起来，我也难管你。这丽春院拿烧饼砌着门不成？到处银钱儿都是一样，我也不恼。”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说道：“爹恼的是。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烂化了，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都是俺妈，空老了一片皮，干的营生没个主意。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平白叫爹惹恼。”月娘道：“你既来说开就是了，又恼怎的？”西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那桂姐故作娇态，说道：“爹笑一笑儿我才起来。你不笑，我就跪一年也不起来。”潘金莲在旁插口道：“桂姐你起来，只顾跪着他，求告他黄米头儿，叫他张致！如今在这里你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你那时却别要理他。”把西门庆、月娘都笑了，桂姐才起来了。只见玳安慌慌张张来报：“宋老爹、安老爹来了。”西门庆便拿衣服穿了，出去迎接。桂姐向月娘说道：“耶［口乐］［［口乐］，从今后我也不要爹了，只与娘做女儿罢。”月娘道：“你的虚头愿心，说过道过罢了。前日两遭往里头去，没在那里？”桂姐道：“天么，天么，可是杀人！爹何曾往我家里？若是到我家里，见爹一面，沾沾身子儿，就促死了！娘你错打听了，敢不是我那里，是往郑月儿家走了两遭，请了他家小粉头子了。我这篇是非，就是他气不愤架的。不然，爹如何恼我？”金莲道：“各人衣饭，他平白怎么架你是非？”桂姐道：“五娘，你不知，俺们里边人，一个气不愤一个，好不生分！”月娘接过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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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里边与外边差甚么？也是一般，一个不愤一个。那一个有些时道儿，就要［足丽］下去。”月娘摆茶与他吃，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厅上叙礼。每人一匹缎子、一部书，奉贺西门庆。见了桌席齐整，甚是称谢不尽。一面分宾主坐下，吃了茶，宋御史道：“学生有一事奉渎四泉：今有巡抚侯石泉老先生，新升太常卿，学生同两司作东，三十日敢借尊府置杯酒奉饯，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未审四泉允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吩咐，敢不从命！但未知多少桌席？”宋御史道：“学生有分资在此。”即唤书吏取出布、按两司连他共十二两分资来，要一张大插桌、六张散桌，叫一起戏子。西门庆答应收了，就请去卷棚坐的。不一时，钱主事也到了。三员官会在一处下棋。宋御史见西门庆堂庑宽广，院字幽深，书画文物极一时之盛。又见屏风前安着一座八仙捧寿的流金鼎，约数尺高，甚是做得奇巧。炉内焚着沉檀香，烟从龟鹤鹿口中吐出。只顾近前观看，夸奖不已。问西门庆：“这副炉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说：“我学生写书与淮安刘年兄那里，央他替我捎带一副来，送蔡老先，还不见到。四泉不知是那里得来的？”西门庆道：“也是淮上一个人送学生的。”说毕下棋。西门庆吩咐下边，看了两个桌盒细巧菜蔬果馅点心上来，一面叫生旦在上唱南曲。宋御史道：“客尚未到，主人先吃得面红，说不通。”安郎中道：“天寒，饮一杯无碍。”宋御史又差人去邀，差人禀道：“邀了，在砖厂黄老爹那里下棋，便来也。”一面下棋饮酒，安郎中唤戏子：“你们唱个《宜春令》奉酒。”于是生旦合声唱一套“第一来为压惊”。

    唱未毕，忽吏进报：“蔡老爹和黄老爹来了。”宋御史忙令收了桌席，各整衣冠出来迎接。蔡九知府穿素服金带，先令人投一“侍生蔡修”拜帖与西门庆。进厅上，安郎中道：“此是主人西门大人，见在本处作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门下。”那蔡知府又是作揖称道：“久仰，久仰。”西门庆道：“容当奉拜。”叙礼毕，各宽衣服坐下。左右上了茶，各人扳话。良久，就上坐。蔡九知府居上，主位四坐。厨役割道汤饭，戏子呈递手本，蔡九知府拣了《双忠记》，演了两折。酒过数巡，小优儿席前唱一套《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蔡知府笑道：“松原直得多少，可谓‘御史青骢马’，三公乃‘刘郎旧萦髯’。”安郎中道：“今日更不道‘江州司马青衫湿’。”言罢，众人都笑了。西门庆又令春鸿唱了一套“金门献罢平胡表”，把宋御史喜欢的要不的，因向西门庆道：“此子可爱。”西门庆道：“此是小价，原是扬州人。”宋御史携着他手儿，教他递酒，赏了他三钱银子，磕头谢了。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一杯未尽笙歌送，阶下申牌又报时。

    不觉日色沉西，蔡九知府见天色晚了，即令左右穿衣告辞。众位款留不住，俱送出大门而去。随即差了两名吏典，把桌席羊酒尺头抬送到新河口去讫。宋御史亦作辞西门庆，因说道：“今日且不谢，后日还要取扰。”各上轿而去。

    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戏子，吩咐：“后日还是你们来，再唱一日。叫几个会唱的来，宋老爹请巡抚侯爷哩。”戏子道：“小的知道了。”西门庆令攒上酒桌，使玳安：“去请温师父来坐坐。”再叫来安儿：“去请应二爹去。”不一时，次第而至，各行礼坐下。三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把酒来斟。西门庆问伯爵：“你娘们明日都去，你叫唱的是杂耍的？”伯爵道：“哥到说得好，小人家那里抬放？将就叫两个唱女儿唱罢了。明日早些请众位嫂子下降。”这里前厅吃酒不题。

    后边，孟大姨与盂三妗子先起身去了。落后杨姑娘也要去，月娘道：“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儿不是，薛师父使他徒弟取了卷来，咱晚夕叫他宣卷咱们听。”杨姑娘道：“老身实和姐姐说，要不是我也住，明日俺第二个侄儿定亲事，使孩子来请我，我要瞧瞧去。”于是作辞而去。众人吃到掌灯以后，三位伙计娘子也都作辞去了，止留下段大姐没去，潘姥姥也往金莲房内去了。只有大吟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个姑子，郁大姐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月娘房内坐的。忽听前边散了，小厮收下家伙来。这金莲忙抽身就往前走，到前边悄悄立在角门首。只见西门庆扶着来安儿，打着灯，趔趄着脚儿就要往李瓶儿那边走，看见金莲在门首立着，拉了手进入房来。那来安儿便往上房交钟箸。

    月娘只说西门庆进来，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姐都打发往李娇儿房内去了。问来安道：“你爹来没有？”来安道：“爹在五娘房里，不耐烦了。”月娘听了，心内就有些恼，因向玉楼道：“你看恁没来头的行货子，我说他今日进来往你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屋里去了？这两日又浪风发起来，只在他前边缠。”玉楼道：“姐姐，随他缠去！这等说，恰似咱每争他的一般。可是大师父说的笑话儿，左右这六房里，由他串到。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月娘道：“干净他有了话！刚才听见前头散了，就慌的奔命往前走了。”因问小玉：“灶上没人，与我把仪门拴上。后边请三位师父来，咱每且听他宣一回卷着。”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请了来。月娘向大妗子道：“我头里旋叫他使小沙弥请了《黄氏女卷》来宣，今日可可儿杨姑娘又去了。”吩咐玉箫顿下好茶。玉楼对李娇儿说：“咱两家轮替管茶，休要只顾累大姐姐。”于是各房里吩咐预备茶去。

    不一时，放下炕桌儿，三个姑子来到，盘膝坐在炕上。众人俱各坐了，听他宣卷。月娘洗手炷了香，这薛姑子展开《黄氏女卷》，高声演说道：

    盖闻法初不灭，故归空。道本无生，每因生而不用。由法身以垂八相

    ，由八相以显法身。朗朗惠灯，通开世户；明明佛镜，照破昏衢。百年景

    赖刹那间，四大幻身如泡影。每日尘劳碌碌，终朝业试忙忙。岂知一性圆

    明，徒逞六根贪欲。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富贵惊人，难免无常二字。风火散时无老少，溪山磨尽几英雄！

    演说了一回，又宣念偈子，又唱几个劝善的佛曲儿，方才宣黄氏女怎的出身，怎的看经好善，又怎的死去转世为男子，又怎的男女五人一时升天。

    慢慢宣完，已有二更天气。先是李娇儿房内元宵儿拿了一道茶来，众人吃了。落后孟玉楼房中兰香，又拿了几样精制果菜、一大壶酒来，又是一大壶茶来，与大妗子、段大姐、桂姐众人吃。月娘又教玉箫拿出四盒儿茶食饼糖之类，与三位师父点茶。李桂姐道：“三个师父宣了这一回卷，也该我唱个曲儿孝顺。”月娘道：“桂姐，又起动你唱？”郁大姐道：“等我先唱。”月娘道：“也罢，郁大姐先唱。”申二姐道：“等姐姐唱了，我也唱个儿与娘们听。”桂姐不肯，道：“还是我先唱。”因问月娘要听什么，月娘道：“你唱个‘更深静悄’罢。”当下桂姐送众人酒，取过琵琶来，轻舒玉笋，款跨鲛绡，唱了一套。桂姐唱毕，郁大姐才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过去了，挂在胳膊上，先说道：“我唱个《十二月儿挂真儿》与大妗子和娘每听罢。”于是唱道：“正月十五闹元宵，满把焚香天地烧……”那时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也没等的申二姐唱完，吃了茶就先往月娘房内睡去了。须臾唱完，桂姐便归李娇儿房内，段大姐便往孟玉楼房内，三位师父便往孙雪娥房里，郁大姐、申二姐就与玉箫、小玉在那边炕屋里睡。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内睡，俱不在话下。看官听说：古妇人怀孕，不侧坐，不偃卧，不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诗书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聪慧，此胎教之法也。今月娘怀孕，不宜令僧尼宣卷，听其死生轮回之说。后来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幻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缘。盖可惜哉！正是：

    前程黑暗路途险，十二时中自着迷。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诗曰：

    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园有情风月乱，美人多怨雨云迷。

    频开檀口言如织，温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莺啼罢一莺啼。

    话说月娘听宣毕《黄氏宝卷》，各房宿歇不题。单表潘金莲在角门边，撞见西门庆，相携到房中。见西门庆只顾坐在床上，因问：“你怎的不脱衣裳？”那西门庆搂定妇人，笑嘻嘻说道：“我特来对你说声，我要过那边歇一夜儿去。你拿那淫器包儿来与我。”妇人骂道：“贼牢，你在老娘手里使巧儿，拿这面子话儿来哄我！我刚才不在角门首站着，你过去的不耐烦了，又肯来问我？这是你早辰和那歪剌骨商定了腔儿，嗔道头里使他来送皮袄儿，又与我磕了头。小贼歪剌骨，把我当甚么人儿？在我手内弄剌子。我还是李瓶儿时，教你活埋我！雀儿不在那窝儿里，我不醋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此勾当，他不来与你磕个头儿，你又说他的不是。”妇人沉吟良久，说道：“我放你去便去，不许你拿了这包子去，与那歪剌骨弄答的龌龌龊龊的，到明日还要来和我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我使惯了，你不与我却怎样的！”缠了半日，妇人把银托子掠与他，说道：“你要，拿了这个行货子去。”西门庆道：“与我这个也罢。”一面接的袖了，趔趄着脚儿就往外走。妇人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与他一铺儿长远睡？惹得那两个丫头也羞耻。无故只是睡那一回儿，还放他另睡去。”西门庆道：“谁和他长远睡？”说毕就走。妇人又叫回来，说道：“你过来，我分付你，慌怎的？”西门庆道：“又说甚么？”妇人道：“我许你和他睡便睡，不许你和他说甚闲话，教他在俺们跟前欺心大胆的。我到明日打听出来，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琐碎死了。”一直走过那边去了。春梅便向妇人道：“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婆婆口絮，媳妇耳顽，倒没的教人与你为冤结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一面叫秋菊关上角门，放卓儿摆下棋子。两个下棋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过李瓶儿房内，掀开帘子。如意儿正与迎春、绣春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慌的跳起身来。西门庆道：“你们吃饭。”于是走出明间李瓶儿影跟前一张交椅上坐下。不一时，如意儿笑嘻嘻走出来，说道：“爹，这里冷，你往屋里坐去罢。”这西门庆就一把手搂过来，就亲了个嘴。一面走到房中床正面坐了。火炉上顿着茶，迎春连忙点茶来吃了。如意儿在炕边烤着火儿站立，问道：“爹，你今日没酒，还有头里与娘供养的一桌菜儿，一素儿金华酒，留下预备筛来与爹吃。”西门庆道：“下饭你们吃了罢，只拿几个果碟儿来，我不吃金华酒。”一面教绣春：“你打个灯笼，往藏春坞书房内，还有一坛葡萄酒，你问王经要了来，筛与我吃。”绣春应诺，打着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放桌儿，拿菜儿。如意儿道：“姐，你揭开盒子，等我拣两样儿与爹下酒。”于是灯下拣了几碟精味果菜，摆在桌上。良久，绣春取了酒来，打开筛热了。如意儿斟在钟内，递上。西门庆尝了尝，十分精美。如意儿就挨近桌边站立，侍奉斟酒，又亲剥炒栗子儿与他下酒。迎春知局，就往后边厨房内与绣春坐去了。

    西门庆见无人在跟前，就叫老婆坐在他膝盖儿上，搂着与他一递一口儿饮酒。一面解开他对襟袄儿，露出他白馥馥酥胸，用手揣摸他奶头，夸道：“我的儿，你达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到好白净皮肉儿，与你娘一般样儿，我搂你就如同搂着他一般。”如意儿笑道：“爹，没的说，还是娘的身上白。我见五娘虽好模样儿，皮肤也中中儿的，红白肉色儿，不如后边大娘、三娘到白净。三娘只是多几个麻儿。倒是他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净。”又道：“我有句话对爹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仙子儿要与我，他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与了他罢。”西门庆道：“你没正面戴的，等我叫银匠拿金子另打一件与你，你娘的头面箱儿，你大娘都拿的后边去了，怎好问他要的。”老婆道：“也罢，你还另打一件赤虎与我罢。”一面走下来就磕头谢了。两个吃了半日酒。如意儿道：“爹，你叫姐来也与他一杯酒吃，惹他不恼么？”西门庆便叫迎春，不应。老婆亲到走到厨房内，说道：“姐，爹叫你哩。”迎春一面到跟前。西门庆令如意儿斟了一瓯酒与他，又拣了两箸菜儿放在酒托儿上。那迎春站在旁边，一面吃了。如意道：“你叫绣春姐来也吃些儿。”迎春去了，回来说道：“他不吃了。”就向炕上抱他铺盖，和绣春厨房炕上睡去了。

    这老婆陪西门庆吃了一回酒，收拾家火，又点茶与西门庆吃了。原来另预备着一床儿铺盖与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薰笼内薰的暖烘烘的。老婆便问：“爹，你在炕上睡，床上睡？”西门庆道：“我在床上睡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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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儿便将铺盖抱在床上铺下，打发西门庆解衣上床。他又在明间内打水洗了牝，掩上房门，将灯移近床边，方才脱衣裤上床，与西门庆相搂相抱，并枕而卧。妇人用手捏弄他那话儿，上边束着银托子，狰狞跳脑，又喜又怕。两个口吐丁香，交搂在一处。西门庆见他仰卧在被窝内，脱的精赤条条，恐怕冻着他，又取过他的抹胸儿替他盖着胸膛上。两手执其两足，极力抽提。老婆气喘吁吁，被他（入曰）得面如火热。又道：“这衽腰子还是娘在时与我的。”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不打紧处，到明日铺子里，拿半个红段子，做小衣儿穿在身上伏侍我。”老婆道：“可知好哩。”西门庆道：“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纪？你姓甚么？排行几姐？我只记你男子汉姓熊。”老婆道：“他便姓熊，叫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三十二岁。”西门庆道：“我原来还大你一岁。”一壁干首，一面口中呼叫他：“章四儿，你用心伏侍我，等明日后边大娘生了孩子，你好生看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生长一男半女，我就扶你起来，与我做一房小，就顶你娘的窝儿，你心下何如？”老婆道：“奴男子汉已是没了，娘家又没人，奴情愿一心伏侍爹，就死也不出爹这门。若爹可怜见，可知好哩。”西门庆见他言语儿投着机会，心中越发喜欢，攥着他雪白两只腿儿，只顾没棱探脑，两个扇干，抽提的老婆在下，无不叫出来。娇声怯怯，星眼朦朦。良久，却令他马伏在下，自舒双足，西门庆披着红绫被，骑在他身上，那话插入牝中。灯光下，两手按着他雪白的屁股，只顾扇打，口中叫：“章四儿，你好生叫着亲达达，休要住了，我丢与你罢。”那妇人在下举股相就，真个口中颤声柔语，呼叫不绝，足顽了一个时辰，西门庆方才精泄。良久，拽出麈柄来，老婆取帕儿替他搽拭。搂着睡到五更鸡叫时方醒，老婆又替他吮咂。西门庆告他说：“你五娘怎的替我咂半夜，怕我害冷，连尿也不教我下来溺，都替我咽了。”这西门太真个把胞尿都溺在老婆口内。当下两个旖旎温存，万千罗唣，（入曰）捣了一夜。

    次日，老婆先起来，开了门，预备火盆，打发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到前边分付玳安：“教两名排军把卷棚放的流金八仙鼎，写帖儿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内，交付明白，讨回贴来。”又叫陈敬济，封了一匹金段，一匹色段，教琴童用毡包拿着，预备下马，要早往清河口，拜蔡知府去。正在月娘房内吃粥，月娘问他：“应二那里，俺们莫不都去，也留一个儿看家？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儿罢。”西门庆道：“我已预备下五分人情，都去走走罢。左右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就是一般。我已许下应二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李桂姐便拜辞说道：“娘，我今日家去罢。”月娘道：“慌去怎的，再住一日儿不是？”桂姐道：“不瞒娘说，俺妈心里不自在，家中没人，改日正月间来住两回儿罢。”拜辞了西门庆。月娘装了两盘茶食，又与桂姐一两银子，吃了茶，打发出门。

    西门庆才穿上衣服，往前边去，忽有平安儿来报：“荆都监老爹来拜。”西门庆即出迎接，至厅上叙礼。荆都监叩拜堂上道：“久违，欠礼，高转失贺。”西门庆道：“多承厚贶，尚未奉贺。”叙毕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左右献上茶汤。荆都监便道：“良骑俟候何往？”西门庆道：“京中太师老爷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与工部安凤山、钱云野、黄泰宇，都借学生这里作东，请他一饭。蒙他具拜贴与我，我岂可不回拜他拜去？诚恐他一时起身去了。”荆都监道：“正是。小弟有一事特来奉渎。巡按宋公正月间差满，只怕年终举劾地方官员，望乞四泉借重与他一说。闻知昨日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胆恃爱。倘得寸进，不敢有忘。”西门庆道：“此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领命？你写个说贴来，幸得他后日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等我抵面和他说又好说些。”荆都监连忙下位来，又与西门庆打一躬道：“多承盛情，衔结难忘。”便道：“小弟已具了履历手本在此。”一面叫写字的取出，荆都监亲手递上，与西门庆观看。上面写着：“山东等处兵马都监清河左卫指挥佥事荆忠，年三十二岁。系山后檀州人。由祖后军功累升本卫正千户。从某年由武举中式，历升今职，管理济州兵马。”一一开载明白。西门庆看毕，荆都监又向袖中取出礼贴来，递上说道：“薄仪望乞笑留。”西门庆见上面写着“白米二千石”，说道：“岂有此理，这个学生断不敢领，以此视人，相交何在？”荆都监道：“不然。总然四泉不受，转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见拒之深耶？倘不纳，小弟亦不敢奉渎。”推让再三，西门庆只得收了，说道：“学生暂且收下。”一面接了，说道：“学生明日与他说了，就差人回报。”茶汤两换，荆都监拜谢起身去了。西门庆上马，琴童跟随，拜蔡知府去了。

    却说玉箫打发西门庆出门，就走到金莲房中，说：“五娘，昨日怎的不往后边去坐？俺娘好不说五娘哩。说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里走不迭。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他屋里去，把拦的爹恁紧。三娘道：‘没的羞人子剌剌的，谁耐烦争他。左右是这几房里，随他串去。’”金莲道：“我待说，就没好口，（入日）瞎了他的眼来！昨日你道他在我屋里睡来么？”玉箫道：“前边老到只娘屋里。六娘又死了，爹却往谁屋里去？”金莲道：“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玉箫又说：“俺娘又恼五娘问爹讨皮袄不对他说。落后爹送钥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好的，说：‘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他的，他不死只好看一眼儿罢了。’”金莲道：“没的扯那（毛必）淡！有一个汉子做主儿罢了，你是我婆婆？你管着我。我把拦他，我拿绳子拴着他腿儿不成？偏有那些（毛必）声浪气的！”玉箫道：“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我来。今日桂姐也家去了，俺娘收拾戴头面哩，五娘也快些收拾了罢。”说毕，玉箫后边去了。这金莲向镜台前搽胭抹粉，插茶戴翠，又使春梅后边问玉楼，今日穿甚颜色衣裳。玉楼道：“你爹嗔换孝，都教穿浅色衣服。”五个妇人会定了，都是白（髟狄）髻，珠子箍儿，浅色衣服。惟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上穿着沉香遍地金妆花补子袄儿，纱绿遍地金裙。一顶大轿，四顶小轿，排军喝路，棋童、来安三个跟随，拜辞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径往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去了。不题。

    却说如意儿和迎春，有西门庆晚夕来吃的一桌菜，安排停当，还有一壶金华酒，向坛内又打出一壶葡萄酒来，午间请了潘姥姥、春梅，郁大姐弹唱着，在房内做一处吃。吃到中间，也是合当有事，春梅道：“只说申二姐会唱的好《挂真儿》，没个人往后边去叫他来，好歹教他唱个咱们听。”迎春才待使绣春叫去，只见春鸿走来烘火。春梅道：“贼小蛮囚儿，你不是冻的那腔儿，还不寻到这屋里来烘火。”因叫迎春：“你（酉丽）半瓯子酒与他吃。”分付：“你吃了，替我后边叫将申二姐来。就说我要他唱曲儿与姥姥听。”春鸿把酒勾了，一直走到后边，不想申二姐伴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的，正吃茶哩。忽见春鸿掀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与他听去哩。”这申二姐道：“你大姑娘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春鸿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叫你。”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我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子道：“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动身。

    春鸿一直走到前边，对春梅说：“我叫他，他不来哩。”春梅道：“你说我叫他，他就来了。”春鸿道：“我说前边大姑娘叫你，他意思不动，说这是大姑娘，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我说是春梅姑娘，他说你春梅姑娘便怎的，有郁大姐罢了，他从几时来也来叫我，我不得闲，在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奶奶到说你去走走再来，他不肯来哩。”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一阵风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一顿大骂道：“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他也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们在那毛里夹着，是你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的甚么好成样的套数儿，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那胡歌野词，就拿班做势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与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那大妗子拦阻说道：“快休要破口。”把申二姐骂的睁睁的，敢怒而不敢言，说道：“耶（口乐）（口乐），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鲁性儿，就是刚才对着大官儿，我也没曾说甚歹话，怎就这般言语，泼口骂出来！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食，唱与人家听。趁早儿与我走，再也不要来了。”申二娘道：“我没的赖在你家！”春梅道：“赖在我家，叫小厮把鬓毛都-光了你的。”大妗子道：“你这孩儿，今日怎的恁样儿的，还不往前边去罢。”那春梅只顾不动身。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来，拜辞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也等不的轿子来，央及大妗子使平安对过叫将画童儿来，领他往韩道国家去了。春梅骂了一顿，往前边去了。大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箫说道：“他敢前边吃了酒进来，不然如何恁冲言冲语的！骂的我也不好看的了。你叫他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着撵他去了，又不叫小厮领他，十分水深人不过。”玉箫道：“他们敢在前头吃酒来？”

    却说春梅走到前边，还气狠狠的向众人说道：“方才把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叫着他张儿致儿，拿班做势儿的。”迎春道：“你砍一枝损百枝，忌口些，郁大姐在这里。”春梅道：“不是这等说。像郁大姐在俺家这几年，大大小小，他恶讪了那个来？教他唱个儿，他就唱。那里像这贼瞎淫妇大胆。他记得甚么成样的套数，左来右去，只是那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里滑言语，上个甚么抬盘儿也怎的？我才乍听这个曲儿也怎的？我见他心里就要把郁大姐挣下来一般。”郁大姐道：“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儿，他就连忙把琵琶夺过去，他要唱。大姑娘你也休怪，他怎知道咱家里深浅？他还不知把你当谁人看成。”春梅道：“我刚才不骂的：你上覆韩道国老婆那贼淫妇，你就学与他，我也不怕他。”潘姥姥道：“我的姐姐，你没要紧气的恁样儿的。”如意儿道：“我倾杯儿酒，与大姐姐消消儿恼。”迎春道：“我这女儿着恼就是气。”便道：“郁大姐，你拣套好曲儿唱个伏侍他。”这郁大姐拿过琵琶来，说道：“等我唱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儿。与姥姥和大姑娘听罢。”如意儿道：“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那迎春拿起杯儿酒来，望着春梅道：“罢罢，我的姐姐，你也不要恼了，胡乱且吃你妈妈这钟酒儿罢。”那春梅忍不住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又做起我妈妈来了！”又说道：“郁大姐，休唱《山坡羊》，你唱个《江儿水》俺们听罢。”这郁大姐在旁弹着琵琶，慢慢唱“花娇月艳”，与众人吃酒不题。

    且说西门庆从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来下马，平安就禀：“今日有衙门里何老爹差答应的来，请爹明日早进衙门中，拿了一起贼情审问。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历日。荆都监老爹差人送了一口鲜猪，一坛豆酒，又是四封银子。姐夫收下，交到后边去了，没敢与他回贴儿。晚上，他家人还来见爹说话哩。只胡老爹家与了回贴，赏了来人一钱银子。又是乔亲家爹送贴儿，明日请爹吃酒。”玳安儿又拿宋御史回贴儿来回话：“小的送到察院内，宋老爹说，明日还奉价过来。赏了小的并抬盒人五钱银子，一百本历日。”西门庆走到厅上，春鸿连忙报与春梅众人，说道：“爹来家了，还吃酒哩。”春梅道：“怪小蛮囚儿，爹来家随他来去，管俺们腿事！没娘在家，他也不往俺这边来。”众人打伙儿吃酒顽笑，只顾不动身。西门庆到上房，大妗子和三个姑子，都往那边屋里去了。玉箫向前与他接了衣裳，坐下，放桌儿打发他吃饭。教来兴儿定桌席：三十日与宋巡按摆酒；初一日刘、薛二内相，帅府周爷众位，吃庆官酒。分付去了。玉箫在旁请问：“爹吃酒，筛甚么酒吃？”西门庆道：“有刚才荆都监送来的那豆酒取来，打开我尝尝，看好不好。”只见来安儿进来，禀问接月娘去。玉箫便使他提酒来，打破泥头，倾在钟内，递与西门庆呷了一呷，碧靛般清，其味深长。西门庆令：“斟来我吃。”须臾，摆上菜来，西门庆在房中吃酒。

    却说来安同排军拿灯笼，晚夕接了月娘众人来家。都穿着皮袄，都到上房来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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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惟雪娥与西门庆磕头，起来又与月娘磕头。拜完了，又都过那边屋里，去拜大妗子与三个姑子。月娘便坐着与西门庆说话：“应二嫂见俺们都去，好不喜欢！酒席上有隔壁马家娘子和应大嫂、杜二娘，也有十来位娘子。叫了两个女儿弹唱。养了好个平头大脸的小厮儿。原来他房里春花儿，比旧时黑瘦了好些，只剩下个大驴脸一般的，也不自在哩。今日乱的他家里大小不安，本等没人手。临来时，应二歌与俺们磕头，谢了又谢，多多上覆你，多谢重礼。”西门庆道：“春花儿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来见人？”月娘道：“他比那个没鼻子？没眼儿？是鬼儿？出来见不的？”西门庆道：“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猪拱罢。”月娘道：“我就听不上你恁说嘴。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来见的人！”那王经在旁立着，说道：“应二爹见娘们去，先头不敢出来见，躲在下边房里，打窗户眼儿望前瞧。被小的看见了，说道：‘你老人家没廉耻，平日瞧甚么！”他赶着小的打。”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说道：“你看这贼花子，等明日他来，着老实抹他一脸粉。”王经笑道：“小的知道了。”月娘喝道：“这小厮别要胡说。他几时瞧来？平白枉口拔舌的。一日谁见他个影儿？只临来时，才与俺们磕头。”王经站了一回出来了。

    月娘也起身过这边屋里，拜大妗子并三个师父。大姐与玉箫众丫头媳妇都来磕头。月娘便问：“怎的不见申二姐？”众人都不作声。玉箫说：“申二姐家去了。”月娘道：“他怎的不等我来就去？”大妗子隐瞒不住，把春梅骂他之事，说了一遍。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恁惯的没张倒置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甚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他管儿，惯的他通没些摺儿。”金莲在旁笑着说道：“也没见这个瞎曳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叫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拿班儿做势的，他不骂他嫌腥。”月娘道：“你到且是会说话儿的。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他骂了去？也休要管他一管儿了！”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几棍儿？”月娘听了他这句话，气的他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骂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西门庆便问：“怎么的？”月娘道：“情知是谁，你家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了。”西门庆笑道：“谁教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他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玉箫道：“申二姐盒子还在这里，没拿去哩。”月娘见西门庆笑，便说道：“不说教将来嗔喝他两句，亏你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甚么？”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就都先归房去了。西门庆只顾吃酒，良久，月娘进里间内，脱衣裳摘头，便问玉箫：“这箱上四包银子是那里的？”西门庆说：“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子，要央宋巡按，图干升转。”玉箫道：“头里姐夫送进来，我就忘了对娘说。”月娘道：“人家的，还不收进柜里去哩。”玉箫一面安放在厨柜中。

    金莲在那边屋里只顾坐的，要等西门庆一答儿往前边去，今日晚夕要吃薛姑子符药，与他交媾，图壬子日好生子。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帘子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西门庆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来。”那金莲一直往前去了。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强汗世界，巴巴走来我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把拦住了，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教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的过？口儿内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也有几分恼。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甚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钟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他瞧去？”

    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分付收了家火罢，我不吃酒了。”于是走到玉楼房中。只见妇人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浑衣儿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呕吐。西门庆见他呻吟不止，慌问道：“我的儿，你心里怎么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你。”妇人一声不言语，只顾呕吐。被西门庆一面抱起他来，与他坐的，见他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肝，心里怎么？告诉我。”妇人道：“我害心凄的慌，你问他怎的？你干你那营生去。”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刚才上房对我说，我才晓的。”妇人道：“可知你不晓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爱的去罢。”西门庆于是搂过粉项来亲个嘴，说道：“怪油嘴，就奚落我起来。”便叫兰香：“快顿好苦艳茶儿来，与你娘吃。”兰香道：“有茶伺候着哩。”一面捧茶上来。西门庆亲手拿在他口儿边吃。妇人道：“拿来，等我自吃。会那等乔劬劳，旋蒸热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说怎的，争出来（火古力）包气。”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妇人道：“可知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着他那香腮，便道：“吃的那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着来，那里有甚么神思和你两个缠！”西门庆道：“你没吃甚么儿？叫丫头拿饭来咱们吃，我也还没吃饭哩。”妇人道：“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西门庆道：“我不吃，我敢也不吃了，咱两个收拾睡了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妇人道：“由他去，请甚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他服药也好了。”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西门庆忽然想起道：“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广东牛黄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即使兰香：“问你大娘要去，在上房磁罐儿内盛着哩。就拿素儿带些酒来。吃了管情手到病除。”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甚么病？要酒，俺这屋里有酒。”

    不一时，兰香到上房要了两丸来。西门庆看筛热了酒，剥去腊，里面露出金丸来，拿与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因令兰香：“趁着酒，你筛一钟儿来，我也吃了药罢。”被玉楼瞅了一眼，说道：“就休要汗邪，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甚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要教人疼的魂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西门庆笑道：“罢罢，我的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那妇人一面吃毕药，与西门庆两个解衣上床同寝。西门庆在被窝内，替他手撒扑着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搂其粉项，问道：“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妇人道：“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西门庆道：“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因说道：“你不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日烧纸还愿心，到初三日，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许多人情礼物，只顾挨着，也不是事。”妇人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教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他管去。也该教他管管儿，却是他昨日说的：‘甚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听那小淫妇儿，他勉强，着紧处他就慌了。亦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他就是了。”玉楼道：“我的哥哥，谁养的你恁乖！还说你不护他，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儿来了。摆过酒儿交与他，俺们是合死的？像这清早辰，得梳个头儿？小厮你来我去，称银换钱，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西门庆道：“我的儿，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说着，一面慢慢-起一只腿儿，跨在胳膊上，搂抱在怀里，（扌昝）着他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道：“我的儿，你达不爱你别，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也没你这等柔嫩可爱。”妇人道：“好个说嘴的货，谁信那棉花嘴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不说俺们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右说着哩。”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妇人道：“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这西门庆说着就把那话带上了银托子，插放入他牝中。妇人道：“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因摸见银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那西门庆那里肯依，抱定他一只腿在怀里，只顾没棱露脑，浅抽深送。须臾淫水浸出，往来有声，如狗茶镪子一般，妇人一面用绢抹尽了去，口里内不住作柔颤声，叫他：“达达，你省可往里边去，奴这两日好不腰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西门庆道：“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你吃就好了。”

    不说两个在床上欢娱顽耍，单表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晚夕坐的说话。因说起春梅怎的骂申二姐，骂的哭涕，又不容他坐轿子去，旋央及大妗子，对过叫画童儿送他往韩道国家去。大妗子道：“本等春梅出来的言语粗鲁，饶我那等说着，还刀截的言语骂出来，他怎的不急了！他平昔不晓的恁口泼骂人，我只说他吃了酒。”小玉道：“他们五个在前头吃酒来。”月娘道：“恁不合理的行货子，生生把丫头惯的恁没大没小的，还嗔人说哩。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吃他骂了去罢，要俺们在屋里做甚么？一个女儿，他走千家门，万家户，教他传出去好听？敢说西门庆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么出来的。乱世不知那个是主子，那个是奴才。不说你们这等惯的没些规矩，恰似俺们不长俊一般，成个甚么道理！”大妗子道：“随他去罢，他姑夫不言语，怎好惹气？”当夜无辞，同归到房中歇了。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潘金莲见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来，又误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悦。次日，老早就使来安叫了一顶轿子，把潘姥姥打发往家去了。吴月娘早辰起来，三个姑子要告辞家去，月娘每个一盒茶食，五钱银子，又许下薛姑子正月里庵里打斋，先与他一两银子，请香烛纸马，到腊月还送香油、白面、细米素食与他斋僧供佛。因摆下茶，在上房内管待，同大妗子一处吃。先请了李娇儿、孟玉楼、大姐，都坐下。问玉楼：“你吃了那蜡丸，心口内不疼了？”玉楼道：“今早吐了两口酸水，才好了。”叫小玉往前边：“请潘姥姥和五娘来吃点心。”玉箫道：“小玉在后边蒸点心哩。我去请罢。”于是一直走了前边金莲房中，便问他：“姥姥怎的不见？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吃茶哩。”金莲道：“他今日早辰，我打发他家去了。”玉箫说：“怎的不说声，三不知就去了？”金莲道：“住的人心淡，只顾住着怎的！”玉箫道：“我拿了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与他老人家，谁知他就去了。五娘你替老人家收着罢。”于是递与秋菊，放在抽替内。这玉箫便向金莲说道：“昨日晚夕五娘来了，俺娘如此这般对着爹好不说五娘强汗世界，与爹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怎的把拦老爹在前边，不往后边来。落后把爹打发三娘房里歇了一夜，又对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怎的说五娘惯的春梅没规矩，毁骂申二姐。爹到明日还要送一两银子与申二姐遮羞。”一五一十说了一时。这金莲听记在心。玉箫先来回月娘说：“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来也。”月娘便望着大妗子道：“你看，昨日说了他两句儿，今日就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打发他娘去了。我猜姐姐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甚么水头儿哩。”

    当下月娘自知屋里说话，不防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行动题起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问了声：‘李桂姐住了一日儿，如何就家去了？他姑夫因为甚么恼他？’我还说：‘谁知为甚么恼他？’你便就撑着头儿说：‘别人不知道，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金莲道：“他不往我那屋里去，我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了他去不成！那个浪的慌了也怎的？”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里好好儿坐的，你怎的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了，你倒只顾赶人。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都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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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起来，俺每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一个使的丫头，和他猫鼠同眠，惯的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人。说着你，嘴头子不伏个烧埋。”金莲道：“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我也在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那个你怎的就不说了？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吴月娘吃他这两句，触在心上，便紫（氵强）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吴大妗子便在跟前拦说：“三姑娘，你怎的，快休舒口。”孟玉楼道：“耶（口乐），耶（口乐），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累俺每，一俸打着好几个。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娘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拌起嘴来了。”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你姊妹每嚷斗，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在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髟狄）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这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月娘道：“你看就是了，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他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把我别变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怕你么？”金莲道：“你是真材实料的，谁敢辩别你？”月娘越发大怒，说道：“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家里养下汉来？”金莲道：“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金莲往前边去，说道：“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

    大妗子便劝住月娘，说道：“姑娘，你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气，分明没要紧。你姐妹们欢欢喜喜，俺每在这里住着有光。似这等合气起来，又不依个劝，却怎样儿的？”那三个姑子见嚷闹起来，打发小姑儿吃了点心，包了盒子，告辞月娘众人，月娘道：“三位师父，休要笑话。”薛姑子道：“我的佛菩萨，没的说，谁家灶内无烟？心头一点无明火，些儿触着便生烟。大家尽让些就罢了。佛法上不说的好：‘冷心不动一孤舟，净扫灵台正好修。’若还绳头松松，就是万个金刚也降不住。为人只把这心猿意马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打这上头起。贫僧去也，多有打搅菩萨。好好儿的。”一面打了两个问讯。月娘连忙还万福，说道：“空过师父，多多有慢。另日着人送斋衬去。”即叫大姐：“你和二娘送送三位师父出去，看狗。”于是打发三个姑子出门去了。

    月娘陪大妗子坐着，说道：“你看这回气的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冰冷的。从早辰吃了口清茶，还汪在心里。”大妗子道：“姑娘，我这等劝你少揽气，你不依我。你又是临月的身子，有甚要紧。”月娘道：“早是你在这里住看着，又是我和他合气？如今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一个汉子，你就通身把拦住了，和那丫头通同作弊，在前头干的那无所不为的事，人干不出来的，你干出来。女妇人家，通把个廉耻也不顾。他灯台不照自己，还张着嘴儿说人浪。想着有那一个在，成日和那一个合气，对着俺每，千也说那一个的不是，他就是清净姑姑儿了。单管两头和番，曲心矫肚，人面兽心。行说的话儿，就不承认了。赌的那誓唬人子。我洗着眼儿看着他，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儿死哩。刚才摆着茶儿，我还好意等他娘来吃，谁知他三不知的就打发去了。就安排要嚷的心儿，悄悄儿走来这里听。听怎的？那个怕你不成！待等汉子来，轻学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小玉道：“俺每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几时走来，也不听见他脚步儿响。”孙雪娥道：“他单会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想着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合了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他偏生好斗的。”月娘道：“他活埋惯了人，今日还要活埋我哩。你刚才不见他那等撞头打滚儿，一径使你爹来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说，反了世界！”月娘道：“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吃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多少骨头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不像他久惯牢头。你看他昨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先去。’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来家，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才罢了。”大妗子道：“姑娘，你耐烦，你又常病儿痛儿的，不贪此事，随他去罢。不争你为众好，与人为怨结仇。”劝了一回，玉箫安排上饭来，也不吃，说道：“我这回好头疼，心口内有些恶没没的上来。”教玉箫：“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且躺躺去。”分付李娇儿：“你们陪大妗子吃饭。”那日，郁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装一盒子点心，与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

    却说西门庆衙门中审问贼情，到午牌时分才来家。正值荆都监家人讨回帖，西门庆道：“多谢你老爹重礼。如何这等计较？你还把那礼扛将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取家来。”家人道：“家老爹没分付，小的怎敢将回去，放在老爹这里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既恁说，你多上覆，我知道了。”拿回贴，又赏家人一两银子。因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头撒脑，拿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言语，更不知怎的。一面封银子，打发荆都监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楼房中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莲早辰嚷闹合气之事，备说一遍。

    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要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甚么？平白和他合甚么气？”月娘道：“我和他合气，是我偏生好斗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早辰好意摆下茶儿，请他娘来吃。他使性子把他娘打发去了，便走来后边撑着头儿和我嚷，自家打滚撞头，鬟髻都踩扁了，皇帝上位的叫，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是也打成一块。他平白欺负惯了人，他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行动就说：‘你家汉子说条念款将我来了，打发了我罢，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十句说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么骨秃肉儿拌的他过？专会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甚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桶子上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吃他害死了。我晓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是大悔气。”西门庆不听便罢，听的说，越发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月娘道：“你还敢骂他，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吃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甚么儿没有？”月娘道：“谁尝着些甚么儿？大清早辰才拿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同握过来。”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土坯，去了一层又一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西门庆道：“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去便罢了。你如今不请任后溪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么了？”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琴童应诺，骑上马云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里厮守着月娘，分付丫头，连忙熬粥儿拿上来，劝他吃，月娘又不吃。等到后晌时分，琴童空回来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他家知道咱这里请，说明日任老爹绝早就来了。”

    月娘见乔大户一替两替来请，便道：“太医已是明日来了，你往乔亲家那里去罢。天晚了，你不去，惹的乔亲家怪。”西门庆道：“我去了，谁看你？”月娘笑道：“傻行货子，谁要你做恁个腔儿。你去，我不妨事。等我消一回儿，慢慢挣痤着起来，与大妗子坐的吃饭。你慌的是些甚么？”西门庆令玉箫：“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的。”又问：“郁大姐在那里？叫他唱与娘听。”玉箫道：“郁大姐往家去，不耐烦了。”西门庆道：“谁教他去来？留他两住两日儿也罢了。”赶着玉箫踢了两脚。月娘道：“他见你家反宅乱，要去，管他腿事？”玉箫道：“正经骂申二姐的倒不踢。”那西门庆只做不听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未到起更时分，就来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个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往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你这咱好些了么？”月娘道：“大妗子陪我吃了两口粥儿，心口内不大十分胀了，还只有些头疼腰酸。”西门庆道：“不打紧，明日任后溪来看，吃他两服药，解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月娘道：“我那等样教你休请他，你又请他。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甚么？你明日看我出去不出去！”因问：“乔亲家请你做甚么？”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来了，与我坐坐。今日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的，落后又邀过来台官来陪我。我热着你，心里不自在，吃了几钟酒，老早就来了。”月娘道：“好个说嘴的货！我听不上你这巧言花语，可可儿就是热着我来？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那惦。就死了也不值个破沙锅片子。”又问：“乔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西门庆方告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三十两银子纳个义官。银子也封下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一百本历日，我还没曾回他礼。等我送礼时，稍了贴子与他，问他讨一张义官札付来与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正理。如今央这里分上讨讨儿，免上下使用，也省十来两银子。”月娘道：“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讨讨儿罢。你没拿他银子来？”西门庆道：“他银子明日送过来。还要买分礼来，我止住他了。到明日，咱佥一口猪，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毕，西门庆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次日，宋巡按摆酒，后厅筵席治酒，装定果品。大清早辰，本府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名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宅中答应。只见任医官从早辰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道连日阔怀之事。任医官道：“昨日盛使到，学生该班，至晚才来家，见尊剌，今日不俟驾而来。敢问何人欠安？”西门庆道：“大贱内偶然有些失调，请后溪一诊。”须臾茶至。吃了茶，任医官道：“昨日闻得明川说，老先生恭喜，容当奉贺。”西门庆道：“菲才备员而已，何贺之有。”一面西门庆分付：“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明间内收拾。”琴童应诺，到后边。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只见琴童来说：“任医官来了，爹分付教收拾明间里坐的。”月娘只不动身，说道：“我说不要请他，平白教人家汉子，睁着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么！叫刘妈妈子来，吃两服药，由他好了。好这等摇铃打鼓的，好与人家汉子喂眼。”玉楼道：“大娘，已是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样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大妗子又在旁边劝着说：“姑娘，他是个太医，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源，不知你为甚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分理理气血，安安胎气也好。刘婆子他晓得甚么病源脉理？一时耽误怎了。”月娘方动身梳头，戴上冠儿，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拿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拿衣裳。不一时，打扮的粉妆玉琢，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月殿婵娟出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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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

    诗曰：

    相劝频携金粟杯，莫将闲事系柔怀。

    年年只是人依旧，处处何曾花不开？

    歌咏且添诗酒兴，醉酣还命管弦来。

    尊前百事皆如昨，简点惟无温秀才。

    话说西门庆见月娘半日不出去，又亲自进来催促，见月娘穿衣裳，方才请任医官进明间内坐下。少顷，月娘从房内出来，望上道了万福，慌的任医官躲在旁边，屈身还礼。月娘就在对面椅上坐下。琴童安放桌儿锦茵，月娘向袖口边伸玉腕，露青葱，教任医官诊脉。良久诊完，月娘又道了个万福。抽身回房去了。房中小厮拿出茶来。吃毕茶，任医官说道：“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浮涩。虽是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膈有些阻滞烦闷，四肢之内，血少而气多。”月娘使出琴童来说：“娘如今只是有些头疼心胀，胳膊发麻，肚腹往下坠着疼，腰酸，吃饮食无味。”任医官道：“我已知道，说得明白了。”西门庆道：“不瞒后溪说，房下如今见怀临月身孕，因着气恼，不能运转，滞在胸膈间。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一二，足见厚情。”任医官道：“岂劳分付，学生无不用心。此去就奉过安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来。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就厚味也少吃。”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把他这胎气好生安一安。”任医官道：“已定安胎理气，养其荣卫，不劳分付，学生自有斟酌。”西门庆复说：“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望乞有暖宫丸药，并见赐些。”任医官道：“学生谨领，就封过来。”说毕起身，走到前厅院内，见许多教坊乐工伺候，因问：“老翁，今日府上有甚事？”西门庆道：“巡按宋公连两司官，请巡抚侯石泉老先生，在舍摆酒。”这任医官听了，越发骇然尊敬，在前门揖让上马，打了恭又打恭，比寻常不同，倍加敬重。西门庆送他回来，随即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使琴童骑马讨药去。

    李娇儿、孟玉楼众人，都在月娘房里装定果盒，搽抹银器。因说：“大娘，你头里还要不出去，怎么他看了就知道你心中的病？”月娘道：“甚么好成样的老婆，由他死便死了罢，可是他说的：‘你是我婆婆？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儿罢了。’他不讨了他口里话，他怎么和我大嚷大闹？若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我后十年也不出去。随他死，教他死去！常言道：‘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我死了，把他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才‘拔了萝卜地皮宽”。“玉楼道：”大娘，耶（口乐），耶（口乐）！那里有此话，俺每就替他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他，有些不知好歹，行事要便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大娘你恼他，可知错恼了哩。“月娘道：”他是比你没心？他一团儿心机。他怎的会悄悄听人，行动拿话儿讥讽人。“玉楼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过去了；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他敢过不去。“月娘道：”只有了汉子与他做主儿着，那大老婆且打靠后。“玉楼道：”哄那个哩？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月娘道：”他怎的不去？可是他说的，他屋里拿猪心绳子套，他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谁敢拦他拦，他又说是浪了。“玉楼道：”罢么，大娘，你已是说过，通把气儿纳纳儿。等我教他来与娘磕头，赔个不是。趁着他大妗子在这里，你们两个笑开了罢。你不然，教他爹两个里不作难？就行走也不方便。但要往他屋里去，又怕你恼；若不去，他又不敢出来。今日前边恁摆酒，俺们都在这里定果盒，忙的了不得，他到落得在屋里躲猾儿。俺每也饶不过他。大妗子，我说的是不是？“大妗子道：”姑娘，也罢，他三娘也说的是。不争你两个话差，只顾不见面，教他姑夫也难，两下里都不好行走的。“月娘通一声也不言语。

    孟玉楼抽身往前走。月娘道：”孟三姐，不要叫他去，随他来不来罢。“玉楼道：”他不敢不来，若不来，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一直走到金莲房中，见他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玉楼道：”五姐，你怎的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恁忙乱，你也进去走走儿，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刚才如此这般，俺每劝了他这一回。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他下个礼，赔个不是儿罢。你我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他赔个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教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他又恼。“金莲道：”耶（口乐），耶（口乐）！我拿甚么比他？可是他说的，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能有多大汤水儿？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的儿。“玉楼道：”你又说，我昨日不说的，一棒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难道只恁就跟了往你家来！砍一枝，损百株，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才好。不管蜢虫、蚂蚱，一例都说着。对着他三位师父、郁大姐。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他今日也觉不好意思的。只是你不去，却怎样儿的？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还有一处儿。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到后边去。“那潘金莲见他恁般说，寻思了半日，忍气吞声，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上（髟狄）髻，穿上衣裳，同玉楼径到后边上房来。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他不敢不来！“便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旁边便道：”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也不敢说了。“那潘金莲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赶着玉楼打道：”汗邪了你这麻淫妇，你又做我娘来了。“连众人都笑了，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大妗子道：”你姐妹们笑开，恁欢喜欢喜却不好？就是俺这姑娘一时间一言半语（目吉）（目舌）你们，大家厮抬厮敬，尽让一句儿就罢了。常言：’牡丹花儿虽好，还要绿叶扶持。‘“月娘道：”他不言语，那个好说他？“金莲道：”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秃叉着心里。“玉楼打了他肩背一下，说道：”我的儿，你这回才像老娘养的。且休要说嘴，俺每做了这一日话，也该你来助助忙儿。“这金莲便向炕上与玉楼装定果盒，不在话下。

    琴童讨将药来，西门庆看了药贴，就叫送进来与月娘、玉楼。月娘便问玉楼：”你也讨药来？“玉楼道：”还是前日看根儿，下首里只是有些怪疼，我教他爹对任医官说，稍带两服丸子药来我吃。“月娘道：”你还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气了，那里管下寒的是！“

    按下后边。却说前厅宋御史先到了，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坐。宋御史深谢其炉鼎之事：”学生还当奉价。“西门庆道：”奉送公祖，犹恐见却，岂敢云价。“宋御史道：”这等，何以克当？“一面又作揖致谢。茶罢，因说起地方民情风俗一节，西门庆大略可否而答之。次问及有司官员，西门庆道：”卑职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李知县吏事克勤。其余不知其详，不敢妄说。“宋御史问道：”守备周秀曾与执事相交，为人却也好不好？“西门庆道：”周总兵虽历练老成，还不如济州荆都监，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都监荆忠？执事何以相熟？“西门庆道：”他与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递了个手本与我，望乞公祖青盼一二。“宋御史道：”我也久闻他是个好将官。“又问其次者，西门庆道：”卑职还有妻兄吴铠，见任本衙右所正千户之职。昨日委管修义仓，例该升指挥，亦望公祖提拔，实卑职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亲，到明日类本之时，不但加升本等职级，我还保举他见任管事。“西门庆连忙作揖谢了，因把荆都监并吴大舅履历手本递上。宋御史看了，即令书吏收执，分付：”到明日类本之时，呈行我看。“那吏典收下去了。西门庆又令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与他，不在话下。

    正说话间，前厅鼓乐响，左右来报：”两司老爷都到了。“慌的西门庆即出迎接，到厅上叙礼。这宋御史慢慢才走出花园角门。众官见礼毕数，观看正中摆设大插卓一张，五老定胜方糖，高顶簇盘，甚是齐正，周围卓席俱丰胜，心中大悦。都望西门庆谢道：”生受，容当奉补。“宋御史道：”分资诚为不足，四泉看我分上罢了，诸公不消奉补。“西门庆道：”岂有此理。“一面各分次序坐下，左右拿上茶来。众官又一面差官邀去。

    看看等到午后，只见一匹报马来到说：”侯爷来了。“这里两边鼓乐一齐响起，众官都出大门迎接。宋御史只在二门里相候。不一时，蓝旗马道过尽，侯巡抚穿大红孔雀，戴貂鼠暖耳，浑金带，坐四人大轿，直至门首下轿。众官迎接进来。宋御史亦换了大红金云白豸暖耳，犀角带，相让而入。到于大厅上，叙毕礼数，各官廷参毕，然后是西门庆拜见。侯巡抚因前次摆酒请六黄太尉，认得西门庆。即令官吏拿双红友生侯-单拜贴，递与西门庆。西门庆双手接了，分付家人捧上去。一面参拜毕，宽衣上坐。众官两旁佥坐，宋御史居主位。奉毕茶，阶下动起乐来。宋御史递酒簪花，捧上尺头，随即抬下卓席来，装在盒内，差官吏送到公厅去了。然后上坐，献汤饭，割献花猪，俱不必细说。先是教坊吊队舞，撮弄百戏，十分齐整。然后才是海盐子弟上来磕头，呈上关目揭贴。侯公分付搬演《裴晋公还带记》。唱了一折下来，又割锦缠羊。端的花簇锦攒，吹弹歌舞，箫韶盈耳，金貂满座。有诗为证：

    华堂非雾亦非渐，歌遏行云酒满筵。

    不但红娥垂玉佩，果然绿鬓插金蝉。

    侯巡抚只坐到日西时分，酒过数巡，歌唱两折下来，令左右拿五两银子，分赏厨役、茶酒、乐工、脚下人等，就穿衣起身。众官俱送出大门，看着上轿而去。回来，宋御史与众官谢了西门庆，亦告辞而归。

    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乐工散了。因见天色尚早，分付把卓席休动。一面使小厮请吴大舅并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第传、陈敬济来坐，听唱。又拿下两卓酒肴，打发子弟吃了。等的人来，教他唱《四节记（冬景）韩熙载夜宴陶学士》抬出梅花来，放在两边卓上，赏梅饮酒。先是三伙计来旁坐下。不一时，温秀才也过来了，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都来了。应伯爵与西门庆唱喏：”前日空过众位嫂子，又多谢重礼。“西门庆笑骂道：”贼天杀的狗材，你打窗户眼儿内偷瞧的你娘们好！“伯爵道：”你休听人胡说，岂有此理。我想来也没人。“指王经道：”就是你这贼狗骨秃儿，干净来家就学舌。我到明日把你这小狗骨秃儿肉也咬了。“说毕，吃了茶。

    吴大舅要到后边，西门庆陪下来，向吴大舅如此这般说：”对宋大巡已替大舅说，他看了揭贴，交付书办收了。我又与了书办三两银子，连荆大人的都放在一处。他亲口许下，到明日类本之时，自有意思。“吴大舅听了，满心欢喜，连忙与西门庆唱喏：”多累姐夫费心。“西门庆道：”我就说是我妻兄，他说既是令亲，我已定见过分上。“于是同到房中，见了月娘。月娘与他哥道万福。大舅向大妗子说道：”你往家去罢了，家里没人，如何只顾不去了？“大妗子道：”三姑娘留下，教我过了初三日去哩。“吴大舅道：”既是姑娘留你，到初四日去便了。“说毕，来到前边，同众坐下饮酒。不一时，下边戏子锣鼓响动，搬演《韩熙载夜宴（邮亭佳遇）》。正在热闹处，忽见玳安来说：”乔亲家爹那里，使了乔通在下边请爹说话。“西门庆随即下席见乔通。乔通道：”爹说昨日空过亲家。爹使我送那援纳例银子来，一封三十两，另外又拿着五两与吏房使用。“西门庆道：”我明日早封过与胡大尹，他就与了札付来。又与吏房银子做甚么？你还带回去。“一面分付玳安拿酒饭点心，管待乔通，打发去了。

    话休饶舌。当日唱了《邮亭》两折，有一更时分，西门庆前边人散了，看收了家火，就进入月娘房来。大妗子正坐的，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往那边屋里去了。西门庆因向月娘说：”我今日替你哥如此这般对宋巡按说，他许下除加升一级，还教他见任管事，就是指挥佥事。我刚才已对你哥说了，他好不喜欢，只在年终就题本。“月娘便道：”没的说，他一个穷卫家官儿，那里有二三百银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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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道：”谁问他要一百文钱儿。我就对宋御史说是我妻兄，他亲口既许下，无有个不做分上的。“月娘道：”随你与他干，我不管你。“西门庆便问玉箫：”替你娘煎了药，拿来我瞧着，打发你娘吃了罢。“月娘道：”你去，休管他，等我临睡自家吃。“那西门庆才待往外走，被月娘又叫回来，问道：”你往那里去？若是往前头去，趁早儿不要去。他头里与我陪过不是了，只少你与他陪不是去哩。“西门庆道：”我不往他屋里去。“月娘道：”你不往他屋里去，往谁屋里去？那前头媳妇子跟前也省可去。惹的他昨日对着大妗子，好不拿话儿咂我，说我纵容着你要他，图你喜欢哩。你又恁没廉耻的。“西门庆道：”你理那小淫妇儿怎的！“月娘道：”你只依我说，今日偏不要你往前边去，也不要你在我这屋里，你往下边李娇姐房里睡去。随你明日去不去，我就不管了。“西门庆见恁说，无法可处，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

    到次日，腊月初一日，早往衙门中同何千户发牌升厅画卯，发放公文。一早辰才来家，又打点礼物猪酒，并三十两银子，差玳安往东平府送胡府尹去。胡府尹收下礼物，即时封过札付来。西门庆在家，请了阴阳徐先生，厅上摆设猪羊酒果，烧纸还愿心毕，打发徐先生去了。因见玳安到了，看了回贴，札付上面用着许多印信，填写乔洪本府义官名目。一面使玳安送两盒胙肉与乔大户家，就请乔大户来吃酒，与他札付瞧。又分送与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并众伙计，每人都是一盒，不在话下。一面又发贴儿，初三日请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内相、何千户、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王三官儿，共十位客，叫一起杂耍乐工，四个唱的。

    那日孟玉楼攒了帐，递与西门庆，就交代与金莲管理，他不管了。因来问月娘道：”大娘，你昨日吃了药儿，可好些？“月娘道：”怪的不人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玉楼笑道：”大娘，你原来只少他一捏儿。“连大妗子也笑了。西门庆拿了攒的帐来，又问月娘。月娘道：”该那个管，你交与那个就是了。来问我怎的，谁肯让的谁？“这西门庆方打帐兑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不在话下。

    良久，乔大户到了。西门庆陪他厅上坐的，如此这般拿胡府尹札付与他看。看见上写义官乔洪名字：”援例上纳白米三千石，以济边饷“，满心欢喜，连忙向西门庆失恭致谢：”多累亲家费心，容当叩谢。“因叫乔通：”好生送到家去。“又说：”明日若亲家见招，在下有此冠带，就敢来陪。“西门庆道：”初三日亲家好歹早些下降。“一面吃茶毕，分付琴童，西厢书房里放卓儿。”亲家请那里坐，还暖些。“同到书房，才坐下，只见应伯爵到了。敛了几分人情，交与西门庆，说：”此是列位奉贺哥的分资。“西门庆接了，看头一位就是吴道官，其次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白赉光、李智、黄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西门庆道：”我这边还有吴二舅、沈姨夫，门外任医官、花大哥并三个伙计、温蔡轩，也有二十多人，就在初四日请罢。“一面令左右收进人情去，使琴童儿：”拿马请你吴大舅来，陪你乔家亲爹坐。“因问：”温师父在家不在？“来安儿道：”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不一时，吴大舅来到，连陈敬济五人共坐，把酒来斟。卓上摆列许多下饭。饮酒中间，西门庆因向吴大舅说：”乔亲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领下札付来了。容日我这里备礼写文轴，咱每从府中迎贺迎贺。“乔大户道：”惶恐，甚大职役，敢起动列位亲家费心。“忽有本县衙差人送历日来了，共二百五十本。西门庆拿回贴赏赐，打发来人去了。应伯爵道：”新历日俺每不曾见哩。“西门庆把五十本拆开，与乔大户、吴大舅、伯爵三人分开。伯爵看了看，开年改了重和元年，该闰正月。

    不说当日席间猜枚行令。饮酒至晚，乔大户先告家去。西门庆陪吴大舅、伯爵坐到起更时分方散。分付伴当：”早伺候备马，邀你何老爹到我这里起身，同往郊外送侯爷，留下四名排军，与来安、春鸿两个，跟大娘轿往夏家去。“说毕，就归金莲房中来。那妇人未等他进房，就先摘了冠儿，乱挽乌云，花容不整，朱粉懒施，浑衣儿歪在床小，叫着只不做声。西门庆便坐在床上问道：”怪小油嘴，你怎的恁个腔儿？“也不答应。被西门庆用手拉起他来，说道：”你如何悻悻的？“那妇人便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把脸扭着，止不住纷纷香腮上滚下泪来。那西门庆就是铁石人，也把心肠软了。连忙一只手搂着他脖子说：”怪油嘴，好好儿的，平白你两个合甚么气？“那妇人半日方回说道：”谁和他合气来？他平白寻起个不是，对着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趁了你来了。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谁教你又到我这屋里做甚么！你守着他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拦着你。说你来家，只在我这房里缠，早是肉身听着，你这几夜只在我这屋里睡来？白眉赤眼儿的嚼舌根。一件皮袄，也说我不问他，擅自就问汉子讨了。我是使的奴才丫头，莫不往你屋里与你磕头去？为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也说不管，偏有那些声气的。你是个男子汉，若是有主张，一拳柱定，那里有这些闲言帐语。怪不的俺每自轻自贱，常言道：’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趁将你家来，与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你看昨日，生怕气了他，在屋里守着的是谁？请太医的是谁？在跟前撺拨侍奉的是谁？苦恼俺每这阴山背后，就死在这屋里，也没个人儿来揪问。这个就是出那人的心来了！还教我含着眼泪儿，走到后边与他赔不是。“说着，那桃花脸上止不住又滚下珍珠儿，倒在西门庆怀里，呜呜咽咽，哭的（扌卒）鼻涕弹眼泪。西门庆一面搂抱着劝道：”罢么，我的儿，我连日心中有事，你两家各省一句儿就罢了。你教我说谁的是？昨日要来看你，他说我来与你赔不是，不放我来。我往李娇儿房里睡了一夜。虽然我和人睡，一片心只想着你。“妇人道：”罢么，我也见出你那心来了。一味在我面上虚情假意，倒老还疼你那正经夫妻。他如今替你怀着孩子，俺每一根草儿，拿甚么比他！“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道：”小油嘴，休要胡说。“只见秋菊拿进茶来。西门庆便道：”贼奴才，好干净儿，如何教他拿茶？“因问：”春梅怎的不见？“妇人道：”你还问春梅哩，他饿的还有一口游气儿，那屋里躺着不是。带今日三四日没吃点汤水儿了，一心只要寻死在那里。说他大娘，对着人骂了他奴才，气生气死，整哭了三四日了。“这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妇人道：”莫不我哄你不成，你瞧去不是！“

    这西门庆慌过这边屋里，只见春梅容妆不整，云髻歪斜，睡在炕上。西门庆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来？“叫着他，只不做声，推睡。被西门庆双关抱将起来。那春梅从酩子里伸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儿没把西门庆扫了一交，早是抱的牢，有护炕倚住不倒。春梅道：”达达，放开了手。你又来理论俺每这奴才做甚么？也玷辱了你这两只手。“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大娘说了你两句儿罢了，只顾使起性儿来了。说你这两日没吃饭？“春梅道：”吃饭不吃饭，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货儿，死便随他死了罢。我做奴才，也没干坏了甚么事，并没教主子骂我一句儿，打我一下儿，做甚么为这（入曰）遍街捣遍巷的贼瞎妇，教大娘这等骂我，嗔俺娘不管我，莫不为瞎淫妇打我五板儿？等到明日，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若来，你看我指着他一顿好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就是个祸根。“西门庆道：”就是送了他来，也是好意，谁晓的为他合起气来。“春梅道：”他若肯放和气些，我好骂他？他小量人家！“西门庆道：”我来这里，你还不倒钟茶儿我吃？那奴才手不干净，我不吃他倒的茶。“春梅道：”死了王屠，连毛吃猪。我如今走也走不动在这里，还教我倒甚么茶？“西门庆道：”怪小油嘴儿，谁教你不吃些甚么儿？“因说道：”咱每往那边屋里去。我也还没吃饭哩，教秋菊后边取菜儿，筛酒，烤果馅饼儿，炊鲜汤咱每吃。“于是不由分诉，拉着春梅手到妇人房内。分付秋菊：”拿盒子后边取吃饭的菜儿去。“不一时，拿了一方盒菜蔬来。西门庆分付春梅：”把肉-拆上几丝鸡肉，加上酸笋韭菜，和成一大碗香喷喷馄饨汤来。“放下卓儿摆上，一面盛饭来。又烤了一盒果馅饼儿。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春梅也在旁陪着同吃。三个你一杯，我一杯，吃到一更方睡。

    到次日，西门庆起早，约会何千户来到，吃了头脑酒，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抚去了。吴月娘先送礼往夏指挥家去，然后打扮，坐大轿，排军喝道，来安、春鸿跟随来吃酒，看他娘子儿，不在话下。

    且说玳安、王经看家，将到晌午时分，只见县前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来大门首寻问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玳安道：”何老人家、王奶奶稀罕，今日那阵风儿吹你老人家来这里走走？“王婆子道：”没勾当怎好来踅门踅户？今日不因老九，为他兄弟的事，要央烦你老爹，老身还不敢来。“玳安道：”老爷今日与侯爷送行去了，俺大娘也不在家。你老人家站站，等我进去对五娘说声。“进入不多时出来，说道：”俺五娘请你老人家进去哩。“王婆道：”我敢进去？你引我引儿，只怕有狗。“那玳安引他进入花园金莲房门首，掀开帘子，王婆进去。见妇人家常戴着卧免儿，穿着一身锦段衣裳，搽抹的粉妆玉琢，正在炕上脚登着炉台儿坐的。进去不免下礼，慌的妇人答礼，说道：”老王免了罢。“那婆子见毕礼，坐在炕边头。妇人便问：”怎的一向不见你？“王婆子道：”老身心中常想着娘子，只是不敢来亲近。“问：”添了哥哥不曾？“妇人道：”有倒好了。小产过两遍，白不存。“问：”你儿子有了亲事来？“王婆道：”还不曾与他寻。他跟客人淮上来家这一年多，家中积攒了些，买个驴儿，胡乱磨些面儿卖来度日。“因问：”老爹不在家了？“妇人道：”他今日往门外与抚按官送行去了，他大娘也不在家，有甚话说？“王婆道：”何老九有桩事，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他兄弟何十吃贼攀了，见拿在提刑院老爹手里问。攀他是窝主。本等与他无干，望乞老爹案下与他分豁分豁。贼若指攀，只不准他就是了。何十出来，到明日买礼来重谢老爹，有个说贴儿在此。“一面递与妇人。妇人看了，说道：”你留下，等你老爹来家，我与他瞧。“婆子道：”老九在前边伺候着哩，明日教他来讨话罢。“

    妇人一面叫秋菊看茶来，须臾，秋菊拿了一盏茶来，与王婆吃了。那婆子坐着，说道：”娘子，你这般受福勾了。“妇人道：”甚么勾了，不惹气便好，成日欧气不了在这里。“婆子道：”我的奶奶，你饭来张口，水来湿手，这等插金戴银，呼奴使婢，又惹甚么气？“妇人道：”常言说得好，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如何没些气儿？“婆子道：”好奶奶，你比那个不聪明！趁着老爹这等好时月，你受用到那里是那里。“说道：”我明日使他来讨话罢。“于是拜辞起身。妇人道：”老王，你多坐回去不是？“那婆子道：”难为老九，只顾等我，不坐罢。改日再来看你。“妇人也不留他留儿，就放出他来了。到了门首，又叮咛玳安。玳安道：”你老人家去，我知道，等俺爹来家我就禀。“何九道：”安哥，我明日早来讨话罢。“于是和王婆一路去了。

