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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蜜》
作者：云拿月
晋江VIP2017.02.08正文完结+番外
文案：
旁人对姜蜜的评价八个字可以概括：清淡如茶，久而乏味。
美则美矣，时间长了也就尔尔。
最有发言权的邵廷邵先生对此笑而不语——
那是没人看过她晚上的模样。
同一种婉转声音，有一百种撩人方法。
无论黄昏黎明，教人欲罢不能。
——
一句话简介：
***嗜你如蜜，恋你成瘾**

1vs1，第三人称
文如其名，正经甜
谢绝扒榜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蜜，邵廷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烧红天边的晚霞逐渐褪去，傍晚六点五十分，姜蜜从犬类寄养区第一间‘套房’里牵出巴顿。它是一只金毛寻回犬，是她男朋友孟行言——准确地说是前男友，于一个月前寄养在她这的。
    孟行言原本不养狗，为了追姜蜜弄来一只‘巴顿将军’，追她的半年里时常牵着它出现。只是确定关系在一起后，殷勤了一个多月很快便冷淡下来，最后半个月几乎没怎么联系。昨天他打电话来聊了几分钟，说分手的事。
    当面分手是礼貌，话是孟行言说的，他们约好今天见面彻底解决。姜蜜对此类分手规矩不甚了解，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或是难过，不怕和他见面，于是应下来大大方方赴约，正好顺道把快被他抛到脑后的巴顿送回去。
    巴顿是狗中俊犬，骨量足，体格健壮，毛发浓密，颜色也纯粹。牵着它的人更是美人，黛眉丹目，脂凝肤腻，颦笑皆宜，赏心悦目。
    然而柜台后一众店员小姑娘们，目送相伴出门的一人一狗，脸上却都写满了可惜。
    “谁说这个世界只看脸，看看姜蜜姐，长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撬墙角……”
    “有什么办法？像孟行言那样的男人身边女人肯定不会少，新换的那个还不是一顶一的漂亮！上次咱们不是在商场碰见了么，带去挑首饰的那位，举手投足那娇滴滴的感觉像是能掐出水来，撩得人心直痒痒，我都撑不住，更别说血气方刚的男人了！”
    “你们这话悄悄说一说就好，千万别给姜蜜姐听见。她看着不在意，但昨天接完电话一个人在后头屋里待了好久，指不定有多难受呢，可不敢再戳她心窝……”
    “废话！当然私下说，谁会傻不愣登跑去给姜蜜姐添堵啊！”
    ……
    恒汇集团是n城本地响当当的大企业，涉足多个领域，城东城西两个人流量最大的广场就出自恒辉旗下。
    孟行言的大名时常见于n城日报财经版，姜蜜和他交往的时候，店里一群小姑娘惊诧不已，没想到还没细品这位n城第一阔少的风采，这段恋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结束了。
    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宾利车上，姜蜜轻抚蹲在脚边的金毛。
    “你怕是都不认识他了吧？”
    她轻笑一下，叹了声气又说：“也不会……巴顿记性好，还这么聪明，肯定比我强。”
    后一句调侃半带真心，巴顿有多久没见它家主人，她也差不多有多久没见。
    狗的记性强，只要有感情，不管隔了多久不见都能认出主人，然而人却不一定，时间锋如利刃，没什么是它绞不碎的。
    更别提孟行言和她。
    车开进孟行言在市区的别墅，前院灯火通明，似是能听到里面觥筹交错的欢言笑语。
    巴顿交给了孟家的佣人，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它依依不舍，一路被拽着绳索走，频频回头，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和它大型犬的身材完全不符。
    主宅里在开party，姜蜜跟领路的佣人去了屋后花园，喷泉旁有张两人座的小桌，桌上放着香槟和甜点。等了一会儿，穿着正装的孟行言款款而来，潇洒倜傥一如往常。
    “你这是要请我吃分手宴？”姜蜜单手撑桌，淡笑。
    孟行言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支，碰杯声清脆，他抿了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昨天电话里说好的，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来。”
    孟行言看她几秒，无奈一笑：“说真的，你要是生气一点，或者干脆泼我酒骂我混蛋，我心里或许会更好受。”
    “能减轻你劈腿的罪恶感？”姜蜜话说得毫不留情。
    孟行言失笑，一点都不尴尬，坦荡得仿佛劈腿的人不是他。过后情绪往回收敛，他看向姜蜜，眼神有些难以言喻：“至少那样我能说服自己，你多少是有点喜欢我的。”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这就是你为劈腿想出来的合理解释？”姜蜜突然觉得他很好笑，忍不住嗤了声：“抱歉啊，这个理由不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换一个。”
    孟行言表情微变，眼里终于浮现隐约不满：“我说认真的，姜蜜，我一直在努力尝试让你接受我，但你始终无动于衷，说白了，你不够喜欢我。”他抬手覆上姜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肌肤相碰的刹那，她触电般下意识移开。他唇边泛起自嘲：“你看，连碰你一下都避之不及，别骗自己了。”
    姜蜜僵了一刹。
    “行言——”
    花园出口突然传来娇嫩的女声，女人身影袅袅站在台阶上，昏暗光线遮不住她蜂腰巨乳的好身材，反而像层薄纱，越发朦胧诱人。
    空气静了两秒，姜蜜呼吸几回合平复心情，脸色微冷看向孟行言：“我是什么样的人，交往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当初是你信誓旦旦表示能接受，可现在说接受不了的人也是你？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不能在交往两个月之内就满足孟公子的生理需求，是我的错。”
    哗地一声毫无征兆，姜蜜将孟行言亲手倒的红酒尽数泼在了他脸上，成全了他先前的愿望。她眉头一挑极尽嘲讽：“不好意思，太对不住了。”
    孟行言张唇吸了口气，湿淋淋的酒水从眉梢滴下，稍显喜感。
    姜蜜干脆利落走人，转身前，冲焦急跑来的身影微抬下巴，嗤笑之意直白无比：“解决你的生理需求去吧，混、蛋！”
    打车离开孟家，姜蜜的威风霎时像泄气的气球。她心烦意乱不知去哪，随便找了个地方下车，而后漫无目的在街上乱晃。
    说心里完全没有感觉是骗人的，孟行言当初追她追了半年，接触时彼此印象都不错，他不同于游手好闲的草包富二代们，为人绅士礼貌，且能力出众，格外上进。最开始她也想过，或许他和那个圈子里的人不一样，谁知才两个月，现实就在她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哪有什么清流浊流，男人的劣根性，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护城河很长，沿着河畔漫步几十分钟，姜蜜正想停下休息，包里的手机连连震动，沉寂许久的高中微信群突然活跃起来。高中毕业之后，大家的联系渐渐减少，除了每年同学会前后一段日子，大多数时间没人聊天。
    今夜却格外热闹。
    “天！娇娇你发的这张照片背景是在京华吧？我们公司和开发商合作过京华的新房区，这个户型和环境我绝对不会认错！”
    “京华？那不是n城市区最有名的富人区？可以啊娇娇，现在混的这么好，我们这帮老同学都赶不上了。”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n城的豪车，十辆有八辆都出自京华车库’的京华？那里的房子好贵的！有生之年要是能住进那儿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
    群里都是当初在n城第一高中读书时同班的同学，大学毕业后，有的在n城工作，有的去了别的城市，对于京华的大名，土生土长的n城人没谁不知道。
    一群人感慨了好一会儿，发照片的主人公才现身，口吻随意地扔出一句话：“是啊，在京华。蕊丘的男朋友在家办party，我们来玩。”
    姚蕊丘念高中时就是校花，以女生为首的旧同学一听她找了一个‘京华男友’，纷纷羡慕不已，嚷嚷着要看照片。
    晒party图的娇娇同学不紧不慢回复说：“蕊丘朋友圈里有，刚发的照片。”
    一众人便齐刷刷跑去看。
    姜蜜靠着栏杆站了许久，河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点进姚蕊丘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她和她男朋友的合影。说实话，她确实漂亮，五官娇艳，美得直观有冲击力。
    照片里和她头碰头的男人更是俊逸清朗，气质超群，浅浅含笑的样子颇显温润。和普通精英不同，他身上明显有一种无谓的随意姿态，那是另一个阶层的人才有的底气。
    姜蜜觉得，自己和姚蕊丘真的很有缘。
    念高中时，她被年级里无聊好事的男生们选为级花，没多久姚蕊丘在学校贴吧的投票中当选校花。
    她成绩好考试名列前茅，姚蕊丘会弹钢琴到处表演。
    她演讲比赛拿第一，姚蕊丘拿朗诵比赛的第二。
    她参加作文比赛，姚蕊丘就跑去参加画画比赛……
    而现在，她的前男友叫孟行言，姚蕊丘的现男友也叫孟行言。
    还很凑巧的，都是同一个人。
    泼劈腿前男友一脸酒听着爽，实际根本没有杀伤力，人家孟行言换上干净衣服，转眼又是光鲜亮丽的一枚‘京华精英’，在这群高中同学眼里，妥妥帅哥，还是含着金钥匙的那种。
    想到出来前姚蕊丘焦急奔向孟行言的身影，姜蜜长长抒了一口气。
    屏蔽了微信群情绪仍有点糟糕，姜蜜不想回店里，沿途看见街上有家生意兴隆的烧烤店，店里坐满了人，小方桌一长排摆到了门外。
    姜蜜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些烤串，犹豫几秒又点了两瓶酒。
    她需要发泄缓解，可她一向不是夸张外露的人，只能借酒浇愁。
    只可惜，她大概实在不是买醉的料，本身就不会喝酒，半瓶下去胃里就开始犯难，烧烤吃了几串再也吃不下。
    姜蜜难受，勉力适应间，稍远一桌过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大哥。嗬，大金链子大金表，差点晃了眼。
    “妹子，想不想吃点别的？和哥说，哥带你去吃好的！吃这些哪过瘾啊？”
    他一脸猥琐地伸手，眼看就要拽上自己的手腕，姜蜜又难受又不爽，拎起包顾不上那么多，朝他腹部猛地踹了一脚。
    心情不好自己送上门来，该！
    姜蜜不傻，踹完就跑，烧烤钱已经付了，跑得没半点心里负担。
    大哥闷哼捂着肚子——腹部紧挨着要命的地方，没完全踹到，可也够呛了，瞬间呼啦啦一帮朋友围上去。
    姜蜜回头瞧了一眼，怕有人追来，不敢停，胃里颠簸，一边跑一边皱眉。
    姜蜜跑了两条街，千小心万小心，却在红绿灯口一拐弯——
    道旁停的路虎车上下来一群人，不偏不倚撞进了为首那人的怀里。
    硬实的胸膛撞得她鼻尖一酸脚下趔趄，下意识拽住了对方的衣服，就听旁边同行男人中的某位打趣：“嘚，天色这么早就投怀送抱，美女太热情了吧？”
    一股淡淡的香味钻入鼻腔，那是ckreveal男士淡香水的味道，孟行言用过。
    头晕间只错眼瞥见男人坚毅的下颚线，手还攥着人家的衣服，姜蜜再也忍不住，就那么‘哇’地一声，弯腰吐在了他脚边。

　　第2章

姜蜜这一吐，霎时令空气凝滞。
    旁边几个一起从车上下来的人都没声了，开玩笑喊她美女、调侃她投怀送抱的男人更是傻眼。
    姜蜜当场尴尬得不能自已。
    略微一瞥，还好还好，她吐得不多，都是喝进去的酒，且头偏开的足够远，男人脚下那双锃亮的皮鞋没有太遭殃。
    一点，真的只溅到了一点点。
    姜蜜强忍着余下难受感觉，捂着半张脸连说了两声对不起：“非常不好意思，您的鞋子多少钱？我赔给您！”
    都怪她鲁莽，身后的流氓甩得没影了，还为了保险起见继续跑，或者说当时根本不应该踹对方那一脚，直接甩手走人，走得快些同样也能摆脱骚扰不是？
    失恋使人昏头——不，男人使人昏头。
    再看现在，面前这个倒霉蛋也是男人。姜蜜觉得自己这一天真的糟糕透了，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清凉薄荷糖，含了一颗进嘴里去除酒味，抽出纸擦脸。另递了一张给面前的人：“真的很抱歉！您擦擦鞋子，我不是有意的……”
    说了几句话猛然发现对方一直没吭声，姜蜜抬眸看去——
    很好。
    那张脸五官深邃，线条硬朗，眼角眉梢寒意些微，够赏心悦目，脸色也够沉。
    男人抚了抚西装前襟，正好是她撞上的胸膛位置。姜蜜忽觉自己仿佛是沾在他衣服上的纤维尘埃，一同被拂到了地上。
    “赔？”他眉梢轻挑，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你确定？”
    姜蜜点头，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他。他们似是有事，大晚上商量赔偿想想也不合适。
    “这上面的电话打得通，您白天有空的时候可以联系我说个价格。”
    男人拿着她塞来的名片，垂眸看了看。两秒后，将不太硬的淡黄色名片对折，两指夹着，答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对你没兴趣。”
    指间一松，名片飘落掉在地上。
    他侧头对其他人淡淡道：“走了。”
    姜蜜下意识蹲下去捡名片，一众人从她身边走过。下午下过雨地面还没干，名片沾上湿迹染了灰色的泥痕，印着她姓名的两个字中间，折出了一条痕迹。
    名片歪歪躺在她掌心，模样好笑。
    姜蜜起身抬头一看，他们已经上了矮台阶。
    先前没有注意，这条街比她狂奔途径的几条安静许多，少数几个错落的商铺皆装修大气，细节处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撞上人的这里，正好是一家会员准入制的私人会所门外，四扇大门拼成偌大一个入口，两个板着脸仿佛没有情绪的侍应站在台阶上，俯首正准备拉开门。
    “等一下！”
    不管他们停不停，姜蜜快步过去，蹬蹬几步跑上台阶站到那个男人面前。
    看得出来这里不便宜，想来他有点经济实力。
    但那又怎么样，有钱嘛，了不起咯？
    孟行言肆无忌惮劈腿，而这个男人面对她的歉意态度毫不礼貌，还折人名片丢在地上……今天谁都来羞辱她是吧？
    姜蜜微微握拳，被对折的名片在她手心里，边角有点硌。
    男人有些不耐烦，姜蜜没给他机会，飞快拉开包拿出钱夹，抽出所有红币囫囵团成一团塞进了他西装右边口袋。
    “赔你鞋子的钱！”
    沾上一点点她吐的酒，七八张应该够了吧？
    虽然可能不及他钱多，但要钱她也不是没有。
    男人目光迫人，姜蜜心里还更不爽，两指夹着被他对折扔在地上的名片晃了晃，塞进他那被一团红币撑起微微鼓囊的右边口袋。
    “钱不够的话先生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姜蜜挤出一个虚伪至极的客套笑容，往旁边下了一步台阶，又折回来。
    “对了，可能没有人告诉过你——”
    她挑眉，弯着唇笑的样子温婉良秀，眼里却跃动着略显挑衅的光。
    “折别人的名片，真的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
    .
    头疼欲裂。
    一睁眼，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日光无比刺目，姜蜜埋头在枕间，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她撑着床坐起来，蒙圈的大脑逐渐缓神，四下扫了一眼，环境是熟悉的，松了一口气。
    这是宠物店楼上第三层的卧室，有时候懒得回家，她会在关店门之后留下过夜。
    只是有一点和平时不同——地板上各处东倒西歪躺着易拉罐，满屋子弥漫着一股闷重的啤酒气味。
    昨天回来之后，心里还是闷得不行，她跑下楼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一袋子酒回来，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闷喝。
    一夜过去，宿醉的痛苦磨煞人，管他什么劈腿前男友、没礼貌的香水男，统统没了心思去想。
    姜蜜洗漱好下楼，绕了一圈到正门，店里姑娘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姜蜜姐早——”
    几个当班姑娘朗声和她打招呼。
    不早了，都临近中午太阳当头，她难得起这么晚。
    姜蜜一一应过，沿窗边笼子走过，逗弄里边的小家伙们。
    店里几个姑娘不敢找姜蜜说话，都在偷偷瞄她，几个人挤眉弄眼，气氛好不古怪。
    早上值日的人打扫卫生，上楼一看吓了一跳。满屋子都是啤酒易拉罐，一向自持的姜蜜破天荒在浓重熏人的酒气中睡得浑噩昏沉。
    那一地狼藉，被劈腿的事看来真的对她打击很大。
    姜蜜如往常一样在店里转了几圈，渐渐觉得有些奇怪。
    她一动手想干什么，就会有人冒出来抢着做完，哪怕是手头正有事，店员也会甩手放下活儿飞快奔过来。
    后知后觉才发现她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对劲，有点……怜惜，和同情？
    顿感哭笑不得，她想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
    说实话昨天确实情绪不太好，但一夜过去，酒也喝了，一觉醒来该翻篇的全都翻篇。她看起来有那么不好吗？至于让她们照顾易碎品一样供着？
    “我……”
    姜蜜一出声，她们齐刷刷看来，那目光聚拢，处于中心的她被盯得难受。
    话锋急转直下，姜蜜无奈叹了口气：“我出去逛逛。”
    回楼上换好衣物，出门时手机蓦响，小姨打来电话让她过去吃饭，姜蜜正好顺势下坡。
    小姨姜惠在n城景点街开了一家店，小姨夫是做生意的，公司规模不算太大，有几个工厂，经济实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姜惠开店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
    打的过去大概三十几分钟，姜蜜漫步在人声鼎沸的景点街，一路上小吃铺和美食店里坐满了人，其它门面倒是人影稀疏。
    姜惠的店在长街过半的位置，临到门前，姜蜜小跑跨过门槛，朗声喊：“小姨！”
    账台后摆弄账本的姜惠被吓了一跳，走出来挽住她手臂，嗔她像猴一样没正形，一边拉着她朝里间去。
    店面不大，雇了四个店员，轮班制作休，当班的姑娘摆着碗筷，见姜蜜来了，笑着和她打招呼。
    姜惠说：“菜都是外面饭店叫的，你姨夫忙，等过段时间他有空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在家吃一顿。”
    姜蜜接过她添好饭递来的碗，才想起来问：“小姨，就你在这？”
    “今天不是礼拜天，你弟在学校上课没回来。”
    姜惠自己顾不上吃，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多吃点。平时一个人在那边肯定没有好好吃饭，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姜蜜好笑道：“我店里有厨房……”
    姜惠哪听她解释，转眼在她的碗里堆出了座小山。
    吃完饭坐下聊了一会儿，心情才刚放松没多久，姜蜜又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前阵子隔壁的阿姨说她亲戚家有个小伙不错，你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姜惠不知什么时候被大妈们传染了，开始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
    “我看了照片，人长得确实还行，工作也挺不错，你要是……”
    “小姨、小姨！”姜蜜急忙打断她，“我店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见面什么的你就先推了吧我不一定有时间。”
    “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忙什么啊忙得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个季节宠物有多发病……”
    “你一心就记着你那个店和你那些长毛的家伙！你要是把心思分一点到正常人际交往里，我哪至于这样操心？”姜惠开始苦口婆心地数落她，“你这个年纪可以先谈，处着预备成家，不然过两年……”
    姜蜜连连点头一副很是受教的模样，嘴上却嗯嗯哦哦敷衍，就是不肯应。
    姜惠见她油盐不进，说着没趣，话锋一转：“我上次去你店里，听那几个小姑娘话里行间的意思，说你谈恋爱有男朋友了，是不是真的？你不肯见别人，是不是因为已经谈了？哪里人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带来我看看，小姨帮你把把关！”
    脑海里闪过孟行言的脸，姜蜜一愣，赶紧把姜惠往里推：“没有的事！小姨你别乱猜，不说了我先回去，你晚上早点回家。”
    不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姜蜜逃也似得赶紧开溜。
    男朋友，现在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人家以一个及其漂亮的劈腿姿势，将她甩开一万八千丈远，还不带回头喘气儿的，段数可比她高得多。
    姜蜜随处转了转，停下脚想了半分钟。没处可去又不想回店里，得，找个地方散心吧。
    二十分钟后，的士车在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宠物会所前停下。
    一栋四层的大建筑，占了大半条街，阔气又招眼。
    ‘hoa’，动物之家的英文单词缩写，简单明了。
    名字虽然起得随意，但这里和一般宠物店完全不同，一开始就瞄准的是高端市场，比照人类会所专为宠物设计了一系列服务，消费贵到令人咋舌。
    还不止一家店，这家开在n城的分店是这个招牌下的第六间，当初开业的时候，姜蜜就吐槽她那位朋友，骚包骚的没边了，宠物会所开成这样，真是头一份。
    迈步上了台阶，进门习惯性先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呢？”
    柜台后的三个员工见是她，打过招呼后应道：“老板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
    姜蜜点头：“我自己转转，你们不用过来。”
    她对这里很熟，隔三差五就会来转转解闷。hoa规模比她的店大，和她们这些做小营生的不同，样样都力求最好。
    首先在宠物粮食的进货渠道上就优于别家一大截，营养高用料扎实的进口狗粮不仅品牌齐全，还没有小宠物店供货不稳定和假货泛滥的问题，这一点就不是一般店能比的。
    她和老板是朋友，平时有需要时经常通过这边中转，解决了她不少问题。
    逛着逛着走到狗粮架前，其它全都是三行五列摆足了十五包，最边上一个牌子却空出了一大块，只剩一包。
    卖空了怎么没有及时补给？
    姜蜜顺手取下来，2.5千克一包，拿在手里掂一掂还挺沉。
    身后似是有风吹进来，姜蜜低头认真看包装袋上的英文说明，没多久身旁突然响起一道醇厚磁性的男声。
    “这一包可以让给我吗？”
    她吓了一跳，刚要应‘可以’，才发了半个字音节，回头看清那张脸话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是你？！”
    姜蜜微愣半秒，眉头一皱。
    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昨晚撞到的那位——冤家路窄！
    男人看清姜蜜的脸，也顿了一瞬，很快敛好表情，对她释放出的不善轻挑眉梢。
    “怎么，还要扑进我怀里，再吐一次？”

