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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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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人生的出发与终点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萌生了写作的想法，或许是小学造句的时候，或许是初中作文被老师念的时候，亦或许是高中的散文笔记本被同学传看的时候。总归当写作这样的想法萌生后，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终于锻造成了我的梦想，成为我人生的出发与终极目标。

    梦想是坚持不懈的！

    十年前的我，顶着西安的酷暑与寒冬，在工作之余历时三年多，终于完成了一部近三百万字的小说。然而一切的汗水与艰辛，变成了小偷光顾后的一无所有。我近乎疯狂地跑遍了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希望能够从哪些二手电脑收售店，找到存储着文稿的电脑或是优盘，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终成渺茫之后的泡影。我想文稿丢失后的那一个月，该是我这辈子最魂不守舍的日子。我在悲痛中沉睡，昏天暗地不辨白昼与黑夜。

    写作是痛苦和煎熬的，母亲至今一提起来就会劝我，再也不要做这熬心耗神的事了。可她却不明白，痛苦是有的，煎熬也是有的，更多的是快乐，还有苦过之后的回味甘甜！

    我已经经历过最痛苦的日子，这或许是老天对于我的考验和磨练，让我能够拥有一颗更强大的内心，在面临所有的打击时，都能够以平常心去面对，都能够静下心去思索人生和生命的意义？

    我知道自己只是大千世界的一粒尘埃，只是茫茫人海的一点平凡，然而再渺小的生命，也会努力绽放生命的色彩斑斓，也想闪耀自己的灵魂光芒。是的，我们很平常，可我们也是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

    如果说写作是我一直坚持不懈的梦想，那么这部小说《人间草木心》就是我梦想道路上必须要跨越的高山。它既是障碍，也是基石。

    我一直没有过年少轻狂，也没有过浮躁夸张，十年后似乎和十年前的我一样。然而又怎么可能一样？时代在日新月异，人生在不断成长，十年后的今天或许我更有状态与能力去为梦想坚持不懈，去跨越我人生道路上的高山。

    《人间草木心》主旨是书写茶人群体的书，也是用现实主义的笔调去刻画跨度近三十年的时代变迁，以及在时代背景下的一个个小人物的成长故事。小说以时间为轴，起始于一九八八年，以主人公成长的阶段，大致分为三卷：

    第一卷“烛火”，是主人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描绘的是家庭对于人生的意义。烛火是轻灵跳跃的，也是温暖的，烛光里的记忆是很多人内心深处的温馨画面。烛火很容易熄灭，就像脆弱的童年，它们需要的是呵护；

    第二卷“灯火”，是主人公的青年时代，描绘的是学校及社会对于人生的意义，灯火是朦胧闪亮的，可以是黑夜迷途里的指引，也可以是花花世界中的诱惑。灯火真实而又虚幻，像是少年的心，徘徊于现实与幻想之间；

    第三卷“炉火”，是主人公走向中年时代的故事，描绘的是事业，爱情，婚姻对于人生的意义，炉火是热切沉重的，厨房里的柴米油盐，客厅里的家长里短，茶案上的风花雪月等等。炉火人的担当与责任，是内心的最终回归。

    这是《人间草木心》的三个分卷命名和简单介绍，小说是按照故事的发展有序进行，烛火，灯火，炉火并没有特别的指向性和标注性，三卷的内容中都会有出现，一切都是为全书服务。

    人们常说一个“茶”字，就是在描绘人在草木之间。而人间草木心的定名，不仅仅是在书写茶人的草木之心，更是在书写每一个心怀天地自然的人。“茶”字是人在草木之间，也是人在自然之间。

    我从两三岁起接触到茶，来自家庭环境成长下的饮食习惯更让我三十多年一直伴随着茶香。儿时的茉莉花茶，少年时的绿茶，红茶，黄茶，乌龙茶，青年时的黑茶，普洱茶。到了如今，茶叶已然是融入到我的人生，我的生活，无法割离。茶对于我来说，是童年时代，也是家的美好记忆。

    茶为国饮，据传发乎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由此而发端的数千年茶文化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茶是包罗万象，不拘一格的，人们常说“柴米油盐酱醋茶”，人们也说“琴棋书画诗酒茶”，它是大众饮品，也是高雅享受。茶的境界，也是人的境界，无论喝茶品茶，咀嚼的是自己当下的人生。

    《人间草木心》是一部长篇小说，预计总体字数在百万字以上，这是一个在时间中打磨的创作过程。书中关于现实的描绘，都是来源于生活，却又虚构于生活。对人物，故事，环境等等的塑造也是按照小说的主旨需求，进行的艺术形象创作，无关政治和任何个人和团体。至于小说人物对茶的观点，见解，也是根据人物的性格，成长环境，文化水平等等综合考量后，所进行的小说情节语言设定。因此，请勿对号入座。这是一本书，讲的是有关人生，有关茶人的故事。就像是一部电影，一场戏，或许素材是来源于现实，然而没有人会把电影，戏剧当现实。

    作者文若，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少小顽皮好动，越成长越安静。自幼食素，至今已成习惯；不抽烟，不喝酒，唯好喝茶；读书无所成，却时时卷不离手。常怀作家梦想，却因书稿丢失事件一蹶不振，陆陆续续写了些有头没尾的故事。如今以创作《人间草木心》为起点，重新再出发。长久未能动笔，难免书中会有疏漏，愿诸位师友海涵见谅。

    最后，以一首杜撰的诗作为序言的结束语，也是整部书书名的出处。

    《人间草木心》

    南方有嘉树，人间草木心。

    天地润清浊，岁月藏古今。

    入世涤风尘，出世悦禅音。

    淡水烹苦烈，素叶嚼甘辛。

    一壶春秋在，举杯漫光阴。

    浮生沉百味，悠然度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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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1】

    玉池村有近两百户人家，大都是姓言。其余孔、孟、韩、王、张各姓，少则三四户，多则八九家，且都是数代在此生活的本地人。外来户只有一家，姓牛。据说是毛爷爷的老乡，从遥远的湖南辗转迁到这里的。

    玉池村地处陕西宝鸡，要从湖南迁徙过来，的确可以称得上是遥远了。牛老爷子给孙辈们讲述自己带领全家北上的过程时，神情是激昂的。老牛家这一路不知跨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先入湖北，后到河南，再至甘肃，最终定居在陕西。

    牛老爷子官名牛传清，老伴王氏，单名一个莹字。老两口共带着九个孩子，四男五女。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这一大家子人刚落户到了玉池村的时候，老两口的大儿子牛勇丰也才成婚不久，儿媳妇是湖南老家那边过来的，姓熊。

    老牛家起先是住在村后的半塬上，在直立的黄土崖壁上先后凿了四孔窑洞，那个年月的日子里，一家人真是没少吃苦。待到他们搬到塬下，住到新盖的平房里时，已经是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初了。

    1984年的时候，牛传清和老伴王莹的二儿子牛勇厚也结了婚，儿媳妇叫田娥，娘家在陇县田家庄。儿媳妇田娥的肚子很争气，转年就给老两口添了个孙子。孙子的小名叫云云，满月的时候，牛传清按照家族字辈，正式起名叫“耕耘”。

    过了没两年，儿媳妇田娥又怀上了，等到第二年孩子出生的时候，竟然是一对双胞胎男孩。此时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虽然已经实行，但对于一些农村地区来说，相对还是宽松的，毕竟这一次性生了两个，就算是牛勇厚和田娥夫妇，也是始料未及。

    同样始料未及的还有孩子的爷爷牛传清和奶奶王莹，老两口高兴之余，担心的就是两个孙子的户口问题，好在费了一些周折之后，事情得以解决。牛传清松了一口的同时，给这对双胞胎孙子取名叫“耕读”，“耕牧”。

    时至1988年的冬月间，冬至刚过，大雪就下了起来，一连下了好几天，茫茫大地早就是一片素白的景象。原本便是天寒地冻的日子，雪又下个不停，眼下正是冬闲的时候，人们都不怎么愿意出门，若非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那种静谧的感觉，着实会让人内心升起些许孤独和恐惧的感觉来。

    老牛家在塬下是独门独院，房子是陆续盖起来的，先有了四间主屋和一间紧靠主屋的厨房；后来添了两小间下房作为新的厨房和粮食间，原来旧的厨房就被用做放杂物以及关骡子和马的牲口圈；再后来又在牲口圈的旁边搭建了一座柴棚，除了放柴火外也放架子车。当周边的一圈矮墙砌好，围出了一个院子，虽说还未建起院门，但也有了一户人家的样子。

    “汪汪……汪汪！”