    至晚，西门庆来家。玳安便把此事禀知。西门庆到金莲房看了贴子，交付与答应的收着：”明日到衙门中禀我。“一面又令陈敬济发初四日请人贴子。瞒着春梅，又使琴童儿送了一两银子并一盒点心到韩道国家，对着他说：”是与申二姐的，教他休恼。“那王六儿笑嘻嘻接了，说：”他不敢恼。多上覆爹娘，冲撞他春梅姑娘。“俱不在言表。

    至晚，月娘来家，先拜见大妗子众人，然后见西门庆，道了万福，就告诉：”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好不喜欢。今日也有许多亲邻堂客。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也有与你的书，明日送来与你。也只在这初六、七起身，搬取家小上京。说了又说，好歹央贲四送他到京就回来。贲四的那孩子长儿，今日与我磕头，好不出跳的好个身段儿。嗔道他旁边捧着茶把眼只顾偷瞧我。我也忘了他，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换的名字，叫做瑞云，’过来与你西门奶奶磕头‘，他才放下茶托儿，与我磕了四个头。我与了他两枝金花儿。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欢，抬举他，也不把他当房里人，只做亲儿女一般看他。“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若是别人家手里，怎么容得，不骂奴才少椒末儿，又肯抬举他！“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碜说嘴的货，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儿了！“西门庆笑了，说道：”他借了贲四押家小去，我线铺子教谁看？“月娘道：”关两日也罢了。“西门庆道：”关两日，阻了买卖，近年近节，绸绢绒线正快，如何关闭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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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明日再处。“说毕，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走到那边房内，和大妗子坐的。家中大小都来参见磕头。

    是日，西门庆在后边雪娥房中歇了一夜，早往衙门中去了。只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信，与了玳安一两银子。玳安道：”昨日爹来家，就替你说了。今日到衙门中，敢就开出你兄弟来了。你往衙门首伺候。“何九听言，满心欢喜，一直走到衙门前去了。西门庆到衙门中坐厅，提出强盗来，每人又是一夹，二十大板，把何十开出来，放了。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说强盗曾在他寺内宿了一夜。正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有诗为证：

    宋朝气运已将终，执掌提刑甚不公。

    毕竟难逃天下眼，那堪激浊与扬清。

    那日西门庆家中叫了四个唱的：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日头晌午就来了，都到月娘房内，与月娘、大妗子众人磕头。月娘摆茶与他们吃了。正弹着乐器，唱曲儿与众人听，忽见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进房来。四个唱的都放了乐器，笑嘻嘻向前，与西门庆磕头。坐下，月娘便问：”你怎的衙门中这咱才来？“西门庆告诉：”今日向理好几桩事情。“因望着金莲说：”昨日王妈妈来说何九那兄弟，今日我已开除来放了。那两名强盗还攀扯他，教我每人打了二十，夹了一夹，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明日做文书送过东平府去。又是一起奸情事，是丈母养女婿的。那女婿不上二十多岁，名唤宋得，原与这家是养老不归宗女婿。落后亲丈母死了，娶了个后丈母周氏，不上一年，把丈人死了。这周氏年小，守不得，就与这女婿暗暗通奸，后因为责使女，被使女传于两邻，才首告官。今日取了供招，都一日送过去了。这一到东平府，奸妻之母，系缌麻之亲，两个都是绞罪。“潘金莲道：”要着我，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问他个死罪也不多。你穿青衣抱黑柱，一句话就把主子弄了。“西门庆道：”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几拶子好的。为你这奴才，一时小节不完，丧了两个人性命。“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独不上身。大凡还是女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他！“四个唱的都笑道：”娘说的是。就是俺里边唱的，接了孤老的朋友还使不的，休说外头人家。“说毕，摆饭与西门庆吃了。

    忽听前厅鼓乐响，荆都监来了。西门庆连忙冠带出迎，接至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茶罢，如此这般告说：”宋巡按收了说贴，已慨然许下，执事恭喜，必然在迩。“荆都监听了，又下坐作揖致谢：”老翁费心，提携之力，铭刻难忘。“西门庆又说起：”周老总兵，生也荐言一二，宋公必有主意。“谈话间，忽然刘薛二公公到。鼓乐迎接进来，西门太相让入厅，叙礼。二内相皆穿青缧绒蟒衣，宝石绦环，正中间坐下。次后周守备到了，一处叙话。荆都监又向周守备说：”四泉厚情，昨日宋公在尊府摆酒，曾称颂公之才猷。宋公已留神于中，高转在即。“周守备亦欠身致谢不尽。落后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陆续都到了。乔大户冠带青衣，四个伴当跟随，进门见毕诸公，与西门庆拜了四拜。众人问其恭喜之事，西门庆道：”舍亲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荣义官之职。“周守备道：”四泉令亲，吾辈亦当奉贺。“乔大户道：”蒙列位老爹盛情，岂敢动劳。“说毕，各分次序坐下。遍递了一道茶，然后递酒上坐。锦屏前玳筵罗列，画堂内宝玩争辉，阶前动一派笙歌，席上堆满盘异果。良久，递酒安席毕，各归席坐下。王三官再三不肯上来坐，西门庆道：”寻常罢了，今日在舍，权借一日陪诸公上坐。“王三官必不得已，左边垂首坐了。须臾，上罢汤饭，下边教坊撮弄杂耍百戏上来。良久，才是四个唱的，拿着银筝玉板，放娇声当筵弹唱。正是：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与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许多银子。饮酒为欢，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四个唱的都在月娘房内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打发三个唱的去。临去，见西门庆在厅上，拜见拜见。西门庆分付郑爱月儿：”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两个还来唱一日。“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又问：”明日请谁吃酒？“西门庆道：”都是亲朋。“郑爱月儿道：”有应二那花子，我不来，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爱月儿道：”没有他才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俺们不来。“说毕，磕了头去了。西门庆看着收了家伙，回到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早往衙门送问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回来家中摆酒，请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并会众人李智、黄四、杜三哥并家中三个伙计，十二张桌儿。席中止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正递酒中间，忽平安儿来报：”云二叔新袭了职，来拜爹，送礼来。“西门庆听言，忙道：”有请。“只见云理守穿着青-丝补服员领，冠冕着，腰系金带，后面伴当抬着礼物，先递上揭贴，与西门庆观看。上写：”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一包，腊鹅四只，腊鸭十只，油低帘二架，少申芹敬。“西门庆即令左右收了，连忙致谢。云理守道：”在下昨日才来家，今日特来拜老爹。“于是四双八拜，说道：”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仪，表意而已。“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与吴二舅一桌坐了，连忙安钟箸，下汤饭。脚下人俱打发攒盘酒肉。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这云理守一一数言：”蒙兵部余爷怜先兄在镇病亡，祖职不动，还与了个本卫见任佥书。“西门庆欢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来贺。“当日众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又令三个唱的奉酒，须臾把云理守灌的醉了。那应伯爵在席上，如线儿提的一般，起来坐下，又与李桂姐、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当日酒筵笑声，花攒锦簇，觥筹交错，耍顽至二更时分方才席散。打发三个唱的去了，西门庆归上房宿歇。

    到次日起来迟，正在上房摆粥吃了，穿衣要拜云理守。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西门庆就知为夏龙溪送家小之事，一面出来厅上。只见贲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挥书来呈上，说道：”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小人禀问老爹去不去？“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无非是叙其阔别，谢其早晚看顾家小，又借贲四携送家小之事，因说道：”他既央你，你怎的不去！“因问：”几时起身？“贲四道：”今早他大官儿叫了小人去，分付初六日家小准起身。小人也得半月才回来。“说毕，把狮子街铺内钥匙交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道：”你去，我教你吴二舅来，替你开两日罢。“那贲四方才拜辞出门，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拜云指挥去了。

    那日大妗子家去，叫下轿子门首伺候。也是合当有事，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送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房，大哭不止。那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厮越扯越哭起来。被月娘等听见，送出大妗子去了，便问平安儿：”贼囚，你平白扯他怎的？惹的他恁怪哭。“平安道：”温师父那边叫扯，他白不去，只是骂小的。“月娘道：”你教他好好去罢。“因问道：”小厮，你师父那边叫，去就是了，怎的哭起来？“那画童嚷平安道：”又不关你事，我不去罢了，你扯我怎的？“月娘道：”你因何不去？“那小厮又不言语。金莲道：”这贼小囚儿，就是个肉佞贼。你大娘问你，怎的不言语？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那小厮越发大哭了。月娘道：“怪囚根子，你平白打他怎的？你好好教他说，怎的不去？”正问着，只见玳安骑了马进来。月娘问道：“你爹来了？”玳安道：“被云二叔留住吃酒哩。使我送衣裳来了，要还毡巾去。”看见画童儿哭，便问：“小大官儿，怎的号啕痛也是的？”平安道：“对过温师父叫他不去，反哭骂起我来了。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有名的温屁股，他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你每常怎么挨他的，今日又躲起来了？“月娘骂道：”怪囚根子，怎么温屁股？“玳安道：”娘只问他就是。“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一面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你不说，看我教你大娘打你。“逼问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把他那行货子放在小的屁股里，弄和胀胀的疼起来。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他又不肯拔，只顾来回动。且教小的拿出，跑过来，他又来叫小的。“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审问他，说的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是好话儿，侧着耳朵儿听他。这蛮子也是个不上芦帚的行货子，人家小厮与你使，却背地干这个营生。“金莲道：”大娘，那个上芦帚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才这般所为。“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老婆，怎生这等没廉耻？“金莲道：”他来了这一向，俺们就没见他老婆怎生样儿。“平安道：”娘每会胜也不看见他。他但往那边去就锁了门。住了这半年，我只见他会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没到晚就来家了。往常几时出个门儿来，只好晚夕门首倒杩子走走儿罢了。“金莲道：”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俊的行货子，嫁了他，怕不的也没见个天日儿，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哩。“说了回，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道：”云伙计留你坐来？“西门庆道：”他在家，见我去，旋放桌儿留我坐，打开一坛酒和我吃。如今卫中荆南岗升了，他就挨着掌印。明日连他和乔亲家，就是两分贺礼，众同僚都说了，要与他挂轴子，少不得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买轴子写。“月娘道：”还缠甚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西门庆听言，唬了一跳，便问：”怎么的？“月娘道：”你别要来问我，你问你家小厮去。“西门庆道：”是那个小厮？“金莲道：”情知是谁？画童贼小奴才，俺去送大妗子去，他正在门首哭，如此这般，温蛮子弄他来。“西门庆听了，还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他。“一面使玳安儿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干那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家火与他。又某日他望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倪师父又与夏老爷瞧。“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他人皮包狗骨东西，要他何用？“一面喝令画童起去，分付：”再不消过那边去了。“那画童磕了头，起来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向月娘道：”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机事不密则害成，我想来没人，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与人，我怎的晓得？这样的狗骨秃东西，平白养在家做甚么？“月娘道：”你和谁说？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只为写礼贴儿，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西门庆道：”不消说了，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一面叫将平安来，分付：”对过对他说，家老爹要房子堆货，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等他来见我，你在门首，只回我不在家。“那平安儿应诺去了。

    西门庆告月娘说：”今日贲四来辞我，初六日起身，与夏龙溪送家小往东京去。我想来，线铺子没人，倒好教二舅来替他开两日儿。好不好？“月娘道：”好不好，随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的人又说照顾了我的兄弟。“西门庆不听，于是使棋童儿：”请你二舅来。“不一时，请吴二舅到，在前厅陪他吃酒坐的，把钥匙交付与他：”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不在话下。

    却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心中省恐。到次日，平安走来说：”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别寻房儿罢。“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画童儿有甚话说，穿了衣巾，要见西门庆说话。平安道：”俺爹往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哩。“比及来，这温秀才又衣巾过来伺候，具了一篇长柬，递与琴童儿。琴童又不敢接，说道：”俺爹才从衙门中回家，辛苦，后边歇去了，俺每不敢禀。“这温秀才就知疏远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正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鲜克终，交情似水淡长浓。

    自古人无千日好，果然花无摘下红。

 第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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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　贲四嫂带水战情郎

    词曰：

    望江南

    梅其雪，岁暮斗新妆。月底素华同弄色，风前轻片半含香，不比柳花狂。

    双雀影，堪比雪衣娘。六出光中曾结伴，百花头上解寻芳，争似两鸳鸯。

    话说温秀才求见西门庆不得，自知惭愧，随移家小，搬过旧家去了。西门庆收拾书院，做了客坐，不在话下。

    一日，尚举人来拜辞，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西门庆陪坐待茶，因说起乔大户、云理守：“两位舍亲，一受义官，一受祖职，见任管事，欲求两篇轴文奉贺。不知老翁可有相知否？借重一言，学生具币礼相求。”尚举人笑道：“老翁何用礼，学生敝同窗聂两湖，见在武库肄业，与小儿为师，本领杂作极富。学生就与他说，老翁差盛使持轴来就是了。”西门庆连忙致谢。茶毕起身。西门庆随即封了两方手帕、五钱白金，差琴童送轴子并毡衫、皮箱，到尚举人处放下。那消两日，写成轴文差人送来。西门庆挂在壁上，但见金字辉粕，文不加点，心中大喜。只见应伯爵来问：“乔大户与云二哥的事，几时举行？轴文做了不曾？温老先儿怎的连日不见？”西门庆道：“又题什么温老先儿，通是个狗类之人！”如此这般，告诉一遍。伯爵道：“哥，我说此人言过其实，虚浮之甚，早时你有后眼，不然，教他调坏了咱家小儿每了。”又问他：“二公贺轴，何人写了？”西门庆道：“昨日尚小塘来拜我，说他朋友聂两湖善于词藻，央求聂两湖作了。文章已写了来，你瞧！”于是引伯爵到厅上观看，喝采不已，又说道：“人情都全了，哥，你早送与人家，好预备。”西门庆道：“明日好日期，早差人送去。”

    正说着，忽报：“夏老爹儿来拜辞，说初六日起身去。小的回爹不在家。他说教对何老爹那里说声，差人那边看守去。”西门太看见贴儿上写着“寅家晚生夏承恩顿首拜，谢辞”。西门庆道：“连尚举人搭他家，就是两分程仪香绢。”分付琴童：“连忙买了，教你姐夫封了，写贴子送去。”正在书房中留伯爵吃饭，忽见平安儿慌慌张张拿进三个贴儿来报：“参议汪老爹、兵备雷老爹、郎中安老爹来拜。”西门庆看贴儿：“汪伯彦、雷启元、安忱拜。”连忙穿衣系带。伯爵道：“哥，你有事，我去罢。”西门庆道：“我明日会你哩。”一面整衣出迎。三官员皆相让而入。进入大厅，叙礼，道及向日叨扰之事。少顷茶罢，坐话间，安郎中便道：“雷东谷、汪少华并学生，又来干渎：有浙江本府赵大尹，新升大理寺正，学生三人借尊府奉请，已发柬，定初九日。主家共五席。戏子学生那里叫来。未知肯允诺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分付，学生扫门拱候。”安郎中令吏取分资三两递上，西门庆令左右收了，相送出门。雷东谷向西门庆道：“前日钱云野书到，说那孙文相乃是贵伙计，学生已并他除开了，曾来相告不曾？”西门庆道：“正是，多承老先生费心，容当叩拜。”雷兵备道：“你我相爱间，何为多数。”言毕，相揖上轿而去。原来潘金莲自从当家管理银钱，另定了一把新等子。每日小厮买进菜蔬来，拿到跟前与他瞧过，方数钱与他。他又不数，只教春梅数钱，提等子。小厮被春鸿骂的狗血淋头，行动就说落，教西门庆打。以此众小厮互相抱怨，都说在三娘手儿里使钱好。

    却说次日，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对何千户说：“夏龙溪家小已是起身去了，长官可曾委人那里看守门户去？”何千户道：“正是，昨日那边着人来说，学生已令小价去了。”西门庆道：“今日同长官那边看看去。”于是出衙门，并马到了夏家宅内。家小已是去尽了，伴当在门首伺候。两位官府下马，进到厅上。西门庆引着何千户前后观看了，又到前边花亭上，见一片空地，无甚花草。西门庆道：“长官到明日还收拾个耍子所在，栽些花柳，把这座亭子修理修理。”何千户道：“这个已定。学生开春从新修整修整，盖三间卷棚，早晚请长官来消闲散闷。”看了一回，分付家人收拾打扫，关闭门户。不日写书往东京回老公公话，赶年里搬取家眷。西门庆作别回家。何千户还归衙门去了。到次日才搬行李来住，不在言表。

    西门庆刚到家下马，见何九买了一匹尺头、四样下饭、一坛酒来谢。又是刘内相差人送了一食盒蜡烛，二十张桌围，八十股官香，一盒沉速料香，一坛自造内酒，一口鲜猪。西门庆进门，刘公公家人就磕头，说道：“家公多多上履，这些微礼，与老爹赏人。”西门庆道：“前日空过老公公，怎又送这厚礼来？”便令左右：“快收了，请管家等等儿。”少顷，画童儿拿出一钟茶来，打发吃了。西门庆封了五钱银子赏钱，拿回贴，打发去了。一面请何九进去。西门庆见何九，一把手扯在厅上来。何九连忙倒身磕下头去，道：“多蒙老爹天心，超生小人兄弟，感恩不浅。”请西门庆受礼，西门庆不肯受磕头，拉起来，说道：“老九，你我旧人，快休如此。”就让他坐。何九说道：“小人微末之人，岂敢僭坐。”只说立在旁边。西门庆也站着，陪吃了一盏茶，说道：“老九，你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断然不受，若有甚么人欺负你，只顾来说，我替你出气。倘县中派你甚差事，我拿贴儿与你李老爹说。”何九道：“蒙老爹恩典，小人知道。小人如今也老了，差事已告与小人何钦顶替了。”西门庆道：“也罢，也罢，你清闲些好。”又说道：“既你不肯，我把这酒礼收了，那尺头你还拿去，我也不留你坐了。”那何九千恩万谢，拜辞去了。

    西门庆就坐在厅上，看看打点礼物果盒、花红羊酒、轴文并各人分资。先差玳安送往乔大户家去，后叫王经送往云理守家去。玳安回来，乔家与了五钱银子。王经到云理守家，管待了茶食，与了一匹真青大布、一双琴鞋，回“门下辱爱生”双贴儿：“多上覆老爹，改日奉请。”西门庆满心欢喜，到后边月娘房中摆饭吃，因向月娘说：“贲四去了，吴二舅在狮子街卖货，我今日倒闲，往那里看看去。”月娘道：“你去不是，若是要酒菜儿，蚤使小厮来家说。”西门庆道：“我知道。”一面分付备马，就戴着毡忠靖巾，貂鼠暖耳，绿绒补子氅褶，粉底皂靴，琴童、玳安跟随，径往狮子街来。到房子内，吴二舅与来昭正挂着花拷拷儿，发买绸绢、绒线、丝绵，挤一铺子人做买卖，打发不开。西门庆下马，看了看，走到后边暖房内坐下。吴二舅走来作揖，因说：“一日也攒银二三十两。”西门庆又分付来昭妻一丈青：“二舅每日茶饭休要误了。”来昭妻道：“逐日伺候酒饭，不敢有误。”

    西门庆见天色阴晦，彤云密布，冷气侵人，将有作雪的模样。忽然想起要往郑月儿家去，即令琴童：“骑马家中取我的皮袄来，问你大娘，有酒菜儿稍一盒与你二舅吃。”琴童应诺。到家，不一时，取了貂鼠皮袄，并一盒酒菜来。西门庆陪二舅在房中吃了三杯，分付：“二舅，你晚夕在此上宿，慢慢再用。我家去罢。”于是带上眼纱，骑马，玳安、琴童跟随，径进构栏，往郑爱月儿家来。转过东街口，只见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一天瑞雪来。但见：

    漠漠严寒匝地，这雪儿下得正好。扯絮-绵，裁成片片，大如拷拷。

    见林间竹笋茆茨，争些被他压倒。富豪侠却言：消灾障犹嫌少。围向那红炉兽炭，穿的是貂裘绣袄。手拈梅花，唱道是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西门庆踏着那乱琼碎玉，进入构栏，到于郑爱月儿家门首下马。只见丫鬟飞报进来，说：“老爹来了。”郑妈妈看见，出来，至于中堂见礼，说道：“前日多谢老爹重礼，姐儿又在宅内打搅，又教他大娘、三娘赏他花翠汗巾。”西门庆道：“那日空了他来。”一面坐下。西门庆令玳安：“把马牵进来，后边院落安放。”老妈道：“请爹后边明间坐罢。月姐才起来梳头，只说老爹昨日来，到伺候了一日，今日他心中有些不快，起来的迟些。”这西门庆一面进入他后边明间内，但见绿穿半启、毡幕低张，地平上黄铜大盆生着炭火。西门庆坐在正面椅上。先是郑爱香儿出来相见了，递了茶。然后爱月儿才出来，头挽一窝丝杭州缵，翠梅花钮儿，金趿钗梳，海獭卧兔儿。打扮的雾霭云鬟，粉妆玉琢。笑嘻嘻向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爹，我那一日来晚了。紧自前边散的迟，到后边，大娘又只顾不放俺每，留着吃饭，来家有三更天了。”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你倒和李桂姐两个把应花子打的好响瓜儿。”郑爱月儿道：“谁教他怪叨唠，在酒席上屎口儿伤俺每来！那一日祝麻子也醉了，哄我，要送俺每来。我便说：‘没爹这里灯笼送俺每，蒋胖子吊在阴沟里－－缺臭了你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听见洪四儿说，祝麻子又会着王三官儿，大街上请了荣娇儿。”郑月儿道：“只在荣娇儿家歇了一夜，烧了一炷香，不去了。如今还在秦玉芝儿走着哩。”说了一回话，道：“爹，只怕你冷，往房里坐。”

    这西门庆到于房中，脱去貂裘，和粉头围炉共坐，房中香气袭人。须臾，丫头拿了三瓯儿黄芽韭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儿来。姊妹二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一瓯儿。爱月儿又拨上半瓯儿，添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我勾了，才吃了两个点心来了。心里要来你这里走走，不想恰好天气又落下雪来了。”爱月儿道：“爹前日不会下我？我昨日等了一日不见爹，不想爹今日才来。”西门庆道：“昨日家中有两位士夫来望，乱着就不曾来得。”爱月儿道：“我要问爹，有貂鼠买个儿与我，我要做了围脖儿戴。”西门庆道：“不打紧，昨日韩伙计打辽东来，送了我几个好貂鼠。你娘们都没围脖儿，到明日一总做了，送两个一家一个。”于是爱香、爱月儿连忙起身道了万福。西门庆分付：“休见了桂姐、银姐说。”郑月儿道：“我知道。”因说：“前日李桂姐见吴银儿在那里过夜，问我他几时来的，我没瞒他，教我说：‘昨日请周爷，俺每四个都在这里唱了一日。爹说有王三官儿在这里，不好请你的。今日是亲朋会中人吃酒，才请你来唱。’他一声儿也没言语。”西门庆道：“你这个回的他好。前日李铭，我也不要他唱来，再三央及你应二爹来说。落后你三娘生日，桂姐买了一分礼来，再一与我陪不是。你娘们说着，我不理他。昨日我竟留下银姐，使他知道。”爱月儿道：“不知三娘生日，我失误了人情。”西门庆道：“明日你云老爹摆酒，你再和银姐来唱一日。”爱月儿道：“爹分付，我去。”说了回话，粉头取出三十二扇象牙牌来，和西门庆在炕毡条上抹牌顽耍。爱香儿也坐在旁边同抹。三人抹了回牌，须臾，摆上酒来，爱香与爱月儿一边一个捧酒，不免筝排雁柱，款跨鲛绡，姊妹两个弹唱。唱了一套，姐妹两个又拿上骰盆儿来，和西门庆抢红顽笑。杯来盏去，各添春色。西门庆忽看见郑爱月儿房中，床旁侧锦屏风上，挂着一轴《爱月美人图》，题诗一首：

    有美人兮迥出群，轻风斜拂石榴裙。

    花开金谷春三月，月转花阴夜十分。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西门庆看了，便问：“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儿的号？”慌的郑爱月儿连忙摭说道：“这还是他旧时写下的。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他恐怕爹恼，因此改了号小轩。”一面走向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涂抹了。西门庆满心欢喜，说道：“我并不知他改号一节。”粉头道：“我听见他对一个人说来，我才晓的。说他去世的父亲号逸轩，他故此改号小轩。”说毕，郑爱香儿往下边去了，独有爱月儿陪西门庆在房内。两个并肩叠股，抢红饮酒，因说起林太太来，怎的大量，好风月：“我在他家吃酒，那日王三官请我到后边拜见。还是他主意，教三官拜认我做义父，教我受他礼，委托我指教他成人。”粉头拍手大笑道：“还亏我指与爹这条路儿，到明日，连三官儿娘子不怕不属了爹。”西门庆道：“我到明日，我先烧与他一炷香。到正月里，请他和三官娘子往我家看灯吃酒，看他去不去。”粉头道：“爹，你还不知三官娘子生的怎样标致，就是个灯人儿也没他那一段风流妖艳。今年十九岁儿，只在家中守寡，王三官儿通不着家。爹，你肯用些工夫儿，不愁不是你的人。”两个说话之间，相挨相凑。只见丫鬟又拿上许多细果碟儿来，粉头亲手奉与西门庆下酒。又用舌头噙凤香蜜饼送入他口中，又用纤手解开西门庆裤带，露出那话来，教他弄。那话狰狞跳脑，紫强光鲜，西门庆令他品之。这粉头真个低垂粉项，轻启朱唇，半吞半吐，或进或出，呜咂有声，品弄了一回。灵犀已透，淫心似火，便欲交欢。粉头便往后边去了。西门庆出房更衣，见雪越下得甚紧。回到房中，丫鬟向前打发脱靴解带，先上牙床。粉头澡牝回来，掩上双扉，共入鸳帐。正是：得多少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欲浓。有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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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

    聚散无凭在梦中，起来残烛映纱红。

    钟情自古多神合，谁道阳台路不通。

    两个云雨欢娱，到一更时分起来。整衣理鬓，丫鬟复酾美酒，重整佳肴，又饮勾几杯。问玳安：“有灯笼、伞没有？”玳安道：“琴童家去取灯笼、伞来了。”这西门庆方才作别，鸨子、粉头相送出门，看着上马。郑月儿扬声叫道：“爹若叫我，蚤些来说。”西门庆道：“我知道。”一面上马，打着伞出院门，一路踏雪到家中。对着吴月娘，只说在狮子街和吴二舅饮酒，不在话下。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却是初八日，打听何千户行李，都搬过夏家房子内去了，西门庆送了四盒细茶食、五钱折帕贺仪过去。只见应伯爵蓦地走来。西门庆见雪晴，风色甚冷，留他前边书房中向火，叫小厮拿菜儿，留他吃粥，因说道：“昨日乔亲家、云二哥礼并折帕，都送去了。你的人情，我也替你封了二钱出上了。你不消与他罢，只等发柬请吃酒。”应伯爵举手谢了，因问：“昨日安大人三位来做甚么？那两位是何人？”西门庆道：“那两个，一个是雷兵备，一个是汪参议，都是浙江人，要在我这里摆酒。明日请杭州赵霆知府，新升京堂大理寺丞，是他每本府父母官，相处分上，又不可回他的。通身只三两分资。”伯爵道：“大凡文职好细，三两银子勾做甚么！哥少不得赔些儿。”西门庆道：“这雷兵备，就是问黄四小舅子孙文相的，昨日还对我题起开除他罪名哩。”伯爵道：“你说他不仔细，如今还记着，折准摆这席酒才罢了。”

    说话之间，伯爵叫：“应宝，你叫那个人来见你大爹。”西门庆便问：“是何人？”伯爵道：“一个小后生，倒也是旧人家出身。父母都没了，自幼在王皇亲宅内答应。已有了媳妇儿，因在庄子上和一般家人不和，出来了。如今闲着，做不的甚么。他与应宝是朋友，央及应宝要投个人家。今早应宝对我说：‘爹倒好举荐与大爹宅内答应。’我便说：‘不知你大爹用不用？’”因问应宝：“他叫甚么名字？你叫他进来。”应宝道：“他姓来，叫来友儿。”只见那来友儿，扒在地上磕了个头起来，帘外站立。伯爵道：“若论他这身材膂力尽有，掇轻负重却去的。”因问：“你多少年纪了？”来友儿道：“小的二十岁了。”又问：“你媳妇没子女？”那人道：“只光两口儿。”应宝道：“不瞒爹说，他媳妇才十九岁儿，厨灶针线，大小衣裳都会做。”西门庆见那人低头并足，为人朴实，便道：“既是你应二爹来说，用心在我这里答应。”分付：“拣个好日期，写纸文书，两口儿搬进来罢。”那来友儿磕了个头。西门庆就叫琴童儿领到后边，见月娘众人磕头去。月娘就把来旺儿原住的那一间房与他居住。伯爵坐了回，家去了。应宝同他写了一纸投身文书，交与西门庆收了，改名来爵，不在话下。

    却说贲四娘子，自从他家长儿与了夏家，每日买东买西，只央及平安儿和来安、画童儿。西门庆家中这些大官儿，常在他屋里打平和儿吃酒。贲四娘子和气，就定出菜儿来，或要茶水，应手而至。就是贲四一时铺中归来撞见，亦不见怪。以此今日他不在家，使着那个不替他动？玳安儿与平安儿，在他屋里坐的更多。

    初九日，西门庆与安郎中、汪参议、雷兵备摆酒，请赵知府，俱不必细说。那日蚤辰，来爵两口儿就搬进来。他媳妇儿后边见月娘众人磕头。月娘见他穿着紫绸袄，青布披袄，绿布裙子，生的五短身材，瓜子面皮儿，搽脂抹粉，缠的两只脚翘翘的，问起来，诸般针指都会做。取了他个名字，叫做惠元，与惠秀、惠祥一递三日上灶，不题。

    一日，门外杨姑娘没了。安童儿来报丧。西门庆整治了一张插桌，三牲汤饭，又封了五两香仪。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都往北边与他烧纸吊孝，琴童儿、棋童儿、来爵儿、来安儿四个，都跟轿子，不在家。西门庆在对过段铺子书房内，看着毛袄匠与月娘做貂鼠围脖，先攒出一个围脖儿，使玳安送与院中郑月儿去，封了十两银子与他过节。郑家管待酒馔，与了他三钱银子。玳安走来，回西门庆话，说：“月姨多上覆，多谢了，前日空过了爹来。与了小的三钱银子。”西门庆道：“你收了罢。”因问他：“贲四不在家，你头里从他屋里出来做甚么？”玳安道：“贲四娘子从他女孩儿嫁了，没人使，常央及小的每替他买买甚么儿。”西门庆道：“他既没人使，你每替他勤勤儿也罢。”又悄悄向玳安道：“你慢慢和他说，如此这般，爹要来看你看儿，你心下如何？看他怎的说。他若肯了，你问他讨个汗巾儿来与我。”玳安道：“小的知道了。”领了西门庆言语，应诺下去。西门庆就走到家中来。只见王经向顾银铺内取了金赤虎，并四对金头银簪儿，交与西门庆。西门庆留下两对在书房内，余者袖进李瓶儿房内，与了如意儿那赤虎，又是一对簪儿。把那一对簪儿就与了迎春。二人接了，连忙磕头。西门庆就令迎春取饭去。须臾，拿饭来吃了，出来又到书房内坐下。只见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见王经在旁，不言语。西门庆使王经后边取茶去。那玳安方说：“小的将爹言语对他说了，他笑了。约会晚上些伺候，等爹进去。叫小的拿了这汗巾儿来。”西门庆见红绵纸儿，包着一方红绫织锦回纹汗巾儿，闻了闻喷鼻香，满心欢喜，连忙袖了。只见王经拿茶来，吃了，又走过对门，看匠人做生活去。

    忽报：“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道：“请过来这边坐。”花子繇走到书房暖阁儿里，作揖坐下。致谢外日相扰。叙话间，画童儿拿过茶来吃了。花子繇道：“门外一个客人，有五百包无锡米，冻了河，紧等要卖了回家去。我想着姐夫，倒好买下等价钱。”西门庆道：“我平白要他做甚么？冻河还没人要，到开河船来了，越发价钱跌了。如今家中也没银子。”即分付玳安：“收拾放桌儿，家中说，看菜儿来。”一面使画童儿：“请你应二爹来，陪你花爹坐。”不一时，伯爵来到。三人共在一处，围炉饮酒。又叫烙了两炷饼吃，良久，只见吴道官徒弟应春，送节礼疏诰来。西门庆请来同坐吃酒。就揽李瓶儿百日经，与他银子去。吃至日落时分，花子繇和应春二人先起身去了。次后甘伙计收了铺子，又请来坐，与伯爵掷骰猜枚谈话，不觉到掌灯已后。吴月娘众人轿子到了，来安走来回话。伯爵道：“嫂子们今日都往那里去来？”西门庆道：“杨姑娘没了，今日三日念经，我这里备了张祭卓，又封了香仪儿，都去吊问。”伯爵道：“他老人家也高寿了。”西门庆道：“敢也有七十五六。男花女花都没有，只靠侄儿那里养活，材儿也是我替他备下这几年了。”伯爵道：“好好，老人家有了黄金入柜，就是一场事了，哥的大阴骘。”说毕，酒过数巡，伯爵与甘伙计作辞去了。西门庆就起身走过来，分付后生王显：“仔细火烛。”王显道：“小的知道。”看着把门关上了。

    这西门庆见没人，两天步就走入贲四家来。只见卉四娘子儿在门首独自站立已久，见对门关的门响，西门庆从黑影中走至跟前。这妇人连忙把封门一开，西门庆钻入里面。妇人还扯上封门，说道：“爹请里边纸门内坐罢。”原来里间-扇厢着后半间，纸门内又有个小炕儿，笼着旺旺的火。桌上点着灯，两边护炕糊的雪白。妇人勒着翠蓝销金箍儿，上穿紫绸袄，青绡丝披袄，玉色绡裙子，向前与西门庆道了万福，连忙递了一盏茶与西门庆吃，因悄悄说：“只怕隔壁韩嫂儿知道。”西门庆道：“不妨事。黑影子里他那里晓的。”于是不由分说，把妇人搂到怀中就亲嘴。拉过枕头来，解衣按在炕沿子上，扛起腿来就耸。那话上已束着托子，刚插入牝中，就拽了几拽，妇人下边淫水直流，把一条蓝布裤子都湿了。西门庆拽出那话来，向顺袋内取出包儿颤声娇来，蘸了些在龟头上，攮进去，方才涩住淫津，肆行抽拽。妇人双手扳着西门庆肩膊，两厢迎凑，在下扬声颤语，呻吟不绝。这西门庆乘着酒兴，架起两腿在胳膊上，只顾没棱露脑，锐进长驱，肆行扇蹦，何止二三百度。须臾，弄的妇人云髻蓬松，舌尖冰冷，口不能言。西门庆则气喘吁吁，灵龟畅美，一泄如注。良久，拽出那话来，淫水随出，用帕搽之。两个整衣系带，复理残妆。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五六两一包碎银子，又是两对金头簪儿，递与妇人节间买花翠带。妇人拜谢了，悄悄打发出来。那边玳安在铺子里，专心只听这边门环儿响，便开大门，放西门庆进来。自知更无一人晓的。后次朝来暮往，也入港一二次。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想被韩嫂儿冷眼睃见，传的后边金莲知道了。这金莲亦不说破他。

    一日，腊月十五日，乔大户家请吃酒。西门庆会同应伯爵、吴大舅一齐起身。那日有许多亲朋看戏饮酒，至二更方散。第二日，每家一张卓面，俱不必细说。

    单表崔本治了二千两湖州绸绢货物，腊月初旬起身，雇船装载，赶至临清马头。教后生荣海看守货物，便雇头口来家，取车锐银两，到门首下头口。琴童道：“崔大哥来了，请厅上坐。爹在对门房子里，等我请去。”一面走到对门，不见西门庆，因问平安儿，平安儿道：“爹敢进后边去了。”这琴童走到上房问月娘，月娘道：“见鬼的，你爹从蚤辰出去，再几时进来？”又到各房里，并花园、书房都瞧遍了，没有。琴童在大门首扬声道：“省恐杀人，不知爹往那里去了，白寻不着！大白日里把爹来不见了。崔大哥来了这一日，只顾教他坐着。”那玳安分明知道，只不做声。不想西门庆忽从前边进来，把众人唬了一惊。原来西门庆在贲四屋里入港，才出来。那平安打发西门庆进去了，望着琴童儿吐舌头，都替他捏两把汗道：“管情崔大哥去了，有几下子打。”不想西门庆走到厅上，崔本见了，磕头毕，交了书帐，说：“船到马头，少车税银两。我从腊月初一日起身，在扬州与他两个分路。他每往杭州去了，俺每都到苗青家住了两日。”因说：“苗青替老爹使了十两银子，抬了扬州卫一个千户家女子，十六岁了，名唤楚云。说不尽生的花如脸，玉如肌，星如眼，月如眉，腰如柳，袜如钩，两只脚儿，恰刚三寸。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豹。腹中有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苗青如此还养在家，替他打妆奁，治衣服。待开春，韩伙计、保官儿船上带来，伏侍老爹，消愁解闷。”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你船上稍了来也罢。又费烦他治甚衣服，打甚妆砹，愁我家没有？”于是恨不的腾云展翅，飞上扬州，搬取娇姿，赏心乐事。正是：鹿分郑相应难辨，蝶化庄周未可。有诗为证：

    闻道扬州一楚云，偶凭青鸟语来真。

    不知好物都离隔，试把梅花问主人。

    西门庆陪崔本吃了饭，兑了五十两银子做车税钱，又写书与钱主事，烦他青目。崔本言讫，作辞，往乔大户家回话去了。平安见西门庆不寻琴童儿，都说：“我儿，你不知有多少造化。爹今日不知有甚事喜欢，若不是，绑着鬼有几下打。”琴童笑道：“只你知爹性儿。”

    比及起了货，来到狮子街卸下，就是下旬时分。西门庆正在家打发送节礼，忽见荆都监差人拿贴儿来，问：“宋大巡题本已上京数日，未知旨意下来不曾？伏惟老翁差人察院衙门一打听为妙。”西门庆即差答应节级，拿了五钱银子，往巡按公衙打听。果然昨日东京邸报下来，写抄得一纸，全报来与西门庆观看。上面写着：

    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一本：循例举劾地方文武官员，以励人心，以隆圣治事。窃惟吏以抚民，武以御乱，所以保障地方，以司民命者也。苟非其人，则处置乖方，民受其害，国何赖焉！臣奉命按临山东等处，吏政民瘼，监司守御，无不留心咨访。复命按抚大臣，详加鉴别，各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一一陈之。访得山东左布政陈四箴操履忠贞，抚民有方；廉使赵讷，纲纪肃清，士民服习；兵备副使雷启元，军民咸服其恩威，僚幕悉推其练达；济南府知府张叔夜，经济可观，才堪司牧；东平府知府胡师父，居任清慎，视民如伤。此数臣者，皆当荐奖而优擢者也。又访得左参议冯廷鹄，伛偻之形，桑榆之景，形若木偶，尚肆贪婪；东昌府知府徐松，纵父妾而通贿，毁谤腾于公堂，慕羡余而诛求，詈言遍于间里。此二臣者，所当亟赐置斥者也。再访得左军院佥书守备周秀，器宇恢弘，操持老练，军心允服，贼盗潜消；济州兵马都监荆忠，年力精强，才犹练达，冠武科而称为儒将，胜算可以临戎，号令而极其严明，长策卒能御侮。此二臣者，所当亟赐迁擢者也。清河县千户吴铠，以练达之才，得卫守之法，驱兵以（扌寿）中坚，靡攻不克；储食以资粮饷，无人不饱。推心置腹，人思效命。实一方之保障，为国家之屏藩。宜特加超擢，鼓舞臣寮。陛下如以臣言可采，举而行之，庶几官爵不滥而人思奋，守牧得人而圣治有赖矣。等因。

    奉饮依：该部知道。续该吏、兵二部题前事：看得御史宋乔年所奏内，劾举地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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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员，无非体国之忠，出于公论，询访事实，以裨圣治之事。优乞圣明俯赐施行，天下幸甚，生民幸甚。奉钦依：拟行。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拿着邸报，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宋道长本下来了。已是保举你哥升指挥佥事，见任管屯。周守备与荆大人都有奖励，转副参、统制之任。如今快使小厮请他来，对他说声。”月娘道：“你使人请去，我交丫鬟看下酒菜儿。我愁他这一上任，也要银子使。”西门庆道：“不打紧，我借与他几两银子也罢了。”不一时，请得吴大舅到了。西门庆送那题奏旨意与他瞧。吴大舅连忙拜谢西门庆与月娘，说道：“多累姐夫、姐姐扶持，恩当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道：“大舅，你若上任摆酒没银子，我这里兑些去使。”那大舅又作揖谢了。于是就在月娘房中，安排上酒来吃酒。月娘也在旁边陪坐。西门庆即令陈敬济把全抄写了一本，与大舅拿着。即差玳安拿贴送邸报往荆都监、周守御两家报喜去。正是：

    劝君不费镌研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帏再战　如意儿茎露独尝

    词曰：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来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含笑问狂夫，笑问欢情不减旧时么？

    话说西门庆陪大舅饮酒，至晚回家。到次日，荆都监早辰骑马来拜谢，说道：“昨日见旨意下来，下官不胜欢喜，足见老翁爱厚，费心之至，实为衔结难忘。”说毕，茶汤两换，荆都监起身，因问：“云大人到几时请俺们吃酒？”西门庆道：“近节这两日也是请不成，直到正月间罢了。”送至大门，上马而去。西门庆宰了一口鲜猪，两坛浙江酒，一匹大红绒金豸员领，一匹黑青妆花-丝员领，一百果馅金饼，谢宋御史。就差春鸿拿贴儿，送到察院去。门吏人报进去，宋御史唤至后厅火房内，赏茶吃。等写了回帖，又赏了春鸿三钱银子。来见西门庆，拆开观看，上写着：

    两次造扰华府，悚愧殊甚。今又辱承厚贶，何以克当？外令亲荆子事，已具本矣，相已知悉。连日渴仰丰标，容当面悉。使旋谨谢。侍生宋乔年拜大锦衣西门先生大人门下。

    宋御史随即差人，送了一百本历日，四万纸，一口猪来回礼。

    一日，上司行下文书来，令吴大舅本卫到任管事。西门庆拜去，就与吴大舅三十两银子，四匹京段，交他上下使用。到二十四日，封了印来家，又备羊酒花红轴文，邀请亲朋，等吴大舅从卫中上任回来，迎接到家，摆大酒席与他作贺。又是何千户东京家眷到了，西门庆写月娘名字，送茶过去。到二十六日，玉皇庙吴道官十二个道众，在家与李瓶儿念百日经，整做法事，大吹大打，各亲朋都来送茶，请吃斋供，至晚方散，俱不在言表。

    至廿七日，西门庆打发各家送礼，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每家半口猪，半腔羊，一坛酒，二包米，一两银子，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每人一套衣服，三两银子。吴月娘又与庵里薛姑子打斋，令来安儿送香油、米面、银钱去，不在言表。看看到年除之日，穿梅表月，檐雪滚风，竹爆千门万户，家家贴春胜，处处挑桃符。西门庆烧了纸，又到于李瓶儿房，灵前祭奠。祭毕，置酒于后堂，合家大小欢乐。手下家人小厮并丫头媳妇，都来磕头。西门庆与吴月娘，俱有手帕、汗巾、银钱赏赐。

    到次日，重和元年新正月元旦，西门庆早起冠冕，穿大红，天地上烧了纸，吃了点心，备马就拜巡按贺节去了。月娘与众妇人早起来，施朱傅粉，插花插翠，锦裙绣袄，罗袜弓鞋，妆点妖娆，打扮可喜，都来月娘房里行礼。那平安儿与该日节级在门首接拜贴，上门簿，答应往来官长士夫。玳安与王经穿着新衣裳，新靴新帽，在门首踢毽子，放炮仗，磕瓜子儿。众伙计主管，伺候见节者，不计其数，都是陈敬济一人管待。约晌午，西门庆往府县拜了人回来，刚下马，招宣府王三官儿衣巾着来拜。到厅上拜了西门庆四双八拜，然后请吴月娘见。西门庆请到后边，与月娘见了，出来前厅留坐。才拿起酒来吃了一盏，只见何千户来拜。西门庆就叫陈敬济管待陪王三官儿，他便往卷棚内陪何千户坐去了。王三官吃了一回，告辞起身。陈敬济送出大门，上马而去。落后又是荆都监、云指挥、乔大户，皆络绎而至。西门庆待了一日人，已酒带半酣，至晚打发人去了，回到上房歇了一夜。到次早，又出去贺节，至晚归来，家中已有韩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花子繇来拜。陈敬济陪在厅上坐的。西门庆到了，见毕礼，重新摆上酒来饮酒。韩姨夫与花子繇隔门，先去了。剩下伯爵、希大、常峙节，坐个定光油儿不去。又撞见吴二舅来了，见了礼，又往后边拜见月娘，出来一处坐的。直吃到掌灯已后方散。

    西门庆已吃的酩酊大醉，送出伯爵，等到门首众人去了。西门庆见玳安在旁站立，捏了一把手。玳安就知其意，说道：“他屋里没人。”这西门庆就撞入他房内。老婆早已在门里迎接进去。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脱衣解带就干起来。原来老婆好并着腿干，两只手扇着，只教西门庆攮他心子。那浪水热热一阵流出来，把床褥皆湿。西门庆龟头蘸了药，攮进去，两手扳着腰，只顾揉搓，麈柄尽入至根，不容毫发，妇人瞪目，口中只叫“亲爷。”那西门庆问他：“你小名叫甚么？说与我。”老婆道：“奴娘家姓叶，排行五姐。”西门庆口中喃喃呐呐，就叫叶“五儿”不绝。那老婆原是奶子出身，与贲四私通，被拐出来，占为妻子。今年三十二岁，甚么事儿不知道！口里如流水连叫“亲爷”不绝，情浓一泄如注。西门庆扯出麈柄要抹，妇人拦住：“休抹，等淫妇下去，替你吮净了罢。”西门庆满心欢喜，妇人真个蹲下身子，双手捧定那话，吮咂得干干净净，才系上裤子。因问西门庆：“他怎的去恁些时不来？”西门庆道：“我这里也盼他哩。只怕京中你夏老爹留住他使。”又与了老婆二、三两银子盘缠，因说：“我待与你一套衣服，恐贲四知道不好意思。不如与你些银子儿，你自家治买罢。”开门送出来。玳安又早在铺子里掩门等候。西门庆便往后边去了。

    看官听说，自古上梁不正则下梁歪，原来贲四老婆先与玳安有奸，这玳安刚打发西门庆进去了，因傅伙计又没在铺子里上宿，他与平安儿打了两大壶酒，就在老婆屋里吃到有二更时分，平安在铺子里歇了，他就和老婆在屋里睡了一宿。有这等的事！正是：

    满眼风流满眼迷，残花何事滥如泥？

    拾琴暂息商陵操，惹得山禽绕树啼。

    却说贲四老婆晚夕同玳安睡了，因对他说：“我一时依了爹，只怕隔壁韩嫂儿传嚷的后边知道，也似韩伙计娘子，一时被你娘们说上几句，羞人答答的，怎好相见？”玳安道：“如今家中，除了俺大娘和五娘不言语，别的不打紧。俺大娘倒也罢了，只是五娘快出尖儿。你依我，节间买些甚么儿，进去孝顺俺大娘。别的不稀罕，他平昔好吃蒸酥，你买一钱银子果馅蒸酥、一盒好大壮瓜子送进去达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你再送些礼去，梯己再送一盒瓜子与俺五娘。管情就掩住许多口嘴。”这贲四老婆真个依着玳安之言，第二日赶西门庆不在家，玳安就替他买了盒子，掇进月娘房中。月娘便道：“是那里的？”玳安道：“是贲四嫂子送与娘吃的。”月娘道：“他男子汉又不在家，那讨个钱来，又交他费心。”连忙收了，又回出一盒馒头，一盒果子，说：“上覆他，多谢了。”

    那日西门庆拜人回家，早又玉皇庙吴道官来拜，在厅上留坐吃酒。刚打发吴道官去了，西门庆脱了衣服，使玳安：“你骑了马，问声文嫂儿去：‘俺爹今日要来拜拜太太。’看他怎的说？”玳安道：“爹，不消去，头里文嫂儿骑着驴子打门首过去了。他说明日初四，王三官儿起身往东京，与六黄公公磕头去了。太太说，交爷初六日过去见节，他那里伺候。”西门庆便道：“他真个这等说来？”玳安道：“莫不小的敢说谎！”这西门庆就入后边去了。

    刚到上房坐下，忽来安儿来报：“大舅来了。”只见吴大舅冠冕着，束着金带，进入后堂，先拜西门庆，说道：“我吴铠多蒙姐夫抬举看顾，又破费姐夫，多谢厚礼。昨日姐夫下降，我又不在家，失迎。今日敬来与姐夫磕个头儿，恕我迟慢之罪。”说着，磕下头去。西门庆慌忙顶头相还，说道：“大舅恭喜，至亲何必计较。”拜毕，月娘出来与他哥磕头。慌的大舅忙还半礼，说道：“姐姐，两礼儿罢，哥哥嫂嫂不识好歹，常来扰害你两口儿。你哥老了，看顾看顾罢。”月娘道：“一时有不到处，望哥耽带便了。”吴大舅道：“姐姐没的说，累你两口儿还少哩？”拜毕，西门庆留吴大舅坐，说道：“这咱晚了，料大舅也不拜人了，宽了衣裳，咱房里坐罢。”不想孟玉楼与潘金莲两个都在屋里，听见嚷吴大舅进来，连忙走出来，与大舅磕头。磕了头，径往各人房里去了。西门庆让大舅房内坐的，骑火盆安放桌儿，摆上菜儿来。小玉、玉箫都来与大舅磕头。月娘用小金镶钟儿，斟酒递与大舅，西门庆主位相陪。吴大舅让道：“姐姐你也来坐的。”月娘道：“我就来。”又往里间房内，拿出数样配酒的果菜来。饮酒之间，西门庆便问：“大舅的公事都停当了？”吴大舅道：“蒙姐夫抬举，卫中任便到了，上下人事，倒也都周给的七八。只有屯所里未曾去到到任。胆日是个好日期，卫中开了印，来家整理些盒子，须得抬到屯所里到任，行牌拘将那屯头来参见，分付分付。前官丁大人坏了事情，已被巡扶侯爷参劾去了。如今我接管承行，须要振刷在册花户，警励屯头，务要把这旧管新增开报明白，到明日秋粮夏税，才好下屯征收。”西门庆道：“通共约有多少屯田？”吴大舅道：“太祖旧例，为养兵省转输之劳，才立下这屯田。那时只是上纳秋粮，后吃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增上这夏税。而今济州管内，除了抛荒、苇场、港隘，通共二万七千顷屯地。每顷秋税夏税只征收一两八钱，不上五百两银子。到年终总倾销了，往东平府交纳，转行招商，以备军粮马草作用。”西门庆又问：“还有羡余之利？”吴大舅道：“虽故还有些抛零人户不在册者，乡民顽滑，若十分征紧了，等秤斛斗量，恐声口致起公论。”西门庆道：“若是多寡有些儿也罢，难道说全征？”吴大舅道：“不瞒姐夫说，若会管此屯，见一年也有百十两银子。到年终，人户们还有些鸡鹅豕米相送，那个是各人取觅，不在数内的。只是多赖姐夫力量扶持。”西门庆道：“得勾你老人家搅给，也尽我一点之心。”说了回，月娘也走来旁边陪坐，三人饮酒。到掌灯已后，吴大舅才起身去了。西门庆就在金莲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早往衙门中开印，升厅画卯，发放公事。先是云理守家发贴儿，初五日请西门庆并合卫官员吃庆官酒。次日，何千户娘子蓝氏下贴儿，初六日请月娘姊妹相会。

    且说那日西门庆同应伯爵、吴大舅三人起身到云理守家。原来旁边又典了人家一所房子，三间客位内摆酒，叫了一起吹打鼓乐迎接，都有桌面，吃至晚夕来家。巴不到次日，月娘往何千户家吃酒去了。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跟随，午后时分，径来王招宣府中拜节。王三官儿不在，送进贴儿去。文嫂儿又早在那里，接了贴儿，连忙报与林太太说，出来，请老爷后边坐。转过大厅，到于后边，掀起明帘，只见里边氍毹匝地，帘幕垂红。少顷，林氏穿着大红通袖袍儿，珠翠盈头，与西门庆见毕礼数，留坐待茶，分付：“大官，把马牵于后槽喂养。”茶罢，让西门庆宽衣房内坐，说道：“小儿从初四日往东京与他叔岳父六黄太尉磕头去了，只过了元宵才来。”西门庆一面唤玳安，脱去上盖，里边穿着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十分绰耀。妇人房里安放桌席。须臾，丫鬟拿酒菜上来，杯盘罗列，肴馔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妇人玉手传杯，秋波送意，猜枚掷骰，笑语烘春。话良久，意洽情浓；饮多时，目邪心荡。看看日落黄昏，又早高烧银烛。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儿管待，等闲不过这边来。妇人又倒扣角门，僮仆谁敢擅入。酒酣之际，两人共入里间房内，掀开绣帐，关上窗户，轻剔银缸，忙掩朱户。男子则解衣就寝，妇人即洗牝上床，枕设宝花，被翻红浪。原来西门庆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早把胡僧药用酒吃在腹中，那话上使着双托子，在被窝中，架起妇人两股，纵麈柄入牝中，举腰展力，一阵掀腾鼓捣，连声响亮。妇人在下，没口叫亲达达如流水。正是：招海旌幢秋色里，击天鼙鼓月明中。但见：

    迷魂阵罢，摄魄旗开。迷魂阵上，闪出一员酒金刚，色魔王能争惯战；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花狐狸百媚千娇。这阵上，扑冬冬，鼓震春雷；那阵上，闹挨挨，麝兰。这阵上，复溶溶，被翻红浪精神健；那阵上，刷剌剌，帐控银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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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乖。这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个忽剌剌，一十八滚难挣扎。斗良久，汗浸浸，钗横鬓乱；战多时，喘吁吁，枕侧衾歪。顷刻间，肿眉（月囊）眼；霎时下，肉绽皮开。正是：几番鏖战贪淫妇，不是今番这一遭。

    当下西门庆就在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许下胆日家中摆酒，使人请他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这妇人一段身心已被他拴缚定了，于是满口应承都去。西门庆满心欢喜，起来与他留连痛饮，至二更时分，把马从后门牵出，作别回家。正是：

    尽日思君倚画楼，相逢不舍又频留。

    刘郎莫谓桃花老，浪把轻红逐水流。

    西门庆到家，有平安拦门禀说：“今日有薛公公家差人送请贴儿，请爹早往门外皇庄看春。又是云二叔家送了五个贴儿，请五位娘吃节酒。”西门庆听了，进入月娘房来。只见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房内坐的。月娘从何千户家赴了席来家，正坐着说话。见西门庆进来，连忙道了万福。因问：“你今日往那里，这咱才来？”西门庆没得说，只说：“我在应二哥家留坐。”月娘便说起今日何千户家酒席上事：“原来何千户娘子年还小哩，今年才十八岁，生的灯上人儿也似，一表人物，好标致，知今博古，见我去，恰似会了几遍，好不喜洽。嫁了何大人二年光景，房里到使着四个丫头，两个养娘，两房家人媳妇。”西门庆道：“他是内府生活所蓝太监侄女儿，嫁与他陪了好少钱儿！”月娘道：“明日云伙计家，又请俺每吃节酒，送了五个贴儿业，端的去不去？”西门庆说：“他既请你每，都去走走罢。”月娘道：“留雪姐在家罢，只怕大节下，一时有个人客闯将来，他每没处挝挠。”西门庆道：“也罢，留雪姐在家里，你每四个去罢。明日薛太监请我看春，我也懒待去。这两日春气发也怎的，只害这腰腿疼。”月娘道：“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问任医官讨两服药吃不是，只顾挨着怎的？”西门庆道：“不妨事，由他。一发过了这两日吃，心净些。”因和月娘计较：“到明日灯节，咱少不的置席酒儿，请请何大人娘子。连周守备娘子，荆南岗娘子，张亲家母，云二哥娘子，连王三官儿母亲，和大妗子、崔亲家母，这几位都会会。也只在十二三，挂起灯来。还叫王皇亲家那起小厮扮戏耍一日。去年还有贲四在家，扎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东京去了，只顾不见来，却教谁人看着扎？”那金莲在旁插口道：“贲四去了，他娘子儿扎也是一般。”这西门庆就瞅了金莲道：“这个小淫妇儿，三句话就说下道儿去了。”那月娘、玉楼也不采顾，就罢了。因说道：“那王官儿娘，咱每与他没会过，人生面不熟，怎么好请他？只怕他也不肯来。”西门庆道：“他既认我做亲，咱送个贴儿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月娘又道：“我明日不往云家去罢，怀着个临月身子，只管往人家撞来撞去的，交人家唇齿。”玉楼道：“怕怎的，你身子怀的又不显，怕还不是这个月的孩子，不妨事。大节下自恁散心，去走走儿才好。”说毕，西门庆吃了茶，就往后边孙雪娥房里去了。那潘金莲见他往雪娥房中去，叫了大姐，也就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到于雪娥房中，交他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早辰，只见应伯爵走来，对西门庆说：“昨日云二嫂送了个贴儿，今日请房下陪众嫂子坐。家中旧时有几件衣服儿，都倒塌了。大正月不穿件好衣服，惹的人家笑话。敢来上覆嫂子，有上盖衣服，借约两套儿，头面簪环，借约几件儿，交他穿戴了去。”西门庆令王经：“你里边对你大娘说去。”伯爵道：“应宝在外边拿着毡包并盒儿哩。哥哥，累你拿进去，就包出来罢。”那王经接毡包进去，良久抱出来，交与应宝，说道：“里面两套上色段子织金衣服，大小五件头面，一双环儿。”应宝接的去了。西门庆陪伯爵吃茶，说道：“今日薛内相又请我门外看春，怎么得工夫去？吴亲家庙里又送贴儿，初九日年例打醮，也是去不成，教小婿去罢了。这两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只害腰疼，懒待动旦。”伯爵道：“哥，你还是酒之过，湿痰流注在这下部，也还该忌忌。”西门庆道：“这节间到人家，谁肯轻放了你，怎么忌的住？”

    正说着，只见玳安拿进盒儿来，说道：“何老爹家差人送请贴儿来，初九日请吃节酒。”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人家来请，你怎不去？”于是看盒儿内，放着三个请贴儿，一个双红佥儿，写着“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都阃吴老先生大人”，一个写着“大乡望应老先生大人”，俱是“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玳安说：“他说不认的，教咱这里转送送儿去。”伯爵一见便说：“这个却怎样儿的？我还没送礼儿去与他，怎好去？”西门庆道：“我这里替你封上分帕礼儿，你差应宝早送去就是了。”一面令王经：“你封二钱银子，一方手帕，写你应二爹名字，与你应二爹。”因说：“你把这请贴儿袖了去，省的我又教人送。”只把吴大舅的差来安儿送去了。须臾，王经封了帕礼递与伯爵。伯爵打恭说道：“又多谢哥，我后日早来会你，咱一同起身。”说毕，作辞去了。午间，吴月娘等打扮停当，一顶大轿，三顶小轿，后面又带着来爵媳妇儿惠元，收叠衣服，一顶小轿儿，四名排军喝道，琴童、春鸿、棋童、来安四个跟随，往云指挥家来吃酒。正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袅娜宫腰迥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娇羞酿出十分春。

    不说月娘众人吃酒去了。且说西门庆分付大门上平安儿：“随问甚么人，只说我不在。有贴儿接了就是了。”那平安经过一遭，那里再敢离了左右，只在门首坐的。但有人客来望，只回不在家。西门庆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与他延寿丹，用人乳吃。于是来到李瓶儿房中，叫迎春拿菜儿，筛酒来吃。迎春打发了，就走过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儿打发。西门庆见丫鬟不在屋里，就在炕上斜靠着。露出那话，带着银托子，教他用口吮咂。一面斟酒自饮，因呼道：“章四儿，我的儿，你用心替达达咂，我到明日，寻出件好妆花段子比甲儿来，你正月十二日穿。”老婆道：“看他可怜见。”咂弄勾一顿饭时，西门庆道：“我儿，我心里要在你身上烧炷香儿。”老婆道：“随爹拣着烧。”西门庆令他关上房门，把裙子脱了，仰卧在炕上。西门庆袖内还有烧林氏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香马儿，撇去他抹胸儿，一个坐在他心口内，一个坐在他小肚儿底下，一个安在他盖子上，用安息香一齐点着，那话下边便插进牝中，低着头看着拽，只顾没棱露脑，往来迭进不已。又取过镜台来旁边照看，须臾，那香烧到肉根前，妇人蹙眉啮齿，忍其疼痛，口里颤声柔语，哼成一块，没口子叫：“达达，爹爹，罢了我了，好难忍他。”西门庆便叫道：“章四淫妇儿，你是谁的老婆？”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那妇人回应道：“淫妇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西门庆又问道：“我会（入日）不会？”妇人道：“达达会（入日）。”两个淫声艳语，无般言语不说出来。西门庆那话粗大，撑得妇人牝中满满，往来出入，带的花心红如鹦鹉舌，黑似蝙蝠翅，翻复可爱。西门庆于是把他两股扳拘在怀内，四体交匝，两厢迎凑，那话尽没至根，不容毫发，妇人瞪目失声，淫水流下，西门庆情浓乐极，精邈如泉涌。正是：

    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觉形骸骨节熔。

    西门庆烧了老婆身上三处春，开门寻了一件玄色段子妆花比甲儿与他。至晚，月娘众人来家，对西门庆说：“原来云二嫂也怀着个大身子，俺两今日酒席上都递了酒，说过，到明日两家若分娩了，若是一男一女，两家结亲做亲家；若都是男子，同堂攻书；若是女儿，拜做姐妹，一处做针指，来往亲戚耍子。应二嫂做保证。”西门庆听的笑了。

    话休饶舌。到第二日，却是潘金莲上寿。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分付小厮每抬出灯来，收拾揩抹干净，各处张挂。叫来兴买鲜果，叫小优晚夕上寿。潘金莲早辰打扮出来，花妆粉抹，翠袖朱唇，走来大厅上。看见玳安与琴童站在高凳上挂灯，因笑嘻嘻说道：“我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你每挂灯哩。”琴童道：“今日是五娘上寿，爹分付叫俺每挂了灯，明日娘生日好摆酒。晚夕小的每与娘磕头，娘已定赏俺每哩。”妇人道：“要打便有，要赏可没有。”琴童道：“耶（口乐），娘怎的没打不说话，行动只把打放在头里，小的每是娘的儿女，娘看顾看顾儿便好，如何只说打起来。”妇人道：“贼囚，别要说嘴，你好生仔细挂那灯，没的例儿（扌奢）儿的，拿不牢吊将下来。前日年里，为崔本来，说你爹大白里不见了，险了险赦了一顿打，没曾打，这遭儿可打的成了。”琴童道：“娘只说破话，小的命儿薄薄的，又唬小的。”玳安道：“娘也会打听，这个话儿娘怎得知？”妇人道：“宫外有株松，宫内有口钟。钟的声儿，树的影儿，我怎么有个不知道的？昨日可是你爹对你大娘说，去年有贲四在家，还扎了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没人会扎。吃我说了两句：‘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会扎，教他扎不是！’”玳安道：“娘说的甚么话，一个伙计家，那里有此事！”妇人道：“甚么话？檀木靶，有此事，真个的。画一道儿，只怕（入日）过界儿去了。”琴童道：“娘也休听人说，只怕贲四来家知道。”妇人道：“可不瞒那王八哩。我只说那王八也是明王八，怪不的他往东京去的放心，丢下老婆在家，料莫他也不肯把（毛必）闲着。贼囚根子们，别要说嘴，打伙儿替你爹做牵头，引上了道儿，你每好图（足丽）狗尾儿。说的是也不是？敢说我知道？嗔道贼淫妇买礼来，与我也罢了，又送蒸酥与他大娘，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儿与我，要买住我的嘴头子，他是会养汉儿。我就猜没别人，就知道是玳安这贼囚根子，替他铺谋定计。”玳安道：“娘屈杀小的。小的平白管他这勾当怎的？小的等闲也不往他屋里去。娘也少听韩回子老婆说话，他两个为孩子好不嚷乱。常言‘要好不能勾，要歹登时就’，‘房倒压不杀人，舌头倒压人’，‘听者有，不听者无’。论起来，贲四娘子为人和气，在咱门首住着，家中大小没曾恶识了一个人。谁不在他屋里讨茶吃，莫不都养着？倒没处放。”金莲道：“我见那水眼淫妇，矮着个靶子，像个半头砖儿也是的，把那水济济眼挤着，七八拿杓儿舀。好个怪淫妇！他和那韩道国老婆，那长大摔瓜的淫妇，我不知怎的，掐了眼儿不待见他。”正说着，只见小玉走来说：“俺娘请五娘，潘姥姥来了，要轿子钱哩。”金莲道：“我在这里站着，他从多咱进去了？”琴童道：“姥姥打夹道里进去的。一来的轿子，该他六分银子。”金莲道：“我那得银子？来人家来，怎不带轿子钱儿走！”一面走到后边，见了他娘，只顾不与他轿子钱，只说没有。月娘道：“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帐就是了。”金莲道：“我是不惹他，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坐了一回，大眼看小眼，外边挨轿的催着要去。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不一时，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来了，月娘摆茶吃了。潘姥姥归到前边他女儿房内来，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说道：“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恁出丑划划的，教人家小看！”潘姥姥道：“姐姐，你没与我个钱儿，老身那讨个钱儿来？好容易筹办了这分礼儿来。”妇人道：“指望问我要钱，我那里讨个钱儿与你？你看七个窟窿到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究亲戚！休要做打踊的献世包！‘关王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我又听不上人家那等（毛必）声颡气。前日为你去了，和人家大嚷大闹的，你知道也怎的？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凄惶。”几句说的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春梅道：“娘今日怎的，只顾说起姥姥来了。”一面安抚老人家，在里边炕上坐的，连忙点了盏茶与他吃。潘姥姥气的在炕上睡了一觉，只见后边请吃饭，才起来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正在上房摆饭，忽有玳安拿进贴儿来说：“荆老爹升了东南统制，来拜爹。”西门庆见贴儿上写：“新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兵官荆忠顿首拜。”慌的西门庆连忙穿衣，冠带迎接出来。只见都总制穿着大红麒麟补服、浑金带进来，后面跟着许多僚掾军牢。一面让至大厅上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茶汤上来。荆统制说道：“前日升官敕书才到，还未上任，径来拜谢老翁。”西门庆道：“老总兵荣擢恭喜，大才必有大用，自然之道。吾辈亦有光矣，容当拜贺。”一面请宽尊服，少坐一饭。即令左右放卓儿，荆统制再三致谢道：“学生奉告老翁，一家尚未拜，还有许多薄冗，容日再来请教罢。”便要起身，西门庆那里肯放，随令左右上来，宽去衣服，登时打抹春台，收拾酒果上来。兽炭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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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暖帘低放。金壶斟下液，翠盏贮羊羔，才斟上酒来，只见郑春、王相两个小优儿来到，扒在面前磕头。西门庆道：“你两个如何这咱才来？”问郑春：“那一个叫甚名字？”郑春道：“他唤王相，是王桂的兄弟。”西门庆即令拿乐器上来弹唱。须臾，两个小优哥唱了一套“霁景融和”。左右拿上两盘攒盒点心嗄饭，两瓶酒，打发马上人等。荆统制道：“这等就不是了。学生叨扰，下人又蒙赐馔，何以克当？”即令上来磕头。西门庆道：“一二日房下还要洁诚请尊正老夫人赏灯一叙，望乞下降。在座者惟老夫人、张亲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还有两位舍亲，再无他人。”荆统制道：“若老夫人尊票制，贱荆已定趋赴。”又问起：“周老总兵怎的不见升转？”荆统制道：“我闻得周菊轩也只在三月间有京荣之转。”西门庆道：“这也罢了。”坐不多时，荆统制告辞起身，西门庆送出大门，看着上马喝道而去。