　　第3章

姜蜜闷着气，脸色瀚海沉浮般变了几变，几秒后慢慢归于平静。
    “这包狗粮你要不要？”
    他重复问了一遍。和昨晚碰见时一样，他仍是一派西装革履，跟宠物会所这样的地方不太搭调。说话间那双眼扫过她，直直落在狗粮袋上，一瞬闪过的神色莫名认真，仿佛他不是来买狗粮，而是拎着公文包出来谈一笔重要的大生意——还是分分钟千万上下的那种。
    姜蜜犹豫了一瞬，就这么一瞬，他蓦地略有些不耐烦起来：“让给我，我出双倍价钱补偿。”
    他皱眉的样子落进眼里，令姜蜜猛地回神。
    “这包狗粮我要了。”
    她捏着包装袋若无其事避开他伸来的手，抿了下唇，唇瓣弯出的弧度在脸上凝成一个笑，浅淡又稍纵即逝，片刻就浮上同先前一样的不善。
    原本是打算让的，但他那么有钱，买个狗粮也要用双倍价钱砸人，想必没什么是他要不到的，这么厉害的人物哪用得上她烂好心？
    ——不好意思，不想让了。
    “那个……”
    气氛稍变得紧张，穿着制服的店员期期艾艾过来打断他们，双手搭在身前微微弯腰，脸上满是小心翼翼。
    “这边是迎风口，风大，邵先生和姜小姐还请到里面聊……”
    姜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理由，太蹩脚了。
    hoa每一层的装修都花了大价钱，尤其作为门面的第一层更是重中之重。门关上，在大堂哪处落脚也吹不到一丝自然风，何来什么迎风口一说？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况且，她来过很多次，从没见他们态度如此恭谨过……
    店员缩手缩脚的样子不是因为怕她，想必就是在怕旁边这位被称为“邵先生”的男人？
    姜蜜视线微斜瞥了他一眼，再看向店员那一脸紧张，深感生活不易。懒得再跟不相干的人置闲气，她掂了掂手里的狗粮，问：“这个牌子怎么就放一包？货柜卖空了为什么不补货？”
    店员也很无奈，说：“姜小姐你不是不知道，这个牌子供货少，但需求量大，仓库里暂时没有库存了。”
    姜蜜当然知道。进口狗粮中的高级货，售价太贵，一般人养狗都不会买这种，因为性价比太低，狗吃一顿比普通人十天半个月的饭钱还贵，长年累月下来是笔不小的开销。按理说越是贵越是不至于卖断货才……
    哦，她忘了，这里是高档宠物会所。
    姜蜜反应过来，暗自唾弃自己的智商。
    会在这里给爱宠们办各种‘黄金年卡’、‘白金年卡’、‘钻石卡’的有钱人，怎么可能会觉得狗粮贵，管你什么高级狗粮皇家狗粮，都是直接论箱搬，按仓库囤。
    “没有库存？”旁边被称作邵先生的男人眉头一皱，不大高兴，“一包都找不出来吗？”
    “非常不好意思，邵先生。”店员抬手抹了抹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薄汗，“确实没有库存了。”
    “什么时候到货？”
    “订单我们已经下了，但是最快还是要到下个月才能补齐。”
    货源紧缺不止是一家店的问题，更何况这里都买不到，n城别的地方更买不到。
    也就是说，姜蜜手里的这包，是真正的最后一包。
    气氛忽地静了静。
    下一秒，那位邵先生扭头看过来，目光如炬：“这位小姐能不能让给我？钱不是问题。”
    姜蜜定定看了他几秒，扬唇笑得温柔和顺，不过只是短短一刹，瞬间回敛，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不能。”
    钱不是问题，那就让钱去解决问题好了。
    神烦他张口闭口都是钱！
    他似是还有话要说，姜蜜不想继续纠缠，提步正要朝柜台走，大厅侧边的走廊突然一阵骚动。
    “andy！andy慢点，慢一点！别跑——”
    一只阿拉斯加雪橇犬飞快朝这边冲来，牵着它的店员小姑娘力气不够，拉不住这种已经成年的大型犬，手里的绳索紧绷成一条直线，最后脱手飞了出去。
    伴随着兴奋的汪叫，阿拉斯加伸着舌头狂奔而来，眼看着就要扑向那位邵先生，大厅里的几个店员吓得脸色都白了。
    “andy！”
    电光火石间，姜蜜在它作势就要跃起的刹那扬声斥喊。原本不受控制的阿拉斯加忽地一下猛然停住，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了站，而后狂摇尾巴小跑向她奔来。
    姜蜜打了个响指，食指朝下：“stop，坐下。”
    它乖乖照做，两只前肢立着，一屁股坐在她面前。
    “goodboy。”姜蜜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张嘴吐着舌头，耳朵放松，发着和喘气不一样的‘哈哈’气音，这是又舒服又开心了，正朝她笑。
    姜蜜往口袋里摸，恰巧装着一条狗狗吃的小零食，便撕了包装袋喂给它。
    店员返过神，赶紧跑过来，连连鞠躬说了十几遍对不起，重新捡起狗绳。
    姜蜜道：“它性格活泼，牵它出来要注意，尤其是有客人在的时候更要小心，弄伤人就不好了。”
    店员应声说是。
    姜蜜不再过多叮嘱，摸了摸andy的头，教导：“下次不可以再往人身上扑，知道没？”
    它睁着水润大眼，尾巴摇个不停。
    “真乖。”姜蜜最后揉了两把它的头，让店员牵走它，该干嘛干嘛。
    小插曲解决，姜蜜屈身捡起随手扔在地上的狗粮，抬眸就见那位邵先生正盯着自己打量。
    “你训狗倒是很有一套。”
    “一般。”姜蜜一笑，“毕竟有的时候，比起人，和狗沟通省心得多。”
    andy是这家店的老板的狗，姜蜜和它很熟，再加上她做的就是和宠物打交道的行当，自然能驾驭得了。
    邵先生眯了眯眼，似笑非笑：“训狗手段了得，可惜，在男人身上不大管用。”
    姜蜜脸一变，抬眸瞪他。
    他笑意淡淡，目中无人的样子傲慢得让人来气。
    拐弯抹角嘲讽她没有女人味？暗示男人对她没兴趣？
    姜蜜不甘示弱，挑眉呛回去：“男人吃哪一套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我宁愿训狗也不乐意训男人，尤其是你这种男人。”
    拎着狗粮到柜台买单，刷卡付了帐，提起东西大步走人。经过他身旁时，姜蜜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门一开一合，带起一阵风。
    “邵先生。”在旁被忽略的店员小声开口，打破沉默，“您要买狗粮吗？”
    站在架子旁的男人敛神，扫了扫货架，买不到常用的牌子只能用旁边的代替，下巴微抬示意：“运两箱到我家。”说罢从钱夹里拿出卡，递过去。
    店员接过，到柜台前交给里面的人，拿起对讲机说话，让人从库存里整理搬箱，准备送货。
    捏着卡在pos机上的卡槽一划而过，柜台内的店员背脊紧绷，视线扫及背面签名处，落着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邵廷。
    大集团出身，家里做大生意的。
    具体背景不是很清楚，他刚来n城没多久，但店里的人都知道他。
    hoa几家分店的线上会员名录库都是连通的，而有些需要特别注意、特别对待的顾客，资料由一个单独的小库录入。老板怕他们得罪人，注意事项在里面标的清清楚楚。
    邵廷那一页记载里，内容少得可怜，却用硕大加粗的字体醒目标注着八个字：
    小心接待，不能得罪。
    眼见邵廷在沙发上坐下，店员们越发拘谨。
    把pos机吐出的票单和卡送过去，就听邵廷问：“你们老板呢？让他出来。”
    店员道：“不好意思邵先生，老板他有事出去了，不在店里。”
    “不在？”
    “是。”
    邵廷皱眉几秒，“陈医生在不在？”
    店员声线越加低了：“不好意思邵先生……陈医生休长假了。”
    “别的医生呢？”
    “暂时都不在……”
    “没人当班？”
    “有一个当班，不过半个小时前去客人家里看诊了，还没回来。”
    邵廷脸色微沉，店员大气不敢出。
    “前天带我的狗来看，陈医生说没有问题，但是回去之后还是食欲不振，胃口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狗粮，狗粮加水泡了么……”
    “加了温水。”
    “这个……”
    见店员支支吾吾，邵廷有些烦躁，“算了。”
    陈医生是店里的首席，他第一遍都没看好，也不指望店员。
    “离这里最近的动物防疫站在哪？”
    店员飞快报了位置。
    他正要起身，店员忽然又道：“其实愿意外诊的医生，我们店里的几位还不是最厉害。还有，更厉害的。”
    n城兽医排行前三中，有两个是动物防疫站的老兽医，而年纪最轻的那位，一个人能承包一整间宠物店所有职位。动物的疾病治疗、饲养管理，样样都行，听说连手术也能做，和很多小宠物店里只能治些小病的半吊子兽医完全不同，更别提美容之类没什么难度的辅助技能。而且，还是n城头一位宠物心理师，不管猫猫狗狗，训得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更厉害？”邵廷一顿，“去哪家宠物店可以找到？”
    店员瞅他一眼，指了指门的方向。
    “就……刚刚走的那位，姜小姐。”

　　第4章

本打算来hoa散散心，不想竟会遇上根本不想看到的人。
    孽缘。
    和‘邵先生’起完口舌冲突的姜蜜拦下出租车回店里，一路上心情都不甚愉快。
    车开着开着，司机先生频频从后视镜里投来奇怪目光，姜蜜暗暗皱眉，次数多到她忍不住发问：“师傅，您在看什么？”
    司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姐，我是在看后面的车。有辆车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
    姜蜜一愣，猛地回头看去。
    透过后面的透明玻璃，的确可以看到一个尾随的车影。
    她眯了眯眼，仔细辨认车标，认出那是路虎。
    路虎？
    脑海里闪过一瞬灵光，但细想又想不起什么。姜蜜皱眉：“师傅，能开快一点吗？”
    不是堵路时段，司机应下，踩油门加速。
    过了两个路口，拐了几个弯，司机抬头再朝后视镜一看，一顿，满脸坏菜的表情。
    “得！那辆车还在后面，果真是跟着我们！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他跟后面的路虎较上了劲，保持车速，在保障安全不违规的情况下，试图甩掉它。可惜人家等级高，车身装备就不是出租车能比的，直到在目的地停下，他们也没能甩脱成功。
    再怎么，姜蜜到底还是得付钱下车。
    出租车刚开走，下一秒路虎就冲到她面前，唰地停下。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颀长身影，顶着一脸沉静如水的莫测神色走到她面前。
    “我叫邵廷。”
    从hoa跟出来的邵先生莫名自我介绍，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姜蜜一愣。
    他跟来干什么？为什么追她坐的出租车？
    疑惑刚升腾成团，下一秒就听他问：“你是兽医？”
    姜蜜没来得及应答，他又道：“上门看诊要多少钱？你开个价，马上跟我走。”
    “……”什么鬼？？
    姜蜜深吸一口气，瞪他：“给你看病吗？给你看的话不收钱，我免费送你一次！”
    邵廷蹙了蹙眉头，三秒后弧度放平，“两倍诊金。”
    “什么跟什么……”
    “三倍。”
    “你有病吗？？”
    他眸光微低，“四倍。或者你随便开个价，只要你治得好，都行。”
    姜蜜觉得，她跟这人大概真的不在一个世界，频道连接不了，信号对不上线。
    看着他通身‘我有钱，我很了不起’的派头，姜蜜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伸出食指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用钱砸人的姿势不太正确，我教你。”
    她抿唇笑，眼神却相反，满是毫不遮掩的不耐烦，“想一招击中，首先你得要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场，我建议你可以开卡车运一车厢现金来，一摞一摞往我头上砸，把我砸晕你就成功了！懂了吗？”
    反讽意味的话扔下，姜蜜转身就走，懒得和他浪费时间。
    大步走进店里，几个员工小姑娘都朝她和她身后行注目礼，姜蜜佯怒：“看什么看，很好看吗？闲的话去给狗洗澡！”
    每个笼子都有编号，从一到几十，这要是洗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店员们赶忙收了打量目光，假装忙碌。
    姜蜜很注意店里的卫生，不仅每个礼拜都要进行一次店内大扫除，还给笼子里的宠物们制定了洗澡日程表，店内的通风排气做的更是到位，保证每个进来的客人都不会觉得店里有难闻异味。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脖一口气喝完，余光扫到外头有个人影在靠近。
    那个邵廷竟然大步朝店内走过来了！
    他上了台阶，在店门前驻足停了停，抬头看了眼门上的招牌，很快收回视线，迈步进门。
    店员们都看到了刚才他和姜蜜在马路边上说话的场景，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去招呼。
    姜蜜放下杯子，不太友善地迎了上去。
    “有事？”
    邵廷扫了眼她不耐烦的表情，并不在意，淡定环顾周围。
    他脚下一转，朝陈列关着小狗笼子的区域走去。
    姜蜜皱眉，略一思忖，提步跟上他。
    邵廷转了半圈不到，眉头轻锁，“你这里的狗……”
    “都是串种。”姜蜜懒懒接话。
    店里有纯种的猫狗，但不多，除非客人提前预约指定要哪个品种，她才会带回来，带回来也是养在里面的宠物套房，毕竟是给客人准备的，不会在店里待多久。而店内其它笼子里住的，都是救助回来的流浪小动物，基本没有纯种。
    她这其实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宠物店，以领养为主，主营其它辅助业务，例如洗澡美容、看病、心理治疗及寄养等，买卖宠物对这儿来说反而是偏门。
    邵廷看完狗，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姜蜜被他看得不悦，正要发话让他走人，他忽然道：“我家的狗病了。”
    “……所以？你不带它去看病，在这跟我磨叽什么？”
    “去我家看诊，诊金翻倍。”
    “这位先生你开口闭口就是钱，是觉得别人很缺钱还是怎么？”姜蜜无语，“很抱歉，我店里不提供上门服务，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自行到店里来。门开着，我也拦不住谁进来。”
    不想再纠缠，转身进内间前，她摇头啧叹：“说真的，光是有你说翻一倍两倍这功夫，把狗带出来看病，病都好了三回了！”
    最后看的那一眼，他脸色微沉，一字未发。
    姜蜜不管。
    她又不认识他，他说狗病了让上门看诊就上门看诊？万一他不是好人呢？出什么事她找谁去？
    他看着就不像什么良民。
    不知道是不是她话说的重，进了内间整理好储货架上的东西，再出来时已不见他的身影。
    旁边店员小声道：“刚刚那位先生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姜蜜哦了一声。
    店员见她不在意，不再往下说，尽管几个人心里都痒痒的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没人敢问。
    姜蜜洗了把脸，想上楼休息，突然有人来找。
    是街头那间两层餐馆的老板，李顺。同是一条街的商户，距离离得不算远，姜蜜店开了有些时候，每天来来去去时常和他们打照面，久而久之便熟了。
    且李顺今天来，是有正事。
    “半个小时后到我店里，咱们凤成街上的商户一齐开个会，记得来呀千万别忘了！”
    姜蜜蓦地想起三天前隔壁店的老板就和她说过这事。李顺五十出头的年纪，不小了，还亲自跑来一趟，她干脆不等半个小时，直接跟着去。
    李顺一路抱怨，话说个没停，姜蜜偶尔插上几句，点头应和。
    这条街尽头不远的地方在建一个广场，每天施工吵得人脑仁疼，街上的商户们生意大受影响。
    之前找施工负责人谈过一次，问他们能不能降噪，或者调整一下施工时间，这附近没有居民区，都是商户，李顺他们希望施工时间最好能改到晚上，想也知道——当然是被拒绝了。
    作为凤成街商户联合会的一员，姜蜜也是一份子，自然要出力。
    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主要内容大家都知道了，无需过多讨论，关键问题是谁和施工方谈，怎么谈，才能解决这个噪音问题。
    然而意外的是，姜蜜被选为谈判人员，和李顺一起负责去和施工公司的人会面。
    ……理由是她年轻，有见识。
    “今天？时间已经约好了？”
    姜蜜看着散会后整装待发的李顺，见他点头说是，感慨自己真是小看了大爷大妈们的行动力。
    四点多，李顺驱车载姜蜜到达目的地。
    站在高耸的楼前，姜蜜仰头望去，眯了眯眼。
    宏辉集团。
    ——嗯，是个大企业，她听过而且知道一点，总公司根基似乎在d城。这里大概是分号。
    前台的接线人员例行询问，打电话和楼上确认过后才给他们放行。
    姜蜜和李顺被带到十七层，引进一间略空的房间，接待小姐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热水，柔声让他们稍等，而后便没了踪影。
    姜蜜两人坐着干等，等着等着，天色就慢慢地黑了下去。
    .
    时间滴答指向六点，邵廷放下笔，往后一靠，低头看了看窝在脚边的金毛犬。
    “亚历山大？”
    被叫到名字的家伙抬头，很快又恹恹躺回去。
    鸡皮鹤发但精神熠熠的老人推门进来，端来一盅热参汤。
    邵廷问：“宁叔，它今天吃了多少东西？”
    被叫做宁叔的老人低头看了眼，“中午进餐还是老样子，只吃了三分之一。”
    邵廷眉头皱起，半晌说：“等会儿有兽医来？让他看看，如果实在不行，你明天带它去防疫站。”
    宁叔说好，宽慰道：“其实也不必太担心，说不定亚历山大只是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太习惯。”
    邵廷抿了抿唇。
    他刚来n城没多久，亚历山大跟他一起，都是外来客。从到的那天起，它就食欲大减，没有精神，看过几个兽医都说没什么问题，可它的食量还是不见恢复。
    哪怕是不习惯，也不能由着它这样下去，再饿下去要瘦成皮包骨了。
    “你让人多看着，我先去公司。”
    邵廷起身合上桌面的文件，几份一起递给宁叔，一边穿外套一边朝外走。
    到了大门口，接过宁叔手里的东西，司机和车都已经等在外头。
    四十五分钟后，车在公司楼前停下。
    一进大门，早在一楼候着的助理林平迎了上来。
    邵廷把文件交给他，听他汇报工作。
    办公室在十九楼，邵廷腿长走得快，助理小跑跟着，一路遇到的员工都低头打招呼，不敢多看。
    到拐弯处时，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员工突然奔过来：“林特助！楼下——”
    话音在看清林平身边的邵廷时戛然而止。
    “邵…邵总！”
    邵廷打量霎时缩脖立在一旁的员工，林平察觉他不悦，低声斥责：“焦急匆忙地干什么？注意举止！”
    “对不起……”员工咽了咽喉咙，把手里的几张纸页递给他，“是广场施工遇到了点问题，凤成街的商户联合投诉，来了两个人在楼下等着交涉，项目负责人说这个要交给特助你处理……”
    “投诉？”邵廷淡淡出声，“工程哪里违规了？”
    员工局促答道：“没有，只是商家投诉有噪音，说……”
    “既然没有违规，怕他们投诉什么？连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处理不了，公司请你们来干什么？”
    几句话让本就小心翼翼的员工更加紧张，只得低声说是。
    邵廷重新提步。
    穿着黑西装的挺拔身影从面前走过，员工正要松气，忽见他脚下一停，又回过头来。
    “你刚刚说，哪条街？”
    不知道邵总闹什么幺蛾子，只能绷紧神经，老实答话：“凤成街。”
    凤成街……
    邵廷面色不动，让员工把原先要给林平的资料纸拿给他，回办公室后，随手展平纸看了看。
    果然。
    四十多家商户，第二十三格赫然写着：米尔宠物店。
    而后边跟着的商户代表那栏则是两个大字：姜蜜。
    午后跟车追到那间宠物店时，门上的招牌写的就是‘米尔宠物店’，hoa的店员称她为‘姜小姐’，应该不会错。
    但……有没有那么巧合，在她店里一别没几个小时她又自己跑来送上门，这就不知道了。
    指尖敲了敲桌，邵廷微微眯眼。
    “凤成街商户联合会派来的代表，是这四十几家商户里的哪两个？”
    林平语塞，头一次被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广场施工的负责人不是他，和商户有矛盾这件事他更是第一次听说，连商户名单都没看过，他哪知道来的是谁……？
    邵廷没有为难他，将纸一折，递到他手里。
    “去看看，如果姜蜜在的话，把她带到这里来。”
    林平习惯了不多问，花了两秒时间理顺思路，明白了自家老板的要求。
    姜蜜要是在，那么就把她带上来，邵总有事。
    要是不在，那就由他这个特助来应付。
    ……不过这个姜蜜是谁？？
    怀抱着疑问，林平领命而去。
    七分钟后，门被敲响，复命回来的林平在外头报告：“邵总，人来了。”
    而后门被推开，林平做了个请的姿势。
    缓步而入的人在看清他的脸后，愕然愣住。
    “姜小姐，‘别来无恙’。”邵廷淡淡一笑，挑眉，“不知道我现在用钱砸你，还来不来得及？”