    院子里的狼狗小黑狂吠了起来，拴狗的铁链被扯动得“当啷”作响，牛传清正准备站起来出去看看，就听见脆生生的说话声音，那是他快四岁的小孙子牛耕耘。

    “小黑！不叫了，乖乖的，卧着去！”

    狼狗小黑似乎很听话，呜呜了几声，就停了吠叫，钻进了窝里。院子里接着传来对话，听声音是村里的言文明。

    “云云，你爷爷这里有人玩牌么？”

    “没有……！”

    耕耘的话音未落，就见他爷爷房门外的厚帘子朝外掀开了一道口子，头发有些花白的牛传清探出身来接了话音道。

    “文明啊！雪下这么大，不要站在雪地里了，进屋里头坐一下。”

    “牛叔，你这里没有人耍牌，干坐着也没有意思。再说这天也太冷了，我还是回家上炕睡觉去算了。”

    “那好吧，你慢慢回！”

    牛传清扭过脸一看，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耕耘的影子，雪地里有一溜小脚印通向了后巷。他心下一乐，这孩子八成又是去厕所了，这几天似乎每天都是这个点。

    牛传清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屋外实在是太冷了，西北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才掀开帘子说了两句话的功夫，房间里好不容易攒存起来的暖意似乎就溜走了大半。他在冷寂中坐到了火炉边上，伸手打开了烟筒口和炉子下面的进风口，从炉子上面将水壶拎了下来。

    正忙活着，一个小身子带着一阵寒风掀开帘子蹿了进来，牛传清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时候除了牛耕耘，不会有旁人。

    “爷爷！”

    耕耘唤了一声，就挤到了牛传清的怀里，在手上哈了哈气，然后伸出去烤火。

    “云云，你这不在房里跟着你公公好好读书，又偷跑出来了？”

    牛传清微笑着，爬满皱纹的脸贴了贴孙子的小脸蛋，粗糙的大手也握了握孙子的小手。小家伙的脸蛋和手都是同样的冰凉，再加上刚从雪地里回来，短短的头发上，厚厚衣服上，满是雪花。此刻被屋内的暖意和炉火的热度暖化了，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

    “爷爷，您的胡子好扎，我才没有偷跑出来，是去上厕所！”

    “那你这屎尿可真神奇，还带定时功能呢，怎么每天都是这时候上厕所？”

    牛传清打着哈哈，笑着站起身来，拿了条干毛巾，给耕耘沾去身上的水珠。

    “爷爷，外面的雪下的真大，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咱家院墙上的积雪，快一尺厚了！”

    耕耘打着比划，顾左右而言他，牛传清也不再追问，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离不了吃喝玩耍。这也难怪他了，自从年初义兄叶世芳来了后，就着手给耕耘开蒙教导，每天除了要识字写字，还要读书背诗，这对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来说，哪能受得了，还不得找个空出来透透气？

    “雪下大了才好哇，冬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他就着耕耘的话说着，手中的毛巾擦干了小脑袋瓜上的雪水，顺手就搭在了火炉旁靠墙绑着的铁丝上。今年立冬之后的确是下了几场雪，尤其是这一次，真可谓是：“瑞雪兆丰年了！”

    他心里想着，又生出些许哀伤来，虽然是瑞雪兆丰年，可也代表着这一年即将逝去！对于已经七十六岁的自己来说，不知还能再经历几个冬天？几个丰年？近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会在不经意中去感叹一些事情。

    “爷爷，‘冬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是一首诗吗？后面两句是什么？”

    牛传清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看着眼前孙儿稚嫩的面庞，内心的感触中不禁燃起了希望。我是老了，可我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儿子。这一代代的人，只要内心存着对人生，对生活的憧憬和梦想，总会活出他们自己的精彩。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凳子来，一老一小的爷孙俩挨着坐在火炉边上，炉火慢慢地旺了起来，有淡淡的蓝色火焰从蜂窝煤的孔洞里冒了出来，一孔，两孔，渐渐地十二个孔。微微的火光照映爷孙俩的脸，牛传清是饱经沧桑的，一道道皱纹在他的脸上勾勒着岁月时光，像是浓墨晕染的画面，顽强的撞进人的内心里。他的头发皆已花白，约莫寸许长，整齐的朝后梳着，根根挺立，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牛耕耘是稚嫩的，小脸被冬天的寒风冻的皴红皴红，皮肤不是很白，却在炉火的烘托下，显出几分粉嫩的色彩。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睛，此刻如若漆黑闪烁的星空，映着炉火的光亮，就像嵌着两颗红亮的星辰，满是灵动温润的光彩。

    “云云，这是咱们老百姓的俗话，不是诗，不过……。”

    牛传清微笑着，摸了摸耕耘的小脑袋瓜，指了指床铺那边隔档屏风上挂着的一只塑编篮子，接着说道：“不过你要是能够像你背的那些诗一样，也为这两句俗话加上两句，凑成一首诗的话。爷爷就给你吃一块篮子里的点心，或者给你烤一个白面馒头，这两样你可以任选。”他想考一考耕耘，这孩子已经识字读书快一年了，听义兄叶世芳说《唐诗三百首》也背了不少的篇章。

    牛耕耘顺着爷爷所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只篮子，他抿了抿嘴，显然是被奖励诱惑了。

    玉池村的土地自八十年代初就包产到户了，如今经过六七年的发展，广大村民的温饱问题已经得到了有效的缓解。不过很多家庭还是会粗粮和细粮搭配着吃，再加上到了这农闲季节的冬天，基本上都是一天吃两顿。

    耕耘自打记事起，每年冬季的日子里，家里都是每天吃两餐饭。其实他家的粮食间，整麻袋的麦子已经堆得高高的，攒了十几袋了。可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家里的余粮越多，这心里也就越踏实，毕竟谁也保不准这以后的日子会是个怎么样？

    “冬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常盼瑞雪兆丰收，粮满仓来谷满穗。”

    牛传清没有料到耕耘竟能真的给凑了一首诗出来，他虽然不懂作诗，但旧社会的时候到底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听了这后两句，不仅感觉意思和前面两句呼应上了，而且平仄韵味似乎也挺顺口。

    “云云，去叫你公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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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2】

    耕耘的公公叫叶世芳，祖籍在江西九江。根据爷爷牛传清的讲述，叶世芳是他的结拜义兄，曾在黄埔军校的分校里做过国术教官，文武双全十分厉害。

    叶世芳的确是很厉害，自年初的时候开始对耕耘进行开蒙教导，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学一个小时的拳，再识字读书，练字写字。一天下来，除去吃饭睡觉，时间安排满满的，丝毫不给小孩子放松玩耍的机会。

    不过到了冬天的时候，耕耘的处境稍稍好了一些，早晨可以多睡一会儿，若是碰上雨雪的天气，也不用练拳，就能在被窝里多磨蹭一些时间。

    叶世芳听了耕耘补充起来的那首诗，心下着实有些惊讶。

    “常盼瑞雪兆丰收，粮满仓来谷满穗”这两句，不仅意思和民间俗语的前两句有关联，而且这平仄韵律用的也比较准确。若是多读几遍，细细咀嚼，这其中还有几分淳朴的味道。

    “耕耘，你说说是怎么想到这两句的？”

    叶世芳坐在炉火边，坐姿很笔挺，他的身形本就高大，又是这样的坐姿，给人一种高大威武的感觉。

    此时火炉上架着换煤用的铁丝火钳，上面整齐的摆放这一排切好的白面馍片，随着炉火的烘烤，有阵阵细微的滋滋声和干裂声，更有细碎的馍渣掉进火力，顿时焦香飘散，让人口中馋涎欲滴。

    耕耘将眼光从已经微微焦黄的馍片上拉了回来，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才说道：“‘瑞雪兆丰年’这话我听妈妈讲过，意思也知道一点。把‘丰年’改成‘丰收’是符合家里面人常说的‘盼望有个好收成’这样的话。至于后面的一句，是我仿照村子里人家的对联‘春满园来福满门’这句改过来的。”

    叶世芳“嗯”了一声，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孩子观察的很细心，知道从生活中去学习积累。

    “那你是怎么知道后面一句中的‘谷穗’的‘穗’字是可以押韵的？”

    “押韵？什么是押韵？公公您没教过我的，您就是让我读诗，背诗。我读着读着，背着背着，就觉得那些诗句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有些诗的第一句和第二句末尾两个字的声音比较相似，就像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当中的‘光’字和‘霜’字，还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当中的‘晓’字和‘鸟’字。不过最多相似的是，每一首诗当中，只要是句号前的字，读出来的声音都是很像的。所以我就用‘谷穗’的‘穗’字去接近前两句‘冬日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中的‘被’字和‘睡’字的声音。”