    晚夕，潘金莲上寿，后厅小优弹唱，递了酒，西门庆便起身往金莲房中去了。月娘陪着大妗子、潘姥姥、女儿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会的饮酒。潘金莲便陪西门庆在他房内，从新又安排上酒来，与西门庆梯己递酒磕头。落后潘姥姥来了，金莲打发他李瓶儿这边歇卧。他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顽耍做一处。

    却说潘姥姥到那边屋里，如意、迎春让他热炕上坐着。先是姥姥看明间内灵前，供摆着许多狮仙五老定胜桌，旁边挂着他影，因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姐姐好处生天去了。”进来坐在炕上，向如意儿、迎春道：“你娘勾了。官人这等费心追荐，受这般大供养，勾了。他是有福的。”如意儿道：“前日娘的生日，请姥姥，怎的不来？门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这里来，十二个道士念经，好不大吹大打，扬幡道场，水火炼度，晚上才去了。”潘姥姥道：“帮年逼节，丢着个孩子在家，我来家中没人，所以就不曾来。今日你杨姑娘怎的不见？”如意儿道：“姥姥还不知道，杨姑娘老病死了，从年里俺娘念经就没来，俺娘们都往北边与他上祭去来。”潘姥姥道：“可伤，他大如我，我还不晓的他老人家没了。嗔道今日怎的不见他。”说了一回，如意儿道：“姥姥，有钟甜酒儿，你老人家用些儿。”一面叫：“迎春姐，你放小卓儿在炕上，筛甜酒与姥姥吃杯。”不一时取到。饮酒之间，婆子又题起李瓶儿来：“你娘好人，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我但来这里，没曾把我老娘当外人看承，一到就是热茶热水与我吃，还只恨我不吃。晚间和我坐着说话儿，我临家去，好歹包些甚么儿与我拿了去，再不曾空了我。不瞒你姐姐每说，我身上穿的这披袄儿，还是你娘与我的。正经我那冤家，半分折针儿也迸不出来与我。我老身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水米不打牙。他若肯与我一个钱儿，我滴了眼睛在地。你娘与了我些甚么儿，他还说我小眼薄皮，爱人家的东西。想今日为轿子钱，你大包家拿着银子，就替老身出几分便怎的？咬定牙儿只说没有，到教后边西房里姐姐，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归到屋里，还数落了我一顿，到明日有轿子钱，便教我来，没轿子钱，休叫我上门走。我这去了不来了。来到这里没的受他的气。随他去，有天下人心狠，不似俺这短寿命。姐姐你每听着我说，老身若死了，他到明日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想着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从小儿交你做针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学去，替你怎么缠手缠脚儿的，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得这步田地？他把娘喝过来断过去，不看一眼儿。”如意儿道：“原来五娘从小儿上学来，嗔道恁题起来就会识字深。”潘姥姥道：“他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

    正说着，只见打的角门子响，如意儿道：“是谁叫门？”使绣春：“你瞧瞧去。”那绣春走来说：“是春梅姐姐来了。”如意儿连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就说道：“姥姥悄悄的，春梅来了。”潘姥姥道：“老身知道他与我那冤家一条腿儿。”只见春梅进来，见众人陪着潘姥姥吃酒，说道：“我来瞧瞧姥姥来了。”如意儿让他坐，这春梅把裙子搂起，一屁股坐在炕上。迎春便挨着他坐，如意坐在右边炕头上，潘姥姥坐在当中。因问：“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春梅道：“刚才打发他两个睡下了。我来这边瞧瞧姥姥，有几样菜儿，一壶儿酒，取过来和姥姥坐的。”因央及绣春：“你那边教秋菊掇了来，我已是攒下了。”绣春去了，不一时，秋菊用盒儿掇着菜儿，绣春提了一锡壶金华酒来。春梅分付秋菊：“你往房里看去，若叫我，来这里对我说。”秋菊去了。一面摆酒在炕卓上，都是烧鸭、火腿、海味之类，堆满春台。绣春关上角门，走进在旁边陪坐，于是筛上酒来。春梅先递了一钟与潘姥姥，然后递如意儿与迎春、绣春。又将护衣碟儿内，每样拣出，递与姥姥众人吃，说道：“姥姥，这个都是整菜，你用些儿。”那婆子道：“我的姐姐，我老身吃。”因说道：“就是你娘，从来也没费恁个心儿，管待我管待儿。姐姐，你倒有惜孤爱老的心，你到明日管情一步好一步。敢是俺那冤家，没人心没人义，几遍为他心龌龊，我也劝他，就扛的我失了色。今日早是姐姐你看着，我来你家讨冷饭来了，你下老实那等扛我！”春梅道：“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的六娘，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钱，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如意儿道：“错怪了五娘。自古亲儿骨肉，五娘有钱，不孝顺姥姥，再与谁？常言道，要打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树儿生，到明日你老人家黄金入柜，五娘他也没个贴皮贴肉的亲戚，就如死了俺娘样儿。”婆子道：“我有今年没明年，知道今日死明日死？我也不怪他。”春梅见婆子吃了两钟酒，韶刀上来，便叫迎春：“二姐，你拿骰盆儿来，咱每掷个骰儿，抢红耍子儿罢。”不一时，取了四十个骰儿的骰盆来。春梅先与如意儿掷，掷了一回，又与迎春掷，都是赌大钟子。你一盏，我一钟。须臾，竹叶穿心，桃花上脸，把一锡瓶酒吃的罄净。迎春又拿上半坛麻姑酒来，也都吃了。约莫到二更时分，那潘姥姥老人家熬不的，又早前靠后仰，打起盹来，方才散了。

    春梅便归这边来，推了推角门，开着，进入院内。只见秋菊正在明间板壁缝儿内，倚着春凳儿，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怎的作声唤，口中呼叫甚么。正听在热闹，不防春梅走到根前，向他腮颊上尽力打了个耳刮子，骂道：“贼少死的囚奴，你平白在这里听甚么？”打的秋菊睁睁的，说道：“我这里打盹，谁听甚么来，你就打我？”不想房里妇人听见，便问春梅，他和谁说话。春梅道：“没有人，我使他关门，他不动。”于是替他摭过了。秋菊揉着眼，关上房门。春梅走到炕上，摘头睡了。正是：——

    有意留残景，杜宇无情恋晚晖。

    一宿晚景题过。次日，潘金莲生日，有傅伙计、甘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段大姐、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吴二妗子，都在这里。西门庆约会吴大舅、应伯爵，整衣冠，尊瞻视，骑马喝道，往何千户家赴席。那日也有许多官客，四个唱的，一起杂耍，周守备同席饮酒。至晚回家，就在前边和如意儿歇了。

    到初十日，发贴儿请众官娘子吃酒，月娘便问西门庆说：“趁着十二日看灯酒，把门外的孟大姨和俺大姐，也带着请来坐坐，省的教他知道恼，请人不请他。”西门庆道：“早是你说。”分付陈敬济：“再写两个贴，差琴童儿请去。”这潘金莲在旁，听着多心，走到屋里，一面撺掇潘姥姥就要起身。月娘道：“姥姥你慌去怎的？再消住一日儿是的。”金莲道：“姐姐，大正月里，他家里丢着孩子，没人看，教他去罢。”慌的月娘装了两个盒子点心茶食，又与了他一钱轿子钱，管待打发去了。金莲因对着李娇儿说：“他明日请他有钱的大姨儿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平白教他在屋里做甚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服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像。倒没的教我惹气。”因西门庆使玳安儿送了两个请书儿，往招宣府，一个请林太太，一个请王三官儿娘子黄氏。又使他院中早叫李桂儿、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不想那日贲四从东京来家，梳洗头脸，打选衣帽齐整，来见西门庆磕头。递上夏指挥回书。西门庆问道：“你如何这些时不来？”贲四具言在京感冒打寒一节，“直到正月初二日，才收拾起身回来，夏老爹多上覆老爹，多承看顾。”西门庆照旧还把钥匙教与他管绒线铺。另打开一间，教吴二舅开铺子卖绸绢，到明日松江货舡到，都卸在狮子街房内，同来保发卖。且叫贲四叫花儿匠在家攒造两架烟火，十二日要放与堂客看。

    只见应伯爵领了李三见西门庆，先道外面承携之事。坐下吃毕茶，方才说起：“李三哥今有一宗买卖与你说，你做不做？”西门庆道：“甚么买卖？”李三道：“你东京行下文书，天下十三省，每省要几万两银子的古器。咱这东平府，坐派着二万两，批文在巡按处，还未下来。如今大街上张二官府，破二百两银子干这宗批要做，都看有一万两银子寻。小人会了二叔，敬来对老爹说。老爹若做，张二官府拿出五千两来，老爹拿出五千两来，两家合着做这宗买卖。左右没人，这边是二叔和小人与黄四哥，他那边还有两个伙计，二分八利钱。未知老爹意下何如？”西门庆问道：“是甚么古器？”李三道：“老爹还不知，如今朝廷皇城内新盖的艮岳，改为寿岳，上面起盖许多亭台殿阁，又建上清宝-宫、会真堂、璇神殿，又是安妃娘娘梳妆阁，都用着这珍禽奇兽，周彝商鼎，汉篆秦炉，宣王石鼓，历代铜（革是），仙人掌承露盘，并希世古董玩器摆设，好不大兴工程，好少钱粮！”西门庆听了，说道：“比是我与人家打伙而做，不如我自家做了罢，敢量我拿不出这一二万银子来？”李三道：“得老爹全做又好了，俺每就瞒着他那边了。左右这边二叔和俺每两个，再没人。”伯爵道：“哥，家里还添个人儿不添？”西门庆道：“到根前再添上贲四，替你们走跳就是了。”西门庆又问道：“批文在那里？”李三道：“还在巡按上边，没发下来哩。”西门庆道：“不打紧，我差人写封书，封些礼，问宋松原讨将来就是了。”李三道：“老爹若讨去，不可迟滞，自古兵贵神速，先下米的先吃饭，诚恐迟了，行到府里。吃别人家干的去了。”西门庆笑道：“不怕他，就行到府里，我也还教宋松原拿回去。就是胡府尹，我也认的。”于是留李三、伯爵同吃了饭，约会：“我如今就写书，明日差小价去。”李三道：“又一件，宋老爹如今按院不在这里了，从前日起身往兖州府盘查去了。”西门庆道：“你明日就同小价往兖州府走遭。”李三道：“不打紧，等我去，来回破五六日罢了。老爹差那位管家，等我会下，有了书，教他往我那里歇，明日我同他好早起身。”西门庆道：“别人你宋老爹不信的，他常喜的是春鸿，叫春鸿、来爵两个去罢。”于是叫他二人到面前，会了李三，晚夕往他家宿歇。伯爵道：“这等才好，事要早干，高材疾足者先得之。”于是与李三吃毕饭，告辞而去。西门庆随即教陈敬济写了书，又封了十两叶子黄金在书帕内，与春鸿、来爵二人。分付：“路上仔细，若讨了批文，即便早来。若是行到府里，问你宋老爹讨张票，问府里要。”来爵道：“爹不消分付，小的曾在充州答应过徐参议，小的知道。”于是领了书礼，打在身边，径往李三家去了。

    不说十一日来爵、春鸿同李三早雇了长行头口，往兖州府去了。却说十二日，西门庆家中请各堂客饮酒。那日在家不出门，约下吴大舅、谢希大、常峙节四位，晚夕来在卷棚内赏灯饮酒。王皇亲家小厮，从早辰就挑了箱子来了，等堂客到，打铜锣鼓迎接。周守备娘子有眼疾不得来，差人来回。止是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并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母亲林太太并王三官娘子不见到。西门庆使排军、玳安、琴童儿来回催邀了两三遍，又使文嫂儿催邀。午间，只见林氏一顶大轿，一顶小轿跟了来。见了礼，请西门庆拜见，问：“怎的三官娘子不来？”林氏道：“小儿不在，家中没人。”拜毕下来。止有何千户娘子，直到晌午半日才来，坐着四人大轿，一个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排军抬着衣箱，又是两个青衣人紧扶着轿扛，到二门里才下轿。前边鼓乐吹打迎接，吴月娘众姊妹迎至仪门首。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见这蓝氏年约不上二十岁，生的长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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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麒麟袍儿，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扑鼻。但见：

    仪容娇媚，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蛾眉，直侵入鬓；滴流流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端的是绮罗队里生来，却厌豪华气象，珠翠丛中长大，那堪雅淡梳汝。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多少；标残杨柳絮，竟不知春意如何。轻移莲步，有蕊珠仙子之风流；款蹙湘裙，似水月观音之态度。正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这西门庆不见则已，一则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先失。少顷，月娘等迎接进入后堂，相见叙礼已毕，请西门太拜见。西门庆得了这一声，连忙整衣冠行礼，恍若琼林玉树临凡，神女巫山降下，躬身施礼，心摇目荡，不能禁止。拜见毕下来，月娘先请在卷棚内摆过茶，然后大厅吹打，安席上坐，各依次序，当下林太太上席。戏文扮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记》。唱的两折下来，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上去，弹唱灯词。

    西门庆在卷棚内，自有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饮酒，不住下来大厅格子外往里观觑。看官听说，明月不常圆，彩云容易散，乐极悲生，否极泰来，自然之理。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到晚夕堂中点起灯来，小优儿弹唱。还未到起更时分，西门庆陪人坐的，就在席上——的打起睡来。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说道：“哥，你今日没高兴，怎的只打睡？”西门庆道：“我昨日没曾睡，不知怎的，今日只是没精神，要打睡。”只见四个唱的下来，伯爵教洪四儿与郑月儿两个弹唱，吴银儿与李桂姐递酒。

    正耍在热闹处，忽玳安来报：“王太太与何老爹娘子起身了。”西门庆就下席来，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偷看他上轿。月娘众人送出来，前边天井内看放烟火。蓝氏已换了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林太太是白绫袄儿，貂鼠披风，带着金钏玉。家人打灯笼，簇拥上轿而去。这西门庆正是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能就要成双。见蓝氏去了，悄悄从夹道进来。当时没巧不成语，姻缘会凑，可霎作怪，来爵儿媳妇见堂客散了，正从后边归来，开房门，不想顶头撞见西门庆，没处藏躲。原来西门庆见媳妇子生的乔样，安心已久，虽然不及来旺妻宋氏风流，也颇充得过第二。于是乘着酒兴儿，双关抱进他房中亲嘴。这老婆当初在王皇亲家，因是养主子，被家人不忿攘闹，打发出来，今日又撞着这个道路，如何不从了？一面就递舌头在西门庆口中。两个解衣褪裤，就按在炕沿子上，掇起腿来，被西门庆就耸了个不亦乐乎。正是：未曾得遇莺娘面，且把红娘去解馋。有诗为证：

    灯月交光浸玉壶，分得清光照绿珠。

    莫道使君终有妇，教人桑下觅罗敷。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

    词曰：

    青玉案

    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

    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

    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处。

    话说西门庆，奸耍了来爵老婆，复走到卷棚内，陪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饮酒。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妗子、段大姐，坐了好一会，上罢元宵圆子，方才起身去了。大妗子那日同吴舜臣媳妇都家去了。陈敬济打发王皇亲戏子二两银子唱钱，酒食管待出门。只四个唱的并小优儿，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伯爵向西门庆说道：“明日花大哥生日，哥，你送了礼去不曾？”西门庆说道：“我早辰送过去了。”玳安道：“花大舅头里使来定儿送请贴儿来了。”伯爵道：“哥，你明日去不去？我好来会你。”西门庆道：“到明日看。再不，你先去罢。”少顷，四个唱的后边去了，李铭等上来弹唱，那西门庆不住只在椅子上打睡。吴大舅道：“姐夫连日辛苦了，罢罢，咱每告辞罢。”于是起身。那西门庆又不肯，只顾拦着，留坐到二更时分才散。西门庆先打发四个唱的轿子去了，拿大钟赏李铭等三人每人两钟酒，与了六钱唱钱，临出门，叫回李铭分付：“我十五日要请你周爷和你荆爷、何老爹众位，你早替我叫下四个唱的，休要误了。”李铭跪下禀问：“爹叫那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宝儿，并吕赛儿，好歹叫了来。”李铭应诺：“小的知道了。”磕了头去了。

    西门庆归后边月娘房里来。月娘告诉：“今日林太太与荆大人娘子好不喜欢，坐到那咱晚才去了。酒席上再三谢我说：蒙老爹扶持，但得好处，不敢有忘。在出月往淮上催攒粮运去也。”又说：“何大娘子今日也吃了好些酒，喜欢六姐，又引到那边花园山子上瞧了瞧。今日各项也赏了许多东西。”说毕，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了。到半夜，月娘做了一梦，天明告诉西门庆说道：“敢是我日里看着他王太太穿着大红绒袍儿，我黑夜就梦见你李大姐箱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上，被潘六姐匹手夺了去，披在他身上，教我就恼了，说道：‘他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他使性儿把袍儿上身扯了一道大口子，吃我大吆喝，和他骂嚷，嚷着就醒了。不想是南柯一梦。”西门庆道：“不打紧，我到明日替你寻一件穿就是了。自古梦是心头想。”

    到次日起来，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梳头净面，穿上衣裳，走来前边书房中坐的。只见玉箫问如意儿挤了半瓯子奶，径到书房与西门庆吃药。西门庆正倚靠床上，叫王经替他打腿。王经见玉箫来，就出去了。玉箫打发他吃了药，西门庆就使他拿了一对金镶头簪儿，四个乌银戒指儿，送到来爵媳妇子屋里去。那玉箫明见主子使他干此营生，又似来旺媳妇子那一本帐，连忙钻头觅缝，袖的去了。送到了物事，还走来回西门庆话，说道：“收了，改日与爹磕头。”就拿回空瓯子儿到上房去了。月娘叫小玉熬下粥，约莫等到饭时前后，还不见进来。

    原来王经稍带了他姐姐王六儿一包儿物事，递与西门庆瞧，就请西门庆往他家去。西门庆打开纸包儿，却是老婆剪下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了一个同心结托儿，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做的十分细巧。又一件是两个口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儿，里边盛着瓜穰儿。西门庆观玩良久，满心欢喜，遂把顺袋放在书厨内，锦托儿褪于袖中。正在凝思之际，忽见吴月娘蓦地走来，掀开帘子，见他躺在床上，王经扒着替他打腿，便说道：“你怎的只顾在前头，就不进去了，屋里摆下粥了。你告我说，你心里怎的，只是恁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害腿疼。”月娘道：“想必是春气起了。你吃了药，也等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吃粥。因说道：“大节下，你也打起精神儿来，今日门外花大舅生日，请你往那里走走去。再不，叫将应二哥来，同你坐坐。”西门庆道：“他也不在，与花大舅做生日去了。你整治下酒菜儿，等我往灯市铺子内和他二舅坐坐罢。”月娘道：“你骑马去，我教丫鬟整理。”这西门庆一面分付玳安备马，王经跟随，穿上衣穿，径到狮子街灯市里来。但见灯市中车马轰雷，灯球灿彩，游人如蚁，十分热闹。

    太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回。

    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看了回灯，到房子门首下马，进入里面坐下。慌的吴二舅、贲四都来声喏。门首买卖，甚是兴盛。来昭妻一丈青又早书房内笼下火，拿茶吃了。不一时，吴月娘使琴童儿、来安儿拿了两方盒点心嗄饭菜蔬，铺内有南边带来豆酒，打开一坛，摆在楼上，请吴二舅与贲四轮番吃酒。楼窗外就看见灯市，来往人烟不断。

    吃至饭后时分，西门庆使王经对王六儿说去。王六儿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整治下春台，果盒酒肴等候。西门庆分付来昭：“将这一桌酒菜，晚夕留着吴二舅、贲四在此上宿吃，不消拿回家去了。”又教琴童提送一坛酒，过王六儿这边来。西门庆于是骑马径到他家。妇人打扮迎接到明间内，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迭承你厚礼，怎的两次请你不去？”王六儿说道：“爹倒说的好，我家中再有谁来？不知怎的，这两日只是心里不好，茶饭儿也懒待吃，做事没入脚处。”西门庆道：“敢是想你家老公？”妇人道：“我那里想他！倒是见爹这一向不来，不知怎的怠慢着爹了，爹把我网巾圈儿打靠后了，只怕另有个心上人儿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这个理！倒因家中节间摆酒，忙了两日。”妇人道：“说昨日爹家中请堂客来。”西门庆道：“便是你大娘吃过人家两席节酒，须得请人回席。”妇人道：“请了那几位堂客？”西门庆便说某人某人，从头诉说一遍。妇人道：“看灯酒儿，只请要紧的，就不请俺每请儿。”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十六，还有一席酒，请你每众伙计娘子走走去。是必到跟前又推故不去了。”妇人道：“娘若赏个贴儿来，怎敢不去？”因前日他小大姐骂了申二姐，教他好不抱怨，说俺每。他那日原要不去来，倒是俺每撺掇了他去，落后骂了来，好不在这里哭。俺每倒没意思剌涑的。落后又教爹娘费心，送了盒子并一两银子来，安抚了他，才罢了。原来小大姐这等躁暴性子，就是打狗也看主人面。“西门庆道：”你不知这小油嘴，他好不兜达的性儿，着紧把我也擦刮的眼直直的。也没见，他叫你唱，你就唱个儿与他听罢了，谁教你不唱，又说他来？“妇人道：”耶（口乐），耶（口乐）！他对我说，他几时说他来，说小大姐走来指着脸子就骂起来，在我这里好不三行鼻涕两行眼泪的哭。我留他住了一夜，才打发他去了。“说了一回，丫头拿茶吃了。老冯婆子又走来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与了他约三四钱一块银子，说道：”从你娘没了，就不往我那里走走去。“妇人道：”没他的主儿，那里着落？倒常时来我这里，和我做伴儿。“

    不一时，请西门庆房中坐的，问：”爹和了午饭不曾？“西门庆道：”我早辰家中吃了些粥，刚才陪你二舅又吃了两个点心，且不吃甚么哩。“一面放桌儿，安排上酒来。妇人令王经打开豆酒，筛将上来，陪西门庆做一处饮酒。妇人问道：”我稍来的那物件儿，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溜头发，亲手做的。管情爹见了爱。“西门庆道：”多谢你厚情。“饮至半酣，见房内无人，西门庆袖中取出来，套在龟身下，两根锦带儿扎在腰间，用酒服下胡僧药去，那妇人用手搏弄，弄得那话登时奢棱跳脑，横筋皆现，色若紫肝，比银托子和白绫带子又不同。西门庆搂妇人坐在怀内，那话插进牝中，在上面两个一递一口饮酒，咂舌头顽笑。吃至掌灯，冯妈妈又做了些韭菜猪肉饼儿拿上来。妇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两个，丫鬟收下去。两个就在里间暖炕上，撩开锦幔，解衣就寝。妇人知道西门庆好点着灯行房，把灯台移在里间炕边桌上，一面将纸门关上，澡牝干净，脱了裤儿，钻在被窝里，与西门庆做一处相搂相抱，睡了一回。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那话十分坚硬。先令妇人马伏在下，那话放入庭花内，极力扇蹦了约二三百度，扇蹦的屁股连声响亮，妇人用手在下揉着心子，口中叫达达如流水。西门庆还不美意，又起来披上白绫小袄，坐在一只枕头上，令妇人仰卧，寻出两条脚带，把妇人两只脚拴在两边护炕柱儿上，卖了个金龙探爪，将那话放入牝中，少时，没棱露脑，浅抽深送。恐妇人害冷，亦取红绫短襦，盖在他身上。这西门庆乘其酒兴，把灯光挪近跟前，垂首玩其出入之势。抽撤至首，复送至根，又数百回。妇人口中百般柔声颤语，都叫将出来。西门庆又取粉红膏子药，涂在龟头上攮进去，妇人阴中麻痒不能当，急令深入，两厢迎就。这西门庆故作逗留，戏将龟头濡晃其牝口，又操弄其花心，不肯深入，急的妇人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灯光里，见他两只腿儿着红鞋，跷在两边，吊的高高的，一往一来，一冲一撞，其兴不可遏。因口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道：”我怎么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柏儿冬夏长青便好。休要日远日疏，顽耍厌了，把奴来不理。奴就想死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做买卖，有钱，他不会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妇人道：”好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了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头，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淫妇爽利把不直钱的身子，拼与达达罢，无有个不依你的。“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说话之间，又干勾两顿饭时，方才精泄。解御下妇人脚带来，搂在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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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时分方起。西门庆起来，穿衣净手。妇人开了房门，叫丫鬟进来，再添美馔，复饮香醪，满斟暖酒，又陪西门庆吃了十数杯。不觉醉上来，才点茶漱口，向袖中掏出一纸贴儿递与妇人：”问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衣服你穿，随你要甚花样。“那妇人万福谢了，方送出门。

    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笼着马，那时也有三更天气，阴云密布，月色朦胧，街市上人烟寂寞，闾巷内犬吠盈盈。打马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一阵旋风，只见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那马见了只一惊跳，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上。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此这一来，正是：

    失脱人家逢五道，滨冷饿鬼撞钟馗。

    原来金莲从后边来，还没睡，浑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听见来了，连忙一骨碌扒起来，向前替他接衣服。见他吃的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西门太一只手搭伏着他肩膀上，搂在怀里，口中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那妇人持他上炕，打发他歇下。那西门庆丢倒头在枕上鼾睡如雷，再摇也摇他不醒。然后妇人脱了衣裳，钻在被窝内，慢慢用手腰里摸他那话，犹如绵软，再没硬朗气儿，更不知在谁家来。翻来覆去，怎禁那欲火烧身，淫心荡漾，不住用手只顾捏弄，蹲下身子，被窝内替他百计品咂，只是不起，急的妇人要不的。因问西门庆：”和尚药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日推醒了。西门庆酩子里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今日懒待动弹。药在我袖中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便去袖内摸出穿心盒来打开，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药儿。这妇人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钟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下三丸。恐怕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内。醉了的人，晓的甚么？合着眼只顾吃下去。那消一盏热茶时，药力发作起来，妇人将白绫带子拴在根上，那话跃然而起，妇人见他只顾去睡，于是骑在他身上，又取膏子药安放在马眼内，顶入牝中，只顾揉搓，那话直抵苞花窝里，觉翕翕然，浑身酥麻，畅美不可言。又两手据按，举股一起一坐，那话坐棱露脑，一二百回。初时涩滞，次后淫水浸出，稍沾滑落，西门庆由着他掇弄，只是不理。妇人情不能当，以舌亲于西门庆口中，两手搂着他脖项，极力揉搓，左右偎擦，麈柄尽没至根，止剩二卵在外，用手摸之，美不可言，淫水随拭随出。比三鼓天，五换巾帕。妇人一连丢了两次，西门庆只是不泄。龟头越发胀的犹如炭火一般，害箍胀的慌，令妇人把根下带子去了，还发胀不已，令妇人用口吮之。这妇人扒伏在他身上，用朱唇吞裹龟头，只顾往来不已，又勒勾约一顿饭时，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将出来，犹水银之淀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顾流将出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吃下去。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良久方止。妇人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西门庆亦苏醒了一回，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金莲问：”你今日怎的流出恁许多来？“更不说他用的药多了。看官听说，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人亡。正是起头所说：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清早辰，西门庆起来梳头，忽然一阵昏晕，望前一头抢将去。早被春梅双手扶住，不曾跌着磕伤了头脸。在椅上坐了半日，方才回过来。慌的金莲连忙问道：”只怕你空心虚弱，且坐着，吃些甚么儿着，出去也不迟。“一面使秋菊：”后边取粥来与你爹吃。“那秋菊走到后边厨下，问雪娥：”熬的粥怎么了？爹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害了头晕，跌了一交，如今要吃粥哩。“不想被月娘听见，叫了秋菊，问其端的。秋菊悉把西门庆梳头，头晕跌倒之事，告诉一遍。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快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今日怎的头晕？“西门庆道：”我不知怎的，刚才就头晕起来。“金莲道：”早时我和春梅要跟前扶住了，不然好轻身子儿，这一交和你善哩！“月娘道：”敢是你昨日来家晚了，酒多了头沉。“金莲道：”昨日往谁家吃酒？那咱晚才来。“月娘道：”他昨日和他二舅在铺子里吃酒来。“不一时，雪娥熬了粥，教春梅拿着，打发西门庆吃。那西门庆拿起粥来，只吃了半瓯儿，懒待吃，就放下了。月娘道：”你心里觉怎的？“西门庆道：”我不怎么，只是身子虚飘飘的，懒待动旦。“月娘道：”你今日不往衙门中去罢。“西门庆道：”我不去了。消一回，我往前边看着姐夫写贴儿，十五日请周菊轩、荆南岗、何大人众官客吃酒。“月娘道：”你今日还没吃药，取奶来把那药再吃上一服。是你连日着辛苦忙碌了。“一面教春梅问如意儿挤了奶来，用盏儿盛着，教西门庆吃了药，起身往前边去。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儿，只要倒。春梅又扶回来了。月娘道：”依我且歇两日儿，请人也罢了，那里在乎这一时。且在屋里将息两日儿，不出去罢。“因说：”你心里要吃甚么，我往后边做来与你吃。“西门庆道：”我心里不想吃。“

    月娘到后边，从新又审问金莲：”他昨日来家醉不醉？再没曾吃酒？与你行甚么事？“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没的说，他那咱晚来了，醉的行礼儿也没顾的，还问我要烧酒吃，教我拿茶当酒与他吃，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睡了。自从姐姐那等说了，谁和他有甚事来，倒没的羞人子剌剌的。倒只怕别处外边有了事来，俺每不知道。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儿。“月娘和玉楼都坐在一处，一面叫了玳安、琴童两个到跟前审问他：”你爹昨日在那里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然有一差二错，就在你这两个囚根子身上。“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再没往那里去。落后叫将吴二舅来，问他，二舅道：”姐夫只陪俺每吃了没多大回酒，就起身往别处去了。“这吴月娘听了，心中大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尽力数骂了一遍，要打他二人。二人慌了，方才说出：”昨日在韩道国老婆家吃酒来。“那潘金莲得不的一声就来了，说道：”姐姐刚才就埋怨起俺每来，正是冤杀旁人笑杀贼。俺每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每成日把这件事放在头里？“又道：”姐姐，你再问这两个囚根子，前日你往何千户家吃酒，他爹也是那咱时分才来，不知在谁家来。谁家一个拜年，拜到那咱晚！“玳安又恐怕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备说一遍。月娘方才信了，说道：”嗔道教我拿贴儿请他，我还说人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我说恁大年纪，描眉画鬓，搽的那脸倒像腻抹儿抹的一般，干净是个老浪货！“玉楼道：”姐姐，没见一个儿子也长恁大人儿，娘母还干这个营生。忍不住，嫁了个汉子，也休要出这个丑。“金莲道：”那老淫妇有甚么廉耻！“月娘道：”我只说他决不来，谁想他浪（扌扉）着来了。“金莲道：”这个，姐姐才显出个皂白来了！像韩道国家这个淫妇，姐姐还嗔我骂他！干净一家子都养汉，是个明王八，把个王八花子也裁派将来，早晚好做勾使鬼。“月娘道：”王三官儿娘，你还骂他老淫妇，他说你从小儿在他家使唤来。“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把脸掣耳朵带脖子都红了，便骂道：”汗邪了那贼老淫妇！我平日在他家做甚么？还是我姨娘在他家紧隔壁住，他家有个花园，俺每小时在俺姨娘家住，常过去和他家伴姑儿耍子，就说我在他家来，我认的他是谁？也是个张眼露睛的老淫妇！“月娘道：”你看那嘴头子！人和你说话，你骂他。“那金莲一声儿就不言语了。

    月娘主张叫雪娥做了些水角儿，拿了前边与西门庆吃。正走到仪门首，只见平安儿径直往花园中走。被月娘叫住问道：”你做甚么？“平安儿道：”李铭叫了四个唱的，十五日摆酒，因来回话。问摆的成摆不成。我说未发贴儿哩。他不信，教我进来禀爹。“月娘骂道：”怪贼奴才，还摆甚么酒，问甚么，还不回那王八去哩，还来禀爹娘哩。“把平安儿骂的往外金命水命去了。月娘走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角儿，就不吃了。因说道：”李铭来回唱的，教我回倒他，改日子了，他去了。“西门庆点头儿。

    西门庆只望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内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得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伴当备下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大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娘道：”你依我拿贴儿回了何大人，在家调理两日儿，不去罢。你身子恁虚弱，趁早使小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吃他两贴药过来。休要只顾耽着，不是事。你偌大的身量，两日通没大好吃甚么儿，如何禁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口儿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日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人拿贴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床上睡着，只是急躁，没好气。西门庆只望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内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得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伴当备下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大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娘道：”你依我拿贴儿回了何大人，在家调理两日儿，不去罢。你身子恁虚弱，趁早使小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吃他两贴药过来。休要只顾耽着，不是事。你偌大的身量，两日通没大好吃甚么儿，如何禁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口儿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日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人拿贴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床上睡着，只是急躁，没好气。

    应伯爵打听得知，走来看他。西门庆请至金莲房中坐的。伯爵声喏道：”前日打搅哥，不知哥心中不好，嗔道花大舅那里不去。“西门庆道：”我心中若好时，也去了。不知怎的懒待动旦。“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内怎样的？“西门庆道：”不怎的，只是有些头晕，起来身子软，走不的。“伯爵道：”我见你面容发红色，只怕是火。教人看来不曾？“西门庆道：”房下说请任后溪来看我，我说又没甚大病，怎好请他的。“伯爵道：”哥，你这个就差了，还请他来看看，怎的说。吃两贴药，散开这火就好了。春气起，人都是这等痰火举发举发。昨日李铭撞见我，说你使他叫唱的，今日请人摆酒，说你心中不好，改了日子。把我唬了一跳，我今日才来看哥。“西门庆道：”我今日连衙门中拜牌也没去，送假牌去了。“伯爵道：”可知去不的，大调理两日儿出门。“吃毕茶道：”我去罢，再来看哥。李桂姐会了吴银儿，也要来看你哩。“西门庆道：”你吃了饭去。“伯爵道：”我一些不吃。“扬长出去了。

    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进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既济，此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才好得。“说毕，作辞起身去了。一面封了五钱银子，讨将药来，吃了。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囊越发肿痛，溺尿甚难。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进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既济，此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才好得。“说毕，作辞起身去了。一面封了五钱银子，讨将药来，吃了。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囊越发肿痛，溺尿甚难。

    到后晌时分，李桂姐、吴银儿坐轿子来看。每人两个盒子，进房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怎的心里不自在？“西门庆道：”你姐儿两个自恁来看看便了，如何又费心买礼儿。“因说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的重些。“桂姐道：”还是爹这节间酒吃的多了，清洁他两日儿，就好了。“坐了一回，走到李瓶儿那边屋里，与月娘众人见节。请到后边，摆茶毕，又走来到前边，陪西门庆坐的说话儿。只见伯爵又陪了谢希大、常峙节来望。西门庆教玉箫-扶他起来坐的，留他三人在房内，放桌儿吃酒。谢希大道：”哥，用了些粥不曾？“玉箫把头扭着不答应。西门庆道：”我还没吃粥，咽不下去。“希大道：”拿粥，等俺每陪哥吃些粥儿还好。“不一时，拿将粥来。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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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半盏儿，就吃不下了。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那边坐的。伯爵问道：”李桂姐与银姐来了，怎的不见？“西门庆道：”在那边坐的。“伯爵因令来安儿：”你请过来，唱一套儿与你爹听。“吴月娘恐西门庆不耐烦，拦着，只说吃酒哩，不教过来。众人吃了一回酒，说道：”哥，你陪着俺每坐，只怕劳碌着你。俺每去了，你自在侧侧儿罢。“西门庆道：”起动列位挂心。“三人于是作辞去了。

    应伯爵走出小院门，叫玳安过来分付：”你对你大娘说，应二爹说来，你爹面上变色，有些滞气，不好，早寻人看他。大街上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请他看看，休要耽迟了。“玳安不敢怠慢，走来告诉月娘。月娘慌进房来，对西门庆说：”方才应二哥对小厮说，大街上胡太医看的痰火好，你何不请他来看看你？“西门庆道：”胡太医前番看李大姐不济，又请他？“月娘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他不济，只怕你有缘，吃了他的药儿好了是的。“西门庆道：”也罢，你请他去。“不一时，使棋童儿请了胡太医来。适有吴大舅来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脉。对吴大舅、陈敬济说：”老爹是个下部蕴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血之疾。乃是忍便行房。“又卦了五星药金，讨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反溺不出来。月娘慌了，打发桂姐、吴银儿去了，又请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又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这下边来。四肢经络中，又有湿痰流聚，以致心肾不交。“封了五钱药金，讨将药来，越发弄的虚阳举发，麈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管好歹，还骑在他身上，倒浇蜡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

    到次日，何千户要来望，先使人来说。月娘便对西门庆道：”何大人要来看你，我扶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骗三，不是个待人的。“那西门庆点头儿。于是月娘替他穿上暖衣，和金莲肩搭-扶着，方离了金莲房，往后边上房，铺下被褥高枕，安顿他在明间炕上坐的。房中收拾干净，焚下香。不一时，何千户来到，陈敬济请他到于后边卧房，看见西门庆坐在病榻上，说道：”长官，我不敢作揖。“因问：”贵恙觉好些？“西门庆告诉：”上边火倒退下了，只是下边肿毒，当不的。“何千户道：”此系便毒。我学生有一相识，在东昌府探亲，昨日新到舍下，乃是山西汾州人氏，姓刘号桔斋，年半百，极看的好疮毒。我就使人请他来看看长官贵恙。“西门庆道：”多承长官费心，我这里就差人请去。“何千户吃毕茶，说道：”长官，你耐烦保重。衙门中事，我每日委答应的递事件与你，不消挂意。“西门庆举手道：”只是有劳长官了。“作辞出门。西门庆这里随即差玳安拿贴儿，同何家人请了这刘桔斋来。看了脉，并不便处，连忙上了药，又封一贴煎药来。西门庆答贺了一匹杭州绢，一两银子。吃了他头一盏药，还不见动静。

    那日不想郑月儿送了一盒鸽子雏儿，一盒果饼顶皮酥，坐轿子来看。进门与西门庆磕头，说道：”不知道爹不好，桂姐和银姐好人儿，不对我说声儿，两个就先来了。看的爹迟了，休怪。“西门庆道：”不迟，又起动你费心，又买礼来。“爱月儿笑道：”甚么大礼，惶恐。“因说：”爹清减的恁样的，每日饮馔也用些儿？“月娘道：”用的倒好了，吃不多儿。今日早辰，只吃了些粥汤儿，刚才太医看了去了。“爱月儿道：”娘，你分付姐把鸽子雏儿顿烂一个儿来，等我劝爹进些粥儿。你老人家不吃，恁偌大身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着你，却怎么样儿的。“月娘道：”他只害心口内拦着，吃不下去。“爱月儿道：”爹，你依我说，把这饮撰儿就懒待吃，须也强吃些儿，怕怎的？人无根本，水食为命。终须用些儿。不然，越发淘渌的身子空虚了。“不一时，顿烂了鸽子雏儿，小玉拿粥上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儿。这郑月儿跳上炕去，用盏儿托着，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强打着精神，只吃了上半盏儿。拣两箸儿鸽子雏儿在口内，就摇头儿不吃了。爱月儿道：”一来也是药，二来还亏我劝爹，却怎的也进了些饮馔儿！“玉箫道：”爹每常也吃，不似今日月姐来，劝着吃的多些。“月娘一面摆茶与爱月儿吃，临晚管待酒馔，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他家去。爱月儿临出门，又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你耐烦将息两日儿，我再来看你。“

    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桔斋第二贴药，遍身疼痛，叫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处肾囊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月娘众人慌了，都守着看视，见吃药不效，一面请了刘婆子，在前边卷棚内与西门庆点人灯挑神，一面又使小厮往周守备家内访问吴神仙在那里，请他来看，因他原相西门庆今年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贲四说：”也不消问周老爹宅内去，如今吴神仙见在门外土地庙前，出着个卦肆儿，又行医，又卖卦。人请他，不争利物，就去看治。“月娘连忙就使琴童把这吴神仙请将来。进房看了西门庆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勒着手帕，在于卧榻。先诊了脉息，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只因他：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与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说治不的了，道：”既下药不好，先生看他命运如何？“吴神仙掐指寻纹，打算西门庆八字，说道：”属虎的，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年，算命，见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伤官，今年戊土来克壬水。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怎么当的？虽发财发福，难保寿源。有四句断语不好。说道：

    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

    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

    月娘道：“命不好，请问先生还有解么？”神仙道：“白虎当头，丧门坐命，神仙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月娘只得拿了一匹布，谢了神仙，打发出门。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逢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

    西门庆自觉身体沉重，要便发昏过去，眼前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跟前站立，问他讨债，又不肯告人说，只教人厮守着他。见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他不的，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他二人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我和你做夫妻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儿从前的事，你耽待他罢。”说毕，那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恸不止。西门庆嘱付了吴月娘，又把陈敬济叫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每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又分付：“我死后，段子铺里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贷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并进来，你娘儿每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摧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说毕，哽哽咽咽的哭了。陈敬济道：“爹嘱咐，儿子都知道了。”不一时，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分付了一遍。众人都道：“你老人家宽心，不妨事。”一日来问安看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不好的沉重，皆嗟叹而去。

    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定，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古人有几句格言，说得好：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

    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

    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

    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四四锭元宝，教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才打发去了，不防忽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进去床上倒下，就昏晕不省人事。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柳穿衣服。忽听见小玉来说：“俺娘跌倒在床上。”慌的玉楼、李娇儿就来问视，月娘手按着害肚内疼，就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他就来使小厮快请蔡老娘去。李娇儿又使玉箫前边教如意儿来。比及玉楼回到上房里面，不见了李娇儿。原来李娇儿赶月娘昏沉，房内无人，箱子开着，暗暗拿了五锭元宝，往他屋里去了。手中拿将一搭纸，见了玉楼，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寻草纸去来。”那玉楼也不留心，且守着月娘，拿杩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

    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儿来。这屋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口内才没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月娘道：“比不得当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儿罢。”拜谢去了。

    月娘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宝在屋里去了。

    当下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热乱，收灯卷画，盖上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儿专一打磨。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出殡，有四七多日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处报丧，交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披孝搭棚，俱不必细说。

    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女婿陈敬济斩衰泣杖，灵前还礼。月娘在暗房中出不来。李娇儿与玉楼陪待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大舅与甘伙计陪待人客。蔡老娘来洗了三，月娘与了一套绸绢衣裳打发去了。就把孩儿起名叫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亲邻与众街坊邻舍都说：“西门庆大官人正头娘子生了一个墓生儿子，就与老子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生儿，世间有这等蹊跷古怪事。”

    不说众人理乱这桩事。且说应伯爵闻知西门庆没了，走来吊孝哭泣，哭了一回。吴大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与西门庆传影，伯爵走来，与众人见礼，说道：“可伤，做梦不知哥没了。”要请月娘拜见，吴大舅便道：“舍妹暗房出不来，如此这般，就是同日添了个娃儿。”伯爵愕然道：“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儿了。”落后陈敬济穿着一身重孝，走来与伯爵磕头。伯爵道：“姐夫姐夫，烦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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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没了，你娘儿每是死水儿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家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不该我说，你年幼，事体还不大十分历练。”吴大舅道：“二哥，你没的说。我自也有公事，不得闲，见有他娘在。”伯爵道：“好大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亲娘舅，比不的别人。你老人家就是个都根主儿，再有谁大？”因问道：“有了发引日期没有？”吴大舅道：“择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殡，也在四七之外。”不一时，徐先生来到，祭告入殓，将西门庆装入棺材内，用长命丁钉了，安放停当，题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

    那日何千户来吊孝。灵前拜毕，吴大舅与伯爵陪侍吃茶，问了发引的日期。何千户分付手下该班排军，原答应的，一个也不许动，都在这里伺候。直过发引之后，方许回衙门当差。又委两名节级管领，如有违误，呈来重治。又对吴大舅说：“如有外边人拖欠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吊老毕，到衙门里一面行文开缺，申报东京本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来爵、春鸿同李三，一日到兖州察院，投下了书礼，宋御史见西门庆书上要讨古器批文一节，说道：“你早来一步便好。昨日已都派下各府买办去了。”寻思间，又见西门庆书中封着金叶十两，又不好违阻了的。便留下春鸿、来爵、李三在公廨驻札。随即差快手拿牌，赶回东平府批文来，封回与春鸿书中，又与了一两路费，方取路回清河县。往返十日光景。走进城，就闻得路上人说：“西门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经做斋哩。”这李三就心生奸计，路上说念来爵、春鸿：“将此批文按下，只说宋老爷没与来。咱每都投到大街张二老爹那里去罢。你二人不去，我每人与你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拿出来就是了。”那来爵见财物倒也肯了，只春鸿不肯，口里含糊应诺。

    到家，见门首挑着纸钱，僧人做道场，亲朋吊丧者不计其数，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来爵、春鸿见吴大舅、陈敬济磕了头，问：“讨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来？”那来爵欲说不肯，这春鸿把宋御史书连批都拿出来，递与大舅，悉把李三路上与的十两银子，说的言语，如此这般教他隐下，休拿出来，同他投往张二官家去：“小的怎敢忘恩负义？径奔家来。”吴大舅一面走到后边，告诉月娘：“这个小的儿，就是个知恩的。叵耐李三这厮短命，见姐夫没了几日，就这等坏心。”因把这件事就对应伯爵说：“李智、黄四借契上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银子，趁着刚才何大人分付，把这件事写纸状子，呈到衙门里，教他替俺追追这银子来，发送姐夫。他同寮间自恁要做分上，这些事儿莫道不依。”伯爵慌了，说道：“李三却不该行此事。老舅快休动意，等我和他说罢。”于是走到李三家，请了黄四来，一处计较。说道：“你不该先把银子递与小厮，倒做了管手。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如今恁般，要拿文书提刑所告你每哩。常言道官官相护，何况又同寮之间，你等怎抵斗的他过！依我，不如悄悄遂二十两银子与吴大舅，只当兖州府干了事来了。我听得说，这宗钱粮他家已是不做了，把这批文难得掣出来，咱投张二官那里去罢。你每二人再凑得二百两，少不也拿不出来，再备办一张祭桌，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这银子与他。另立一纸欠结，你往后有了买卖，慢慢还他就是了。这个一举两得，又不失了人情，有个始终。”黄四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干事忒慌速了些。”真个到晚夕，黄四同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如此这般，“讨批文一节，累老舅张主张主。”这吴大舅已听见他妹子说不做钱粮，何况又黑眼见了白晃晃银子，如何不应承，于是收了银子。

    到次日，李智、黄四备了一张插桌，猪首三牲，二百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祭奠。吴大舅对月娘说了，拿出旧文书，从新另立了四百两一纸欠帖，饶了他五十两，余者教他做上买卖，陆续交还。把批文交付与伯爵手内，同往张二官处合伙，上纳钱粮去了，不在话下。正是：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有诗为证：

    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　李娇儿盗财归丽院

    诗曰：

    倚醉无端寻旧约，却因惆怅转难胜。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栊半夜灯。

    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

    分明窗下闻裁剪，敲遍栏杆唤不应。

    话说西门庆死了，首七那日，却是报国寺十六众僧人做水陆。这应伯爵约会了谢希大、花子繇、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七人，坐在一处，伯爵先开口说：“大官人没了，今一七光景。你我相交一场，当时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洒土也眯眯后人眼睛儿，他就到五阎王跟前，也不饶你我。如今这等计较，你我各出一钱银子，七人共凑上七钱，办一桌祭礼，买一幅轴子，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抬了去，大官人灵前祭奠祭奠，少不的还讨了他七分银子一条孝绢来，这个好不好？”众人都道：“哥说的是。”当下每人凑出银子来，交与伯爵，整备祭物停当，买了轴子，央水秀才做了祭文。这水秀才平昔知道应伯爵这起人，与西门庆乃小人之朋，于是暗含讥刺，作就一篇祭文。伯爵众人把祭祀抬到灵前摆下，陈敬济穿孝在旁还礼。伯爵为首，各人上了香，人人都粗俗，那里晓得其中滋味。浇了奠酒，只顾把祝文宣念。其文略曰：

    维重和元年，岁戊戌，二月戊子期，越初三日庚寅，侍教生应伯爵、谢希大、花子繇、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谨以清酌庶馐之仪，致祭于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曰：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逢乐而举，遇阴伏降。锦裆队中居住，齐腰库里收藏。有八角而不用挠掴，逢虱虮而骚痒难当。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正宜撑头活脑，久战熬场，胡为罹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伸着脚子去了，丢下小子辈，如班鸠跌脚，倚靠何方？难上他烟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儇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撇的人垂头落脚，闪的人牢温郎当。今特奠兹白浊，次献寸觞。灵其不昧，来格来歆。尚享。

    众人祭毕，陈敬济下来还礼，请去卷棚内三汤五割，管待出门不题。

    且说那日院中李家虔婆，听见西门庆死了，铺谋定计，备了一张祭桌，使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轿子来上纸吊问。月娘不出来，都是李娇儿、孟玉楼在上房管待。李家桂卿、桂姐悄悄对李娇儿说：“俺妈说，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这样贞节！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教你手里有东西，悄悄教李铭稍了家去防后。你还恁傻！常言道：‘扬州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拘多少时，也少不的离他家门。”那李娇儿听记在心。

    不想那日韩道国妻王六儿，亦备了张祭桌，乔素打扮，坐轿子来与西门庆烧纸。在灵前摆下祭祀，只顾站着。站了半日，白没个人儿出来陪待。原来西门庆死了，首七时分，就把王经打发家去不用了。小厮每见王六儿来，都不敢进去说。那来安儿不知就里，到月娘房里，向月娘说：“韩大婶来与爹上纸，在前边站了一日了，大舅使我来对娘说。”这吴月娘心中还气忿不过，便喝骂道：“怪贼奴才，不与我走，还来甚么韩大婶、（毛必）大婶，贼狗攮的养汉淫妇，把人家弄的家败人亡，父南子北，夫逃妻散的，还来上甚么（毛必）纸！”一顿骂的来安儿摸门不着，来到灵前。吴大舅问道：“对后边说了不曾？”来安儿把嘴谷都着不言语。问了半日，才说：“娘稍出四马儿来了。”这吴大舅连忙进去，对月娘说：“姐姐，你怎么这等的？快休要舒口！自古人恶礼不恶。他男子汉领着咱偌多的本钱，你如何这等待人？好名儿难得，快休如此。你就不出去，教二姐姐、三姐姐好好待他出去，也是一般。做甚么恁样的，教人说你不是。”那月娘见他哥这样说，才不言语了。良久，孟玉楼出来，还了礼，陪他在灵前坐的。只吃一钟茶，妇人也有些省口，就坐不住，随即告辞起身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难免今朝一面羞。

    那李桂卿、桂姐、吴银儿都在上房坐着，见月娘骂韩道国老婆淫妇长、淫妇短，砍一株损百枝，两个就有些坐不住，未到日落，就要家去。月娘再三留他姐儿两个：“晚夕伙计每伴宿，你每看了提偶，明日去罢。”留了半日，桂姐、银姐不去了，只打发他姐姐桂卿家去了。到了晚夕，僧人散了，果然有许多街坊、伙计、主管，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沈姨父、花子繇、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也有二十余人，叫了一起偶戏，在大卷棚内，摆设酒席伴宿。提演的是“孙荣、孙华杀狗劝夫”戏文。堂客都在灵旁厅内，围着帏屏，放下帘来，摆放桌席，朝外观看。李铭、吴惠在这里答应，晚夕也不家去了。不一时，众人都到齐了。祭祀已毕，卷棚内点起烛来，安席坐下，打动鼓乐，戏文上来。直搬演到三更天气，戏文方了。

    原来陈敬济自从西门庆死后，无一日不和潘金莲两个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于是赶人散一乱，众堂客都往后边去了，小厮每都收家活，这金莲赶眼错，捏了敬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罢。趁大姐在后边，咱就往你屋里去罢。”敬济听了，得不的一声，先往屋里开门去了。妇人黑影里，抽身钻入他房内，更不答话，解开裤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首，教陈敬济好耍。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真个是：

    二载相逢，一朝配偶；数年姻眷，一旦和谐。一个柳腰款摆，一个玉茎忙舒。耳边诉雨意云情，枕上说山盟海誓。莺恣蝶采，旖妮搏弄百千般；狂雨羞云，娇媚施逞千万态。一个不住叫亲亲，一个搂抱呼达达。得多少柳色乍翻新样绿，花容不减旧时红。

    霎时云雨了毕，妇人恐怕人来，连忙出房，往后边去了。到次日，这小伙儿尝着这个甜头儿，早辰走到金莲房来，金莲还在被窝里未起来。从窗眼里张看，见妇人被拥红云，粉腮印玉，说道：“好管库房的，这咱还不起来！今日乔亲家爹来上祭，大娘分付把昨日摆的李三、黄四家那祭桌收进来罢。你快些起来，且拿钥匙出来与我。”妇人连忙教春梅拿钥匙与敬济，敬济先教春梅楼上开门去了。妇人便从窗眼里递出舌头，两个咂了一回。正是得多少脂香满口涎空咽，甜唾-心溢肺奸。有词为证：

    恨杜鹃声透珠帘。心似针签，情似胶粘。我则见笑脸腮窝愁粉黛，瘦损春纤宝髻乱，云松翠钿。睡颜酡，玉减红添。檀口曾沾。到如今唇上犹香，想起来口内犹甜。

    良久，春梅楼上开了门，敬济往前边看搬祭祀去了。不一时，乔大户家祭来摆下。乔大户娘子并乔大户许多亲眷，灵前祭毕。吴大舅、吴二舅、甘伙计陪侍，请至卷棚内管待。李铭、吴惠弹唱。那日郑爱月儿家也来上纸吊孝。月娘俱令玉楼打发了孝裙束腰，后边与堂客一同坐的。郑爱月儿看见李桂姐、吴银姐都在这里，便嗔他两个不对他说：“我若知道爹没了，有个不来的！你每好人儿，就不会我会儿去。”又见月娘生了孩儿，说道：“娘一喜一忧。惜乎爹只是去世太早了些儿，你老人家有了主儿，也不愁。”月娘俱打发了孝，留坐至晚方散。

    到二月初三日，西门庆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十六众道士，在家念经做法事。那日衙门中何千户作创，约会了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统、张团练、云指挥等数员武官，合着上了坛祭。月娘这里请了乔大户、吴大舅、应伯爵来陪待，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弹唱，卷棚管待去了。俱不必细说。到晚夕念经送亡。月娘分付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子如意儿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可怜正是：画栋雕梁犹未干，堂前不见痴心客。有诗为证：

    襄王台下水悠悠，一种相思两样愁。

    月色不如人事改，夜深还到粉墙头。

    那时李铭日日假以孝堂助忙，暗暗教李娇儿偷转东西与他掖送到家，又来答应，常两三夜不往家去，只瞒过月娘一人眼目。吴二舅又和李娇儿旧有首尾，谁敢道个不字。初九日念了三七经，月娘出了暗房，四七就没曾念经。十二日，陈敬济破了土回来。二十日早发引，也有许多冥器纸札，送殡之人终不似李瓶儿那时稠密。临棺材出门，也请了报恩寺朗僧官起棺，坐在轿上，捧的高高的，念了几句偈文。念毕，陈敬济摔破纸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孝眷放声号哭。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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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坐魂轿，后面坐堂客上轿，都围随材走，径出南门外五里原祖茔安厝。陈敬济备了一匹尺头，请云指挥点了神主，阴阳徐先生下了葬。众孝眷掩土毕。山头祭桌，可怜通不上几家，只是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与众伙计五六处而已。吴道官还留下十二众道童回灵，安于上房明间正寝。阴阳洒扫已毕，打发众亲戚出门。吴月娘等不免伴夫灵守孝。一日暖了墓回来，答应班上排军节级，各都告辞回衙门去了。西门庆五七，月娘请了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十二众尼僧，在家诵经礼忏，超度夫主生天。吴大妗子并吴舜臣媳妇，都在家中相伴。

    原来出殡之时，李桂卿同桂姐在山头，悄悄对李娇儿如此这般：“妈说，你摸量你手中没甚细软东西，不消只顾在他家了。你又没儿女，守甚么？教你一场嚷乱，登开了罢。昨日应二哥来说，如今大街坊张二官府，要破五百两金银，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纪。你那里便图出身，你在这里守到老死，也不怎么。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火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这李娇儿听记在心，过了西门庆五七之后，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不想潘金莲对孙雪娥说，出殡那日，在坟上看见李娇儿与吴二舅在花园小房内，两个说话来。春梅孝堂中又亲眼看见李娇儿帐子后递了一包东西与李铭，塞在腰里，转了家去。嚷的月娘知道，把吴二舅骂了一顿，赶去铺子里做买卖，再不许进后边来。分付门上平安，不许李铭来往。这花娘恼羞变成怒，正寻不着这个由头儿哩。一日因月娘在上房和大妗子吃茶，请孟玉楼，不请他，就恼了，与月娘两个大闹大嚷，拍着西门庆灵床子，啼啼哭哭，叫叫嚎嚎，到半夜三更，在房中要行上吊。丫头来报与月娘。月娘慌了，与大妗子计议，请将李家虔婆来，要打发他归院。虔婆生怕留下他衣服头面，说了几句言语：“我家人在你这里做小伏低，顶缸受气，好容易就开交了罢！须得几十两遮羞钱。”吴大舅居着官，又不敢张主，相讲了半日，教月娘把他房中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活尽与他，打发出门。只不与他元宵、绣春两个丫头去。李娇儿生死要这两个丫头。月娘生死不与他，说道：“你倒好，买良为娼。”一句慌了鸨子，就不敢开言，变做笑吟吟脸儿，拜辞了月娘，李娇儿坐轿子，抬的往家去了。

    看官听说，院中唱的，以卖俏为活计，将脂粉作生涯；早辰张风流，晚夕李浪子；前门进老子，后门接儿子；弃旧怜新，见钱眼开，自然之理。饶君千般贴恋，万种牢笼，还锁不住他心猿意马。不是活时偷食抹嘴，就是死后嚷闹离门。不拘几时，还吃旧锅粥去了。正是：蛇入筒中曲性在，鸟出笼轻便飞腾。有诗为证：

    堪笑烟花不久长，洞房夜夜换新郎。

    两只玉腕千人枕，一点朱唇万客尝。

    造就百般娇艳态，生成一片假心肠。

    饶君总有牢笼计，难保临时思故乡。

    月娘打发李娇儿出门，大哭了一场。众人都在旁解劝，潘金莲道：“姐姐，罢，休烦恼了。常言道，娶淫妇，养海青，食水不到想海东。这个都是他当初干的营生，今日教大姐姐这等惹气。”

    家中正乱着，忽有平安来报：“巡盐蔡老爹来了，在厅上坐着哩，我说家老爹没了。他问没了几时了，我回正月二十一日病故，到今过了五七。他问有灵没灵，我回有灵，在后边供养着哩。他要来灵前拜拜，我来对娘说。”月娘分付：“教你姐夫出去见他。”不一时，陈敬济穿上孝衣出去，拜见了蔡御史。良久，后边收拾停当，请蔡御史进来西门庆灵前参拜了。月娘穿着一身重孝，出来回礼，再不交一言，就让月娘说：“夫人请回房。”又向敬济说道：“我昔时曾在府相扰，今差满回京去，敬来拜谢拜谢，不期作了故人。”便问：“甚么病症？”陈敬济道：“是痰火之疾。”蔡御史道：“可伤，可伤。”即唤家人上来，取出两匹杭州绢，一双绒袜，四尾白鲞，四罐蜜饯，说道：“这些微礼，权作奠仪罢。”又拿出五十两一封银子来，“这个是我向日曾贷过老先生些厚惠，今积了些俸资奉偿，以全终始之交。”分付平安道：“大官，交进房去。”敬济道：“老爹忒多计较了。”月娘说：“请老爹前厅坐。”蔡御史道：“也不消坐了。拿茶来，吃了一钟就是了。”左右须臾拿茶上来。蔡御史吃了，扬长起身上轿去了。月娘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心中又是那欢喜，又是那惨戚。想有他在时，似这样官员来到，肯空放去了？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今日他伸着脚子，空有家私，眼看着就无人陪待。正是：

    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

    话说李娇儿到家，应伯爵打听得知，报与张二官知，就拿着五两银子来，请他歇了一夜。原来张二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瞒着。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祝实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不在话下。

    伯爵、李三、黄四借了徐内相五千两银子，张二官出了五千两，做了东平府古器这批钱粮，逐日宝鞍大马，在院内摇摆。张二官见西门庆死了，又打点了上千两金银，往东京寻了枢密院郑皇亲人情，对堂上朱太尉说，要讨提刑所西门庆这个缺。家中收拾买花园，盖房子。应伯爵无日不在他那边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说：“他家中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生的上画儿般标致，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写的一笔好字，弹的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岁，比唱的还乔。”说的那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的就要了他，便问道：“莫非是当初卖炊饼的武大郎那老婆么？”伯爵道：“就是他。占来家中，今也有五六年光景，不知他嫁人不嫁。”张二官道：“累你打听着，待有嫁人的声口，你来对我说，等我娶了罢。”伯爵道：“我身子里有个人，在他家做家人，名来爵儿。等我对他说，若有出嫁声口，就来报你知道。难得你娶过他这个人来家，也强似娶个唱的。当时西门庆大官人在时，为娶他，不知费了许多心。大抵物各有主，也说不的，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有了这般势耀，不得此女貌，同享荣华，枉自有许多富贵。我只叫来爵儿密密打听，但有嫁人的风缝儿，凭我甜言美语，打动春心，你却用几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尽你受用便了。”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赛过同胞弟兄，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诗为证：

    昔年音气似金兰，百计趋奉不等闲。

    自从西门身死后，纷纷谋妾伴人眠。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

    诗曰：

    燕入非傍舍，鸥归只故池。

    断桥无复板，卧柳自生枝。

    遂有山阳作，多惭鲍叔知。

    素交零落尽，白首泪双垂。

    话说韩道国与来保，自从拿着西门庆四千两银子，江南买货物，到于扬州，抓寻苗青家内宿歇。苗青见了西门庆手札，想他活命之恩，尽力趋奉。又讨了一个女子，名唤楚云，养在家里，要送与西门庆，以报其恩。韩道国与来保两个且不置货，成日寻花问柳，饮酒宿妇。只到初冬天气，景物萧瑟，不胜旅思。方才将银往各处买布匹，装在扬州苗青家安下，待货物买完起身。先是韩道国请个表子，是扬州旧院王玉枝儿，来保便请了林彩虹妹子小红。一日，请扬州盐客王海峰和苗青游宝应湖，游了一日，归到院中。又值玉枝儿鸨子生日，这韩道国又邀请众人，摆酒与鸨子王一妈做生日。使后生胡秀，请客商汪东桥与钱晴川两个，白不见到。不一时，汪东桥与钱晴川就同王海峰来了。至日落时分，胡秀才来，被韩道国带酒骂了两句，说：“这厮不知在那里（口床）酒，（口床）到这咱才来，口里喷出来的酒气。客人到先来了这半日，你不知那里来，我到明日定和你算帐。”那胡秀把眼斜瞅着他，走到下边，口里喃喃呐呐，说：“你骂我，你家老婆在家里仰扇着挣，你在这里合蓬着丢！宅里老爹包着你家老婆，（入日）的不值了，才交你领本钱出来做买卖。你在这里快活，你老婆不知怎么受苦哩！得人不化白出你来，你落得为人就勾了。”对玉枝儿鸨子只顾说。鸨子便拉出他院子里，说：“胡官人，你醉了，你往房里睡去罢。”那胡秀大吆大喝，白不肯进房。不料韩道国正陪众客商在席上吃酒，听见胡秀口内放屁辣臊，心中大怒，走出来踢了他两脚，骂道：“贼野囚奴，我有了五分银子，雇你一日，怕寻不出人来！”即时赶他去。那胡秀那里肯出门，在院子内声叫起来，说道：“你如何赶我？我没坏了管帐事！你倒养老婆，倒赶我，看我到家说不说！”被来保劝住韩道国，一手扯他过一边，说道：“你这狗骨头，原来这等酒硬！”那胡秀道：“叔叔，你老人家休管他。我吃甚么酒来，我和他做一做。”被来保推他往屋里挺觉去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来保打发胡秀房里睡去不题。韩道国恐怕众客商耻笑，和来保席上觥筹交错，递酒哄笑。林彩虹、小红姊妹二人并王玉枝儿三个唱的，弹唱歌舞，花攒锦簇，行令猜枚，吃至三更方散。次日，韩道国要打胡秀，胡秀说：“小的通不晓一字。”道国被苗青做好做歹劝住了。

    话休饶舌。有日货物置完，打包装载上船。不想苗青讨了送西门庆的那女子楚云，忽生起病来，动身不得。苗青说：“等他病好了，我再差人送了来罢。”只打点了些人事礼物，抄写书帐，打发二人并胡秀起身。王玉枝并林彩虹姊妹，少不的置酒马头，作别饯行。从正月初十日起身，一路无词。一日到临清闸上，这韩道国正在船头站立，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坐船而来，往临清接官去。看见韩道国，举手说：“韩西桥，你家老爹从正月间没了。”说毕，船行得快，就过去了。这韩道国听了此言，遂安心在怀，瞒着来保不说。不想那时河南、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田蚕荒芜不收，棉花布价一时踊贵，每匹布帛加三利息，各处乡贩都打着银两远接，在临清一带马头迎着客货而买。韩道国便与来保商议：“船上布货约四千余两，见今加三利息，不如且卖一半，又便宜钞关纳税，就到家发卖也不过如此。遇行市不卖，诚为可惜。”来保道：“伙计所言虽是，诚恐卖了，一时到家，惹当家的见怪，如之奈何？”韩道国便说：“老爹见怪，都在我身上。”来保强不过他，就在马头上，发卖了一千两布货。韩道国说：“双桥，你和胡秀在船上等着纳税，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汉，打着这一千两银子，先去报老爹知道。”来保道：“你到家，好歹讨老爹一封书来，下与钞关钱老爹，少纳税钱，先放船行。”韩道国应诺。同小郎王汉装成驮垛，往清河县家中来。