　　第5章

搭乘电梯跟着上楼的一路，姜蜜想了很多，甚至在心里好好组织了一番措辞。
    可惜，打好的腹稿在看到邵廷的刹那顿时烟消云散。
    第几次了？两天之内这是他们第几次遇上了？！
    做梦也没想到是会是他。孽缘两个字在姜蜜心间反复咀嚼，不仅错愕，更有些措手不及。
    现在该怎么办？
    短短几秒，姜蜜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顿下的步子重新提起，朝里面稍稍走近了一些。
    脚下地毯柔软，关门声在背后轻响，她不免还是惊了一小下。
    桌后的男人唇角微勾，让人倍感压力。
    姜蜜咽了咽喉咙，努力撑着不让自己露怯，颔首沉声轻喊：“邵先生。”
    “姜小姐有何贵干？”邵廷明知故问。他姿态悠然，目光却紧凝似盯住猎物的兽类般迫人。
    姜蜜听他这语气，脸色变了变。半晌，豁出去般干脆道：“邵先生明知道我来的目的，何必再问？”她迎上他的视线，“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有过节不假，但……我想以邵先生的品格，应当不至于公报私仇？”
    “品格？姜小姐指的是用钱砸人的品格吗？”邵廷不接她给戴的高帽，挑眉，“承蒙高看，真是受宠若惊。”
    她哑然的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碰见这么几次，此时才正儿八经第一回仔细看她。
    之前没有注意，她格外白，身侧下意识微攥的拳头，手腕、手背、指节都和她脸上脖颈各处露出的皮肤一样，白得像可以把玩的羊脂玉。
    也不仅仅是白，紧紧抿直的唇线上明明是彰显她此刻不轻松心情的弧度，却粉润鲜嫩。整个人如出水新荷的花苞一样，透着一股鲜活的、趋近肉色的粉。
    邵廷眸光微顿，几秒后飞快回神，不着痕迹收回视线。不再捉弄她，他敛了神色，微抬下巴朝沙发示意：“姜小姐请坐。”
    姜蜜略微犹豫，轻挪步子过去，虽然坐下了，背脊挺得笔直，全然无法放松。
    “宏辉广场的事我已经了解了。”
    在她来之前，邵廷把那几张纸上写的内容看了一遍，简单知道了情况。
    广场正在修地下两层，施工开的道路口离凤成街头不远，那一片都是商户，没有居民区，街上的商户希望他们调整时间，由白天改到晚上作业。
    “工程相关资料全都取得了相应证明文件，所需许可证一应俱全，噪音也并未超过标准值，以姜小姐为代表的凤成街商户打算投诉我们什么？”
    “噪音虽然没有超过标准值，但施工嘈杂，影响到了我们整条街商户的经营，我们并非故意找麻烦，只是希望贵公司能调整一下……”
    “如果我不答应呢？”邵廷打断她，“我们没有必要配合你们，工程进度都是有完工期限的，调整时间影响一环，之后整个计划链都会受干扰。姜小姐觉得我们为什么要为你们站不住脚的理由让步？”
    姜蜜被堵得背脊一紧，找不出话反驳，但又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和他据理力争。
    没等她付诸行动，邵廷往后一靠，正经严肃的表情忽然变得懒散，“所以，假如我好心让步给你们行方便，姜小姐打算拿什么来换？”
    姜蜜愣了愣，堪堪反应过来，又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换？换什么？拿什么换？
    静默间和他眼神相对，她不禁一个激励浑身寒颤，他该不会……
    没等她胡思乱想完，他已经先开口：“明天来我家，给我的狗看病。”
    邵廷瞥见她二度怔愣的古怪脸色，一顿，眯了眯眼：“或者，姜小姐想用别的方式换……？”
    “没有！”姜蜜赶忙抢话，吸了口气站起来。
    “我之前说过，我店里不提供上｜门｜服务……”
    “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姜蜜抿唇，默了半晌，再开口已然妥协：“……地址。”
    邵廷随手撕下一张纸，提笔在上写下一行字。
    而后，他淡淡挑眉，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纸片对折，像第一次见面折她的名片那样，递给她，一笑。
    “明天上午十点，不要迟到。”
    .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上午九点五十九分，姜蜜准时出现在了邵廷家门外——位于半山腰上的庭院别墅，和劈叉八级的孟行言一样，同在‘京华一品’住宅区。
    两鬓微白的老人领她到客厅侧室稍作休息，她带着看诊用的工具端坐在澄黄色屋里，墙上挂的全是叫不出名字的画，莫名庄严。
    三分钟后姜蜜见到了邵廷。
    他穿的不知是浴袍还是睡衣，腰间系带略松垮，领口露出脖颈一大片皮肤。浅铜色，不太深，但也和女人的娇柔颜色截然不同，精壮胸膛若隐若现，不由得令人遐思其下未露面的部分。
    姜蜜暗咳一声，移开目光。
    邵廷对她的准时很满意，“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她低声答，心内腹诽。东西都带了吗……说的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似得。
    邵廷没坐下，隔着小茶几，站着居高临下打量她。
    扫了眼她严正以待的模样，他轻笑调侃：“胆子挺大？陌生男人的家说来就来。”
    “谢谢邵先生关心，不过不要紧，我出门去哪都会和店员打招呼，安全得很。”尽管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还嘴不要还嘴，姜蜜还是没忍住，不甘示弱顶回去：“光天化日乾坤朗朗，有什么好怕。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但也信善恶有报，谁动了坏心思行了坏事，才要小心自个儿。”
    这几句话怼他怼得凶啊。
    邵廷听得出她的意思，看来她被‘要挟’来这很有怨言。
    勾了勾唇，倒也没再说什么，他道：“我的狗在里面，跟我来。”
    姜蜜叫住他。
    “先谈广场的事！”
    “只要你治好我的狗……”邵廷一顿，“再答应我个条件，我就替你解决广场的问题。”
    姜蜜皱眉：“条件？什么条件？”
    “治好狗再说，否则免谈。”邵廷不跟她废话，转身提步。
    姜蜜无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他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很快，姜蜜见到了邵廷的宝贝——那只让他如此大费周章，还起名极其烧包的狗——名叫亚历山大的金毛巡回犬。
    “他脾气有点不好。”
    姜蜜嗯了声，在亚历山大面前蹲下，抬手就去摸它的头。
    邵廷在一旁看着，想阻止，见一向对陌生人不甚友好的亚历山大竟无半点反应，任她为所欲为，微诧，到口的话压了回去。
    她在店里撸猫撸狗多了去了，不管多难搞的小家伙，到她手里全都服服帖帖，从小到大没有失手过。
    一改和他互呛时的样子，姜蜜认真而专注。
    恹恹的亚历山大被她摸得舒服，神情松快不少，她改探到下方去摸它的肚子，它睁眼抬头，姜蜜另一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它不再动作，马上重新趴回地上。
    检查了它后边排泄位置，再一一看过它的眼睛、牙齿和舌头，邵廷还让人取来备好的粪便给她看，姜蜜询问完它近些时日的吃食，略一思忖，站起身。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水土不服。”姜蜜道：“冲板蓝根水给它喝一天，用量取人的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就行，不要让它摄入过多糖分。”
    至于不肯吃东西，那是因为他喂的不对。
    “狗粮不仅要用温度适中的热水泡软，现在的狗粮也要换，你用的牌子营养确实高，但他家的狗粮味道比较重，亚历山大肠胃还在适应中，不舒服的时候会自我保护性地拒食，最好换淡一些的。”
    “另外，给它喝的水里加少量的盐，喝三天。平时没事要让它多出去晒太阳。”
    邵廷皱眉：“它不肯去室外。”
    “不肯去也要去。”
    “……除了水土不服还有没有其它问题？”
    “当然不止。”
    邵廷眉间一凝，“还有什么问题？”
    姜蜜瞥他一眼：“公主病。”
    “……”
    “按照人类的说法，它的性格有点孤僻。你是不是很少让它和外界接触？圈养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这样养出来的狗会对外来事物有天生的敌意，进而演变成攻击性。”
    在她近期撸过毛的狗里，这只算是攻击性比较强的了，要不是病了以及摸的人是她，换作别人绝对讨不到好。
    “另一方面，作为主人你对狗过分溺爱，会造成它等级意识弱化。”姜蜜斜他，“对外孤僻，对内过度依赖你，这样的性格，不憋出心理问题才怪。”
    终于轮到邵廷无言，他低咳了声，半晌没说话。
    姜蜜告知后者‘公主病’的解决方法，一是让他不要经常和亚历山大待在一起，二是亚历山大闹脾气的时候不要一味宠着，就像它不喜欢去室外，但晒太阳对它好，那就必须得去。平时还要让人多带它出去交朋友，以便保持身心健康。
    姜蜜完成任务，心里松了口气。
    她带了一箱子诊断工具，原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害她来的路上一阵焦虑，担忧会不会严重到要带回店里动手术的地步。
    说了句“出去吧”，转身间不知是不是乐极生悲，左脚绊了右脚。
    她只来得及轻呼一刹，瞠目往前摔去。
    ——落在了邵廷怀里，稳稳当当。
    邵廷伸手横臂揽住了她，姜蜜抱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胳膊，两秒后愕然看向他。
    她返神，飞快站定。邵廷顺势收回手，面上看不出分毫不妥。
    “我只是怕你砸到我的狗。”他皱了皱眉，微微别开眼：“你要是砸在亚历山大身上，它就算病着，也会跳起来咬你。”
    恹恹的金毛躺在离两人三步之遥的地方，不明所以恹恹地看。
    姜蜜没得反驳，更没有拆穿他蹩脚的理由。
    被他抱过，发丝也沾染了他身上的香味。刚刚那一瞬横在她胸前，触感坚实又明显脸上热意灼然，烫得她尴尬又不自在。
    可问题是……要命，他的手臂是铁做的么！
    姜蜜很难过，她的胸有点痛。

　　第6章

给狗看完诊，两人离开放置狗窝的房间。
    姜蜜竭力忽略胸前感觉，跟在邵廷背后，克制想要抬手缓和的冲动。
    迫于现实不得不上门来给他的狗看病，产生意料之外的肢体接触也就罢了，还被那一抱抱得胸疼……更可气的是不能跟他说，尴尬是一回事，以他下巴朝天的嘚瑟样听完肯定会笑话她。
    ——自我‘防御’等级不够高，怪谁手臂硬？
    回到之前的偏厅，姜蜜一坐下，迫不及待说起来这的目的：“宏辉广场的事……”
    “除非紧要的大问题，一般情况下工程进度不允许耽误。”邵廷伸展长臂贴着沙发椅背，淡淡道，“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说到做到。明天开始工程施工重点放在晚上，现场周围布置降噪机器，七点之前在降噪环境下进行操作，最大程度减少对凤成街的影响。姜小姐还有意见吗？”
    他只问意见，不问姜蜜满不满意。这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已经足够诚意。
    姜蜜自然没有异议。无论他是高层还是其他，他能代表宏辉，在这件事里他就是资本阶层。过程虽然麻烦了一点，且交换的条件和事件本身没有联系，但用一次看诊就能换来资本的体谅让步，横竖算起来都是她和其他商户们赚了。
    “邵先生的……言出必行，我当然信得过。”姜蜜想到他之前的调侃，到口的‘人品’二字一顿，换了种说法。
    “先别忙着恭维。”邵廷懒散一笑，“我说过，工程的事给你行个方便，除了治好狗外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姜蜜面色一凛，正襟危坐的姿态中隐隐透出一股如临大敌。
    邵廷却一派怡然，皱眉摸了摸下巴，倏而展平，口吻极为随意：“等我想到再说吧，暂时搁着，就当你欠我个人情。”
    欠他人情？
    姜蜜不爽起来。明明是你来我往各自让步，怎么倒成了她欠他？
    “邵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或者我帮的上忙的，现在尽可以说，我绝不推辞。”
    他作势拧眉想了想，不过两秒便耸肩：“暂时想不到，先欠着好了。”
    姜蜜抿了抿唇，唇瓣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邵廷看着她不悦的模样勾了勾唇，一副游刃有余的主人姿态，眼里一瞬闪过点滴笑意：“说实话你能帮上我的地方很少，但我就是喜欢看你欠我人情，不想低头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欠人情？是欠揍才对吧！
    姜蜜暗自黑线，内心的腹诽却不敢诉诸于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默念的还是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笑意盎然地暗暗咬紧后槽牙：“人生无常，说不定什么时候邵先生就用得上我了，我等着。”
    邵廷没答，对她暗戳戳又光明正大的‘诅咒’不置可否。
    事情解决，姜蜜原路返回，唯一不同的是来时坐的是出租车，回去邵廷专门让司机开车送她。
    别墅里重新恢复惯有的安静，邵廷起身上楼，回了书房。
    宁叔送咖啡进去时，他头也没抬：“先放着。”
    宁叔站在旁边没走，也不出声打扰他。几分钟后邵廷合起文件，抬手拧了拧眉。
    “为什么您不告诉姜小姐，原本就打算调整广场施工时间？姜小姐似乎对您有误会，来和走的时候都闷着气，不太高兴……”
    邵廷的事不论生活工作，从来不瞒着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昨晚邵廷的助理林平送东西来，他听他们谈到了姜蜜，整合一下不难理顺。
    难以理解的是邵廷的反应。
    能一步解决的事情绝不花两步，这是邵廷一直以来的信条。显然，拿广场的事和姜蜜做‘交换’，不是他的风格。
    “没有为什么。”
    邵廷淡淡挑动眉梢，拿起旁边其它的文件低头看起来。
    宁叔默了默，忽地想起另一件事：“那双皮鞋已经让人清洗过了。”
    邵廷嗯了声：“随便找个地方收起来。”
    这是不再穿的意思。
    “只是鞋边沾上了一点点污渍，其余地方没有大碍，清洗地很干净，洗的人处理得也很小心……”宁叔有些犹豫。
    那双鞋是邵廷最喜欢的。他没有收集癖，也不是鞋子控，相反，他从小到大对什么东西都很克制。鞋柜里的鞋全是意大利工匠纯手工做的，每双都是独一无二，凑在一起便每双都很普通，但邵廷却意外地对其中一双情有独钟，穿的次数相较其它要多得多。
    “收起来。”邵廷还是那句话。
    宁叔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说，低低应声。
    他没看到，邵廷自己却清楚，他的目光在纸上第三页停了好一会儿，停顿原因无它，就是忽然想到了姜蜜第一次见面撞上来的场景。
    ——大概不能算第一次，如果单方面打照面也算见面的话。
    她往人口袋塞钱的样子，和她往人头上泼酒的样子很像。
    莽撞撒野，一样的无畏，一样的嚣张有趣。
    .
    广场施工果真开始调整，姜蜜宠物店在街尾位置，远离施工场地，原本就不大被声音干扰，但其它有意见的商户们都不再抱怨噪音，想必问题已经解决。
    邵廷确实说到做到，就这件事上他做得足够到位，无可指摘——除了最后恶趣味让她欠他一个人情。
    下午五点多，姜蜜睡午觉起来，人泛着一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懵意。抬手推门，刚打开一条缝，外头店员们闲聊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八卦语气当头一闹，余下的瞌睡散了大半。
    “真的假的？你真的看到孟行言带那个女人？哪啊哪啊，在哪碰上的？”
    “不是都说了么在商场！就他自己家的，上次那回也是，不过这次是在城南。”
    “白天看那个女的好看嘛？是不是还是……”
    “我去！白天看更好看了好嘛！那脸，那身材！说真的，那位身材是真的好。男人看了会沉默，满脑子遐思，女人看了会流泪，羡慕嫉妒恨！”
    男默女泪，堪称杀器。
    “而且……”
    八卦的源头——店员中目击了现场的小姑娘故意停顿，制造够了悬念才继续说：“孟行言对她是真的好，举手投足关怀备至，那些旗舰店啊，什么珠宝什么衣服首饰，进去出来满载而归，眼睛都没眨一下！”
    几个人啧啧感叹：“长得好看就是好啊……”
    这个看脸的世界，真是猥琐又无情！
    姜蜜在里间，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直没出来，也没动。
    店员对孟行言感兴趣，因为那是她的前男友，又有那样的家世身份，真要计较起来，她其实对孟行言没什么感情，唯一一点最初建立的好感，也早在他后来的冷对待中磨没了。
    然而听到他和新欢的现状，姜蜜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不为别的，就为新欢人选。
    姚蕊丘。
    姜蜜和她，那是板上钉钉无可反驳的孽缘，连姚蕊丘自己也这么认为。
    高中毕业的散伙宴，那天姜蜜喝了点果酒离席出去吹风，在走廊没站多久，姚蕊丘也出来了。
    姜蜜和她同班，但有趣的是她们完全不熟。一同在拐角站了小半分钟姜蜜就打算走，环抱手臂的姚蕊丘突然开口说话，唇瓣启合间一眼都没有朝身侧看。
    “你很烦，你知道吗。”
    无端被攻击，姜蜜莫名不已。侧目疑惑看去，就见姚蕊丘微微扬颈，下巴轻挑直视前方，连眼梢都是略带傲慢的样子。
    “同校三年，你就像个背后灵一样阴魂不散，不管我做什么都有你的影子，所有让我开心的事最后都会被你破坏。”
    她的谴责让姜蜜摸不着头脑。
    背后灵？影子？
    拜托，明明所有事情都是她落在后面，自己做什么她不久之后也做什么，要抱怨也轮不到她好嘛？！
    姜蜜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没吭声。
    姚蕊丘吐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过现在马上就要结束了，以后各不相干，眼不见心不烦。”
    她的脖子没有被定住，末了终于转过来面向姜蜜，对视刹那，姜蜜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能不用再见到你，我真的开心极了。”
    夏天的风醺然舒适，自己身上的酒味清清淡淡，是甜甜的醉人味道。
    姜蜜抿了抿唇，在姚蕊丘转身走开五步的时候，叫住了她。
    姚蕊丘闻声转回身，上课穿的平底鞋早就换成了厚跟，冷淡的脸上混杂着因鞋跟造成的居高临下。
    姜蜜提步朝她走去，越来越靠近，姚蕊丘似是想退后，忍了忍没有挪动，骄矜地坚持伫在原地。
    姜蜜却没有停，干脆利落地从她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只用了一句话回应她先前的话语。
    “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
    ……
    同学关系结束的刹那，她们的梁子结大了，或者说是一直以来的不对头，从地下浮到了面上。
    姜蜜甚少和姚蕊丘打交道，同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自认没有对姚蕊丘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实在不明白姚蕊丘对她的不善是从何而来。
    大学之后，由高中班长牵头，每年办一次同学聚会。姚蕊丘都有来，每年一次，成了姜蜜和她见面的固定场所。
    仍旧互不顺眼，谁也不搭理谁，碰面时互相微笑说声嗨，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谁知道突然就卷了入同一段感情关系中——这恶心死人的三角。
    姚蕊丘知不知道孟行言有女朋友且那个女朋友是她，姜蜜懒得细想，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她只是觉得膈应，非常膈应。
    短短几刹姜蜜想了很多，从南到北，从以前到现在，一大堆旧事荆棘般缠在一起，缠得她刚睡醒的脑袋一阵乱哄哄。
    她揉了揉太阳穴，外面店员还在闲话，话题从孟行言身上跳到了她身上。
    “话说前两天送姜蜜姐回来的车你们看到了没？不比以前孟行言来接的车差！你们说姜蜜姐会不会是……又恋爱了？”
    姜蜜一愣。
    她不想偷听，在外面聊得正嗨的时候推门出去似乎太尴尬，所以才半天没推门，此刻听到这句话却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脑筋转了两秒，哦——想起来了，那天从邵廷家回来，他让司机送的她。
    “有吗？什么时候？姜蜜姐这么厉害？！我还真情实感地担心了好久，怕她因为孟行言的事受打击呢……”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问她、她、她们几个——我看的很清楚，姜蜜姐真的是从那辆帅炸了的车上下来的！”
    帅炸了，不是外形帅，无非就是价格帅。
    其余几个人捧着脸想入非非，凑在一起再次感慨：“长得漂亮真是好啊——！”
    屋里的姜蜜实在听不下去了。
    都什么跟什么。她原以为她自己胡思乱想的能力已经够强了，没想到店里这些小丫头还要更厉害。
    是不是以后她和异性多说一句话，她们就能联想成她已经和对方情投意合准备领证了？
    尤其乱扯的对象还是邵廷，开什么玩笑！
    他们用八百杆子再加上八百辈子的时间磨合也打不到一起去。
    脚下故意踢了踢扫帚，制造出声响让外面几个八卦王知道她醒了。
    闲聊声很快消失，姜蜜理好衣襟，正了正脸色，推门出去。
    “笼子都打扫干净了么？”她假装没有听到之前的话。
    几个姑娘见她神色无异，赶忙回答：“打扫好了！”
    “定时散味的工作做了没？排气通风记得打开。那边有两个小家伙不是很舒服，早上我喂了药，时间差不多要再喂一次，千万别忘了。还有，临顺花园的刘小姐说晚上带猫过来，她家的猫掉毛比较严重，今天值班的给它洗澡美容要注意一点……”
    姜蜜在笼子前查看，一边叮嘱。
    店员们一一应答，小鸡啄米般点头。
    姜蜜绕了一圈回到待客的沙发处，一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拿出手机解锁一看，喝水喝到一半蓦地顿住。
    高中同学群聊起来了。
    一群女人恭维的同时，艳羡不已。
    ——起因是姚蕊丘的朋友圈晒出了两张照片。她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小首饰，卡地亚的手镯，二十万。
    女人都爱首饰珠宝，也有结了婚的同学晒过老公送的东西，但人家那是纪念日意义非凡，哪像这种，谈个恋爱送礼物随随便便就出手小几十万。
    群里有同学忍不住感慨，这一掷千金的作风，不愧是住在京华的。
    娇娇同学堪称姚蕊丘的人形喇叭，恰时出现，非常‘低调’地帮姚蕊丘嘚瑟。
    “蕊丘的男朋友对她真的好好，什么都听她的，好羡慕喔~\(≧▽≦)/~”