    叶世芳的确没有教过耕耘诗歌韵律方面的内容，一个四岁不到的孩子能够自己思索总结出这些来，真是太聪明了。

    “不对，他能够用心去发现，并且举一反三，这不是‘聪明’两个字可以完全囊括的！”

    叶世芳了解了耕耘对于诗文的体会，此后更加严格的去教导他，每日在原有的学习之上，又加了一本《笠翁对韵》的书，一天到晚的盯着耕耘，要么朗读，要么背诵！

    这下可苦了耕耘，原以为自己对诗文的那些想法会带来奖励，可这每天更多的学习量，让他几乎足不出户。好在这冬天实在太冷，村子里的小孩子也都不怎么出来玩耍，他眼前见不到别人的自在快乐，没有了对比，内心也就少了一些伤害。

    冬至过后，元旦越来越近，天也越来越冷。墙上挂的日历已经被撕得只剩下三张，1988年眼见就要过去，对于耕耘来说，过了年他就是4岁了，奶奶王莹说他出生的月份大，一过年就算是一整岁。

    眼下牛耕耘关心的不是自己长大了一岁，而是日历上醒目的日期29号，这提醒着他爸爸妈妈带着弟弟们要回来。

    前些天耕耘的舅舅从陇县下来办事，顺路过来了一趟，带来消息说外婆跌倒了。妈妈田娥就和爸爸牛勇厚商量，趁年前这段闲下来的时间，带着两个小的回娘家去看看，顺便多呆些日子，照顾照顾老母亲。这样年后的时候，就不回去了，毕竟到陇县乘车要翻山越岭，路途还是比较远的。

    老太太王莹开始没有同意，直瞅着儿媳妇说，你们两口子可倒好，这一下子都走了。剩下我们三个老人和一个小娃娃，这可怎么能行？

    还是叶世芳在旁边发了话，儿媳妇的妈妈摔伤了，她身为子女，理应回去看看。再说亲家的家离得远，儿媳妇一年到头也没怎么回去。这次带着两个小的回去，多住一段时间。另外让勇厚也跟着一起去，他和我学的中医，在治疗跌打损伤这一方面，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次正好给他老岳母尽尽孝心。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老的走不动了，农忙季节的时候，你还不是塬上塬下的跑着帮忙？厨房里之前都样样做的过来，这段时间难倒就做不成了？你要实在不想做饭，就把四女儿晓霞叫回来，她就嫁在隔壁村子，来回不知道多方便！”

    耕耘的奶奶王莹听了这话，也就不做声了。

    牛勇厚和老婆田娥便带着两个小儿子上了陇县。两口子这一去就是十多天，耕耘的奶奶渐渐就有些不高兴，好在他的四姑姑牛晓霞隔三差五的过来帮忙，也常常说说好话宽慰一下，老太太的心下这才缓和了一些。

    耕耘的四姑姑牛晓霞嫁的最近，就在隔壁的葫芦村，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牛晓霞的夫家也姓言，这和玉池村的言姓是同宗的本家。他的四姑父叫言章富，是个大货车司机，这两年整了台拉煤的大车，来往于甘陕西两地运送煤炭。

    几日前牛晓霞过来给老人们做饭的时候，说是丈夫言章富拉煤路过陇县的时候，正好碰见二哥和二嫂了，带了消息下来，说是这个月29号回来。

    大雪早已经停了几天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间太短，天气实在太冷，大地上的积雪几乎没怎么消融。

    天气放晴的那天，院子里的雪就被叶世芳和牛传清再加上打下手的耕耘合力打扫干净了，他们把积雪堆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葡萄架下，围绕着树根拍打成圆锥的形状。耕耘力气虽小，但搭把手拿个东西，跑的很是积极。

    牛传清便乘机说了些好话，大致的意思是说老哥哥，你看咱们的孙儿耕耘才这么小，就已经认识了那么多字，背了那么多诗，而且还作了半首像模像样的。别家的孩子，像他这么大，哪个不是被放野了到处玩。别说作诗，最简单的一二三四恐怕也得等到六七岁上学的时候才认识。你看适当给孩子一些时间透透气，管得太紧了，有时候会物极必反。

    叶世芳认真考虑过后，觉得义弟说的有道理，当即决定每天午后给耕耘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要求是不能跑远了。

    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耕耘也不敢自由活动的太远，同村的小孩子他认识的不多，就熟悉他家附近的两个同龄小伙伴。可是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足不出户的写字读书，早就和这两个伙伴失了联系，只记得他们一个叫言文斌，一个叫言章平。

    玉池村隶属于宝鸡市金河乡镇。顾名思义，这个乡镇是因河流而得名，河流的名字叫金陵河。据说是宋金时期，金国把阵亡的将士埋在了河边的黄土塬上，于是这黄土塬被称作“金陵塬”，后来又简化成了“陵塬”，而陵塬脚下的这条河，便成了金陵河。

    金陵河是渭河的支流，发源于宝鸡西北部的八渡镇，它如一条流动的玉带，串联起了沿岸金河乡镇的十几个村子，玉池村就在河岸边的玉池塬下。

    牛耕耘的家建在村口，距离河岸最近，从他家走到玉池桥的桥头，才不过几十步。冬季里，河岸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再加上他家的院墙也建得矮，因而站在上房的廊院台阶上，就能清楚的望见河谷地那边的进村道路。

    已经是午后三点多的样子，耕耘站在廊院台阶看了好几回，也还没有见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只看见经过千百年冲积出来的金陵河河谷地完全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着，河谷地上去是对岸的田地，有稀疏的几株大树立在田埂上，远远地看过去，有些萧索的样子。

    他们是临近中午十一点多吃的早饭，到了这会儿耕耘已经有点饿，他爷爷牛传清今天没有给他烤馍片，不过偷偷地给他吃了一块点心。点心是耕耘住在城市里的大伯牛勇丰和大姑姑牛晓灵每次回来时，买给牛传清的。

    耕耘的爷爷单独住一间上房，将近二十平方的样子。居中用竹竿搭架白纸粘糊了一道屏风，如此房间就被隔成了两个小间，里间用来储物放东西，外间住人。

    外间靠着白纸屏风安放了一张单人床，冬天的时候用的是电热毯，不过牛传清也就是睡觉前开一会儿。床中间的上方，屏风之上常年挂着一只塑编的扁提篮，这是耕耘常常会凝望的地方，因为它是爷爷牛传清用来放置那些点心的。除了这装点心的提篮，他还关注的就是那只漆着毛爷爷头像的大茶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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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3】

    牛传清到了这个年纪，有三大爱好，喝茶，抽烟，打麻将。这三大爱好当中，后两者是有联系的，因为不打麻将的时候，他很少抽烟，一包烟能抽好几天的，打麻将的时候就另说了，一包半包的不固定。

    自从义兄叶世芳来了后，这近一年的时间中，打麻将这项爱好算是无从谈起的，于是烟也就抽的更加的少了，一包烟拆开来，十天半月也还没抽完。

    耕耘知道爷爷真正意义上的爱好，恐怕就是喝茶了。喝茶是牛传清每天必不可少的事情，尤其是这冬天的时候，守着一个火炉子，开水不间断地烧着，这茶能从早晨喝到天黑。

    茶叶叫十万大山，是茉莉花茶，通常是牛皮纸袋纸袋的包装，上面竖排印着“十万大山”四个绿色的大字，大字的右下角又是四个绿色的小字“茉莉花茶”。大字的左右两边，像对联一样各写着一句。

    “常饮十万大山茶，提神醒脑开思路”

    牛皮纸袋的后面印着数列小字，耕耘刚刚学完《千字文》的时候，牛传清为了考较他识字的能力，让他念过这段文字。虽说第一遍的时候有些卡卡顿顿，但读熟了后他已经能够声情并茂的将文字朗诵出来。

    “‘十万大山’牌茶叶来自，地处海拔2500米的（中、越、缅）交界处，产地云雾缭绕，雨量充沛，无污染。特有的生态环境造就了十万大山茶的优异品质。“十万大山”牌系列茉莉花茶采用云南优质大叶种烘青原料，以特殊工艺，在广西窖制茉莉鲜花精制而成，白毫显露，香高味浓，汤色黄绿明亮，是一种天然的健康饮品。”

    牛传清泡茶的时候，耕耘大多数时候会凑到跟前来，他喜欢装茶的牛皮纸袋被打开的那一刻，去闻那飘散起来的茶香，那是一阵淡淡的茉莉花夹杂着果木的香气，有时候又似乎带着些许的焦烟香，像是旱烟叶的味道。