    有日进城，在瓮城南门里，日色渐落，忽撞遇着坟的张安，推着车辆酒米食盐，正出南门。看见韩道国，便叫：“韩大叔，你来家了。”韩道国看见他带着孝，问其故，张安说：“老爹死了，明日三月初九日断七。大娘交我拿此酒米食盒往坟上去，明日与老爹烧纸。”这韩道国听了，说：“可伤，可伤！果然路上行人口似碑，话不虚传。”打头口径进城中。到了十字街上，心中算计：“且住。有心要往西门庆家去，况今他已死了，天色又晚，不如且归家停宿一宵，和浑家商议了，明日再去不迟。”于是和王汉打着头口，径到狮子街家中。二人下了头口，打发赶脚人回去，叫开门，王汉搬行李驮垛进入堂中，径到狮子街家中。二人下了头口，打发赶脚人回去，叫开门，王汉搬行李驮垛进入堂中。老婆一面迎接入门，拜了佛祖。王六儿替他脱衣坐下，丫头点茶吃。韩道国先告诉往回一路之事，道：“我在路上撞遇严四哥与张安，才知老爹死了。好好的，怎的就死了？”王六儿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谁人保得无常！”韩道国一面把驮垛打开，取出他江南置的许多衣裳细软等物，并那一千两银子，一封一封都放在炕上。老婆打开看，都是白光光雪花银两，便问：“这是那里的？”韩道国说：“我在路上闻了信，就先卖了这一千两银子来了。”又取出两包梯己银子一百两，因问老婆：“我去后，家中他也看顾你不曾？”王六儿道：“他在时倒也罢了，如今你这银子还送与他家去？”韩道国道：“正是要和你商议，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老婆道：“呸，你这傻奴才料，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不急你送与他一半，交他招暗道儿，问你下落。到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雇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安放不下你我！”韩道国道：“丢下这房子，急切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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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不出去，怎了？”老婆道：“你看没才料！何不叫将第二个来，留几两银子与他，就叫他看守便了。等西门庆家人来寻你，保说东京咱孩儿叫了两口去了。莫不他七个头八个胆，敢往太师府中寻咱们去？就寻去，你我也不怕他。”韩道国道：“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老婆道：“自古有天理到没饭吃哩。他占用着老娘，使他这几两银子，不差甚么。想着他孝堂里，我到好意备了一张插桌三牲，往他家烧纸。他家大老婆那不贤良的淫妇，半日不出来，在屋里骂的我好讪的。我出又出不来，坐又坐不住，落后他第三个老婆出来陪我坐，我不去坐，就坐轿子来家了，想着他这个情儿，我也该使他这几两银子。”一席话，说得韩道国不言语了。夫妻二人，晚夕计议已定。到次日五更，叫将他兄弟韩二来，如此这般，叫他看守房子，又把与他一二十两银子盘缠。那二捣鬼千肯万肯，说：“哥嫂只顾去，等我打发他。”这韩道国就把王汉小郎并两个丫头，也跟他带上东京去。雇了二十辆车，把箱笼细软之物都装在车上。投天明出西门，径上东京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这里韩道国夫妇东京去了不题。单表吴月娘次日带孝哥儿，同孟玉楼、潘金莲、西门大姐、奶子如意儿、女婿陈敬济，往坟上与西门庆烧纸。张安就告诉月娘，昨日撞见韩大叔来家一节，月娘道：“他来了，怎的不到我家来？只怕他今日来。”在坟上刚烧了纸，坐了没多回，老早就起身来家。使陈敬济往他家，“叫韩伙计去，问他船到那里了？”初时叫着不闻人言，次则韩二出来，说：“俺侄女儿东京叫了哥嫂去了，船不知在那里。”让陈敬济回月娘。月娘不放心，使敬济骑头口往河下寻船。去了一日，到临清马头船上，寻着来保船只。来保问：“韩伙计先打了一千两银子家去了。”敬济道：“谁见他来？张安看见他进城，次日坟上来家，大娘使我问他去，他两口子夺家连银子都拐的上东京去了。如今爹死了，断七过了，大娘不放心，使我来找寻船只。”这来保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天杀，原来连我也瞒了，嗔道路上定要卖这一千两银子，干净要起毛心。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这来保见西门庆已死，也安心要和他一路。把敬济小伙儿引诱在马头上各唱店中、歌楼上饮酒，请表子顽耍。暗暗船上搬了八百两货物，卸在店家房内，封记了。一日钞关上纳了税，放船过来，在新河口起脚装车，往清河县城里来，家中东厢房卸下。

    自从西门庆死了，狮子街丝绵铺已关了。对门段铺，甘伙计、崔本卖了银两都交付明白，各辞归房去了。房子也卖了，止有门首解当、生药铺，敬济与傅伙坟开着。原来这来保妻惠祥，有个五岁儿子，名僧宝儿。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有个侄女儿四岁，二人割衿做了亲家。家中月娘通不知道。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二千两银子来家。那月娘再三使他上东京，问韩道国银子下落。被他一顿话说：“咱早休去！一个太师老爷府中，谁人敢到？没的招事惹非。得他不来寻你，咱家念佛。到没的招惹虱子头上挠！”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娘老子，莫不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到不好了。只当丢这几两银子罢，更休题了。”月娘听了无法，也只得罢了。又交他会买头，发卖布货。他会了主儿来，月娘交陈敬济兑银讲价钱，主儿都不服，拿银出去了。来保硬说：“姐夫，你不知买卖甘苦。俺在江湖上走的多，晓得行情，宁可卖了悔，休要悔了卖。这货来家得此价钱就勾了。你十分把弓儿拽满，迸了主儿，显的不会做生意。我不是托大说话，你年少不知事体。我莫不胳膊儿往外撇？不如卖吊了，是一场事。”那敬济听了，使性儿不管了。他也不等月娘来分付，匹手夺过算盘，邀回主儿来。把银子兑了二千余两，一件件交付与敬济经手，交进月娘收了，推货出门。月娘与了他二三十两银子房中盘缠，他便故意儿昂昂大意不收，说道：“你老人家还收了。死了爹，你老人家死水儿，自家盘缠，又与俺们做甚？你收了去，我决不要。”一日晚夕，外边吃的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月娘一声儿没言语。

    一日，东京翟管家寄书来，知道西门庆死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中有四个弹唱出色女子，该多少价钱，说了去，兑银子来，要载到京中答应老太太。月娘见书，慌了手脚，叫将来保来计议，与他去好，不与他去好。来保进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叫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我前日怎么说来，今果然有此勾当钻出来。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难说四个都与他，不如今日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这月娘沉吟半晌。孟玉楼房中兰香，与金莲房中春梅，都不好打发。绣春又要看哥儿，不出门。因问他房中玉箫与迎春，情愿要去。以此就差来保，雇车辆装载两个女子，往东京太师府中来。不料来保这厮，在路上把这两个女子都奸了。有日到东京，会见韩道国夫妇，把前后事都说了。韩道国谢来保道：“若不是亲戚看顾我，在家阻住，我虽然不怕他，也未免多一番唇舌。”翟谦看见迎春、玉箫两个都生的好模样儿，一个会筝，一个会弦子，都不上十七八岁，进入府中伏侍老太太，赏出两锭元宝来。这来保还克了一锭，到家只拿出一锭元宝来与月娘，还将言语恐吓月娘说：“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拿家来。你还不知，韩伙计两口儿在那府中好不受用富贵，独自住着一所宅子，呼奴使婢，坐五行三。翟管家以老爹呼之，他家女儿韩爱姐，日逐上去答应老太太，寸步不离，要一奉十，拣口儿吃用，换套穿衣。如今又会写，又会算，福至心灵，出落得好长大身材，姿容美貌。前日出来见我，打扮得如琼林玉树一般，百伶百俐，一口一声叫我保叔。如今咱家这两个家乐到那里，还在他手里坟针线哩。”说毕，月娘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拿了一匹段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

    这来保一日同他妻弟刘仓，往临清马头上，将封寄店内布货，尽行卖了八百两银子，暗卖下一所房子，就在刘仓右边门首，就开杂货铺儿。他便日逐随倚祀会茶。他老婆惠祥，要便对月娘说，假推往娘家去。到房子里，从新换了头面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往王六儿娘家王母猪家扳亲家，行人情，坐轿看他家女儿去来。到房子里，依旧换了惨淡衣裳，才往西门庆家中来，只瞒过月娘一人不知。来保这厮，常时吃醉了，来月娘房中，嘲话调戏，两番三次。不是月娘为人正大，也被他说念的心邪，上了道儿。又有一般小厮媳妇，在月娘根前，说他媳妇子在外与王母猪作亲家，插金戴银，行三坐五。潘金莲也对月娘说了几次，月娘不信。

    惠祥听了此言，在厨房中骂大骂小。来保便装胖字蠢，自己夸奖，说众人：“你每只好在家里说炕头子上嘴罢了！相我水皮子上，顾瞻将家中这许多银子货物来家。若不是我，都吃韩伙计老年箝嘴，拐了往东京去。只呀的一声，干丢在水里也不响。如今还不道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的也不知，烯香的也不知。自古信人调，丢了瓢。”媳妇子惠祥便骂：“贼嚼舌根的淫妇！说俺两口子转的钱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亲。老道出门，问我姊那里借的几件子首饰衣裳，就说是俺落的主子银子治的！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等俺每出去，料莫天也不着饿水鸦儿吃草。我洗净着眼儿，看你这些淫妇奴才，在西门庆家里住牢着！”月娘见他骂大骂小，寻由头儿和人嚷，闹上吊；汉子又两番三次，无人处在根前无礼，心里也气得没入脚处，只得交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这来保就大剌剌和他舅子开起个布铺来，发卖各色细布，日逐会亲友，行人情，不在话下。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第八十二回　　陈敬济弄一得双　潘金莲热心冷面

    诗曰：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为阿谁烧？怅望水沉烟枭。云

    鬓风前绿卷，玉颜想处红潮，莫交空负可怜宵，月下双湾步俏。右调

    《西江月》

    话说潘金莲与陈敬济，自从在厢房里得手之后，两个人尝着甜头儿，日逐白日偷寒，黄昏送暖。或倚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掐打揪-，通无忌惮。或有人跟前不得说话，将心事写了，搓成纸条儿，丢在地下，你有话传与我，我有话传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贴儿，裹着一个纱香袋儿，里面装一缕头发并些松柏儿，封的停当，要与敬济。不想敬济不在厢房内，遂打窗眼内投进去。后敬济进房，看见弥封甚厚，打开却是汗巾香袋儿，纸上写一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初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縻架。

    敬济见词上约他在荼縻架下等候，私会佳期。随即封了一柄湘妃笔金扇儿，亦写了一词在上回答他，袖入花园内。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这敬济三不知，走进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连忙掀帘子走出来。看着他摆手儿，佯说：“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才在这里，和他每往花园亭子上摘花儿去了。”这敬济见有月娘在房里，就把物事暗暗递与妇人袖了，他就出去了。月娘便问：“陈姐夫来做甚么？”金莲道：“他来寻大姐，我回他往花园中去了。”以此瞒过月娘。少顷，月娘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向袖中取出拆开，却是湘妃竹金扇儿一柄，上面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一首词儿：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囗青蒲巧制成，金铰银钱十分妙。美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见偷了。

    妇人看见其词，到于晚夕月上时，早把春梅、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关在那边炕屋睡。然后自在房中，绿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薰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敬济来赴佳期。西门大姐那夜恰好被月娘请去后边，听王姑子宣卷去了，只有元宵儿在屋里。敬济梯己与了他一方手帕，分付他：“看守房中，我往你五娘那边下棋去。等大姑娘进来，你快来。”元宵儿应诺了。敬济得手，走来花园中，只见花筛月影，参差提成映。走到荼縻架下，远望见妇人摘去冠儿，乱挽乌云，悄悄在木香棚下独立。这敬济猛然从荼縻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唬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然外事出来，唬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胆大搂起来？”敬济吃得半酣儿，笑道：“早是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两个于是相搂相抱，携手进入房中。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桌上设着酒肴，一面顶了角门，并肩而坐饮酒。妇人便问：“你来，大姐在那里？”敬济道：“大姐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分付下元宵儿，有事来这里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说毕，上欢笑做一处。饮酒多时，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不觉竹叶穿心，桃花上脸，一个嘴儿相亲，一个腮儿厮-，罩了灯，上床交接。有《六娘子》小词为证：

    入门来，奴搂抱在怀。奴把锦被儿伸开，俏冤家顽的十分怪-，将奴脚儿抬。脚儿抬，揉乱了乌云，（髟狄）髻儿歪。

    两人云雨才毕，只听得元宵叫门说：“大姑娘进房中来了。”这敬济慌的穿衣去了。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无处寻。

    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中间供养佛像，两边稍间堆放生药香料。两个自此以后，情沾肺腑，意密如漆，无日不相会做一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潘金莲早辰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不想陈敬济正拿钥匙上楼，开库房门拿药材香料，撞遇在一处。这妇人且不烧香，见楼上无人，两个搂抱着亲嘴咂舌，一个叫“亲亲五娘”，一个呼“心肝短命”，因说：“趁无人，咱在这里干了罢。”一面解褪衣裤，就在一张春凳上双凫飞肩，灵根半入，不胜绸缪。当初没巧不成话，两个正干得好，不防春梅正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看见。两个凑手脚不迭，都吃了一惊。春梅恐怕羞了他，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慌的敬济兜小衣不迭，妇人穿上裙子，忙叫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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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别人，我今叫你知道了罢。俺两个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你心里。”春梅便说：“好娘，说那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妇人道：“你若肯遮盖俺们，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每了。”那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只得依他。卸下湘裙，解开裤带，仰在凳上，尽着这小伙儿受用。有这等事！正是：明珠两颗皆无价，可奈檀郎尽得钻。有《红绣鞋》为证：

    假认做女婿亲厚，往来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讲做儿女礼，暗结下燕莺俦，他两个见今有。

    当下尽着敬济与春梅耍完，大家方才走散。自此以后，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非只一日，只背着秋菊。

    六月初一日，潘姥姥老病没了，有人来说。吴月娘买一张插桌，三牲冥纸，教金莲坐轿子往门外探丧祭祀，去了一遭回来。到次日，六月初三日，金莲起来得早，在月娘房里坐着，说了半日话出来，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敬济在东厢房住，才起来，忽听见有人在墙根溺的尿刷刷的响，悄悄向窗眼里张看，却不想是他，便道：“是那个撒野，在这里溺尿？撩起衣服，看溅湿了裙子？”这妇人连忙系上裙子，走到窗下问道：“原来你在屋里，这咱才起来，好自在。大姐没在房里么？”敬济道：“在后边，几时出来！昨夜三更才睡，大娘后边拉着我听宣《红罗宝卷》，坐到那咱晚，险些儿没把腰累断了，今日白扒不起来。”金莲道：“贼牢成的，就休捣谎哄我！昨日我不在家，你几时在上房内听宣卷来？丫鬟说你昨日在孟三儿房里吃饭来。”敬济道：“早是大姐看着，俺每都在上房内，几时在他屋里去来！”说着，这小伙儿站在炕上，把那话弄得硬硬的，直竖的一条棍，隔窗眼里舒过来。妇人一见，笑的要不得，骂道：“怪贼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唬了我一跳。你趁早好好抽进去，我好不好拿针刺与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敬济笑道：“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处去，也是你一点阴骘。”妇人骂道：“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来，放在窗棂上，假做匀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满腔春意融心。正咂在热闹处，忽听得有人走的脚步儿响，这妇人连忙摘下镜子，走过一边。敬济便把那话抽回去。却不想是来安儿小厮走来，说：“傅大郎前边请姐夫吃饭哩。”敬济道：“教你傅大郎且吃着，我梳头哩，就来。”来安儿回去了。妇人便悄悄向敬济说：“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在屋里，我使春梅叫你。好歹等我，有话和你说。”敬济道：“谨依来命。”妇人说毕，回房去了。敬济梳洗毕，往铺中自做买卖。不题。

    不一时，天色晚来。那日，月黑星密，天气十分炎热。妇人令春梅烧汤热水，要在房中洗澡，修剪足甲。床上收拾衾枕，赶了蚊子，放下纱帐子，小篆内炷了香。春梅便叫：“娘不，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妇人道：“你那里寻去？”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才有，我去拔几根来。娘教秋菊寻下杵臼，捣下蒜。”妇人附耳低言，悄悄分付春梅：“你就厢房中请你姐夫晚夕来，我和他说话。”春梅去了，这妇人在房中，比及洗了香肌，修了足甲，也有好一回。只见春梅拔了几颗凤仙花来，整叫秋菊捣了半日。妇人又与他他几钟酒吃，打发他厨下先睡了。妇人灯光下染了十指春葱，令春梅拿凳子放在天井内，铺着凉簟衾枕纳凉。约有更阑时分，但见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妇人手拈纨扇，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门虚掩。正是：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原来敬济约定摇木瑾花树为号，就知他来了。妇人见花枝摇影，知是他来，便在院内咳嗽接应。他推开门进来，两个并肩而坐。妇人便问：“你来，房中有谁？”敬济道：“大姐今日没出来，我已分付元宵儿在房里，有事先来叫我。”因问：“秋菊睡了？”妇人道：“已睡熟了。”说毕，相搂相抱，二人就在院内凳上，赤身露体，席上交欢。不胜缱绻。但见：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腮。手捻香乳绵似软，实奇哉！掀起脚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填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两个云雨毕，妇人拿出五两碎银子来，递与敬济说：“门外你潘姥姥死了，棺材已是你爹在日与了他。三日入殓时，你大娘教我去探丧烧纸来了。明日出殡，你大娘不放我去，说你爹热孝在身，只见出门。这五两银子交与你，明早央你蚤去门外发送发送你潘姥姥，打发抬钱，看着下入土内，你来家。就同我去一般。”这敬济一手接了银子，说：“这个不打紧。我明日绝早就出门，干毕事，来回你老人家。”说毕，恐大姐进房，老早归厢房中去了。

    一宿晚景休题。到次日，到饭时就来家。金莲才起来，在房中梳头。敬济走来回话，就门外昭化寺里，拿了两枝茉莉花儿来妇人戴。妇人问：“棺材下了葬了？”敬济道：“我管何事，不打发他老人家黄金入了柜，我敢来回话！还剩了二两六七钱银子，交付与你妹子收了，盘缠度日。千恩万谢，多多上覆你。”妇人听见他娘入土，落下泪来。便叫春梅：“把花儿浸在盏内，看茶来与你姐夫吃。”不一时，两盒儿蒸酥，四碟小菜，打发敬济吃了茶，往前边去了。由是越发与这小伙儿日亲日近。

    一日，七月天气，妇人早辰约下他：“你今日休往那里去，在房中等着，我往你房里，和你顽耍。”这敬济答应了，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和几个朋友往门外耍子。去了一日，吃的大醉来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不知天高地下。黄昏时分，金莲蓦地到他房中，见他挺在床上，推他推不醒，就知他在那里吃了酒来。可霎作怪，不想妇人摸到他袖子里，吊下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上面趿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迎亮一看，认的是孟玉楼簪子：“怎生落在他袖中？想必他也和玉楼有些首尾。不然，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怪道这短命，几次在我面上无情无绪。我若不留几个字儿与他，只说我没来。等我写四句诗在壁上，使他知道。待我见了，慢慢追问他下落。”于是取笔在壁上写了四句。诗曰：

    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

    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

    写毕，妇人回房去了。却说敬济一觉酒醒起来，房中掌上灯，因想起今日妇人来相会，我却醉了。回头见壁上写了四句诗在壁上，墨迹犹新，念了一遍，就知他来到，空回去了。心中懊悔不已。“这咱已是起更时分，大姐、元宵儿都在后边未出来，我若往他那边去，角门又关了。”走来木槿花下，摇花枝为号，不听见里面动静，不免踩着太湖石扒过粉墙去。那妇人见他有酒，醉了挺觉，大恨归房，闷闷在心，就浑衣上床歪睡。不料半夜他扒过墙来，见院内无人，想丫鬟都睡了，悄悄蹑足潜踪走到房门首，见门虚掩，就挨身进来。窗间月色照见床上妇人独自朝里歪着，低声叫“可意人”，数声不应，说道：“你休怪我，今日崔大哥众朋友，邀了我往门外五里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来家就醉了。不知你到，有负你之约，恕罪恕罪。”那妇人也不理他。敬济见他不理，慌了，一面跪在地下，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被妇人反手望脸上挝了一下，骂道：“贼牢拉负心短命，还不悄悄的，丫头听见！我知道你有了人，把我不放到心上。你今日端的那去来？”敬济道：“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门外射箭去，灌醉了来，就睡着了，失误你约，你休恼。我看见你留诗在壁上，就知恼了你。”妇人道：“怪捣鬼牢拉的，别要说嘴，与我禁声！你捣的鬼如泥弹儿圆，我手内放不过。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醉了来家，你袖子里这根簪子，却是那里的？”敬济道：“是那日花园中拾的，今两三日了。”妇人道：“你还（入日）神捣鬼，是那花园里拾的？你再拾一根来，我才信你。这簪子是孟碱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我认的千真万真，上面还趿着他名字，你还哄我。嗔道前日我不在，他叫你房里吃饭，原来你和他七个八个。我问你，还不肯认。你不和他两个有首尾，他的簪子缘何到你手里？原来把我的事都透露与他，怪道他前日见了我笑，原来有你的话在里头。自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绿豆皮儿－－请退了。”敬济听了，急的赌神发咒，继之以哭，道：“我敬济若与他有一字丝麻皂线，灵的是东岳城隍，活不到三十岁，生来碗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要汤不汤，要水不水。”那妇人终是不信，说道：“你这贼才料，说来的牙疼誓，亏你口内不害碜！”两个絮聒了一回，见夜深了，不免解卸衣衫，挨身上床躺下。那妇人把身子扭过，倒背着他，使个性儿不理他，由着他姐姐长、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脸上挝过去。唬的敬济气也不敢出一口儿来，干霍乱了一夜。将天明，敬济恐怕丫头起身，依旧越墙而过，往前边厢房中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遣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诗曰：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空把佳期为君说。

    话说潘金莲见陈敬济天明越墙过去了，心中又后悔。次日却是七月十五日，吴月娘坐轿子往地藏庵薛姑子那里，替西门庆烧盂兰会箱库去。金莲众人都送月娘到大门首。回来，孟玉楼、孙雪娥、大姐，都往后边去了。独金莲落后，走到前厅仪门首，撞遇敬济正在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解当库衣物抱出来。金莲叫住，便向他说：“昨日我说了你几句，你如何使性儿今早就跳出来了，莫不真个和我罢了？”敬济道：“你老人家还说哩，一夜谁睡着来！险些儿一夜不曾把我麻烦死了，你看把我脸上肉也挝的去了！”妇人骂道：“贼短命，既不与他有首尾，贼人胆儿虚，你平白走怎的？”敬济道：“天将明了，不走来，不教人看见了？谁与他有甚事来？”金莲道：“既无此事，你今晚再来，我慢慢问你。”敬济道：“吃你麻犯了人，一夜谁合眼儿来？等我白日里睡一觉儿去。”妇人道：“你不去，和你算帐。”说毕，妇人回房去了。

    敬济拿衣物往铺子里来，做了一回买卖，归到厢房，歪在床上睡了一觉。盼望天色晚了，要往金莲那边去。不想到黄昏时分，天色一阵黑阴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正是：

    萧萧庭院黄昏雨，点点芭蕉不住声。

    这敬济见那雨下得紧，说道：“好个不做美的天！他甫能教我对证话去，今日不想又下起雨来，好闷倦人也。”于是长等短等，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时分，下的房檐上流水。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着一条茜红毯子卧单在身上。那时吴月娘来家，大姐与元宵儿都在后边没出来。于是锁了房门，从西角门大雨里走入花园，推了推角门。妇人知他今晚必来，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几钟酒，同他在炕房里先睡了，以此把角门虚掩。这敬济推开角门，便挨身而入。进到妇人卧房，见纱房半启，银烛高烧，桌上酒果已陈，金尊满泛。两个并肩叠股而坐。妇人便问：“你既不曾与孟三儿勾搭，这簪子怎得到你手里？”敬济道：“本是我昨日在花园荼縻架下拾的，若哄你，便促死促灰。”妇人道：“既无此事，还把这簪子与你关头，我不要你的。只要把我与你的簪子、香囊、帕儿物事收好着，少了我一件儿，钱与你答话。”两个吃酒下棋，到一更方上床安寝。颠鸾倒凤，整狂了半夜。妇人把昔日西门庆枕边风月，一旦尽付与情郎身上。

    却说秋菊在那边屋里，忽听见这边屋里恰似有男子声音说话，更不知是那个。到天明鸡叫时分，秋菊起来溺尿，忽听那边房内开的门响，朦胧月色，雨尚未止，打窗眼看见一人，披着红卧单，从房中出去了。“恰似陈姐夫一般。原来夜夜和我娘睡。我娘自来会撇净，干净暗里养着女婿！”次日，径走到后边厨房里，就如此这般对小玉说。不想小玉和春梅好，又告诉春梅说：“秋菊说你娘养着陈姐夫，昨日在房里睡了一夜，今早出去了。大姑娘和元宵又没在前边睡。”这春梅归房一五一十对妇人说：“娘不打与这奴才几下，教他骗口张舌，葬送主子。”金莲听了大怒，就叫秋菊到面前跪着，骂道：“教你煎熬粥儿，就把锅来打破了。你敢屁股大，吊了心也怎的？我这几日没曾打你这奴才，骨朵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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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拿棍子向他脊背上尽力狠抽了三十下，打得秋菊杀猪也似叫，身上都破了。春梅走将来说：“娘没的打他这几下儿，只好与他挝痒儿罢了。旋剥了，叫将小厮来，拿大板子尽力砍与他二三十板，看他怕不怕？汤他这几下儿，打水不深的，只像斗猴儿一般。他好小胆儿，你想他怕也怎的？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入，都似你这般，好养出家生哨儿来了。”秋菊道：“谁说甚么来？”妇人道：“还说嘴哩！贼破家害主的奴才，还说甚么！”几声喝的秋菊往厨下去了。正是：

    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

    一日，八月中秋时分，金莲夜间暗约敬济赏月饮酒，和春梅同下鳌棋儿。晚夕贪睡失晓，至茶时前后还未起来，颇露圭角。不想被秋菊睃到眼里，连忙走到后边上房，对月娘说。不想月娘才梳头，小玉正在上房门首站立。秋菊拉过他一边，告他说：“俺姐夫如此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前日为我告你说，打了我一顿。今日真实看见，我原不赖他，请奶奶快去瞧去。”小玉骂道：“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梳头哩，还不快走哩。”月娘便问：“他说甚么？”小玉不能隐讳，只说：“五娘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更不说出别的事。

    这月娘梳了头，轻移莲步，蓦然来到前边金莲房门首。早被春梅看见，慌的先进来，报与金莲。金莲与敬济两个还在被窝内未起，听见月娘到，两个都吃了一惊，慌做手脚不迭，连忙藏敬济在床身子里，用一床锦被遮盖的沿沿的。教春梅放小桌儿在床上，拿过珠花来，且穿珠花。不一时，月娘到房中坐下，说：“六姐，你这咱还不见出门，只道你做甚，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一面拿在手中观看，夸道：“且是穿的好，正面芝麻花，两边槅子眼方胜儿，辕围蜂赶菊，刚凑着同心结，且是好看。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条箍儿戴。”妇人见月娘说好话儿，那心头小鹿儿才不跳了，一面令春梅：、倒茶来与大娘吃。“少顷，月娘吃了茶，坐了回去了，说：”六姐快梳了头，后边坐。“金莲道：”晓得。“打发月娘出来，连忙撺掇敬济出港，往前边去了。春梅与妇人整捏两把汗，妇人说：”你大娘等闲无事再不来，今日大清早辰来做甚么？“春梅道：”左右是咱家这奴才嚼舌来。“不一时，只见小玉走来，如此这般：”秋菊后边说去，说姐夫在这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被我骂喝了他两声，他还不动。俺奶奶问我，没的说，只说五娘请奶奶说话，方才来了。你老人家只放在心里，大人不见小人之过，只堤防着这奴才就是了。“

    看官听说，虽是月娘不信秋菊说话，只恐金莲少女嫩妇没了汉子，日久一时心邪，着了道儿。恐传出去，被外人唇舌。又以爱女之故，不教大姐远出门，把李娇儿厢房挪与大姐住，教他两口儿搬进后边仪门里来。遇着傅伙计家去，方教敬济轮番在铺子里上宿。取衣物药材，俱同玳安儿出入。各处门户都上了锁钥，丫鬟妇女无事不许往外边去。凡事都严紧，这潘金莲与敬济两个热突突恩情都间阻了。正是：世间好事多间阻，就里风光不久长。有诗为证：

    几向天台访玉真，三山不见海沉沉。

    侯门一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潘金莲自被秋菊泄露之后，与敬济约一个多月不曾相会。金莲每日难挨，怎禁绣帏孤冷，画阁凄凉，未免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脂粉懒匀，茶饭顿减，带围宽褪，恹恹瘦损，每日只是思睡，扶头不起。春梅道：”娘，你这等虚想也无用，昨日大娘留下两个姑子，我听见说今晚要宣卷，后边关的仪门早。晚夕，我推往前边马房内取草装枕头，等我到铺子里叫他去。我好歹叫了姐夫和娘会一面，娘心下如何？“妇人道：”我的好姐姐，你若肯可怜见，叫得他来，我恩有重报，决不有忘。“春梅道：”娘说的是那里话！你和我是一个人，爹又没了，你明日往前后进，我情愿跟娘去。咱两个还在一处。“妇人道：”你有此心，可知好哩。“

    到于晚夕，妇人先在后边月娘前，假托心中不自在，用了个金蝉脱壳，归到前边。月娘后边仪门老早开了，丫鬟妇人都放出来，要听尼僧宣卷。金莲央及春梅，说道：”好姐姐，你快些请他去罢。“春梅道：”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与他几钟酒，灌醉了，倒扣他在厨房内。我方好去。“于是筛了两大碗酒，打发秋菊吃了，扣他在厨房内，拿了个筐儿，走到前边，先撮了一筐草，就悄悄到印子铺门首，低声叫门。正值傅伙计不在铺中，往家去了。独有敬济在炕上才歪下，忽见有人叫门，声音像是春梅，连忙开门，见是他，满面笑道：”果然是小大姐，没人，请里面坐。“春梅走入房内，便问：”小厮们在那里？“敬济道：”玳安和平安，都在那边生药铺中睡哩，独我一个在此受孤凄，挨冷淡。“春梅道：”俺娘多上覆你，说你好人儿，这几日就门边儿也不往俺那屋里走走去。说你另有了对门主顾儿了，不稀罕俺娘儿每了。“敬济道：”说那里话，自从那日着了唬，惊散了，又见大娘紧门紧户，所以不敢走动。“春梅道：”俺娘为你这几日心中好生不快，逐日无心无绪，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今日大娘留他后边听宣卷，也没去，就来了。一心只是牵挂想你，巴巴使我来，好歹教你快去哩。“敬济道：”多感你娘称们厚情，何以报答？你略先走一步儿，我收拾了，随后就去。“一面开橱门，取出一方白绫汗巾，一副银三事挑牙儿与他。就和春梅两个搂抱，按在炕上，且亲嘴咂舌，不胜欢谑。正是：

    无缘得会莺莺面，且把红娘去解谗。

    两个戏了一回，春梅先拿着草归到房来，一五一十对妇人说：”姐夫我叫了，他便来也。见我去，好不喜欢，又与了我一方汗巾，一付银挑牙儿。“妇人便叫春梅：”你在外边看着，只怕他来。“

    原来那日正值九月十二三，月色正明。陈敬济旋到生药铺，叫过来安儿来这边来。他只推月娘叫他听宣卷，径往后边去了。因前边花园门关了，打后边角门走入金莲那边，摇木瑾花为号。春梅连忙接应，引入房中。妇人迎门接着，笑骂道：”贼短命，好人儿，就不进来走走儿。“敬济道：”我巴不得要来哩，只怕弄出是非来，带累你老人家，不好意思。“说着，二人携手进房坐下。春梅关上角门，房中放桌儿，摆上酒肴。妇人和敬济并肩叠股而坐，春梅打横，把酒来斟，穿杯换盏，倚翠偎红，吃了一回。吃的酒浓上来，妇人娇眼乜斜，乌云半軃，取出西门庆淫器包儿，里面包着相思套、颤声娇、银托子、勉铃一弄儿淫器。教敬济便在灯光影下，妇人便赤身露体，仰卧在一张醉翁椅儿上。敬济亦脱的上下没条丝，又拿出春意二十四解本儿，放在灯下，照着样儿行事。妇人便叫春梅：”你在后边推着你姐夫，只怕他身子乏了。“那春梅真个在后边推送，敬济那话插入妇人牝中，往来抽送，十分畅美，不可尽言。不想秋菊在后边厨下，睡到半夜里起来净手，见房门倒扣着，推不开。于是伸手出来，拨开鸟吊儿，大月亮地里，蹑足潜踪，走到前房窗下。打窗眼里望里张看，见房中掌着明晃晃灯烛，三个人吃得大醉，都光赤着身子，正做得好。两个对面坐着，春梅便在身后推车，三人串作一处。但见：

    一个不顾夫主名分，一个那管上下尊卑。

    一个椅上逞雨意云情，一个耳畔说山盟海誓。

    一个寡妇房内翻为快活道场，一个丈母根前变作污淫世界。

    一个把西门庆枕边风月尽付与娇婿，一个将韩寿偷香手段悉送与情娘。

    正是：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欢喜带。

    秋菊看到眼里，口中不说，心内暗道：”他们还在人前撇清要打我，今日却真实被我看见了。到明日对大娘说，莫非又说骗嘴张舌赖我不成！“于是瞧了个不亦乐乎，依旧还往厨房中睡去了。

    三个整狂到三更时分才睡。春梅未曾天明先起来，走到厨房，见厨房门开了，便问秋菊。秋菊道：”你还说哩。我尿急了，往那里溺？我拔开鸟吊，出来院子里溺尿来。“春梅道：”成精奴才，屋里放着杩子，溺不是！“秋菊道：”我不知杩子在屋里。“两个后边聒噪，敬济天明起来，早往前边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那妇人便问春梅：”后边乱甚么？“这春梅如此这般，告说秋菊夜里开门一节。妇人发恨要打秋菊。这秋菊早辰又走来后边，报与月娘知道，被月娘喝了一声，骂道：”贼葬弄主子的奴才！前日平空走来，轻事重报，说他主子窝藏陈姐夫在房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叫了我去。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桌儿穿珠花儿，那得陈姐夫来？落后陈姐夫打前边来，恁一个弄主子的奴才！一个大人放在屋里，端的是糖人儿，不拘那里安放了？一个砂子那里发落？莫不放在眼里不成？传出去，知道的是你这奴才葬送主子。不知道的，只说西门庆平日要的人强多了，人死了多少时儿，老婆们一个个都弄的七颠八倒。恰似我的这孩子，也有些甚根儿不正一般。“于是要打秋菊。唬得秋菊往前边疾走如飞，再不敢来后边说了。

    妇人听见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心中越发放大胆了。西门大姐听见此言，背地里审问敬济。敬济道：”你信那汗邪了的奴才！我昨日见在铺里上宿，几时往花园那边去来？花园门成日关着。“大姐骂道：”贼囚根子，你别要说嘴，你若有风吹草动，到我耳朵内，惹娘说我，你就信信脱脱去了，再也休想在这屋里了。“敬济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大娘眼见不信他。“大姐道：”得你这般说就好了。“正是：

    谁料郎心轻似絮，那知妾意乱如丝。

 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曾静师化缘雪涧洞

    诗曰：

    一自当年折凤凰，至今情绪几惶惶。

    盖棺不作横金妇，入地还从折桂郎。

    彭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

    新诗写向空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说话一日，吴月娘请将吴大舅来商议，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因西门庆病重之时许的愿心。吴大舅道：“既要去，须是我同了你去。”一面备办香烛纸马祭品之物，玳安、来安儿跟随，雇了三个头口，月娘便坐一乘暖轿，分付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西门大姐：“好生看家，同奶子如意儿、众丫头好生看孝哥儿。后边仪门无事早早关了，休要出外边去。”又分付陈敬济：“休要那去，同傅伙计大门首看顾。我约莫到月尽就来家了。”十五日早辰烧纸通信，晚夕辞了西门庆灵，与众姊妹置酒作别，把房门、各库门房钥匙交付与小玉拿着。次日早五更起身，离了家门，一行人奔大路而去。那秋深时分，天寒日短，一日行程六七十里之地。未到黄昏，投客店村房安歇，次日再行。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凄凄，树木凋落，景物荒凉，不胜悲怆。

    话休饶舌。一路无词，行了数日，到了泰安州，望见泰山，端的是天下第一名山，根盘地脚，顶接天心，居齐鲁之邦，有岩岩之气象。吴大舅见天晚，投在客店歇宿一宵。次日早起上山，望岱岳庙来。那岱岳库就在山前，乃累朝祀典，历代封禅，为第一庙貌也。但见：

    庙居岱岳，山镇乾坤，为山岳之尊，乃万福之领袖。山头倚槛，直望弱水蓬莱；

    绝顶攀松，都是浓云薄雾。楼台森耸，金乌展翅飞来；

    殿宇棱层，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猎舞舜目尧眉；

    近观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

    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祈护福。嘉宁殿祥云香霭，正阳门瑞气盘旋。

    正是：万民朝拜碧霞宫，四海皈依神圣帝。

    吴大舅领月娘到了岱岳庙，正殿上进了香，瞻拜了圣像，庙祝道士在旁宣念了文书。然后两廊都烧化了纸钱，吃了些斋食。然后领月娘上顶，登四十九盘，攀藤揽葛上去。娘娘金殿在半空中云烟深处，约四五十里，风云雷雨都望下观看。月娘众人从辰牌时分岱岳庙起身，登盘上顶，至申时已后方到。娘娘金殿上朱红牌扁，金书“碧霞宫”三字。进入宫内，瞻礼娘娘金身。怎生模样？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敬木）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

    唇似金朱，自在规模端雪体。犹如王母宴瑶池，却似嫦娥离月殿。正大仙云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月娘瞻拜了娘娘仙容，香案边立着一个庙祝道士，约四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三溜髭须，明眸牿齿，头戴簪冠，身披绛服，足登云履，向前替月娘宣读了还愿文疏，金炉内炷了香，焚化了纸马金银，令小童收了祭供。

    原来这庙祝道士，也不是个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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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乃是前边岱岳庙里金住持的大徒弟，姓石，双名伯才，极是个贪财好色之辈，趋时揽事之徒。这本地有个殷太岁，姓殷，双名天锡，乃是本州知州高廉的妻弟。常领许多不务本的人，或张弓挟弹，牵架鹰犬，在这上下二宫，专一睃看四方烧香妇女，人不敢惹他。这道士石伯才，专一藏奸蓄诈，替他赚诱妇女到方丈，任意奸淫，取他喜欢。因见月娘生的姿容非俗，戴着孝冠儿，若非官户娘子，定是豪家闺眷；又是一位苍白髭髯老子跟随，两个家童，不免向前稽首，收谢神福：“请二位施主方丈一茶。”吴大舅便道：“不劳生受，还要赶下山去。”伯才道：“就是下山也还早哩。”

    不一时，请至方丈，里面糊的雪白，正面放一张芝麻花坐床，柳黄锦帐，香几上供养一幅洞宾戏白牡丹图画，左右一对联，大书着：“两袖清风舞鹤，一轩明月谈经。”伯才问吴大舅上姓，大舅道：“在下姓吴，这个就是舍妹吴氏，因为夫主来还香愿，不当取扰上宫。”伯才道：“既是令亲，俱延上坐。”他便主位坐了，便叫徒弟看茶。原来他手下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郭守清，一个名郭守礼，皆十六岁，生得标致，头上戴青段道髻，身穿青绢道服，脚上凉鞋净袜，浑身香气袭人。客至则递茶递水，斟酒下菜。到晚来，背地便拿他解馋填馅。不一时，守清、守礼安放桌儿，就摆斋上来，都是美口甜食，蒸堞饼馓，各样菜蔬，摆满春台。每人送上甜水好茶，吃了茶，收下家火去。就摆上案酒。大盘大碗肴馔，都是鸡鹅鱼鸭上来。用琥珀镶盏，满泛金波。吴月娘见酒来，就要起身，叫玳安近前，用红漆盘托出一匹大布、二两白金，与石道士作致谢之礼。吴大舅便说：“不当打搅上宫，这些微礼致谢仙长。不劳见赐酒食，天色晚来，如今还要赶下山去。”慌的石伯才致谢不已，说：“小道不才，娘娘福荫，在本山碧霞宫做个住持，仗赖四方钱粮，不管待四方财主，作何项下使用？今聊备粗斋薄馔，倒反劳见赐厚礼，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辞谢再三，方令徒弟收下去。一面留月娘、吴大舅坐：“好歹坐片时，略饮三杯，尽小道一点薄情而已。”吴大舅见款留恳切，不得已和月娘坐下。不一时，热下饭上来。石道士分付徒弟：“这个酒不中吃，另打开昨日徐知府老爷送的那一坛透瓶香荷花酒来，与你吴老爹用。”不一时，徒弟另用热壶筛热酒上来。先满斟一杯，双手递与月娘，月娘不肯接。吴大舅道：“舍妹他天性不用酒。”伯才道：“老夫人一路风霜，用些何害？好歹浅用些。”一面倒去半钟，递上去与月娘接了。又斟一杯递与吴大舅，说：“吴老爹，你老人家试用此酒，其味如何？”吴大舅饮了一口，觉香甜绝美，其味深长，说道：“此酒甚好。”伯才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此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与小道的酒。他老夫人、小姐、公子，年年来岱岳庙烧香建醮，与小道相交极厚。他小姐；衙内又寄名在娘娘位下。见小道立心平淡，殷勤香火，一味至诚，甚是敬爱小道。常年，这岱岳庙上下二宫钱粮，有一半征收入库。近年多亏了我这恩主徐知府老爹题奏过，也不征收，都全放常住用度，侍奉娘娘香火，余者接待四方香客。”这里说话，下边玳安、来安、跟从轿夫，下边自有坐处，汤饭点心，大盘大碗酒肉，都吃饱了。

    吴大舅饮了几杯，见天晚要起身。伯才道：“日色将落，晚了赶不下山去。倘不弃，在小道方丈权宿一宵，明早下山从容些。”吴大舅道：“争奈有些小行李在店内，诚恐一时小人罗唣。”伯才笑道：“这个何须挂意！决无丝毫差池。听得是我这里进香的，不拘村坊店面，闻风害怕，好不好把店家拿来本州来打，就教他寻贼人下落。”吴大舅听了，就坐住了。伯才拿大钟斟上酒来。吴大舅见酒利害，便推醉更衣，遂往后边阁上观看随喜去了。这月娘觉身子乏困，便在床上侧侧儿。这石伯才一面把房门拽上，外边去了。

    月娘方才床上歪着，忽听里面响亮了一声，床背后纸门内跳出一个人来，淡红面貌，三柳髭须，约三十年纪，头戴渗青巾，身穿紫锦-衫，双手抱住月娘，说道：“小生殷天锡，乃高太守妻弟。久闻娘子乃官豪宅眷，天然国色，思慕如渴。今既接英标，乃三生有幸，倘蒙见怜，死生难忘也。”一面按着月娘在床上求欢。月娘唬的慌做一团，高声大叫：“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没事把良人妻室，强霸拦在此做甚！”就要夺门而走。被天锡抵死拦挡不放，便跪下说：“娘子禁声，下顾小生，恳求怜允。”那月娘越高声叫的紧了，口口大叫：“救人！”平安、玳安听见是月娘声音，慌慌张张走去后边阁上，叫大舅说：“大舅快去，我娘在方丈和人合口哩。”这吴大舅慌的两步做一步奔到方丈推门，那里推得开。只见月娘高声：“清平世界，拦烧香妇女在此做甚么？”这吴大舅便叫：“姐姐休慌，我来了！”一面拿石头把门砸开。那殷天锡见有人来，撇开手，打床背后一溜烟走了。原来这石道士床背后都有出路。

    吴大舅砸开方丈门。问月娘道：“姐姐，那厮玷污不曾？”月娘道：“不曾玷污。那厮打床背后走了。”吴大舅寻道士，那石道士躲去一边，只教徒弟来支调。大舅大怒，喝令手下跟随玳安、来安儿把道士门窗户壁都打碎了。一面保月娘出离碧霞宫，上了轿子，便赶下山来。

    约黄昏时分起身，走了半夜，方到山下客店内。如此这般，告店小二说。小二叫苦连声，说：“不合惹了殷太岁，他是本州知州相公妻弟，有名殷太岁。你便去了，俺开店之家，定遭他凌辱，怎肯干休！”吴大舅便多与他一两店钱，取了行李，保定月娘轿子，急急奔走。后面殷天锡气不舍，率领二三十闲汉，各执腰刀短棍，赶下山来。

    吴大舅一行人，两程做一程，约四更时分，赶到一山凹里。远远树木丛中有灯光，走到跟前，却是一座石洞，里面有一老僧秉烛念经。吴大舅问：“老师，我等顶上烧香，被强人所赶，奔下山来，天色昏黑，迷踪失路至此。敢问老师，此处是何地名？从那条路回得清河县去？”老僧说：“此是岱岳东峰，这洞名唤雪涧洞。贫僧就叫雪洞禅师，法名普静，在此修行二三十年。你今遇我，实乃有缘。休往前去，山下狼虽虎豹极多。明日早行，一直大道就是你清河县了。”吴大舅道：“只怕有人追赶。”老师把眼一观说：“无妨，那强人赶至半山，已回去了。”因问月娘姓氏。吴大舅道：“此乃吾妹，西门庆之妻。因为夫主，来此进香。得遇老师搭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在洞内歇了一夜。

    次日天不亮，月娘拿出一匹大布谢老师。老师不受，说：“贫曾只化你亲生一子作个徒弟，你意下何如？”吴大舅道：“吾妹止生一子，指望承继家业。若有多余，就与老师作徒弟。”月娘道：“小儿还小，今才不到一周岁儿，如何来得？”老师道：“你只许下，我如今不问你要，过十五年才问你要哩。”月娘口中不言，过十五年再作理会，遂含糊许下老师。一面作辞老师，竟奔清河县大道而来。正是：

    世上只有人心歹，万物还教天养人。

    但交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

    诗曰：

    情若连环总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捱，

    相冷眼谁揪采？

    镇日愁眉和敛黛，阑干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

    终须还了鸳鸯债。

    话说月娘取路来家，不题。单表金莲在家，和陈敬济两个就如鸡儿赶蛋相似，缠做一处。一日，金莲眉黛低垂，腰肢宽大，终日恹恹思睡，茶饭懒咽，教敬济到房中说：“奴有件事告你说，这两日眼皮儿懒待开，腰肢儿渐渐大，肚腹中扑扑跳，茶饭儿怕待吃，身子好生沉困。有你爹在时，我求薛姑子符药衣胞那等安胎，白没见个踪影。今日他没了，和你相交多少时儿，便有了孩子。我从三月内洗身上，今方六个月，已有半肚身孕。往常时我排磕人，今日却轮到我头上。你休推睡里梦里，趁你大娘未来家，那里讨贴坠胎的药，趁早打落了这胎气。不然，弄出个怪物来，我就寻了无常罢了，再休想抬头见人。”敬济听了，便道：“咱家铺中诸样药都有，倒不知那几样儿坠胎，又没方修治。你放心，不打紧处，大街坊胡太医，他大小方脉，妇人科，都善治，常在咱家看病。等我问他那里赎取两贴，与你下胎便了。”妇人道：“好哥哥，你上紧快去，救奴之命。”

    这陈敬济包了三钱银子，径到胡太医家来。胡太医正在家，出来相见声喏，认的敬济是西门大官人女婿，让坐说：“一向稀面，动问到舍有何见教？”敬济道：“别无干渎。”向袖中取出白金三星：“充药资之礼，敢求下胎良剂一二贴，足见盛情。”胡太医道：“天地之间，以好生为德。人家十个九个只要安胎的药，你如何倒要打胎？没有，没有。”敬济见他掣肘，又添了二钱药资，说：“你休管他，各人家自有用处。此妇女子生落不顺，情愿下胎。”这胡太医接了银子，说道：“不打紧，我与你一服红花一扫光。吃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于是取了两贴，付与敬济。敬济得了药，作辞胡太医，到家递与妇人。妇人到晚夕，煎汤吃下去，登时满肚里生疼，睡在炕上，教春梅按在肚上只情揉揣。可霎作怪，须臾坐净桶，把孩子打下来了。只说身上来，令秋菊搅草纸倒在毛司里。次日，掏坑的汉子挑出去，一个白胖的孩子儿。常言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消几日，家中大小都知金莲养女婿，偷出私孩子来了。

    且说吴月娘有日来家。往回去了半个月光景，来时正值十月天气。家中大小接着，知前拜罢，就对玉楼众姐妹，把岱岳庙中的事，从头告诉一遍，因大哭一场。合家大小都来参见了。月娘见奶子抱孝哥儿到跟前，子母相会在一处。烧纸，置酒管待吴大舅回家。晚夕，众姊妹与月娘接风，俱不在话下。

    到第二日，月娘因路上风霜跋涉，着了辛苦，又吃了惊怕，身上疼痛沉困，整不好了两三日。那秋菊在家，把金莲、敬济两人干的勾当，听的满耳满心，要告月娘说。走到上房门首，又被小玉哕骂在脸上，大耳刮子打在他脸上，骂道：“贼说舌的奴才，趁早与我走！俺奶奶远路来家，身子不快活，还未起来。气了他，倒值了多的。”骂的秋菊忍气吞声，喏喏而退。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敬济进来寻衣服，妇人和他又在玩花楼上两个做得好。被秋菊走到后边，叫了月娘来看，说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孩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娘快些瞧去。”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的好，还未下楼。春梅在房中，忽然看见，连忙上楼去说：“不好了，大娘来了。”两人忙了手脚，没处躲避。敬济只得拿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撞见喝骂了几句，说：“小孩儿家没记性，有要没紧进来撞甚么？”敬济道：“铺子内人等着，没人寻衣服。”月娘道：“我那等分付你，教小厮进来取，如何又进来寡妇房里做甚么？没廉耻！”几句骂得敬济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妇人羞的半日不敢下来。然后下来，被月娘尽力数说了一顿，说道：“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得有汉子，香喷喷在家里。瓶儿罐儿有耳朵，有要没紧和这小厮缠甚么！教奴才们背地排说的碜死了！常言道，男儿没性，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你若长俊正条，肯教奴才排说？他在我跟前说了几遍，我不信；今日亲眼看见，说不的了。我今日说过，你要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像我进香去，被强人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家了。”金莲吃月娘数说，羞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口里说一千个没有，只说：“我在楼上烧香，陈姐夫自去那边寻衣裳，谁和他说甚话来！”当日月娘乱了一回，归后边去了。

    晚夕，西门大姐在房内又骂敬济：“贼囚根子，敢说又没真赃实犯拿住你？你还那等嘴巴巴的！今日两个又在楼上做甚么？说不的了！两个弄的好碜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那淫妇要了我汉子，还在我面前拿话儿拴缚人，毛司里砖儿－－又臭又硬，恰似降伏着那个一般。他便羊角葱靠南墙－－老辣已定。你还要在这里雌饭吃！”敬济骂道：“淫妇，你家收着我银子，我雌你家饭吃？”使性子往前边来了。

    自此已后，敬济只在前边，无事不敢进入后边来。取东取西，只是玳安、平安两个往楼上取去。每日饭食，晌午还不拿出来，把傅伙计饿的只拿钱街上烫面吃。正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各处门户，日头半天就关了。由是与金莲两个恩情又间阻了。敬济那边陈宅的房子，一向教他母舅张团练看守居住。张团练革任在家闲住，敬济早晚往那里吃饭去，月娘也不追问。

    两个隔别，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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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不得会面。妇人独在那边，挨一日似三秋，过一宵如半夏，怎禁这空房寂静，欲火如蒸，要见他一面，难上之难。两下音信不通，这敬济无门可入。忽一日见薛嫂儿打门首过，有心要托他寄一纸柬儿与金莲，诉其间阻之事，表此肺腑之情。一日，推门外讨帐，骑头口径到薛嫂家，拴了驴儿，掀帘便问：“薛妈在家？”有他儿子薛纪媳妇儿金大姐抱孩子在炕上，伴着人家卖的两个使女，听见有人叫薛妈，出来问：“是谁？”敬济道：“是我。”问：“薛妈在家不在？”金大姐道：“姑夫请家来坐，俺妈往人家兑了头面，讨银子去了。有甚话说，使人叫去。”连忙点茶与敬济吃。坐不多时，只见薛嫂儿来了，与敬济道了万福，说：“姑夫那阵风儿吹来我家！”叫金大姐：“倒茶与姑夫吃。”金大姐道：“刚才吃了茶了。”敬济道：“无事不来。如此这般，与我五娘勾搭日久，今被秋菊丫头戳舌，把俺两个姻缘拆散。大娘与大姐是疏淡我。我与六姐拆散不开，二人离别日久，音信不通，欲稍寄数字进去与他。无人得到内里，须央及你，如此这般通个消息。”向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来：“这些微礼，权与薛妈买茶吃。”那薛嫂一闻其言，拍手打掌笑起来，说道：“谁家女婿戏丈母？世间那里有此事！姑夫，你实对我说，端的你怎么得手来？”敬济道：“薛嫂禁声，且休取笑。我有这柬贴封好在此，好歹明日替我送与他去。”薛嫂一手接了说：“你大娘从进香回来，我还没看他去，两当一节，我去走走。”敬济道：“我在那里讨你信？”薛嫂道：“往铺子里寻你回话。”说毕，敬济骑头口来家。

    次日，薛嫂提着花箱儿，先进西门庆家上房看月娘。坐了一回，又到孟玉楼房中，然后才到金莲这边。金莲正放桌儿吃粥。春梅见妇人闷闷不乐，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少要忧心。是非有无，随人说去。如今爹也没了，大娘他养不出个墓生儿来，莫不是也来路不明？他也难管你我暗地的事。你把心放开，料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于是筛上酒来，递一钟与妇人说：“娘且吃一杯儿暖酒，解解愁闷。”因见阶下两只犬儿交恋在一处，说道：“畜生尚有如此之乐，何况人而反不如此乎？”正饮酒，只见薛嫂儿来到，向金莲道个万福，又与春梅拜了拜，笑道：“你娘儿们好受用。”因观二犬恋在一处，又笑道：“你家好祥瑞，你娘儿每看着怎不解闷！”妇人道：“那阵风儿今日刮你来，怎的一向不来走走？”一面让薛嫂坐。薛嫂儿道：“我整日干的不知甚么，只是不得闲。大娘顶上进了香来，也不曾看的他，刚才好不怪我。西房三娘也在跟前，留了我两对翠花，一对大翠围发，好快性，就称了八钱银子与我。只是后边雪姑娘，从八月里要了我两对线花儿，该二钱银子，白不与我。好悭吝的人！我对你说，怎的不见你老人家？”妇人道：“我这两日身中有些不自在，不曾出去走动。”春梅一面筛了一钟酒，递与薛嫂儿。薛嫂忙又道万福，说：“我进门就吃酒。”妇人道：“你到明日养个好娃娃。”薛嫂儿道：“我养不的，俺家儿子媳妇儿金大姐，倒新添了个娃儿，才两个月来。”又道：“你老人家没了爹，终日这般冷清清了。”妇人道：“说不得，有他在好了，如今弄的俺娘儿们一折一磨的。不瞒老薛说，如今俺家中人多舌头多，他大娘自从有了这孩儿，把心肠儿也改变了，姊妹不似那咱亲热了。这两日一来我心里不自在，二来因些闲话，没曾往那边去。”春梅道：“都是俺房里秋菊这奴才，大娘不在，霹空架了俺娘一篇是非，把我也扯在里面，好不乱哩。”薛嫂道：“就是房里使的那大姐？他怎的倒弄主子？自古穿青衣，抱黑柱。这个使不的。”妇人使春梅：“你瞧瞧那奴才，只怕他又来听。”春梅道：“他在厨下拣米哩！这破包篓奴才，在这屋就是走水的槽，单管屋里事儿往外学舌。”薛嫂道：“这里没人，咱娘儿每说话。昨日陈姐夫到我那里，如此这般告诉我，干净是他戳犯你每的事儿了。陈姐夫说，他大娘数说了他，各处门户都紧了，不许他进来取衣裳拿药材了。把大姐搬进东厢房里住。每日晌午还不拿饭出去与他吃，饿的他只往他母舅张老爹那里吃去。一个亲女婿不托他，倒托小厮，有这个道理？他有好一向没得见你老人家，巴巴央及我，稍了个柬儿，多多拜上你老人家，少要心焦，左右爹也是没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点根香怕出烟儿；放把火，倒也罢了。”于是取出敬济封的柬贴儿递与妇人。拆开观看，别无甚话，上写《红绣鞋》一词：

    袄庙火烧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洗净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怎么也是有。六姐妆次敬济百拜上

    妇人看毕，收入袖中。薛嫂道：“他教你回个记色与他，或写几个字儿稍了去，方信我送的有个下落。”妇人教春梅陪着薛嫂吃酒，他进入里间，半晌拿了一方白绫帕，一个金戒指儿。帕儿上又写了一首词儿，叙其相思契阔之怀。写完，封得停当，走出来交与薛嫂，便说：“你上覆他，教他休要使性儿，往他母舅张家那里吃饭，惹他张舅蜃齿，说你在丈人家做买卖，却来我家吃饭。显得俺们都是没生活的一般，教他张舅怪。或是未有饭吃，教他铺子里拿钱买些点心和伙计吃便了。你使性儿不进来，和谁鳖气哩！却相是贼人胆儿虚一般。”薛嫂道：“等我对他说。”妇人又与了薛嫂五钱银子。

    作别出门，来到前边铺子里，寻见敬济。两个走到僻静处说话，把封的物事递与他：“五娘说，教你休使性儿赌鳖气，教你常进来走走，休往你张舅家吃饭去，惹人家怪。”因拿出五钱银子与他瞧：“此是里面与我的，漏眼不藏丝，久后你两个愁不会在一答里？对出来，我脸放在那里？”敬济道：“老薛多有累你。”深深与他唱喏。那薛嫂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我险些儿忘了一件事，刚才我出来，大娘又使丫头绣春叫我进去，叫我晚上来领春梅，要打发卖他。说他与你们做牵头，和他娘通同养汉。”敬济道：“薛妈，你且领在家。我改日到你家见他一面，有话问他。”那薛嫂说毕，回家去了。

    果然到晚夕月上的时分，走来领春梅。到月娘房中，月娘开口说：“那咱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就是了。”分付小玉：“你看着，到前边收拾了，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带出衣裳去了。”那薛嫂儿到前边，向妇人如此这般：“他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他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不管长短，只问我要原价。”妇人听见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儿，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汉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时儿，就打发我身边人。他大娘这般没人心仁义，自恃他身边养了个尿胞种，就把人（足丽）到泥里。李瓶儿孩子周半还死了哩，花麻痘疹未出，知道天怎么算计，就心高遮了太阳！”薛嫂道：“春梅姐说，爹在日曾收用过他。”妇人道：“收用过二字儿！死鬼把他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薛嫂道：“可又来，大娘差了！爹收用的恁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他罄身儿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妇人道：“他对你说，休教带出衣裳去？”薛嫂道：“大娘分付，小玉姐便来。教他看着，休教带衣裳出去。”那春梅在旁，听见打发他，一点眼泪也没有。见妇人哭，说道：“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正说着，只见小玉进来，说道：“五娘，你信我奶奶，倒三颠四的。小大姐扶持你老人家一场，瞒上不瞒下，你老人拿出他箱子来，拣上色的包与他两套，教薛嫂儿替他拿了去，做个一念儿，也是他番身一场。”妇人道：“好姐姐，你到有点仁义。”小玉道：“你看，谁人保得常无事！虾蟆、促织儿，都是一锹土上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一面拿出春梅箱子来，是戴的汗巾儿、翠簪儿，都教他拿去。妇人拣了两套上色罗段衣服鞋脚，包了一大包，妇人梯己与了他几件钗梳簪坠戒指，小玉也头上拔下两根簪子来递与春梅。余者珠子缨络、银丝云髻、遍地金妆花裙袄，一件儿没动，都抬到后边去了。春梅当下拜辞妇人、小玉，洒泪而别。临出门，妇人还要他拜辞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

    小玉和妇人送出大门回来。小玉到上房回大娘，只说：“罄身子去了，衣服都留下，没与他。”这金莲归到房中，往常有春梅，娘儿两个相亲相热，说知心话儿，今日他去了，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凄，不觉放声大哭。有诗为证：

    耳畔言犹在，于今恩爱分。

    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　金莲解渴王潮儿

    诗曰：

    雨打梨花倍寂寥，几回肠断泪珠抛。

    睽违一载犹三载，情绪千丝与万条。

    好句每从秋里得，离魂多自梦中消。

    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暮朝。

    话说潘金莲自从春梅去后，房中纳闷，不题。单表陈敬济，次日上饭时出去，假作讨帐，骑头口到于薛嫂儿家。薛嫂儿正在屋里，一面让进来坐。敬济拴了头口，进房坐下，点茶吃了。薛嫂故意问：“姐夫来有何话说？”敬济道：“我往前街讨帐，竟到这里。昨晚大小姐出来了，和他说句话儿。”薛嫂故作乔张致，说：“好姐夫，昨日你家丈母好不分付我，因为你每通同作弊，弄出丑事来，才把他打发出门，教我防范你们，休要与他会面说话。你还不趁早去哩，只怕他一时使将小厮来看见，到家学了，又是一场儿。倒没的弄的我也上不的门。”那敬济便笑嘻嘻袖中拿出一两银子来：“权作一茶，你且收了，改日还谢你。”那薛嫂见钱眼开，便道：“好姐夫，自恁没钱使，将来谢我！只是我去年腊月，你铺子当了人家两付扣花枕顶，将有一年来，本利该八钱银子，你寻与我罢。”敬济道：“这个不打紧，明日就寻与你。”这薛嫂儿一面请敬济里间房里去，与春梅厮见，一面叫他媳妇金大姐定菜儿，“我去买茶食点心。”又打了一壶酒，并肉-之类，教他二人吃。这春梅看见敬济，说道：“姐夫，你好人儿，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俺娘儿两个弄的上不上下不下，出丑惹人嫌，到这步田地。”敬济道：“我的姐姐，你既出了他家门，我在他家也不久了。‘妻儿赵迎春，各自寻投奔’。你教薛妈妈替你寻个好人家去罢，我‘腌韭菜－－已是入不的畦”了。我往东京俺父亲那里去计较了回来，把他家女儿休了，只要我家寄放的箱子。“说毕，不一时，薛嫂买将茶食酒菜来，放炕桌儿摆了，两个做一处饮酒叙话。薛嫂也陪他吃了两盏，一递一句，说了回月娘心狠：”宅里恁个出色姐儿出来，通不与一件儿衣服簪环。就是往人家上主儿去，装门面也不好看。还要旧时原价。就是清水，这碗里倾倒那碗内，也抛撒些儿。原来这等夹脑风。临时出门，倒亏了小玉丫头做了个分上，教他娘拿了两件衣服与他。不是，往人家相去，拿甚么做上盖？“比及吃得酒浓时，薛嫂教他媳妇金大姐抱孩子，躲去人家坐的，教他两个在里间自在坐个房儿。正是：

    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波底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欢喜带。

    两个干讫，一度作别，比时难割难舍。薛嫂恐怕月娘使人来瞧，连忙撺掇敬济出港，骑上头口来家。

    迟不上两日，敬济又稍了两方销金汗巾，两双膝裤与春梅，又寻枕头出来与薛嫂儿。又拿银子打酒，在薛嫂儿房内正和春梅吃酒，不想月娘使了来安小厮来催薛嫂儿：”怎的还不上主儿？“看见头口拴在门首，来安儿到家学了舌，说：”姐夫也在那里来。“月娘听了，心中大怒，使人一替两替叫了薛嫂儿去，尽力数说了一遍，道：”你领了奴才去，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只顾不上紧替我打发，好窝藏着养汉挣钱儿与你家使。若是你不打发，把丫头还与我领了来，我另教冯妈妈子卖，你再休上我门来。“这薛嫂儿听了，到底还是媒人的嘴，说道：”天么天么！你老人家怪我差了。我赶着增福神着棍打？你老人家照顾我，怎不打发？昨日也领着走了两三个主儿，都出不上，你老人家要十六两原价，俺媒人家那里有这些银子陪上。“月娘又道：”小厮说陈家种子今日在你家和丫头吃酒来。“薛嫂慌道：”耶（口乐）！耶（口乐）！又是一场儿。还是去年腊月，当了人家两付枕顶，在咱狮子街铺内，银子收了，今日姐夫送枕顶与我。我让他吃茶，他不吃，忙忙就上头口来了。几时进屋里吃酒来！原来咱家这大官儿，恁快捣谎驾舌！“月娘吃他一篇，说的不言语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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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怕一时被那种子设念随邪，差了念头。“薛嫂道：”我是三岁小孩儿？岂可恁些事儿不知道。你那等分付了我，我长吃好，短吃好？他在那里也没的久停久坐，与了我枕头，茶也没吃就来了。几曾见咱家小大姐面儿来！万物也要个真实，你老人家就上落我起来。既是如此，如今守备周老爷府中，要他图生长，只出十二两银子。看他若添到十三两上，我兑了银子来罢。说起来，守备老爷前者在咱家酒席上，也曾见过小大姐来。因他会这几套唱，好模样儿，才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女儿，其余别人出不上。“薛嫂当下和月娘砸死了价钱。

    次日，早把春梅收拾打扮，妆点起来，戴着围发云髻儿，满头珠翠，穿上红段袄儿，蓝段裙子，脚上双鸾尖翘翘，一顶轿子送到守备府中。周守备见了春梅生的模样儿，比旧时越又红又白，身段儿不短不长，一双小脚儿，满心欢喜，就兑出五十两一锭元宝来，这薛嫂儿拿出家，凿下十三两银子，往西门庆家交与月娘，另外又拿出一两来，说：”是周爷赏我的喜钱，你老人家这边不与我些儿？“那吴月娘免不过，只得又秤出五钱银子与他，恰好他还禁了三十七两五钱银子。十个九个媒人，都是如此赚钱养家。

    却表陈敬济见卖了春梅，又不得往金莲那边去，见月娘凡事不理他，门户都严禁，到晚夕亲自出来，打灯笼前后照看，上了锁，方才睡去，因此弄不得手脚。敬济十分急了，先和西门大姐嚷了两场，淫妇前淫妇后骂大姐：”我在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雌饭吃，吃伤了！你家收了我许多金银箱笼，你是我老婆，不顾赡我，反说我雌你家饭吃！我白吃你家饭来？“骂的大姐只是哭涕。

    十一月念七日，孟玉楼生日。玉楼安排了几碗酒菜点心，好意教春鸿拿出前边铺子，教敬济陪傅伙计吃。月娘便拦说：”他不是才料。休要理他。要与傅伙计，自与傅伙计自家吃就是了，不消叫他。“玉楼不肯。春鸿拿出来，摆在水柜上。一大壶酒都吃了，不勾，又使来巡儿后边要去。傅伙计便说：”姐夫不消要酒去了，这酒勾了，我也不吃了。“敬济不肯，定要来安要去。等了半晌，来安儿出来，回说没了酒了。这陈敬济也有半酣酒儿在肚内，又使他要去，那来安不动。又另拿钱，打了酒来吃着。骂来安儿：”贼小奴才儿，你别要慌！你主子不待见我，连你这奴才每也欺负我起来了，使你使儿不动。我与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酒肉吃伤了，有爹在怎么行来？今日爹没了，就改变了心肠，把我来不理，都乱来挤撮我。我大丈母听信奴才言语，凡事托奴才，不托我。由他，我好耐凉耐怕儿！“傅伙计劝道：”好姐夫，快休舒言。不敬奉姐夫，再敬奉谁？想必后边忙。怎不与姐夫吃？你骂他不打紧，墙有缝，壁有耳，恰似你醉了一般。“敬济道：”老伙计，你不知道，我酒在肚里，事在心头。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骂我一篇是非。就算我（入日）了人，人没（入日）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再不，东京万寿门进一本，你家见收着我家许多金银箱笼，都是杨戬应没官赃物。好不好把你这几间业房子都抄没了，老婆便当官办卖。我不图打鱼，只图混水耍子。会事的把俺女婿收笼着，照旧看待，还是大家便益。“傅伙计见他话头儿来的不好，说道：”姐夫，你原来醉了。王十九，只吃酒，且把散话革起。“这敬济眼瞅着傅伙计，骂道：”老贼狗，怎的说我散话！揭跳我醉了，吃了你家酒来？我不才是他家女婿娇客，你无故只是他家行财，你也挤撮我起来！我教你这老狗别要慌，你这几年赚的俺丈人钱勾了，饭也吃饱了，心里要打伙儿把我疾发了去，要夺权儿做买卖，好禁钱养家。我明日本状也带你一笔。教他打官司！“那傅伙计最是个小胆儿的人，见头势不好，穿上衣裳，悄悄往家一溜烟走了。小厮收了家活，后边去了，敬济倒在炕上睡下，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傅伙计早辰进后边，见月娘把前事具诉一遍，哭哭啼啼，要告辞家去，交割帐目，不做买卖了。月娘便劝道：”伙计，你只安心做买卖，休要理那泼才料，如臭屎一般丢着他。当初你家为官事投到俺家来权住着，有甚金银财宝？也只是大姐几件妆奁，随身箱笼。你家老子便躲上东京去了，那时恐怕小人不足，教俺家昼夜耽心。你来时才十六七岁，黄毛团儿也一般。也亏在丈人家养活了这几年，调理的诸般买卖儿都会。今日翅膀毛儿干了，反恩将仇报，一扫帚扫的光光的。小孩儿家说话欺心，恁没天理，到明日只天照看他！伙计，你自安心做你买卖，休理他便了。他自然也羞。“一面把傅伙计安抚住了不题。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印了铺挤着一屋里人赎讨东西。只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送了一壶茶来与傅伙计吃，放在桌上。孝哥儿在奶子怀里，哇哇的只管哭。这陈敬济对着那些人，作耍当真说道：”我的哥哥，乖乖儿，你休哭了。“向众人说：”这孩子倒相我养的，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那些人就呆了。如意儿说：”姐夫，你说的好妙话儿，越发叫起儿来了，看我进房里说不说。“这陈敬济赶上踢了奶子两脚，戏骂道：”怪贼邋遢，你说不是！我且踢个响屁股儿着。“那奶子抱孩子走到后边，如此这般向月娘哭说：”姐夫对众人将哥儿这般言语发出来。“这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半日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西门庆正室夫妻；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