　　第7章

屏幕上文字更迭飞快，接连出现附和声，都在夸姚蕊丘和她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男朋友。
    姜蜜没出声，她一向不爱在群里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窥屏默默关注的那个。
    本想当做别人的事看看就罢，忽然有人提起她，话头坐过山车般一下子一百八十度转弯拐到她身上。
    “姜蜜呢？怎么都没见姜蜜说话？”
    ……问的什么无聊问题。
    她本来就很少冒头，一年里说话的次数小于等于十。
    这个时候把焦点集中到她身上，真是难以判断对她是爱是恨。姜蜜自我感觉，后者可能性高些。
    念书的时候，她属于埋头读书的那种，不比姚蕊丘，交友广泛，人脉宽阔。
    当初‘级花’的名头在年级里的男生中暗暗叫开的时候，有些不喜欢她的女生便在背后嗤之以鼻。
    姜蜜很漂亮吗？
    一般般而已。
    级花？
    太夸张了吧。
    ……诸如此类言论，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姜蜜知道自己‘高傲难相处’名声在外时，很是懵了一阵。
    她向来素面朝天，两耳不闻窗外事，入学第一天就剑指高考，为三年后的独木桥之战做准备，忽然间成了别人眼中仗着有几分颜色鼻孔看人的货色……难道她和她们待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没多久，姚蕊丘在贴吧校花评选活动中，以最高票当选。
    和姚蕊丘关系不错的几个女生休息时间在教室里‘无意’谈论这件事，当时姜蜜正在练习册上奋笔疾书，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输给姚蕊丘两百四十多票。
    两百四十……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读书学习休息时间都不够，哪有空管它什么两百四十不四十的。
    然而在别人看来，这就成了她不如姚蕊丘的证据。
    群里的同学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气氛诡异地静了几秒，又诡异地恢复热闹。
    “姜蜜应该比较忙，很少见她在群里出现。”
    “是哦，差点忘了当初念书的时候她就不怎么和我们玩，现在应该更难联系了吧？哎，我一直很想亲近她的。”
    “说起来，姜蜜还在开宠物店吗？我记得她是单身对吧？我老公有个下属人蛮好的，有机会我给她介绍一下，感觉和她很配，说不定会很合得来！”
    上一个话题还是姚蕊丘的京华男友，到她这，‘好心’同学开始推荐起自己老公的下属……感人至深，姜蜜心里‘一暖’，这些同学真是太tm好了！
    ——她小姨操心她的单身问题情有可原，关其他人什么事？
    who，are，you。
    ……？？
    指尖在屏幕上虚悬，姜蜜犹豫着，有些想回复。
    没等她行动，店里突然来了客人，前几天和她一起去宏辉集团协商广场施工事宜的李顺来了，兴冲冲朝她直奔。
    “姜蜜呀——街道商户们让我过来谢谢你！”
    他提着两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姜蜜赶忙站起来，百般推辞。
    像她这种小年轻，当然敌不过大叔大妈们的推拉功力，最后只能收下。
    “前面广场施工调整了，晚上重点作业，白天也听不到多少噪音。”李顺笑得眼位褶皱深重，“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我一个人去肯定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姜蜜连声推让，李顺觉得她太谦虚，不住地夸，夸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
    很惭愧，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给狗看病是她的本业之一，算不得什么，邵廷的狗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想着想着忽然想到那天在邵家的情形，姜蜜蓦觉胸前一痛，赶紧甩开多余想法。
    送走李顺，姜蜜让店员把水果洗了分着吃，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手机开始纠结。
    要不要和邵廷说声谢谢？
    事情解决得这么顺利，就这方面来说，他还是……挺好的。
    但这是他答应她的，她帮他诊狗做交换，说起来也算是公平交换吧？
    姜蜜咬唇，指尖戳在黑漆漆的屏幕上，点了十几下。
    好久，才终于决心摁亮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出邵廷的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
    “广场的事解决了，我代表凤成街的商户们谢谢邵先生。”
    短信一发完，姜蜜就猛地摁下待机键让手机黑屏，触电般往沙发上一扔。
    发了发了！
    她给那个自大狂发了消息！
    他看到她说谢谢，会不会笑话她？
    姜蜜后悔起来，不应该发的，怎么头脑一热就发出去了？！
    可惜短信没有撤回功能，她拿回手机，过十秒瞅一眼，再过十秒又瞅一眼。
    ……完了，他肯定会嘲笑她。
    在堪称悔恨的情绪和无尽忐忑中，手机亮了。
    “这就是你表达谢意的方式？”
    ——来自邵廷的短信如此道。
    姜蜜愣了。他什么意思？
    踟蹰着拨通邵廷的电话。
    “邵先生？”
    他不咸不淡嗯了声。
    “那个，我是姜蜜……”
    “然后？”
    姜蜜咽了咽喉咙，“刚刚我们街道商户代表过来了，广场的事情解决，大家都很高兴，我替他们向你……您转达一下谢意。”
    那边默了三秒，姜蜜不知道他搞什么鬼，略微忐忑。
    静默过后，忽听邵廷重复了一遍短信里的内容：“这就是你表达谢意的方式？”
    不然还要怎样？
    姜蜜很莫名，他嫌文字不够有诚意，她都打电话亲口和他说了，还不够有诚意？！
    不等她把疑惑问出口，又听他道：“要表达谢意就当面说。做事要么认真做要么干脆不做，不上不下的敷衍，不是谁都吃这一套。”
    ……这又成敷衍他了。
    姜蜜觉得他真是太难伺候，吸了两口气，挤出一个笑：“好，我当面向邵先生致谢，就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
    “……”
    当面致谢，当面致谢……
    姜蜜腾地一下站起身，吓了正在吃水果的店员姑娘们好一跳。
    “姜蜜姐你怎么了？”
    “没事。店里你们看着，我出去一会儿。晚上我要是没来得及回来，你们记得锁门。”
    姜蜜转身进了里间，上楼换衣服。
    当面致谢是么？
    行，她现在就去谢谢他，好好地谢谢他一家门！
    .
    姜蜜拦了辆的士去邵廷家，开往京华的一路，高中班级微信群里还在聊天。不过讨论内容总算不再围绕着她，换成了其它闲七闲八的话题。
    上拉屏幕，飞快将他们的聊天内容扫了一遍，姜蜜对邵廷的吐槽和抱怨渐渐冲淡——和这些聒噪的不怀好意相比，邵廷竟然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虽然他自大了些，高傲了些，还不可一世了些。
    车开进京华，按照姜蜜报的地址开到了邵廷家门外，电控铁门紧紧闭合，出租车是不好进去的，姜蜜付钱下车，拎包走了几步，在门前站定。
    身后车开走的声音渐渐远去，姜蜜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摁下门铃。
    那天来看诊时见过的宁叔给她开门，姜蜜对这个面目慈祥的老人家印象很好，腼腆笑着颔首向他问好。
    邵廷在厨房里，引路的人将姜蜜带到餐厅前。姜蜜隔着镂空的雕门看清那个围着围裙在厨房走动的身影，不由得愕了一瞬。
    没看错？他竟然会下厨？
    邵廷注意到她来了，侧目扫了她一眼，“站着干什么？”
    姜蜜缓慢提步，略小心地走过去。
    她没往里进，在厨房门口站定，“邵先生你……”
    “我什么？”
    她咽喉，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下又道，“好香。”
    邵廷在厨房里煮面，比起一般人家做的面条，他的佐料显得格外多。案板旁放着好几碟配菜，有蔬菜、有肉类，还有小海鲜。
    面对她的夸奖，他嗯了声坦然受之，难得友好了一回：“给你来一碗？”
    姜蜜想说不用了，他已经从一旁的碗里拿起一团面，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扔进了锅里。
    而后便手脚利落，开始料理她那份佐菜。
    姜蜜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来道谢的，怎么成了蹭饭？
    邵廷也不理她，自顾自专注忙着眼前的厨房大事。
    十几分钟后面煮好，他盛出来，两碗面酱汤颜色浓郁，香气袭人，绿色的蔬菜暗红色的肉，搭配在一起格外好看，引得人食欲大开。
    “把面端到桌上。”
    “哦。”姜蜜愣愣应了，愣愣听他指挥行动。
    两碗面都端到桌上，还特意在碗下垫了两张隔热垫，做完这些姜蜜才反应过来。
    等等……她怎么又被牵着走了？
    邵廷拿着筷子和调羹出来，见她站在桌边呆呆不动，“怎么不坐？”
    姜蜜回头看了看他，想说的话一刹噎回喉咙，吞进肚子里。
    “……这就坐。”
    两人分坐长桌桌头侧边，姜蜜执起筷子，尝了尝他煮的面。
    别说，味道还挺不错。
    “怎么样？”
    他挑眉，等待评价。
    “很好吃。”姜蜜万分诚恳，为了显得真诚，连连点头，“比很多店里的味道还更好。”
    邵廷勾唇笑了下：“还行，舌头没坏。”
    姜蜜：“……”
    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他家的佣人端来两杯水，姜蜜顺势停下，喝了两口，抽纸擦干净嘴。
    第一次被服务员之外的陌生人伺候，感觉真别扭。
    不过不自在归不自在，姜蜜没忘记来的目的。
    “广场的事，谢谢邵先生。”
    邵廷没说话。
    “邵先生？”
    他淡淡瞥来一眼，“我耳朵没问题，听见了。”
    听见了那你倒是吱个声……?_?
    “邵……”姜蜜还想说话，刚张口，邵廷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皱眉看了几秒，虽然接了，但似乎不是很有耐心。
    全程就听他说了三句话。
    “有事？”
    “所以？”
    “没空。”
    六个字，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言简意赅。
    谢谢说完了，来的目的达成，姜蜜正好想走，便顺势道：“邵先生如果有事要忙的话，那我就先走……”
    “吃面。”邵廷朝她碗里一扫，继而视线往上淡淡扫她，“浪费可耻。”
    不知为何，拒绝和呛声忽然一下都说不出口。姜蜜唾弃自己，才几天，她在他面前竟然就怂成了这样。
    俗话说的真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这情形大致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还欠着一个意义未明的‘人情条件’，底气当真骑上白马，策马狂奔一去不复回。
    姜蜜老老实实低头继续吃面。邵廷也在吃，桌边的手机却不让人安生，一直吵个不停。他接了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直接挂断，到了第四个，忍无可忍拿起手机一通点。
    大概是把打电话的人拉进了黑名单。
    和她无关，姜蜜暗暗瞄了几秒，很明智地没有多嘴。
    半碗面吃得格外慢，好不容易吃完，姜蜜正琢磨着告辞，邵廷让她跟着来，把她叫到里面房间，去看了看他的狗，说是复查。
    亚历山大的状态比那天好了很多，精神头足了，整个狗都容光焕发了起来。
    姜蜜虽然不喜欢邵廷，但对小动物没有敌意，亚历山大认出了她，尾巴摇得不知多欢畅。姜蜜便上前，耐心地揉了它一通。
    它舒服地眯起眼，惬意万分，趴在地上整个狗美得找不到北。
    姜蜜看着亚历山大暗自腹诽，做邵廷的狗确实挺压力山大的，于是手下格外温柔，它舒服地差点昏睡过去。
    邵廷问：“你训狗是在学校学的？”
    “不是。没念这个专业之前我的动物缘就很好，从小到大连野狗都不冲我叫。”她可是撸狗撸猫小能手。
    邵廷默然点头。
    闲扯几句，姜蜜随邵廷出去，去洗手间洗了把手，见邵廷已经在沙发上坐着，她走过去，斟酌开口：“邵先……”
    “邵廷——”
    大门外忽然传来尖声呼喊，不仅打断了姜蜜的话，还冷不丁地吓了她一跳。
    姜蜜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侧头看向大门外，白芒天光有些刺眼，迎上的瞬间眯了眯眼。
    铁门外站着一个穿淡蓝色中裙的女人，五官娇艳，蹙着眉的表情格外惹人怜惜，连身为女人的姜蜜都禁不住为她心颤了一瞬。
    沙发上的邵廷闻声起身，行至姜蜜身边，看清外头来人，眉头一拧，脸上浮起不悦。
    那女人看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愣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之后，柔情似水的眼里水龙头开闸般说哭就哭，唰地淌下了泪。
    梨花带雨。
    姜蜜的脑海里先是下意识冒出四个大字，过后懵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8章

事情似乎超出了想象，甚至脱缰野马般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姜蜜愣过后还是无法言语，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她真的搞不清情况。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铁门外的女人分外悲伤，还隐隐对她有点敌意。
    她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院子，不短的距离还能感受到那种不善，可想而知外面的女人有多激动。
    姜蜜被盯得想缩脖子，背后蹿起一股冷意。
    “她……”朝外面的方向指了指，姜蜜看着邵廷，略感无措。
    什么剧情，爱恨？纠葛？
    心思转了几转，须臾间姜蜜脑洞大开，闪过无数种故事可能。邵廷就简单得多，从始至终脸上只有两种情绪：不耐和烦躁。
    好家伙，还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设。姜蜜悄摸打量他，吐槽地不亦乐乎。
    宁叔听到动静适时出现，看清状况后目光投向邵廷，征询他的意见。
    邵廷沉着脸：“让她走。”
    宁叔点头，迈步出去，不急不缓下了阶梯，走到门边和她隔着镂空铁门对话。
    不知说了什么，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大概就是些劝她走的话。
    那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扬声朝宁叔哀求，声音大得连门内客厅里的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让我见一见邵廷！我有话和他说，求你了，让我见一见他——”
    姜蜜用余光朝邵廷觎去，被点名的人不见半点动容，反而越发不耐烦。
    ——真是冷酷无情。
    看戏之余又想叹气，突然来这么一出插曲，她怎么好开口说要走？
    宁叔还在前院，客厅里两人静立无言，姜蜜觉得气氛太尴尬，小心翼翼出声：“刚吃饱东西站着对身体不太好吧……”
    纯属胡言乱语，各处提倡的健康生活习惯，说的多的就有吃饱饭后站着缓一缓这项。
    没办法，她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只好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邵廷侧目看她，仿佛看白痴一样的眸光，不过毕竟那不悦不是针对她，见她拘谨不自在，寒意稍稍往回收了收。
    “你想坐的话就坐下。”
    看来他的心情有够糟糕，姜蜜缩肩开溜：“我去洗手间洗个手！”
    躲进洗手间待了好久，估摸着外头应该处理完毕，姜蜜才开门出去。
    可惜她失算了。
    “你要钱是吗？行——”
    踏进客厅的瞬间，就见原本在门外的人出现在客厅里，而满脸愠怒之色的邵廷直接扬手将一沓钱扔在了她身上。
    红色的纸钞四散飞扬，端得是一场躁动的赤色雪花雨。
    姜蜜顿在当场，半是怔愣，半是被吓到了。
    和邵廷认识不久，对他的了解也不深，她从没看过他戾气重的一面，初次得见，不由得错愕。
    是了，差点忘了他是宏辉集团的高层，他所生活的世界和她截然不同，哪怕是一块擦脚布，可能都比普通人一身衣服还贵。
    他和她不一样，哪怕他们刚刚还在一张餐桌上吃面，可如果不是那几件意外，他们的生活根本没有连接的部分。
    姜蜜突然间像是误入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清醒后在现实和虚拟的交界口，被拉扯分裂，措手不及。
    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被钞票迎头砸下，一边哭一边摇头，还倾身爬向邵廷，试图抱住他的腿。
    那种低三下气和卑微，看的姜蜜喉头泛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了一下，抽地一疼，闷闷发慌。
    她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拿着钱滚出去，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巨石沉海，浪喧腾过后沉沉恢复平静，邵廷重新变得冷淡，毫无感情地下逐客令：“——滚。”
    姜蜜置于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成拳，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初见那天，自己撞进他怀里之后，他也是如此神色，抬手轻轻掸过她触碰过的胸膛前襟，如出一辙的蔑然，和此刻一模一样。
    坐在地上的女人哭得嗓音发干，宁叔似乎要上前，她抹了把泪捡起地上的钱，乱糟糟一沓抓在手中。
    “我会还给你的。”她起身说了这么一句，抽噎着，转身飞快离去。
    跑下阶梯的时候，脚下一绊重重摔了个跤。
    姜蜜看着她狼狈爬起，狼狈跑走的身影，说不出的感觉。
    客厅静下来，焦点走了，姜蜜便成了新的焦点。
    邵廷沉沉的目光扫来看了看她，只三秒又很快冷淡移开。
    姜蜜抿唇，鬼使神差朝他走去。
    不应该管闲事的，别人的事和她无关——尽管这么想，可控制不住脚下，还有心里那不停翻滚的情绪波浪。
    那个人拿了钱走，或多或少冲淡了她泛起的同情，但最后仓皇的背影，看起来又那么地可怜。
    姜蜜不清楚他们间的关系纠葛，不敢妄言，只说：“这里出去很远，她一个女人……”
    “她既然能上来，就能自己下去。”
    “拦车不太容……”
    “姜小姐。”邵廷眼神冷凝打断她，“与你无关。”
    姜蜜喉间一梗。
    是啊，与她无关，她有什么资格管？
    僵滞两秒，姜蜜拿起沙发上的包，恻然一笑：“不打扰邵先生了，告辞。”
    匆匆提步，行至门口手腕突然被握住，由后传来的一股力拉住她，令她猛地转身，脚下差点踉跄摔倒。
    “姜小姐的无名火，发得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拽着她的邵廷一脸不悦。
    姜蜜暗暗用力，奈何手劲敌不过男人，纹丝不动。
    “邵先生想多了。”她礼貌弯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来就是为了向你道谢，该说的说完，当然要走，难不成还要在这过夜？”
    隐约嘲讽的语气并没有特意遮掩，邵廷听得刺耳，脸色一沉：“广场施工是给你方便，你该不会以为我事事都会退让？”
    “退让？退让什么？”姜蜜故作惊讶地睁了睁眼，“邵先生说的话我不明白，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店里去，麻烦您松手。”
    态度欠揍，但脸上一直是带着笑意的，乍一看去无可指摘。
    她说的没错，她来道谢，道完谢走人，凭什么不许？
    邵廷不动作，姜蜜自己动，被抓住的手努力挣脱，另一只手去掰。
    “告辞。”
    甩脱他的桎梏之后，她大步走下台阶。
    “这一片不好拦车，姜小姐回去恐怕不太方便。”宁叔小声对邵廷道。
    “随她去。”邵廷冷声回答，姜蜜才走到大门处，他的声音正好能听得到：“腿长在她身上，爱走就走。”
    姜蜜头也不回，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邵家。
    邵廷上楼进了书房，宁叔等了几分钟，端咖啡送去给他。
    他正在看文件，只是表情略有出神，宁叔放下咖啡站在一旁，几分钟过去，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同一页没有翻动。
    “宁叔。”
    好久，邵廷合上文件扔到桌上，“我是不是过分了？”
    “不过分，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宁叔宽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路是她自己选的，与您无关。”
    “……你说的没错。”
    邵廷捏了捏眉心，“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滥好心招惹麻烦，当初我应该听你的。”
    “积德行善怎么会有错，错的是贪心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
    宁叔见邵廷的脸色并未轻松，顿了顿又说：“姜小姐不了解情况，同为女人，看到那样又哭又闹的场景，自然会产生同情，这都是正常的。”
    邵廷抿了抿唇，默然无言。
    .
    下山的路走起来不费力，问题是路太长，开车都要许久，更何况走路？
    至少要一个小时。
    然而姜蜜不后悔，不管走几个小时，都比看邵廷的脸色来得强。
    心里憋着一口气，闷得人难受至极，她深深呼吸，怎么都无法赶走那股郁结。
    走了二十分钟，后方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夹杂着破风而来的轻微呼啸。
    姜蜜往旁边挪了点，想尽量远离车道，不想，那辆车没有往前开，反而减速在她身旁停下。
    定睛一看有点眼熟，她还没细想，车窗降下，显露出里面的人的全貌，令人微怔。
    “好巧。”
    像每一年同学会上碰面那样，姚蕊丘唇边挂着她惯有的笑意，不同的是话比往常多了，不再是轻轻巧巧极尽敷衍的一个‘嗨’。
    孟行言的车，难怪觉得眼熟。
    姜蜜眼神微凝，弯唇淡笑：“好巧。”
    “你出去吗？我送你吧。司机正好要载我去买东西。”
    姚蕊丘向她发出邀请，语气很轻柔也很友善。
    姜蜜想也不想便拒绝：“不了，不用麻烦你，你先走吧。”
    今天穿的是有跟的鞋子，一路走下来，脚趾开始痛了，再继续往前直至公路尽头，她脚上肯定会起水泡。
    ……她宁愿起水泡，也不想和姚蕊丘同乘孟行言的车。
    要是想坐车贪图那点舒适，刚刚在邵家只要向邵廷低头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
    姚蕊丘的出现让姜蜜想到了很多，她兀自出神，脑海里出现各种场景，和孟行言正式分手那天破酒在他脸上的瞬间，还有跪坐在邵家客厅痛哭的女人……
    人生一世，不是在被人伤害就是在伤害别人。
    位处中间，问心无愧，无欠无疚地活着，真的好难。
    姜蜜陷入自己的思绪，被婉拒的姚蕊丘倒也不急，没让司机马上开车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大约半分钟那么久，姚蕊丘弯唇淡笑，眼里闪过一瞬亮光：“你来京华……是有事么？”
    尽管已经极力遮掩，却仍然藏不住那汹涌的堤防和敌意。

　　第9章

姜蜜不傻，别人对她的态度是善是恶她能分辨得出来，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姚蕊丘。同班的几年她们别过的苗头已经足够多，只是没想到毕业了，还会重新扯上关系。
    姚蕊丘眼灼灼地等着她回答，那张脸看起来比以往又更碍眼了几分。姜蜜从思绪里回神，一挑眉，道：“没什么事不能来京华吗？”
    换种语气说不定姜蜜就好好回答了，但姚蕊丘那防贼一样的做派实在让人恶心。
    没错，姚蕊丘是胜利者，拿下了孟行言成功上位，但这是人类社会不是动物世界，一副占据领地生怕被人侵占的模样，太倒胃口。
    “当然可以。”姚蕊丘眼里闪过一瞬不虞，飞纵即逝，唇边绽开柔和笑意，“因为会在这边出现的都是户主，很少有人来，难得碰巧遇上你所以顺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稍扬：“对了，今年的同学会貌似会提前，到时候你会去的吧？……瞧我！问的什么话题。当然会去了，你每年都去的，今年也一样？以前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今年我们一定喝一杯。”
    姜蜜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是她自己最讨厌的表情，照镜子的话大概能看到一道假得要命的弧度——她唇角两侧浅浅弯着，笑容既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恰到好处的礼貌，还有些许客套。
    “好啊，今年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姚蕊丘深深凝了她一眼，意义未明，而后回到当下不再多说别的话题，微微挑眉：“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吗？这里出去还有好远，你的脚……”
    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姜蜜的脚上，她的鞋后跟不高，但是这么长的路，走起来够呛。
    姜蜜往后移了移脚，“不碍事，我经常慢走散步。”
    “是嘛。那我先走了。”姚蕊丘不强留，升起车窗前对她灿然一笑：“有空多联系哦。”
    引擎发动，车发出低闷声响，长驰而去，徒留下轮胎胶皮和柏青路面摩擦的余音。公路长得没有尽头，太阳不暖，风不冷，站在原地一下子失了方向，忽生茫然。
    这里可能真的不适合她，她不应该来。
    良久，姜蜜抒了一口气。
    再多不快，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她提步继续往前，脚趾被挤压地开始产生痛感，加上被突然出现的姚蕊丘那么一闹，她的心绪略有波动，像换了双腿上岸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受罚——她受的罚还不仅仅是痛，心里的烦闷更是扰得她躁郁难当，恨不得干脆就地蜷成一个球，直接滚到山下公路出口算了。
    走了五分钟，身后传来汽车声。
    又有车来，姜蜜往旁边移了两步。
    这回不可能再是认识的人，她情绪不高，连眼都没抬，沿着公路边缘慢慢前行。然而那辆车从她身旁行过，开出去几米，忽然不动了。
    姜蜜皱眉，脚下犹疑着却未停步。
    忽见那辆烧包至极的暗红色跑车倒退过来，她顿了一下，停住步子。
    干什么？
    这里‘人迹罕至’，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没几个人影，她不由得警惕起来，全身汗毛都警戒地紧张竖起。
    她躲避的姿态很明显，车主不知是没发现还是察觉到了有意忽视，车子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的男人一身白衬衫，扣子系到领口下一个，一手抚着方向盘，另一手持烟，一口呼出的袅袅烟气从唇齿间弥漫升起，氤氲染过他的鼻尖和眉眼。
    那英挺鼻梁上，眉间小小拧了一个结，男人眯眼看来，无声打量她。
    姜蜜往后退了好几步，并没有开口和他交流的欲望。一边紧紧盯着他怕他有什么动作，一边用余光扫过四周，暗暗寻找最好的逃跑方向。
    虽然她感觉很久，实际上不过却是短短几秒。
    男人忽地一笑：“要出去吗？我可以载你一程。”
    姜蜜愣了一愣，用力摇头。
    “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看你一个人走路太辛苦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用了。”姜蜜再次摇头，比前一次还更冷淡，眼神满是提防。
    男人还不走，侧身将手臂搭在车窗上：“你怕我把你卖了么？放心，我可是良民。”
    人长得挺好看，狐狸眼笑起来格外亮，却也平添了几分狡诈。
    姜蜜还是摇头，连话都不愿意答了。
    “好吧。”男人叹了口气，耸肩向她坦白：“我不是见你走路辛苦才发好心，我只是……”他拿出手机晃了晃，“不坐我的车没关系，交个朋友可以吗？我觉得你很合眼缘。”
    ……所以闹了半天意思是搭讪？
    姜蜜首先在心里简单鄙夷了一番他的搭讪方法，而后再认真鄙夷了一番他的搭讪方法。
    有些男人经常用这招，套近乎不成，就装作老实坦白的样子，把搭讪摆到台面上明晃晃说出来，营造一种‘我很诚实’的气氛博取女人的好感。
    的确有人吃这一套，可姜蜜不。
    “我不用通讯软件。”
    “留个电话号码也可以。”
    “哦，我也不用手机。”
    “……”男人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大方表露了对她的好感，她仍然无动于衷，半点都不肯松口。
    “天快黑了。”姜蜜忽然道。
    他眼闪过一丝亮光，“你愿意让我载你一程？”
    “不。”姜蜜淡淡瞥他，“我是说你挡路了麻烦让一让，再废话浪费时间天就要黑了，我还赶着回家。”
    “……”
    男人被噎得没话说，抿抿唇只好作罢，又不甘心地最后尝试。视线落到她脚背上，他道：“走下去会弄伤脚。”
    姜蜜默了一秒，弯身脱掉右边鞋子，微微提起脚伸给他看：“看清楚了么？”
    他不解，皱了皱眉，稍有犹豫地猜测姜蜜的意思：“……很白？”
    姜蜜默默翻了个白眼。
    “脚趾红了，还有两个擦破了皮。”她就那样光着脚，一脚踩在地面上，“所以无所谓走下去会不会弄伤脚，反正已经这样了。”
    男人怔愣间，姜蜜顺势脱了左边的鞋，虚悬不过两秒，同样重重踩下。
    她拎着鞋站在棕黑色的路上，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卷起边的衣角沾染上一路两旁的林木气息，浅浅泛着湿。
    丛木深重，空气清冽，澄金色的阳光撒在这副粗糙的画上，她是唯一的精致。
    姜蜜毫无形象也毫不顾忌形象地拎着鞋，朝他摆了摆手：“走吧你。”
    顿了一下，又极为好心地教导他：“虽然我没泡过妞，但作为一个妞，我告诉你下回千万别在这种情况下泡妞。会这个时间这副鬼样子出现在这样的地点，那人一定悲催极了，保不齐遇上了多不爽的事，这种时候凑上去——哪怕你长着潘安的脸，也只有被打回去的命。”
    车内的男人似是要说话，恰好后边山路下来一辆出租车，姜蜜大喜，再也无暇理他，抬手拦车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那样兴冲冲跑了过去。
    .
    几天之后，当忙完正事终于有空出来聚的关非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足足笑了姜蜜十几分钟。
    被取笑的对象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抓起瓜子朝他丢过去。
    “你还有脸笑！要不是在你的店里碰上邵廷那个神经病，会有后边那些破事么！”
    “还怪起我来了？”关非云万分惊讶，他和他的hoa好好的，从天而降就是一口锅。
    “开个宠物店开那么骚包，迟早有你受的！”
    “哦，我要是不做高端宠物店，你以为你那些狗粮那么好拿货？”
    姜蜜不听他狡辩，冷哼一声，认准了就是要把锅扣在他头上。
    关非云是hoa的老板，前些日子有点事情去忙了，一回来就听说姜蜜和邵廷在店里针锋相对，再从姜蜜自己口中听到那些后续，知晓没有闹出什么认真的问题，担心消散干净，非常没道德地幸灾乐祸起来。
    “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用？”他嗤姜蜜，“我就几天不在你就能摊上这么多事，我真是服了你了！”
    “……”姜蜜干脆不说话，直接抓起抱枕狠狠砸他。
    他两人围着小圆桌坐，距离不远，差不多是一伸手就能痛快招呼到脸上的距离。
    关非云偏头求饶：“别打别打！我朋友的静吧今天第一天营业……咱们是来这店里捧场的，你别砸了人家的场子！”
    姜蜜不理他的求饶，砸够了才终于停手，把抱枕一扔。
    “头发都被你弄乱了！你知道我烫个头多少钱吗？败家玩意儿！”关非云嗔她一眼，当即起身要去整理：“我去下洗手间。”
    姜蜜撇嘴，端起杯子喝了口冰水降火。
    那天从邵家出来后，她和邵廷就没有再联系了，好不容易关于他的记忆淡了些，关非云回来偏要揪着问东问西，问得她记忆闸门大开，刚忘掉的又想起来了……
    不打他打谁！
    聒噪的人不在，耳根清净，姜蜜抒了口气往后一靠，藤编椅重心低位置宽，背后放一个软靠枕，别提有多舒服。
    “哎——姜蜜？！”
    略尖细的女声忽然在身侧炸开，刚想要小憩听听音乐的姜蜜吓得猛然睁眼。
    白得在幽黄灯光下瘆人无比的脸色，画着上挑弧度努力显得娇艳的眼睛，鼻子不塌不挺，嘴唇够薄但也显得刻薄……
    这一身浅色开衫罩温柔长裙，能把妆容和穿衣风格搭得这么迥然不同，在‘熟人’里只有一位。
    “孙娇？”
    姜蜜坐直，沉了沉眼。
    微信群里存在感第二强的娇娇同学——第一强的自然是被她死心塌地捧着当花一样夸的姚蕊丘。
    “好巧啊。”孙娇左边眉梢挑了挑，“你一个人在这？”
    “和朋友一起。”
    “朋友？不会是男朋友吧？”孙娇挤眉弄眼，仿佛彼此是老熟人——虽然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不知情的人看过来，怕是会以为她们关系有多好。
    姜蜜懒得回答，淡淡噙着笑。
    孙娇见她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大概是近来日子太春风得意，她连面上功夫也顾不上做了，直奔主题：“今年的同学会姜蜜你会来吧？”
    不等姜蜜回话，马上哎哟一声自嗔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蕊丘和我说了上次在京华公路上碰到你的事，还说和你约好同学会上要好好喝两杯……欸，不然这样，我们提前热闹热闹！过几天蕊丘有个party，就在京华办，那地方你应该也不陌生，到时候一起来啊？”