    牛传清泡茶，都是抓一把丢到大茶缸里，待水烧开了，一股子滚烫注进去，热腾腾的水汽裹挟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就飘散在屋子里。耕耘常常会把伸到大茶缸的上方，任那一阵阵带着花香的水汽轻抚着他的脸颊。

    有时候等牛传清的茶水喝到一半时，耕耘还会把脸埋到大茶缸口，从模糊的光线中去看茶水中映出的自己。

    “哎！你是谁？”

    “哎！我是你！”

    大茶缸的口几乎和耕耘的脸一样大，他常常会乐此不疲的玩着，最后脸上总会出现一圈印记。牛传清任由这个小孙儿胡闹玩耍，他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留心着耕耘不要被热水烫着了。

    “爷爷，茶喝着好苦，你为啥这么喜欢喝？”

    “云云，茶叶喝的久了你就知道，苦着苦着慢慢就甜了。”

    “苦”是耕耘对茶叶的第一印象，然而就是这样苦的茶，他发现正像爷爷牛传清说的那样，喝着喝着，苦着苦着，苦过了之后，口中就会泛起甘甜，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甜。

    牛勇厚和田娥是天刚擦黑的时候才到家的，他们坐着妹夫言章富的拉煤车一起回来，两口子一进屋放下孩子，就准备过去问候老人。

    叶世芳刚从炕上下来正穿鞋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大声问了一声。

    “是勇厚和田娥回来了吗？”

    “是呢，伯伯，我们坐的是章富的拉煤车顺路下来的，本来会早些到的，路上过千阳岭的时候，那边有个车拐弯的时候翻了，堵了好半天车，这才给耽误了。”

    牛勇厚忙大声回应，他看了老婆田娥一眼，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疲惫，自吃了午饭出发，在路上挨到现在，任谁也不会太轻松。

    “嗯，平安回来就好，先收拾休息一下，再把饭吃了，路上耽搁了那么久，估计也没地方吃饭。晓霞在厨房里，估计已经把饭做好了。”叶世芳还是能够体谅两个孩子的，知道他们带着两个小的，一路奔波下来也辛苦。

    “哦，好的，伯伯！我们知道了。”牛勇厚说着，儿子牛耕读忽然从炕上爬了起来，看样子是被说话声吵醒，也像是要尿尿的状态，牛勇厚一边向媳妇使了个眼色，一边去拿尿壶。

    田娥会了意，拍打拍打身上，用手理了理头发，就到对面房间去问候婆婆了。她站在房门口冲里看了一眼，就见婆婆王氏正往炕沿挪动着身子，准备下来。她忙进去把炕角的鞋子拿过来，摆在婆婆的脚底下。

    “妈，伯伯！我和勇厚回来了。”

    “嗯，我耳朵还不聋，听见你们回来了。”王氏穿上鞋，还是一脸的不悦表情。

    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牛晓霞把两碗面放到了炕桌上，看了一眼已经让在一旁的嫂子田娥，她是下午四点多过来的，一来就忙活着做饭。此刻她看见这样的情形，当即拉了拉老太太的手，打着圆场，“妈妈，我哥哥和嫂子又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他们坐章富的车一块回来的，路上堵车了。”

    “章富也来了？”

    王氏的脸色稍稍缓了一些，穿好了鞋子，就要往外走。

    “妈妈，你不吃饭干啥去？”

    “我去看一看章富，晓霞你也赶紧一起来，估计他还没有吃，赶紧给娃下面条。”

    王氏和牛晓霞一前一后往外走，田娥连忙闪开了路来，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走了过去。牛晓霞朝嫂子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摇摇头调皮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田娥心下舒了口气，听见站在一旁的伯伯叶世芳说道，“你妈妈就这么个人，这么个脾气，人老了，年龄大了，有时候就像个小孩，过两天就好了。”

    田娥点了点头，“伯伯，我知道的，这一回也是儿媳在娘家待的时间太长，让你们三位老人都受苦了。”

    叶世芳笑了笑，“傻女子，这能受什么苦？一天不要多想，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你爸爸还好么？”

    “伯伯，勇厚给看过了，只是跌倒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敷了一些活血散瘀的药，再加上勇厚隔一两天给揉捏按摩。我们走的时候，已经能自己下炕活动了。我爸爸身体还好着呢，就是伯伯您也知道，我爸爸他是一辈子的农民了，没有文化，脾气也大。这次就是因为我爸爸和妈妈吵架，还追着打她，她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

    叶世芳“嗯”了一声，“这事情岐山的你舅舅很多年前就给我说过，怎么你爸爸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样子？”

    田娥叹了一口气，心里替母亲委屈着，“伯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妈妈被我爸爸欺负了一辈子，也打了一辈子，她常常抹着眼泪说，这就是自己的命！”

    “人这一辈子，命运其实是若有若无的，很多事情得要自己去悟！你妈妈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人，吃了一辈子的素，拜了一辈子的菩萨，却只知道逆来顺受，这也确实是她的命。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回去了对她多尽尽孝心，也算是让她心里好过些。”

    “汪汪汪……汪汪汪！”

    狼狗小黑在院子里狂吠了起来，随之便是婆婆王氏的声音，“胡汪汪啥呢，不认识是自家人么？乖乖地卧着去！”

    “爸，妈！”言章富的开口唤了一声。

    “晓霞，快把章富手上的东西接住，开了一路的车了，怎么能让你拿行李。”

    田娥听见婆婆王氏的话，赶忙走了出去，抢在牛晓霞之前，去接言章富手上的东西。

    “二嫂，都已经到了屋门口了，我就直接拿进去好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言章富笑着推辞，瞥眼瞧见老婆牛晓霞朝他使着眼色，立即恍然大悟，忙把行李递都给了田娥。

    王氏似乎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见此脸上堆出了笑容，“章富，赶快进屋炕上坐，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叫晓霞马上下面！”

    言章富被老岳母拽着进了屋，迎面看见堂屋当地站着个子高大的老人，他自己的个子已经算是比较高了，没有具体量过，大概有一米七左右。面前的老人似乎比他要高出半个头，那就是一米八的样子了。

    高个子老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八角帽，下巴上留着半尺来长的花白胡须，一脸的慈眉善目，看着像是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然而他微微的慈祥笑容里又带着几许威严，几分难以形容的贵气，像个机关里的大领导一般，却没有大领导那样的盛气凌人。

    老人虽然穿着冬天的厚棉袄，但罩在棉袄上的藏蓝色中山装显得笔挺，整洁，他穿着的棉裤也没有显得那么臃肿，罩在外面的裤子是灰白色的确良。他双手交互地握着，自然地垂放在身前的小腹处，让人看过去，只觉得全身的比例十分协调，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然的大山，给人以厚重的力量感和舒适感。

    言章富心想，这位老人定然就是老婆牛晓霞口中所说的另外一个爸爸了。他这一年来，大多时间都是在外跑运输，一直没有时间见到这位老人。本来和牛晓霞结婚的时候，是可以见到的，可老人一来喜欢清静，二来去了外地一趟，有事情耽搁了，因而错过了婚礼。

    如今言章富见到了老人，才明白还是老婆晓霞后来分析的比较对，老人不参加婚礼是为了他们好。如果当时老人也在，那么就是两个岳父，一个岳母出现，农村这地方本来就闲言碎语的多，这么一来新媳妇牛晓霞可就成了玉池村和葫芦村村民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爸爸！”

    言章富想一想有些后怕，不禁对面前这位替儿女考虑周全的父亲又多了几分尊敬。

    “是章富啊！常听你岳母和晓霞说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好孩子。不过你还是跟着晓霞他们一样称呼就好，叫我伯伯吧！”老人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厚重当中带着温度，入耳时很是舒服。

    言章富当即开口唤了一声“伯伯”，听见老人笑着答应了一声。

    “都不要站在这里了，走炕上坐，暖和。”

    言章富也不推辞，跟着两个老人进了屋，上了炕坐下来。一眼就瞧见炕桌上的两碗面，忙说道，“伯伯，妈妈，您二老还没吃饭呢？快赶紧吃，要不这面该胀成一坨了。”

    叶世芳端起了一碗面，这是他自己专用的碗筷，和家里的其他人所用的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碗是军绿色的搪瓷，像是部队用的那种，筷子是两根嵌着花纹的银筷，似乎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样子，颜色有些发乌。

    王氏虽说稀罕女婿，但此刻吃饭的时候，丝毫没有谦让，拿出自己做长辈该有的谱，端起碗来，将面条搅拌好了，慢慢吃了起来。

    “四姑父，给您吃饭！”