    花容掩淡，犹如西园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

    小园昨日春风急，吹折江梅就地花。

    慌了小玉，叫将家中大小，扶起月娘来炕上坐的。孙雪娥跳上炕，撅救了半日，舀姜汤灌下去，半日苏醒过来。月娘气堵心胸，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奶子如意儿对孟玉楼、孙雪娥，将敬济对众人将哥儿戏言之事，说了一遍：”我好意说他，又赶着我踢了两脚，把我也气的发昏在这里。“雪娥扶着月娘，待的众人散去，悄悄在房中对月娘说：”娘也不消生气，气的你有些好歹，越发不好了。这小厮因卖了春梅，不得与潘家那淫妇弄手脚，才发出话来。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卖出田一般，咱顾不得他这许多。常言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只顾教那小厮在家里做甚么！明日哄赚进后边，下老实打与他一顿，即时赶离门，教他家去。然后叫将王妈妈子来，把那淫妇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如同狗臭尿，掠将出去，一天事都没了。平空留着他在家里做甚么！到明日，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月娘道：”你说的也是。“当下计议已定了。

    到次日，饭时已后，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各拿短棍棒槌。使小厮来安儿请进陈敬济来后边，只推说话。把仪门关了，教他当面跪下，问他：”你知罪么？“那陈敬济也不跪，转把脸儿高扬，佯佯不采。月娘大怒，于是率领雪娥并来兴儿媳妇、来昭妻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众妇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下，拿棒槌短棍打了一顿。西门大姐走过一边，也不来救。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露出那直竖一条棍来。唬的众妇人看见，却丢下棍棒乱跑了。月娘又是那恼，又是那笑，口里骂道：”好个没根基的王八羔子！“敬济口中不言，心中暗道：”若不是我这个法儿，怎得脱身。“于是扒起来，一手兜着裤子，往前走了。月娘随令小厮跟随，教他算帐，交与傅伙计。敬济自知也立脚不定，一面收拾衣服铺盖，也不作辞，使性儿一直出离西门庆家，径往他母舅张团练家，他旧房子自住去了。正是：

    唯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潘金莲在房中，听见打了陈敬济，赶离出门去了，越发忧上加忧，闷上添闷。一日，月娘听信雪娥之言，使玳安儿去叫了王婆来。那王婆自从他儿子王潮跟淮上客人，拐了起车的一百两银子来家，得其发迹，也不卖茶了，买了两个驴儿，安了盘磨，一张罗柜，开起磨房来。听见西门庆宅里叫他，连忙穿衣就走，到路上问玳安说：”我的哥哥，几时没见你，又早笼起头去了，有了媳妇儿不曾？“玳安道：”还不曾有哩。“王婆子道：”你爹没了，你家谁人请我做甚么？莫不是你五娘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抱腰？“玳安道：”俺五娘倒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他出来嫁人。“王婆子道：”天么，天么，你看么！我说这淫妇，死了你爹，怎守的住。只当狗改不了吃屎，就弄碜儿来了。就是你家大姐那女婿子？他姓甚么？“玳安道：”他姓陈，名唤陈敬济。“王婆子道：”想着去年，我为何老九的事，去央烦你爹。到宅内，你爹不在，贼淫妇他就没留我房里坐坐儿，折针也迸不出个来，只叫丫头倒一钟清茶我吃了，出来了。我只道千年万岁在他家，如何今日也还出来！好个浪蹄子淫妇，休说我是你个媒王，替你作成了恁好人家，就是闲人进去，也不该那等大意。“玳安道：”为他和俺姐夫在家里炒嚷作乱，昨日差些儿没把俺大娘气杀了哩。俺姐夫已是打发出去了，只有他老人家，如今教你领他去哩。“王婆子道：”他原是轿儿来，少不得还叫顶轿子。他也有个箱笼来，这里少不的也与他个箱子儿。“玳安道：”这个少不的，俺大娘自有个处。“

    两个说话间，到了门首。进入月娘房里，道了万福坐下，丫鬟拿茶吃了。月娘便道：”老王，无事不请你来。“悉把潘金莲如此这般，上项说了一遍：”今来是是非人，去是非者。一客不烦二王，还起动你领他出去，或聘嫁，或打发，叫他吃自在饭去罢。我男子汉已是没了，招揽不过这些人来。说不的当初死鬼为他丢了许多钱底那话了，就打他恁个人儿也有。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王婆道：”你老人家，是稀罕这钱的？只要把祸害离了门就是了。我知道，我也不肯差了。“又道：”今日好日，就出去罢。又一件，他当初有个箱笼儿，有顶轿儿来，也少不的与他顶轿儿坐了去。“月娘道：”箱子与他一个，轿子不容他坐。“小玉道：”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到临岐，少不的雇顶轿儿。不然街坊人家看着，抛头露面的，不吃人笑话？“月娘不言语了，一面使丫鬟绣春，前边叫金莲来。

    这金莲一见王婆子在房里，就睁了，向前道了万福，坐下。王婆子开言便道：”你快收拾了。刚才大娘说，教我今日领你出去哩。“金莲道：”我汉子死了多少时儿，我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如何平空打发我出去？“王婆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金莲你休呆里撒奸，说长道短，我手里使不的巧语花言，帮闲钻懒。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儿先朽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苍蝇不钻没缝儿蛋，你休把养汉当饭，我如今要打发你上阳关。“金莲见势头不好，料难久住，便也发话道：”你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有势休要使尽了，赶人不可赶上。我在你家做老婆，也不是一日儿，怎听奴才淫妇戳舌，便这样绝情绝义的打发我出去！我去不打紧，只要大家硬气，守到老没个破字儿才好。“当下金莲与月娘乱了一回。月娘到他房中，打点与了他两个箱子，一张抽替桌儿，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其余他穿的鞋脚，都填在箱内。把秋菊叫到后边来，一把锁就把房门锁了。金莲穿上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回。又走到孟玉楼房中，也是姊妹相处一场，一旦分离，两个落了一回眼泪。玉楼瞒着月娘，悄悄与了他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段袄、红裙子，说道：”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罢。自古道，千里长篷，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个人来对我说声，奴往那里去，顺便到你那里看你去，也是姐妹情肠。“于是洒泪而别。临出门，小玉送金莲，悄悄与了金莲两根金头簪儿。金莲道：”我的姐姐，你倒有一点人心儿在我。“王婆又早雇人把箱笼桌子抬的先去了。独有玉楼、小玉送金莲到门首，坐了轿子才回。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共生离。

    却说金莲到王婆家，王婆安插他在里间，晚夕同他一处睡。他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条大汉，笼起头去了，还未有妻室，外间支着床睡。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斗叶儿、下棋。那王婆自去扫面，喂养驴子，不去管他。朝来暮去，又把王潮儿刮剌上了。晚间等的王婆子睡着了，妇人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上，和王潮儿两个干，摇的床子一片响声。被王婆子醒来听见，问那里响。王潮儿道：”是柜底下猫捕老鼠响。“王婆子睡梦中，喃喃呐呐，口里说道：”只因有这些麸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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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又听见动旦，摇的床子格支支响，王婆又问那里响。王潮道：”是猫咬老鼠，钻在炕洞下嚼的响。“婆子侧耳，果然听见猫在炕洞里咬的响，方才不言语了。妇人和小厮干完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有几句双关，说得这老鼠好：

    你身躯儿小，胆儿大，嘴儿尖，忒泼皮。见了人藏藏躲躲，耳边厢叫叫唧唧，搅混人半夜三更不睡。不行正人伦，偏好钻穴隙。更有一桩儿不老实，到底改不的偷馋抹嘴。

    有日，陈敬济打听得潘金莲出来，还在王婆家聘嫁，因提着两吊铜钱，走到王婆家来。婆子正在门前扫驴子撒的粪。这敬济向前深深地唱个喏。婆子问道：”哥哥，你做甚么？“敬济道：”请借里边说话。“王婆便让进里面。敬济便道：”动问西门大官人宅内，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王婆便道：”你是他甚么人？“那敬济嘻嘻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他兄弟，他是我姐姐。“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他一回，说：”他有甚兄弟，我不知道，你休哄我。你莫不是他家女婿姓陈的，在此处撞蠓子，我老娘手里放不过。“敬济笑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来，放在面前，说：”这两吊钱权作王奶奶一茶之费，教我且见一面，改日还重谢你老人家。“婆子见钱，越发乔张致起来，便道：”休说谢的话。他家大娘子分付将来，不许教闲杂人来看他。咱放倒身说话，你既要见这雌儿一面，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与我十两。你若娶他，便与我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我不管闲帐。你如今两串钱儿，打水不浑的，做甚么？“敬济见这虔婆口硬，不收钱，又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簪子，重五钱，杀鸡扯腿跪在地下，说道：”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补一两银子来与你，不敢差了。且容我见他一面，说些话儿则个。“那婆子于是收了簪子和钱，分付：”你进去见他，说了话就与我出来。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所许那一两头银子，明日就送来与我。“于是掀帘，放敬济进里间。妇人正坐在炕上，看见敬济，便埋怨他道：”你好人儿！弄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稍，没下稍，出丑惹人嫌。你就影儿也不来看我看儿了。我娘儿们好好的，拆散的你东我西，皆是为谁来？“说着，扯住敬济，只顾哭泣。王婆又嗔哭，恐怕有人听见。敬济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剐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儿家，已知春梅卖在守备府里去了，才打听知你出离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今日特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儿休了，问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银箱笼。他若不与我，我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进下来，那里他双手奉与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到你家去，咱两个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妇人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些银子与他？“敬济道：”如何人这许多？“婆子说道：”你家大丈母说，当初你家爹，为他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银子，少一丝毫也成不的。“敬济道：”实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打得热了，拆散不开，看你老人家下顾，退下一半儿来，五六十两银子也罢，我往母舅那里典上两三间房子，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罢。“婆子道：”休说五六十两银子，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湖州贩绸绢何官人，出到七十两；大街坊张二官府，如今见在提刑院掌刑，使了两个节级来，出到八十两上，拿着两卦银子来兑，还成不的，都回去了。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当下一直走出街上，大吆喝说：”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敬济慌了，一手扯进婆子来，双膝跪下央及：”王奶奶噤声，我依王奶奶价值一百两银子罢。争奈我父亲在东京，我明日起身往东京取银子去。“妇人道：”你既为我一场，休与干娘争执，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就不是你的人了。“敬济道：”我雇头口连夜兼程，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就来了。“婆子道：”常言先下米先食饭，我的十两银子在外，休要少了，我先与你说明白着。“敬济道：”这个不必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说毕，敬济作辞出门，到家收拾行李，次日早雇头口，上东京取银子去。此这去，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

    诗曰：

    悠悠嗟我里，世乱各东西。

    存者问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家既败，壮士归来时。

    行久见空巷，日暮气惨凄。

    但逢狐与狸，竖毛怒裂眦。

    我有镯镂剑，对此吐长霓。

    话说陈敬济雇头口起身，叫了张团练一个伴当跟随，早上东京去不题。却表吴月娘打发潘金莲出门，次日使春鸿叫薛嫂儿来，要卖秋菊。这春鸿正走到大街，撞见应伯爵，叫住问：“春鸿，你往那里去？”春鸿道：“大娘使小的叫媒人薛嫂儿去。”伯爵问：“叫媒人做甚么？”春鸿道：“卖五娘房里秋菊丫头。”伯爵又问：“你五娘为甚么打发出来嫁人？”这春鸿便如此这般，“因和俺姐夫有些说话，大娘知道了，先打发了春梅小大姐，然后打了俺姐夫一顿，赶出往家去了。昨日才打发出俺五娘来。”伯爵听了，点了点头儿，说道：“原来你五娘和你姐夫有楂儿，看不出人来。”又向春鸿说：“孩儿，你爹已是死了，你只顾还在他家做甚么？终是没出产。你心里还要归你南边去？还是这里寻个人家跟罢。”春鸿道：“便是这般说。老爹已是没了，家中大娘好不严禁，各处买卖都收了，房子也卖了，琴童儿、画童儿都走了，也揽不过这许多人口来。小的待回南边去，又没顺便人带去。这城内寻个人家跟，又没个门路。”伯爵道：“傻孩儿，人无远见，安身不牢。千山万水，又往南边去做甚？你肚里会几句唱，愁这城内寻不出主儿来答应。我如今举保个门路与你。如今大街坊张二老爹家，有万万贯家财，见顶补了你爹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如今你二娘又在他家做了二房，我把你送到他宅中答应，他见你会唱南曲，管情一箭就上垛，留下你做个亲随大官儿，又不比在你家里。他性儿又好，年纪小小，又倜傥，又爱好，你就是个有造化的。”这春鸿扒倒地下就磕了个头：“有累二爹。小的若见了张老爹，得一步之地，买礼与二爹磕头。”伯爵一把手拉着春鸿说：“傻孩儿，你起来，我无有个不作成人的，肯要你谢？你那得钱儿来！”春鸿道：“小的去了，只怕家中大娘抓寻小的怎了？”伯爵道：“这个不打紧。我问你张二老爹讨个贴儿，封一两银子与他家。他家银子不敢受，不怕不把你不双手儿送了去。”说毕，春鸿往薛嫂儿家，叫了薛嫂儿。见月娘，领秋菊出来，只卖了五两银子，交与月娘，不在话下。

    却说应伯爵领春鸿到张二官宅里见了。张二官见他生的清秀，又会唱南曲，就留下他答应。便拿拜贴儿，封了一两银子，送往西门庆家，讨他箱子。那日吴月娘家中正陪云离守娘子范氏吃酒。先是云离守补在清河左卫做同知，见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守寡，手里有东西，就安心有垂涎图谋之意。此日正买了八盘羹果礼物，来看月娘。见月娘生了孝哥，范氏房内亦有一女，方两月儿，要与月娘结亲。那日吃酒，遂两家割衫襟，做了儿女亲家，留下一双金环为定礼。听见玳安儿拿进张二官府贴儿，并一两银子，说春鸿投在他家答应去了，使人来讨他箱子衣服。月娘见他见做提刑官，不好不与他，银子也不曾收，只得把箱子与将出来。

    初时，应伯爵对张二官说：“西门庆第五娘子潘金莲生得标致，会一手琵琶。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写字。因为年小守不的，又和他大娘合气，今打发出来，在王婆家嫁人。”这张二官一替两替使家人拿银子往王婆家相看，王婆只推他大娘子分付，不倒口要一百两银子。那人来回讲了几遍，还到八十两上，王婆还不吐口儿。落后春鸿到他宅内，张二官听见春鸿说，妇人在家养育女婿方打发出来。这张二官就不要了，对着伯爵说：“我家现放着十五岁未出幼儿子上学攻书，要这样妇人来家做甚？”又听见李娇儿说，金莲当初用毒药摆布死了汉子，被西门庆占将来家，又偷小厮，把第六个娘子娘儿两个，生生吃他害杀了。以此张二官就不要了。

    话分两头。却说春梅卖到守备府中，守备见他生的标致伶俐，举止动人，心中大喜。与了他三间房住，手下使一个小丫鬟，就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三日，替他裁了两套衣服。薛嫂儿去，赏了薛嫂五钱银子。又买了个使女扶持他，立他做第二房。大娘子一目失明，吃长斋念佛，不管闲事。还有生姐儿孙二娘，在东厢居住。春梅在西厢房，各处钥匙都教他掌管，甚是宠爱他。一日，听薛嫂儿说，金莲出来在王婆家聘嫁，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对守备说：“俺娘儿两个，在一处厮守这几年，他大气儿不着呵着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看承。只知拆散开了，不想今日他也出来了，你若肯娶将他来，俺娘儿每还在一处，过好日子。”又说他怎的好模样儿，诸般词曲都会，又会弹琵琶。聪明俊俏，百伶百俐。属龙的，今才三十二岁儿。“他若来，奴情愿做第三也罢。”于是把守备念转了，使手下亲随张胜、李安封了二方手帕，二钱银子，往王婆家相看，果然生的好个出色的妇人。王婆开口指称他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银子。张胜、李安讲了半日，还了八十两，那王婆不肯，不转口儿，要一百两：“媒人钱不要便罢了，天也不使空人。”这张胜、李安只得又拿回银子来禀守备。丢了两日，怎禁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娶了来和奴做伴儿，死也甘心。”守备见春梅只是哭泣，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同张胜《李安，毡包内拿着银子，打开与婆子看，又添到九十两上。婆子越发张致起来，说：“若九十两，到不的如今，提刑张二老爹家抬的去了。”这周忠就恼了，分付李安把银子包了，说道：“三只脚蟾便没处寻，两脚老婆愁寻不出来！这老淫妇连人也不识。你说那张二官府怎的，俺府里老爹管不着你？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爷跟前说念，要娶这妇人，平白出这些银子，要他何用！”李安道：“勒-俺两番三次来回，贼老淫妇，越发鹦哥儿风了！”拉着周忠说：“管家，咱去来，到家回了老爷，好不好教牢子拿去，拶与他一顿好拶子。”这婆子终是贪着陈敬济那口食，由他骂，只是不言语。二人到府中，回禀守备说：“已添到九十两，还不肯。”守备说：“明日兑与他一百两，拿轿子抬了来罢。”周忠说：“爷就与了一百两，王婆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他两日，他若张致，拿到府中拶与他一顿拶子，他才怕。”看官听说，大段金莲生有地而死有处，不争被周忠说这两句话。有分交：这妇人从前作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人生虽未有前知，祸福因由更问谁。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按下一头。单表武松自从垫发孟州牢城充军之后，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嫁与张都监为妾，赚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又发安平寨充军。这武松走到飞云浦，又杀了两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与知寨刘高，教看顾他。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东宫，放郊天大赦，武松就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书，依旧在县当差，还做都头。来到家中，寻见上邻姚一郎，交付迎儿。那时迎儿已长大十九岁了，收揽来家，一处居住。就有人告他说：“西门庆已死，你嫂子又出来了，如今还在王婆家，早晚嫁人。”这汉子扣了，旧仇在心。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次日，理帻穿衣，径走过间壁王婆门首。金莲正在帘下站着，见武松来，连忙闪入里间去。武松掀开帘子便问：“王妈妈在家？”那婆子正在磨上扫面，连忙出来应道：“是谁叫老身？”见是武松，道了万福。武松深深唱喏。婆子道：“武二哥，且喜，几时回家来了？”武松道：“遇赦回家，昨日才到。一向多累妈妈看家，改日相谢。”婆子笑嘻嘻道：“武二哥比旧时保养，胡子楂儿也有了，且是好身量，在外边又学得这般知礼。”一面请他上坐，点茶吃了。武松道：“我有一桩事和妈妈说。”婆子道：“有甚事？武二哥只顾说。”武松道：“我闻的人说，西门庆已是死了，我嫂子出来，在你老人家这里居住。敢烦妈妈对嫂子说，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是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婆子初时还不吐口儿，便道：“他在便在我这里，倒不知嫁人不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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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后听见说谢他，便道：“等我慢慢和他说。”

    那妇人在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王婆道：“我一件，只如今他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银子才嫁人。”武松道：“如何要这许多？”王婆道：“西门大官人，当初为他使了许多，就打恁个银人儿也勾了。”武松道：“不打紧，我既要请嫂嫂家去，就使一百两也罢。另外破五两银子，与你老人家。”这婆子听见，喜欢的屁滚尿流，没口说道：“还是武二哥知礼，这几年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好汉。”妇人听了此言，走到屋里，又浓浓点了一钟瓜仁泡茶，双手递与武松吃了。婆子问道：“如今他家要发脱的紧，又有三四个官户人家争着娶，都回阻了，价钱不兑。你这银子，作速些便好。常言先下米先吃饭，千里姻缘着线牵，休要落在别人手内。”妇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武松便道：“明日就来兑银子，晚夕请嫂嫂过去。”那王婆还不信武松有这些银子，胡乱答应去了。

    到次日，武松打开皮箱，拿出施恩与知寨刘高那一百两银子来，又另外包了五两碎银子，走到王婆家，拿天平兑起来。那婆子看见白晃晃摆了一桌银子，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虽是陈敬济许下一百两，上东京去取，不知几时到来。仰着合着，我见钟不打，去打铸钟？”又见五两谢他，连忙收了。拜了又拜，说道：“还是武二哥知人甘苦。”武松道：“妈妈收了银子，今日就请嫂嫂过门。”婆子道：“武二哥，且是好急性。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也待我往他大娘那里交了银子，才打发他过去。”又道：“你今日帽儿光光，晚夕做个新郎。”那武松紧着心中不自在，那婆子不知好歹，又奚落他。打发武松出门，自己寻思：“他家大娘只叫我发脱，又没和我断定价钱，我今胡乱与他一二十两银子就是了，绑着鬼也落他一半多养家。”就把银凿下二十两银子，往月娘家里交割明白。月娘问：“甚么人家娶去了？”王婆道：“兔儿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嫁了他家小叔，还吃旧锅里粥去了。”月娘听了，暗中跌脚，常言“仇人见仇人，分外眼睛明”，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

    不说月娘家中叹息，却表王婆交了银子到家，下午时，教王潮先把妇人箱笼桌儿送过去。这武松在家中又早收拾停当，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晚上婆子领妇人过门，换了孝，带着新（髟狄）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进门来，见明间内明亮亮点着灯烛，重立武大灵牌供养在上面，先有些疑忌，由不的发似人揪，肉如钩搭。进入门来，到房中，武松分付迎儿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顶了。王婆见了，说道：“武二哥，我去罢，家里没人。”武松道：“妈妈请进房里吃盏酒。”武松教迎儿拿菜蔬摆在桌上，须臾烫上酒来，请妇人和王婆吃酒。那武松也不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婆子见他吃得恶，便道：“武二哥，老身酒勾了，放我去，你两口儿自在吃罢。”武松道：“妈妈，且休得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只闻飕的一声响，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长刃薄背厚的朴刀来，一只手笼着刀靶，一只手按住掩心，便睁圆怪眼，倒竖刚须，说道：“婆子休得吃惊！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休推睡里梦里。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婆子道：“武二哥，夜晚了，酒醉拿刀弄杖，不是耍处。”武松道：“婆子休胡说，我武二就死也不怕！等我问了这淫妇，慢慢来问你这老猪狗！若动一动步儿，先吃我五七刀子。”一面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哥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如何冷锅中豆儿炮？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说由未了，武松把刀子（忄乞）楂的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番，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那妇人能有多大气脉，被这汉子隔桌子轻轻提将起来，拖出外间灵桌子前。那婆子见势头不好，便去奔前门走，前门又上了栓。被武松大叉步赶上，揪番在地，用腰间缠带解下来，四手四脚捆住，如猿猴献果一般，便脱身不得，口中只叫：“都头不消动意，大娘子自做出来，不干我事。”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道了，你赖那个？你教西门庆那厮垫发我充军去，今日我怎生又回家了！西门庆那厮却在那里？你不说时，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猪狗！”提起刀来，便望那妇人脸上撇了两撇。

    妇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放我起来，等我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剥净了，跪在灵桌子前。武松喝道：“淫妇快说！”那妇人唬得魂不附体，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时收帘子打了西门庆起，并做衣裳入马通奸，后怎的踢伤武大心窝，王婆怎地教唆下毒，拨置烧化，又怎的娶到家去，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婆听见，只是暗中叫苦，说：“傻才料，你实说了，却教老身怎的支吾。”这武松一面就灵前一手揪着妇人，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着，说道：“哥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松与你报仇雪恨。”那妇人见势头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番在地。那妇人挣扎，把（髟狄）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后用两只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扎乞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迎儿小女在旁看见，唬的只掩了脸。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可怜这妇人，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亡年三十二岁。但见：

    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成城中。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钱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这妇人娇媚不知归何处，芳魂今夜落谁家？

    古人有诗一首，单悼金莲死的好苦也：

    堪悼金莲诚可怜，衣裳脱去跪灵前。

    谁知武二持刀杀，只道西门绑腿顽。

    往事看嗟一场梦，今身不值半文钱。

    世间一命还一命，报应分明在眼前。

    武松杀了妇人，那婆子便叫：“杀人了！”武松听见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拖过尸首。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

    那时有初更时分，倒扣迎儿在屋里。迎儿道：“叔叔，我害怕！”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武松跳过王婆家来，还要杀他儿子王潮。不想王潮合当不该死，听见他娘这边叫，就知武松行凶，推前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慌的走去街上叫保甲。那两邻明知武松凶恶，谁敢向前。武松跳过墙来，到王婆房内，只见点着灯，房内一人也没有。一面打开王婆箱笼，就把他衣服撇了一地。那一百两银子止交与吴月娘二十两，还剩了八十五两，并些钗环首饰，武松都包裹了。提了朴刀，越后墙，赶五更挨出城门，投十字坡张青夫妇那里躲住，做了头佗，上梁山为盗去了。正是：

    平生不作绉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　庞大姐埋尸托张胜

    诗曰：

    梦中虽暂见，及觉始知非。

    展不成寐，徒倚独披衣。

    凄凄晓风急，腌腌月光微。

    空床常达旦，所思终不归。

    话说武松杀了妇人、王婆，劫去财物，逃上梁山去了，不题。且说王潮儿街上叫了保甲来，见武松家前后门都不开，又王婆家被劫去财物，房中衣服丢的横三竖四，就知是武松杀人劫财而去。未免打开前后门，见血沥沥两个死尸倒在地下，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迎儿倒扣在房中。问其故，只是哭泣。次日早衙，呈报到本县，杀人凶刃都拿放在面前。本县新任知县也姓李，双名昌期，乃河北真定府枣强县人氏。听见杀人公事，即委差当该吏典，拘集两邻保甲，并两家苦主王潮、迎儿。眼同当街，如法检验。生前委被武松因忿带酒，杀潘氏、王婆二命，叠成文案，就委地方保甲瘗埋看守。挂出榜文，四厢差人跟寻，访拿正犯武松，有人首告者，官给赏银五十两。

    守备府中张胜、李安打着一百两银子到王婆家，看见王婆、妇人俱已被武松杀死，县中差人检尸，捉拿凶犯。二人回报到府中。春梅听见妇人死了，整哭了两三日，茶饭都不吃。慌了守备，使人门前叫调百戏的货郎儿进去，耍与他观看，只是不喜欢。日逐使张胜、李安打听，拿住武松正犯，告报府中知道，不在话下。

    按下一头。且表陈敬济前往东京取银子，一心要赎金莲，成其夫妇。不想走到半路，撞见家人陈定从东京来，告说家爷病重之事：“奶奶使我来请大叔往家去，嘱托后事。”这敬济一闻其言，两程做一程，路上趱行。有日到东京他姑夫张世廉家。张世廉已死，止有姑娘见在。他父亲陈洪已是没了三日，满家带孝。敬济参见他父亲灵座。与他母亲张氏并姑娘磕头。张氏见他成人，母子哭做一处，通同商议：“如今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敬济便道：“如何是喜，如何是忧？”张氏道：“喜者，如今朝廷册立东宫，郊天大赦；忧则不想你爹爹病死在这里，你姑夫又没了，姑娘守寡，这里住着不是常法，如今只得和你打发你爹爹灵柩回去，葬埋乡井，也是好处。”敬济听了，心内暗道：“这一回发送，装载灵柩家小粗重上车，少说也得许多日期耽阁，却不误了六姐？不如先诓了两车细软箱笼家去，待娶了六姐，再来搬取灵柩不迟。”一面对张氏说道：“如今随路盗贼，十分难走。假如灵柩家小箱笼一同起身，未免起眼，倘遇小人怎了？宁可耽迟不耽错。我先押两车细软箱笼家去，收拾房屋。母亲随后和陈定、家眷并父亲灵柩，过年正月同起身回家，寄在城外寺院，然后做斋念经、筑坟安葬，也是不迟。”张氏终是妇人家，不合一时听信敬济巧言，就先打点细软箱笼，装载两大车，上插旗号，扮做香车。从腊月初一日东京起身，不上数日，到了山东清河县家门首，对他母舅张团练说：“父亲已死，母亲押灵车，不久就到。我押了两车行李，先来收拾打扫房屋。”他母舅听说：“既然如此，我仍搬回家去便了。”一面就令家人搬家活，腾出房子来。敬济见母舅搬去，满心欢喜，说：“且得冤家离眼前，落得我娶六姐来家，自在受用。我父亲已死，我娘又疼我。先休了那个淫妇，然后一纸状子，把俺丈母告到官，追要我寄放东西，谁敢道个不字？又挟制俺家充军人数不成！”正是：

    人便如此如此，天理不然不然。

    这敬济就打了一百两银子在腰里，另外又袖着十两谢王婆，来到紫石街王婆门首。可霎作怪，只见门前街旁埋着两个尸首，上面两杆枪交叉挑着个灯笼，门前挂着一张手榜，上书：“本县为人命事：凶犯武松，杀死潘氏、王婆二命，有人捕获首告官司者，官给赏银五十两。”这敬济仰头看见，便立睁了。只见窝铺中站出两个人来，喝声道：“甚么人？看此榜文做甚？见今正身凶犯捉拿不着，你是何人？”大叉步便来捉获。敬济慌的奔走不迭，恰走到石桥下酒楼边，只见一个人，头戴万字巾，身穿青衲袄，随后赶到桥下，说道：“哥哥，你好大胆，平白在此看他怎的？”这敬济扭回头看时，却是一个识熟朋友－－铁指甲杨二郎。二人声喏。杨二道：“哥哥一向不见，那里去来？”敬济便把东京父死往回之事，告说一遍：“恰才这杀死妇人，是我丈人的小，潘氏。不知他被人杀了。适才见了榜文，方知其故。”杨二郎告道：“他是小叔武松，充配在外，遇赦回还，不知因甚杀了妇人，连王婆子也不饶。他家还有个女孩儿，在我姑夫姚二郎家养活了三四年。昨日他叔叔杀了人，走的不知下落。我姑夫将此女县中领出，嫁与人为妻小去了。见今这两个尸首，日久只顾埋着，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更不知何年月日才拿住凶犯武松。”说毕，杨二郎招了敬济，上酒楼饮酒：“与哥拂尘。”敬济见妇人已死，心中痛苦不了，那里吃得下酒。约莫饮勾三杯，就起身下楼，作别来家。

    到晚夕，买了一陌钱纸，在紫石街离王婆门首远远的石桥边，叫着妇人：“潘六姐，我小兄弟陈敬济，今日替你烧陌钱纸。皆因我来迟了一步，误了你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早佑佑捉获住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我在法场上看着剐他，方趁我平生之志。”说毕哭泣，烧化了钱纸。敬济回家，闭了门户。走归房中，恰才睡着，似睡不睡，梦见金莲身穿素服，一身带血，向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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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道：“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也！实指望与你相处在一处，不期等你不来，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不收，我白日游游荡荡，夜归各处寻讨浆水，适间蒙你送了一陌钱纸与我。但只是仇人未获，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可念旧日之情，买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敬济哭道：“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我丈母那无仁义的淫妇知道。他只恁赖我，倒趁了他机会。姐姐，你须往守备府中，对春梅说知，教他葬埋你身尸便了。”妇人道：“刚才奴到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户尉拦挡不放，奴须慢慢再哀告他则个。”敬济哭着，还要拉着他说话，被他身上一阵血腥气，撇气挣脱，却是南柯一梦。枕上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说道：“怪哉！我刚才分明梦见六姐向我诉告衷肠，教我葬埋之意，又不知甚年何日拿着武松，是好伤感人也！”正是：

    梦中无限伤心事，独坐空房哭到明。

    按下一头。却表县中访拿武松，约两个月有余，捕获不着，已知逃遁梁山为盗。地方保甲邻佑呈报到官，所有两个尸首，相应责令家属领埋。王婆尸首，便有他儿子王潮领的埋葬。止有妇人身尸，无人来领。却说府中春梅，两三日一遍，使张胜、李安来县中打听。回去只说凶犯还未拿住，尸首照旧埋瘗，地方看守，无人敢动。直挨过年，正月初旬时节，忽一日晚间，春梅作一梦。恍恍惚惚，梦见金莲云髻蓬松，浑身是血，叫道：“庞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所有奴的尸首，在街暴露日久，风吹雨洒，鸡犬作践，无人领埋。奴举眼无亲，你若念旧日母子之情，买具棺木，把奴埋在一个去处，奴在阴司口眼皆闭。”说毕大哭不止。春梅扯住他，还要再问他别的话，被他挣开，撇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从睡梦中直哭醒来，心内犹疑不定。

    次日叫进张胜、李安分付：“你二人去县中打听，那埋的妇人、婆子尸首还有也没有。”张胜、李安应诺去了。不多时，来回报：“正犯凶身已自逃走脱了。所有杀死身尸，地方看守，日久不便，相应责令各人家属领埋。那婆子尸首，他儿子招领的去了。那妇人无人来领，还埋在街心。”春梅道：“既然如此，我这桩事儿，累你二人替我干得来，我还重赏你。”二人跪下道：“小夫人说那里话，若肯在老爷前抬举小人一二，便消受不了。虽赴汤跳水，敢说不去？”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两银子，两匹大布，委付二人道：“这死的妇人，是我一个嫡亲姐姐，嫁在西门庆家，今日出来，被人杀死。你二人休教你老爷知道，拿这银子替我买一具棺材，把他装殓了，抬出城外，择方便地方埋葬停当，我还重赏你。”二人道“这个不打紧，小人就去。”李安说：“只怕县中不教你我领尸怎了？须拿老爷个贴儿，下与县官才好。”张胜道：“只说小夫人是他妹子，嫁在府中，那县官不敢不依，何消贴子。”于是领了银子，来到班房内。张胜便向李安说：“想必这死的妇人，与小夫人曾在西门庆家做一处，相结的好，今日方这等为他费心。想着死了时，整哭了三四日，不吃饭，直教老爷门前叫了调百戏货郎儿，调与他观看，还不喜欢。今日他无亲人领去，小夫人岂肯不葬埋他？咱每若替他干得此事停当，早晚他在老爷跟前，只方便你我，就是一点福星。见今老爷百依百随，听他说话，正经大奶奶、二奶奶且打靠后。”说毕，二人拿银子到县前递了领状，就说他妹子在老爷府中，来领尸首。使了六两银子，合了一具棺材，把妇人尸首掘出，把心肝填在肚内，用线缝上，用布装殓停当，装入材内。张胜说：“就埋在老爷香火院永福寺里罢，那里有空闲地。”就叫了两名伴当，抬到永福寺，对长老说：“这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要一块地儿葬埋。”长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后拣一块空心白杨树下那里葬埋。已毕，走来宅内回春梅话，说：“除买棺材装殓，还剩四两银子。”交割明白。春梅分付：“多有起动，你二人将这四两银子，拿二两与长老道坚，教他早晚替他念些经忏，超度他升天。”又拿出一大坛酒，一腿猪肉，一腿羊肉：“这二两银子，你每人将一两家中盘缠。”二人跪下，那里敢接？只说：“小夫人若肯在老爷面前抬举小人，消受不了。这些小劳，岂敢接受银两。”春梅道：“我赏你，不收，我就恼了。”二人只得磕头领了出来。两个班房吃酒，甚是称念小夫人好处。次日，张胜送银子与长老念经，春梅又与五钱银子买纸，与金莲烧，俱不在话下。

    却说陈定从东京载灵柩家眷到清河县城外，把灵柩寄在永福寺，等念经发送，归葬坟内。敬济在家听见母亲张氏家小车辆到了，父亲灵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收卸行李已毕，与张氏磕了头。张氏怪他：“就不去接我一接。”敬济只说：“心中不好，家里无人看守。”张氏便问：“你舅舅怎的不见？”敬济道：“他见母亲到，连忙搬回家去了。”张氏道：“且教你舅舅住着，慌搬去怎的？”一面他母舅张团练来看姐姐。姊妹抱头而哭，置酒叙说，不必细说。

    次日，张氏早使敬济拿五两银子、几陌金银钱纸，往门外与长老，替他父亲念经。正骑头口街上走，忽撞遇他两个朋友陆大郎、杨大郎，下头口声喏。二人问道：“哥哥那里去？”敬济悉言：“先父灵柩寄在门外寺里，明日二十日是终七，家母使我送银子与长老，做斋念经。”二人道：“兄弟不知老伯灵柩到了，有失吊问。”因问：“几时发引安葬？”敬济道：“也只在一二日之间，念经毕，入坟安葬。”说罢，二人举手作别。这敬济又叫住，因问杨大郎：“县前我丈人的小，那潘氏尸首怎不见？被甚人领的去了？”杨大郎便道：“半月前，地方因捉不着武松，禀了本县相公，令各家领去葬埋。王婆是他儿子领去。这妇人尸首，丢了三四日，被守备府中买了一口棺材，差人抬出城外永福寺去葬了。”敬济听了，就知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他尸首。因问二郎：“城外有几个永福寺？”二郎道：“南门外只有一个永福寺，是周秀老爷香火院，那里有几个永福寺来？”敬济听了，暗喜：“就是这个永福寺，也是缘法凑巧，喜得六姐亦葬在此处。”一面作别二人，打头口出城，径到永福寺中。见了长老，且不说念经之事，就先问长老道坚：“此处有守备府中新近葬的一个妇人，在那里？”长老道：“就在寺后白杨树下。说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这陈敬济且不参见他父亲灵柩，先拿钱祭物，至于金莲坟上，与他祭了，烧化钱纸，哭道：“我的六姐，你兄弟陈敬济来与你烧一陌纸钱，你好处安身，苦处用钱。”祭毕，然后才到方丈内他父亲灵柩跟前烧纸祭祀。递与长老经钱，教他二十日请八众禅僧，念断七经。长老接了经衬，备办斋供。敬济到家，回了张氏话。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择吉发引，把父亲灵柩归到祖茔。安葬已毕，来家母子过日不题。

    却表吴月娘，一日二月初旬，天气融和，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小玉，出来大门首站立，观看来往车马，人烟热闹。忽见一簇男女，跟着个和尚，生的十分胖大，头顶三尊铜佛，身上构着数枝灯树，杏黄袈裟风兜袖，赤脚行来泥没踝。当时古人有几句，赞的这行脚僧好处：

    打坐参禅，讲经说法。铺眉苦眼，习成佛祖家风；赖教求食，立起法门规矩。白日里卖杖摇铃，黑夜间舞枪弄棒。有时门首磕光头，饿了街前打响嘴。空色色空，谁见众生离下土？去来来去，何曾接引到西方。

    那和尚见月娘众妇人在门首，便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在家老菩萨施主，既生在深宅大院，都是龙华一会上人。贫僧是五台山下来的，结化善缘，盖造十王功德，三宝佛殿。仰赖十方施主菩萨，广种福田，舍资才共成胜事，种来生功果。贫僧只是挑脚汉。”月娘听了他这般言语，便唤小玉往房中以一顶僧帽，一双僧鞋，一吊铜钱，一斗白米。原来月娘平昔好斋僧布施，常时发心做下僧帽、僧鞋，预备来施。这小玉取出来，月娘分付：“你叫那师父近前来，布施与他。”这小玉故做娇态，高声叫道：“那变驴的和尚，过不过来！俺奶奶布施与你这许多东西，还不磕头哩。”月娘便骂道：“怪堕业的小臭肉儿，一个僧家，是佛家弟子，你有要没紧，恁谤他怎的？不当家化化的，你这小淫妇儿，到明日不知堕多少罪业！”小玉笑道：“奶奶，这贼和尚，我叫他，他怎的把一双贼眼，眼上眼下打量我？”那和尚双手接了鞋帽钱来，打问讯说道：“多谢施主老菩萨布施。”小玉道：“这秃厮好无礼。这些人站着，只打两个问讯儿，就不与我打一个儿？”月娘道：“小肉儿，还恁说白道黑道。他一个佛家之子，你也消受不的他这个问讯。”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爷女儿？”月娘道：“相这比丘尼姑僧，是佛的女儿。”小玉道：“譬若说，相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都是佛爷女儿，谁是佛爷女婿？”月娘忍不住笑，骂道：“这贼小淫妇儿，也学的油嘴滑舌，见见就说下道儿去了。”小玉道：“奶奶只骂我，本等这秃和尚贼眉竖眼的只看我。”孟玉楼道：“他看你，想必认得你，要度脱你去。”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说着，众妇女笑了一回。月娘喝道：“你这小淫妇儿，专一毁僧谤佛。”那和尚得了布施，顶着三尊佛扬长而去了。小玉道：“奶奶还嗔我骂他，你看这贼秃，临去还看了我一眼才去了。”有诗单道月娘修善施僧好处：

    守寡看经岁月深，私邪空色久违心。

    奴身好似天边月，不许浮云半点侵。

    月娘众人正在门首说话，忽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从街上过来。见月娘众人道了万福。月娘问：“你往那里去来？怎的影迹儿也不来我这里走走？”薛嫂儿道：“不知我终日穷忙的是些甚么。这两日，大街上掌刑张二老爹家，与他儿子和北边徐公公家做亲，娶了他侄女儿，也是我和文嫂儿说的亲事。昨日三朝，摆大酒席，忙的连守备府里咱家小大姐那里叫我，也没去，不知怎么恼我哩。”月娘问道：“你如今往那里去？”薛嫂道：“我有桩事，敬来和你老人家说来。”月娘道：“你有话进来说。”一面让薛嫂儿到后边上房里坐下，吃了茶。薛嫂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你陈亲家从去年在东京得病没了，亲家母叫了姐夫去，搬取老小灵柩。从正月来家，已是念经发送，坟上安葬毕。我听说你老人家这边知道，怎不去烧张纸儿，探望探望。”月娘道：“你不来说，俺怎得晓的，又无人打听。倒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儿杀了，和王婆子都埋在一处，却不知如今怎样了。”薛嫂儿道：“自古生有地儿死有处。五娘他老人家，不因那些事出去了，却不好来。平日不守本分，干出丑事来，出去了，若在咱家里，他小叔儿怎得杀了他？还是冤有头，债有主。倒还亏了咱家小大姐春梅，越不过娘儿们情场，差人买了口棺材，领了他尸首，葬埋了。不然只顾暴露着，又拿不着小叔子，谁去管他？”孙雪娥在旁说：“春梅在守备府中多少时儿，就这等大了？手里拿出银子，替他买棺材埋葬，那守备也不嗔，当他甚么人？”薛嫂道：“耶（口乐），你还不知，守备好不喜他，每日只在他房里歇卧，说一句依十句，一娶了他，见他生的好模样儿，乖觉伶俐，就与他西厢房三间房住，拨了个使女伏侍他。老爷一连在他房里歇了三夜，替他裁四季衣服，上头。三日吃酒，赏了我一两银子，一匹段子。他大奶奶五十岁，双目不明，吃长斋，不管事。东厢孙二娘生了小姐，虽故当家，挝着个孩子。如今大小库房钥匙，倒都是他拿着，守备好不听他说话哩。且说银子，手里拿不出来？”几句说的月娘、雪娥都不言语。坐了一回，薛嫂起身。月娘分付：“你明日来，我这里备一张祭桌，一匹尺头，一分冥纸，你来送大姐与他公公烧纸去。”薛嫂儿道：“你老人家不去？”月娘道：“你只说我心中不好，改日望亲家去罢。”那薛嫂约定：“你教大姐收拾下等着我。饭罢时候我来。”月娘道：“你如今到那里去？守备府中不去也罢。”薛嫂道：“不去，就惹他怪死了。他使小伴当叫了我好几遍了。”月娘道：“他叫你做甚么？”薛嫂道：“奶奶，你不知。他如今有了四五个月身孕了，老爷好不喜欢，叫了我去，已定赏我。”提着花箱，作辞去了。雪娥便说：“老淫妇说的没个行款也！他卖与守备多少时，就有了半肚孩子，那守备身边少说也有几房头，莫就兴起他来，这等大道？”月娘道：“他还有正景大奶奶，房里还有一个生小姐的娘子儿哩。”雪娥道：“可又来！到底还是媒人嘴，一尺水十丈波的。”不因今日雪娥说话，正是：从天降下钩和线，就地引来是非来。有诗为证：

    曾记当年侍主旁，谁知今日变风光。

    世间万事皆前定，莫笑浮生空自忙。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永福寺夫人逢故主

    词曰：

    佳人命薄，叹艳代红粉，几多黄土。岂是老天浑不管，

    好恶随人自取？既赋娇容，又全慧性，却遣轻归去。不

    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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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天更不语。可惜国色天香，随时飞谢，埋

    没今如许。借问繁华何处在？多少楼台歌舞，紫陌春游，

    绿窗晚秀，姊妹娇眉妩。人生失意，从来无问今古。

    右调《翠楼吟》

    话说月娘次日备了一张桌，并冥纸尺头之类，大姐身穿孝服，坐轿子，先叫薛嫂押祭礼，到陈宅来。只见陈敬济正在门首站立，便问：“是那里的？”薛嫂道了万福，说：“姐夫，你休推不知。你丈母家来与你爹烧纸，送大姐来了。”敬济便道：“我鸡巴（入曰）的才是丈母！正月十六贴门神－－来迟了半个月。人也入了土，才来上祭。”薛嫂道：“好姐夫，你丈母说，寡妇家没脚蟹，不知亲家灵柩来家，迟了一步，休怪。”正说着，只见大姐轿子落在门首。敬济问：“是谁？”薛嫂道：“再有谁？你丈母心内不好，一者送大姐来家，二者敬与你爹烧纸。”敬济骂道：“趁早把淫妇抬回去！好的死了万万千千，我要他做甚么？”薛嫂道：“常言道：嫁夫着主。怎的说这个话？”敬济道：“我不要这淫妇了，还不与我走？”那抬轿的只顾站立不动，被敬济向前踢了两脚，骂道：“还不与我抬了去，我把你花子脚砸折了，把淫妇鬓毛都蒿净了！”那抬轿子的见他踢起来，只得抬轿子往家中走不迭。比及薛嫂叫出他娘张氏来，轿子已抬去了。

    薛嫂儿没奈何，教张氏收下祭礼，走来回覆吴月娘。把吴月娘气的一个发昏，说道：“恁个没天理的短命囚根子！当初你家为了官事，搬来丈人家居住，养活了这几年，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了。只恨死鬼当初揽的好货在家里，弄出事来，到今日教我做臭老鼠，教他这等放屁辣臊。”对着大姐说：“孩儿，你是眼见的，丈人、丈母那些儿亏了他来？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家里也留以留你。你明日还去，休要怕他，料他挟你不到井里。他好胆子，恒是杀不了人，难道世间没王法管他也怎的！”当晚不题。

    到次日，一顶轿子，教玳安儿跟随着，把大姐又送到陈敬济家来。不想陈敬济不在家，往坟上替他父亲添土叠山子去了。张氏知礼，把大姐留下，对着玳安说：“大官到家多多上覆亲家，多谢祭礼，休要和他一般见识。他昨日已有酒了，故此这般。等我慢慢说他。”一面管待玳安儿，安抚来家。

    至晚，陈敬济坟上回来，看见了大姐，就行踢打，骂道：“淫妇，你又来做甚么？还说我在你家雌饭吃，你家收着俺许多箱笼，因起这大产业，不道的白养活了女婿！好的死了万千，我要你这淫妇做甚？”大姐亦骂：“没廉耻的囚根子！没天理的囚根子！淫妇出去吃人杀了，没的禁拿我煞气。”被敬济扯过头发，尽力打了几拳头。他娘走来解劝，把他娘推了一交。他娘叫骂哭喊，说：“好囚根子，红了眼，把我也不认的了！”到晚上，一顶轿子，把大姐又送将来，分付道：“不讨将寄放妆奁箱笼来家，我把你这淫妇活杀了。”这大姐害怕，躲在家中居住，再不敢去了。这正是：谁知好事多更变，一念翻成怨恨媒。这里不去。不题。

    且说一日，三月清明佳节。吴月娘备办香烛、金钱冥纸、三牲祭物，抬了两大食盒，要往城外坟上与西门庆上新坟祭扫。留下孙雪娥和大姐、众丫头看家。带了孟玉楼和小玉，并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又请了吴大舅和大妗子二人同去。出了城门，只见那郊原野旷，景物芳菲，花红柳绿，仕女游人不断。一年四季，无过春天，最好景致。日谓之丽日，风谓之和风，吹柳眼，绽花心，拂香尘。天色暖，谓之暄。天色寒，谓之料峭。骑的马，谓之宝马。坐的轿，谓之香车。行的路，谓之芳径。地下飞的尘，谓之香尘。千花发蕊，万草生芽，谓之春信。韶光淡荡，淑景融和。小桃深妆脸妖娆，嫩柳袅宫腰细腻。百转黄鹂惊回午梦，数声紫燕说破春愁。日舒长暖澡鹅黄，水渺茫浮香鸭绿。隔水不知谁院落，秋千高挂绿杨烟。端的春景果然是好。有诗为证：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莺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绳摇拽学飞仙。

    吴月娘等轿子到五里原坟上，玳安押着食盒，先到厨下生起火来，厨役落作整理不题。月娘与玉楼、小玉、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到于庄院客坐内坐下吃茶，等着吴大妗子，不见到。玳安向西门庆坟上祭台儿，摆设桌面三牲，羹饭祭物，列下纸钱，只等吴大妗子。原来大妗子雇不出轿子来，约已牌时分，才同吴大舅雇了两个驴儿骑将来。月娘便说：“大妗子雇不出轿子来，这驴儿怎的骑？”一面吃了茶，换了衣服，同来西门庆坟上祭扫。那月娘手拈着五根香，自拿一根，递一根与玉楼，又递一根与奶子如意儿替孝哥上，那两根递与吴大舅、大妗子。月娘插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烧一陌钱纸。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妻一场，想起你那模样儿并说的话来，是好伤感人也。”拜毕，掩面痛哭。玉楼向前插上香，也深深拜下，同月娘大哭了一场。玉楼上了香，奶子如意儿抱着哥儿也跪下上香，磕了头。吴大舅、大妗子都炷了香。行毕礼数，玳安把钱纸烧了。让到庄上卷棚内，放桌席摆饭，收拾饮酒。月娘让吴大舅、大妗子上坐。月娘与玉楼下陪。小玉和奶子如意儿，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兰花，也在两边打横列坐，把酒来斟。按下这里吃酒不题。

    却表那日周守备府里也上坟。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备睡，假推做梦，睡梦中哭醒了。守备慌的问：“你怎的哭？”春梅便说：“我梦见我娘向我哭泣，说养我一场，怎地不与他清明寒食烧纸，因此哭醒了。”守备道：“这个也是养女一场，你的一点孝心。不知你娘坟在何处？”春梅道：“在南门外永福寺后面便是。”守备说：“不打紧，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坟，你叫伴当抬些祭物，往那里与你娘烧分纸钱，也是好处。”至次日，守备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果祭品，径往城南祖坟上。那里有大庄院、厅堂、花园、享堂、祭台。大奶奶、孙二娘并春梅，都坐四人轿，排军喝路，上坟耍子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吃了回酒，恐怕晚来，分付玳安、来安儿收拾了食盒酒果，先往杏花村酒楼下，拣高阜去处，人烟热闹，那里设放桌席等候。又见大妗子没轿子，都把轿子抬着，后面跟随不坐，领定一簇男女，吴大舅牵着驴儿，压后同行，踏青游玩。三月桃花店，五里杏花村，只见那随路上坟游玩的王孙士女，花红柳绿，闹闹喧喧，不知有多少。正走之间，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庵院，盖造得十分齐整。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势猛。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两下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前殿塑风调雨顺，后殿供过去未来。钟鼓楼森立，藏经阁巍峨。旗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莹煌，炉内香烟缭绕。幢旗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鬼母位通罗汉殿。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做甚么寺？”吴大舅便说：“此是周秀老爷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拾两银子在这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月娘向大妗子说：“咱也到这寺里看一看。”于是领着一簇男女，进入寺中来。不一时，小沙弥看见，报与长老知道：“见有许多男女……”便出方丈来迎请，见了吴大舅、吴月娘，向前合掌道了问讯，连忙唤小和尚开了佛殿：“请施主菩萨随喜游玩，小僧看茶。”那小沙弥开了殿门，领月娘一簇男女，前后两廊参拜观看了一回，然后到长老方丈。长老连忙点上茶来，吴大舅请问长老道号，那和尚答说：“小僧法名道坚。这寺是恩主帅府周爷香火院，小僧忝在本寺长老，廊下管百十众僧行，后边禅堂中还有许多云游僧行，常时坐禅，与四方檀越答报功德。”一面方丈中摆斋，让月娘：“众菩萨请坐。”月娘道：“不当打搅长老宝刹。”一面拿出五钱银子，教大舅递与长老，佛前请香烧。那和尚打问讯谢了，说道：“小僧无甚管待，施主菩萨稍坐，略备一茶而已，何劳费心赐与布施。”不一时，小和尚放下桌儿，拿上素菜斋食饼馓上来。那和尚在旁陪坐，才举箸儿让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慌的长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分付小沙弥连忙收了家活，“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避避，打发小夫人烧了纸，祭毕去了，再款坐一会不迟。”吴大舅告辞，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

    那和尚慌的鸣起钟鼓来，出山门迎接，远远在马道口上等候。只见一族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云飞般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那长老躬身合掌说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来，理合远接，接待迟了，万勿见罪。”这春梅在轿内答道：“起动长老。”那手下伴当，又早向寺后金莲坟上，忙将祭桌纸钱来摆设下。春梅轿子来到，也不到寺，径入寺后白杨树下金莲坟前下轿。两边青衣人伺候。这春梅不慌不忙，来到坟前，摆了香，拜了四拜，说道：“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与你烧陌纸钱，你好处升天，苦处用钱。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奴随问怎的也娶来府中，和奴做一处。还是奴耽误了你，悔已是迟了。”说毕，令左右把钱纸烧了。这春梅向前放声大哭不已。

    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有宅内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山门迎接，又不见进来。问小和尚，小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见的。”月娘道：“他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又问小和尚：“这府里小夫人姓甚么？”小和尚道：“姓庞，前日与了长老四五两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生天。”玉楼道：“我听见他爹说春梅娘家姓庞，叫庞大姐，莫不是他？”正说话，只见长老先来，分付小沙弥：“好看好茶。”不一时，轿子抬进方丈二门里才下。月娘和玉楼众人打僧房帘内望外张看，怎样的小夫人。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得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穿大红妆花袄，下着翠兰缕金宽斓裙子，带着丁当禁步，比昔不同许多。但见：

    宝髻巍峨，凤钗半卸。胡珠环耳边低挂，金挑凤鬓后双拖。红绣袄偏衬玉香肌，翠纹裙下映金莲小。行动处，胸前摇响玉丁当；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腻粉妆成脖颈，花钿巧帖眉尖。举止惊人，貌比幽花殊丽；姿容闲雅，性如兰蕙温柔。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俨若紫府琼姬离碧汉，宛如蕊宫仙子下尘寰。

    那长老上面独独安放一张公座椅儿，让春梅坐下。长老参见已毕，小沙弥拿上茶来。长老递茶上去，说道：“今日小僧不知小奶奶来这里祭祀，有失迎接，万望恕罪。”春梅道：“外日多有起动长老诵经追荐。”那和尚说：“小僧岂敢。有甚殷勤补报恩主？多蒙小奶奶赐了许多钱衬施。小僧请了八众禅僧，整做道场，看经礼忏一日。晚夕，又与他老人家装些厢库焚化。道场圆满，才打发两位管家进城，宅里回小奶奶话。”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下钟盏来。长老只顾在旁一递一句与春梅说话，把吴月娘众人拦阻在内，又不好出来的。

    月娘恐怕天晚，使小和尚请下长老来，要起身。那长老又不肯放，走来方丈禀春梅说：“小僧有件事禀知小奶奶。”春梅道：“长老有话，但说无妨。”长老道：“适间有几位游玩娘子，在寺中随喜，不知小奶奶来。如今他要回去，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春梅道：“长老何不请来相见。”那长老慌的来请。吴月娘又不肯出来，只说：“长老不见罢。天色晚了，俺们告辞去了。”长老见收了他布施，又没管待，又意不过，只顾再三催促。吴月娘与孟玉楼、吴大妗子推阻不过，只得出来，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于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展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礼。”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头。月娘、玉楼亦欲还礼，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下四个头，说：“不知是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相见。”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过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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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平磕了头。月娘道：“姐姐，你受他两个一礼儿。”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儿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如意儿抱着哥儿，真个与春梅唱个喏，把月娘喜欢的要不得。玉楼道：“姐姐，你今日不到寺中，咱娘儿们怎得遇在一处相见。”春梅道：“便是因俺娘他老人家新埋葬在这寺后，奴在他手里一场，他又无亲无故，奴不记挂着替他烧张纸儿，怎生过得去。”月娘道：“我记的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孟玉楼道：“大娘还不知庞大姐说话，说的是潘六姐死了。多亏姐姐，如今把他埋在这里。”月娘听了，就不言语了。吴大妗子道：“谁似姐姐这等有恩，不肯忘旧，还葬埋了。你逢节令题念他，来替他烧钱化纸。”春梅道：“好奶奶，想着他怎生抬举我来！今日他死的苦，这般抛露丢下，怎不埋葬他？”说毕，长老教小和尚放桌儿，摆斋上来。两张大八仙桌子，蒸酥点心，各样素馔菜蔬，堆满春台，绝细春芽雀舌甜水好茶。众人吃了，收下家活去。吴大舅自有僧房管待，不在话下。

    孟玉楼起身，心里要往金莲坟上看看，替他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拿出五分银子，教小沙弥买纸去。长老道：“娘子不消买去，我这里有金银纸，拿几分烧去。”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说道：“六姐，不知你埋在这里。今日孟三姐误到寺中，与你烧陌钱纸，你好处升天，苦处用钱。”一面放声大哭。那奶子如意儿见玉楼往后边，也抱了孝哥儿来看一看。月娘在方丈内和春梅说话，教奶子休抱了孩子去，只怕唬了他。如意儿道：“奶奶，不妨事，我知道。”径抱到坟上，看玉楼烧纸哭罢回来。

    春梅和月娘匀了脸，换了衣裳，分付小伴当将食盒打开，将各样细果甜食，肴品点心攒盒，摆下两桌子，布甑内筛上酒来，银钟牙箸，请大妗子、月娘、玉楼上坐，他便主位相陪。奶子、小玉，都在两边打横。吴大舅另放一张桌子在僧房内。正饮酒中间，忽见两个青衣伴当走来，跪下禀道：“老爷在新庄，差小的来请小奶奶看杂耍调百戏的。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请奶奶快去哩。”这春梅不慌不忙，说：“你回去，知道了。”那二人应诺下来，又不敢去，在下边等候。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说：“姐姐，不可打搅。天色晚了，你也有事，俺们去罢。”那春梅那里肯放，只顾令左右将大钟来劝道：“咱娘儿们会少离多，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门亲路。奴也没亲没故，到明日娘的好日子，奴往家里走走去。”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勾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饮过一杯，月娘说：“我酒勾了，你大妗子没轿子，十分晚了，不好行的。”春梅道：“大妗子没轿子，我这里有跟随小马儿，拨一匹与妗子骑，关了家去。”大妗子再三不肯，辞了，方一面收拾起身。春梅叫过长老来，令小伴当拿出一匹大布、五钱银子与长老。长老拜谢了，送出山门。春梅与月娘拜别，看着月娘、玉楼众人上了轿子，他也坐轿子，两下分路，一簇人明随喝道，往新庄上去了。正是：

    树叶还有相逢时，岂可人无得运时。

 第九十回　　来旺偷拐孙雪娥　雪娥受辱守备府

    诗曰：

    菟丝附蓬麻，引蔓原不长。

    失身与狂夫，不如弃道旁。

    暮夜为侬好，席不暖侬床。

    昏来晨一别，无乃太匆忙。

    行将滨死地，老痛迫中肠。

    话说吴大舅领着月娘等一簇男女，离了永福寺，顺着大树长堤前来。玳安又早在杏花酒楼下边，人烟热闹，拣高阜去处，幕天席地设下酒肴，等候多时了。远远望月娘众人轿子驴子到了，问道：“如何这咱才来？”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见春梅告诉一遍。不一时斟上酒来。众人坐下正饮酒，只见楼下香车绣毂往来，人烟喧杂。月娘众人骊着高阜，把眼观看，只见人山人海围着，都看教师走马耍解。

    原来是本县知县相公儿子李衙内，名唤李拱璧，年约三十余岁，见为国子上舍，一生风流博浪，懒习诗书，专好鹰犬走马，打球蹴-，常在三瓦两巷中走，人称他为“李棍子”。那日穿着一弄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乾黄靴，同廊吏何不韦带领二三十好汉，拿弹弓、吹筒、球棒在于杏花村大酒楼下，看教师李贵走马卖解，竖肩桩、隔肚带，轮枪舞棒，做各样技艺顽耍，引了许多男女围着烘笑。那李贵诨名为山东夜叉，头带万字巾，身穿紫窄衫，销金裹肚，坐下银鬃马，手执朱红杆明枪，背插招风令字旗，在街心扳鞍上马，往来卖弄手段。这李衙内正看处，忽抬头看见一簇妇人在高阜处饮酒，内中一个长挑身材妇人，不觉心摇目荡，观之不足，看之有余，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知是谁家妇女，有男子汉没有？”一面叫过手下答应的小张闲架儿来，悄悄分付：“你去那高坡上，打听那三个穿白的妇人是谁家的。访得的实，告我知道。”那小张闲应诺，云飞跑去。不多时，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回报说：“如此这般，是县门前西门庆家妻小。一个年老的姓吴，是他妗子；一个五短身材，是他大娘子吴月娘；那个长挑身材，有白麻子的，是第三个娘子，姓孟，名玉楼；如今都守寡在家。”这李衙内听了，独看上孟玉楼，重赏小张闲，不在话下。

    吴月娘和大舅众人观看了半日，见日色衔山，令玳安收拾了食盒，上轿骑驴一径回家。有诗为证：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亲。

    这里月娘众人回家不题。却说那日，孙雪娥与西门大姐在家，午后时分无事，都出大门首站立。也是天假其便，不想一个摇惊闺的过来。那时卖脂粉、花翠生活，磨镜子，都摇惊闺。大姐说：“我镜子昏了。”使平安儿：“叫住那人，与我磨镜子。”那人放下担儿，说道：“我不会磨镜子，我只卖些金银生活，首饰花翠。”站立在门前，只顾眼上眼下看着雪娥。雪娥便道：“那汉子，你不会磨镜子，去罢，只顾看我怎的！”那人说：“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大姐道：“眼熟，急忙想不起来。”那人道：“我是爹手里出去的来旺儿。”雪娥便道：“你这几年在那里来？出落得恁胖了。”来旺儿道：“我离了爹门，到原籍徐州，家里闲着没营生，投跟了老爹上京来做官。不想到半路里，他老爷儿死了，丁忧家去了。我便投在城内顾银铺，学会了此银行手艺，各样生活。这两日行市迟，顾银铺教我挑副担儿，出来街上发卖些零碎。看见娘每在门首，不敢来相认，恐怕踅门-户的。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还不敢相认。”雪娥道：“原来是你。教我只顾认了半日，白想不起。既是旧儿女，怕怎的？”因问：“你担儿里卖的是甚么生活？挑进里面，等俺每看一看。”那来旺儿一面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箱子，用箧儿托出几样首饰来：金银镶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大姐与雪娥看了一回，问来旺儿：“你还有花翠，拿出来。”这孙雪娥便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大姐便称出银子来与他。雪娥两样生活，欠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下他：“明日早来取罢。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和你三娘和哥儿都往坟上与你爹烧纸去了。”来旺道：“我去年在家里，就听见人说爹死了。大娘生了哥儿，怕不的好大了。”雪娥道：“你大娘孩儿如今才周半儿。一家儿大大小小，如宝上珠一般，全看他过日子哩。”说话中间，来昭妻一丈青出来，倾了盏茶与他吃，那来旺儿接了茶，与他唱了个喏。来旺也在跟前，同叙了回话。分付：“你明日来见见大娘。”那来旺儿挑担出门。

    到晚上，月娘众人轿子来家。雪娥、大姐、众人丫头接着，都磕了头。玳安跟盒担走不上，雇了匹驴儿骑来家，打发抬盒人去了。月娘告诉雪娥、大姐，说今日寺里遇见春梅一节：“原来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后首，俺每也不知。他来替他娘烧纸，误打误撞遇见他。娘儿每又认了回亲。先是寺里长老摆斋吃了。落后他又教伴当摆上他家的四五十攒盒，各样菜蔬下饭，筛酒上来，通吃不了。他看见哥儿，又与了他一对簪儿，好不和气。起解行三坐五，坐着大轿子，许多跟随。又且是出落的比旧时长大了好些，越发白胖了。”吴大妗子道：“他倒也不改常忘旧。那时在咱家时，我见他比众丫鬟行事儿正大，说话儿沉稳，就是个才料儿。你看今日福至心灵，恁般造化。”孟玉楼道：“姐姐没问他，我问他来。果然半年没洗换，身上怀着喜事哩。也只是八九月里孩子，守备好不喜欢哩。薛嫂儿说的倒不差。”说了一回，雪娥题起：“今日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门首，看见来旺儿。原来他又在这里学会了银匠，挑着担儿卖金银生活花翠。俺每就不认得了，买了他几枝花翠，他问娘来，我说往坟上烧纸去了。”月娘道：“你怎的不教他等着我来家？”雪娥道：“俺每教他明日来。”

    正坐着说话，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对月娘说：“哥儿来家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气，身上汤烧火热的。”这月娘听见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儿来，口-着口儿，果然出冷汗，浑身发热，骂如意儿：“好淫妇，此是轿子冷了孩儿了。”如意儿道：“我拿小被儿裹的紧紧的，怎得冻着？”月娘道：“再不是抱了往那死鬼坟上，唬了他来了。那等分付教你休抱他去，你不依，浪着抱的去了。”如意儿道：“早小玉姐姐看着，只抱了他那里看看就来了，几时唬着他来！”月娘道：“别要说嘴，看那看儿便怎的？却把他唬了。”急忙叫来安儿：“快请刘婆子去。”不一时，刘婆来到。看了脉息，摸了身上，说：“着了些凉寒，撞见邪祟了。”留了两服朱砂丸，用姜汤灌下去。分付奶子抱着他，热炕上睡到半夜，出了些冷汗，身上才凉了。于是管待刘婆子吃了茶，与了他三钱银子，叫他明日还来看看。一家子慌的要不的，起起倒倒，整乱了半夜。