　　第10章

在京华办party……？
    不用想了，那八成是定在孟行言家。
    虽然孙娇念书时成绩不怎么样，时常在中下水平徘徊，但邀请别人去前男友家参加聚会这种事，姜蜜相信她还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不是秀智商，那就是秀别的了呗。
    姜蜜在心里默叹一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用来形容眼下的情况，竟然有几分贴切。
    是是是，她姜蜜被人撬了墙角，被人抢了男朋友，她没本事，是个失败者！
    行了么？
    姚蕊丘和她的好闺蜜不仅不遮掩，还一股劲儿想要昭告天下，现在竟然得寸进尺妄想当场羞辱她？
    真不好意思，她姓姜，不姓抖m。
    “不了。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莞尔一笑，淡定模样一点都不受影响，姜蜜脸上毫无波澜，说着轻挑眉头，笑意略显内涵，“虽然你和蕊丘大概都会在，但我这人一见到老朋友话就停不下来，你们的party上肯定还有很多别的朋友，要是被我聒噪打搅了气氛，那多不好。你说是吧？”
    孙娇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顿了一下，笑容比之前稍淡：“……说的也是。party请的人比较多，既然你不习惯那就算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人多嘴杂，而且……做小三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羞辱姜蜜想得倒是美，但别人也不是泥捏的没有半分脾性，惹急了，当场揭了老底有一说一，到时候闹得脸上难看，谁都下不了台。
    姜蜜暗暗勾了勾一边唇角。孙娇不比姚蕊丘，到底嫩了些。虽然明面上她比姚蕊丘张扬，但真要论起脸皮厚度，她还是远远不及的。
    或者是因为她不是当事人，借别人的排场来张扬，总归底气不足？
    懒得去深究，反正不管如何她俩都是一丘之貉，一路货色。
    悠然端起杯子，姜蜜自顾自浅酌柠檬水，懒得理会站在一旁的孙娇。趾高气昂不成，再没眼色也自然懂得自觉滚远。
    “洗手台的水流太大了，我……这位是？”
    孙娇还没走，关非云先回来了。
    他看着孙娇顿了下，问姜蜜：“你朋友嘛？要……”
    ‘不要坐下来喝两杯’——后几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姜蜜已经答道：“高中同学。”
    从中听出了冷淡语气，关非云收了热情，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原本打算走的孙娇眼里亮光一闪，又在原地扎根：“这位是……姜蜜你不给介绍一下嘛？”
    “我朋友。”
    三个字简练精准，犹抱琵琶半遮面似得将不耐暗示地很明显。
    “朋友？”孙娇不知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故意忽视，追着问：“你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宠物店。”
    “宠物店？……那挺好的。”孙娇笑意盎然，看得人万分不适。她的视线在关非云身上来回扫过，几秒后落回姜蜜身上：“前些时候大家在群里还为你担心，都有好几个老同学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倒觉得她们想多了，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没有男朋友，是不是？”
    被她来回打量，听到最后一句才弄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认为，关非云是自己的男朋友？
    姜蜜皱了下眉：“等我找到，一定不会吝啬告诉各位同学。”
    关非云莫名其妙，察觉出她俩之间不对劲的气氛，又被渗人目光那样打量，当下忍不住就要呛孙娇。姜蜜眼疾手快，在他张口之际捉住他置于膝盖上的手，握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扯，关非云到口的话生生忍住。
    孙娇目睹这一切，笑意越发深重。
    开宠物店的……
    配，真配！她姜蜜也只能配得上这种男人！
    “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末了还不忘叮嘱：“同学会一定一定要来哦。”
    视线扫过姜蜜握着关非云手腕的手，孙娇转身翩翩离去。
    “……那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关非云忍不住看着走远的背影吐槽。
    “应该。”姜蜜笑了下。
    “她刚刚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姜蜜看了他一眼，说：“她是孟行言现任女友的闺蜜。”
    关非云知道她和孟行言的事，晚上故意不提是怕戳她伤疤，此刻一听，自己一晚上顾忌她的感受没说半个字，刚才那女人却嘚啵一大堆而且每一句原来都是在戳她心窝子，立刻炸毛不爽。
    “操！我去泼她一杯水！”
    姜蜜忙不迭扯住他，坐好后不禁吐槽：“……你比我还像个女人。”
    关非云瞪她。
    姜蜜甩了甩手腕，又道：“看到她刚才的眼神了么？她大概觉得你是我男朋友，在暗讽嗤笑我。”
    “嗤笑？？”关非云愣了愣，不满：“我哪点不好了？！”
    盘亮条顺……不对，是干净斯文，挺拔清爽，还有房有车，父母开明好相处，条件很好的好嚒！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你是个臭宠物店老板吧。”姜蜜看着他轻笑。
    关非云理顺其中的逻辑，更加愤懑：“开宠物店怎么了？那是我账本不方便带在身上，否则我砸不死她也要让她开开眼！”
    hoa很赚很赚，毕竟不赚也不能搞起连锁。
    但姜蜜热爱给人泼冷水：“再赚能有孟行言赚？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住在京华里的人，别的对她来说都上不了台面，别挣扎了你。”
    “……”
    关非云被她噎得没话说，默了半晌，不再说没营养的东西，关心起她来：“她刚刚说让你一定要参加同学聚会，什么同学聚会？”
    “一帮高中同学弄的，每年一次，今年好像要提前。”
    “……你怎么办？她们刚撬了你墙角，又这么殷勤要你参加同学会，你去了能有好果子吃？”关非云皱眉思索，几秒钟时间想到一个主意：“不然……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她们要是拿男朋友的事嘲笑你，我还能配合你演一演。”
    “你陪我去？到时候他们笑话咱们两个臭宠物店老板，你能忍住不上去扯她们的头花不？”
    “……”
    姜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不过是一个同学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我改姓怂算了。况且说不定我在同学会之前就恋爱了呢？到时候你陪我去，我是尴尬啊还是尴尬啊？”
    “恋爱？”关非云警觉起来，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是不是有心仪对象了？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非也。”
    姜蜜摇了摇头，精神气一下泄了，满是自嘲：“我姨妈让我去相亲，明天见面吃饭，不去不行。”
    .
    相亲对象约姜蜜在一家高档餐厅见面，她按地址准时赴约，看清门店松了口气。
    听说过许多相亲极品事例，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喝口凉水要aa或者干脆拉着你逛大马路牙子一毛钱不花，她都预想好了情景，没想到对方会选在高档场所。
    至少不是抠门到龟毛的那类人，多少减轻了她排斥的情绪。
    相亲对象来得比她早，已经在位置上等着，姜蜜过去说了抱歉，落座之前他还极为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
    男方自我介绍姓张单名一个树，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目前是一家企业的主管，算的上年轻有为。
    姜蜜第一次相亲，尴尬加上本来就不积极，便没有按流程问他房车以及家庭情况之类的问题。午餐时间，两人决定边吃边聊，张树很礼貌地让她先点喜欢吃的，还说：“想点什么点什么，不用客气。”
    自打姜蜜进来之后，他脸上笑意就没有停过，看样子对这次见面非常满意。
    点完，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菜陆续上桌。
    张树把他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姜蜜没有问的他也交代了，言语间透露的意思是希望尽快结婚。
    从结婚过日子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然而姜蜜执着筷子略有出神，无它，她对他没有特别感觉，从第一眼开始到交谈至今，始终没有来电感觉。
    腿上忽然有种毛躁的感觉，微痒，出神的姜蜜下意识动了动腿，那感觉还在，下一秒才蓦地回神反应过来——
    僵了一瞬。
    对面的张树还是温和有礼，但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她腿上让人不适的触感一样，作呕至极。
    他在摸她的腿！
    姜蜜正要发作，桌下的手收了回去，张树若无其事道：“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她哪里吃得下，只觉得万分倒胃口。
    张树仿佛毫不自知，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的碟子里。
    姜蜜想甩手走人，可看他一脸纯良，不知该立即发作还是等结束后再将他拉入黑名单，犹豫间抬手想拿杯子喝水冷静一下，谁知他的手正好伸来。
    触碰到的瞬间姜蜜触电般收回，杯身晃了晃差点倒下。
    张树飞快扶了扶杯子，“小心。”
    语气轻浅自然，那一瞬触碰，像只是无心之举。
    原本觉得只是吃个饭，眼下姜蜜连饭也不想吃了，拿出手机给小姨发微信，告诉她自己要提前离席，若是媒人到时候追问让她不必理会。
    一句话才打到一半，腿上又多了让人抓狂的触感。
    摸！还摸！
    她脸上写着好欺负几个字是不是？
    姜蜜深深吸了口气，火气涌上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正要起身往对面那傻逼脸上泼水，旁边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麻烦让个座。”
    颀长双腿立在桌边，白衬衫掩着精硕好身材，但又遮掩不住那身量。入目是男人冷峻的五官，薄唇间咬着烟，一手插在西装裤兜，另一手握着火机引火，燃着烟尾后吸了一口，呼出的白蒙薄烟弥漫晕染眉眼，仍冲不淡眉峰间的凌厉之感。
    很明显，话是对张树说的。
    姜蜜愣了，张树也愣了，错愕间收回自己的咸猪手。
    见没有反应，邵廷皱眉，冷冷瞥了他一眼。
    “给你三十秒时间，马上消失。”
    食指中指夹着只抽了一口的烟，抬手，重重旋着摁灭在他的碗里。

　　第11章

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这顿饭提早结束，张树是想反抗的，无奈邵廷气势太吓人，只是两句话一个动作，就骇地他有点僵滞无法动弹——所以怎么说，邵廷毕竟是宏辉集团的高层，‘有为青年’只是普通人中的优秀，关键还是要看和谁比。
    邵廷不用说话，光是架势就和一般公司的小主管不在同一档次，若是连张树都唬不住，他大概也不用在宏辉混饭吃了。
    嘴唇嗫嚅几下，张树尴尬地抓起东西夺位而出，临走时连姜蜜也没敢看一眼。
    碍事的苍蝇消失，邵廷毫不客气，大喇喇在空出的位置坐下。
    姜蜜从错愕中回神，“邵先生你怎么在这？”
    “我来吃饭，谁知道一下楼就看到了一场好戏。”邵廷面带戏谑，“倒是你，看不上我这种男人，结果也就看上了这种货色？”
    “……我没看上他。”
    姜蜜扫他一眼，抿了下唇。那天从他家出来之前，他们两个闹得不太愉快，之后这么久都没有再联系过，他会这么好心出手相助？
    虽然她脸上的难堪是明显了一些，但对于这位自大狂的善良程度，姜蜜持怀疑态度。
    邵廷看出她所想，随手捏着自己掐灭在碗里的烟摁了摁，说：“其实我没打算多管闲事，不过刚好想起亚历山大又有些不舒服。正准备去找你，碰巧你在这，省了麻烦。”
    姜蜜释然，这个理由说得通。
    和邵廷闹不愉快是一回事，但行为猥琐的相亲男是他帮忙解决的，她长抒一气：“走吧，去你家看狗。”
    “现在？”
    “你没空？”
    “有。”邵廷点了下头，“不过我以为你还要推拒一会儿才会答应，我正在想说服你的说辞。”
    他弯唇笑得模样明快而爽朗，姜蜜莫名看愣了一瞬，下一秒返神，嘴上不服：“我才没你想的那么斤斤计较。”
    “哦。既然你这么知恩图报，那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个人情，以后对我客气点。”
    姜蜜：“……”
    .
    再次踏进邵廷家，姜蜜已经熟门熟路，不需人领着，自己就直奔亚历山大的房间。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姜蜜拿出哄狗的十八般武艺，花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将恹恹的亚历山大哄得心情好转。
    邵廷全程在旁边看着，她和亚历山大聊天时偶尔插两句嘴，然而外行终究是外行，锦上添花不成，反倒没少挨她的白眼。
    离了亚历山大的房间，邵廷道：“你摸它是不是有一套手法？我看它好像很舒服，别人摸没有这种反应。”
    “这个学校有教，但也因人而异。”她动物缘比较好，所以效果翻倍。
    他点头没说话，姜蜜搓了搓手摊掌给他看，啧道：“你家狗不行啊，这么贪恋享受，再撸下去迟早撸秃了。”
    “……”邵廷话到喉头一噎，想让她教自己几招的心思瞬间熄火。
    半分钟后，姜蜜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再出来步子一顿。偏厅里已经上了热腾腾的果茶，邵廷大爷样地坐着，大概是在……等她？
    “坐。”沙发上的人颔首示意。
    姜蜜慢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这个茶，味道不错。”
    姜蜜嗯了声，没多说，很配合地端起杯子喝。
    她一直酌饮，也不说话，偏厅一时静下来。邵廷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上次的事，对不起。”
    上次？
    姜蜜愣了愣，两秒后反应过来。哦，说的是那天在这吵架闹不愉快的事。
    她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他的态度不好，她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彼此彼此，扯平。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看到的往往不一定和事实一样，有的人……”邵廷蹙了下眉，“你没必要同情她。”
    姜蜜想到那天看到的场景。他的意思是，那个跪地哭坐的女人不值得她同情？
    他说不方便说，她也不想多问别人的私事，捧着白色烫金的瓷杯点了点头，“知道了。”
    气氛尴尬了一瞬，但也不是那么尴尬。姜蜜没什么想法，只觉得新奇——他竟然也会向人道歉，厉害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竟然会跟你道歉？”
    邵廷一副看破她心思的表情，说出的话确实也猜对了。
    姜蜜别扭地点了下头，干笑。
    “你别想太多。”邵廷挑眉，说：“我只是怕以后亚历山大不舒服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它看诊，毕竟‘握手言和’的机会不多，我也不是天天都能吃饭碰见你相亲。”
    “……”
    他仿佛不气人就不会说话。姜蜜对他出手相助的那点点感激一下冲淡，暗暗在心里朝天翻了个白眼。
    “哦，对了。”邵廷似是想起什么事，表情霎时正经了几分。
    姜蜜见他如此，不由得紧张起来。
    却见他皱着眉，微微点头道：“你那个相亲对象太烂了，趁早别再联系的好。谁给你介绍的？以前是不是跟你有仇？人缘不好还是不要随便参加这种活动。”
    “……”真是谢谢了。姜蜜咬牙，挤出笑：“我原本就打算见一面再拒绝，以后不会联系，邵先生不用操心。”
    .
    相亲相成这样，介绍人和双方家长肯定有话要说。姜蜜告知小姨提前要走的短信没发出去，后来也因为去了邵家耽搁了，等她回到店里，姜惠的电话就杀了进来。
    “你怎么回事？吃饭吃到一半把人赶跑了？多不礼貌！”
    电话那头严声斥责，震得她耳膜一颤。
    礼貌？他要是礼貌就不会摸自己的腿了。
    姜蜜深吸一气，不打算遮掩，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告诉姜惠。
    姜惠顿了两秒，蓦地生气起来。
    “什么玩意儿？一见面就动手动脚？我非得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姜蜜拦住她，婉言相劝，好半晌才劝住她。
    而后趁势道：“以后别给我安排相亲了，我现在还不急，要是再遇上这种人多麻烦，好好的心情都给破坏了。”
    姜惠衡量几秒，竟没有反驳，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姜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说服她，诧异间，忽听她道：“我听介绍人说……你们吃饭的时候有个男人来了，也是他把张树赶走的，张树和他的家长很生气，说你有男朋友了还跑出来相亲，是我们故意给人难堪……我原先不知道他举止这么下流，现在想想他被赶是活该！只是姜姜啊，那个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呀？什么时候带给小姨看看？”
    带给她看……？？为什么要带回去看看？
    姜蜜急了，说话有点结巴：“不……不是，小姨你误会了……”
    “误会？误会什么，我只是问你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什么关系，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啊？”
    “朋友，不对也不是，他不是我朋友，只是……”
    “噢，不是朋友啊？”那头姜惠的语气莫名欣喜起来，泛着根本遮掩不住的洋洋喜意，“那好那好，改天带回来给我和你姨夫看看！”
    “不是……”
    姜蜜话没说完，姜惠已经挂了电话。
    她上哪去带一个邵廷回家给他们看？
    而且她和那位自大到不能好了的神经病，怎么可能会是一对？！
    张树不仅猥琐，眼神还有毛病！
    姜蜜头疼不已，收了手机转身出去，开门一看吓了一跳。
    “你们在这干什么？”
    几个店员小姑娘挤在门口听壁角，门一开差点堆成一垒摔在地上。
    抬手点了点为首那个的额头，姜蜜训斥：“平时对你们太好了，一个个胆肥了是不是？去，都去洗笼子去！”
    一阵齐声哀嚎，店员们无法，垂头丧气地去了。
    中午相亲遇上那样的人，下午被小姨电话训斥，这些家伙又不让人省心，姜蜜被一连串事情闹得烦躁，收拾东西准备去姜惠店里和她解释清楚。
    误会她谈恋爱是能让她耳根清净，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清静不起来。毕竟——她是真的找不到谁能陪她回家吃饭见家长蒙混过关。唯一一个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只有关非云，但他那娘里娘气的作风，她怕带回去，她小姨误会她搞蕾丝。
    打车到景点街，直奔姜惠的店，姜蜜无可避免地被盘问了好久。中午吃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追问，她老老实实回答了好久，又解释了好久，才让姜惠相信她是真的没有在谈恋爱，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只是店里的客人，见情况不对出手相助，并非什么秘密男友。
    姜惠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被她幽怨的眼神看着，姜蜜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已经罪无可恕。扔下一句“我出去逛一逛”，忙不迭飞速闪人开溜。
    走出好远才长抒一口气，姜蜜揉了揉太阳穴，心下无奈。
    景点街两旁都是店铺，姜蜜来过许多次，早已没了新鲜感，平时不大会在这里逛，但一天没有好好吃东西，此刻饥肠辘辘。她掏出零钱，在烤肉店的窗口买了几大串羊肉，孜然的香味引得人涎水直流。她慢步走，慢慢吃，不去想别的，倒也惬意。
    走到街半截的位置，一列花灯游览队迎面而来，带着一堆跟着移动的围观路人，街道本身就狭窄，姜蜜不想挤，干脆走进旁边巷子里，打算绕到街尾出去。
    手上的羊肉串吃完，见前边路灯下有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姜蜜快步过去，把竹串往里扔。
    巷子里的路灯每一柱间隔都很远，灯光昏暗，比起外边灯火通明的热闹，这里显得漆黑无比。
    姜蜜不怵，扔完垃圾拍拍手正要继续走人，一转身却见旁边拐角站着个人影直直盯着自己。
    再不怕也还是冷不丁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倒退一步，刚站定就听那高大身影道：“胆子挺大，这种黑漆漆的小巷子也敢一个人走。”
    声音有点耳熟，姜蜜辨认了两秒，认出来：“……邵先生？”
    他从暗处走出来，走进路灯笼罩的范围内，身形瞬间朦胧可见。
    取下咬着的烟，邵廷呼了口烟气，眉眼间轻蹙的弧度还是那么讨人厌。
    “怎么走哪都能碰上你？”
    他还有意见了。姜蜜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话是她该说才对，怎么到哪都能遇上他？这种地方，这种小巷子里，竟然也能和他碰上！
    “……邵先生怎么在这？”
    邵廷随手往后一指：“吃饭。”
    姜蜜抬眸看去，从黑暗中依稀辨认出一扇门，以及门边立着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板，上面雕刻着几个字：有家小馆。
    想起来了，这附近似乎有些私人餐馆。
    景点街周围都是旧物维新的古建筑，如果是庭院式的私人饭馆，开在这种‘别具一格’的环境里倒很合适。
    而且高档餐馆嘛，都喜欢开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这样啊……”姜蜜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多说，当即告别要走，“那邵先生慢吃，我先走了。”
    “你不跟我道个歉就走？”
    “道什么歉？”姜蜜脚步一顿。
    邵廷眯了眯眼，不知是不是路灯的光映进了眼里，略略显着浅淡笑意：“你吵到我抽烟了。”
    姜蜜：“……”
    你还吵到我扔羊肉串棍了呢！