    原本言章富觉得静静地坐在两位老人面前，看着他们吃饭，听着筷子与碗偶尔撞击的沉闷声音，还有那细微的咀嚼声，场面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如今侄儿牛耕耘进来，可算是救了场，他手上接过那碗面条，看着最上面的熟悉的菜和鲜亮的油泼辣子，鼻子里顿时闻到一阵阵的香气，不禁吞咽了一口涎水，心想，“还是老婆晓霞做的面条香，也懂得自己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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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4】

    田娥回到房里放下东西，见丈夫牛勇厚一会儿工夫就把儿子牛耕牧哄睡着了，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今天他们是午饭后出发回来的，在路上折腾了半天，此刻已经十分的疲惫，好不容易到家，可以缓一缓了，她可不想这两个小子此刻就醒来闹腾。

    牛耕耘端着碗面走了进来，还没开口，牛勇厚就把碗接了过来。

    “云云，去给你妈也端过来，告诉你姑姑，你妈妈不舒服，面里面不要放辣子。”

    田娥轻轻瞪了丈夫一眼，“你就知道使唤孩子，我自己去厨房端饭。”

    耕耘跟着母亲田娥到了厨房，四姑姑牛晓霞正在往碗里捞面，见了他们就说，“二嫂，你和二哥赶了一天的路了，这刚刚才回来，怎么就到厨房里来了？面条做好了，我会让云云端到房里的，你和二哥就多歇息一下好了。”

    田娥叹息了一下，笑着说道：“晓霞，我知道你的心地好，你二哥可以在房子里歇一歇，让人给他端饭过去，可嫂子不行，这家里的老人们可都看着呢。”

    “二嫂，我妈妈就那样子的人，其实心地也是好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傻妹妹，嫂子才不是那样容易记事的人。倒是你在婆婆家要多注意一些，如今刚刚嫁过去是没什么，可这日子长了，你就明白了。”

    一家人吃完晚饭，田娥帮着牛晓霞将厨房里收拾停当，她们这一对媳妇和小姑倒与别人不同，相互之间没有嫌隙，无话不谈，像是亲姐妹一样。

    在牛家的五个姐妹中，牛晓霞只与妹妹牛晓丽关系亲密。其余三个姐姐，年龄最小的三姐牛晓敏也比她大了近十岁。这样的年龄差距本就让她们姐妹之间没有太多的交集，再加上三个姐姐早早就嫁人了，三姐牛晓敏更是嫁到了千里之外的江西九江。后来妹妹牛晓丽跟着三哥牛勇强回了湖南老家，从那时候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年时间了。

    二嫂田娥被迎接进门的那一年，牛晓霞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她看见遮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二哥从大门外抱到新房的炕上。当盖头被揭开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亮，二嫂真漂亮！

    牛勇厚和田娥是经人介绍认识结婚的，男方的介绍人就是牛勇厚的伯伯叶世芳，女方的介绍人是田娥的舅舅周济民。男女双方只见了一面就各自回家筹备结婚的事宜了，一个月后的某个良辰吉日，田娥被迎进了老牛家的门。

    四年后的一天，当也要嫁人的牛晓霞开玩笑似地问田娥，当初为什么见了一面就嫁给她二哥牛勇厚了？田娥的回答很简单，“你哥是个老实人！”

    牛晓霞是谈了四年恋爱才嫁给言章富的，说来也巧，两个人的相识正是在她二哥二嫂的婚礼上，因此牛晓霞更是把田娥看做是自己的媒人和贵人。

    家里来了客人，对耕耘来说也是件好事情，省去了晚间的读书。可这大晚上的，他也没地方去玩。奶奶的房间里，公公，爸爸和四姑父在说话。妈妈这边也是拉着四姑姑轻声细语的聊着什么。唯有爷爷这边只有他一个人。

    耕耘进去的时候，老人家正在给电壶里灌开水，只见他是背对着门口，房间内的白炽灯只有25瓦，昏暗的灯光照着老人孤独的背影。不知怎么，耕耘幼小的内心里不禁升起了几分难过的感觉。自打记事起，耕耘的印象中爷爷牛传清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房子虽然也属于上房，但却是单独出来的一间，完全和堂屋那边隔开。

    炉子旁边摆着六个电壶，五个已经灌满，牛传清吩咐耕耘一壶一壶拎到堂屋那边。一到了冬季里，只要牛传清这边的炉子架起来，他每天都好像有了任务似的，就是为全家人提供开水。耕耘知道这五瓶开水，除开用来喝之外，大都是用来晚上睡觉前洗脸烫脚用。

    耕耘在爷爷的房间陪他喝了会儿茶，闲聊了几句，也就顺便在这边跟着老人一起洗了脸和脚。他看见牛传清起身去夹了一块煤过来，知道爷爷这是准备封火休息了。他便和爷爷打了声招呼，就过来了堂屋这边。

    已经是晚上快九点的样子，言章富说着话忽然想起车上还有东西没卸下来，就拉着二哥牛勇厚一起，耕耘在边上拿着手电筒帮忙，看着他们从车厢里搬了六个蛇皮袋子下来。

    那是五袋子细煤，是四姑父给爷爷这边打蜂窝煤用的。还有一袋是妈妈田娥从娘家捎带下来的红薯，也得亏四姑父想起来。干完了活儿，言章富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让耕耘去叫他姑姑晓霞，该动身回去了。

    牛晓霞过来这边向伯伯叶世芳还有母亲王氏招呼了一声，说是要回去了。这小两口拗不过老太太的热情，只得在一家人的相送下，依依不舍地在门口话别。临上车的时候，田娥给装了一布袋的红薯，塞到晓霞手里。

    晓霞本想客气的，她母亲王氏开口说，“你嫂子给你们的，就不要推推让让了，一袋子红薯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晓霞埋怨了母亲一眼，拎着袋子上了车。

    目送着车子开过了桥，已经走到河谷路那边上坡的石灰窑附近时，一家人这才转身进来，洗脸洗脚忙活完上炕睡觉。

    牛耕耘从小是奶奶王莹这边炕上长大的，睡觉时他与老太太一个被窝，公公叶世芳自己是一个被窝。火炕靠墙的地方用木板搭了支架，抬高了半尺，上面并列放着两个木头箱子。叶世芳就睡在箱子旁边，中间的位置摆着耕耘的绣花小黑猪枕头，奶奶睡在另一边靠墙，电灯开关的绳索在这边，她一拉灯绳，只听“吧嗒”一声，房子里陷入了黑暗。

    奶奶的窗户外面靠着廊院的墙根盖着鸡窝，偶尔传来几次小鸡们相互挤动时“咯咯”的声音。冬日的夜格外宁静，耕耘两边睡着的公公和奶奶很快就扯起了轻微的呼噜，他看见月光照着窗外葡萄架上的藤蔓投在窗帘上的暗影，一道道胡乱交错着的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内心，只觉得有万千的事情都不懂得，都想不明白。

    “也许长大了就知道了！”耕耘心想，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也进入了梦乡。

    过了元旦就是1989年了，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趁着这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许多人家开始为过年提前做准备了。

    元旦这天一大早，牛勇厚和妻子田娥搬了两麻袋陈麦出来，她母亲王氏吩咐了，这两天把麦子淘一淘，凉好了提前去把过年要吃的面粉磨好，省的快到年跟前了，跟别家挤到磨坊里去排队。

    由于是元旦节，再加上是周末，大伯伯牛勇丰和大姑姑牛晓灵都会回来。早上耕耘读了几段书之后，公公叶世芳放他休息一天。自从给耕耘加了新的背诵内容，他竟然没有被难倒，反而越来越顺应现在的状态了。

    叶世芳让耕耘背诵《唐诗三百首》或者《笠翁对韵》都是单纯的记忆，并不让他去理解什么。反倒是耕耘自己会在背诵完了之后，琢磨那些诗句说的是什么内容。他也好奇的问过那些背诵的东西，讲的是什么意思。叶世芳也从来没有告诉他，只是会说这些你都背下来记住了就好，等你长大了，上了学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耕耘很盼望长大，他拿着两个奶瓶给弟弟们冲泡奶粉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此刻他想的是弟弟们快快长大一些就能够和他一起玩了。

    弟弟们喝的是关山全脂甜牛奶粉，袋子的大部分是透明的，只有位于底下的一小部分印着绿色的关山草地，草地上有一头黑白花纹的奶牛。里面的奶粉是小袋装，耕耘偶尔会偷偷的拿一袋干吃，那是伴随着奶香味的甜蜜，比冲着喝起来的感觉要好。