    却说来旺，次日依旧挑将生活担儿，来到西门庆门首，与来昭唱喏，说：“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许下今日教我来取银子，就见见大娘。”来昭道：“你且去着，改日来。昨日大娘来家，哥儿不好，叫医婆、太医看，下药，整乱了一夜，好不心，今日才好些，那得工夫称银子与你。”正说着，只见月娘、玉楼、雪娥送出刘婆子，来到大门首，看见来旺儿。那来旺儿扒在地下，与月娘、玉楼磕下两个头。月娘道：“几时不见你，就不来这里走走。”来旺儿悉将前事说了一遍，“要来不好来的。”月娘道：“旧儿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没了。当初只因潘家那淫妇，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架的舌，把个好媳妇儿生生逼勒的吊死了，将有作没，把你垫发了去。今日天也不容，他往那去了！”来旺儿道：“也说不的，只是娘心里明白就是了。”说了回话，月娘问他：“卖的是甚样生活？拿出来瞧。”拣了他几件首饰，该还他三两二钱银子，都用等子称了与他。叫他进入仪门里面，分付小玉取一壶酒来，又是一盘点心，教他吃。那雪娥在厨上一力撺掇，又热了一大碗肉出来与他。吃的酒饭饱了，磕头出门。月娘、玉楼众人归到后边去。雪娥独自悄悄和他说话：“你常常来走着，怕怎的！奴有话教来昭嫂子对你说。我明日晚夕，在此仪门里紫墙儿跟前耳房内等你。”两个递了眼色，这来旺儿就知其意，说：“这仪门晚夕关不关？”雪娥道：“如此这般，你来先到来昭屋里，等到晚夕，踩着梯凳，越过墙，顺着遮墙，我这边接你下来。咱二人会合一回，还有细话与你说。”这来旺得了此话，正是欢从额起，喜向腮生，作辞雪娥，挑担儿出门。正是：不着家神，弄不得家鬼。有诗为证：

    闲来无事倚门阑，偶遇多情旧日缘。

    对人不敢高声语，故把秋波送几番。

    这来旺儿欢喜来家，一宿无话。到次日，也不挑担儿出来卖生活，慢慢踅来西门庆门首，等来昭出来与他唱喏。那来昭便说：“旺哥稀罕，好些时不见你了。”来旺儿笑道：“不是也不来，里边雪姑娘少我几钱生活银，讨讨。”来昭一面把来旺儿让到房里坐下。来旺儿道：“嫂子怎不见？”来昭道：“你嫂子今日后边上灶哩。”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与来昭，说：“这银子取壶酒来，和哥嫂吃。”来昭道：“何消这许多。”即叫他儿子铁棍儿过来。那铁棍吊起头去－－十五岁了，拿壶出来，打了一大注酒，使他后边叫一丈青来。不一时，一丈青盖了一锡锅热饭，一大碗杂熬下饭，两碟菜蔬，说道：“好呀，旺官儿在这里。”来昭便拿出银子与一丈青瞧，说：“兄弟破费，要打壶酒咱两口儿吃。”一丈青笑道：“无功消受，怎生使得？”一面放了炕桌，让来旺炕上坐。摆下酒菜，把酒来斟。来旺儿先倾头一盏，递与来昭，次递一盏与一丈青，深深唱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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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向不见哥嫂，这盏水酒孝顺哥嫂。”一丈青便说：“哥嫂不道酒肉吃伤了！你对真人休说假话。里边雪姑娘昨日已央及达知我了，你两个旧情不断，托俺每两口儿如此这般周全你。你休推睡里梦里，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你若入港相会，有东西出来，休要独吃，须把些汁水教我呷一呷，俺替你每须耽许多利害。”那来旺便跪下说：“只望哥嫂周全，并不敢有忘。”说毕，把酒吃了一回。一丈青往后边和雪娥答了话出来，对他说，约定晚上来，来昭屋里窝藏，待夜里关上仪门，后边人歇下，越墙而过，于中取事。有诗为证：

    报应本无私，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但看所为事。

    这来旺得了此言，回来家，巴不到晚，踅到来昭屋里，打酒和他两口儿吃。至更深时分，更无一人觉的，直待的大门关了，后边仪门上了拴，家中大小歇息定了，彼此都有个暗号儿，只听墙内雪娥咳嗽之声。这来旺儿踏着梯凳，黑暗中扒过粉墙，雪娥那边用凳子接着。两个就在西耳房堆马鞍子去处，两个相搂相抱，云雨做一处。彼此都是旷夫寡妇，欲心如火。那来旺儿缨枪强壮，尽力弄了一回，乐极精来，一泄如注。干毕，雪娥递与他一包金银首饰，几两碎银子，两件段子衣服，分付：“明日晚夕你再来，我还有些细软与你。你外边寻下安身去处。往后这家中过不出好来，不如和你悄悄出去，外边寻下房儿，成其夫妇。你又会银行手艺，愁过不得日子？”来旺儿便说：“如今东门外细米巷，有我个姨娘，有名收生的屈老娘。你那里曲弯小巷，倒避眼，咱两个投奔那里去。迟些时，看无动静，我带你往原籍家里，买几亩地种去也好。”两个商量已定。这来旺就作别雪娥，依旧扒过墙来，到来昭屋里。等至天明，开了大门，挨身出去。到黄昏时分，又来门首，踅入来昭屋里。晚夕依旧跳过墙去，两个干事。朝来暮往，非止一日，也抵盗了许多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来昭两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俱不必细说。

    一日，后边月娘看孝哥儿出花儿，心中不快，睡得早。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儿，原是大姐使的，因李娇儿房中元宵儿被敬济要了，月娘就把中秋儿与了雪娥，把元宵儿伏侍大姐。那一日，雪娥打发中秋儿睡下，房里打点一大包钗环头面，装在一个匣内，用手帕盖了头，随身衣服，约定来旺儿在来昭屋里等候，两个要走。来昭便说：“不争你走了，我看守大门，管放水鸭儿！若大娘知道，问我要人怎的？不如你每打房上去，就骊破些瓦，还有踪迹。”来旺儿道：“哥也说得是。”雪娥又留一个银折盂，一根金耳斡，一件青绫袄，一条黄绫裙，谢了他两口儿。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时，隔房扒过去。来昭夫妇又筛上两大钟暖酒，与来旺、雪娥吃，说：“吃了好走，路上壮胆些。”吃到五更时分，每人拿着一根香，骊着梯子，打发两个扒上房去，一步一步把房上瓦也跳破许多。比及扒到房檐跟前，街上人还未行走，听巡捕的声音，这来旺儿先跳下去，后却教雪娥骊着他肩背，接搂下来。两个往前边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捕的拦住，便问：“往那里去的男女？”雪娥便唬慌了手脚。这来旺儿不慌不忙，把手中官香弹了一弹，说道：“俺是夫妇二人，前往城外岳庙里烧香，起的早了些，长官勿怪。”那人问：“背的包袱内是甚么？”来旺儿道：“是香烛纸马。”那人道：“既是两口儿岳庙烧香，也是好事，你快去罢。”这来旺儿得不的一声，拉着雪娥，往前飞走。走到城下，城门才开。打人闹里挨出城去，转了几条街巷。

    原来细米巷在个僻静去处，住着不多几家人家，都是矮房低厦。到于屈姥姥家，屈姥姥还未开门。叫了半日，屈姥姥才起来开了门，见来旺儿领了个妇人来。原来来旺儿本姓郑，名唤郑旺，说：“这妇人是我新寻的妻小。姨娘这里有房子，且借一间，寄住些时，再寻房子。”递与屈姥姥三两银子，教买柴米。那屈姥姥得了银子，只得留下。他儿子屈铛，因见郑旺夫妻二人，带着许多金银首饰东西，夜晚见财起意，就掘开房门偷盗出来去耍钱，致被捉获，具了事件，拿去本县见官。李知县见系贼赃之事，赃物见在，即差人押着屈铛到家，把郑旺、孙雪娥一条索子都拴了。那雪娥唬的脸蜡黄也似黄了，换了渗淡衣裳，带着眼纱，把手上戒指都勒下来打发了公人，押去见官。当下烘动了一街人观看，有认得的，说是西门庆家小老婆，今被这走出的小厮来旺儿－－改名郑旺通奸，拐盗财物在外居住。又被这屈铛掏摸了，今事发见官。当下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路上行人口似飞。

    月娘家中自从雪娥走了，房中中秋儿见箱内细软首饰都没了，衣服丢的乱三搅四，报与月娘。月娘吃了一惊，便问中秋儿：“你跟着他睡，走了，你岂不知？”中秋儿便说：“他要便晚夕悄悄偷走出外边，半日方回，不知详细。”月娘又问来昭：“你看守大门，人出去你怎不晓的？”来昭便说：“大门每日上锁，莫不他飞出去！”落后看见房上瓦骊破许多，方知越房而去了。又不敢使人骊访，只得按纳含忍。不想本县知县当堂理问这件事，先把屈铛夹了一顿，追出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向郑旺名下追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屈姥姥名下追出银三两。就将来旺儿问拟奴婢因奸盗取财物，屈铛系窃盗，俱系杂犯死罪，准徒五年，赃物入官。雪娥孙氏系西门庆妾，与屈姥姥当下都当官拶了一拶。屈姥姥供明放了。雪娥责令本县差人到西门庆家，教人递领状领孙氏。那吴月娘叫吴大舅来商议：“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没的玷污了家门，与死的装幌子。”打发了差人钱，回了知县话。知县拘将官媒人来，当官辩卖。

    却说守备府中，春梅打听得知，说西门庆家中孙雪娥如此这般，被来旺儿拐出，盗了财物去在外居住，事发到官，如今当官辨卖。这春梅听见，要买他来家上灶，要打他嘴，以报平昔之仇。对守备说：“雪娥善能上灶，会做的好茶饭汤水，买来家中伏侍。”这守备即差张胜、李安。拿贴儿对知县说。知县自恁要做分上，只要八两银子官价。交完银子，领到府中，先见了大奶奶并二奶奶孙氏，次后到房中来见春梅。春梅正在房里缕金床上，锦帐之中，才起来。手下丫鬟领雪娥见面。那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头进见。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这春梅把眼瞪一瞪，唤将当直的家人媳妇上来，“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髟狄）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这雪娥听了，暗暗叫苦。自古世间打墙板儿翻上下，扫米却做管仓人。既在他檐下，怎敢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恸，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布袋和尚到明州，策杖芒鞋任处游。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诗曰：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怀自感梦难成。

    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羞将待月明。

    拟倩蜂媒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话说一日，陈敬济听见薛嫂儿说知孙雪娥之事。这陈敬济乘着这个根由，就如此这般，使薛嫂儿往西门庆家对月娘说。薛嫂只得见月娘，说：“陈姑夫在外声言发话，说不要大姐，要写状子，巡抚、巡按处告示，说老爹在日，收着他父亲寄放的许多金银箱笼细软之物。”这月娘一来因孙雪娥被来旺儿盗财拐去，二者又是来安儿小厮走了，三者家人来兴媳妇惠秀又死了，刚打发出去，家中正七事八事，听见薛嫂儿来说此话，唬的慌了手脚，连忙雇轿子，打发大姐家去。但是大姐床奁箱厨陪嫁之物，交玳安雇人，都抬送到陈敬济家。敬济说：“这是他随身嫁我的床帐妆奁，还有我家寄放的细软金银箱笼，须索还我。”薛嫂道：“你大丈母说来，当初丈人在时，止收下这个床奁嫁妆，并没见你别的箱笼。”敬济又要使女元宵儿。薛嫂儿和玳安儿来对月娘说。月娘不肯把元宵与他，说：“这丫头是李娇儿房中使的，如今留着晚早看哥儿哩。”把中秋儿打发将来，说：“原是买了伏侍大姐的。”这敬济又不要中秋儿，两头来回只教薛嫂儿走。他娘张氏向玳安说：“哥哥，你到家拜上你大娘，你家姐儿们多，也不稀罕这个使女看守哥儿。既是与了大姐房里好一向，你姐夫已是收用过了他，你大娘只顾留怎的？”玳安一面到家，把此话对月娘说了。月娘无言可对，只得把元宵儿打发将来。敬济收下，满心欢喜，说道：“可怎的也打我这条道儿来？”正是：

    饶你奸似鬼，吃我洗脚水。

    按下一头。单说李知县儿子李衙内，自从清明郊外看见吴月娘、孟玉楼两人一般打扮，生的俱有姿色，知是西门庆妻小。衙内有心，爱孟玉楼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模样儿风流俏丽。原来衙内丧偶，鳏居已久，一向着媒妇各处求亲，都不遂意。及见玉楼，便觉动心，但无门可入，未知嫁与不嫁，从违如何。不期雪娥缘事在官，已知是西门庆家出来的，周旋委曲，在伊父案前，将各犯用刑研审，追出赃物数目，望其来领。月娘害怕，又不使人见官。衙内失望，因此才将赃物入官，雪娥官卖。至是衙内谋之于廊吏何不韦，径使官媒婆陶妈妈来西门庆家访求亲事，许说成此门亲事，免县中打卯，还赏银五两。

    这陶妈妈听了，喜欢的疾走如飞，一日到于西门庆门首。来昭正在门首立，只见陶妈妈向前道了万福，说道：“动问管家哥一声，此是西门老爹家？”来昭道：“你是那里来的？老爹已下世了，有甚话说？”陶妈妈道：“累及管家进去禀声，我是本县官媒人，名唤陶妈妈，奉衙内小老爹钧语，分付说咱宅内有位奶奶要嫁人，敬来说亲。”那来昭喝道：“你这婆子，好不近理！我家老爹没了一年有余，止有两位奶奶守寡，并不嫁人。常言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这媒婆，有要没紧，走来胡撞甚亲事？还不走快着，惹的后边奶奶知道，一顿好打。”那陶妈妈笑道：“管家哥，常言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小老爹不使我，我敢来？嫁不嫁，起动进去禀声，我好回话去。”来昭道：“也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少待片时，等我进去。两位奶奶，一位奶奶有哥儿，一位奶奶无哥儿，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陶妈妈道：“衙内小老爹说，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见来，是面上有几点白麻子的那位奶奶。”

    来昭听了，走到后边，如此这般告诉月娘说：“县中使了个官媒人在外面。”倒把月娘吃了一惊，说：“我家并没半个字儿迸出，外边人怎得晓的？”来昭道：“曾在郊外，清明那日见来，说脸上有几个白麻子儿的。”月娘便道：“莫不孟三姐也‘腊月里罗卜－－动人心’？忽剌八要往前进嫁人？正是‘世间海水知深浅，惟有人心难忖量’”。一面走到玉楼房中坐下，便问：“孟三娘，奴有件事儿来问你，外面有个保山媒人，说是县中小衙内，清明那日曾见你一面，说你要往前进。端的有此话么？”看官听说，当时没巧不成话，自古姻缘着线牵。那日郊外，孟玉楼看见衙内生的一表人物，风流博浪，两家年甲多相仿佛，又会走马拈弓弄箭，彼此两情四目都有意，已在不言之表。但未知有妻子无妻子，口中不言，心内暗度：“男子汉已死，奴身边又无所出。虽故大娘有孩儿，到明日长大了，各肉儿各疼。闪的我树倒无阴，竹篮儿打水。”又见月娘自有了孝哥儿，心肠改变，不似往时，“我不如往前进一步，寻上个叶落归根之处，还只顾傻傻的守些甚么？到没的担阁了奴的青春年少。”正在思慕之间，不想月娘进来说此话，正是清明郊外看见的那个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口里虽说：“大娘休听人胡说，奴并没此话。”不觉把脸来飞红了，正是：

    含羞对众休开口，理鬓无言只-头。

    月娘说：“此是各人心里事，奴也管不的许多。”一面叫来昭：“你请那保山进来。”来昭门首唤陶妈妈，进到后边见月娘，行毕了礼数，坐下。小丫鬟倒茶吃了。月娘便问：“保山来，有甚事？”陶妈妈便道：“小媳妇无事不登三宝殿，奉本县正宅衙内分付，说贵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讲说亲事。”月娘道：“俺家这位娘子嫁人，又没曾传出去，你家衙内怎得知道？”陶妈妈道：“俺家衙内说来，清明那日，在郊外亲见这位娘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脸上有稀稀几个白麻子，便是这位奶奶。”月娘听了，不消说就是孟三姐了。于是领陶妈妈到玉楼房中明间内坐下。

    等勾多时，玉楼梳洗打扮出来。陶妈妈道了万福，说道：“就是此位奶奶，果然话不虚传，人材出众，盖世无双，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个正头娘子。”玉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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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休得乱说。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原娶过妻小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姓甚名谁？有官身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捣谎。”陶妈妈道：“天么，天么！小媳妇是本县官媒，不比外边媒人快说谎。我有一句说一句，并无虚假。俺知县老爹年五十多岁，止生了衙内老爹一人，今年属马的，三十一岁，正月二十三日辰时建生。见做国子监上舍，不久就是举人、进士。有满腹文章，弓马熟闲，诸子百家，无不通晓。没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内止有一个从嫁使女答应，又不出众。要寻个娘子当家，敬来宅上说此亲事。若是咱府上做这门亲事，老爹说来，门面差摇，坟茔地土钱粮，一例尽行蠲免，有人欺负，指名说来，拿到县里，任意拶打。”玉楼道：“你衙内有儿女没有？原籍那里人氏？诚恐一时任满，千山万水带去，奴亲都在此处，莫不也要同他去？”陶妈妈道：“俺衙内身边，儿花女花没有，好不单径。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他家中田连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抚按明文，圣旨在上，好不赫耀吓人。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过后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诰，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有何不好？”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一面唤兰香放桌儿，看茶食点心与保山吃。因说：“保山，你休怪我叮咛盘问。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奴也吃人哄怕了。”陶妈妈道：“好奶奶，只要一个比一个。清自清，浑自浑，好的带累了歹的。小媳妇并不捣谎，只依本分做媒。奶奶若肯了，写个婚帖儿与我，好回小老爹话去。”玉楼取了一条大红段子，使玳安交铺子里傅伙计写了生时八字。吴月娘便说：“你当初原是薛嫂儿说的媒，如今还使小厮叫将薛嫂儿来，两个同拿了贴儿去，说此亲事，才是礼。”不多时，使玳安儿叫了薛嫂儿来，见陶妈妈道了万福。当行见当行，拿着贴儿出离西门庆家门，往县中回衙内话去。一个是这里冰人，一个是那头保山，两张口四十八个牙，这一去管取说得月里嫦娥寻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

    陶妈妈在路上问薛嫂儿：“你就是这位娘子的原媒？”薛嫂道：“便是。”陶妈妈问他：“原先嫁这里，根儿是何人家的女儿？嫁这里是女儿，是再婚？”这薛嫂儿便一五一十，把西门庆当初从杨家娶来的话告诉一遍。因见婚贴儿上写“女命三十七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说：“只怕衙内嫌年纪大些，怎了？他今才三十一岁，倒大六岁。”薛嫂道：“咱拿了这婚贴儿，交个过路的先生，算看年命妨碍不妨碍。若是不对，咱瞒他几岁儿，也不算说谎。”

    二人走来，再不见路过响板的先生，只见路南远远的一个卦肆，青布帐幔，挂着两行大字：“子平推贵贱，铁笔判荣枯；有人来算命，直言不容情。”帐子底下安放一张桌子，里面坐着个能写快算灵先生。这两个媒人向前道了万福，先生便让坐下。薛嫂道：“有个女命累先生算一算。”向袖中拿出三分命金来，说：“不当轻视，先生权且收了，路过不曾多带钱来。”先生道：“请说八字。”陶妈妈递与他婚帖看，上面有八字生日年纪，先生道：“此是合婚。”一百捏指寻纹，把算子摇了一摇，开言说道：“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一月廿七日子时生。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时，理取印绶之格。女命逆行，见在丙申运中。丙合辛生，往后大有威权，执掌正堂夫人之命。四柱中虽夫星多，然是财命，益夫发福，受夫宠爱，这两年定见妨克，见过了不曾？”薛嫂道：“已克过两位夫主了。”先生道：“若见过，后来好了。”薛嫂儿道：“他往后有子没有？”先生道：“子早哩。直到四十一岁才有一子送老。一生好造化，富贵荣华无比。”取笔批下命词四句道：

    娇姿不失江梅态，三揭红罗两画眉。

    会看马首升腾日，脱却寅皮任意移。

    薛嫂问道：“先生，如何是‘会看马首升腾日，脱却寅皮任意移’？这两句俺每不懂，起动先生讲说讲说。”先生道：“马首者，这位娘子如今嫁个属马的夫主，才是贵星，享受荣华。寅皮是克过的夫主，是属虎的，虽是宠爱，只是偏房。往后一路功名，直到六十八岁，有一子，寿终，夫妻偕老。”两个媒人说道：“如今嫁的倒果是个属马的，只怕大了好几岁，配不来。求先生改少两岁才好。”先生道：“既要改，就改做丁卯三十四岁罢。”薛嫂道：“三十四岁，与属马的也合的着么？”先生道：“丁火庚金，火逢金炼，定成大器，正合得着。”当下改做三十四岁。

    两个拜辞了先生，出离卦肆，径到县中。门子报入，衙内便唤进陶、薛二媒人，旋磕了头。衙内便问：“那个妇人是那里的？”陶妈妈道：“是那边媒人。”因把亲事说成，告诉一遍，说：“娘子人才无比的好，只争年纪大些。小媳妇不敢擅便，随衙内老爹尊意，讨了个婚贴在此。”于是递上去。李衙内看了，上写着“三十四岁，十一月廿七日子时生”，说道：“就大三两岁，也罢。”薛嫂儿插口道：“老爹见的是，自古道，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这位娘子人材出众，性格温柔，诸子百家，当家理纪，自不必说。”衙内道：“我已见过，不必再相。只择吉日良时，行茶礼过去就是了。”两个媒人禀说：“小媳妇几时来伺候？”衙内道：“事不迟稽迟，你两个明日来讨话，往他家说。”每个赏了一两银子，做脚步钱。两个媒人欢喜出门，不在话下。

    这李衙内见亲事已成，喜不自胜，即唤廊吏何不韦来商议，对父亲李知县说了。令阴阳生择定四月初八日行礼，十五日准娶妇人过门。就兑出银子来，委托何不韦、小张闲买办茶红酒礼，不必细说。两个媒人次日讨了日期，往西门庆家回月娘、玉楼话。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蓝田种玉来。

    四月初八日，县中备办十六盘羹果茶饼，一副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一条玛瑙带，一副丁当七事，金镯银钏之类，两件大红宫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三十两礼钱，其余布绢绵花，共约二十余抬。两个媒人跟随，廊吏何不韦押担，到西门庆家下了茶。

    十五日，县中拨了许多快手闲汉来，搬抬孟玉楼床帐嫁妆箱笼。月娘看着，但是他房中之物，尽数都交他带去。原旧西门庆在日，把他一张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月娘就把潘金莲房中那张螺钿床陪了他。玉楼交兰香跟他过去，留下小鸾与月娘看哥儿。月娘不肯，说：“你房中丫头，我怎好留下你的？左右哥儿有中秋儿、绣春和奶子，也勾了。”玉楼止留下一对银回回壶与哥儿耍子，做一念儿，其余都带过去了。到晚夕，一顶四人大轿，四对红纱灯笼，八个皂隶跟随来娶。玉楼戴着金梁冠儿，插着满头珠翠、胡珠子，身穿大红通袖袍儿，先辞拜西门庆灵位，然后拜月娘。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另另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两个携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门。媒人替他带上红罗销金盖袱，抱着金宝瓶，月娘守寡出不的门，请大姨送亲，送到知县衙里来。满街上人看见说：“此是西门大官人第三娘子，嫁了知县相公儿子衙内，今日吉日良时娶过门。”也有说好的，也有说歹的。说好者，当初西门大官人怎的为人做人，今日死了，止是他大娘子守寡正大，有儿子，房中搅不过这许多人来，都交各人前进，甚有张主。有那说歹的，街谈巷议，指戳说道：“西门庆家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奸骗人家妻女。今日死了，老婆带的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都野鸡毛儿零-了。常言三十年远报，而今眼下就报了。”旁人纷纷议论不题。

    且说孟大姨送亲到县衙内，铺陈床帐停当，留坐酒席来家。李衙内赏薛嫂儿、陶妈妈每人五两银子，一段花红利市，打发出门。至晚，两个成亲，极尽鱼水之欢，于飞之乐。到次日，吴月娘送茶完饭。杨姑娘已死，孟大妗子、二妗子、孟大姨都送茶到县中。衙内这边下回书，请众亲戚女眷做三日，扎彩山，吃筵席。都是三院乐人妓女，动鼓乐扮演戏文。吴月娘那日亦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百花裙，系蒙金带，坐大轿来衙中，进入后边院落，静俏俏无个人接应。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日，姊妹们那样闹热，往人家赴席来家，都来相见说话，一条板凳坐不了，如今并无一个儿了。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止。正是：

    平生心事无人识，只有穿窗皓月知。

    这里月娘忧闷不题。却说李衙内和玉楼两个，女貌郎才，如鱼如水，正合着油瓶盖。每日燕尔新婚，在房中厮守，一步不离。端详玉楼容貌，越看越爱。又见带了两个从嫁丫鬟，一个兰香，年十八岁，会弹唱；一个小鸾，年十五岁，俱有颜色。心中欢喜没入脚处。有诗为证：

    堪夸女貌与郎才，天合姻缘礼所该。

    十二巫山云雨会，两情愿保百年偕。

    原来衙内房中，先头娘子丢了一个大丫头，约三十年纪，名唤玉簪儿。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头上打着盘头揸髻，用手贴苫盖，周围勒销金箍儿，假充作（髟狄）髻，身上穿一套怪绿乔红的裙袄，脚上穿着双拨船样四个眼的剪绒鞋，约长尺二。在人根前，轻身浪颡，做势拿班。衙内未娶玉楼时，他便逐日顿羹顿饭，殷勤伏侍，不说强说，不笑强笑，何等精神。自从娶过玉楼来，见衙内和他如胶似漆，把他不去揪采，这丫头就使性儿起来。一日，衙内在书房中看书，这玉簪儿在厨下顿了一盏好果仁炮茶，双手用盘儿托来书房里，笑嘻嘻掀开帘儿，送与衙内。不想衙内看了一回书，搭伏定书桌就睡着了。这玉簪儿叫道：“爹，谁似奴疼你，顿了这盏好茶儿与你吃。你家那新娶的娘子，还在被窝里睡得好觉儿，怎不交他那小大姐送盏茶来与你吃？”因见衙内打盹，在眼前只顾叫不应，说道：“老花子，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大白日里盹磕睡，起来吃茶！”叫衙内醒了，看见是他，喝道：“怪碜奴才！把茶放下，与我过一边去。”这玉簪儿满脸羞红，使性子把茶丢在桌上，出来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用心，大清早辰送盏茶儿来你吃，倒吆喝我起来。常言：‘丑是家中宝，可喜惹烦恼’。我丑，你当初瞎了眼，谁交你要我来？”被衙内听见，赶上尺力踢了两靴脚。这玉簪儿登时把那付奴脸膀的有房梁高，也不搽脸了，也不顿茶了。赶着玉楼，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无人处，一屁股就在玉楼床上坐下。玉楼亦不去理他。他背地又压伏兰香、小鸾说：“你休赶着我叫姐，只叫姨娘。我与你娘系大小之分。”又说：“你只背地叫罢，休对着你爹叫。你每日跟随我行，用心做活，你若不听我说，老娘拿煤锹子请你。”后来几次见衙内不理他，他就撒懒起来，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饭儿也不做，地儿也不扫。玉楼分付兰香、小鸾：“你休靠玉簪儿了，你二人自去厨下做饭，打发你爹吃罢。”这玉簪又气不愤，使性谤气，牵家打伙，在厨房内打小鸾，骂兰香：“贼小奴才，小淫妇儿！碓磨也有个先来后到，先有你娘来，先有我来？都是你娘儿们占了罢，不献这个勤儿也罢了！当原先俺死的那个娘也没曾失口叫我声玉簪儿，你进门几日，就题名道姓叫我。我是你手里使的人也怎的？你未来时，我和俺爹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斋时才起来。和我两个如糖拌蜜，如蜜搅酥油一般打热。房中事，那些儿不打我手里过。自从你来了，把我蜜罐儿也打碎了，把我姻缘也拆散开了，一撵撵到我明间，冷清清支板凳打官铺，再不得尝着俺爹那件东西儿如今甚么滋味了。我这气苦也没处声诉。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也曾做第三个小老婆来，你小名儿叫玉楼，敢说老娘不知道？你来在俺家，你识我见，大家脓着些罢了。会那等乔张致，呼张唤李，谁是你买到的？属你管辖？”不知玉楼在房听见，气的发昏，又不好声言对衙内说。

    一日热天，也是合当有事。晚夕衙内分付他厨下热水，拿浴盆来房中，要和玉楼洗澡。玉楼便说：“你交兰香热水罢，休要使他。”衙内不从，说道：“我偏使他，休要惯了这奴才。”玉簪儿见衙内要水，和妇人共浴兰汤，效鱼水之欢，心中正没好气，拿浴盆进房，往地下只一墩，用大锅浇上一锅滚水，只中喃喃呐呐说道：“也没见这娘淫妇，刁钻古怪，禁害老娘！无故也只是个浪精（毛非），没三日不拿水洗。像我与俺主子睡，成月也不见点水儿，也不见展污了甚么佛眼儿。偏这淫妇会，两番三次刁蹬老娘。”直骂出房门来。玉楼听见，也不言语。衙内听了此言，心中大怒，澡也洗不成，精脊梁趿着鞋，向床头取拐子，就要走出来。妇人拦阻住，说道：“随他骂罢，你好惹气。只怕热身子出去，风试着你，倒值了多的。”衙内那里按纳得住，说道：“你休管。这奴才无礼！”向前一把手采住他头发，拖踏在地下，轮起拐子，雨点打将下来。饶玉楼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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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着，也打了二三十下在身。打的这丫头急了，跪在地下告说：“爹，你休打我，我想爹也看不上我在家里了，情愿卖了我罢。”衙内听了，亦发恼怒起来，又狠了几下。玉楼劝道：“他既要出去，你不消打，倒没得气了你。”衙内随令伴当即时叫将陶妈妈来，把玉簪儿领出去，便卖银子来交，不在话下。正是：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有诗为证：

    百禽啼后人皆喜，惟有鸦鸣事若何。

    见者多言闻者唾，只为人前口嘴多。

 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诗曰：

    猛虎冯其威，往往遭急缚。

    雷吼徒暴哮，枝撑已在脚。

    忽看皮寝处，无复晴闪烁。

    人有甚于斯，尽以劝元恶。

    话说李衙内打了玉簪儿一顿，即时叫陶妈妈来领出，卖了八两银子，另买了个十八岁使女，名唤满堂儿上灶，不在话下。

    却表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姐来家，交还了许多床帐妆奁，箱笼家伙，三日一场嚷，五日一场闹，问他娘张氏要本钱做买卖。他母舅张团练，来问他母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复谋管事。被他吃醉了，往张舅门上骂嚷。他张舅受气不过，另问别处借了银子，干成管事，还把银子交还交来。他母亲张氏，着了一场重气，染病在身，日逐卧床不起，终日服药，请医调治。吃他逆殴不过，只得兑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叫陈定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敬济便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下去了。陈定对张氏说他每日饮酒花费。张氏听信陈定言语，便不肯托他。敬济反说陈定染布去，克落了钱，把陈定两口儿撵出来外边居住，却搭了杨大郎做伙计。这杨大郎名唤杨光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他许人话，如捉影捕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这敬济问娘又要出二百两银子来添上，共凑了五百两银子，信着他往临清贩布去。

    这杨大郎到家收拾行李，跟着敬济从家中起身，前往临清马头上寻缺货去。到了临清，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马头去处，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这敬济终是年小后生，被这杨大郎领着游娼楼，登酒店，货物到贩得不多。因走在一娼楼，见了一个粉头，名唤冯金宝，生的风流俏丽，色艺双全。问青春多少，鸨子说：“姐儿是老身亲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挣钱养活。今年青春才交二九一十八岁。”敬济一见，心目荡然，与了鸨子五两银子房金，一连和他歇了几夜。杨大郎见他爱这粉头，留连不舍，在旁花言说念，就要娶他家去。鸨子开口要银一百二十两，讲到一百两上，兑了银子，娶了来家。一路上用轿抬着，杨大郎和敬济都骑马，押着货物车走，一路扬鞭走马，那样欢喜。正是：

    多情燕子楼，马道空回首。

    载得武陵春，陪作鸾凰友。

    张氏见敬济货到贩得不多，把本钱到娶了一个唱的来家，又着了口重气，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敬济不免买棺装殓，念经做七，停放了一七光景，发送出门，祖茔合葬。他母舅张团练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见识。这敬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养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到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着不去揪采。

    一日，打听孟玉楼嫁了李知县儿子李衙内，带过许多东西去。三年任满，李知县升在浙江严州府做了通判，领凭起身，打水路赴任去了。这陈敬济因想起昔日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就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又带了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叫他儿子双手把老婆奉与我。我那时娶将来家，与冯金宝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正是：计就月中擒月兔，谋成日里捉金乌。敬济不来到好，此一来，正是：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饿鬼撞钟馗。有诗为证：

    赶到严州访玉人，人心难忖似石沉。

    侯门一旦深似海，从此萧郎落陷坑。

    一日，陈敬济打点他娘箱中，寻出一千两金银，留下一百两与冯金宝家中盘缠，把陈定复叫进来看家，并门前铺子发卖零碎布匹。他与杨大郎又带了家人陈安，押着九百两银子，从八月中秋起身，前往湖州贩了半船丝绵绸绢，来到清江浦马头上，湾泊住了船只，投在个店主人陈二店内。交陈二杀鸡取酒，与杨大郎共饮。饮酒中间，和杨大郎说：“伙计，你暂且看守船上货物，在二郎店内略住数日。等我和陈安拿些人事礼物，往浙江严州府，看看家姐嫁在府中。多不上五日，少只三日就来。”杨大郎道：“哥去只顾去。兄弟情愿店中等候。哥到日，一同起身。”

    这陈敬济千不合万不合和陈安身边带了些银两、人事礼物，有日取路径到严州府。进入城内，投在寺中安下。打听李通判到任一个月，家小船只才到三日。这陈敬济不敢怠慢，买了四盘礼物，四匹-丝尺头，陈安押着。他便拣选衣帽齐整，眉目光鲜，径到府衙前，与门吏作揖道：“烦报一声，说我是通判老爹衙内新娶娘子的亲，孟二舅来探望。”这门吏听了，不敢怠慢，随即禀报进去。衙内正在书房中看书，听见是妇人兄弟，令左右先把礼物抬进来，一面忙整衣冠，道：“有请。”把陈敬济请入府衙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说道：“前日做亲之时，怎的不会二舅？”敬济道：“在下因在川广贩货，一年方回。不知家姐嫁与府上，有失亲近。今日敬备薄礼，来看看家姐。”李衙内道：“一向不知，失礼，恕罪，恕罪。”须臾，茶汤已罢，衙内令左右：“把礼贴并礼物取进去，对你娘说，二舅来了。”孟玉楼正在房中坐的，只听小门子进来，报说：“孟二舅来了。”玉楼道：“再有那个舅舅，莫不是我二哥孟锐来家了，千山万水来看我？”只见伴当拿进礼物和贴儿来，上面写着：“眷生孟锐”，就知是他兄弟，一面道：“有请。”令兰香收拾后堂干净。

    玉楼装点打扮，俟候出见。只见衙内让直来，玉楼在帘内观看，可霎作怪，不是他兄弟，却是陈姐夫。“他来做甚么？等我出去，见他怎的说话？常言，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虽然不是我兄弟，也是我女婿人家。”一面整妆出来拜见。那敬济说道：“一向不知姐姐嫁在这里，没曾看得……”才说得这句，不想门子来请衙内，外边有客来了。这衙内分付玉楼款待二舅，就出去待客去了。玉楼见敬济磕下头去，连忙还礼，说道：“姐夫免礼，那阵风儿刮你到此？”叙毕礼数，上坐，叫兰香看茶出来。吃了茶，彼此叙了些家常话儿，玉楼因问：“大姐好么？”敬济就把从前西门庆家中出来，并讨箱笼的一节话告诉玉楼。玉楼又把清明节上坟，在永福寺遇见春梅，在金莲坟上烧纸的话告诉他。又说：“我那时在家中，也常劝你大娘，疼女儿就疼女婿，亲姐夫，不曾养活了外人。他听信小人言语，把姐夫打发出来。落后姐夫讨箱子，我就不知道。”敬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听奴才言语，把他打发出去，才吃武松杀了。他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玉楼道：“姐夫也罢，丢开手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

    说话中间，丫鬟放下桌儿，摆下酒来，杯盘肴品，堆满春台。玉楼斟上一杯酒，双手递与敬济说：“姐夫远路风尘，无可破费，且请一杯儿水酒。”这敬济用手接了，唱了喏，也斟一杯回奉妇人，叙礼坐下，因见妇人“姐夫长，姐夫短”叫他，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淫妇怎的不认犯，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的探他。”当下酒过三巡，肴添五道，无人在跟前，先丢几句邪言说入去，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怎的在一处下棋抹牌，同坐双双，似背盖一般。谁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东我西。”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这敬济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说着，就连忙跪下。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到戏弄我起来。”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敬济见他不理，一面拾起香茶来，就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拿在手内说：“这个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我教你不要慌，到八字八（金夏）儿上和你答话！”

    玉楼见他发话，拿的簪子委是他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昔日在花园中不见，怎的落在这短命手里？”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走将出来，一把手拉敬济，说道：“好阻夫，奴斗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两个不由分说，搂着就亲嘴。这陈敬济把舌头似蛇吐信子一般，就舒到他口里交他咂，说道：“你叫我声亲亲的丈夫，才算你有我之心。”妇人道：“且禁声，只怕有人听见。”敬济悄悄向他说：“我如今治了半船货，在清江浦等候。你若肯下顾时，如此这般，到晚夕假扮门子，私走出来，跟我上船家去，成其夫妇，有何不可？他一个文职官，怕是非，莫不敢来抓寻你不成？”妇人道：“既然如此，也罢。”约会下：“你今晚在府墙后等着，奴有一包金银细软，打墙上系过去，与你接了，然后奴才扮做门子，打门里出来，跟你上船去罢。”看官听说，正是佳人有意，那怕粉墙高万丈；红粉无情，总然共坐隔千山。当时孟玉楼若嫁得个痴蠢之人，不如敬济，敬济便下得这个锹镢着；如今嫁这李衙内，有前程，又且人物风流，青春年少，恩情美满，他又勾你做甚？休说平日又无连手。这个郎君也是合当倒运，就吐实话，泄机与他，倒吃婆娘哄赚了。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当下二人会下话，这敬济吃了几杯酒，告辞回去。李衙内连忙送出府门，陈安跟随而去。衙内便问妇人：“你兄弟住那里下处？我明日回拜他去，送些嗄程与他。”妇人便说：“那里是我兄弟，他是西门庆家女婿，如此这般，来勾搭要拐我出去。奴已约下他，今晚三更在后墙相等。咱不如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拿下，除其后患如何？”衙内道：“叵耐这厮无端，自古无毒不丈夫，不是我去寻他，他自来送死。”一面走出外边，叫过左右伴当，心腹快手，如此这般预备去了。

    这陈敬济不知机变，至半夜三更，果然带领家人陈安，来府衙后墙下，以咳嗽为号，只听墙内玉楼声音，打墙上掠过一条索子去，那边系过一大包银子。原来是库内拿的二百两赃罚银子。这敬济才待教陈安拿着走，忽听一阵梆子响，黑影里闪出四五条汉，叫声：“有贼了！”登时把敬济连陈安都绑了，禀知李通判，分付：“都且押送牢里去，明日问理。”

    原来严州府正堂知府姓徐，名唤徐（山封），系陕西临洮府人氏，庚戌进士，极是个清廉刚正之人。次早升堂，左右排两行官吏，这李通判上去，画了公座，库子呈禀贼情事，带陈敬济上去，说：“昨夜至一更时分，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贼人二名：陈敬济、陈安，锹开库门锁钥，偷出赃银二百两，越墙而过，致被捉获，来见老爷。”徐知府喝令：“带上来！”把陈敬济并陈安揪采驱拥至当厅跪下。知府见敬济年少清俊，便问：“这厮是那里人氏？因何来我这府衙公廨，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有何理说？”那陈敬济只顾磕头声冤。徐知府道：“你做贼如何声冤？”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老先生不必问他，眼见得赃证明白，何不回刑起来。”徐知府即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板。”李通判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展转。”当下两边皂隶，把敬济、陈安拖番，大板打将下来。这陈敬济口内只骂：“谁知淫妇孟三儿陷我至此，冤哉！苦哉！”这徐知府终是黄堂出身官人，听见这一声，必有缘故，才打到十板上，喝令：“住了，且收下监去，明日再问。”李通判道：“老先生不该发落他，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从容他一夜不打紧，就翻异口词。”徐知府道：“无妨，吾自有主意。”当下狱卒把敬济、陈安押送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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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去讫。

    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即唤左右心腹近前，如此这般，下监中探听敬济所犯来历，即便回报。这干事人假扮作犯人，和敬济晚间在一（木匣）上睡，问其所以：“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是做贼的，今日落在此，打屈官司。”敬济便说：“一言难尽，小人本是清河县西门庆女婿，这李通判儿子新娶的妇人孟氏，是俺丈人的小，旧与我有奸的。今带过我家老爷杨戬寄放十箱金银宝玩之物来他家，我来此间问他索讨，反被他如此这般欺负，把我当贼拿了。苦打成招，不得见其天日，是好苦也！”这人听了，走来退厅告报徐知府。知府道：“如何？我说这人声冤叫孟氏，必有缘故。”

    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敬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反被徐知府对佐贰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拿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是如此，公道何堪？”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首丧气而不敢言。陈敬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良久，徐知府退堂。

    这李通判回到本宅，心中十分焦燥。便对夫人大嚷大叫道：“养的好不肖子，今日吃徐知府当堂对众同僚官吏，尽力数落了我一顿，可不气杀我也！”夫人慌了，便道：“甚么事？”李通判即把儿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拿大板子来，气杀我也！”说道：“你拿得好贼，他是西门庆女婿。因这妇人带了许多妆奁、金银箱笼来，他口口声声称是当朝逆犯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来问你要。说你假盗出库中官银，当贼情拿他。我通一字不知，反被正堂徐知府对众数说了我这一顿。此是我头一日官未做，你照顾我的。我要你这不肖子何用？”即令左右雨点般大板子打将下来。可怜打得这李衙内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夫人见打得不像模样，在旁哭泣劝解。孟玉楼立在后厅角门首，掩泪潜听。当下打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押着衙内，即时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那李衙内心中怎生舍得离异，只顾在父母跟前啼哭哀告：“宁把儿子打死爹爹跟前，并舍不的妇人。”李通判把衙内用铁索墩锁在后堂，不放出去，只要囚禁死他。夫人哭道：“相公，你做官一场，年纪五十余岁，也只落得这点骨血。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李通判道：“不然，他在这里，须带累我受人气。”夫人道：“你不容他在此，打发他两口儿回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通判依听夫人之言，放了衙内，限三日就起身，打点车辆，同妇人归枣强县里攻书去了。

    却表陈敬济与陈安出离严州府，到寺中取了行李，径往清江浦陈二店中来寻杨大郎。陈二说：“他三日前，说你有信来说不得来，他收拾了货船，起身往家中去了。”这敬济未信，还向河下去寻船只，扑了个空。说道：“这天杀的，如何不等我来就起身去了！”况新打监中出来，身边盘缠已无，和陈安不免搭在人船上，把衣衫解当，讨吃归家，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随行找寻杨大郎，并无踪迹。那时正值秋暮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甚是凄凉。有诗八句，单道这秋天行人最苦：

    栖栖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蛩鸣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青林，霜重寒天气。

    不见路行人，怎晓秋滋味。

    有日敬济到家。陈定正在门首，看见敬济来家，衣衫褴褛，面貌黧黑，唬了一跳。接到家中，问货船到于何处。敬济气得半日不言，把严州府遭官司一节说了：“多亏正堂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难保。今被杨大郎这天杀的，把我货物不知拐的往那里去了。”先使陈定往他家探听，他家说还不曾来家。敬济又亲去问了一遭，并没下落，心中着慌，走入房中。那冯金宝又和西门大姐首南面北，自从敬济出门，两个合气，直到如今。大姐便说：“冯金宝拿着银子钱，转与他鸨子去了。他家保儿成日来，瞒藏背掖，打酒买肉，在屋里吃。家中要的没有，睡到晌午，诸事儿不买，只熬俺们。”冯金宝又说：“大姐成日模草不拈，竖草不动，偷米换烧饼吃。又把煮的腌肉偷在房里，和丫头元宵儿同吃。”这陈敬济就信了，反骂大姐：“贼不是才料淫妇，你害馋痨谗痞了，偷米出去换烧饼吃，又和丫头打伙儿偷肉吃。”把元宵儿打了一顿，把大姐踢了几脚。这大姐急了，赶着冯金宝儿撞头，骂道：“好养汉的淫妇！你偷盗的东西与鸨子不值了，到学舌与汉子，说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了，教汉子踢我。我和你这淫妇兑换了罢，要这命做甚么！”这敬济道：“好淫妇，你换兑他，你还不值他几个脚指头儿哩。”也是合当有事，于是一把手采过大姐头发来，用拳撞脚踢、拐子打，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半日苏醒过来。这敬济便归唱的房里睡去了。由着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只顾哭泣。元宵儿便在外间睡着了。可怜大姐到半夜，用一条索子悬梁自缢身死，亡年二十四岁。

    到次日早辰，元宵起来，推里间不开。上房敬济和冯金宝还在被窝里，使他丫头重喜儿来叫大姐，要取木盆洗坐脚，只顾推不开。敬济还骂：“贼淫妇，如何还睡？这咱晚不起来！我这一跺开门进去，把淫妇鬓毛都拔净了。”重喜儿打窗眼内望里张看，说道：“他起来了，且在房里打秋千耍子儿哩。”又说：“他提偶戏耍子儿哩。”只见元宵瞧了半日，叫道：“爹，不好了，俺娘吊在床顶上吊死了。”这小郎才慌了，和唱的齐起来，跺开房门，向前解卸下来，灌救了半日，那得口气儿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不知真性归何处，

    疑在行云秋水中。

    陈定听见大姐死了，恐怕连累，先走去报知月娘。月娘听见大姐吊死了，敬济娶唱的在家，正是冰厚三尺，不是一日之寒，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口，往他家来。见了大姐尸首吊的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敬济拿住，揪采乱打，浑身锥了眼儿也不计数。唱的冯金宝躲在床底下，采出来，也打了个臭死。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妆奁都还搬的去了。归家请将吴大舅、二舅来商议。大舅说：“姐姐，你趁此时咱家人死了不到官，到明日他过不得日子，还来缠要箱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到官处断开了，庶杜绝后患。”月娘道：“哥见得是。”一面写了状子。

    次日，月娘亲自出官，来到本县授官厅下，递上状去。原来新任知县姓霍，名大立，湖广黄冈县人氏，举人出身，为人鲠直。听见系人命重事，即升厅受状。见状上写着：

    告状人吴氏，年三十四岁，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状告为恶婿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女命，乞怜究治，以存残喘事。比有女婿陈敬济，遭官事投来氏家，潜住数年。平日吃酒行凶，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氏惧法逐离出门。岂期敬济怀恨，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才将女上吊缢死。切思敬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情理难容。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根由，尽法如律。庶凶顽知警，良善得以安生，而死者不为含冤矣。为此具状上告本县青天老爷施行。

    这霍知县在公座上看了状子，又见吴月娘身穿缟素，腰系孝裙，系五品职官之妻，生的容貌端庄，仪容闲雅。欠身起来，说道：“那吴氏起来，据我看，你也是个命官娘子，这状上情理，我都知了。你请回去，今后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我就出牌去拿他。”那吴月娘连忙拜谢了知县，出来坐轿子回家，委付来昭厅下伺候。须臾批了呈状，委两个公人，一面白牌，行拘敬济、娼妇冯金宝，并两邻保甲，正身赴官听审。

    这敬济正在家里乱丧事，听见月娘告下状来，县中差公人发牌来拿他，唬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那冯金宝已被打得浑身疼痛，睡在床上。听见人拿他，唬的魂也不知有无。陈敬济没高低使钱，打发公人吃了酒饭，一条绳子连唱的都拴到县里。左邻范纲，右邻孙纪，保甲王宽。霍知县听见拿了人来，即时升厅。来昭跪在上首，陈敬济、冯金宝一行人跪在阶下。知县看了状子，便叫敬济上去说：“你这厮可恶！因何听信娼妇，打死西门氏，方令上吊，有何理说？”敬济磕头告道：“望乞青天老爷察情，小的怎敢打死他。因为搭伙计在外，被人坑陷了资本，着了气来家，问他要饭吃。他不曾做下饭，委被小的踢了两脚。他到半夜自缢身死了。”知县喝道：“你既娶下娼妇，如何又问他要饭吃？尤说不通。吴氏状上说你打死他女儿，方才上吊，你还不招认！”敬济说：“吴氏与小的有仇，故此诬陷小的，望老爷察情。”知县大怒，说：“他女儿见死了，还推赖那个？”喝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大板。提冯金宝上来，拶了一拶，敲一百敲。令公人带下收监。次日，委典史臧不息带领吏书、保甲、邻人等，前至敬济家，抬出尸首，当场检验。身上俱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生前委因敬济踢打伤重，受忍不过，自缢身死。取供具结，回报县中。知县大怒，又打了敬济十板。金宝褪衣，也是十板。问陈敬济夫殴妻至死者绞罪，冯金宝递决一百，发回本司院当差。

    这陈敬济慌了，监中写出贴子，对陈定说，把布铺中本钱，连大姐头面，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送与知县。知县一夜把招卷改了，止问了个逼令身死，系杂犯，准徒五年，运灰赎罪。吴月娘再三跪门哀告。知县把月娘叫上去，说道：“娘子，你女儿项上已有绳痕，如何问他殴杀条律？人情莫非忒偏向么？你怕他后边缠扰你，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许上你门就是了。”一面把陈敬济提到跟前，分付道：“我今日饶你一死，务要改过自新，不许再去吴氏家缠扰。再犯到我案下，决然不饶。即便把西门氏买棺装殓，发送葬埋来回话，我这里好申文书往上司去。”这敬济得了个饶，交纳了赎罪银子，归到家中，抬尸入棺，停放一七，念经送葬，埋城外。前后坐了半个月监，使了许多银两，唱的冯金宝也去了，家中所有都干净了，房儿也典了，刚刮剌出个命儿来，再也不敢声言丈母了。正是：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有诗为证：

    风波平地起萧墙，义重恩深不可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三星权且作参商。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义恤贫儿　金道士娈淫少弟

    诗曰：

    阶前潜制泪，众里自嫌身。

    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

    暖风张乐席，晴日看花尘。

    尽是添愁处，深居乞过春。

    话说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姐死了，被吴月娘告了一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唱的冯金宝又归院中去了，刚刮剌出个命儿来。房儿也卖了，本钱儿也没了，头面也使了，家伙也没了。又说陈定在外边打发人，克落了钱，把陈定也撵去了。家中日逐盘费不周，坐吃山空，不时往杨大郎家中，问他这半船货的下落。一日，来到杨大郎门首，叫声：“杨大郎在家不在？”不想杨光彦拐了他半船货物，一向在外，卖了银两，四散躲闪。及打听得他家中吊死了老婆，他丈母县中告他，坐了半个月监，这杨大郎就蓦地来家住着。听见敬济上门叫他，问货船下落，一径使兄弟杨二风出来，反问敬济要人：“你把我哥哥叫的外面做买卖，这几个月通无音信，不知抛在江中，推在河内，害了性命，你倒还来我家寻货船下落？人命要紧，你那货物要紧？”这杨二风平昔是个刁徒泼皮，耍钱捣子，胳膊上紫肉横生，胸前上黄毛乱长，是一条直率光棍。走出来一把扯住敬济，就问他要人。那敬济慌忙挣开手跑出回家来。这杨二风故意拾了块三尖瓦楔，将头颅钻破，血流满面，赶将敬济来，骂道：“我（入日）你娘娘！我见你家甚么银子来？你来我屋里放屁，吃我一顿好拳头。”那敬济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奔到家，把大门关闭如铁桶相似，由着杨二风牵爹娘，骂父母，拿大砖砸门，只是鼻口内不敢出气儿。又况才打了官司出来，梦条绳蛇也害怕，只得含忍过了。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消几时，把大房卖了，找了七十两银子，典了一所小房，在僻巷内居住。落后两个丫头，卖了一个重喜儿，只留着元宵儿和他同铺歇。又过了不上半月，把小房倒腾了，却去赁房居住。陈安也走了，家中没营运，元宵儿也死了，止是单身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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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伙桌椅都变卖了，只落得一贫如洗。未几，房钱不给，钻入冷铺内存身。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勤儿，生得清俊，叫他在热炕上睡，与他烧饼儿吃。有当夜的过来教他顶火夫，打梆子摇铃。

    那时正值腊月，残冬时分，天降大雪，吊起风来，十分严寒。这工敬济打了回梆子，打发当夜的兵牌过去，不免手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临五更鸡叫，只见个病花子躺在墙底下，恐怕死了，总甲分付他看守着，寻了把草叫他烤。这敬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歪下睡着了。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生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勾搭，顽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来。众花子说：“你哭怎的？”这敬济便道：“你众位哥哥，我的苦楚，你怎得知？

    频年困苦痛妻亡，身上无衣口绝粮。

    马死奴逃房又卖，只身独自在他乡。

    朝依肆店求遗馔，暮宿庄园倚败墙。

    只有一条身后路，冷铺之中去打梆。”

    陈敬济晚夕在冷铺存身，白日间街头乞食。

    清河县城内有一老者，姓王名宣，字廷用，年六十余岁，家道殷实，为人心慈，仗义疏财，专一济贫拔苦，好善敬神。所生二子，皆当家成立。长子王乾，袭祖职为牧马所掌印正千户；次子王震，充为府学庠生。老者门首搭了个主管，开着个解当铺儿。每日丰衣足食，闲散无拘，在梵宇听经，琳宫讲道。无事在家门首施药救人，拈素珠念佛。因后园中有两株杏树，道号为杏庵居士。

    一日，杏庵头戴重檐幅巾，身穿水合道服，在门首站立。只见陈敬济打他门首过，向前扒在地下磕了个头。忙的杏庵还礼不迭，说道：“我的哥，你是谁？老拙眼昏，不认的你。”这敬济战战兢兢，站立在旁边说道：“不瞒你老人家，小人是卖松槁陈洪儿子。”老者想了半日，说：“你莫不是陈大宽的令郎么？”因见他衣服褴褛，形容憔悴，说道：“贤侄，你怎的弄得这般模样？”便问：“你父亲、母亲可安么？”敬济道：“我爹死在东京，我母亲也死了。”杏庵道：“我闻得你在丈人家住来？”敬济道：“家外父死了，外母把我撵出来。他女儿死了，告我到官，打了一场官司。把房儿也卖了，有些本钱儿，都吃人坑了，一向闲着没有营生。”杏庵道：“贤侄，你如今在那里居住？”敬济半日不言语，说：“不瞒你老人家说，如此如此。”杏庵道：“可怜，贤侄你原来讨吃哩。想着当初，你府上那样根基人家。我与你父亲相交，贤侄，你那咱还小哩，才扎着总角上学堂，怎就流落到此地位？可伤，可伤。你政治家甚亲家？也不看顾你看顾儿。”敬济道：“正是。俺张舅那里，一向也久不上门，不好去的。”

    问了一回话，老者把他让到里面客位里，令小厮放桌儿，摆出点心嗄饭来，教他尽力吃了一顿。见他身上单寒，拿出一件青布绵道袍儿，一顶毡帽，又一双毡袜、绵鞋，又秤一两银子，五百铜钱，递与他，分付说：“贤侄，这衣服鞋袜与你身上，那铜钱与你盘缠，赁半间房儿住；这一两银子，你拿着做上些小买卖儿，也好糊口过日子，强如在冷铺中，学不出好人来。每月该多少房钱，来这里，老拙与你。”这陈敬济扒在地下磕头谢了，说道：“小侄知道。”拿着银钱，出离了杏庵门首。也不寻房子，也不做买卖，把那五百文钱，每日只在酒店面店以了其事。那一两银子，捣了些白铜顿罐，在街上行使。吃巡逻的当土贼拿到该坊节级处，一顿拶打，使的罄尽，还落了一屁股疮。不消两日，把身上绵衣也输了，袜儿也换嘴来吃了，依旧原在街上讨吃。

    一日，又打王杏庵门首所过，杏庵正在门首，只见敬济走来磕头，身上衣袜都没了，止戴着那毡帽，精脚趿鞋，冻的乞乞缩缩。老者便问：“陈大官，做的买卖如何？房钱到了，来取房钱来了？”那陈敬济半日无言可对。问之再三，方说如此这般，都没了。老者便道：“阿呀，贤侄，你这等就不是过日子的道理。你又拈不的轻，负不的重，但做了些小活路儿，不强如乞食，免教人耻笑，有玷你父祖之名。你如何不依我说？”一面又让到里面，教安童拿饭来与他吃饱了。又与了他一条夹裤，一领白布衫，一双裹脚，一吊铜钱，一斗米：“你拿去务要做上了小买卖，卖些柴炭、豆儿、瓜子儿，也过了日子，强似这等讨吃。”这敬济口虽答应，拿钱米在手，出离了老者门，那消几日，熟食肉面，都在冷铺内和花子打伙儿都吃了。耍钱，又把白布衫、夹裤都输了。大正月里，又抱着肩儿在街上走，不好来见老者，走在他门首房山墙底下，向日阳站立。

    老者冷眼看见他，不叫他。他挨挨抢抢，又到根前扒在地下磕头。老者见他还依旧如此，说道：“贤侄，这不是常策。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无底坑如何填得起？你进来，我与你说，有一个去处，又清闲，又安得你身，只怕你不去。”敬济跪下哭道：“若得老伯见怜，不拘那里，但安下身，小的情愿就去。”杏庵道：“此去离城不远，临清马头上，有座晏公庙。那里鱼米之乡，舟船辐辏之地，钱粮极广，清幽潇洒。庙主任道士，与老拙相交极厚，他手下也有两三个徒弟徒孙。我备分礼物，把你送与他做个徒弟出家，学些经典吹打，与人家应福，也是好处。”敬济道：“老伯看顾，可知好哩。”杏庵道：“既然如此，你去，明日是个好日子，你早来，我送你去。”敬济去了。这王老连忙叫了裁缝来，就替敬济做了两件道袍，一顶道髻，鞋袜俱全。

    次日，敬济果然来到。王老教他空屋里洗了澡，梳了头，戴上道髻，里外换了新袄新裤，上盖表绢道衣，下穿云履毡袜，备了四盘羹果，一坛酒，一匹尺头，封了五两银子。他便乘马，雇了一匹驴儿与敬济骑着，安童、喜童跟随，两个人担了盒担，出城门，径往临清马头晏公庙来。止七十里，一日路程。比及到晏公庙，天色已晚，王老下马，进入庙来。只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两边八字红墙，正面三间朱户，端的好座庙宇。但见：

    山门高耸，殿阁棱层。高悬敕额金书，彩画出朝入相。五间大殿，塑龙王一十二尊；两下长廊，刻水族百千万众。旗竿凌汉，帅字招风。四通八达，春秋社礼享依时；雨顺风调，河道民间皆祭赛。万年香火威灵在，四境官民仰赖安。

    山门下早有小童看见，报入方丈，任道士忙整衣出迎。王杏庵令敬济和礼物且在外边伺候。不一时，任道士把杏庵让入方丈松鹤轩叙礼，说：“王老居上，怎生一向不到敝庙随喜？今日何幸，得蒙下顾。”杏庵道：“只因家中俗冗所羁，久失拜望。”叙礼毕，分宾主而坐，小童献茶。茶罢，任道士道：“老居士，今日天色已晚，你老人家不去罢了。”分付把马牵入后槽喂息。杏庵道：“没事不登三宝殿。老拙敬来有一事干渎，未知尊意肯容纳否？”任道士道：“老居士有何见教？只顾分付，小道无不领命。”杏庵道：“今有故人之子，姓陈，名敬济，年方二十四岁。生的资格清秀，倒也伶俐。只是父母去世太早，自幼失学。若说他父祖根基，也不是无名少姓人家，有一分家当，只因不幸遭官事没了，无处栖身。老拙念他乃尊旧日相交之情，欲送他来贵宫作一徒弟，未知尊意如何？”任道士便道：“老居士分付，小道怎敢违阻？奈因小道命蹇，手下虽有两三个徒弟，都不省事，没一个成立的，小道常时惹气，未知此人诚实不诚实？”杏庵道：“这个小的，不瞒尊师说，只顾放心，一味老实本分，胆儿又小，所事儿伶范，堪可作一徒弟。”任道士问：“几时送来？”杏庵道：“见在山门外伺候。还有些薄礼，伏乞笑纳。”慌的任道士道：“老居干何不早说？”一面道：“有请。”于是抬盒人抬进礼物。任道士见帖儿上写着：“谨具粗段一端，鲁酒一樽，豚蹄一副，烧鸭二只，树果二盒，白金五两。知生王宣顿首拜。”连忙稽首谢道：“老居士何以见赐许多重礼，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只见陈敬济头戴金梁道髻，身穿青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丝绦，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面如傅粉，走进来向任道士倒身下拜，拜了四双八拜。任道士因问他：“多少青春？”敬济道：“属马，交新春二十四岁了。”任道士见他果然伶俐，取了他个法名，叫做陈宗美。原来任道士手下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姓金，名宗明；二徒弟姓徐，名宗顺。他便叫陈宗美。王杏庵都请出来，见了礼数。一面收了礼物，小童掌上灯来，放卓儿，先摆饭，后吃酒。肴品杯盘，堆满桌上，无非是鸡蹄鹅鸭鱼肉之类。王老吃不多酒，徒弟轮番劝勾几巡，王老不胜酒力告辞。房中自有床铺，安歇一宿。

    到次日清晨，小童舀水净面，梳洗盥漱毕，任道士又早来递茶。不一时，摆饭，又吃了两杯酒，喂饱头口，与了抬盒人力钱。王老临起身，叫过敬济来分付：“在此好生用心习学经典，听师父指教。我常来看你，按季送衣服鞋袜来与你。”又向任道士说：“他若不听教训，一任责治，老拙并不护短。”一面背地又嘱付敬济：“我去后，你要洗心改正，习本等事业。你若再不安分，我不管你了。”那敬济应诺道：“儿子理会了。”王老当下作辞任道士，出门上马，离晏公庙，回家去了。

    敬济自此就在晏公庙做了道士。因见任道士年老赤鼻，身体魁伟，声音洪亮，一部髭髯，能谈善饮，只专迎宾送客。凡一应大小事，都在大徒弟金宗明手里。那时，朝廷运河初开，临清设二闸，以节水利。不拘官民，船到闸上，都来庙里，或求神福，或来祭愿，或设卦与笤，或做好事。也有布施钱米的，也有馈送香油纸烛的，也有留松蒿芦席的。这任道士将常署里多余钱粮，都令家下徒弟在马头上开设钱米铺，卖将银子来，积攒私囊。

    他这大徒弟金宗明，也不是个守本分的。年约三十余岁，常在娼楼包占乐妇，是个酒色之徒。手下也有两个清洁年少徒弟，同铺歇卧，日久絮繁。因见敬济生的齿白唇红，面如傅粉，清俊乖觉，眼里说话，就缠他同房居住。晚夕和他吃半夜酒，把他灌醉了，在一铺歇卧。初时两头睡，便嫌敬济脚臭，叫过一个枕头上睡。睡不多回，又说他口气喷着，令他吊转身子，屁股贴着肚子。那敬济推睡着，不理他。他把那话弄得硬硬的，直竖一条棍，抹了些唾津在头上，往他粪门里只一顶。原来敬济在冷铺里，被花子飞天鬼侯林儿弄过的，眼子大了，那话不觉就进去了。这敬济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厮合败。他讨得十方便宜多了，把我不知当做甚么人儿。与他个甜头儿，且教他在我手内纳些钱钞。”一面故意声叫起来。这金宗明恐怕老道士听见，连忙掩住他口，说：“好兄弟，噤声！随你要的，我都依你。”敬济道：“你既要勾搭我，我不言语，须依我三件事。”宗明道：“好兄弟，休说三件，就是十件事，我也依你。”敬济道：“第一件，你既要我，不许你再和那两个徒弟睡；第二件，大小房门钥匙，我要执掌；第三件，随我往那里去，你休嗔我。你都依了我，我方依你此事。”金宗明道：“这个不打紧，我都依你。”当夜两个颠来倒去，整狂了半夜。这陈敬济自幼风月中撞，甚么事不知道。当下被底山盟，枕边海誓，淫声艳语，抠吮舔品，把这金宗明哄得欢喜无尽。到第二日，果然把各处钥匙都交与他手内，就不和那两个徒弟在一处，每日只同他一铺歇卧。

    一日两，两日三，这金宗明便再三称赞他老实。任道士听信，又替他使钱讨了一张度牒。自此以后，凡事并不防范。这陈敬济因此常拿着银钱往马头上游玩，看见院中架儿陈三儿说：“冯金宝儿他鸨子死了，他又卖在郑家，叫郑金宝儿。如今又在大酒楼上赶趁哩，你不看他看去？”这小伙儿旧情不改，拿着银钱，跟定陈三儿，径往马头大酒楼上来。此不来倒好，若来，正是：五百载冤家来聚会，数年前姻眷又相逢。有诗为证：

    人生莫惜金缕衣，人生莫负少年时。

    有花欲折须当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原来这座酒楼乃是临清第一座酒楼，名唤谢家酒楼。里面有百十座阁儿，周围都是绿栏杆，就紧靠着山冈，前临官河，极是人烟闹热去处，舟船往来之所。怎见得这座酒楼齐整？但见：

    雕檐映日，面栋飞云。绿栏杆低接轩窗，翠帘栊高悬户牖。吹笙品笛，尽都是公子王孙；执盏擎杯，摆列着歌妪舞女。消磨醉眼，依青天万叠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河烟水。楼畔绿杨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这陈三儿引敬济上楼，到一个阁儿里坐下。便叫店小二打抹春台，安排一分上品酒果下饭来摆着，使他下边叫粉头去了。须臾，只见楼梯响，冯金宝上来，手中拿着个厮锣儿，见了敬济，深深道了万福。常言情人见情人，不觉簇地两行泪下。正是：

    数声娇语如莺啭，一串珍珠落线买。

    敬济一见，便拉他一处坐，问道：“姐姐，你一向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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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见你。”这冯金宝收泪道：“自从县中打断出来，我妈着了惊谎，不久得病死了，把我卖在郑五妈家。这两日子弟稀少，不免又来在临清马头上赶趁酒客。昨日听见陈三儿说你在这里开钱铺，要见你一见。不期今日会见一面。可不想杀我也！”说毕，又哭了。敬济取出袖中帕儿，替他抹了眼泪，说道：“我的姐姐，你休烦恼。我如今又好了，自从打出官司来，家业都没了，投在这晏公庙，做了道士。师父甚是托我，往后我常来看你。”因问：“你如今在那里安下？”金宝便道：“奴就在这桥西洒家店刘二那里。有百十房子，四外行院窠子，妓女都在那里安下，白日里便是这各酒楼赶趁。”说着，两个挨身做一处饮酒。陈三儿烫酒上楼，拿过琵琶来。金宝弹唱了个曲儿与敬济下酒，名《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鸾凤对拆开，折开鸾凤对。

    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晖。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