　　第12章

吃饱了撑的才要真的跟他说对不起。羊肉串显然是不够的，姜蜜不撑，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人。
    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诧异看了一眼，邵廷跟上来了。
    “你干嘛？”
    “出去。”
    “不吃饭了？”
    “吃够了，不想回去。”
    “……”
    他一脸坦荡，姜蜜不自在又没话好说，往旁边让了让。
    还没到街尾，见前方就是下一个拐角出口，姜蜜立马提步走了过去。正好到街三分之二的位置，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用和他在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单独相处，舒服多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高兴地太早。十几步之后，她发现身后的尾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黏越紧。姜蜜眉头一皱，停下步子质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条街是你开的？”邵廷懒懒反问，比之前还更理直气壮。
    姜蜜语塞，说不过他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改道去对面那边。
    快步走了几秒，见邵廷又跟了上来。
    她抱臂环胸，这回底气足了几倍：“现在是在跟着我了吧？”
    邵廷挑眉：“哪条法律规定了我不能跟着你？”
    ……这无赖。
    姜蜜咬牙，决定不再和他浪费口舌，回身闷头走自己的路。
    身后的人幽灵影子一般，无声无息，除了混杂在嘈杂声音中的脚步，几乎没有存在感。走着走着也就把他忽略抛到脑后。
    做糖画的老人家还没收摊，姜蜜顿了顿，上前想买一支。手刚伸过去，旁边冒出一个男人宽厚大掌，姜蜜皱眉瞥他，换了一个，不想，他也跟着伸来。
    “干什么？”姜蜜忍不住怒目而视，“你要买自己挑，别老和我抢行不行？”
    邵廷没说话，摊主老人家先乐呵呵笑起来：“年轻人小打小闹都是情趣，不吵架不吵架。”他哄小孩一般对姜蜜道，“你男朋友也是想逗你，有什么事耐心沟通就好了嘛。”
    姜蜜愣了愣，才明白老人家把他们误会成闹别扭的小情侣了。
    “我们不是……”
    “来。”老人家在湿毛巾上擦了擦手，“有什么两个人都喜欢的图案，跟我说，我给你们画一幅。”
    姜蜜没能解释，话卡在喉咙，尴尬得很。
    刚被小姨误会，现在又被陌生人误会，这一天误会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不用了，谢谢您。”解释麻烦，跟陌生人较真也没什么意思，姜蜜没仔细看，就那么随手从糖画架子上飞快取了一支。另一手往兜里掏钱，还没找出零钱，旁边邵廷已经递了一张过去。
    老人家乐呵收了，给他找零。
    “……”
    糖画已经拿在手里，放下也不像话，姜蜜瞥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景点街其实不算太长，头几次来犹有可逛，来多了，一眼便能扫完熟悉的景儿，街道长度仿佛随着次数慢慢缩短。
    姜蜜脚步渐慢，从疾走变为散步。邵廷不知何时和她同排并肩，她没了计较的力气，由着他去。
    “这里人一直这么多？”他问。
    姜蜜略有诧异：“你没来过？”
    “没，我刚搬来。”
    “人确实挺多的。”姜蜜抿抿唇，说：“周末和假期的时候人尤其多，白天比晚上少一点，但还是蛮热闹。”
    邵廷点了下头，还没说话，前面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力道没控制好眼看就要撞上来。
    姜蜜下意识道了声‘小心’，推着邵廷的手臂往路边让。
    年轻妈妈连说了几句对不起，带着宝宝走开。
    被邵廷看着，姜蜜咳了咳，低声道：“我只是怕你撞翻人家的车，吓到小孩子……”
    他身板有多结实，她是见识过的。被他拦胸一抱，疼得她好半分钟没缓过劲来。
    邵廷轻笑：“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社会公德心。”
    不理会他的调侃，姜蜜撇了撇嘴，继续往前。
    有点口渴，正好行至一家卖饮料的店前，姜蜜被小窗口陈列的新鲜椰汁吸引了目光，奶白色的液体看上去香甜香甜的，她侧头便问：“你要不要喝那……”
    话出口，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蓦然顿住。
    问他干什么？她在烦他啊！明明在烦他跟着自己，怎么转眼就忘了还开口请他喝饮料？！
    潜移默化的气氛真可怕，姜蜜觉得自己可能是吃了刚才的糖画中毒了，然而话已经说了，再收回显得很小家子气。只好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接上先前半句：“那边的椰子汁看上去挺好喝的，你要不要来一杯？”
    本以为邵廷会拒绝，没想到他一点都不客气，“好。”
    姜蜜翻出零钱，去窗口要了两杯椰汁。
    杯体很大，塑料瓶身冰凉冰凉泛着水汽，吸管尖处扎破面上的封膜，吸一口，甜甜的奶香味霎时盈满口腔。
    邵廷尝了尝，觉得味道一般，垂眸见身侧的人眯起了眼，模样餍足，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再尝一口，仍是觉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看她喝得那么开心，不自觉跟着，转眼就入腹大半杯。
    姜蜜喝够，抒了口气，说：“你请我吃糖画，我请你喝饮料，扯平。”
    “扯平？”邵廷挑眉，“糖画二十，椰汁十块。”
    “……”姜蜜用力咬了下吸管，“这么说我要再给你十块？”
    “不用了。我大方，不跟你计较。”他轻晃了晃椰汁杯身，眸中点点亮光衬起唇畔笑意。
    瓦檐下红灯笼随风轻动，映照在脚下一块接一块的石板路上，两旁行人来往不断，沉浸在各自世界的欢喜愉悦当中。
    他有点无赖，又像夜风爽朗。
    杯身被捏变了形，姜蜜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出了神。在被发现以前，她猛地扭头，匆匆忙忙朝前走。小碎步略微踉跄，有些着急。
    腿长的优势很明显，邵廷只是随意迈步，很快便追上了她。
    他晃了晃杯中最后余下的一点椰汁，经过绿色大垃圾桶时，扬手一抛扔了进去。
    “我问你个问题。”
    夜色大好，微风和煦，或许是环境和气氛太惬意，姜蜜难得没有和他呛，咬着吸管点了点头，“问。”
    “你是不是仇富？”
    “……”
    刚刚平和下来的情绪又被投入湖面的大石块搅和，泛起波纹阵阵。
    她眉头一皱，就听邵廷又说：“你对我，从第一次见面起，意见好像就很大。”
    ……那还不是你自己行为不恰当。谁会喜欢一个一见面就折自己名片的人？
    “不，我不仇富。”姜蜜呵呵笑了一声，偷摸扔了个白眼给他，“只是你是我见过的有钱人里比较讨厌的一个。”
    邵廷拧了下眉，坦然受了，“谢谢夸奖。”
    她撇嘴。
    闲步三米，邵廷又说：“其实不爱钱也是好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姜蜜觉得今夜的他格外多愁善感。气氛别扭，她摸了摸后颈，耸肩：“我当然爱钱，只是也没有那么爱钱。”
    她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口。
    邵廷瞥见那一瞬小动作，“有话就说。”
    他都开口了，姜蜜也不藏着掖着。
    “总觉得吧，你刚刚说话那个语气，听上去很像是被伤过，爱钱啊不爱钱什么的……”
    等了三秒没听见回答，她好奇朝他看去。
    不会吧，真的猜对了……？
    她的小心思表露太明显，被灼热视线紧盯的邵廷用余光瞥她，而后微侧过头，淡淡和她对视：“你想象力再丰富一点，可以去写小说了。”
    姜蜜被他长腿迈出的步子落在后头，顿了顿，才拔腿追上去。
    明明是他自己神神道道，还怪别人想多了！
    不多时，一条街终于被他们走完。出口近在眼前，姜蜜预备一踏出铁栅门就和他分道扬镳，心里默默组织起措辞。
    不知谁家的小孩，几个一堆聚在一起嘻嘻哈哈，追着笑闹吵打。
    一个不留神，小萝卜头撞到出神的姜蜜身前，只有她半个人高的小孩把她撞得一趔趄。
    “哎，小心——”
    惊诧回神的瞬间，姜蜜只来得及斥了一声，脚下歪倒整个人往旁边摔去。
    如果邵廷不在的话，她大概要当街表演一个狗啃泥。
    ——这次不是拦胸而抱，他的手臂勒在她腰上，不偏不倚及时将她稳当抱住。
    胸不疼了，还好晚饭也吃得少，不然可能要给他勒吐出来。
    心被紧张情绪带得砰砰猛跳，过后意识到此刻的肢体接触，脸上蹿地烧起来。姜蜜扶着邵廷的手臂忙不迭就要自己站好。还没从他怀里出来，却听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姜？”
    定睛看清声源的刹那，姜蜜半个身子还扒拉在邵廷的手臂上。
    姜惠提着购物袋站在前方不远，分明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姜蜜……以及抱着她的邵廷。
    姜蜜不想问小姨是什么时候从店里跑出去的，见她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欣喜的光，只觉得头都大了两圈。
    ……完了。这下有的解释了。

　　第13章

姜蜜触电般飞快从邵廷怀里出来，恨不得一蹦离他两米远。可惜姜惠已经把他们的‘亲昵’看在眼里，认为她的避嫌是欲盖弥彰，一步步朝她走近。
    “小姨……”
    姜蜜像案板上待俎的肉，心下十分不大好。
    姜惠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回拽——这个回，自然是指更靠近邵廷的方向。
    她看了看邵廷，扫过眉眼五官和周身气质，简短打量得出的印象较为不错，当下笑得万般亲和慈祥，“姜姜，这是你的朋友？”
    姜蜜听出末尾两字咬重的字音，喉间顿了顿。小姨的笑腻人地像狼外婆，明明在问她，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盯着邵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当着邵廷的面，姜蜜觉得这样简直尴尬爆了。
    “他是我店里的客人，前段时间他家的狗身体不舒服，找我看了两回。不是你……”顿了顿，后面的话姜蜜不好意思说，说了不就摆明了告诉邵廷她小姨误会他们了？
    到时候他指不定怎么笑话，笑话她不止一个人自作多情，一家人都自作多情。
    “客人啊？”姜惠笑眯眯打量邵廷，嘴里意义不明地称赞，“蛮好的，客人蛮好。”
    姜蜜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压根没把自己的态度当回事，扯了她一下，略急道：“小姨！”
    她这才把目光转过来，还嗔道：“干什么！有话说话。”
    解释不清，主要是解释了她也不听，姜蜜颓然不想再说，抱歉地看了一直没作声的邵廷一眼，打算让他先走。
    耽误了他这么久，让他站在这里听她们说没营养的话听了半天，他没显露半点不悦，如同冬日白杨就那么一直俏生生浅淡淡站着，不得不说，在有些场合他的修养的确是很到位的。
    姜蜜才看过去，刚要张嘴，邵廷就先开口了：“这位是？”
    他明明听到了她喊小姨。
    姜蜜不知道他意欲何为，让他先走的话搁回肚里，只好介绍：“这是我小姨。”
    被问到的姜惠笑得更灿烂，看向邵廷的目光炙热地让姜蜜害怕。
    姜蜜赶紧悄悄用眼神示意邵廷，然而要传达的内容太多，他们刚认识没多久，还没熟络到那个份上，她也不知道他接收到多少讯息，又懂了多少。
    却见邵廷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姜蜜一愣，大喜。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关键时刻还是挺靠的住的。
    姜蜜等着他开口解释，或者开口表示要走人，干脆地快刀斩乱麻解决了眼下这令人尴尬的场景。
    下一秒，邵廷笑得温润，主动朝姜惠伸出手。
    “小姨好，我叫邵廷，是姜蜜的……朋友。”
    两人当着她的面握起了手，姜蜜一阵头晕目眩，被她小姨喜滋滋的笑和邵廷做作的姿态气得当即气血上涌——尤其是后者，杀伤力翻倍。
    小姨，谁是你小姨少来乱认亲戚！
    还故意停顿，朋友就朋友停顿个鬼……要不是地面太硬，姜蜜真想就地躺下不管不顾。可惜，她不能。
    猛地拉开他们相握的手，收获了姜惠一枚‘怎么这么没礼貌’的眼神，姜蜜憋屈得慌，忍着气用胳膊肘拐了邵廷一下：“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回去？”姜惠不满，“让人家到店里来坐一下！茶也不给喝一杯，姜姜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姜蜜不管，铁了心要把他弄走。她算是看出来了，邵廷这混蛋就是在害她，以他的智商肯定看明白了情况，却非要让她小姨误会，故意给她添乱。
    瞧瞧，这资本阶级的丑恶嘴脸！
    邵廷还算有点人性，见好就收，顺着她的意思和姜惠道别，说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一步。姜惠留了三四遍挽留不住，这才无奈让他走，一边不住念叨：“有空常来玩儿，下次来小姨店里坐，小姨给你煮好吃的，一定要来啊……”
    待他走出视线，姜蜜忍无可忍，扯了一把姜惠的胳膊：“小姨！都说了他只是我店里的客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吃什么饭，我和他又不熟！”
    一口一个小姨，听得人膈应死了。
    姜惠根本不听，满心满眼都是已经离去的邵廷。
    费了好半天劲，姜蜜才把依依不舍的姜惠拉回去。走回店里的一路上，自然免不了听她念叨，更免不了被盘问。
    等终于把姜惠拉回店里后，姜蜜一秒都不敢多待，找了个借口立即拔腿开溜。
    .
    刚获得不相亲许可的姜蜜又陷入了新的烦恼里，姜惠以每天三个电话的频率持续轰炸，一开口不到两句，话题总是能从各个诡异角度绕到邵廷身上。
    这次麻烦大了点。
    小姨听到店员议论孟行言都能逮着她盘问好些天，捕风捉影已然如此，更别提亲眼所见。
    姜蜜的借口编得无可再编，最后干脆扮鸵鸟装死。
    几天之后，姜惠赢不过她，不再坚持打电话来追着问，她的耳根终于得以清净。
    才刚重新过上安稳日子，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腆着张脸又来了——邵廷破天荒没有打电话让她去家里，自己牵着亚历山大亲自上门。
    “它最近吃的有点多，你看看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站在柜台后点帐的姜蜜一脸黑线，吃得少了说人家有病，吃得多了又说人家有病，亚历山大也是不能好了，干什么都有病。
    “你怎么来了？”
    “它不舒服，我带它来看医生。”邵廷瞅了她一眼，仿佛她问的是个蠢问题。
    自他踏进门起，店里的员工们全都不正常，一个两个咬着牙攥着拳头，挨挨挤挤凑在她身边隐忍地犯着花痴。
    他有多好，至于她们这样激动么？年轻小丫头也就罢了，连她小姨也是。
    姜蜜本来就烦，当下更是躁郁不爽。
    亏他还好意思出现，害她被小姨烦了几天，竟然有脸上门。
    “我忙着呢，今天没空，你改天再来吧。”姜蜜懒洋洋扫了他眼，并不想搭理。她瞧了亚历山大，气色好得很，精神头更是足到不能再足，根本不是有病的样子——有病的是他才对。
    邵廷不理会，牵着狗靠近柜台，隔着台面和她说话：“打你电话为什么没人接？”
    “忙。”被小姨连番轰炸，谁还想看手机。
    “给亚历山大看一看应该不需要多久，没有半点时间？”
    “账本很厚，我大概要看到明天早上。”
    “我明早再来？”
    “明天我要睡觉。”
    “……”
    总之，就是不管怎样都没有时间就对了。
    姜蜜垂眸盯着账本页面，状似认真，实际自打他进来，一行字都没有看进心里。她在等面前的阴影撤离，在等邵廷识趣走人。
    静静数了半分钟，时间差不多，姜蜜觉得是时候送客了，正要张口，忽听他淡淡的声音迎面扔下：“我进来这么久你这一页还没看完，盯出洞来了，要装样子也该翻个页。”
    “……”
    旁边传来掩嘴偷笑的声音，姜蜜恼羞，瞪了几个员工一眼，“都在这干什么？该洗笼子洗笼子，该扫地的扫地去！”
    瞧足了热闹，店员们这回竟不抱怨，纷纷偷笑着跑了。
    姜蜜合起账本塞进抽屉，从柜台后走出来，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狗绳，牵着就往外走。
    “去哪？”
    “hoa。”下阶梯前姜蜜附身摸了下它的头，“带我们亚历山大去做个马杀鸡。”
    她径自牵着亚历山大走，他跟在后面，倒不知谁才是主人。
    邵廷的车停在路边，姜蜜不跟他客气，亚历山大跳上后座，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弯身坐进去。
    车掉头上了车道，匀速向前。
    邵廷道：“你对亚历山大倒挺大方。”
    姜蜜理了理衣襟，一脸坦然：“刷你的卡。”
    “……”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以他对狗的‘溺爱’，亚历山大在hoa肯定是特级vip，别说赊一次账，就算赊一年的账关非云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对客人就是这种态度？刚来就赶人走。”转场，花的还是他的钱。
    好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
    姜蜜转头看向他：“你是特例。”
    邵廷顿了顿，不气反笑：“不胜荣幸。”
    车开了几分钟，邵廷忽然问：“那天回去之后，你小姨有什么反应？”
    反应？
    提到这个姜蜜瞬间来气。
    “托你的福，我都快被烦死了！”
    邵廷转着方向盘轻笑：“真有那么烦？不然这样，你可以花钱雇我，帮你应付应付大概没问题。”
    “你这么缺钱？”她知道他当然不缺钱，但就是嘴上气不过。
    邵廷盯着前方路面，噙着笑挑眉：“可以试着缺一下。”
    姜蜜看了他几秒，不再言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抬手就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十块？这么点雇我可不够。”
    “不。”姜蜜干巴巴笑了几声，“这不是雇你，这是买你安静半个小时的费用！”
    “……”
    不多时车开到了hoa门口，姜蜜迫不及待下车，牵着亚历山大走在前头，大步往店里去。
    ——再和邵廷多呆一会儿，她真的要昏厥了！
    亚历山大不知为何忽然兴奋，撒欢跑得飞快。
    “慢点，亚历山大……！”
    姜蜜紧紧牵着狗绳，被它拉得碎步跑起来。
    一溜被它拽进了店里，姜蜜站定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响起一声响亮的‘汪’，一只狗拔腿朝她奔来。
    她一个怔愣，狗转眼就扑到脚边，差点将她扑倒在地。
    姜蜜趔趄退了两步，这才看清。
    “巴顿？”
    它的狗绳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刚取下来的项圈还在不知所措的hoa店员手里，而店员旁边站着的男人，赫然就是孟行言。