    两个弟弟都能自己抱着奶瓶喝了，他们也会每天吃一些小米粥或是玉米珍子，妈妈也隔三差五的给他们蒸两个小碗的鸡蛋羹，滴点香油，稍稍加点盐。每每这时候，耕耘总会在旁边帮忙，毕竟鸡蛋羹也是可以蹭上一两口的，他喜欢那种嫩滑感觉，还有带着香油气息的咸，淡淡的在口中化开，留下几许回味。

    耕耘的大伯伯牛勇丰和大姑姑牛晓灵是前后脚进门的，牛勇丰骑惯了自行车，人也比较细致，他的二八永久已经骑了快三年了，如今看着还是七八成新的样子，辐条和钢圈都还是闪闪发亮的。牛晓灵是坐公交车回来的，她家在市区斗鸡十里铺那边，路途比较远，这大冬天骑车，又顶着西北寒风，她自然是不会这么做。

    至于大哥牛勇丰愿意来回冒着寒风骑行六七十里路，牛晓灵自然是知道的，除了他确实是习惯骑车外，还有就是大哥家里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养活，大嫂是环卫工，工资少的可怜，一大家子主要是靠大哥的收入。她大哥是在铁路单位工作，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工资也不是很高。

    牛勇丰进门的时候，老太太王氏正拿着竹罩滤在一个大铝盆里把淘好的麦子捞到簸箕里。田娥蹲在簸箕边上，用手把一些看得见的麦芒或是小杂物挑出来扔掉，待簸箕里面装不下了，她就端着倒到院子里不远处的几张席子上摊凉。

    “妈妈！”

    牛勇丰喊了一声，他把自行车停到柴棚旁边，自行车的把手上挂着一只印着金黄色“上海”文字和图画的黑皮包，前面车筐里装着一袋水果。

    “大哥！”

    田娥抬头喊了一声，她身边的婆婆王莹也抬头看了一眼，马上放下手中的活。

    “哦，我大儿子回来了。”

    牛勇丰“嗯”了一声，给两个人做了回答，他从车上拿了东西，往堂屋里面走了进去。耕耘听见外面的声音，趁着弟弟们在炕上不闹腾的空暇，从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掀开帘子，叫了一声“大伯”。

    牛勇丰应了一声，将手上的皮包和水果放在堂屋正中的大圆桌上，看了看耕耘，问道：“云云，你公公呢？怎么没有见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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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5】

    “村子里有人在雪地里滑倒了，扭伤了腰，已经躺了好几天了，起不来炕。早上他家里来人，请我公公和爸爸去看看。”

    “那你公公前几天去市里了一趟，回来以后一切都好着吗？有没有很难过的样子？”

    耕耘想了想，公公叶世芳27号那天的确是不在家，清晨早早地就起来出去了，到了晚上的时候才回来。接下来的这三四天除了精神状态稍微差了一些，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不过从市里回来的当天晚上，大半夜的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沉闷的哭声。

    “大伯，公公好像半夜里哭过。”

    耕耘把自己观察到的和牛勇丰详细说了，他一个小孩子，不懂得长辈们的大事情，不过在记忆方面还是有优势的。

    “那么你爷爷怎么样？他好着么？你公公有没有和他说了些啥？”

    “大伯，爷爷和平常差不多。至于公公和爷爷说啥话，我就不知道了。我基本上都是在这边房里识字读书，公公如果和爷爷过去说话的话，我没有在身边。”

    牛勇丰听了这些话，点了点头，他摘了戴着遮风的帽子，放下手套，拿着皮包转身出了堂屋。耕耘看他出去的方向是去爷爷的房里，他回身一看，吓了一跳。两个弟弟都喝完了奶瓶，此刻都滚着爬着到了炕沿上，再要是不拦着，就要掉下来了。

    “哆哆……哆哆！”

    “锅锅……锅锅！”

    “不是哆哆，也不是锅锅，是叫哥哥！你们两个都又长大了十几天了，怎么还叫不清楚？”

    耕耘没好气的把两个弟弟往炕中间挪了挪，他有时候会很奇怪，明明双胞胎就很难分清楚谁是谁，可为什么爸爸妈妈还要给他们什么都买一模一样的？这不是让别人更分不清了么？

    他自己是知道如何分辨的，一口一个“哆哆”的是牛耕读，不断呼唤“锅锅”的是牛耕牧，还要就是耕读的左耳朵背后有一颗痣，而耕牧没有。

    “你说什么？老长官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爸爸，这么说您还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伯伯给您说过了，就是这个月26号的事情。我伯伯27号到我那里去了一趟，在报纸上看到的讣告，当时就难过了一场。”

    隔着墙，耕耘在这边听见爷爷和大伯说话的声音。其实两间房中间的这堵墙隔音效果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耕耘知道，大伯牛勇丰说话一向是高喉咙大嗓子，而爷爷呢，有些耳背，平时说话声音也不小，这就使得他们在那边的对话，这边听起来也比较清楚。

    “老长官”三个字耕耘是听过的，爷爷牛传清和他讲述过去年代的故事时常常会说起这位老长官。老长官和爷爷是湖南老乡，他比爷爷要大二十多岁，在爷爷的心里，老长官是个像父亲一样的人。

    老长官原先是国民党部队的将军，爷爷是他身边的随从副官，后来犯了错误，就离开了部队，再后来老长官又成了解放军的将军。耕耘听爷爷牛传清说过，虽然离开部队很多年了，但老长官依然记得他，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有穿警服的人过来调查，老长官还为他做了证明。

    牛耕耘记得爷爷在讲述这些旧事的时候，对老长官是带着感念的，也是心有抱愧的。只是可惜自从离开后，就没有机会再见一面，如今这所有的感恩与愧疚，更是无法释怀了。

    “妈妈，我回来了。”

    “大姐！”

    院子里传来对话声，耕耘听见是大姑姑牛晓灵回来了，他爬到窗户边上，朝外喊了一声。

    “大姑！”

    透过玻璃窗看去，姑姑是一头烫着波浪卷的短发，穿着黑色的大衣，脖子上绕着大红色的围巾。她的个子不高，全身上下收拾的整齐利落，拎着东西往堂屋里走的时候，脚下步子紧凑而有节奏，皮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带着节奏的“噔噔噔”的声音。

    “爸爸，老大爷是九十七岁的高寿走的，您也别太难过了。要不等下我伯伯回来了，您们两个老人又要一起伤感一场，您们年纪也大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您听，外面我妹妹晓灵回来了，估计马上就过来给您打招呼了。”

    牛传清老泪纵横，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将内心的悲痛压了压，扭身从身后的床边撕了一些草纸，擦干了眼泪，擤了擤阻塞的鼻子。

    “爸爸！”

    牛晓灵掀开帘子进来叫了一声，看见老人身边坐着的牛勇丰，呵呵地一笑。

    “大哥你骑自行还比我先到了，看来从市里出发地时间要早很多。”

    “也没有多早，主要是这几天天气好，马路上的雪都化干净了，好走了一些。”

    牛勇丰也笑着说道，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刚刚坐的凳子。

    “晓灵，你陪爸爸好好坐一会儿，我出去看妈妈他们要帮忙不？”

    牛晓灵一进来就发现房间的气氛不对，这会儿见大哥这么说，走了过来坐下，伸手将老人的手握住问：“爸爸，您怎么了？”

    “晓灵，你就陪爸爸说说话，不要问那么多，也没有啥事。爸爸就是想起来过去的日子，有点难过。”牛勇丰走到门口，回头又交代了一句。

    院子里老太太王莹和田娥也早都听见房里的情形了，她们平日里都不操心这些，老牛家的男人们也不会把太多的事情说给女人们听。

    两麻袋麦子淘了一个上午，总算都收拾好摊凉到席子上，这么晒到下午两三点左右，就可以装袋子，拉到磨坊里去了。

    叶世芳和牛勇厚都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回来的，说是那腰扭到的人属于髋关节脱位，幸亏去的是两个人，再加上那家人的儿子，几个人合力才给复原，就这也费了好大的劲。

    吃罢了午饭，牛勇丰和牛晓灵陪着叶世芳和王莹两位老人在房里说话，牛勇厚把两个小儿子抱了过去，王莹稀罕得“狗儿，咪儿！”接住了，除了耕耘，她也就最疼这两个孙子了。

    两麻袋麦子淘好凉过之后，装了将近五个蛇皮袋。牛勇厚给架子车打饱了气，装好了拉着。媳妇田娥和儿子牛耕耘跟在两旁，到了上坡的时候帮忙推一把车子。

    耕耘家磨面，通常都是架子车拉了麦子去隔壁的洪水沟村，大约要走两里地，就在公路边上。玉池村中央也有磨坊，不过奶奶说他们家的面磨得不够细致。

    架子车从进村的土路上了公路，就沿着路边画出来的人行道往市区方向走，那边也是金陵河的下游。这条公路是省道212，不过更多的当地人叫它“宝平路”，是陕西宝鸡到甘肃平凉的要道。有时候也谐音“保平路”，意思是保障平安的道路。