    两人吃得酒浓时，朱免解衣云雨，下个房儿。这陈敬济一向不曾近妇女，久渴的人，今得遇金宝，尽力盘桓，尤云-雨，未肯即休。须臾事毕，各整衣衫。敬济见天色晚了，与金宝作别，与了金宝一两银子，与了陈三儿百文铜钱，嘱付：“姐姐，我常来看你，咱在这搭儿里相会。你若想我，使陈三儿叫我去。”下楼来，又打发了店主人谢三郎三钱银子酒钱。敬济回庙中去了。冯金宝送至桥边方回。正是：

    盼穿秋水因钱钞，哭损花容为邓通。

 第九十四回　　大酒楼刘二撒泼　洒家店雪娥为娼

    诗曰：

    骨肉伤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

    览镜自怜倾国色，向人初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话说陈敬济自从谢家酒楼上见了冯金宝，两个又勾搭上前情。往后没三日不和他相会，或一日敬济有事不去，金宝就使陈三儿稍寄物事，或写情书来叫他去。一次或五钱，或一两。以后日间供其柴米，纳其房钱。归到庙中便脸红。任道士问他何处吃酒来，敬济只说：“在米铺和伙计畅饮三杯，解辛苦来。”他师兄金宗明一力替他遮掩，晚夕和他一处盘弄那勾当，是不必说。朝来暮往，把任道士囊箧中细软的本钱，也抵盗出大半花费了。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这洒家店的刘二，有名坐地虎，他是帅府周守备府中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专一在马头上开娼店，倚强凌弱，举放私债，与巢窝中各娼使用，加三讨利。有一不给，捣换文书，将利作本，利上加利。嗜酒行凶，人不敢惹他。就是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因见陈敬济是宴公庙任道士的徒弟，白脸小厮，谢三家大酒上把粉头郑金宝儿占住了，吃的楞楞睁睁，提着碗头大的拳头，走来谢家楼下，问：“金宝在那里？”慌的谢三郎连忙声喏，说道：“刘二叔叔，他在楼上第二间阁儿里便是。”这刘二大叉步上楼来。敬济正与金宝在阁儿里面饮酒，做一处快活，把房门关闭，外边帘子挂着。被刘二一把手扯下帘子，大叫：“金宝儿出来！”唬的陈敬济鼻口内气儿也不敢出。这刘二用脚把门跺开，金宝儿只得出来相见，说：“刘二叔叔，有何说话？”刘二骂道：“贼淫妇，你少我三个月房钱，却躲在这里，就不去了。”金宝笑嘻嘻说道：“二叔叔，你家去，我使妈妈就送房钱来。”这刘二只搂心一拳，打了老婆一交，把头颅抢在阶沿下磕破，血流满地，骂道：“贼淫妇，还等甚送来，我如今就要！”看见陈敬济在里面，走向前把桌子只一掀，碟儿打得粉碎。那敬济便道：“阿呀，你是甚么人？走来撒野。”刘二骂道：“我（入曰）你道士秫秫娘！”一手采过头发来，按在地下，拳捶脚踢无数。那楼上吃酒的人，看着都立睁了。店主人谢三初时见刘二醉了，不敢惹他，次后见打得人不像模样，上楼来解劝，说道：“刘二叔，你老人家息怒。他不晓得你老人家大名，误言冲撞，休要和他一般见识，看小人薄面，饶他去罢。”这刘二那里依从，尽力把敬济打了个发昏章第十一。叫将地方保甲，一条绳子，连粉头都拴在一处墩锁，分付：“天明早解到老爷府里去。”原来守备敕书上命他保障地方，巡捕盗贼，兼管河道。这里拿了敬济，任道士庙中尚还不知，只说晚夕米铺中上宿未回。

    却说次日，地方保甲、巡河快手押解敬济、金宝，雇头口赶清晨早到府前伺候。先递手本与两个管事张胜、李安看，说是刘二叔地方喧闹一起，宴公庙道士一名陈宗美，娼妇郑金宝。众军牢都问他要钱，说道：“俺们是厅上动刑的，一班十二人，随你罢。正经两位管事的，你倒不可轻视了他。”敬济道：“身边银钱倒有，都被夜晚刘二打我时，被人掏摸的去了。身上衣服都扯碎了，那得钱来？止有头上关顶一根银簪儿，拔下来，与二位管事的罢。”众牢子拿着那根簪子，走来对张胜、李安如此这般说：“他一个钱儿不拿出来，止与了这根簪儿，还是闹银的。”张胜道：“你叫他近前，等我审问他。”众军牢不一时拥到跟前跪下，问：“你几时与任道士做徒弟？俗名叫甚么？我从未见你。”敬济道：“小的俗名叫陈敬济，原是好人家儿女，做道士不久。”张胜道：“你既做道士，便该习学经典，许你在外宿娼饮酒喧嚷？你把俺帅府衙门当甚么些小衙门，不拿了钱儿来，这根簪子打水不浑，要他做甚？”还掠与他去。分付牢子：“等住回老爷升厅，把他放在头一起。眼见这狗男女道士，就是个吝钱的，只许你白要四方施主钱粮！休说你为官事，你就来吃酒赴席，也带方汗巾儿揩嘴。等动刑时，着实加力拶打这厮。”又把郑金宝叫上去。郑家有忘八跟着，上下打发了三四两银子。张胜说：“你系娼门，不过趁熟赶些衣食为生，没甚大事。看老爷喜怒不同，看恼只是一两拶子；若喜欢，只恁放出来也不知。”不一时，只见里面云板响，守备升厅，两边僚掾军牢森列，甚是齐整。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桌围。当厅额挂茜罗，四下帘垂翡翠。勘官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人从谨廉，鹿角旁插令旗两面。军牢沉重，僚掾威仪。执大棍授事立阶前，挟文书厅旁听发放。虽然一路帅臣，果是满堂神道。

    当时，没巧不成话，也是五百劫冤家聚会，姻缘合当凑着。春梅在府中，从去岁八月间，已生了个哥儿小衙内。今方半岁光景，貌如冠玉，唇若涂朱。守备喜似席上之珍，爱如无价之宝。未几，大奶奶下世，守备就把春梅册正，做了夫人。就住着五间正房，买了两个养娘抱奶哥儿，一名玉堂，一名金匮；两个小丫鬟服侍，一名翠花，一名兰花；又有两个身边得宠弹唱的姐儿，都十六七岁，一名海棠，一名月桂，都在春梅房中侍奉。那孙二娘房中止使着一个丫鬟，名唤荷花儿，不在话下。每常这小衙内，只要张胜抱他外边顽耍，遇着守备升厅，便在旁边观看。

    当日，守备升厅坐下，放了告牌出去，各地方解进人来。头一起就叫上陈敬济并娼妇郑金宝儿去。守备看了呈状，便说道：“你这厮是个道士，如何不守清规，宿娼饮酒，骚扰地方，行止有亏。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棍，追了度牒还俗。那娼妇郑氏，拶一拶，敲五十敲，责令归院当差。”两边军牢向前，才待扯翻敬济，摊去衣服，用绳索绑起，转起棍来，两边招呼要打时，可霎作怪，张胜抱着小衙内，正在月台上站立观看，那小衙内看见打敬济，便在怀里拦不住，扑着要敬济抱。张胜恐怕守备看见，忙走过来。那小衙内亦发大哭起来，直哭到后边春梅跟前。春梅问：“他怎的哭？”张胜便说：“老爷厅上发放事，打那宴公庙陈道士，他就扑着要他抱，小的走下来，他就哭了。”

    这春梅听见是姓陈的，不免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软屏后面探头观觑：“打的那人，声音模样，倒好似陈姐夫一般，他因何出家做了道士？”又叫过张胜，问他：“此人姓甚名谁？”张胜道：“这道士我曾问他来，他说俗名叫陈敬济。”春梅暗道：“正是他了。”一面使张胜：“请下你老爷来。”这守备厅上打敬济才打到十棍，一边还拶着唱的，忽听后边夫人有请，分付牢子把棍且阁住休打，一面走下厅来。春梅说道：“你打的那道士，是我姑表兄弟，看奴面上，饶了他罢。”守备道：“夫人何不早说，我已打了他十棍，怎生奈何？”一面出来，分付牢子：“都与我放了。”唱的便归院去了。守备悄悄使张胜：“叫那道士回来，且休去。问了你奶奶，请他相见。”这春梅才待使张胜请他到后堂相见，忽然沉吟想了一想，便又分付张胜：“你且叫那人去着，待我慢慢再叫他。”度牒也不曾追。

    这陈敬济打了十棍，出离了守备府，还奔来晏公庙。不想任道士听见人来说：“你那徒弟陈宗美，在大酒楼上包着唱的郑金宝儿，惹了洒家店坐地虎刘二，打得臭死，连老婆都拴了，解到守备府去了。行止有亏，便差军牢来拿你去审问，追度牒还官。”这任道士听了，一者老年的着了惊怕，二来身体胖大，因打开囊箧，内又没有许多细软东西，着了口重气，心中痰涌上来，昏倒在地。众徒弟慌忙向前扶救，请将医者来灌下药去，通不省人事。到半夜，呜呼断气身亡。亡年六十三岁。第二日，陈敬济来到，左右邻人说：“你还敢庙里去？你师父因为你，如此这般，得了口重气，昨夜三更鼓死了。”这敬济听了，唬的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复回清河县城中来。正是：

    鹿随郑相应难辩，蝶化庄周未可知。

    话分两头。却说春梅一面使张胜叫敬济且去着，一面走归房中，摘了冠儿，脱了绣服，倒在床上，便扪心挝被，声疼叫唤起来。唬的合宅大小都慌了。下房孙二娘来问道：“大奶奶才好好的，怎的就不好起来？”春梅说：“你每且去，休管我。”落后守备退厅进来，见他躺在床上叫唤，也慌了。扯着他手儿问道：“你心里怎的来？”也不言语，又问：“那个惹着你来？”也不做声。守备道：“不是我刚才打了你兄弟，你心内恼么？”亦不应答。这守备无计奈何，走出外边麻犯起张胜、李安来了：“你两个早知他是你奶奶兄弟，如何不早对我说？却教我打了他十下，惹的你奶奶心中不自在。我曾教你留下他，请你奶奶相见，你如何又放他去了？你这厮每却讨分晓！”张胜说：“小的曾禀过奶奶来，奶奶说且教他去着，小的才放他去了。”一面走入房中，哭哭啼啼，哀告春梅：“望乞奶奶在爷前方便一言。不然，爷要见责小的每哩。”这春梅睁圆星眼，剔起蛾眉，叫过守备近前说：“我自心中不好，干他们甚事？那厮他不守本分，在外边做道士，且奈他些时，等我慢慢招认他。”这守备才不麻犯张胜、李安了。

    守备见他只管声唤，又使张胜请下医官来看脉，说：“老安人染了六欲七情之病，着了重气在心。”讨将药来又不吃，都放冷了。丫头每都不敢向前说话，请将守备来看着吃药，只呷了一口，就不吃了。守备出去了，大丫鬟月桂拿过药来，“请奶奶吃药。”被春梅拿过来，匹脸只一泼，骂道：“贼浪奴才，你只顾拿这苦水来灌我怎的？我肚子里有甚么？”教他跪在面前。孙二娘走来，问道：“月桂怎的？奶奶教他跪着。”海棠道：“奶奶因他拿药与奶奶吃来，奶奶说：‘我肚子里有甚么？拿这药来灌我。’教他跪着。”孙二娘道：“奶奶，你委的今一日没曾吃甚么。这月桂他不晓得，奶奶休打他，看我面上，饶他这遭罢。”分付海棠：“你往厨下熬些粥儿来，与你奶奶吃口儿。”春梅于是把月桂放起来。

    那海棠走到厨下，用心用意熬了一小锅粳米浓浓的粥儿，定了四碟小菜儿，用瓯儿盛着，热烘烘拿到房中。春梅躺在床上面朝里睡，又不敢叫，直待他番身，方才请他：“有了粥儿在此，请奶奶吃粥。”春梅把眼合着，不言语。海棠又叫道：“粥晾冷了，请奶奶起来吃粥。”孙二娘在旁说道：“大奶奶，你这半日没吃甚么，这回你觉好些，且起来吃些个。”那春梅一骨碌子扒起来，教奶子拿过灯来，取粥在手，只呷了一口，往地下只一推。早是不曾把家伙打碎，被奶子接住了。就大吆喝起来，向孙二娘说：“你平白叫我起来吃粥，你看贼奴才熬的好粥！我又不坐月子，熬这照面汤来与我吃怎么？”分付奶子金匮：“你与我把这奴才脸上打与他四个嘴巴！”当下真个把海棠打了四个嘴巴。孙二娘便道：“奶奶，你不吃粥，却吃些甚么儿？却不饿着你。”春梅道：“你教我吃，我心内拦着，吃不下去。”良久，叫过小丫鬟兰花儿来，分付道：“我心内想些鸡尖汤儿吃。你去厨房内，对那淫妇奴才，教他洗手做碗好鸡尖汤儿与我吃。教他多放些酸笋，做的酸酸辣辣的我吃。”孙二娘便说：“奶奶分付他，教雪娥做去。你心下想吃的就是药。”

    这兰花不敢怠慢，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教你做鸡尖汤，快些做，等着要吃哩。”原来这鸡尖汤，是雏鸡脯翅的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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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切的做成汤。这雪娥一面洗手剔甲，旋宰了两只小鸡，退刷干净，剔选翅尖，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葱花、芫荽、酸笋、油酱之类，揭成清汤。盛了两瓯儿，用红漆盘儿，热腾腾，兰花拿到房中。春梅灯下看了，呷了一口，怪叫大骂起来：“你对那淫妇奴才说去，做的甚么汤！精水寡淡，有些甚味？你们只教我吃，平白叫我惹气！”慌的兰花生怕打，连忙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嫌汤淡，好不骂哩。”这雪娥一声儿不言语，忍气吞声，从新洗锅，又做了一碗。多加了些椒料，香喷喷，教兰花儿拿到房里来。春梅又嫌忒咸了，拿起来照地下只一泼，早是兰花躲得快，险些儿泼了一身。骂道：“你对那奴才说去，他不愤气做与我吃。这遭做的不好，教他讨分晓。”这雪娥听见，千不合，万不合，悄悄说了一句：“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搂起人来！”不想兰花回到房里，告春梅说了。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此言，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咬碎银牙，通红了粉面，大叫：“与我采将那淫妇奴才来！”

    须臾，使了奶娘丫鬟三四个，登时把雪娥拉到房中。春梅气狠狠的一手扯住他头发，把头上冠子跺了，骂道：“淫妇奴才，你怎的说几时这般大？不是你西门庆家抬举的我这般大！我买将你来伏侍我，你不愤气，教你做口子汤，不是精淡，就是苦咸。你倒还对着丫头说我几时恁般大起来，搂搜索落我，要你何用？”一面请将守备来，采雪娥出去，当天井跪着。前边叫将张胜、李安，旋剥褪去衣裳，打三十大棍。两边家人点起明晃晃灯笼，张胜、李安各执大棍伺候。那雪娥只是不肯脱衣裳。守备恐怕气了他，在跟前不敢言语。孙二娘在旁边再三劝道：“随大奶奶分付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罢。不争对着下人，脱去他衣服，他爷体面上不好看的。只望奶奶高抬贵手，委的他的不是了。”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说道：“那个拦我，我把孩子先摔杀了，然后我也一条绳子吊死就是了。留着他便是了。”于是也不打了，一头撞倒在地，就直挺挺的昏迷，不省人事。守备唬的连忙扶起，说道：“随你打罢，没的气着你。”当下可怜把这孙雪娥拖番在地，褪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将薛嫂儿来，即时罄身领出去办卖。

    春梅把薛嫂儿叫在背地，分付：“我只要八两银子，将这淫妇奴才好歹与我卖在娼门。随你转多少，我不管你。你若卖在别处，我打听出来，只休要见我。”那薛嫂儿道：“我靠那里过日子，却不依你说？”当夜领了雪娥来家。那雪娥悲悲切切，整哭到天明。薛嫂便劝道：“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气，冤家撞在一处。老爷见你到罢了，只恨你与他有些旧仇旧恨，折挫你。连老爷也做不得主儿，见他有孩子，凡事依随他。正经下边孙二娘也让他几分。常言拐米倒做了仓官，说不的了，你休气哭。”雪娥收泪，谢薛嫂：“只望早晚寻个好头脑我去，只有饭吃罢。”薛嫂道：“他千万分付，只教我把你送在娼门。我养儿养女，也要天理。等我替你寻个单夫独妻，或嫁个小本经纪人家，养活得你来也罢。”那雪娥千恩万福谢了。

    薛嫂过了两日，只见邻居一个开店张妈走来叫：“薛妈，你这壁厢有甚娘子？怎的哭的悲切？”薛嫂便道：“张妈，请进来坐。”说道：“便是这位娘子，他是大人家出来的，因和大娘子合不着，打发出来，在我这里嫁人。情愿个单夫独妻，免得惹气。”张妈妈道：“我那边下着一个山东卖绵花客人，姓潘，排行第五，年三十七岁，几车花果，常在老身家安下。前日说他家有个老母有病，七十多岁，死了浑家半年光景，没人伏侍。再三和我说，替他保头亲事，并无相巧的。我看来这位娘子年纪到相当，嫁与他做个娘子罢。”薛嫂道：“不瞒你老人家说，这位娘子大人家出身，不拘粗细都做的，针指女工，自不必说，又做的好汤水。今才三十五岁。本家只要三十两银子，倒好保与他罢。”张妈妈道：“有箱笼没有？”薛嫂道：“止是他随身衣服、簪环之类，并无箱笼。”张妈妈道：“既是如此，老身回去对那人说，教他自家来看一看。”说毕，吃茶，坐回去了。晚夕对那人说了，次日饭罢以后，果然领那人来相看。一见了雪娥好模样儿，年小，一口就还了二十五两，另外与薛嫂一两媒人钱。薛嫂也没争竞，就兑了银子，写了文书。晚夕过去，次日就上车起身。薛嫂教人改换了文书，只兑了八两银子交到府中，春梅收了，只说卖与娼门去了。

    那人娶雪娥到张妈家，止过得一夜，到第二日，五更时分，谢了张妈妈，作别上了车，径到临清去了。此是六月天气，日子长，到马头上才日西时分。到于洒家店，那里有百十间房子，都下着各处远方来的窠子行院唱的。这雪娥一领入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炕上坐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还有个十七顶老丫头，打着盘头揸髻，抹着铅粉红唇，穿着一弄儿软绢衣服，在炕边上弹弄琵琶。这雪娥看见，只叫得苦，才知道那汉子潘五是个水客。买他来做粉头。起了他个名叫玉儿。这小妮子名唤金儿，每日拿厮锣儿出去，酒楼上接客供唱，做这道路营生。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教他学乐器弹唱，学不会又打，打得身上青红遍了。引上道儿，方与他好衣穿，妆点打扮，门前站立，倚门献笑，眉目嘲人。正是：遗踪堪入府人眼，不买胭脂画牡丹。有诗为证：

    穷途无奔更无投，南去北来休更休。

    一夜彩云何处散，梦随明月到青楼。

    这雪娥在洒家店，也是天假其便。一日，张胜被守备差遣往河下买几十石酒曲，宅中造酒。这洒家店坐地虎刘二，看见他姐夫来，连忙打扫酒楼干净，在上等阁儿里安排酒肴杯盘，请张胜坐在上面饮酒。酒博士保儿筛酒，禀问：“二叔，下边叫那几个唱的上来递酒？”刘二分付：“叫王家老姐儿，赵家娇儿，潘家金儿，玉儿四个上来，伏侍你张姑夫。”酒博士保儿应诺下楼。不多时，只听得胡梯畔笑声儿，一般儿四个唱的，打扮得如花似朵，都穿着轻纱软绢衣裳，上的楼来，望上拜了四拜，立在旁边。这张胜猛睁眼观看，内中一个粉头，可霎作怪，“到相老爷宅里打发出来的那雪娥娘子。他如何做这道路在这里？”那雪娥亦眉眼扫见是张胜，都不做声。这张胜便问刘二：“那个粉头是谁家的？”刘二道：“不瞒姐夫，他是潘五屋里玉儿、金儿，这个是王老姐，一个是赵娇儿。”张胜道：“这潘家玉儿，我有些眼熟。”因叫他近前，悄悄问他：“你莫不是雪姑娘么？怎生到于此处？”那雪娥听见他问，便簇地两行泪下，便道：“一言难尽。”如此这般，具说一遍。“被薛嫂撺瞒，把我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卖在这里供筵席唱，接客迎人。”这张胜平昔见他生的好，常是怀心。这雪娥席前殷勤劝酒，两个说得入港。雪娥和金儿不免拿过琵琶来，唱个词儿，与张胜下酒。唱毕，彼此穿杯换盏，倚翠偎红，吃得酒浓时，常言：“世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这张胜就把雪娥来爱了。两个晚夕留在阁儿里，就一处睡了。这雪娥枕边风月，耳畔山盟，和张胜尽力盘桓，如鱼似水，百般难述。次日起来，梳洗了头面，刘二又早安排酒肴上来，与他姐夫扶头。大盘大碗，饕食一顿，收起行装，喂饱头口，装载米曲，伴当跟随。临出门，与了雪娥三两银子，分付刘二：“好生看顾他，休教人欺负。”自此以后，张胜但来河下，就在洒家店与雪娥相会。往后走来走去，每月与潘五几两银子，就包住了他，不许接人。那刘二自恁要图他姐夫欢喜，连房钱也不问他要了。各窠窝刮刷将来，替张胜出包钱，包定雪娥柴米。有诗为证：

    岂料当年纵意为，贪淫倚势把心欺。

    祸不寻人人自取，色不迷人人自迷。

 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　吴典恩负心被辱

    诗曰：

    寺废僧居少，桥滩客过稀。

    家贫奴负主，官懦吏相欺。

    水浅鱼难住，林稀鸟不栖。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复凄。

    话说孙雪娥在洒家店为娼，不题。却说吴月娘，自从大姐死了，告了陈敬济一状，大家人来昭也死了，他妻子一丈青带着小铁棍儿，也嫁人去了。来兴儿看守门户，房中绣春，与了王姑子做徒弟，出家去了。那来兴儿自从他媳妇惠秀死了，一向没有妻室。奶子如意儿，要便引着孝哥儿在他屋里顽耍，吃东西。来兴儿又打酒和奶子吃，两个嘲勾来去，就刮剌上了，非止一日。但来前边，归入后边就脸红。月娘察知其事，骂了一顿。家丑不可外扬，与了他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拣了个好日子，就与来兴儿完房，做了媳妇了。白日上灶看哥儿，后边扶持，到夜间往前边他屋里睡去。

    一日，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有吴大妗、二妗子，并三个姑子，都来与月娘做生日，在后边堂屋里吃酒。晚夕，都在孟玉楼住的厢房内听宣卷。到二更时分，中秋儿便在后边灶上看茶，由着月娘叫，都不应。月娘亲自走到上房里，只见玳安儿正按着小玉在炕上干得好。看见月娘推门进来，慌的凑手脚不迭。月娘便一声儿也没言语，只说得一声：“臭肉儿，不在后边看茶去，且在这里做甚么哩。”那小玉道：“我叫中秋儿灶上顿茶哩。”低着头，往后边去了。玳安便走出仪门，往前边来。

    过了两日，大妗子、二妗子，三个女僧都家去了。这月娘把来兴儿房腾出收拾了，与玳安住。却教来兴儿搬到来昭屋里，看守大门去了。替玳安做了两床铺盖，一身装新衣服，盔了一顶新网新帽，做了双新靴袜；又替小玉编了一顶（髟秋）髻，与了他几件金银首饰，四根金头银脚簪，环坠戒指之类，两套段绢衣服，择日就配与玳安儿做了媳妇。白日里还进来在房中答应，只晚夕临关仪门时便出去和玳安歇去。这丫头拣好东好西，甚么不拿出来和玳安吃？这月娘当看见只推不看见。常言道：“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羊酒不均，驷马奔镇”，“处家不正，奴婢抱怨”。

    却说平安儿见月娘把小玉配与玳安，衣服穿戴胜似别人。他比玳安倒大两岁，今年二十二岁，倒不与他妻室。一日在假当铺，看见傅伙计当了人家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钩子，当了三十两银子。那家只把银子使了一个月，加了利钱就来赎讨。傅伙计同玳安寻取来，放在铺子大橱柜里。不提防这平安儿见财起心，就连匣儿偷了，走去南瓦子里武长脚家－－有两个私窠子，一个叫薛存儿，一个叫伴儿，在那里歇了两夜。忘八见他使钱儿猛大，匣子蹙着金头面，撅着银挺子打酒买东西。报与土番，就把他截在屋里，打了两个耳刮子就拿了。

    也是合当有事，不想吴典恩新升巡简，骑着马，头里打着一对板子，正从街上过来，看见，问：“拴的甚么人？”土番跪下禀说：“如此这般，拐带出来瓦子里宿娼，拿金银头面行使。小的可疑，拿了。”吴典恩分付：“与我带来审问。”一面拿到巡简厅儿内。吴典恩坐下，两边弓皂排列。土番拴平安儿到根前，认的是吴典恩当初是他家伙计：“已定见了我就放的。”开口就说：“小的是西门庆家平安儿。”吴典恩说：“你既是他家人，拿这金东西在这坊子里做甚么？”平安道：“小的大娘借与亲戚家头面戴，使小的敢去，来晚了，城门闭了，小的投在坊子，权借宿一夜，不料被土番拿了。”吴典恩骂道：“你这奴才，胡说！你家这般头面多，金银广，教你这奴才把头面拿出来老婆家歇宿行使？想必是你偷盗出来的。趁早说来，免我动刑！”平安道：“委的亲戚家借去头面，家中大娘使我讨去来，并不敢说谎。”吴典恩大怒，骂道：“此奴才真贼，不打如何肯认？”喝令左右：“与我拿夹棍夹这奴才！”一面套上夹棍，夹的小厮犹如杀猪叫，叫道：“爷休夹小的，等小的实说了罢。”吴典恩道：“你只实说，我就不夹你。”平安儿道：“小的偷的假当铺当的人家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银子。”吴典恩问道：“你因甚么偷出来？”平安道：“小的今年二十二岁，大娘许了替小的娶媳妇儿，不替小的娶。家中使的玳安儿小厮才二十岁，倒把房里丫头配与他，完了房。小的因此不愤，才偷出假当铺这头面走了。”吴典恩道：“想必是这玳安儿小厮与吴氏有奸，才先把丫头与他配了。你只实说，没你的事，我便饶了你。”平安儿道：“小的不知道。”吴典恩道：“你不实说，与我拶起来。”左右套上拶子，慌的平安儿没口子说道：“爷休拶小的，等小的说就是了。”吴典恩道：“可又来，你只说了，须没你的事。”一面放了拶子。那平安说：“委的俺大娘与玳安儿有奸。先要了小玉丫头，俺大娘看见了，就没言语，倒与了他许多衣服首饰东西，配与他完房。”这吴典恩一面令吏典上来，抄了他口词，取了供状，把平安监在巡简司，等着出牌，提吴氏、玳安、小玉来，审问这件事。

    那日，却说解当铺橱柜里不见了头面，把傅伙计唬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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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玳安，玳安说：“我在生药铺子里吃饭，我不知道。”傅伙计道：“我把头面匣子放在橱里，如何不见了？”一地里寻平安儿寻不着，急的傅伙计插香赌誓。那家子讨头面，傅伙计只推还没寻出来哩。那人走了几遍，见没有头面，只顾在门前嚷闹，说：“我当了一个月，本利不少你的，你如何不与我？头面、钩子值七八十两银子。”傅伙计见平安儿一夜不来家，就知是他偷出去了。四下使人找寻不着，那讨头面主儿又在门首嚷乱。对月娘说，赔他五十两银子，那人还不肯，说：“我头面值六十两，钩子连宝石珠子镶嵌共值十两，该赔七十两银子。”傅伙计又添了他十两，还不肯，定要与傅伙计合口。正闹时，有人来报说：“你家平安儿偷了头面，在南瓦子养老婆，被吴巡简拿在监里，还不教人快认赃去！”这吴月娘听见吴典恩做巡简，“是咱家旧伙计。”一面请吴大舅来商议，连忙写了领状，第二日教傅伙计领赃去。有了原物在，省得两家领。

    傅伙计拿状子到巡简司，实承望吴典恩看旧时分上，领得头面出来，不想反被吴典恩老狗奴才尽力骂了顿。叫皂隶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脱脱了半日，饶放起来，说道：“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与玳安许多奸情来，我这里申过府县，还要行牌提取吴氏来对证。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倒吃他千奴才、万老狗，骂将出来，唬的往家中走不迭。来家不敢隐讳，如此这般，对月娘说了。月娘不听便罢了，听了，正是“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慌的手脚麻木。又见那讨头面人，在门前大嚷大闹，说道：“你家不见了我头面，又不与我原物，又不赔我银子，只反哄着我两头来回走。今日哄我去领赃，明日等领头面，端的领的在那里？这等不合理。”那傅伙计赔下情，将好言央及安抚他：“略从容两日，就有头面来了。若无原物，加倍赔你。”那人说：“等我回声当家的去。”说毕去了。

    这吴月娘忧上加忧，眉头不展。使小厮请吴大舅来商议，教他寻人情对吴典恩说，掩下这桩事罢。吴大舅说：“只怕他不受人情，要些贿赂打点他。”月娘道：“他当初这官，还是咱家照顾他的，还借咱家一百两银子，文书俺爹也没收他的，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吴大舅说：“姐姐，说不的那话了。从来忘恩背义，才一个儿也怎的？”吴月娘道：“累及哥哥，上紧寻个路儿，宁可送他几十两银子罢。领出头面来还了人家，省得合口费舌。”打发吴大舅吃了饭去了。

    月娘送哥哥到大门首，也是合当事情凑巧，只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领着一个小丫头过来。月娘叫住，便问：“老薛，你往那里去？怎的一向不来走走？”薛嫂道：“你老人家到且说的好，这两日好不忙哩。偏有许多头绪儿，咱家小奶奶那里，使牢子大官儿，叫了好几遍，还不得空儿去哩。”月娘道：“你看妈妈了撒风，他又做起俺小奶奶来了。”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了大奶奶了。“月娘道：”他怎的倒大奶奶？“薛嫂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他好小造化儿！自从生了哥儿，大奶奶死了，守备老爷就把他扶了正房，做了封赠娘子。正经二奶奶孙氏不如他。手下买了两个奶子，四个丫头扶侍。又是两个房里得宠学唱的姐儿，都是老爷收用过的。要打时就打，老爷敢做主儿？自恁还恐怕气了他。那日不知因甚么，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顿，把头发都-了，半夜叫我去领出来，卖了八两银子。今日我还睡哩，又使牢子叫了我两遍，教我快往宅里去，问我要两副大翠重云子钿儿，又要一副九凤钿儿。先与了我五两银子。银子不知使的那里去了，还没送与他生活去哩。这一见了我，还不知怎生骂我哩。“月娘道：”你到后边，等我瞧瞧怎样翠钿儿。“一面让薛嫂到后边坐下。薛嫂打开花箱，取出与吴月娘看。只见做的好样儿，金翠掩映，背面贴金。那个钿儿，每个凤口内衔着一挂宝珠牌儿，十分奇巧。薛嫂道：”只这副钿儿，做着本钱三两五钱银子；那副重云子的，只一两五钱银子，还没寻他的钱。“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对月娘说：”讨头面的又在前边嚷哩，说等不的领赃，领到几时？若明日没头面，要和傅二叔打了，到个去处理会哩。傅二叔心里不好，往家去了。那人嚷了回去了。“薛嫂问：”是甚么勾当？“月娘便长吁了一口气，如此这般，告诉薛嫂说：”平安儿奴才，偷去印子铺人家当的一副金头面，一副镀金钩子，走在城外坊子里养老婆，被吴巡简拿住，监在监里。人家来讨头面没有，在门前嚷闹。吴巡简又勒-刁难，不容俺家领赃，又要打将伙计来要钱，白寻不出个头脑来。死了汉子，败落一齐来，就这等被人欺负，好苦也！“说着那眼中泪纷纷落将下来。

    薛嫂道：”好奶奶，放着路儿不会寻。咱家小奶奶，你这里写个贴儿，等我对他说声，教老爷差人分付巡简司，莫说一副头面，就十副头面也讨去了。“月娘道：”周守备，他是武职官，怎管的着那巡简司？“薛嫂道：”奶奶，你还不知道，如今周爷，朝廷新与他的敕书，好不管的事情宽广。地方河道，军马钱粮，都在他手里打卯递手本。又河东水西，捉拿强盗贼情，正在他手里。“月娘听了，便道：”既然管着，老薛就累你，多上覆庞大姐说声。一客不烦二主，教他在周爷面前美言一句儿，问巡简司讨出头面来。我破五两银子谢你。“薛嫂道：”好奶奶，钱恁中使。我见你老人家刚才凄惶，我到下意不去。你教人写了帖儿，等我到府里和小奶奶说。成了，随你老人家；不成，我还来回你老人家话。“这吴月娘一面叫小玉摆茶与薛嫂吃。薛嫂儿道：”不吃罢，你只教大官儿写了贴儿来，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哩。“月娘道：”你也出来这半日了，吃了点心儿去。“小玉即便放卓儿，摆上茶食来。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儿递与丫头两个点心吃。月娘问丫头几岁了，薛嫂道：”今年十二岁了。“不一时，玳安前边写了说贴儿。薛嫂儿吃了茶，放在袖内，作辞月娘，提着花箱出门，径到守备府中。

    春梅还在暖床上睡着没起来哩。只见大丫鬟月桂进来说：”老薛来了。“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面窗寮开了。日色照的纱窗十分明亮。薛嫂进来说道：”奶奶，这咱还未起来？“放下花箱，便磕下头去。春梅道：”不当家化化的，磕甚么头？“说道：”我心里不自在，今日起来的迟些。“问道：”你做的翠云子和九凤钿儿拿了来不曾？“薛嫂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昨日晚夕我才打翠花铺里讨将来，今日要送来，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一面取出来，与春梅过目。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现撇，还放在纸匣儿内，交与月桂收了。看茶与薛嫂儿吃。薛嫂便叫小丫鬟进来，”与奶奶磕头。“春梅问：”是那里的？“薛嫂儿道：”二奶奶和我说了好几遍，说荷花只做的饭，教我替他寻个小孩儿，学做些针指。我替他领了这个孩子来了。到是乡里人家女孩儿，今年才十二岁，正是养材儿。“春梅道：”你亦发替他寻个城里孩子，还伶便些。这乡里孩子，晓的甚么？“因问：”这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儿道：”要不多，只四两银子，他老子要投军使。“春梅叫海棠：”你领到二娘房里去，明日兑银子与他罢。“又叫月桂：”大壶内有金华酒，筛来与薛嫂儿烫寒。再有甚点心，拿一盒子与他吃。省得他又说，大清早辰拿寡酒灌他。“

    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筛上来，等我和奶奶说了话着，刚才也吃了些甚么来了。“春梅道：”你对我说，在谁家？吃甚来？“薛嫂道：”刚才大娘那头，留我吃了些甚么来了。如此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说平安儿小厮，偷了印子铺内人家当的金头面，还有一把镀金钩子，在外面养老婆，吃番子拿在巡简司拶打。这里人家又要头面嚷乱。那吴巡简旧日是咱那里伙计，有爹在日，照顾他的官。今日一旦反面无恩，夹打小厮，攀扯人，又不容这里领赃。要钱，才把傅伙计打骂将来。唬的伙计不好了，躲的往家去了。央我来，多多上覆你老人家。可怜见，举眼儿无亲的。教你替他对老爷说声，领出头面来，交付与人家去了，大娘亲来拜谢你老人家。“春梅问道：”有个贴儿没有？不打紧，你爷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来家，等我对你爷说。“薛嫂儿道：”他有说贴儿在此。“向袖中取出。春梅看了，顺手就放在窗户台上。

    不一时，托盘内拿上四样嗄饭菜蔬，月桂拿大银钟，满满斟了一钟，流沿儿递与薛嫂。薛嫂道：”我的奶奶，我怎捱的这大行货子？“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大货差些儿。那个你倒捱了，这个你倒捱不的，好歹与我捱了。要不吃，月桂，你与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拿了点心，与我打个底儿着。“春梅道：”老妈子，单管说谎。你才说吃了来，这回又说没打底儿。“薛嫂道：”吃了他两个茶食，这咱还有哩？“月桂道：”薛妈妈，你且吃了这大钟酒，我拿点心与你吃。俺奶奶怪我没用，要打我哩。“这薛嫂没奈何，只得灌了一钟，觉心头小鹿儿劈劈跳起来。那春梅努个嘴儿，又叫海棠斟满一钟教他吃。薛嫂推过一边说：”我的那娘，我却一点儿也吃不的了。“海棠道：”你老人家捱一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儿慌的直撅儿跪在地下。春梅道：”也罢，你拿过那饼与他吃了，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妈妈，谁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馅饼儿与你吃。“就拿过一大盘子顶皮酥玫瑰饼儿来。那薛嫂儿只吃了一个，别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里：”到家稍与你家老王八吃。“薛嫂儿吃了酒，盖着脸儿，把一盘子火薰肉，腌腊鹅，都用草纸包裹，塞在袖内。海棠使气白赖，又灌了半钟酒。见他呕吐上来，才收过家伙，不要他吃了。春梅分付：”明日来讨话说，兑丫头银子与你。“临出门，春梅又分付：”妈妈，你休推聋装哑，那翠云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带两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个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秃根前就住了。“一面使兰花送出角门来。

    话休饶舌。周守备至日落时分，出巡来家，进入后厅，左右丫鬟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小衙内，心中欢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将出巡之事告诉一遍。不一时，放桌儿摆饭。饭罢，掌上烛，安排杯酌饮酒。因问：”前边没甚事？“春梅一面取过薛嫂拿的贴儿来，与守备看，说吴月娘那边，如此这般，”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简拿住监禁，不容领赃。只拷打小厮，攀扯诬赖吴氏奸情，索要银两，呈详府县“等事。守备看了说：”此事正是我衙门里事，如何呈详府县？吴巡简那厮这等可恶！我明日出牌，连他都提来发落。“又说：”我闻得吴巡简是他门下伙计，只因往东京与蔡太题进礼，带挈他做了这个官，如何倒要诬害他家！“春梅道：”正是这等说。你替他明日处处罢。“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旋教吴月娘家补了一纸状，当厅出了大花栏批文，用一个封套装了。上批：”山东守御府为失盗事，仰巡简司官连人赃解缴。右差虞侯张胜、李安。准此。“当下二人领出公文来，先到吴月娘家。月娘管待了酒饭，每人与了一两银子鞋脚钱。傅伙计家中睡倒了，吴二舅跟随到巡简司。吴巡简见平安监了两日，不见西门庆家中人来打点，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只见守御府中两个公人到了，拿出批文来与他。见封套上朱红笔标着：”仰巡简司官连人解缴“，拆开，见里面吴氏状子，唬慌了。反赔下情，与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随即做文书解人上去。到于守备府前，伺候半日。待的守备升厅，两边军牢排下，然后带进入去。这吴巡简把文书呈递上去，守备看了一遍，说：”此是我衙门里事，如何不申解前来？只顾延捱监滞，显有情弊。“那吴巡简禀道：”小官才待做文书申呈老爷案下，不料老爷钧批到了。“守备喝道：”你这狗官可恶！多大官职？这等欺玩法度，抗违上司！我钦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盗贼，提督军务，兼管河道，职掌开载已明。你如何拿了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诬攀无辜？显有情弊！“那吴巡简听了，摘去冠帽，在阶前只顾磕头。守备道：”本当参治你这狗官，且饶你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参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厅上，说道：”你这奴才，偷盗了财物，还肆言谤主。人家都是你恁般，也不敢使奴才了。“喝左右：”与我打三十大棍，放了。将赃物封贮，教本家人来领去。“一面唤进吴二舅来，递了领状。守备这里还差张胜拿贴儿同送到西门庆家，见了分上。吴月娘打发张胜酒饭，又与了一两银子。走来府里，回了守备、春梅话。

    那吴巡简干拿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月娘还了那人家头面、钩子儿。是他原物，一声儿没言语去了。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月娘见这等合气，把印子铺只是收本钱赎讨，再不解当出银子去了。止是教吴二舅同玳安，在门首生药铺子日逐转得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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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盘缠。此事表过不题。

    一日，吴月娘叫将薛嫂儿来，与了三两银子。薛嫂道：”不要罢，传的府里奶奶怪我。“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累你，我见他不题出来就是了。“于是买下四盘下饭，宰了一口鲜猪，一坛南酒，一匹-丝尺头，薛嫂押着来守备府中，致谢春梅。玳安穿着青绢褶儿，拿着礼贴儿，薛嫂领着径到后堂。春梅出来，戴着金梁冠儿，上穿绣袄，下着锦裙，左右丫鬟养娘侍奉。玳安扒到地下磕头。春梅分付：”放桌儿，摆茶食与玳安吃。“说道：”没甚事，你奶奶免了罢。如何又费心送这许多礼来，你周爷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家奶奶说，前日平安儿这场事，多有累周爷、周奶奶费心，没甚么，些少微礼儿，与爷、奶奶赏人罢了。“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家若不受，惹那头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请进守备来计较了，止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带回将来了。与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春梅因问：”你几时笼起头去，包了网巾？几时和小玉完房来？“玳安道：”是八月内来。“春梅道：”到家多顶上你奶奶，多谢了重礼。待要请你奶奶来坐坐，你周爷早晚又出巡去。我到过年正月里，哥儿生日，我往家里来走走。“玳安道：”你老人家若去，小的到家对俺奶奶说，到那日来接奶奶。“说毕，打发玳安出门。薛嫂便向玳安说：”大官儿，你先去罢，奶奶还要与我说话哩。“那玳安儿押盒担回家，见了月娘说：”如此这般，春梅姐让到后边，管待茶食吃。问了回哥儿好，家中长短。与了我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银子。多顶上奶奶，多谢重礼，都不受来，被薛嫂儿和我再三说了，才受了下饭猪酒，抬回尺头。要不是请奶奶过去坐坐，一两日周爷出巡去。他只到过年正月孝哥生日，要来家里走走。“又告说：”他住着五间正房，穿着锦裙绣袄，戴着金梁冠儿，出落的越发胖大了。手下好少丫头、奶子侍奉！月娘问：“他其实说明年往咱家来？”玳安儿道：“委实对我说来。”月娘道：“到那日，咱这边使人接他去。”因问：“薛嫂怎的还不来？”玳安道：“我出门，他还坐着说话，教我先来了。”自此两家交往不绝。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蠹里无财莫论才。

 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

    词曰：

    人生千古伤心事，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

    家？

    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鬓堆雅。江州司马，青衫泪湿，想在天涯。

    右调《青衫湿》

    话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桌，四样羹果，一坛南酒，差家人周义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儿生日。月娘收了礼物，打发来人帕一方，银三钱。这边连忙就使玳安儿穿青衣，具请书儿请去。上写着：重承厚礼，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腆仪。仰希高轩俯临，不外，幸甚。西门吴氏端肃拜请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春梅看了，到日中才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当禁步，束着金带。坐着四人大轿，青段销金轿衣。军牢执藤棍喝道，家人伴当跟随，抬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随。吴月娘这边请人吴大妗子相陪，又叫了四个唱的弹唱。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亦盛妆缟素打扮，头上五梁冠儿，戴着稀稀几件金翠首饰，上穿白绫袄，下边翠蓝段子裙，与大妗子迎接至前厅。春梅大轿子抬至仪门首，才落下轿来。两边家人围着，到于厅上叙礼，向月娘插烛也似拜下去。月娘连忙答礼相见，说道：“向日有累姐姐费心，粗尺头又不肯受。今又重承厚礼祭桌，感激不尽。”春梅道：“惶恐。家官府没甚么，这些薄礼，表意而已。一向要请奶奶过去，家官府不时出巡，所以不曾请得。”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春梅道：“奴贱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已定去。”

    两个叙礼毕，春梅务要把月娘让起，受了两礼。然后吴大妗子相见，亦还下礼去。春梅道：“你看大妗子，又没正经。”一手扶起受礼。大妗子再三不肯，止受了半礼。一面让上坐，月娘和大妗子主位相陪。然后家人、媳妇、丫鬟、养娘，都来参见。春梅见了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吴月娘道：“小大哥还不来与姐姐磕个头儿，谢谢姐姐。今日来与你做生日。”那孝哥儿真个下如意儿身来，与春梅唱喏。月娘道：“好小厮，不与姐姐磕头，只唱喏。”那春梅连忙向袖中摸出一方锦手帕，一副金八吉祥儿，教替他塞帽儿上。月娘道：“又教姐姐费心。”又拜谢了。落后小玉、奶子来见磕头。春梅与了小玉一对头簪子，与了奶子两枝银簪儿。月娘道：“姐姐，你还不知，奶子与了来兴儿做媳妇儿了。来兴儿那媳妇害病没了。”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一面丫鬟拿茶上来，吃了茶，月娘道：“请娘娘后边明间内坐罢，这客位内冷。”

    春梅来后边西门庆灵前，又早点起灯烛，摆下桌面祭礼。春梅烧了纸，落了几点眼泪。然后周围设放围屏，火炉内生起炭火，安放八大仙桌席，摆茶上来。无非是细巧蒸酥，希奇果品，绝品芽茶。月娘和大妗子陪着吃了茶，让春梅进上房里换衣裳。脱了上面袍儿，家人媳妇开衣匣，取出衣服，更换了一套绿遍地锦妆花袄儿，紫丁香色遍地金裙。在月娘房中坐着，说了一回，月娘因问道：“哥儿好么？今日怎不带他来这里走走？”春梅道：“不是也带他来与奶奶磕头，他爷说天气寒冷，怕风冒着他。他又不肯在房里，只要那当直的抱出来厅上外边走。这两日，不知怎的，只是哭。”月娘道：“他周爷也好大年纪，得你替他养下这点孩子也彀了，也是你裙带上的福。说他孙二娘还有位姐儿，几岁儿了？”春梅道：“他二娘养的叫玉姐，今年交生四岁。俺这个叫金哥。”月娘道：“说他周爷身边还有两位房里姐儿？”春梅道：“是两个学弹唱的丫头子，都有十六七岁，成日淘气在那里。”月娘道：“他爷也常往他身边去不去？”春梅道：“奶奶，他那里得工夫在家？多在外，少在里。如今四外好不盗贼生发，朝廷敕书上，又教他兼管许多事情：镇守地方，巡理河道，提拿盗贼，操练人马。常不时往外出巡几遭，好不辛苦哩。”说毕，小玉又拿茶来吃了。春梅向月娘说：“奶奶，你引我往俺娘那边花园山子下走走。”月娘道：“我的姐姐，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从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零的。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俺等闲也不去了。”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边看看去。”这月娘强不过，只得叫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开了门，月娘、大妗子陪春梅，到里边游看了半日。但见：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笞，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无人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春梅看了一回，先走到李瓶儿那边。见楼上丢着些折桌、坏凳、破椅子，下边房都空锁着，地下草长的荒荒的。方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下边他娘房里，止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因问小玉：“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见？”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赔了俺三娘去了。”月娘走到跟前说：“因你爹在日，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赔了大姐在陈家，落后他起身，却把你娘这张床赔了他，嫁人去了。”春梅道：“我听见大姐死了，说你老人家把床还抬的来家了。”月娘道：“那床没钱使，只卖了八两银子，打发县中皂隶，都使了。”春梅听言，点了点头儿。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不想又与了人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六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月娘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去交人卖了。”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月娘道：“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春梅道：“可惜了，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你老人家打发，我到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要了也罢。”月娘道：“好姐姐，人那有早知道的？”一面叹息了半日。

    只见家人周仁走来接，说：“爷请奶奶早些家来，哥儿寻奶奶哭哩。”这春梅就抽身往后边来。月娘叫小玉锁了花园门，同来到后边明间内。又早屏开孔雀，帘控鲛绡，摆下酒筵。两个妓女，银筝琵琶，在旁弹唱。吴月娘递酒安席，安春梅上座，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妗子，同他一处坐的。月娘主位，筵前递了酒，汤饭点心，割切上席。春梅叫家人周仁，赏了厨子三钱银子。说不尽盘堆羿品，酒泛金波。当下传杯换盏，吃至晚色将落时分，只见宅内又差伴当，拿灯笼来接。月娘那里肯放，教两个妓女在跟前跪着弹唱劝酒。分付：“你把好曲儿孝顺你周奶奶一个儿。”一面叫小玉斟上大钟，放在跟前，说：“姐姐，你分付个心爱的曲儿，叫他两个唱与你下酒。”春梅道：“奶奶，奴吃不得了，怕孩儿家中寻我。”月娘道：“哥儿寻，左右有奶子看着，天色也还早哩，我晓得你好小量儿！”春梅因问那两个妓女：“你叫甚名字？是谁家的？”两个跪下说：“小的一个是韩金钏儿妹子韩玉钏儿，一个是郑爱香儿侄女郑娇儿。”春梅道：“你每会唱《懒画眉》不会？”玉钏儿道：“奶奶分付，小的两个都会。”月娘道：“你两个既会唱，斟上酒你周奶奶吃，你每慢唱。”小玉在旁连忙斟上酒，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琵琶，唱道：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到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和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那春梅吃过，月娘双令郑娇儿递上一杯酒与春梅。春梅道：“你老人家也陪我一杯。”两家于是都齐斟上，两个妓女又唱道：

    冤家为你减风流，鹊噪檐前不肯休，死声活气没来由。天，倒惹的情拖逗，助的凄凉两泪流。从他去后意无休，谁想你辜恩把我丢。

    春梅说：“奶奶，你也教大妗子吃杯儿。”月娘道：“大妗子吃不的，教他拿小钟儿陪你罢。”一面令小玉斟上大妗子一小钟儿酒。两个妓女又唱道：

    冤家为你惹场忧，坐想行思日夜愁，香肌憔瘦减温柔。天，要见你不能勾，闷的我伤心两泪流。从前与你共绸缪，谁想你今番把我丢。

    春梅见小玉在跟前，也斟了一大钟教小玉吃。月娘道：“姐姐，他吃不的。”春梅道：“奶奶，他也吃两三钟儿，我那咱在家里没和他吃？”于是斟上，教小玉也吃了一杯。妓女唱道：冤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腹忧闷锁眉头。天，忘了还依旧，助的我腮边两泪流。从前与你两无休，谁想你经年把我丢。

    看官听说，当时春梅为甚教妓女唱此词？一向心中牵挂陈敬济，在外不得相会。情种心苗，故有所感，发于吟咏。又见他两个唱的口儿甜，乖觉，奶奶长、奶奶短奉承，心中欢喜。叫家人周仁近前来，拿出两包儿赏赐来，每人二钱银子。两个妓女放下乐器，磕头谢了。不一时，春梅起身，月娘款留不住。伴当打灯笼，拜辞出门，坐上大轿。家人媳妇，都坐上小轿。前后打着四个灯笼，军牢喝道而去。正是：时来顽铁有光辉，远去黄金无艳色。有诗为证：

    点绛唇红弄玉娇，凤凰飞下品鸾箫。

    堂高闲把湘帘卷，燕子还来续旧巢。

    且说春梅自从来吴月娘家赴席之后，因思想陈敬济，不知流落在何处。归到府中，终日只是卧床不起，心下没好气。守备察知其意，说道：“只怕思念你兄弟，不得其所。”一面叫张胜、李安来，分付道：“我一向委你寻你奶奶兄弟，如何不用心找寻？”二人告道：“小的一向找寻来，一地里寻不着下落，已回了奶奶话了。”守备道：“限你二人五日，若找寻不着，讨分晓。”这张胜、李安领了钧语下来，都带了愁颜。沿街绕巷，各处留心，找问不题。

    话分两头。单表陈敬济自从守备府中打了出来，欲投宴公庙。又听见人说师父任道士死了，就害怕不敢进庙来，又没脸儿见杏庵主老，白日里到处打油飞，夜晚间还钻入冷铺中存身。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敬济正在街上站立，只见铁指甲杨大郎，头戴新罗帽儿，身穿白绫袄子，骑着一匹驴儿，拣银鞍辔，一个小厮跟随，正从街心走过来。敬济认得是杨光彦，便向前一把手，把嚼环拉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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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一向不见。自从清江浦把我半船货物偷拐走了，我好意往你家问，反吃你兄弟杨二风拿瓦楔钻破头，赶着打上我家门来。今日弄的我一贫如洗，你是会摇摆受用。”那杨大郎见陈敬济已自讨吃，便佯佯而笑，说：“今日晦气，出门撞见瘟死鬼，量你这饿不死贼花子，那里讨半船货？我拐了你的，你不撒手？须吃我一顿马鞭子。”敬济便道：“我如今穷了，你有银子，与我些盘缠。不然，咱到个去处讲讲。”杨大郎见他不放，跳下驴来，向他身上抽了几鞭子。喝令小厮：“与我-了这少死的花子去！”那小厮使力把敬济推了一交，杨大郎又向前踢了几脚，踢打的敬济怪叫。须臾，围了许多人。旁边闪过一个人来，青高装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紫袄，白布裤子，精着两条腿，趿着蒲鞋，生的阿兜眼，扫帚眉，料绰口，三须胡子，面上紫肉横生，手腕横筋竞起。吃的楞楞睁睁，提着拳头，向杨大郎说道：“你此位哥好不近理，他年少这般贫寒，你只顾打他怎的？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他又不曾伤犯着你。你有钱，看平日相交，与他些；没钱罢了，如何只顾打他？自古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杨大郎说：“你不知，他赖我拐了他半船货，量他恁穷样，那有半船货物？”那人道：“想必他当时也是有根基人家娃娃，天生就这般穷来？阁下就是这般有钱？老兄依我，你有银子与他些盘缠罢。”那杨大郎见那人说了，袖内汗巾儿上拴着四五钱一块银子，解下来递与敬济，与那人举一举手儿，上驴子扬长去了。

    敬济地下扒起来，抬头看那人时，不是别人，却是旧时同在冷铺内，和他一铺睡的土作头儿飞天鬼侯林儿。近来领着五十名人，在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做工，起盖伽蓝殿。因一只手拉着敬济说道：“兄弟，刚才若不是我拿几句言语讥犯他，他肯拿出这五钱银子与你？那贼却知见范，他若不知范时，好不好吃我一顿好拳头。你跟着我，咱往酒店内吃酒去来。”到一个食荤小酒店，案头上坐下，叫量酒：“拿四卖嗄饭，两大壶酒来。”不一时，量酒摆下小菜嗄饭，四盘四碟，两大坐壶时兴橄榄酒。不用小杯，拿大磁瓯子，因问敬济：“兄弟，你吃面吃饭？”量酒道：“面是温淘，饭是白米饭。”敬济道：“我吃面。”须臾，掉上两三碗温面上来。侯林儿只吃一碗，敬济吃了两碗。然后吃酒。侯林儿向敬济说：“兄弟，你今日跟我往坊子里睡一夜，明日我领你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修盖伽蓝殿，并两廊僧房。你哥率领着五十名做工。你到那里，不要你做重活，只抬几筐土儿就是了，也算你一工，讨四分银子。我外边赁着一间厦子，晚夕咱两个就在那里歇，做些饭打发咱的人吃。把门你一把锁锁了，家当都交与你，好不好？强如你在那冷铺中，替花子摇铃打梆，这个还官样些。”敬济道：“若是哥哥这般下顾兄弟，可知好哩。不知这工程做的长远不长远？”侯林儿道：“才做了一个月。这工程做到十月里，不知完不完。”两个说话之间，你一钟，我一盏，把两大壶酒都吃了。量酒算帐，该一钱三分半银子。敬济就要拿出银子来秤，侯林儿推过一边，说：“傻兄弟，莫不教你出钱？哥有银子在此。”一面扯出包儿来，秤了一钱五分银子与掌柜的。还找了一分半钱袖了，搭伏着敬济肩背，同到坊子里，两个在一处歇卧。二人都醉了。这侯林儿晚夕干敬济后庭花，足干了一夜。亲哥、亲达达、亲汉子、亲爷，口里无般不叫将出来。

    到天明，同往城南水月寺。果然寺外侯林儿赁下半间厦子，里面烧着炕柴，早也买下许多碗盏家活。早辰上工，叫了名字。众人看见敬济，不上二十四五岁，白脸子，生的眉目清俊，就知是侯林儿兄弟，都乱调戏他。先问道：“那小伙子儿，你叫甚名字？”陈敬济道：“我叫陈敬济。”那人道：“陈敬济，可不由着你就挤了。”又一人说：“你恁年小小的，怎干的这营生？捱的这大扛头子？”侯林儿喝开众人，骂：“怪花子，你只顾奚落他怎的？”一面散了锹镢筐扛，派众人抬土的抬土，和泥的和泥，打杂的打杂。

    原来晓月长老，教一个叶头陀做火头，造饭与各作匠人吃。这叶头陀年约五十岁，一个眼瞎，穿着皂直裰，精着脚，腰间束着烂绒绦，也不会看经，只会念佛，善会麻衣神相。众人都叫他做叶道。一日做了工下来，众人都吃毕饭，也有闲坐的，卧的，也有蹲着的。只见敬济走向前，问叶头陀讨茶吃。这叶头陀只顾上上下下看他。内有一人说：“叶道，这个小伙子儿是新来的，你相他一相。”又一人说：“你相他相，倒相个兄弟。”一个说：“倒相个二尾子。”叶头陀教他近前，端详了一回，说道：“色怕嫩兮又怕娇，声娇气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只吃了你面皮嫩的亏，一生多得阴人宠爱。八岁十八二十八，做作百般人可爱，纵然弄假又成真。休怪我说，一生心伶机巧，常得阴人发迹。你今多大年纪？”敬济道：“我二十四岁。”叶道道：“亏你前年怎么过来，吃了你印堂太窄，子丧妻亡，悬壁昏暗，人亡家破；唇不盖齿，一生惹是招非；鼻若灶门，家私倾散。那一年遭官司口舌，倾家散业，见过不曾？”敬济道：“都见过了。”叶头陀道：“只一件，你这山根不宜断绝。麻衣祖师说得两句好：‘山根断兮早虚花，祖业飘零定破家。’早年父祖丢下家业，不拘多少，到你手里，都了当了。你上停短兮下停长，主多成多败，钱财使尽又还来。总然你久后营得家计，犹如烈日照冰霜。你如今往后，还有一步发迹，该有三妻之命。克过一个妻宫不曾？”敬济道：“已克过了。”叶头陀道：“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但恐美中不美。三十上，小人有些不足，花柳中少要行走。”一个人说：“叶道，你相差了，他还与人家做老婆，那有三个妻来？”众人正笑做一团，只听得晓月长老打梆了，各人都拿锹镢筐扛，上工做活去了。如此者，敬济在水月寺，也做了约一月光景。

    一日，三月中旬天气，敬济正与众人抬出土来，在山门墙下，倚着墙根，向日阳蹲踞着捉身上虱虮。只见一个人，头带万字头巾，身穿青窄衫，紫裹肚，腰系缠带，脚穿扁靴，骑着一匹黄马，手中提着一篮鲜花儿。见了敬济，猛然跳下马来，向前深深的唱了诺，便叫：“陈舅，小人那里没寻，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倒唬了敬济一跳。连忙还礼不迭，问：“哥哥，你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亲随张胜，自从舅舅府中官事出来，奶奶不好直到如今，老爷使小人那里不找寻舅舅，不知在这里。今早不是俺奶奶使小人到外庄上，折取这几杂芍药花儿，打这里过，怎得看见你老人家在这里？一来也是你老人家际遇，二者小人有缘。不消犹豫，就骑上马，我跟你老人家往府中去。”那众做工的人看着，面面相觑，不敢做声。这陈敬济把钥匙递与侯林儿，骑上马，张胜紧紧跟随，径往守备府中来。正是：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月明何处楼？有诗为证：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贵人提拔起，如立天梯上九重。

 第九十七回　　假弟妹暗续鸾胶　真夫妇明谐花烛

    词曰：

    追悔当初辜深愿，经年价，两成幽怨。任越水吴山，似屏如障

    堪游玩，奈独自慵抬眼。赏烟花，听弦管，徒欢娱，转加肠断。

    总时转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又曾似亲眼见。

    话说陈敬济，到于守备府中，下了马，张胜先进去禀报春梅。春梅分付，教他在外边班直房内，用香汤沐浴了身体，后边使养娘包出一套新衣服靴帽来，与他更换了。然后禀了春梅。那时守备还未退厅，春梅请敬济到后堂，盛妆打扮，出来相见。这敬济进门就望春梅拜了四双八拜，让姐姐受礼。那春梅受了半礼，对面坐下。叙了寒温离别之情，彼此皆眼中垂泪。春梅恐怕守备退厅进来，见无人在根前，使眼色与敬济，悄悄说：“等住回他若问你，只说是姑表兄弟。我大你一岁，二十五岁了，四月廿五日午时生的。”敬济道：“我知道了。”不一时，丫鬟拿上茶来，两人吃了茶，春梅便问：“你一向怎么出了家做了道士？守备不知是我的亲，错打了你，悔的要不的。若不是那时就留下你，争奈有雪娥那贱人在这里，不好安插你的。所以放你去了。落后打发了那贱人，才使张胜到处寻你不着，谁知你在城外做工，流落至此地位。”敬济道：“不瞒姐姐说，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要娶六姐，我父亲死在东京，来迟了，不曾娶成，被武松杀了。闻得你好心，葬埋了他永福寺，我也到那里烧纸来。落后又把俺娘没了，刚打发丧事出去，被人坑陷了资本。来家又是大姐死了，被俺丈母那淫妇告了一状，床帐妆奁，都搬的去了。打了一场官司，将房儿卖了，弄的我一贫如洗。多亏了俺爹朋友王杏庵周济，把我才送到临清晏公庙那里出家。不料又被光棍打了，拴到咱府中。自从咱府中出去，投亲不理，投友不顾，因此在寺内佣工。多亏姐姐挂心，使张管家寻将我来，得见姐姐一面，犹如再世为人了。”说到伤心处，两个都哭了。

    正说话中间，只见守备退厅，左右掀开帘子，守备进来。这陈敬济向前，倒身下拜。慌的守备答礼相还，说：“向日不知是贤弟，被下人隐瞒，误有冲撞，贤弟休怪。”敬济道：“不才有话，一向缺礼，有失亲近，望乞恕罪。”又磕下头去。守备一手扯起，让他上坐。敬济乖觉，那里肯，务要拉下椅儿旁边坐了。守备关席，春梅陪他对坐下。须臾，换茶上来。吃毕，守备便问：“贤弟贵庚？一向怎的不见？如何出家？”敬济使告说：“小弟虚度二十四岁。俺姐姐长我一岁，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时生。向因父母双亡，家业凋丧，妻又没了，出家在晏公庙。不知家姐嫁在府中，有失探望。”守备道：“自从贤弟那日去后，你令姐昼夜忧心，常时啾啾唧唧，不安直到如今。一向使人找寻贤弟不着，不期今日相会，实乃三生有缘。”

    看官听说，若论周守备与西门庆相交，也该认得陈敬济，原来守备为人老成正气，旧时虽然来往，并不留心管他家闲事。就是时常宴会，皆同的是荆都监、夏提刑一班官长，并未与敬济见面。况前日又做了道士一番，那里还想的到西门庆家女婿？所以被他二人瞒过，只认是春梅姑表兄弟。一面分付左右放桌儿，安排酒上来。须臾，摆设许多杯盘肴馔，汤饭点心，堆满桌上，银壶玉盏，酒泛金波。守备相陪叙话，吃至晚来，掌上灯烛方罢。守备分付家人周仁，打扫西书院干净，那里床帐都有。春梅拿出两床铺盖衾枕，与他安歇。又拨了一个小厮喜儿答应他。又包出两套绸绢衣服来，与他更换。每日饭食，春梅请进后边吃。正是：一朝时运至，半点不由人。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但见：

    行见梅花腊底，忽逢元旦新正。

    不觉艳杏盈枝，又早新荷贴水。

    敬济在守备府里，住了个月有余。一日是四月二十五日，春梅的生日。吴月娘那边买了礼来，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两只汤鹅，四只鲜鸡，两盘果品，一坛南酒。玳安穿青衣拿贴儿送来。守备正在厅上坐的，门上人禀报，抬进礼来。玳安递上贴儿，扒在地下磕头。守备看了礼贴儿，说道：“多承你奶奶费心，又送礼来。”一面分付家人：“收进礼去，讨茶来与大官儿吃。把礼贴教小伴当送与你舅收了。封了一方手帕、三钱银子与大官儿，抬盒人钱一百文，拿回贴儿，多上覆。”说毕，守备穿了衣服，就起身拜人去了。玳安只顾在厅前伺候，讨回贴儿。只见一个年少的，戴着瓦楞帽儿，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从角门里走出来，手中拿着贴儿赏钱，递与小伴当，一直往后边去了。“可霎作怪，模样倒好相陈姐夫一般。他如何却在这里？”只见小伴当递与玳安手帕银钱，打发出门。

    到于家中，回月娘话。见回贴上写着“周门庞氏敛衽拜”。月娘便问：“你没见你姐？”玳安道：“姐姐倒没见，倒见姐夫来。”月娘笑道：“怪囚，你家倒有恁大姐夫！守备好大年纪，你也叫他姐夫。”玳安道：“不是守备，是咱家的陈姐夫。我初进去，周爷正在厅上，我递上贴儿与他磕了头，他说：‘又生受你奶奶送重礼来。’分付伴当拿茶与我吃，‘把贴儿拿与你舅收了，讨一方手帕、三钱银子与大官儿，抬盒人是一百文钱。’说毕，周爷穿衣服出来，上马拜人去了。半日，只见他打角门里出来，递与伴当回贴赏赐，他就进后边去了，我就押着盒担出来。不是他却是谁？”月娘道：“怪小囚儿，休胡说白道的。那羔子知道流落在那里讨吃？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他平白在那府里做甚么？守备认的他甚么毛片儿，肯招揽下他？”玳安道：“奶奶敢和我两个赌，我看得千真万真，就烧的成灰骨儿我也认的。”月娘道：“他穿着甚么？”玳安道：“他戴着新瓦楞帽儿，金簪子。身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吃的好了。”月娘道：“我不信，不信。”这里说话不题。

    却说陈敬济进入后边，春梅还在房中镜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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搽脸，描画双蛾。敬济拿吴月娘礼贴儿与他看。因问：“他家如何送礼来与你？是那里缘故？”这春梅便把清明郊外，永福寺撞遇月娘相见的话，诉说一遍。后来怎生平安儿偷了解当铺头面，吴巡简怎生夹打平安儿，追问月娘奸情之事，薛嫂又怎生说人情，守备替他处断了事，落后他家买礼来相谢。正月里，我往他家与孝哥儿做生日，勾搭连环到如今。他许下我生日买礼来看我一节，说了一遍。敬济听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说：“姐姐，你好没志气。想着这贼淫妇那咱，把咱姐儿们生生的拆散开了，又把六姐命丧了，永世千年，门里门外不相逢才好，反替他去说人情儿。那怕那吴典恩拷打玳安小厮，供出奸情来，随他那淫妇一条绳子拴去，出丑见官，管咱每大腿事？他没和玳安小厮有奸，怎的把丫头小玉配与他？有我早在这里，我断不教你替他说人情。他是你我仇人，又和他上门往来做甚么？六月连阴－－想他好情儿！”几句话，说得春梅闭口无言。这春梅道：“过往勾当，也罢了，还是我心好，不念旧仇。”敬济道：“如今人好心不得这报哩。”春梅道：“他既送了礼，莫不白受他的？他还等着我这里人请他去哩。”敬济道：“今后不消理那淫妇了，又请他怎的？”春梅道：“不请他又不好意思的。丢个贴儿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他若来时，你在那边书院内，休出来见他，往后咱不招惹他就是了。”敬济恼的一声儿不言语，走到前边，写了贴儿。春梅使家人周义去请吴月娘。月娘打扮出门，教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坐着一顶小轿，玳安跟随，来到府中。春梅、孙二娘都打扮出来，迎接至后厅相见，叙礼坐下。如意儿抱着孝哥儿，相见磕头毕。敬济躲在那边书院内，不走出来，由着春梅、孙二娘在后厅摆茶安席递酒。叫了两个妓女韩玉钏、郑娇儿弹唱，俱不必细说。