　　第14章

姜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疯狂摇尾巴的巴顿，抬眸瞬间，视线和孟行言在空中交汇。
    “姜蜜？”他顿了一瞬，“……好巧。”
    ‘好巧’两个字尚在喉间，姜蜜还没回答，下一秒，邵廷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亚历山大这回儿忽地想起被自己忘记的主人，伸着舌头拔足冲了过去。
    姜蜜手里牵着它的狗绳，猛地被带着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又摔进邵廷怀里。
    邵廷托着她的胳膊扶了一把。她站定，捋了捋耳旁的头发，谢谢两字说的极为小声。
    场面尴尬。虽然姚蕊丘不在，但遇见孟行言的情况也没有更好。都是不想看到的人，分什么谁甚谁轻，撬墙角的第三者和被撬走的劈腿前男友，一样膈应。
    巴顿摇着尾巴再次走过来，伸着舌头一副等她抚摸的样子。姜蜜还想好该不该伸手，孟行言唤了声：“巴顿。”
    被喊到名字的狗全无半点反应，两只水汪汪黑润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姜蜜，视其它为空气。
    送它回孟家到现在已过去不少时日，它还记得她，感情深刻，胜过鲜少照料自己的名义上的主人太多。
    狗比大多数人忠诚，有的时候，认定的事情甚至可以执着一生。
    若说刚才的抚摸是下意识之举，现在的不作为就是她的克制，姜蜜没有摸它，任凭它在面前摇尾，眼里满载憧憬，她只抬指朝对面的方向，轻声而又坚定地告诉它：“巴顿，回去。”
    它仰头看着姜蜜，尾巴还在摇，表情却不似先前那么欢快，大概感觉到了她的抗拒。
    姜蜜抿着唇，一人一狗在那条尾巴来回晃动的弧度中无言对峙。半晌，不知过了多久，几秒也可能几十秒，巴顿转身，晃悠着沿路返回，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倍。
    做了半天看客的店员立马重新给它套上项圈，向孟行言示意过后，牵着它去里面。
    孟行言向前两步，目光投向邵廷：“好久不见。”而后才落在姜蜜身上，无言停顿三秒，默然移开。
    邵廷颔首，没说话。
    “你带狗出来逛？”孟行言看了眼亚历山大。后者趴在邵廷和姜蜜中间，贴着姜蜜的脚，模样无比乖巧。他记得这条狗，邵廷来n城前就养在身边，养了许久，从小脾气就不大好。为数不多到邵家参加聚会的那几次，到场的人都见识过它的暴躁不驯。
    此刻在姜蜜身侧，竟然乖得像只兔子。
    邵廷对他的回答，只有简单一声‘嗯’。
    两句对话下来，他没答一句，唯一的一个字还是拟音词，姜蜜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邵廷脸色平平，没情绪什么起伏。姜蜜忽地想起之前同样没少见过他冷淡的一面，不过近来话多了，彼此言语丰富起来，倒教她一时有些不习惯他这副模样。
    孟行言也察觉到了邵廷的不热情，分明没有半点想要和他在这叙旧的意愿，便不再多言，只说：“下回办聚会，不忙的话一起来玩。”
    邵廷这回终于说话了，开口应了声好。
    干巴巴的寒暄到此结束，姜蜜没插一句话，孟行言除了开头的‘好巧’，全程也并未和她多说。临走时却投来目光，意义未明且格外耐人寻味。
    姜蜜感觉不适，才蹙了眉，就听身边邵廷问：“为什么不理刚才那只狗？”
    她顿了一下，想起巴顿走之前不舍又顺从的憨厚样，抿了抿唇。
    “我不是它的主人。如果我能带它回家，怎么摸都可以……但它的主人不是我。”
    邵廷站在她身侧，入目是她素净的侧脸。没有再说，心下已然明了。
    和柔婉外表不太一样，她意外狠得下心。
    “你认识孟行言？”姜蜜从思绪中回神，看向邵廷。从刚才孟行言的话里听来，他们似乎很熟。
    他点头：“认识很多年，都在一个圈子里打交道，生意场上见，私下也常见。”
    “……你不好奇我怎么会认识他？”
    “这座城市就这么大，绕来绕去认识不奇怪。”
    见他不太感兴趣，姜蜜撇嘴，不再给自己加戏。
    观望许久的店员这时才敢迎上来，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姜蜜对hoa的经营项目熟到不能再熟，关非云没空的时候，她还帮着查过几次帐。当下将狗绳交到店员手里，说了几个项目，不忘蹲下身和亚历山大沟通安抚它，防止它发脾气。
    亚历山大被牵走，有其它店员上来迎姜蜜和邵廷两人，一栋大楼，给宠物主人设休息娱乐的地方是必须的，不然猫狗兔子在里面享受马杀鸡，人站在大厅里二愣子似得干等，怎么看都不像话。
    姜蜜却摆手拒绝：“你带他去吧，我自己转转。”
    “去哪？”邵廷皱眉。
    “闺蜜聚会。”不等他多问，姜蜜已然朝另一个熟悉的通道走，头也没回地抬手和他拜拜。
    .
    关非云的办公室里藏了很多好茶，姜蜜一进门，直奔茶柜，毫不见外地扒拉他的好东西。
    拦也拦不住，为了损失小点，办公桌后的关非云只能一连声叮嘱她小心，喝茶就罢了，别顺道给他碰倒摔破其它罐子。
    沙发前一方树台茶桌，两人面对面坐下品起了热茶。
    姜蜜只会喝不会泡，冲茶泡茶全都交给关非云，惹得他每每都要抱怨：“别人交朋友是志同道合，我摊上你，简直就是路边捡回一个野生二大爷！”
    以往都是嘿嘿一笑掩过去，这次姜蜜得寸进尺，享受他的服务还要顶嘴：“你家二大爷在楼下尴尬地都快石化了，你躲在楼上看监控连个脸都不露，合适吗？”
    “你和男人们的爱恨纠葛，我掺和什么……”
    姜蜜放下茶杯，拽出背后的靠枕，抬手就朝他砸去。
    ‘们’个鬼！说得好像是她水性杨花脚踩两条船搞出大三角场面，明明孟行言才是理亏的一方。再者有邵廷什么事？他充其量就是一路人甲。
    关非云躲过抱枕，干脆放下泡茶工具，“你和邵廷怎么又搞到一起去了？”
    姜蜜不喜欢他的用词，踢了他一脚，才说：“他带亚历山大来看病。”
    关非云长长‘哦’了一声，满是不信。
    姜蜜张嘴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跨洋电话，国际长途，打电话来的人许久未曾联系，在朋友圈也似失联了一般。姜蜜兴冲冲接通，没聊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挂完，关非云关切皱了皱眉：“没事吧？”
    姜蜜握着手机看他：“向萱要回来了。”
    他差点把杯子碰翻，“谁？”
    “向萱后天回国，让我去接机。”
    “她……”关非云顿了一下，“男朋友呢？”
    向萱和姜蜜是大学同学，他作为姜蜜的学长，认识姜蜜之后，自然就认识了向萱。这家伙是个风风火火敢爱敢恨的主儿，一毕业谁的话也不听，为了她那个国外深造的男朋友，毅然决然飞赴异国他乡。
    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别说逢年过节，就是大春节也是一年回一年不回。现在非年非节，怎么就要回来了？
    姜蜜收了手机，听他问起这个，阴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男朋友劈腿了。她说待不下去，准备回国长住。”
    “……”
    一个两个净赶上这种破事儿。关非云想说话，一时哑口无言。他觉得他身边这俩姑娘都很不错，平时损归损，但真要论起来，他真的觉得她们哪哪都好，还长得一顶一的漂亮。
    劈腿的两位男士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不可能去问孟行言，更问不了向萱远在国外的男友，关非云倒了杯清茶给自己，默默在心里叹气。
    办公室安静的气氛再次被铃声打破，姜蜜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多电话……”
    来电显示是她弟，常穆。
    感情够深不需要客套，姐弟两相处向来干脆利落。电话一接通，姜蜜直接俩字：“怎的？”
    那头却是鲜少有的稳重，略带一点焦急。
    “姐，我下午还有课，爸在外地赶不回来，妈一个人出院我不放心，你今天忙嘛？不忙的话过来看着点。”
    姜蜜一愣，下一秒腾地站起身。
    “出院？出什么院？小姨什么时候住院了？！”
    “你不知道？”那头诧异，“妈说你昨天还去看她了……”
    看她？分明好几天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姜蜜深吸一口气，喉管里滚烫烧起来，难受得紧。亏自己还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地觉得小姨拗不过她终于不再打电话来……
    “地址报给我，我现在马上过去！”
    .
    姜蜜直奔医院，邵廷那边拜托给关非云，让他帮着告知一声。
    踏进病房的时候，姜惠还很惊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姜蜜一见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削苹果，眼睛瞬间就红了。这回换成姜蜜盘问，姜惠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诊断处于早期炎症阶段，挂了几天水症状消退得差不多了。住院前后不过三天，床位紧张，下午就要出院。
    “住院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常穆打电话来，她还被蒙在鼓里。
    “怕你担心嘛。”姜惠躺在床上，苹果和刀都到了姜蜜手里，穿着病号服的样子莫名老了几岁，看得姜蜜削皮动作顿了好几回。
    吃完水果聊了几句，护士进来通知家属去办理出院手续，自然是姜蜜负责，忙前忙后跑了半天，再回病房，姜惠换下病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放在医院的行李不多，一个小包便收拾完。
    姜蜜陪姜惠打车回家，姜惠几天没在家里住，手里闲不住，不是整理这里就是整理那里，顾及她的身体，姜蜜只得抢着做。
    傍晚时分，店里打来电话，说是有一批新的细小疫苗到了，要她回去清点。
    姜惠不留她，让她有事就去忙。
    不放心地叮嘱了半天，姜蜜被姜惠送到门边，换鞋时忽听身后的人叹了一声气。
    “姜姜，你别嫌小姨烦，我也不想做个讨人嫌的。我希望你结婚，是希望你成家有个依靠，小姨已经老了，不看着你成家心里总不安稳。女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要受的难太多，我不想你像你妈妈一样。”
    姜蜜脚下一顿，鞋半套在脚上。抚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心里蓦觉心酸，不知是为姜惠的话，还是为那逐渐衰老声音中潜藏的疲惫。
    “小姨。”她穿好鞋，转身看向姜惠，弯唇笑了下，“我从来也不觉得你烦。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听你的，一定会好好考虑自己一辈子的事。”
    .
    回了店里，姜蜜没有立刻去忙正事，反而把自己关在里间，捧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
    店员们不敢来吵，她一个人，纠结犹豫良久，终于做了决定。
    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邵廷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忙音一声一声，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什么事？”那边一开口便是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邵先生……”姜蜜很是不自在，斟酌道，“那个，亚历山大下午的马杀鸡做的还舒服嘛？”
    “……”邵廷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你要问它。不然我把电话给它让它接？”
    她轻咳一声，几秒没说话。邵廷察觉她有事找自己，干脆道：“有话就说。”
    “邵先生晚上有时间嘛？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顺便聊聊花钱雇你的事。姜蜜咽了咽喉咙。

　　第15章

淮山路68号。
    一楼大厅几扇落地墙擦得锃亮，从外却无法透过材质特殊的玻璃看清内里分毫。
    这里消费不算太高，餐厅自然也算不上顶级，姜蜜请邵廷吃饭选在这儿不是因为小气，毕竟临时起意，离晚餐时间所剩无几，订不到更好的地方。
    二楼最靠里的包间，姜蜜和邵廷面对面坐在窗边的餐桌旁，和楼下一样，玻璃单向隔档，侧头能看清外面一切景象，外面的人无法窥探里面。
    邵廷觉得吵，即便没有声音，路面上不时飞驰而过的汽车落在眼里，看不出什么用餐的休闲情趣，只有一片乱糟糟。
    姜蜜心知他挑剔惯了，原本就有事相求，态度前所未见地好，察觉他不是特别有兴致，越发拘谨。
    点菜让他先，他点了什么，她也点些味道相近的，到最后全是他的口味。
    侍应生一走，邵廷如炬的目光锁定姜蜜。
    “说吧，找我什么事？”
    姜蜜不太自在，被问得直想搓手，好不容易忍住了市侩的动作，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平整干净，乍一看好似泛着光。她郑重摁着纸币推到他面前，留了些距离，动作略有些小心翼翼。
    “什么意思？”邵廷轻挑眉梢。
    “……定金。”
    姜蜜难得紧张，除了当时作为街道商户代表在他的办公室和他见面那次，她在他面前从没有这样过。
    “邵先生之前说的话，还算数么？”
    她停顿太明显，邵廷察觉她的不自然，瞩目一刹，之后才将注意放到她话的内容上。
    之前说的话？
    从烟盒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擦轻响，火苗簇地蹿起将烟尾点燃。邵廷吸了口烟，夹着的白卷猩红烧着一个点，他的手指修长，白，还有一种男人的粗粝，但一节一节匀称分明，有力而好看，浅淡烟雾袅袅飘起，更多的是氤氲散在他指间。
    “玩笑话当真你就输了。”
    心咯噔一跳，姜蜜的脸色唰地难看起来。
    他的意思是……拒绝？
    然而不等她开口，邵廷皱着眉笃笃敲了敲桌面，“你打算出什么价让我帮你的忙？”
    “你尽管提……”
    姜蜜说的有点犹豫，后半句‘只要我能出的起’还没说完，他开口：“五百万。”
    她一愣。
    他又补充：“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五百万？
    姜蜜的脸色沉得可以和锅底灰媲美。是她异想天开了。
    良久，她道：“既然邵先生不愿意帮忙，我不勉强。是我提的要求太幼稚太出格，很抱歉让邵先生为难，叨唠了。”
    邵廷凝眸看她：“确实很幼稚。你是个成年人，我不懂你怎么会想到这种点子。”
    姜蜜抿了抿唇，“我小姨前两天住院了。”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希望她能高兴。”
    邵廷半晌无语，似是不知该怎么评价她的行为和逻辑。
    “假的就是假的。”他皱眉，“你小姨再开心也变不成真的。”
    姜蜜知道自己有点愚蠢，但除此之外她别无可做。让小姨开心一点，轻松一点，不要整天为她的事操心，哪怕只是暂时安抚，她心里也能好过一些。
    邵廷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白，姜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强人所难，沉声道：“抱歉。”
    态度诚恳，也坦荡大方。
    指间的烟早已被邵廷摁灭在了烟灰缸里，总共只抽了两口，薄淡的烟气已然散的差不多。
    忽地听他道：“不帮你这个忙，这顿饭我还能坐这吃么？”
    “……”姜蜜一噎，呆愣看了他一眼，而后漫感无语。不太轻松的气氛霎时被打破，被他这么一问，再沉重也沉重不起来了。
    她无奈：“我没这么小气，邵先生放心好了。”
    不帮忙就不给饭，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周扒皮？
    邵廷将她黯淡褪去稍稍明朗起来的神色看在眼里，良久，拿起面前那张纸币盯了好半晌。
    “拿十块钱来和我谈生意的，你是第一个。”
    姜蜜一愣，他已经应下：“行了，需要怎么帮忙，说吧。”
    姜蜜没想到他忽然又肯答应，一时反应不及，愣了好几秒才回神：“明天去我小姨家坐一坐。就聊个天，让她见一见就行了。”
    说着顿了顿，她犹豫道：“我没有五百万……”
    “我要是介意这点钱，就不会在这跟你废话。”邵廷淡淡瞥她。
    他明明是很正常的坐姿，却显得万般姿态懒散，大概是底气足的人自带犹有余韵的气场。
    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答应了帮忙，姜蜜松了一口气。
    她要致谢，邵廷懒得听她感激的话，“客套的话不用说，人情往上欠着就是。”
    ……那以后她见到他还能抬头吗。姜蜜很想问，现在已经抬不起头了，以后不会见面就要趴下？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骗着？”邵廷问她，“要是你小姨希望你结婚，你怎么办？”
    说着冷哼一声：“不同场合出场费不同，到时候再来求我可不止人情问题，五千万，我还得跟你按秒算。”
    “不会的不会的。”姜蜜赶忙让他宽心：“我会一边稳住我小姨，一边尽快找对象。邵先生只要帮几次忙，配合一下，等我恋爱找了男朋友就立刻带去给我小姨看，告诉她换了对象就是，到时候邵先生尽可功成身退。”
    邵廷眯了眯眼，不大高兴：“合着你这是骑驴找马，我成了驴？”
    姜蜜一怔，小声道：“也不能算吧。我们没有真的在一起，你不算真的驴……”
    邵廷：“……”
    .
    姜蜜办事雷厉风行，和邵廷谈定之后，说第二天带他去见小姨，果真第二天就联系了他。
    姜惠毫无准备，门一开，乍一看到姜蜜身后的邵廷，猝不及防得了个惊喜，愣过后笑得嘴都合不拢，见牙不见眼。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说实话，姜蜜觉得很别扭，这场景看起来怪怪的，颇像是丈夫陪妻子回门，然而为了让姜惠高兴，她只能顶着姜惠灼热的视线，强撑着把戏演下去。
    “之前还在互相接触了解，所以不好跟你说，现在感情确定，所以想回来给小姨你见一见。”
    对于之前死活解释彼此没有多余来往，强调只是客人关系的事，姜蜜如此解释。
    从小到大，姜蜜一直很乖，最令人头疼的青春期也没有叛逆过一天，早恋之类的事情更是想都不要想。大学之后同样没交男朋友——姜惠不知道她到底交过没有，但这么多年了，愣是没往家里带过一个。
    由此可以想知她有多急，当下听了姜蜜这么说，一点不怀疑，只剩下情难自控的喜悦。或许是亲眼见了他们在景点街尾当街那一抱，姜惠对他们俩是一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压根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姜姜你真是！”姜惠嗔她，“要回来也不告诉我，我这什么都没准备，菜都没买……这……”
    姜惠全然一副家长式的欣喜，连声说着要留邵廷在家吃饭，手忙脚乱起身就要去买菜。
    姜蜜是来让她高兴，不是回来折腾她的，听她这么一说，赶忙揽了活撸袖子替她下厨。
    “不用麻烦，吃家常菜就可以。”邵廷适时出声。姜惠见他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态度，更是开心，便不再坚持。
    离午饭时间不远，姜蜜去厨房处理食材，姜惠难得没有进去帮忙，坐在沙发上和邵廷聊起了天，脸上笑意，眼中情绪，无一不显示出对他的满意。
    话了几句家常闲事，自然而然说到姜蜜身上，姜惠讲了两件姜蜜小时候的趣事，略怅然道：“她脾气拧，从小就执拗，若是有什么矛盾，你多让着她点。”
    邵廷闻言淡淡莞尔：“小姨说的是。两个人相处原本就是互相迁就，您不用担心。”
    姜惠高兴地不能再高兴了，眼尾细纹笑出了褶儿。
    饭毕，姜蜜借口邵廷还有工作要忙，成功脱身。邵廷的车停在楼下车库，系上安全带，缓缓开出小区，姜蜜才长抒一口气。
    “配合了你一上午，是不是该表示一下？”邵廷手里打着方向盘转，认真盯着前方。
    姜蜜微赧笑了笑，“谢谢邵先生帮忙。”
    “卖力工作只有谢谢两个字？”
    姜蜜默然想了想，除了撸狗，她帮不上他什么忙，能为他做的事不多，或者根本可以说是没有，难不成要去给亚历山大做马杀鸡？
    摸摸后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纸币，伸手塞进了他外套右边口袋。
    “谢谢邵先生。”又是一声，她笑眯眯，说得认真诚恳，万分庄重。
    “……”邵廷一愣，不知是该气还是好笑。
    .
    邵家。
    天色已黑，邵廷一回来就直奔书房，宁叔得了吩咐，让厨房里的人慢些煮晚饭，晚些再送上去。
    没多久，来了个不速之客，宁叔拦不住，只得由着上了书房。
    陆合象征性敲了下门，大大咧咧推门进去，大大咧咧往书桌前一坐，对邵廷的冷眼视若无睹。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过硬的交情，熟得不能再熟。
    陆合一向吊儿郎当，姜蜜撞上邵廷那天，一同从车上下来的其他人都没吭声，唯独陆合张嘴第一句就是调戏，邵廷早就见惯了他没正型的样子，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呗。”陆合懒散靠着，那坐姿仿佛就快要在椅子上散架，“你遇上什么好事儿了，看着心情不错啊？”
    邵廷懒得搭理他，一张脸绷得更紧。
    陆合拉着椅子往前凑了点，说他的‘正事’：“晚上有个局，一起去？”
    邵廷皱眉：“你怎么和孟行言一样无聊。”
    天天在家组局开趴，没营养透了。
    陆合不满：“难道都要像你苦行僧似得才好？”啧了声调侃，“你都不嫌憋得慌？”
    邵廷瞥他，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脏。”
    陆合一愣，噗嗤笑出声，“你真是年纪大了，作风越来越保守！”
    书桌内的人毫无反应，任他笑得开怀，置若罔闻。
    陆合还想劝邵廷晚上和自己一块出去，见他抬手翻开桌侧放着的一本厚重大笔记本，干净未落一字的纸页间夹着十块钱面额的纸币。
    好奇伸手想去碰，被淡声阻止：“别动。”
    “什么东西？你收藏十块钱干嘛？”
    邵廷不回答，起身去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再回来，脱了外套搭在办公椅靠背上。
    陆合愣愣地，就见他变戏法似得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块钱，叠放在摊开纸页中那两张十元纸币之上。而后合上，黑皮硬壳的笔记本岿然厚重。
    加在一块，不多不少正好三张。