    这个年代宝平路上跑的车不多，主要是以来往甘陕交界两地的拉煤货车为主，还有就是方便沿途老百姓进城的16路公交车，起始点是市区的老车站，终点是县功镇，总路程票价是3角钱。如果从市区只坐到玉池村的站点，则只要1角5分钱。

    公路是柏油的，又十分的平坦。牛勇厚拉着车也相对轻松，就允许儿子坐到架子车上，他让田娥走到靠路边里侧。路很宽敞，不过偶尔来往的拉煤车总是呼啸而过，让人心惊肉跳。公交车就慢一些了，“哼哼哧哧”的，像是疲惫的老牛，拖着沉重的身子。

    耕耘坐在堆高的麦袋子上，两条腿朝前耷拉着，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一年里他基本上是被拘在家里识字读书，今天算是头一回出门，又有如此舒适的待遇。他沐浴在暖暖的冬季阳光里，心里面开心极了。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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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6】

    “云云，你公公教你的书都会背了么？爸爸给你说，再过一年你就能上学了，到时候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牛勇厚听着儿子背的《笠翁对韵》，心里似乎更有劲儿了，他自己因为父辈的历史问题，自初中毕业后，就不能再念书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如今改革开放，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对于教育更是没有家庭成分的限制，他知道儿子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妈妈，啥是大学？”

    田娥是读到了高中的，又经常在家，耕耘有问题了，大多时候会问母亲。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我啥时候长大？”

    “你爸爸不是说了么？再过一年你就能上学了，到时候就算是长大一点了。”

    田娥很清楚儿子的小脑袋瓜想的问题多，她得尽可能的把小孩子的问题给遏制住，要不这一个劲“为什么”“为啥”的下去，他们两个人是招架不住的。

    “妈妈，前几天我问公公，我是哪里来的？公公说我是你生的？可我记得你说，我是你在垃圾堆里捡的？为什么你和公公说的不一样？”

    “我捡你的时候，你公公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不知道，才给你那么说。”

    田娥手扶着架子车的车厢边缘，看看车上的儿子，眉头不由地皱了皱，可她一想到家里还有两个，等到他们也会问“为什么”的时候，这三个小子一起来，真教人头大。她看见耕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问什么，看看离磨坊不远了，连忙说道。

    “云云，磨坊马上就到了，赶紧准备下车，帮忙干活！”

    洪水沟村的磨坊就在公路边上，是一个大开间，磨面的机器高低错落在修建好的地坪和水泥台子上，地面上放了好几个长方形的大铁皮槽子，最大的得有两米长，一米多宽，边缘约有一尺高。

    磨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胡子拉碴的样子，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带把的烟，一旦说话时，随着话音，嘴角会带着“嘶嘶”的声音，烟也同时忽明忽暗的闪一闪。他穿着厚实的棉袄，头上带着白帽子，外面罩着一身白大褂，像是医院里面的医生。

    作为磨坊老板，他这一身穿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为了表示干净卫生。可是他身上的白大褂似乎从来没有洗过，如今的颜色几乎成了灰色，而且还有许多油污的印记，看着就脏兮兮的，压根就说不上干净。

    耕耘听奶奶讲过，这磨坊老板姓周，至于叫什么，就不知道了。耕耘的爸爸妈妈过来磨面，打招呼说话，都是周哥周哥的叫。耕耘倒是细心，有次听其他来磨面的人称呼，叫磨坊老板为周康，他就不清楚自己从啥时候开始，呼唤磨坊老板为康伯伯。

    五袋麦子垒在一起过了称，总重两百多公斤，去了零头，磨面费用要2元1角钱。

    一袋一袋麦子被倒进铁皮槽子里，磨坊老板周康手伸进麦子试了试水分，又捏了几粒在嘴里咬了咬。

    “周哥，这麦子都是淘过的，稍微在太阳底下凉了凉，就装袋子了。”

    “还是有点干，缺些水分。”

    周康说着话，从旁边拿过来一个铁皮的洒水壶，均匀的在麦子上洒了一些水，指挥着牛勇厚用铲子搅拌了一会儿，这才用手抓了一把，掂了掂分量说：“可以了，再停半个小时，就可以磨了。”

    农村人磨面的回数多了，很多程序也都自己知道，听磨坊老板说可以了，牛勇厚就让耕耘把一边摆着的六七只铁桶拿了过来，将麦子一桶桶的装满。

    压面机摆放在一个地下约半米深的水泥长方形大坑里，有几根管子或斜或直立的连接着周边的几台机器，粗壮的黑胶皮电线靠墙跟蛇一样延伸着，磨坊里到处都是蒙着一层灰的蜘蛛网。机器，电线，窗台，墙面等等上面都是厚厚的一层灰，也不知道是积淀的灰尘，还是面粉或其他。

    耕耘是知道的，现在多亏了是冬天，除了冷飕飕的之外，磨面的时候还显得清净一些。要是天暖和的时候，会有很多苍蝇和飞虫在磨坊里萦萦绕绕的飞舞。

    田娥拿着磨坊专门扫面粉的小扫把，下到了坑里，去清扫压面机底下放着的铁皮槽子，铁皮槽子是一大一小两个，那是待会儿磨面的时候，用来盛接磨好的面粉的，一个接白面，一个接黑面。

    周康的烟瘾挺大，一会儿工夫就叼起第三根了，不过不会在磨坊里面抽。磨坊的墙上挂着一面红红的牌子，虽然也蒙上了厚厚的粉尘，但“严禁烟火”的四个字还是清楚的。机器不开动的时候，他再懒也会站到门口，靠着门框吸烟；机器一旦开动了，他忙里偷闲，抽烟都是跑到磨坊外面。当然这是他自己，磨坊老板的特权。其他人无论机器开动不开动，想抽烟都得到外面。

    耕耘在磨坊里喜欢到处看，不过周康提醒过他，那些机器边上千万少靠近，尤其是墙上订着一个个电闸刀的地方，黑糊糊的样子就透着让人内心发毛的感觉。

    磅秤上麦子已经都倒进了大铁皮槽，方正的平台很有诱惑力，耕耘站上去，用手移动着秤杆上面的游码，发现即使是放到最小的刻度，也并不能使连接秤杆的秤砣弹起来。秤杆的一边，按照大小，挂着一个个圆形的砝码。他将秤砣上的砝码都拿下来挂好，再缓缓地移动游码，就见秤杆渐渐地抬升起来，不上不下的状态。

    “23点6公斤，不到50斤！小娃伙儿，你得多吃饭，才能长身体。”

    周康从外面抽好烟走进来，扫了一眼称上面的游码位置，一脸微笑地说道。

    耕耘从称上轻轻地跳下来，他记得去年的时候，也在这称上称过，好像是40斤左右，看来这一年增加了近10斤。

    周康过去把铁皮槽子里的麦子又搅拌了一回，这才过去将闸刀推起来，就听“呜呜呜”的机器轰鸣声响起来，磨面机器在大小滑轮和胶皮腹带的连接下运作起来。

    “勇厚兄弟，磨几成？还是照旧八五么？”

    “周哥，这是给过年磨的面，稍微细一些，你给按八零好了。”

    周康点了点头，蹲到磨面机旁边，调整好比例，扭动着转轮固定好了。这就开始一桶桶的往机器上方的铁皮大斗里倒麦子了。

    每每到这时，耕耘不怎么在磨坊里待着，机器的震动下，里面渐渐地变得灰蒙蒙地。他喜欢跑到后面，去看墙外面连接着的长布袋子。布袋子被磨面机鼓出来的气流吹得圆滚滚的，像是巨大的气球。

    耕耘就“嘿哈……嘿哈！”地在鼓胀的布袋上拳打脚踢玩一阵，布袋子出口被绳子扎紧了。他这个是知道的，自己玩归玩，可不敢去解开，里面是麸皮，也是不能浪费的。

    磨一次面往往要几个小时，耕耘家原本计划是两三点出发，可吃了饭不到一点就过来了。主要是为了赶在大伯伯牛勇丰和大姑姑牛晓灵回城之前，磨好面回去，好给他们每人装一布袋。

    耕耘在外面玩一阵子，就跑进去下到水泥坑里给母亲田娥撑着面袋子，看着母亲用木铲子一下又一下的将大铁皮槽里堆起来的面粉装进面袋子，他会用手指捏一捏面粉，那是细腻光滑的感觉。