    玳安在前边厢房内管待。只见一个小伴当，打后边拿着一盘汤饭点心下饭，往西角门书院中走。玳安便问他拿与谁吃，小伴当说：“是与舅吃的。”玳安道：“代舅姓甚么？”小伴当道：“姓陈。”这玳安贼，悄悄后边跟着他到西书院。小伴当便掀帘子进去，放卓儿吃。这玳安悄悄走出外来，依旧坐在厢房内。直待天晚，家中灯笼来接，吴月娘轿子起身。到家，一五一十告诉月娘说：“果然陈姐夫在他家居住。”自从春梅这边被敬济把拦，两家都不相往还。正是：

    谁知竖子多间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敬济在府中与春梅暗地勾搭，人都不知。或守备不在，春梅就和敬济在房中吃饭吃酒，闲时下棋调笑，无所不至。守备在家，便使丫头小厮拿饭往书院与他吃。或白日里，春梅也常往书院内，和他坐半日，方归后边来。彼此情热，俱不必细说。

    一日，守备领人马出巡，正值五月端午佳节。春梅在西书院花亭上置了一卓酒席，和孙二娘、陈敬济吃雄黄酒，解粽欢娱。丫鬟侍妾都两边侍奉。春梅令海棠、月桂两个侍妾在席前弹唱。当下直吃到炎光西坠、微雨生凉的时分。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来相劝。酒过数巡，孙二娘不胜酒力，起身先往后边房中看去了。独落下春梅和敬济在花亭上吃酒，猜枚行令，你一杯，我一杯。不一时，丫鬟掌上纱灯来，养娘金匮、玉堂打发金哥儿睡去了。敬济输了，便走入书房内躲酒不出来。这春梅先使海棠来请，见敬济不去，又使月桂来，分付：“他不来，你好歹与我拉将来。拉不将来，回来把你这贱人打十个嘴巴。”这月桂走至西书房中，推开门，见敬济歪在床上，推打鼾睡，不动。月桂说：“奶奶叫我来请你老人家，请不去，要打我哩。”那敬济口里喃喃呐呐说：“打你不干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被月桂用手拉将起来，推着他：“我好歹拉你去，拉不将你去，也不算好汉。”推拉的敬济急了，黑影子里佯装着醉，作耍当真，搂了月桂在怀里就亲个嘴。那月桂亦发上头上脑说：“人好意叫你，你就大不正，倒做这个营生。”敬济道：“我的儿，你若肯了，那个好意做大不成？”又按着亲了个嘴，方走到花亭上。月桂道：“奶奶要打我，还是我把舅拉将来了。”春梅令海棠斟上大钟，两个下盘棋，赌酒为乐。当下你一盘，我一盘，熬的丫鬟都打睡去了。春梅又使月桂、海棠后边取茶去，两个在花亭上，解佩露相如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正是：得多少花阴曲槛灯斜照，旁有坠钗双凤翘。有诗为证：

    花亭欢洽鬓云斜，粉汗凝香沁绛纱。

    深院日长人不到，试看黄鸟啄名花。

    两个正干得好，忽然丫鬟海棠送茶来：“请奶奶后边去，金哥睡醒了，哭着寻奶奶哩。”春梅陪敬济又吃了两钟酒，用茶嗽了口，然后抽身往后边来。丫鬟收拾了家活，喜儿扶敬济归书房寝歇，不在话下。

    一日，朝廷敕旨下来，命守备领本部人马，会同济州府知府张叔夜，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早晚起身。守备对春梅说：“你在家看好哥儿，叫媒人替你兄弟寻上一门亲事。我带他个名字在军门，若早侥幸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职，于你面上，也有光辉。”这春梅应诺了。迟了两三日，守备打点行装，整率人马，留下张胜、李安看家，止带家人周仁跟了去。不题。

    一日，春梅叫将薛嫂儿来，如此这般和他说：“他爷临去分付，叫你替我兄弟寻门亲事，你须寻个门当户对好女儿，不拘十六七岁的也罢，只要好模样儿，联明伶俐些的。他性儿也有些厥劣。”薛嫂儿道：“我不知道他也怎的？不消你老人家分付。想着大姐那等的还嫌哩。”春梅道：“若是寻的不好，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我要赶着他叫小妗子儿哩，休要当耍子儿。”说毕，春梅令丫鬟摆茶与他吃。只见陈敬济进来吃饭。薛嫂向他道了万福，说：“姑夫，你老人家一向不见，在那里来？且喜呀，刚刚奶奶分付，交我替你老人家寻个好娘子，你怎么谢我？”那陈敬济把脸儿迸着不言语。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语？”春梅道：“你休要叫他姑夫，那个已是揭过去的帐了，你只叫他陈舅就是了。”薛嫂道：“真该打，我这片子狗嘴，只要叫错了，往后赶着你只叫舅爷罢。”那敬济忍不住，扑吃的笑了，说道：“这个才可到我心上。”那薛嫂撒风撒痴，赶着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看老花子说的好话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怎么可在你心上？”连春梅也笑了。

    不一时，月桂安排茶食与薛嫂吃了，说道：“我替你老人家用心踏着，有人家相应好女子儿，就来说。”春梅道：“财礼羹果，花红酒礼，头面衣服，不少他的，只要好人家好女孩儿，方可进入我门来。”薛嫂道：“我晓得，管情应的你老人家心便了。”良久，敬济吃了饭，往前边去了。薛嫂儿还坐着，问春梅：“他老人家几时来的？”春梅便把出家做道士一节说了：“我寻得他来，做我个亲人儿。”薛嫂道：“好好，你老人家有后眼。”又道：“前日你老人家好日子，说那头他大娘来做生日来？”春梅道：“他先送礼来，我才使人请他，坐了一日去了。”薛嫂道：“我那日在一个人家铺床，整乱了一日。心内要来，急的我要不的。”又问：“他陈舅，也见他那头大娘来？”春梅道：“他肯下气见他？为请他，好不和我乱成一块。嗔我替他家说人情，说我没志气。那怕吴典恩打着小厮，攀扯他出官才好，管你腿事？你替他寻分上，想着他昔日好情儿？”薛嫂道：“他老人家也说的是，及到其间，也不计旧仇罢了。”春梅道：“咱既受了他礼，不请他来坐坐儿，又使不的。宁可教他不仁，休要咱不义。”薛嫂道：“怪不的你老人家有恁大福，休的心忒好了！”当下薛嫂儿说了半日话，提着花箱儿，拜辞出门。

    过了两日，先来说：“城里朱千户家小姐，今年十五岁，也好陪嫁，只是没了娘的儿了。”春梅嫌小不要。又说应伯爵第二个女儿，年二十二岁。春梅又嫌应伯爵死了，在大爷手内聘嫁，没甚陪送，也不成。都回出婚帖儿来。又迟了几日，薛嫂儿送花儿来，袖中取出个婚贴儿，大红段子上写着：“开段铺葛员外家大女儿，年二址岁，属鸡的，十一月十五日子时生，小字翠屏。”“生的上画儿般模样儿，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温柔典雅，联明伶俐，针指女工，自不必说。父母俱在，有万贯钱财。在大街上开段子铺，走苏杭、南京，无比好人家。陪嫁都是南京床帐箱笼。”春梅道：“既是好，成了这家的罢。”就交薛嫂儿先通信去。那薛嫂儿连忙说去了。正是：欲向绣房求艳质，须凭红叶是良媒。有诗为证：

    天仙机上系香罗，千里姻缘竟足多。

    天上牛郎配织女，人间才子伴娇娥。

    这里薛嫂通了信来，葛员外家知是守备府里，情愿做亲，又使一个张媒人同说媒。春梅这里备了两抬茶叶、粮饼、羹果，教孙二娘坐轿子，往葛员外家插定女儿。回来对春梅说：“果然好个女子，生的一表人才，如花似朵，人家又相当。”春梅这里择定吉日，纳采行礼。十六盘羹果茶饼，两盘头面，二盘珠翠，四抬酒，两牵羊，一顶-髻，全副金银头面簪环之类。两件罗段袍儿，四季衣服。其余绵花布绢，二十两礼银，不必细说。阴阳生择在六月初八日，准娶过门。春梅先问薛嫂儿：“他家那里有陪床使女没有？”薛嫂儿道：“床帐妆奁都有，只没有使女陪床。”春梅道：“咱这里买一个十三四岁丫头子，与他房里使唤，掇桶子倒水方便些。”薛嫂道：“有，我明日带一个来。”

    到次日，果然领了一个丫头，说：“是商人黄四家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才十三岁。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都为钱粮捉拿在监里追赃，监了一年多，家产尽绝，房儿也卖了。李三先死，拿儿子李活监着。咱家保官儿那儿僧宝儿，如今流落在外，与人家跟马哩。”春梅道：“是来保？”薛嫂道：“他如今不叫来保，改了名字叫汤保了。”春梅道：“这丫头是黄四家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道：“只要四两半银子。紧等着要交赃去。”春梅道：“甚么四两半，与他三两五钱银子留下罢。”一面就交了三两五钱雪花官银与他，写了文书。改了名字，唤做金钱儿。

    话休饶舌，又早到六月初八。春梅打扮珠翠凤冠，穿通袖大红袍儿，束金镶碧玉带。坐四人大轿，鼓乐灯笼，娶葛家女子，奠雁过门。陈敬济骑大白马，拣银鞍辔，青衣军牢喝道。头戴儒巾，穿着青段圆领，脚下粉底皂靴，头上簪着两支金花。正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一番拆洗一番新。到守备府中，新人轿子落下。头盖大红销金盖袱，添妆含饭，抱着宝瓶进入大门。阴阳生引入画堂，先参拜了堂，然后归到洞房。春梅安他两口儿坐帐，然后出来。阴阳生撒帐毕，打发喜钱出门，鼓手都散了。敬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坐了回帐，骑马打灯笼，往岳丈家谢亲。吃的大醉而归。晚夕女貌郎才，未免燕尔新婚，交媾云雨。正是：得多少－－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当夜敬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倒且是合得着。两个被底鸳鸯，帐中鸾凤，如鱼似水，合卺欢娱。三日完饭，春梅在府厅后堂张筵挂采，鼓乐笙歌，请亲眷吃会亲酒，俱不必细说。每日春梅吃饭，必请他两口儿同在房中一处吃。彼此以姑妗称之，同起同坐。丫头养娘、家人媳妇，谁敢道个不字？原来春梅收拾西厢房三间，与他做房，里面铺着床帐，糊的雪洞般齐整，垂着帘帏。外边西书院，是他书房。里面亦有床榻、几席、古书并守备往来书柬拜贴，并各处递来手本揭贴，都打他手里过。春梅不时出来书院中，和他闲坐说话，两个暗地交情。正是：

    朝陪金谷宴，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落霞。

 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逢旧识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

    话说一日，周守备与济南府知府张叔夜，领人马剿梁山泊贼王宋江三十六人，万余草寇，都受了招安。地方平复，表奏朝廷，大喜。加升张叔夜为都御史、山东安抚大使、升备周秀为济南兵马制置，管理分巡河道，提察盗贼。部下从征有功人员，各升一级。军门带得敬济名字，升为参谋之职，月给米二石，冠带荣身。守备至十月中旬，领了敕书，率领人马来家。先使人来报与春梅家中知道。春梅满心欢喜，使陈敬济与张胜、李安出城迎接。家中厅上排设酒筵，庆官贺喜。官员人等来拜贺送礼者不计其数。守备下马，进入后堂，春梅、孙二娘接着。参贺已毕，陈敬济就穿大红员领，头戴冠帽，脚穿皂靴，束着角带，和新妇葛氏两口儿拜见。守备见好个女子，赏了一套衣服、十两银子打头面，不在话下。

    晚夕，春梅和守备在房中饮酒，未免叙些家常事务。春梅道：“为娶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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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又费许多东西。”守备道：“阿呀，你止这个兄弟，投奔你来，无个妻室，不成个前程道理。就是费了几两银子，不曾为了别人。”春梅道：“你今又替他挣了这个前程，足以荣身勾了。”守备道：“朝廷旨意下来，不日我往济南府到任。你在家看家，打点些本钱，教他搭个主管，做些大小买卖。三五日教他下去，查算帐目一遭，转得些利钱来，也勾他搅计。”春梅道：“你说的也是。”两个晚夕，夫妻同欢，不可细述。在家中住了十个日子，到十一月初旬时分，守备收拾起身。带领张胜、李安，前去济南到任，留周仁、周义看家。陈敬济送到城南永福寺方回。

    一日，春梅向敬济商议：“守备教你如此这般，河下寻些买卖，搭个主管，觅得些利息，也勾家中费用。”这敬济听言，满心欢喜。一日，正打街前走，寻觅主管伙计。也是合当有事，不料撞遇旧时朋友陆二哥陆秉义，作揖说：“哥怎的一向不见？”敬济道：“我因亡妻为事，又被杨光彦那厮拐了我半船货物，坑陷的我一贫如洗。我如今又好了，幸得我姐姐嫁在守备府中，又娶了亲事，升做参谋，冠带荣身。如今要寻个伙计作些买卖，一地里没寻处。”陆秉义道：“杨光彦那厮拐了你货物，如今搭了个姓谢的做伙计，在临清马头上开了一座大酒店，又放债与四方趁熟窠子娼门人使，好不获大利息。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匹驴儿，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帐收钱，把旧朋友都不理。他兄弟在家开赌场，斗鸡养狗，人不敢惹他。”敬济道：“我去年曾见他一遍，他反面无情，打我一顿，被一朋友救了。我恨他入于骨髓。”因拉陆二郎入路旁一酒店内吃酒。两人计议：“如何处置他，出我这口气？”陆秉义道：“常言说得好：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如今将理和他说，不见棺材不下泪，他必然不肯。小弟有一计策，哥也不消做别的买卖，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钱，等我在马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帐目，管情见一月，你稳拍拍的有四十两银子利息，强如做别的生意。”看官听说，当时只因这陆秉义说出这桩事，有分数，数个人死于非命。陈敬济一种死，死之太苦；一种亡，亡之太屈。正是：

    非干前定数，半点不由人。

    敬济听了，道：“贤弟，你说的是。我到家就对我姐夫和姐姐说。这买卖成了，就安贤弟同谢三郎做主管。”当下两个吃了回酒，各下楼来，还了酒钱。敬济分付陆二哥：“兄弟，千万谨言。”陆二郎道：“我知道。”各散回家。

    这敬济就一五一十对春梅说：“争奈他爷不在，如何理会？”有老家人周忠在旁，便道：“不要紧，等舅写了一张状子，该拐了多少银子货物，拿爷个拜贴儿，都封在里面。等小的送与提刑所两位官府案下，把这姓杨的拿去衙门中，一顿夹打追问，不怕那厮不拿出银子来。”敬济大喜，一面写就一纸状子，拿守备拜贴，弥封停当，就使老家人周忠送到提刑院。两位官府正升厅问事，门上人禀道：“帅府周爷差人下书。”何千户与张二官府唤周忠进见，问周爷上任之事，说了一遍。拆开封套观看，见了拜贴、状子。自恁要做分上，即便批行，差委缉捕番捉，往河下拿杨光彦去。回了个拜贴，付与周忠：“到家多上覆你爷、奶奶，待我这里追出银两，伺候来领。”周忠拿回贴到府中，回覆了春梅说话：“即时准行拿人去了。待追出银子，使人领去。”敬济看见两个折贴上面写着：“侍生何永寿、张懋德顿首拜”。敬济心中大喜。

    迟不上两日光景，提刑缉捕观察番捉，往河下把杨光彦并兄弟杨二风都拿到衙门中。两位官府，据着陈敬济状子审问。一顿夹打，监禁数日，追出三百五十两银子，一百桶生眼布。其余酒店中家活，共算了五十两，陈敬济状上告着九百两，还差三百五十两银子。把房儿卖了五十两，家产尽绝。这敬济就把谢家大酒楼夺过来，和谢胖子合伙。春梅又打点出五百两本钱，共凑了一千两之数。委付陆秉义做主管，重新把酒楼装修、油漆彩画，阑干灼耀，栋宇光新，桌案鲜明，酒肴齐整。真个是：

    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

    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

    从正月半头，陈敬济在临清马头上大酒楼开张，见一日也发卖三五十两银子。都是谢胖子和陆秉义眼同经手，在柜上掌柜。敬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若来，陆秉义和谢胖子两个伙计，在楼上收拾一间干净阁儿，铺陈床帐，安放卓椅，糊的雪洞般齐整。摆设酒席，交四个好出色粉头相陪。陈三儿那里往来做量酒。

    一日，三月佳节，春光明媚，景物芬芳，翠依依槐柳盈堤，红馥馥杏桃灿锦。陈敬济在楼上，搭伏定绿阑干，看那楼下景致，好生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绣妆，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一日，敬济在楼窗后瞧看，正临着河边，泊着两只剥船。船上载着许多箱笼，卓凳家活，四五个人，尽搬入楼下空屋里来。船上有两个妇人，一个中年妇人，长挑身材，紫膛色；一个年小妇人，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约有二十多岁。尽走入屋里来。敬济问谢主管：“是甚么人？也不问一声，擅自搬入我屋里来。”谢主管道：“此两个是东京来的妇人，投亲不着，一时间无处寻房住，央此间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三日便去。正欲报知官人，不想官人来问。”这敬济正欲发怒，只见那年小妇人敛衽向前，望敬济深深的道了个万福，告说：“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出于无奈，不及先来宅上禀报，望乞恕罪。容略住得三五日，拜纳房金，就便搬去。”这敬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敬济，两情四目，不能定情。敬济口中不言，心内暗想：“倒相那里会过，这般眼熟。”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敬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爷么？”这敬济吃了一惊，便道：“你怎的认得我？”那妇人道：“不瞒姑爷说，奴是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敬济道：“你两口儿在东京，如何来在这里？你老公在那里？”那妇人道：“在船上看家活。”敬济急令量酒请来相见。

    不一时，韩道国走来作揖，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韩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劾，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圣旨下来，拿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太师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处斩，家产抄没入官。我等三口儿各自逃生，投到清河县寻我兄弟第二的。不想第二的把房儿卖了，流落不知去向。三口儿雇船，从河道中来，不料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因问：“姑夫今还在西门老爷家里？”敬济把头项摇了一摇，说：“我也不在他家了。我在姐夫守备周爷府中，做了参谋官，冠带荣身。近日合了两个伙计，在此马头上开这个酒店，胡乱过日子。你每三口儿既遇着我，也不消搬去，便在此间住也不妨，请自稳便。”妇人与韩道国一齐下礼。说罢，就搬运船上家活箱笼上来。敬济看得心痒，也使伴当小姜儿和陈三儿替他搬运了几件家活。王六儿道：“不劳姑夫费心用力。”彼此俱各欢喜。敬济道：“你我原是一家，何消计较？”敬济见天色将晚，有申牌时分，要回家。分付主管：“咱蚤送些茶盒与他。”上马，伴当跟随来家，一夜心心念念，只是放韩爱姐不下。

    过了一日，到第三日早起身，打扮衣服齐整，伴当小姜跟随来河下大酒楼店中，看着做了回买卖。韩道国那边使的八老来请吃茶。敬济心下正要瞧去，恰好八老来请，便起身进去。只见韩爱姐见了，笑容可掬，接将出来，道了万福：“官人请里面坐。”敬济到阁子内会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坐。少顷茶罢，彼此叙此旧时的闲话，敬济不住把眼只睃那韩爱姐，爱姐一双一双涎澄澄秋波只看敬济，彼此都有意了。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体酥胸玉一窝。

    丽质不胜袅娜态，一腔幽恨蹙秋波。

    少顷，韩道国走出去了。爱姐因问：“官人青春多少？”敬济道：“虚度二十六岁。”敬济问：“姐姐青春几何？”爱姐笑道：“奴与官人一缘一会，也是二十六岁。旧日又是大老爹府上相会过面，如何又幸遇在一处，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王六儿见他两个说得入港，看见关目，推个故事，也走出去了。止有他两人对坐。爱姐把些风月话儿来勾敬济，敬济自幼干惯的道儿，怎不省得！便涎着脸儿，调戏答话。原来这韩爱姐从东京来，一路儿和他娘已做些道路。今见了敬济，也是夙世有缘，三生一笑，不由的情投意合，见无人处，就走向前，挨在他身边坐下，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敬济正欲拔时，早被爱姐一手按住敬济头髻，一手拔下簪子来。便笑吟吟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走。敬济得不的这一声，连忙跟上楼来。正是：

    风来花自舞，春入鸟能言。

    敬济跟他上楼，便道：“姐姐有甚话说？”爱姐道：“奴与你是宿世姻缘，今朝相遇，愿偕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敬济道：“难得姐姐见怜，只怕此间有人知觉。”韩爱姐做出许多妖娆来，搂敬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两个情兴如火，按纳不住，爱姐不免解衣仰卧，在床上交媾在一处。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

    敬济问：“你叫几姐？”那韩爱姐道：“奴是端午所生，就叫五姐，又名爱姐。”霎时云收雨散，偎倚共坐。韩爱姐将金簪子原插在他头上，又告敬济说：“自从三口儿东京来，投亲不着，盘缠缺欠。你有银子，见借与我父亲五两，奴按利纳还，不可推阻。”敬济应允，说：“不打紧，姐姐开口，就兑五两来。”两个又坐了半日，恐怕人谈论，吃了一杯茶，爱姐留吃午饭，敬济道：“我那边有事，不吃饭了，少间就送盘缠来与你。”爱姐道：“午后奴略备一杯水酒，官人不要见却，好歹来坐坐。”

    敬济在店内吃了午饭，又在街上闲散走了一回。撞见昔日晏公庙师兄金宗明作揖，把前事诉说了一遍。金宗明道：“不知贤弟在守备老爷府中认了亲，在大楼开店，有失拜望。明日就使徒弟送茶来，闲中请去庙中坐一坐。”说罢，宗明归去了。敬济走到店中，陆主管道：“里边住的老韩请官人吃酒，没处寻。”正说着，恰好八老又来请。就请二位主管相陪，再无他客。敬济就同二主管，走到里边房内，蚤已安排酒席齐整。敬济上坐，韩道国主位，陆秉义、谢胖子打横，王六儿与爱姐旁边佥坐，八老往来筛酒下菜。吃过数杯，两个主管会意，说道：“官人慢坐，小人柜上看去。”起身去了。敬济平昔酒量，不十分洪饮，又见主管去了，开怀与韩道国三口儿吃了数杯，便觉有些醉将上来。爱姐便问：“今日官人不回家去罢了？”敬济道：“这咱晚了，回去不得，明日起身去罢。”王六儿、韩道国吃了一回，下楼去了。敬济向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与爱姐。爱姐到下边交与王六儿，复上来。两个交杯换盏，倚翠偎红，吃至天晚。爱姐卸下浓妆，留敬济就在楼上阁儿里歇了。当下枕畔山盟，衾中海誓，莺声燕语，曲尽绸缪，不能悉记。爱姐在东京蔡太师府中，与翟管家做妾，曾扶持过老太太，也学会些弹唱，又能识字会写，种种可人。敬济欢喜不胜，就同六姐一般，正可在心上。以此与他盘桓一夜，停眠罢宿，免不的第二日起来得迟，约饭时才起来。王六儿安排些鸡子肉圆子，做了个头脑与他扶头。两个吃了几杯暖酒。少顷主管来，请敬济那边摆饭。敬济梳洗毕，吃了饭，又来辞爱姐，要回去。那爱姐不舍，只顾抛泪。敬济道：“我到家三、五日，就来看你，你休烦恼。”说毕，伴当跟随，骑马往城中去了。一路上分付小姜儿：“到家休要说出韩家之事。”小姜儿道：“小的知道，不必分付。

    敬济到府中，只推店中买卖忙，算了帐目不觉天晚，归来不得，歇了一夜。交割与春梅利息银两，见一遭儿也有三十两银子之数。回到家中，又被葛翠屏噪聒：”官人怎的外边歇了一夜？想必在柳陌花街行踏，把我丢在家中，独自空房，就不思想来家。“一连留住陈敬济七八日，不放他往河下来。店中只使小姜儿，来问主管讨算利息。主管一一封了银子去。

    韩道国免不得又交老婆王六儿又招惹别的熟人儿，或是商客来屋里走动，吃茶吃酒。这韩道国先前尝着这个甜头，靠老婆衣饭肥家。况王六儿年纪虽老，风韵犹存，恰好又得他女儿来接代，也不断绝这样行业，如今索性大做了。当下见敬济不来，量酒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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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替他勾了一个湖州贩丝绵客人何官人来，请他女儿爱姐。那何官人年约五十余岁，手中有千两丝绵绸绢货物，要请爱姐。爱姐一心想着敬济，推心中不快，三回五次不肯下楼来，急的韩道国要不的。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的大大小鬓，涎邓邓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鲜红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韩道国便躲避在外边歇了，他女儿见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楼上不下楼来，自此以后，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没三两日不来与他过夜。韩道国也禁过他许多钱使。

    这韩爱姐见敬济一去十数日不来，心中思想，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未免害木边之目，田下之心。使八老往城中守备府中探听。看见小姜儿，悄悄问他：”官人如何不去？“小姜儿说：”官人这两日有些身子不快，不曾出门。“回来诉与爱姐。爱姐与王六儿商议，买了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在楼上磨墨挥笔，写封柬帖，使八老送到城中与敬济去，叮咛嘱付：”你到城中，须索见陈官人亲收，讨回贴来。“八老怀内揣着柬帖，挑着礼物，一路无词。来到城内守备府前，坐在沿街石台基上。只见伴当小姜儿出来，看见八老：”你又来做甚么？“八老与他声喏，拉在僻净处说：”我特来见你官人，送礼来了。还有话说，我只有此等你。你可通报官人知道。“小姜随即转身进去。不多时，只见敬济摇将出来。那时约五月，天气暑热。敬济穿着纱衣服，头戴着瓦楞帽，凉鞋净袜。八老慌忙声喏，说道：”官人贵体好些？韩爱姐使我稍一柬帖，送礼来了。“敬济接了柬帖，说：”五姐好么？“八老道：”五姐见官人一向不去，心中也不快在那里。多上覆官人，几时下去走走？“敬济拆开柬帖观看上面写着甚言词：

    贱妾韩爱姐敛衽拜，谨启情郎陈大官人台下：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遣八老探问起居，不遇而回。闻知贵恙欠安，令妾空怀账望，坐卧闷恹，不能顿生两翼而傍君之左右也。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果核也。兹具腥味、茶盒数事，少伸问安诚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外具锦绣鸳鸯香囊一个，青丝一缕，少表寸心。仲夏念日贱妾爱姐再拜

    敬济看了柬帖并香囊。香囊里面安放青丝一缕，香囊上扣着”寄与情郎陈君膝下“八字，依先折了，藏在袖中。府旁侧首有个酒店，令小姜儿：”领八老同店内吃钟酒，等我写回帖与你。“小姜不敢怠慢，把四盒礼物收进去了。敬济走到书院房内，悄悄写了回柬，又包了五两银子，到酒店内问八老：”吃了酒不曾？“八老道：”多谢官人好酒，吃不得了，起身去罢。“敬济将银子并回柬付与八老，说：”到家多多拜上五姐，这五两白金与他盘缠，过三两日，我自去看他。“八老收了银、柬，一直去了。敬济回家，走入房中，葛翠屏便问：”是谁家送的礼物？“敬济悉言：”店主人谢胖子，打听我不快，送礼物来问安。“翠屏亦信其实。两口儿计议，交丫鬟金钱儿拿盘子，拿了一只烧鸭，一尾鲜血，半副蹄子，送到后边与春梅吃，说是店主人家送的，也不查问。此事表过不题。

    却说八老到河下，天已晚了，入门将银、柬都付与爱姐收了。拆开银、柬，灯下观看，上面写道：

    爱弟敬济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姐妆次：向蒙会问，又承厚款，亦且云情雨意，祚席钟爱，无时少怠。所云期望，正欲趋会，偶因贱躯不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兼惠可口佳肴，锦囊佳制，不胜感激！只在二三日间，容当面布。外具白金五两，绫帕一方，少伸远芹之敬，优乞心鉴，万万。敬济再拜

    爱姐看了，见帕上写着四句诗曰：

    吴绫帕儿织回文，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看毕，爱姐把银子付与王六儿。母子千欢万喜，等候敬济，不在话下。正是：得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有诗为证：

    碧纱窗下启笺封，一纸云鸿香气浓。

    知你挥毫经玉手，相思都付不言中。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窃听张敬济

    诗曰：

    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少夕阳芳草渡，

    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曾把车轮误。

    记得寒芫嘶马处，翠官银筝，夜夜歌楼曙。右调《苏幕遮》

    话说陈敬济，过了两日，到第三日，却是五月二十日他的生日，后厅整置酒肴，与他上寿，合家欢乐了一日。次日早辰，敬济说：“我一向不曾往河下去，今日没事，去走一遭，一者和主管算帐，二来就避炎暑，走走便回。”春梅分付：“你去坐一乘轿子，少要劳碌。”交两个军牢抬着轿子，小姜儿跟随，径往河下在酒楼店中来。

    一路无词，午后时分到了，下轿进入里面。两个主管齐来参见，说：“官人贵体好些？”敬济道：“生受二位伙计挂心。”他一心只在韩爱姐身上，坐了一回便起身，分付主管：“查下帐目，等我来算。”就转身到后边。八老又早迎见，报与王六儿夫妇。韩爱姐正在楼上，凭栏盼望，挥毫作诗遣怀。忽报陈敬济来了，连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下楼来。母子面上堆下笑来迎接，说道：“官人，贵人难见面，那阵风儿吹你到俺这里？”敬济与他母子作了揖，同进阁儿内坐定。少顷，王六儿点茶上来。吃毕茶，爱姐道：“请官人到楼上奴房内坐。”敬济上的楼来，两个如鱼得水，似膝投胶，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儿。爱姐砚台底下，露出一幅花笺，敬济取来观看。爱姐便说：“此是奴家盼你不来，作得一首诗，以消遣闷怀，恐污官人贵目。”敬济念了一遍，上写着：

    倦倚绣床愁懒动，闲垂锦帐鬓鬟低。

    玉郎一去无消息，一日相思十二时。

    敬济看了，极口称羡不已。不一时，王六儿安排酒肴上楼，拨过镜架，就摆在梳妆卓上。两个并坐，爱姐筛酒一杯，双手递与敬济，深深道个万福，说：“官人一向不来，妾心无时不念。前八老来，又多谢盘缠，举家感之不尽。”敬济接酒在手，还了喏，说：“贱疾不安，有失期约，姐姐休怪。”酒尽，也筛一杯敬奉爱姐吃过，两个坐定，把酒来斟。王六儿、韩道国上来，也陪吃了几杯，各取方便下楼去了，教他二人自在吃几杯，叙些阔别话儿。良久，吃得酒浓时，情兴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穿衣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这小郎君，一向在家中不快，又心在爱姐，一向未与浑家行事。今日一旦见了情人，未肯一次即休。正是生死冤家，五百年前撞在一处，敬济魂灵都被他引乱。少顷，情窦复起，又干一度。自觉身体困倦，打熬不过，午饭也没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也是合当祸起，不想下边贩丝绵何官人来了，王六儿陪他在楼下吃酒。韩道国出去街上买菜蔬、肴品、果子来配酒。两个在下边行房。落后韩道国买将果菜来，三人又吃了几杯。约日西时分，只见洒家店坐地虎刘二，吃的酩酊大醉，-开衣衫，露着一身紫肉，提着拳头走来酒楼下，大叫：“采出何蛮子来！”唬的两个主管见敬济在楼上睡，恐他听见，慌忙走出柜来，向前声诺，说道：“刘二哥，何官人并不曾来。”这刘二那里依听。大拔步撞入后边韩道国屋里，一手把门帘扯去半边，看见何官人正和王六儿并肩饮酒，心中大怒，便骂何官人：“贼狗男女，我-你娘！那里没寻你，却在这里。你在我店中，占着两个粉头，几遭歇钱不与，又塌下我两个月房钱，却来这里养老婆！”那何官人忙出来道：“老二你休怪，我去罢。”那刘二骂道：“去你这狗入的！”不防飕的一拳来，正打在何官人面上，登时就青肿起来。那何官人也不顾，径夺门跑了。刘二将王六儿酒卓，一脚登翻，家活都打了。王六儿便骂道：“是那里少死的贼杀了！无事来老娘屋里放屁。娘不是耐惊耐怕儿的人！”被刘二向前一脚，跺了个仰八叉，骂道：“我入你淫妇娘！你是那里来的无名少姓私窠子？不来老爷手里报过，许你在这酒店内趁熟？还与我搬去！若搬迟，须吃我一顿好拳头。”那王六儿道：“你是那里来的光棍捣子？老娘就没了亲戚儿？许你便来欺负老娘，要老娘这命做甚么？”一头撞倒哭起来。刘二骂道：“我把淫妇肠子也踢断了，你还不知老爷是谁哩！”这里喧乱，两边邻舍并街上过往人，登时围看约有许多。有知道的旁边人说：“王六儿，你新来不知，他是守备老爷府中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有名坐地虎刘二。在洒家店住，专一是打粉头的班头，降酒店的领袖。你让他些儿罢，休要不知利害。这地方人，谁敢惹他！”王六儿道：“还有大似他的，睬这杀才做甚么？”陆秉义见刘二打得凶，和谢胖子做好做歹，把他劝的去了。

    陈敬济正睡在床上，听见楼下攘乱，便起来看，时天已日西时分，问：“那里攘乱？”那韩道国不知走的往那里去了，只见王六儿披发垢面上楼，如此这般告诉说：“那里走来一个杀才捣子，诨名唤坐地虎刘二，在洒家店住，说是咱府里管事张虞候小舅子。因寻酒店，无事把我踢打，骂了恁一顿去了。又把家活酒器都打得粉碎。”一面放声大哭起来。敬济就叫上两个主管去问。两个主管隐瞒不住，只得说：“是府中张虞候小舅子刘二，来这里寻何官人讨房钱，见他在屋里吃酒，不由分说，把帘子扯下半边来，打了何官人一拳，唬的何官人跑了。又和老韩娘子两个相骂，踢了一交，烘的满街人看。”敬济听了，便晓得是前番做道士，被他打的刘二了。欲要声张，又恐刘二泼皮行凶，一时斗他不过。又见天色晚了，因问：“刘二那厮如今在那里？”主管道：“被小人劝他回去了。”敬济安抚王六儿道：“你母子放心，有我哩，不妨事。你母子只情住着，我家去自有处置。”主管算了利钱银两递与他，打发起身上轿，伴当跟随。刚赶进城来，天已昏黑，心中甚恼。到家见了春梅，交了利息银两，归入房中。

    一宿无话。到次日，心心念念要告春梅说，展转寻思：“且住，等我慢慢寻张胜那厮几件破绽，亦发教我姐姐对老爷说了，断送了他性命。叵耐这厮，几次在我身上欺心，敢说我是他寻得来，知我根本出身，量视我禁不得他。”正是：

    冤仇还报当如此，机会遭逢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日，敬济来到河下酒店内，见了爱姐母子，说：“外日吃惊。”又问陆主管道：“刘二那厮可曾走动？”陆主管道：“自从那日去了，再不曾来。”又问韩爱姐：“那何官人也没来行走？”爱姐道：“也没曾来。”这敬济吃了饭，算毕帐目，不免又到爱姐楼上。两个叙了回衷肠之话，干讫一度出来，因闲中叫过量酒陈三儿近前，如此这般，打听府中张胜和刘二几桩破绽。这陈三儿千不合，万不合，说出张胜包占着府中出来的雪娥，在洒家店做表子。刘二又怎的各处巢窝，加三讨利，举放私债，逞着老爷名坏事。这敬济听记在心，又与了爱姐二三两盘缠，和主管算了帐目，包了利息银两，作别骑头口来家。

    闲话休题。一向怀意在心，一者也是冤家相凑，二来合当祸起。不料东京朝中徽宗天子，见大金人马犯边，抢至腹内地方，声息十分紧急。天子慌了，与大臣计议，差官往北国讲和，情愿每年输纳岁币，金银彩帛数百万。一面传位与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为靖康元年，宣帝号为钦宗。皇帝在位，徽宗自称太上道君皇帝，退居龙德宫。朝中升了李纲为兵部尚书，分部诸路人马。种师道为大将，总督内外军务。

    一日，降了一道敕书来济南府，升周守备为山东都统制，提调人马一万，前往东昌府驻扎，会同巡抚都御史张叔夜，防守地方，阻挡金兵。守备领了敕书，不敢怠慢，一面叫过张胜、李安两个虞候近前分付，先押两车箱驮行李细软器物家去。原来在济南做了一年官，也撰得巨万金银。都装在行李驮箱内，委托二人押到家中：“交割明白，昼夜巡风仔细。我不日会同你巡抚张爷，调领四路兵马，打清河县起身。”二人当日领了钧旨，打点车辆，起身先行。一路无词。有日到了府中，交割明白，二人昼夜内外巡风，不在话下。

    却说陈敬济见张胜押车辆来家，守备升了山东统制，不久将到，正欲把心腹中事要告诉春梅，等守备来家，发露张胜之事。不想一日因浑家葛翠屏往娘家回门住去了，他独自个在西书房寝歇，春梅蓦进房中看他。见丫鬟跟随，两个就解衣在房内云雨做一处。不防张胜摇着铃，巡风过来，到书院角门外，听见书房内仿佛有妇人笑语之声，就把铃声按住，慢慢走来窗下窃听。原来春梅在里面与敬济交媾。听得敬济告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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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说：“叵耐张胜那厮，好生欺压于我，说我当初亏他寻得来，几次在下人前败坏我。昨日见我在河下开酒店，一径使小舅子坐地虎刘二，来打我的酒店，把酒客都打散了。专一倚逞他在姐夫麾下，在那里开巢窝，放私债，又把雪娥隐占在外奸宿，只瞒了姐姐一人眼目。我几次含忍，不敢告姐姐说，趁姐夫来家，若不早说知，往后我定然不敢往河下做买卖去了。”春梅听了，说道：“这厮恁般无礼。雪娥那贱人，我卖了他，如何又留住在外？”敬济道：“他非是欺压我，就是欺压姐姐一般。”春梅道：“等他爷来家，交他定结果了这厮。”

    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两个只管在内说，却不知张胜窗外听得明明白白，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此时教他算计我，不如我先算计了他罢。”一面撇下铃，走到前边班房内，取了把解腕钢刀，说时迟，那时快，在石上磨了两磨，走入书院中来。不想天假其便，还是春梅不该死于他手。忽被后边小丫鬟兰花儿，慌慌走来叫春梅，报说：“小衙内金哥儿忽然风摇倒了，快请奶奶看去。”唬的春梅两步做一步走，奔了后房中看孩儿去了。刚进去了，那张胜提着刀子，径奔到书房内，不见春梅，只见敬济睡在被窝内。见他进来，叫道：“阿呀，你来做甚么？”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如何对淫妇说，倒要害我？我寻得你来不是了？反恩将仇报！常言”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休走，吃我一刀子！明年今日是你死忌！”那敬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只搂着被，吃他拉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扎着软肋，鲜血就邈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复又一刀去，攘着胸膛上，动弹不得了。一面采着头发，把头割下来，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敬济青春不上三九，死于非命。张胜提刀，绕屋里床背后，寻春梅不见，大拔步径望后厅走。走到仪门首，只见李安背着牌铃，在那里巡风。一见张胜凶神也似提着刀跑进来，便问：“那里去？”张胜不答，只顾走，被李安拦住。张胜就向李安戳一刀来。李安冷笑，说道：“我叔叔有名山东夜叉李贵，我的本事不用借。”早飞起右脚，只听忒楞的一声，把手中刀子踢落一边。张胜急了，两个就揪采在一处，被李安一个泼脚，跌番在地，解下腰间缠带登时绑了。嚷的后厅春梅知道，说：“张胜持刀入内，小的拿住了。”

    那春梅方救得金哥苏醒，听言大惊失色。走到书院内，见敬济已被杀死在房中，一地鲜血横流，不觉放声大哭。一面使人报知浑家。葛翠屏慌奔家来，看见敬济杀死，哭倒在地，不省人事。被春梅扶救苏醒过来。拖过尸首，买棺材装殡。把张胜墩锁在监内，单等统制来家处治这件事。

    那消数日，只见军情事务紧急，兵牌来催促。周统制调完各路兵马，张巡抚又早先往东昌府那里等候取齐。统制到家，春梅把杀死敬济一节说了。李安将凶器放在面前，跪禀前事。统制大怒，坐在厅上，提出张胜，也不问长短，喝令军牢，五棍一换，打一百棍，登时打死。随马上差旗牌快手，往河下捉拿坐地虎刘二，锁解前来。孙雪娥见拿了刘二，恐怕拿他，走到房中，自缢身死。旗牌拿刘二到府中，统制也分付打一百棍，当日打死。烘动了清河县，大闹了临清州。正是：

    平生作恶欺天，今日上苍报应。

    有诗为证：

    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食人。

    当时统制打死二人，除了地方之害。分付李安将马头大酒店还归本主，把本钱收算来家。分付春梅在家，与敬济修斋做七，打发城外永福寺葬埋。留李安、周义看家，把周忠、周仁带去军门答应。春梅晚夕与孙二娘，置酒送饯，不觉簇地两行泪下，说：“相公此去，未知几时回还，出战之间，须要仔细。番兵猖獗，不可轻敌。”统制道：“你每自在家清心寡欲，好生看守孩儿，不必忧念。我既受朝廷爵禄，尽忠报国。至于吉凶存亡，付之天也。”嘱咐毕，过了一宿。次日，军马都在城外屯集，等候统制起程。一路无词。有日到了东昌府下，统制差一面令字蓝旗，打报进城。巡抚张叔夜，听见周统制人马来到，与东昌府知府达天道出衙迎接。至公厅叙礼坐下，商议军情，打听声息紧慢。驻马一夜，次日人马早行，往关上防守去了。不在话下。

    却表韩爱姐母子，在谢家楼店中听见陈敬济已死，爱姐昼夜只是哭泣，茶饭都不吃，一心只要往城内统制府中，见敬济尸首一见，死也甘心。父母、旁人百般劝解不众。韩道国无法可处，使八老往统制府中打听，敬济灵柩已出了殡，埋在城外永福寺内。这八老走来，回了话。爱姐一心要到他坟上烧纸，哭一场，也是和他相交一场。做父母的只得依他。雇了一乘轿子，到永福寺中，问长老葬于何处。长老令沙弥引到寺后，新坟堆便是。这韩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袋，道了万福，叫声：“亲郎我的哥哥！奴实指望和你同谐到老，谁想今日死了！”放声大哭，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向前扶救，叫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

    不想那日，正是葬的三日，春梅与浑家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伴当跟随，抬三牲祭物，来与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中年妇人，搂抱他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吃了一惊。因问那男子汉是那里的，这韩道国夫妇向前施礼，把从前已往话，告诉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孩儿韩爱姐。”春梅一闻爱姐之名，就想起昔日曾在西门庆家中会过，又认得王六儿。韩道国悉把东京蔡府中出来一节，说了一遍：“女孩儿曾与陈官人有一面之交，不料死了。他只要来坟前见他一见，烧纸钱，不想到这里，又哭倒了。”当下两个救了半日，这爱姐吐了口粘痰，方才苏醒，尚哽咽哭不出声来。痛哭了一场起来，与春梅、翠屏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奴与他虽是露水夫妻，他与奴说山盟，言海誓，情深意厚，实指望和他同谐到老，谁知天不从人愿，一旦他先死了，撇得奴四脯着地。他在日曾与奴一方吴绫帕儿，上有四句情诗。知道宅中有姐姐，奴愿做小，倘不信－－”向袖中取出吴绫帕儿来，上面写诗四句，春梅同葛翠屏看了。诗云：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爱姐道：“奴也有个小小鸳鸯锦囊，与他佩载在身边。两面都扣绣着并头莲，每朵莲花瓣儿一个字儿：寄与情郎陈君膝下。”春梅便问翠屏：“怎的不见这个香囊？”翠屏道：“在底裤子上拴着，奴替他装殓在棺椁内了。”当下祭毕，让他母子到寺中摆茶饭，劝他吃了些。王六儿见天色将晚，催促他起身，他只顾不思动身。一面跪着春梅、葛翠屏哭说：“奴情愿不归父母，同姐姐守孝寡居。明日死，傍他魂灵，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场，说是他妻小。”说着那泪如泉涌。翠屏只顾不言语。春梅便说：“我的姐姐，只怕年小青春，守不住，却不误了你好时光。”爱姐便道：“奶奶说那里话？奴既为他，虽刳目断鼻也当守节，誓不再配他人。”嘱付他父母：“你老公婆回去罢，我跟奶奶和姐姐府中去也。”那王六儿眼中垂泪，哭道：“我承望你养活俺两口儿到老，才从虎穴龙潭中夺得你来。今日倒闪赚了我。”那爱姐口里只说：“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那韩道国因见女儿坚意不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洒泪而别，回上临清店中去了。这韩爱姐同春梅、翠屏，坐轿子往府里来。那王六儿一路上悲悲切切，只是舍不的他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那韩道国又怕天色晚了，雇上两匹头口，望前赶路。正是：

    马迟心急路途穷，身似浮萍类转蓬。

    只有都门楼上月，照人离恨各西东。

 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师幻度孝哥儿

    诗曰：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谁话尽兴亡事，一衲闲云两袖风。

    话说韩道国与王六儿，归到谢家酒店内，无女儿，道不得个坐吃山崩，使陈三儿去，又把那何官人勾来续上。那何官人见地方中没了刘二，除了一害，依旧又来王六儿家行走，和韩道国商议：“你女儿爱姐，只是在府中守孝，不出来了，等我卖尽货物，讨了赊帐，你两口跟我往湖州家去罢，省得在此做这般道路。”韩道国说：“官人下顾，可知好哩。”一日卖尽了货物，讨上赊帐，雇了船，同王六儿跟往湖州去了，不题。

    却表爱姐在府中，与葛翠屏两个持贞守节，姊妹称呼，甚是合当。白日里与春梅做伴儿在一处。那时金哥儿大了，年方六岁。孙二娘所生玉姐年长十岁，相伴两个孩儿，便没甚事做。

    谁知自从陈敬济死后，守备又出征去了。这春梅每日珍馐百味，绫锦衣衫，头上黄的金，白的银，圆的珠，光照的无般不有。只是晚夕难禁独眠孤枕，欲火烧心。因见李安一条好汉，只因打杀张胜，巡风早晚十分小心。

    一日，冬月天气，李安正在班房内上宿，忽听有人敲后门，忙问道：“是谁？”只闻叫道：“你开门则个。”李安连忙开了房门，却见一个人抢入来，闪身在灯光背后。李安看时，却认得是养娘金匮。李安道：“养娘，你这咱晚来有甚事？”金匮道：“不是我私来，里边奶奶差出我来的。”李安道：“奶奶叫你来怎么？”金匮笑道：“你好不理会得。看你睡了不曾，教我把一件物事来与你。”向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把与你，包内又有几件妇女衣服与你娘。前日多累你押解老爷行李车辆，又救得奶奶一命，不然也吃张胜那厮杀了。”说毕，留下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又取出一锭五十两大元宝来，撇与李安自去了。

    当夜踌躇不决。次早起来，径拿衣服到家与他母亲。做娘的问道：“这东西是那里的？”李安把夜来事说了一遍。做母亲的听言叫苦：“当初张胜干坏事，一百棍打死，他今日把东西与你，却是甚么意思？我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爹爹，满眼只看着你，若是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早便不要去了。”李安道：“我不去，他使人来叫，如何答应？”婆婆说：“我只说你感冒风寒病了。”李安道：“终不成不去，惹老爷不见怪么？”做娘的便说：“你且投到你叔叔，山东夜叉李贵那里住上几个月，再来看事故何如。”这李安终是个孝顺的男子，就依着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贵去了。春梅以后见李安不来，三、四、五次使小伴当来叫。婆婆初时答应家中染病，次后见人来验看，才说往原籍家中，讨盘缠去了。这春梅终是恼恨在心不题。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腊尽阳回，正月初旬天气。统制领兵一万三千，在东昌府屯住已久，使家人周忠，捎书来家。教搬取春梅、孙二娘，并金哥、玉姐家小上车。止留下周忠：“东庄上请你二爷看守宅子。”原来统制还有个族弟周宣，在庄上住。周忠在府中，与周宣、葛翠屏、韩爱姐看守宅子。周仁与众军牢保定车辆，往东昌府来。此一去，不为身名离故土，争知此去少回程。有词一篇，单道周统制果然是一员好将材。当此之时，中原荡扫，志欲吞胡。但见：

    四方盗起如屯峰，狼烟烈焰薰天红。

    将军一怒天下安，腥膻扫尽夷从风。

    公事忘私愿已久，此身许国不知有。

    金戈抑日酬战征，麒麟图画功为首。

    雁门关外秋风烈，铁衣披张卧寒月。

    汗马卒勤二十年，赢得斑斑鬓如雪。

    天子明见万里余，几番劳-来旌书。

    肘悬金印大如斗，无负堂堂七尺躯。

    有日，周仁押家眷车辆到于东昌。统制见了春梅、孙二娘、金哥、玉姐，众丫鬟家小都到了，一路平安，心中大喜。就在统制府衙后厅居住。周仁悉把“东庄上请了二爷来宅内，同小的老子周忠看守宅舍”，说了一遍。周统制又问：“怎的李安不见？”春梅道：“又题甚李安？那厮我因他捉获了张胜，好意赏了他两件衣服，与他娘穿。他到晚夕巡风，进入后厅，把他二爷东庄上收的子粒银－－一包五十两，放在明间卓上，偷的去了。几番使伴当叫他，只是推病不来。落后又使叫去，他躲的上青州原籍家去了。”统制便道：“这厮我倒看他，原来这等无恩！等我慢慢差人拿他去。”这春梅也不题起韩爱姐之事。

    过了几日，春梅见统制日逐理论军情，干朝廷国务，焦心劳思，日中尚未暇食，至于房帏色欲之事，久不沾身。因见老家人周忠次子周义，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眉来眼去，两个暗地私通，就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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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了。朝朝暮暮，两个在房中下棋饮酒，只瞒过统制一人不知。

    一日，不想北国大金皇帝灭了辽国。又见东京钦宗皇帝登基，集大势番兵，分两路寇乱中原。大元帅粘没喝，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边兵抵挡不住，慌了兵部尚书李纲、大将种师道，星夜火牌羽书，分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分六路统制人马，各依要地，防守截杀。那时陕西刘延庆领延绥之兵，关东王禀领汾绛之兵，河北王焕领魏搏之兵，河南辛兴宗领彰德之兵，山西杨惟忠领泽潞之兵，山东周秀领青兖之兵。

    却说周统制，见大势番兵来抢边界，兵部羽书火牌星火来，连忙整率人马，全装披挂，兼道进兵。比及哨马到高阳关上，金国干离不的人马，已抢进关来，杀死人马无数。正值五月初旬，黄沙四起，大风迷目。统制提兵进赶，不防被干离不兜马反攻，没-一箭，正射中咽喉，随马而死。众番将就用钩索搭去，被这边将士向前仅抢尸首，马戴而远，所伤军兵无数。可怜周统制一旦阵亡，亡年四十七岁。正是：

    于家为国忠良将，不辩贤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尽，作诗一首，以叹之曰：

    胜败兵家不可期，安危端自命为之。

    出师未捷身先丧，落日江流不胜悲。

    巡抚张叔夜，见统制没于阵上，连忙鸣金收军，查点折伤士卒，退守东昌。星夜奏朝廷，不在话下。部下士卒，载尸首还到东昌府。春梅合家大小，号哭动天，合棺木盛殓，交割了兵符印信。一日，春梅与家人周仁，发丧载灵柩归清河县不题。

    话分两头。单表葛翠屏与韩爱姐，自从春梅去后，两个在家清茶淡饭，守节持贞，过其日月。正值春尽夏初天气，景物鲜明，日长针指困倦。姊妹二人闲中徐步，到西书院花亭上。见百花盛开，莺啼燕语，触景伤情。葛翠屏心还坦然，这韩爱姐，一心只想念陈敬济，凡事无情无绪，睹物伤悲，不觉潸然泪下。姊妹二人正在悲凄之际，只见二爷周宣，走来劝道：“你姊妹两个少要烦恼，须索解叹。我连日做得梦，有些不吉。梦见一张弓挂在旗竿上，旗竿折了，不知是凶是吉？”韩爱姐道：“倒只怕老爷边上，有些说话。”正在犹疑之间，忽见家人周仁，挂着一身孝，慌慌张张走来，报道：“祸事，老爷如此这般，五月初七日，在边关上阵亡了！大奶奶、二奶奶家眷，载着灵车都来了。”慌了二爷周宣，收拾打扫前厅干净，停放灵柩，摆下祭祀，合家大小，哀号起来。一面做斋累七，僧道念经。金哥、玉姐披麻带孝，吊客往来，择日出殡，安葬于祖茔。俱不必细说。

    却说二爷周宣，引着六岁金哥儿，行文书申奏朝廷，讨祭葬，袭替祖职。朝廷明降，兵部覆题引奏：已故统制周秀，奋身报国，没于王事，忠勇可嘉。遣官谕祭一坛，墓顶追封都督之职。伊子照例优养，出幼袭替祖职。

    这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已。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辰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鸣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这周义见没了气儿，就慌了手脚，向箱内抵盗了些金银细软，带在身边，逃走出外。丫鬟养娘不敢隐匿，报与二爷周宣得知。把老家人周忠锁了，押着抓寻周义。可霎作怪，正走在城外他姑娘家投住，一条索子拴将来。已知其情，恐扬出丑去，金哥久后不可袭职，拿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即时打死。把金哥与孙二娘看着。一面发丧于祖茔，与统制合葬毕。房中两个养娘并海棠、月桂，都打发各寻投向嫁人去了。止有葛翠屏与韩爱姐，再三劝他，不肯前去。

    一日，不想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虏上北地去了。中原无主，四下荒乱。兵戈匝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不相顾。葛翠屏已被他娘家领去，各逃生命。止丢下韩爱姐，无处依倚，不免收拾行装，穿着随身惨淡衣衫，出离了清河县，前往临清找寻他父母。到临清谢家店，店也关闭，主人也走了。不想撞见陈三儿，三儿说：“你父母去年就跟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

    这韩爱姐一路上怀抱月琴，唱小词曲，往前抓寻父母。随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弓鞋又小，千辛万苦。行了数日，来到徐州地方，天色晚了，投在孤村里面。一个婆婆，年纪七旬之上，正在灶上杵米造饭。这韩爱姐便向前道了万福，告道：“奴家是清河县人氏，因为荒乱，前往江南投亲，不期天晚，权借婆婆这里投宿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不少。”那婆婆看这女子，不是贫难人家婢女，生得举止典雅，容貌非俗。因说道：“既是投宿，娘子请炕上坐，等老身造饭，有几个挑河夫子来吃。”那老婆婆炕上柴灶，登时做出一大锅稗稻插豆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撮上一包盐，只见几个汉子，都蓬头精腿，-裤兜裆，脚上黄泥，进来放下锹镢，便问道：“老娘有饭也未？”婆婆道：“你每自去盛吃。”

    当下各取饭菜，四散正吃。只见内一人，约四十四五年纪，紫面黄发，便问婆婆：“这炕上坐的是甚么人？”婆婆道：“此位娘子，是清河县人氏，前往江南寻父母去，天晚在此投宿。”那人便问：“娘子，你姓甚么？”爱姐道：“奴家姓韩，我父亲名韩道国。”那人向前扯住问道：“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韩爱姐么？”那爱姐道：“你倒好似我叔叔韩二。”两个抱头相哭做一处。因问：“你爹娘在那里？你在东京，如何至此？”这韩爱姐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因我嫁在守备府里，丈夫没了，我守寡到如今。我爹娘跟了何官人，往湖州去了。我要找寻去，荒乱中又没人带去，胡乱单身唱词，觅些衣食前去，不想在这里撞见叔叔。”那韩二道：“自从你爹娘上东京，我没营生过日，把房儿卖了，在这里挑河做夫子，每日觅碗饭吃。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寻你爹娘去。”爱姐道：“若是叔叔同去，可知好哩。”当下也盛了一碗饭，与爱姐吃。爱姐呷了一口，见粗饭，不能咽，只呷了半碗，就不吃了。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到明，众夫子都去了，韩二交纳了婆婆房钱，领爱姐作辞出门，望前途所进。那韩爱姐本来娇嫩，弓鞋又小，身边带着些细软钗梳，都在路上零碎盘缠。将到淮安上船，迤逶望江南湖州来，非止一日，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相见会了。不想何官人已死，家中又没妻小，止是王六儿一人，丢下六岁女儿，有几顷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二旧有揸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见韩爱姐生的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教他嫁人，爱姐割发毁目，出家为尼，誓不再配他人。后来至三十一岁，无疾而终。正是：

    贞骨未归三尺土，怨魂先彻九重天。

    后韩二与王六儿成其夫妇，请受何官人家业田地，不在话下。

    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诸，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生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吞噬。龙争虎斗，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枪，好似森森密竹。一处处死尸朽骨，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门关户。十室九空，不显乡村城郭；獐奔鼠窜，那契礼乐衣冠。正是：得多少宫人红袖哭，王子白衣行。

    那时，吴月娘见番兵到了，家家都关锁门户，乱窜逃去，不免也打点了些金珠宝玩，带在身边。那时吴大舅已死，止同吴三舅、玳安、小玉，领着十五岁孝哥儿，把家中前后都倒锁了，要往济南府投奔云理守。一来避兵，二者与孝哥完就亲事。一路上只见人人荒乱，个个惊骇。可怜这吴月娘，穿着随身衣服，和吴二舅男女五口，杂在人队里挨出城门，到于郊外，往前奔行。到于空野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执九环锡杖，脚趿芒鞋，肩上背着条布袋，袋内裹着经典，大移步迎将来，与月娘打了个问讯，高声大叫道：“吴氏娘子，你到那里去？还与我徒弟来！”唬的月娘大惊失色，说道：“师父，你问我讨甚么徒弟？”那和尚又道：“娘子，你休推睡里梦里，你曾记的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赶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号普静。你许下我徒弟，如何不与我？”吴二舅便道：“师父出家人，如何不近道？此等荒乱年程，乱窜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和尚道：“你真个不与我去？”吴二舅道：“师父，你休闲说，误了人的去路。后面只怕番兵来到，朝不保暮。”和尚道：“你既不与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番人就来，也不到此处，你且跟我到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罢。”吴月娘问：“师父，是那寺中？”那和尚用手只一指，道：“那路旁便是。”和尚引着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的是永福寺，曾走过一遭。

    比及来到寺中，长老僧众都走去大半，止有几个禅和尚在后边打座。佛前点着一大盏硫璃海灯，烧看一炉香。已是日色衔山时分，当晚吴月娘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儿，男女五口儿，投宿在寺中方丈内。小和尚有认的，安排了些饭食，与月娘等吃了。那普静老师，跏趺在禅堂床上敲木鱼，口中念经。月娘与孝哥儿、小玉在床上睡，吴二舅和玳安做一处，着了荒乱辛苦底人，都睡着了。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来在方丈内，打门缝内看那普静老师父念经。看看念至三更时，只见金风凄凄，斜月朦朦，人烟寂静，万籁无声。佛前海灯，半明不暗。这普静老师见天下荒乱，人民遭劫，阵亡横死者极多，发慈悲心，施广惠力，礼白佛言，荐拔幽魂，解释宿冤，绝去挂碍，各去超生。于是诵念了百十遍解冤经咒。少顷，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数十辈焦头烂额，蓬头泥面者，或断手折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无头跛足者，或有吊颈枷锁者，都来悟领禅师经咒，列于两旁。禅师便道：“你等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何日是了？汝当谛听吾言，随方托化去罢。偈曰：

    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若将冤解冤，如汤去泼雪。

    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我今此忏悔，各把性悟彻。

    照见本来心，冤愆自然雪。

    仗此经力深，荐拔诸恶业。

    汝当各托生，再勿将冤结。

    当下众魂都拜谢而去。小玉窃看，都不认得。少顷，又一大汉进来，身长七尺，形容魁伟，全装贯甲，胸前关着一矢箭，自称”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折于阵上，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托生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也。“言未已，又一人，素体荣身，口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富户沈通为次子沈越去也。“小玉认的是他爹，唬的不敢言语。已而又有一人，提着头，浑身皆血，自言是陈敬济，”因被张胜所杀，蒙师经功荐拔，今往东京城内，与王家为子去也。“已而又见一妇人，也提着头，胸前皆血。自言：”奴是武大妻、西门庆之妾潘氏是也。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杀。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黎家为女托生去也。“已而又有一人，身躯矮小，面背青色，自言是武植，”因被王婆唆潘氏下药吃毒而死，蒙师荐拔，今往徐州乡民范家为男，托生去也。“已而又有一妇人，面色黄瘦，血水淋漓，自言：”妾身李氏，乃花子虚之妻，西门庆之妾，因害血山崩而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袁指挥家托生为女去也。“已而又一男，自言花子虚，”不幸被妻气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郑千户家托生为男。“已而又见一女人，颈缠脚带，自言西门庆家人来旺妻宋氏，”自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朱家为女去也。“已而又一妇人，面黄肌瘦，自言周统制妻庞氏春梅，”因色痨而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与孔家为女，托生去也。“已而又一男子，裸形披发，浑身杖痕，自言是打死的张胜，”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大兴卫贫人高家为男去也。“已而又有一女人，项上缠着索子，自言是西门庆妾孙雪娥，不幸自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贫民姚家为女去也。“已而又一女人，年小，项缠脚带，自言”西门庆之女，陈敬济之妻，西门大姐是也，不幸亦缢身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与番役钟贵为女，托生去也。“已而又见一小男子，自言周义，”亦被打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高家为男，名高留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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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生去也。“言毕，各恍然不见。小玉唬的战栗不已。原来这和尚，只是和这些鬼说话。

    正欲向床前告诉吴月娘，不料月娘睡得正熟，一灵真性，同吴二舅众男女，身带着一百颗胡珠，一柄宝石绦环，前往济南府，投奔亲家云理守。一路到于济南府，寻问到云参将寨门，通报进去。云参将听见月娘送亲来了，一见如故。叙毕礼数。原来新近没了娘子，央浼邻舍王婆来陪待月娘，在后堂酒饭，甚是丰盛。吴二舅、玳安另在一处管待。因说起避兵就亲之事，因把那百颗胡珠、宝石、绦环教与云理守，权为茶礼。云理守收了，并不言其就亲之事。到晚，又教王婆陪月娘一处歇卧。将言说念月娘，以挑探其意，说：”云理守虽武官，乃读书君子，从割衫襟之时，就留心娘子。不期夫人没了，鳏居至今。今据此山城，虽是任小，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生杀在于掌握。娘子若不弃，愿成伉俪之欢，一双两好，令郎亦得谐秦晋之配。等待太平之日，再回家去不迟。“月娘听言，大惊失色，半晌无言。这王婆回报云理寺。

    次日夕晚，置酒后堂，请月娘吃酒。月娘只知他与孝哥儿完亲，连忙来到席前叙坐。云理守乃道：”嫂嫂不知，下官在此虽是山城，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财帛衣服，金银宝物，缺少一个主家娘子。下官一向思想娘子，如喝思浆，如热思凉。不想今日娘子到我这里与令郎完亲，天赐姻缘，一双两好，成其夫妇，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我过世丈夫不曾把你轻待，如何一旦出此犬马之言？“云理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搂住，求告说：”娘子，你自家中，如何走来我这里做甚？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怎的，一见你，魂灵都被你摄在身上。没奈何，好歹完成了罢。“一面拿过酒来和月娘吃。月娘道：”你前边叫我兄弟来，等我与他说句话。“云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儿小厮，已被我杀了。“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与娘子看。“不一时，灯光下，血沥沥提了吴二舅、玳安两颗头来。唬的月娘面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被云理守向前抱起：”娘子不须烦恼，你兄弟已死，你就与我为妻。我一个总兵官，也不玷辱了你。“月娘自思道：”这贼汉将我兄弟家人害了命，我若不从，连我命也丧了。“乃回嗔作喜，说道：”你须依我，奴方与你做夫妻。“云理守道：”不拘甚事，我都依。“月娘道：”你先与我孩儿完了房，我却与你成婚。“云理守道：”不打紧。“一面叫出云小姐来，和孝哥儿推在一处，饮合卺杯，绾同心结，成其夫妇。然后扯月娘和他云雨。这月娘却拒阻不肯，被云理守忿然大怒，骂道：”贱妇！你哄的我与你儿子成了婚姻，敢笑我杀不得你的孩儿？“向床头提剑，随手而落，血溅数步之远。正是：

    三尺利刀着项上，满腔鲜血湿模糊。

    月娘见砍死孝哥儿，不觉大叫一声。不想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唬的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连道：”怪哉，怪哉。“小玉在旁，便问：”奶奶怎的哭？“月娘道：”适间做得一梦不详。“不免告诉小玉一遍。小玉道：”我倒刚才不曾睡着，悄悄打门缝见那和尚原来和鬼说了一夜话。刚才过世俺爹、五娘、六娘和陈姐夫、周守备、孙雪娥、来旺儿媳妇子、大姐都来说话，各四散去了。“月娘道：”这寺后见埋着他每，夜静时分，屈死淹魂如何不来！“

    娘儿们说了回话，不觉五更，鸡叫天明。吴月娘梳洗面貌，走到禅堂中，礼佛烧香。只见普静老师在禅床上高叫：”那吴氏娘子，你如何可省悟得了么？“这月娘便跪下参拜：”上告尊师，弟子吴氏，肉眼凡胎，不知师父是一尊古佛。适间一梦中都已省悟了。“老师道：”既已省悟，也不消前去，你就去，也无过只是如此。倒没的丧了五口儿性命。你这儿子，有分有缘遇着我，都是你平日一点善根所种。不然，定然难免骨肉分离。当初，你去世夫主西门庆造恶非善，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其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羿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释，亦得超生去了。你不信，跟我来，与你看一看。“于是叉步来到方丈内，只见孝哥儿还睡在床上。老师将手中禅杖，向他头上只一点，教月娘众人看。忽然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是孝哥儿睡在床上。月娘见了，不觉放声大哭，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

    良久，孝哥儿醒了。月娘问他：”如何你跟了师父出家。“在佛前与他剃头，摩顶受记。可怜月娘扯住恸哭了一场，干生受养了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承家嗣业，不想被这老师幻化去了。吴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胜。当下这普静老师，领定孝哥儿，起了他一个法名，唤做明悟。作辞月娘而去。临行，分付月娘：”你们不消往前途去了。如今不久番兵退去，南北分为两朝，中原已有个皇帝，多不上十日，兵戈退散，地方宁静了，你每还回家去安心度日。“月娘便道：”师父，你度托了孩儿去了，甚年何日我母子再得见面？“不觉扯住，放声大哭起来。老师便道：”娘子休哭！那边又有一位老师来了。“哄的众人扭颈回头，当下化阵清风不见了。正是：三降尘寰人不识，倏然飞过岱东峰。

    不说普静老师幻化孝哥儿去了，且说吴月娘与吴二舅众人，在永福寺住了十日光景，果然大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置文武百官。徽宗、钦宗两君北，康王泥马渡江，在建康即位，是为高宗皇帝。拜宗泽为大将，复取山东、河北。分为两朝，天下太平，人民复业。后月娘归家，开了门户，家产器物都不曾疏失。后就把玳安改名做西门庆，承受家业，人称呼为”西门小员外“。养活月娘到老，寿年七十岁，善终而亡。此皆平日好善看经之报。有诗为证：

    阀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

    西门豪横难存嗣，敬济颠狂定被歼。

    楼月善良终有寿，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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