    他们不仅磨面，还带了30多斤的玉米，在一口光亮的铁锅里拌好了水，先静置着。玉米是用来打成小颗粒的珍子，吃的时候熬成粘稠的粥，热乎乎的盛上一碗。就着凉拌的胡萝卜丝或者咸菜，“呼呼噜噜”吃起来格外有味。

    除了玉米珍子，还能收取一些玉米面，这个是奶奶的最爱。她常常用来打成搅团，拌上小菜或者调配好的汁水，十分美味。也可以做成漏鱼儿，“呲溜呲溜”的很带劲。不过这两样吃法，天暖和的时候会多一些，冬天的时候主要是放凉了在大托盘里或者盆里，结成一整块。吃的时候，切成小块，配上青菜萝卜，炒着吃或者做成汤食，都别有风味。

    耕耘看着玉米珍子和玉米面被分装好，心里就在回想着它们被做成美食的场景，中午饭他吃的也不少了，这会儿想着想着，已经有些饥饿的感觉。

    等到磨好了面，打好了玉米珍子，分装好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钟了。牛勇丰和牛晓灵也都准备收拾着回城了，老太太王莹想留着儿女们吃了晚饭再走，可考虑一个骑车走夜路不安全，一个太晚了就错过末班车，便没有强留。

    牛勇丰在自行车后座装了一袋面，差不多五十斤的样子，他本来也想帮着大妹妹晓灵捎带一些回城，毕竟女孩子力气小，拎不了多少分量。可听大妹妹说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她不着急的拿回去，到时候让你大妹夫也骑自行来，捎一袋回去就好。

    阳历年元旦过了，新换的1989年年历被挂到了墙上，印着鲜红色彩的第一页也被撕去了。没过多久，农历年也进入了腊月，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农历新年的脚步也渐渐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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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雪丰年【7】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

    耕耘不记得自己何时学会了这首歌谣，不过在他们家腊八节是比元旦更受重视的，公公叶世芳说过，腊八是佛祖释迦摩尼的成道日。家里人除了爷爷牛传清，其他人似乎都受了叶世芳的教导，多多少少心向佛学。

    耕耘的父母就是，常年持斋把素，每日佛堂里早晚三炷香的叩头礼拜。若是逢着初一十五以及佛菩萨诞生或成道的特别的日子，三炷香就得换成一捆香了，叩头礼拜的时间也会更久。

    佛堂就设在堂屋里正面靠墙的地方，墙上居中挂着一幅佛教三圣的大幅图画，两边边附着对联，“礼佛一拜罪减河沙，念佛一声功德无量”。紧挨着画前，摆放着一张红漆的写字台桌子，桌子两边各放一张四方椅子，上面放着一些蒲团和垫子，这是在烧香礼佛的时候，用来垫在膝下的。

    红漆桌子上面居中靠前一些的位置摆放着香炉；靠后一些放着一个灯台，上面有一盏香油灯；香炉和油灯的中间，放着一个杯托，一只三才盖碗放在杯托上，这是给佛菩萨供的茶水。桌子靠墙的两边，一边摆着些书本，通常用红绸布细心包裹着，耕耘听公公叶世芳说过，那些是佛法经书，十分珍贵，小孩子是不能乱动的；另一边也放着几本厚厚的书，耕耘认识红色封皮上的字，是毛爷爷的选集，这个自然也是不能动的。

    腊八节除了熬煮腊八粥之外，耕耘的家里是要吃一餐米饭的，叶世芳和牛传清都是祖籍在南方的，耕耘听说爸爸牛勇厚小时候是在江西九江长大的，读了初中后，才来到的陕西。

    奶奶王莹和妈妈田娥忙活了一个早晨，做好了米饭，又炒了一大桌子的素菜。素菜要先一一在佛堂的供桌上敬献一会儿，这才摆到堂屋的大圆桌上。爷爷牛传清的饭菜早端到他自己房里去了，因为吃的是肉菜，所以他一般不到堂屋里来吃饭。

    耕耘的两个弟弟早就给他们喂过小米粥和牛奶，两个小家伙吃饱了就睡，这会儿正在梦乡里。如此一来，其他人也就轻松了一些，可以吃一顿舒心的饭菜。

    圆桌上的素菜花样繁多，五个凉菜：凉拌黄瓜，凉拌豆芽胡萝卜，凉拌凉粉，凉拌菠菜粉丝，一盘砂糖花生米。五个热菜：炒花菜，炒白菜粉条，炒土豆丝，炒青椒西红柿，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

    在那个年代，对于耕耘他们家来说，这一桌子菜，是可以用丰盛来形容的。虽说没有半点荤腥，但同样美味可口。更何况耕耘跟着长辈们，习惯了吃素，爷爷牛传清的肉菜，也偶尔给他吃一两口，味道并不比素菜好吃到哪里去。

    腊八粥是从早熬到晚上的，先盛一碗恭敬地敬献到佛堂供桌上，此时供桌上会摆上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作为供果。油灯天刚刚擦黑就点亮了起来，燃烧的香油味道慢慢地就飘散在堂屋里，带着温暖的感觉。

    以前进香礼佛的时候，都是奶奶王莹带着全家人一起。自从公公叶世芳来了后，这一年当中，都是由他带领。耕耘有时候会在照看着两个弟弟的同时，趴在门边看。有时候也会跟在大人们后面，像模像样地跪下去磕几个头。他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得，只是效仿长辈们而已，内心是无欲无求的空旷。

    给佛堂里敬献的茶水，需得是晚间新烧的第一壶开水。将盖碗洗干净，投入少许的茶叶，注入适量的水，就可以了。

    公公叶世芳毕恭毕敬地站在供桌前，奶奶王莹在他身侧，随后就是牛勇厚和田娥。两个弟弟在炕上玩着，耕耘要看着他们，他没有参与，只在帘子的缝隙里看。

    装了茶水的盖碗被举到高过额头，叶世芳弯腰鞠了一躬，双手将盖碗托着，放到桌子中间的杯托上。他又鞠了一躬，全家人也都跟着行礼。香炉上横放着一捆用线绳捆扎好的香，这是那种普通的香，长约尺许，粗细比纳鞋底用的锥子针略粗。通常这种香是一板一板的，十根一板，五板一盒，用的时候需要用两指的指甲，从一根香与另一根香之间的黏合处轻轻划开。

    耕耘就帮家里人小心地划开过香，虽说没有什么技巧，但考究的是耐心和细心，要不然就会把香弄断。断了的香是不能够敬献佛堂的，也不能随意丢弃，会专门收集起来，最后和香炉里捡出来的香头一起烧掉。

    公公叶世芳左手持在香的中间，右手护着香头的一端，将另一头凑到油灯的火苗上去点燃，他轻轻地转动着，使每一根香都能够被点着。

    一捆香最容易被点着，被拿起来时会带着火焰，不过随着一拜再拜三拜的动作，火焰就熄灭了，红红的香头就腾起阵阵的青烟。

    公公叶世芳带着家人一起跪了下来，他双手将那一捆香轻轻地在香炉里插好，这才附身叩拜。

    耕耘往往看到这里时，他的心里就好像自己也跟着在叩拜一样，看着油灯照映下升腾起来的烟云，似乎有一阵热切的感觉也升腾到他的心里，眼前慢慢地有一些模糊，抹了一把，竟然是湿润的泪水。

    果然是像儿歌里唱的那样，过了腊八就是年了，好像这年跟前的日子比以往快了许多，没几日的功夫，日历上就到腊月二十三了。

    耕耘的妈妈田娥一大早起来就烙了糖饼和油饼，进香祭过灶君爷爷。他爸爸也一早就领着他去剪了发，剃了个小平头回来。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开始收拾屋子，洒扫庭院。

    牛耕读和牛耕牧两个此时已经能够扶着墙或是被耕耘一手牵一个，慢慢吞吞的走路。说话方面除了叫他这个哥哥还是“哆哆”和“锅锅”外，像公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这些称呼都很清楚了。

    爸爸牛勇厚把木质的摇摇床搬到院子里，里面铺垫好被褥，就把两个小的抱到里面去，让他们自己玩着。天空晴朗着，冬季里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另外摆了一张方桌，砚台，墨汁，毛笔什么的都备好了。叶世芳裁剪好红纸，准备着写对联。耕耘数过了，家里一共有六扇门，再加上市里的大伯伯和大姑姑各一副，一共是八副对联。除了这些，还有炕头墙上，院墙上，狗窝猪圈上，院子里树上，以及架子车上的四字年贴。

    耕耘站在方桌旁，一边看公公书写，一边帮着把写好的拿到旁边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