　　第16章

小姨催促担忧她感情生活的事告一段落，姜蜜心上的大石总算放下，心情松快许多。自己的麻烦暂时解决，蓦地想到向萱的事，又头疼起来。
    向萱的机票已经定好，和一般情侣小打小闹不同，她跟已经升级为前男友的男友之间早已无可挽回，回国一事确实提上日程。
    因为时差关系，大家又有各自生活要忙，向萱出国后和国内朋友——主要是姜蜜和关非云两个——比起念书时联系大大减少，在当年同窗间消息甚少，于朋友圈好似神隐一般的人物，近来终于再次出现，重新活跃。
    姜蜜每天都和她联系，确定了她的航班信息，约好在机场见面。
    向萱回国那天，姜蜜如约去接人，许久没见她生出了些许陌生感，毕竟视频到底比不上真人。向萱拉着行李箱从关口出来，姜蜜看着打扮干练女强人气息满满的向萱冲自己招手，愣了一刹才想起提步迎上去。
    她的状态比预想中好，没有半分丧气，仍旧爽朗精神，干劲满满。
    向萱回国还没和父母说，她家也不在n城，宠物店顶层的阁楼太小，姜蜜便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就一个行李箱，在客房里靠墙放好，别的不用整理。泡了两杯果茶，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谈起了正事。
    ——准确来说，是姜蜜在问具体情况。
    “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谈的？事情谈定了么？怎么解决？”
    向萱不见失意，许久未回国像个瞧新鲜的小孩，在沙发上坐没正型，懒懒散散。
    “还能怎么解决，分手呗。哎……你客厅装的不错，像这样一套公寓多少钱？”
    “和你说正经的！”姜蜜砸关非云一样扔了个抱枕过去，向萱眼疾手快接住，吊儿郎当哎嘿了一声，“没打着~”
    姜蜜翻了个白眼，向萱感慨啧了一声：“你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较真。”
    能不较真嘛姐姐，别人分手只是分手，但她跟她男友那个相处方式和程度，跟别的夫妻过日子也没差了。
    本来担心她情绪不好还想宽慰宽慰，她倒个没事儿人似得。
    白操心了。
    “有没啥好吃好玩的，带我出去散心转转呗？国外待着那么多年无聊死了，除了大城市，每次陪那孙子出差到各个地方，人少得天一擦黑街上就空了，想消遣都找不到地儿。”
    姜蜜听她如此无所谓地提起男友，略有点担心，但见她似是真的无碍，便不再替她着急。
    “刚下飞机你也不嫌累，精神真足。”
    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满足她，起身去房里换外套，“我带你去喝下午茶，有家茶餐厅厨师手艺不错。”
    打车去了离得最近的广场，顶层有家茶餐厅，做的蟹粉笼包堪称一绝，走遍大半个n城也找不到相同的味道。
    向萱吃上热乎的东西，久违的熟悉味道让她满足喟叹。
    “姜姜对我真好，对自己抠，却舍得给我花钱。”
    姜蜜懒得理她，她喝着柠檬茶，终于肯说正事。
    “他那阵出差说不要我陪，我原本没想太多，合计着一个人出去转转。后来有事儿嘛，就取消了计划，我无聊透了干脆买了张机票飞过去找他。结果一敲门，半天没动静，我耳朵尖听见里面哐啷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猜就有问题。”
    “我踹门踹得太凶，那孙子大概想留点脸，老老实实把门开了。好家伙！带着个韩国女人潇洒快活，我一看那锥子脸吓得都愣了，生怕她一激动拿下巴戳我。你说男人的审美也真是有趣，就这种他都下得去嘴。”
    向萱说着说着开始吐槽起来，姜蜜越听越不对劲，当她说到那个女人的胸是如何不科学简直一碰就像要迸出盐水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所以，你们彻底分手了？”
    “分啊，不分留着他祭祖？”向萱撇嘴，“三套房产，分了一套给我。时间太急，找中介卖的价钱不是太高，没办法，我多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存款我们各一半，还有一些理财基金也归在我名下。”
    “他把这些分给了你？看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对不住你吧……”
    向萱冷哼，“这点算什么？他现在事业顺了，没有名就好歹功成，以后挣得只会比现在更多。我年轻的时候陪他吃苦，多少年全耗在他身上，他过上好日子了转眼就拥起了别人。良心？指望男人有这种东西，世上就不会有黄脸婆这个词！”
    说罢顺了顺气，抬眸看向姜蜜，“你呢？过得怎么样？”
    姜蜜犹豫一会儿，踌躇几秒才和她对视：“和你情况差不多。前男友劈腿，刚分没多久。”
    情况类似，实际不同，和向萱比起来实在有点怂，她连条狗都没能带走。
    简单几句概述完情况，直听得向萱柳眉倒竖，比自己的事还生气：“不要脸也得有个程度，真当你好欺负了？！狗男女家住哪？我非得撕了他们一层皮！”
    向萱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说得出就做得到，姜蜜赶忙稳住她：“都过去了，我懒得再和他们搅和到一起。”
    “你不想搅和，人家肯放过你么？”向萱嗤道，“她要是在那劳什子的同学会上找你麻烦，你怎么应付？”
    “我……”姜蜜动唇，话还没说完，目光蓦然被门口吸引。
    侍应生拉开门，迎进两位客人。
    西装革履，长裙飘飘，娇艳的女人勾着英挺男人的手臂，声音娇嗔：“这家餐厅的东西真的特别好吃！环境一般但是偶尔也可以尝尝，没关系啦……”
    向萱见姜蜜盯着那边看，回头瞧了一眼，“怎么，认识？”
    “……果然白天不能背后说人，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也能遇上孟行言喝姚蕊丘，冤家路窄。
    顿了一下，向萱反应过来，当即就要起身。姜蜜摁住她端杯子的手，无奈道：“分手那天我已经泼过一杯了。纠缠下去有理也变成没理。”
    “你宣泄的是当事人的不满，我发散的是吃瓜群众的怒火，不相干，你怕什么！”
    姜蜜死活不肯让她去，“算了，大厅广众的，怪尴尬。”
    向萱挣了挣手腕，脱不了她的桎梏，角力失败，败下阵来。
    她坐回位置上，姜蜜松了口气，却见准备落座的孟行言和姚蕊丘似是注意到了这边，行来注目礼。
    这下是是真的尴尬。
    姜蜜不是怕事，实在是不想和他们俩再扯上关系——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于他们，于她，都一样，不管他们在不在乎，反正她臊的很。
    “吃饱了吧？我去上个洗手间，回来我们就走。”姜蜜再三叮嘱向萱，“别过去闹，否则我把你和行李一起扔大马路上，说认真的！”
    向萱撇了撇嘴，懒洋洋哼了一声当做应过。
    姜蜜动作迅速，进卫生间没多久就出来，在男女厕中间的洗手台前理了理鬓发，拧开笼头洗好手，刚旋紧关上，镜子里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顿了一下，假装没看到，转身就走。
    孟行言拦住她，“姜蜜。”
    装作不认识的计划失败，她停住脚，不是很有沟通的兴趣：“有事？”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你有多好看，人人都要想看你？姜蜜暗暗腹诽，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回答只说：“有事吗？没事麻烦让一让。”
    孟行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是你朋友？”
    姜蜜不耐烦嗯了声。
    他眸光闪了闪，“那天，你和邵廷一起去宠物店，他也是你朋友？”
    姜蜜愣了一下，过后莫名想笑。原来他的重点在这。
    “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愿意答？”孟行言脸色微沉，“难不成他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姜蜜想说不是，动了动唇忽而意识到，他谁阿？凭什么他问了她就要回答？
    面前的人和邵廷一样，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落地便拥有许多人奋斗一辈子也可能拥有不了的东西。但他们又完全不同。
    那天拜托邵廷陪自己去见小姨的场景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十块钱，那么荒唐的事情，邵廷纵然看起来不是太高兴，可他最后仍然答应了。
    这样的事如果放到孟行言身上，他一定会嗤笑，然后就没有然后。
    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出身，但偏偏就是不一样。
    孟行言见她出神，误以为她默认了，蓦然不悦起来。
    “我们分开才多久？可以啊姜蜜，我还以为你对谁都一样冷淡。”
    姜蜜回神，听到这不善的语气眉头紧皱，“你没和我分开之前，不也看上了别的女人？论起来你还比我厉害。”
    孟行言脸上隐有怒色，半晌说：“我想和你好好说话。”
    姜蜜轻笑：“那不巧了，我并不想。”
    孟行言见她油盐不进，语气骤冷：“你以为邵廷是好招惹的人？惹上他绝对不会有我这么好说话。”
    “不劳你操心。”姜蜜的眉头就没有放松过，顿了顿，因孟行言的话不禁想到和邵廷相处的点滴细节。他虽然说话气人，但大体上还是挺好的，连她再荒谬不过的要求都能忍得了。
    一个是劈腿的前男友，一个是关系正在良好进展中的‘合作’伙伴，天平倾向哪一边自不用说。姜蜜替邵廷撑场，补了句：“我觉得他挺好的。”
    不想再和孟行言多费口舌，她说完提步就走。
    “姜蜜。”孟行言叫住她，在背后道，“有空可以来看看巴顿，它很想你。”
    姜蜜脚下一顿，回身淡淡对他道：“不必了，你家佣人那么多，能照顾好它。”微微勾唇一笑，又说，“而且，我和你女朋友不一样，我没有跟别人的男朋友过从甚密的爱好。”
    .
    向萱刚结束长途飞行，加上时差还没倒，终归有点撑不住。姜蜜先送她回公寓，然后才打车去店里。
    小姑娘们在给客人的两只贵宾犬美容，她碰上，顺手把活儿接过来，驾轻就熟地修了个美美的造型。客人很满意，拉着姜蜜聊了好半天。
    待送人出了门，姜蜜回里间洗手，一出来发现有好些个未接电话。
    短短两分钟，谁这么急连环call？
    点开一看，却是高中班长。
    回拨之前就大致猜到了些内容，真的听他说，姜蜜还是有点诧异：“今年同学会这么早就办？”
    往年都是在年关，大家都回来过年了，分散到天南海北的同学才凑得齐。现下时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办哪门子的同学会，虽说要提前，也不至于提前这么多？
    班长说：“也不算是同学会。就是碰巧，群里有一半的人这段时间都会回来，大家就想着先办个小型聚会，好久没见了，凑一块热闹热闹。”
    姜蜜想到姚蕊丘和孙娇，不太想去，但不去又显得自己怕她们。犹豫之间，班长直接拍板，把时间地址告诉她，叮嘱她一定要来。
    听到那地址，姜蜜立刻想拒了——孟家的酒店。
    然而已经迟了，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边已经把电话挂断。
    姜蜜静静站了几秒，想到先前在茶餐厅洗手间外被孟行言质问的情形，一阵头疼。
    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铃声突兀，吓得她猛然回神。
    来电是个陌生的号码。
    接起一听，刚说了个喂字，姚蕊丘的声音就透过听筒响起：“是我。”
    ……是你。
    你谁？
    姜蜜很想吐槽她这非常把自己当回事的劲儿，然而实在不想和她多说半个字，开门见山：“有事？”
    “班长应该打过电话给你了。我们顺路，聚会那天我来接你，捎你一程。”
    姜蜜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聚会场地是孟家的产业，座驾想来肯定也是孟家的，无论从京华还是从姚蕊丘住的区，到她这都要绕一个大圈。姜蜜真不知道她顺哪门子的路。
    还是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为什么不用？”姚蕊丘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坐，捎你一程又有什么关系？”
    姜蜜不悦，“你这样阴阳怪气有意思么？你心里对我没有好感，你也清楚，我不喜欢你。相看两相厌，何必互相为难。”
    那头音调忽地微扬：“下午在茶餐厅，你把行言勾去洗手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找他说话！”
    “……你应该管的是你男朋友。”姜蜜颇觉无语。
    她上个厕所招谁惹谁了？
    “我告诉你，姜蜜，你想报复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姚蕊丘像是魔怔了，听不进去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蜜怒极反笑：“你觉得我电话录音，把你说的话录下来拷贝发给孟行言，他会怎么想？”
    直接祭出杀手锏还是有用的，那边默了两秒，‘嘟’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聒噪声音瞬间只剩忙音。
    .
    大傍晚，电话没完没了，先是班长再是姚蕊丘，最后又是邵廷。
    他忽然打来约她去吃饭，乍一听没听清，姜蜜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产生了幻觉。
    拾掇拾掇拎着包去了，不愧是他定的地方，和她选的餐厅比起来，静得不像是一个世界，侍应生走路不发出半点声音，那些用餐的客人餐具和餐具碰撞，也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姜蜜踩着小桥流水一般的钢琴曲上楼，邵廷在半封闭式的卡座等她，抬眸瞥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复又低头继续看菜单。
    点菜的事交给了邵廷，之前吃的那顿饭尝过了他喜欢的菜品口味，姜蜜觉得味道不错，正好省懒。
    姜蜜藏不住好奇：“邵先生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吃饭？”
    他说：“朋友组了个局，我不喜欢太吵。”
    姜蜜不解，这算什么回答？意思是能一起吃饭的都去了，找不到别人？
    “可以叫上一个一起吃啊，吃完饭再去下一摊也来得及，一般不都是不止一场么？我不想参加人太多的活动的时候就这样……”
    说来说去，就是奇怪他竟然会想到自己。
    ——对她来说，吃饭是很惬意的私人时间。
    “吃饭和说话都要用嘴，你能不能专心干一件事情？”邵廷看了她一眼，“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聒噪，问题这么多，这顿饭我一个人吃。”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搞得好像现在才知道她话多，而且明明他自己话也不少，平时她都没嫌他吵……姜蜜没吭声，暗自腹诽。
    尝过几道前菜，正菜陆续上桌，吃着吃着，口袋里的手机连连震动，姜蜜拿出来想调整设置，见班级微信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点开看了看。
    要去参加这次同学小聚会的一半人在群里聊了起来，天南地北说得不亦乐乎，更多的是说见面之后要怎么玩。
    姜蜜蓦地想起这茬，头疼起来。
    “专心吃饭。”邵廷的声音淡淡从对面传来。
    她哦了声，收起手机，执起餐具却没继续吃，看了他好几眼，有话想说。
    邵廷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在眼里，“又有什么事？反正不该提的要求已经提过了，再多来点也没关系。”
    他说的是姜蜜拜托他去见姜惠的事。
    没理会他的揶揄，姜蜜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没开口。
    这次同学聚会场地是孟家的产业，肯定和姚蕊丘有关。再加上那通电话，想必姚蕊丘和孙娇不会让她在聚会上轻松好过，她能猜得到。
    刚刚一刹动了想让邵廷陪她出席的念头，但只是一刹，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人家已经答应了帮她应付小姨，他坐在公司里说不定日进斗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样陪她浪费时间已经很给面子，简直可以入选十大善心人物。再让他陪着去参加同学聚会，太得寸进尺，贪心得有点难看了。
    更别提那是在孟行言的地盘上，邵廷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圈子的人面前，陪她过家家酒，抛头露脸？
    她不说，邵廷没有追问。
    一顿饭没吃太久，饭毕，出了餐厅门，忽听他问：“去逛逛？”
    姜蜜扫了眼停在路旁的他的车，“要逛那就逛得彻底一点。”扯了扯他的袖子，率先提步，“走这边。”
    邵廷拿车钥匙的动作一顿，没说什么，迈步跟上。
    两人沿着长街散步，再没有比压马路更消食的了。走了十五分钟，路遇一个公园，姜蜜脚尖一转，拉着邵廷进去转。
    大晚上，虽然有路灯，但也看不太清楚，每间隔十几步就有一个长石凳，姜蜜走累了，找了一处周围没有人的石凳坐下。
    石凳有些凉，且冷硬冷硬，硌得慌。
    姜蜜觉得不舒服，没多久干脆换到地上，席地而坐。
    自己坐就罢了，她还邀邵廷：“来啊，坐坐看。草很软的，一点都不扎，很干净！真的，不信你摸摸看。”
    邵廷皱眉，坚持自我不为所动，不管她怎么说就是不肯。
    姜蜜见说不动他，不强求，仰头看星星。
    夜空湛蓝，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艺术天分爆棚的画家提起大画笔，雷厉风行在布上涂抹，有的地方色浅，有的地方色深，但每一处都好看。
    “夜色真好。”
    她轻声感慨，邵廷看着她的侧脸，忽地问：“晚上心情不好？”
    “有吗？”她反把问题抛给他，“没有吧。”
    两人说着话，一个拎着竹篮卖花的年轻姑娘走了过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看上去水灵灵的。
    “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
    姜蜜一愣。这附近大概很多约会的小情侣，卖花的小姑娘应该是误会了。她脸上一臊，尴尬起来，张口想拒绝，抬眸却发现邵廷比她更不自主。
    他绷着张俊脸，满是不悦，脸上写满了‘都是因为你要来这里才会这样’。
    姜蜜忽觉好笑，拒绝的话到嘴边一转，笑嘻嘻问小姑娘：“多少钱一朵？”
    “二十。”
    她掏钱买了一朵，小姑娘接了钱，嘴甜地说了句‘姐姐真漂亮’，快步走开。
    姜蜜把花递给邵廷，他不接，她硬塞到他手中。
    邵廷一脸嫌弃：“几个意思？”
    姜蜜笑道：“你不是嫌我聒噪嘛。就当是作为我聒噪的补偿。”
    邵廷拿着花看了看，干脆坐到地上和她并排。他把青色的茎枝折去三分之二，抬手将短了一大截的花插进左边胸前口袋。
    “肯收了？”姜蜜挑眉。
    “出色的演员理应受到表彰。”他一脸坦然，受之无愧。
    姜蜜失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
    邵廷看清面额，忍不住皱眉：“你又要拿十块钱应付我？”
    她说不是。
    姜蜜动作利落，没多久就折成了一只千纸鹤，还是在完好无损不破坏纸币的情况下。
    “送你。”她递给他。
    邵廷犹疑着收了，拿在手里，脸上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嫌弃。嫌弃归嫌弃，到底没有拒绝。
    姜蜜拍干净手，还没开始新的话题，忽听旁边小树丛里突然传出说话声。
    娇嗔的女声道：“讨厌，你干嘛亲我！”
    “这样的气氛，最适合接吻。”一个文艺的男声如是回答。
    “……”
    “……”
    气氛唰地一下尴尬起来，姜蜜一怔，莫名觉得脸上微赧。
    邵廷瞧见她不自在的神色，指了指草地，挑眉道：“我已经降格到这个份上，再降格的事不会做，放心好了。”
    姜蜜一顿，花了几秒明白他的意思。
    感情坐草地是降格的事，亲她是更降格的事？！
    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一个没忍住，抬脚在他鞋上踩了一脚。
    邵廷受了这一下，默然瞥她。姜蜜有点心虚，“踩坏了我赔……”
    “赔？”邵廷道，“你知道你吐在我鞋上那次，我为什么不要你赔？”
    姜蜜摇头，猜测：“很贵……？”
    “不贵。”他轻笑，“你做一年女佣，不吃不喝，差不多就能挣到一双鞋的三分之一。”
    姜蜜：“……”
    虽然谈话内容并不全都愉快，但姜蜜烦闷的心情多少有了好转。
    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沿路返回。
    邵廷趁势问她：“你吃饭的时候想和我说什么？”他还是没忘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没什么。”姜蜜摇头笑了笑，“有些事情我应该靠自己解决。反正……再差难不成还能比做一年女佣不吃不喝更惨？”
    不过是个同学会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一没撬别人墙角，二没抢别人男朋友，没道理要她夹起尾巴做人。
    行得正坐得端，该难受不自在的，是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
    怕姚蕊丘？
    除非她姜蜜名字倒过来写！

　　第17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不管姜蜜有多不愿，同学聚会还是如期而至。
    姜蜜想开了。或许姚蕊丘和孙娇想给她添堵，但现在文明社会，大家都是成年人，她们要是真的做出什么冒犯举动，她大可甩手走人。
    又不是天王老子谁还没点脾气？触犯底线，那就谁也别惯着谁。
    偏偏尚萱和关非云都把这当成了大事，一个要陪她参加，一个要开车接送，姜蜜哭笑不得劝了几天，好不容易才劝他们俩歇了那点妖风怪火。
    放宽心去赴约，她挑了一件素淡雅致的裙子，外罩薄外套，既不会给人过分隆重感，又不会显得轻挑，得体地刚刚好。
    “真正的妖风在等着你呢，赶跑了孙大圣，我看你个傻兮兮的唐和尚怎么办！”尚萱恨铁不成钢，出门前替她理平衣襟，忍不住伸指在她额头一戳。
    姜蜜笑着避开，说她大惊小怪。
    拎着包出门，打的前往聚会酒店的一路，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她的公寓到聚会的酒店距离稍远，打的将近五十分钟才到。
    酒店门外侧边的树下，几个或穿西装或穿白衬衫的男人聚在一起说话，姜蜜下车一看，都是认识的人——高中同班的男同学们，踏入社会之后和念书时样貌气质都有变化，但每年一见一点都不陌生，熟悉得很。
    姜蜜走过去，略有不解：“你们怎么都不进去？”
    见她来了，一众人笑着打招呼。负责联络大家的班长也在，迎前一步答：“几个女同学说找不到路和正门，我就在这等着方便接人进去，刚好他们来了……”指了指其余男同学，“站这儿抽根烟，说会儿话。”
    姜蜜点头表示了解，正要开口说自己先进去，有人忽地扬眉，“又来一个——”
    话音落下，顺着目光看去，一辆锃亮崭新的车开入视线，那车标让几个男人瞬间眼神一亮，盈光下透着难掩的羡慕。
    男人都爱车，但不是所有人都买的起好车。
    面前的这一辆便是当之无愧的好车，几个关系好的低声交流起了这车包括上路一全套办下来得花多少钱。
    “大概这个数。”
    “不止！我看至少得这个数……”
    玩闹语气，多少也透着艳羡。撇开爱车的本能，现今这个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一辆好车就是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比一百句哗啦呼哨天花乱坠的自夸实际得多也管用得多。
    车门打开，孙娇先下，而后是姚蕊丘。
    香车配美人，孙娇拾掇拾掇也是个清秀的佳人，加上美艳异常的姚蕊丘，好一番光彩照人。
    一众男同学纷纷和她们打招呼，若说刚才对姜蜜是友好，那现在更是称得上热络。
    姚蕊丘笑吟吟轻挑柳眉：“为什么都站在门口寒暄？赶紧进去呀。”
    只犹豫了一秒，一群人立刻应和说好，班长只得给那几个说不认识路的女同学发定位。
    姜蜜一直没说话，姚蕊丘看见她，唇角弧度淡了些，又重新弯起：“好久不见。”
    前两天才在茶餐厅见过。
    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通电话好似也不是她打的。
    姜蜜礼貌笑了笑：“好久不见。”
    纵使她面上再友好再无害，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仍未逃过姜蜜眼睛。
    假装没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假装没有就真的消失，只要发生过了，龃龉就是存在的。
    往常同学聚会都是大包厢，毕竟人多，场地不够宽挤不下几十个人，然而这次定的包厢还更大，虽然参加小聚会的人数只有平时的一半。
    孟氏恒汇集团旗下这间酒店是五星级，订位置极难，如今不仅定下还是高级配置，大家都知道卖的是姚蕊丘的面子，玩闹间越发捧她的场。
    包间分为两边，聚会的正厅和吃饭的偏厅，人陆续到齐，聚在偏厅里，酒水饮料蔬果应有尽有，桌游、悬挂式屏幕、按摩椅……甚至还有一个盛满碧蓝净水的游泳池。
    气氛大好，像每次聚会开头一样，大家从学生时期的旧事聊到现状，而后喝酒的喝酒，玩游戏的玩游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姜蜜坐在最边上，没有参与他们满载复古气息的回忆大会，早早趁空躲到包厢角落。
    一个人吹风闹中偷静，听见脚步声靠近，侧头一看，端着酒杯的孙娇噙着标志性笑容走过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这算什么？上战场前先派小兵刺探敌情？
    “我哪有那么闲跟你开玩笑。”姜蜜淡淡回了个笑容，“我说得出，就必定做得到。”
    后半句话咬得略重，意有所指。孙娇想到那天去静吧玩，遇上她时她话中暗示的意思，面上一滞。
    姜蜜见她开始退缩，暗笑这抗压能力太差了，一点都不经吓，攻击力还差。
    孙娇瞧见姜蜜眼里隐隐约约的笑意，不甘，为了不给姚蕊丘添麻烦，又不得不忍下，临走前微抬下巴居高嘲讽：“这个社会很现实，别人只看你成不成功，失败者说得再多再有道理，在别人看来也只当你是气急败坏跳脚而已。”
    “你是说你现在的样子么？”姜蜜觉得好笑，随口一刺，成功得见孙娇难看的表情。
    狠狠瞪了姜蜜一眼，孙娇端着酒杯，哒哒踩着高跟鞋走了。
    在窗边站了没多久，班长拍手喊大家聚集。围坐在几张长沙发上，到齐了半个班的人开始东拉西扯聊天。
    ——这是同学聚会都有的环节，美其名曰增进感情。
    姜蜜慢步走过去，依旧在边缘坐下。
    听他们从地上聊到天上，从过去聊到现在，五花八门天花乱坠，姜蜜不知不觉出了神。
    再回神已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在座众人都朝她看来，说话的女人皱了下眉，重复：“我问你话呢姜蜜，你觉得怎么样？找个空见见呗，我老公的同事人挺好的，相貌端正年轻有为，正好你单身……”
    “不用了。”姜蜜说，“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吃饭，很快要换季了，我店里忙，人手不够不方便走开。”
    “瞧你这话说的，你开店不照样天天和陌生人打交道？难道有不认识的客人你还能往外赶？再说了，只是吃个饭而已，大家都是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坏心害你？你要是这么想，那我真的没话好说了……”
    没话好说你倒是闭嘴呀，嘚啵个不停。
    姜蜜任她长篇大论，到最后还是不咸不淡三个字：“不用了。”
    那位女同学脸色霎时变了一刹，不阴不阳地哼笑了声：“好吧，不愿意就算了，当我白好心。”
    “好意是好意……”
    孙娇忽然开口，“但感情这种事，姜蜜肯定自己心里有数，你急着给她介绍男朋友，说不定姜蜜已经有快成的对象了？那才是好心办坏事。”
    “……姜蜜你已经有对象了？”有人问道。
    姜蜜笑了下，摇头，视线和孙娇对上，笑意加深：“我要是有对象，当然不会藏着掖着，谈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孙娇表情一僵，避开她的目光，端起杯子低头喝饮料。
    男人们察觉到女人间不正常的气氛，略觉尴尬，但都没插嘴，默不作声作壁上观。
    介绍男朋友的话题暂时跳过，几个女人问起了姚蕊丘的感情生活。
    重点自然是她的男朋友。
    这种有点八卦的话题男性大多不感兴趣，但那得看对象是谁。恒汇集团，已经工作多年的男人们都有耳闻，来参加这场聚会一是为了叙旧消遣，二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能的话当然最好。当下自然乐得听她们问及孟行言，一个两个不仅不打断，还颇有兴趣地参与。
    “蕊丘，你和你男朋友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姚蕊丘说：“在咖啡厅。我忘记带钱包了，他帮我结的账，之后就认识了。”
    “哇哦~”女人们托着下巴起哄。
    “你们是谁先追谁的？追了多久？”
    “接触之后彼此印象都不错，然后相处了三个多月，我才接受他的表白。”
    又是一阵起哄。
    姜蜜听着却想笑，端起杯子喝水，掩住唇边讽意。
    孟行言追了她半年，是一字一句亲口说过希望她能考虑他接受他。姚蕊丘说的三个月……究竟是孟行言一边追她一边拈花惹草，还是姚蕊丘早早就下功夫倒贴撬墙角，大概只有他们两个自己清楚。
    问了一连串问题，那几个女人道：“怎么不叫上你男朋友一起来？今天聚会承了他的情，多不好意思。”
    姚蕊丘轻笑说：“他要处理公司的事情，今天没空。他让大家放开了玩。”
    顿时，一片羡慕声萦绕不绝。这场同学聚会不花钱，包厢所有费用孟行言都给包了。省了不少钱。
    听着耳边诸如“你男朋友真厉害”、“你男朋友对你真好”的夸赞，姜蜜只觉得聒噪烦人。
    抱大腿的姿态太明显，负分，回去重练！
    可能真的不应该来，这些奉承阿谀太倒胃口，姜蜜度日如年，暗怪自己不该要面子，不愿意被姚蕊丘看轻强撑着来了，结果耳朵遭这样的罪。
    事实证明，她真的和大多数与姚蕊丘沾边的事情气场不合。
    ‘增进感情’的环节好不容易结束，大家玩起游戏，不参与的便去做别的事，姜蜜趁机走开。
    这场聚会还要许久才能结束，饭都还没开始吃，一时半会是走不了的。姜蜜独自打发时间，默默叹气。
    包厢的门忽然开了，伴随着几个女人打趣的声音，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踏进门。
    “盛宁你终于来了！看我们都等了你多久，再不来我们要去路上找你了！”
    姜蜜在听到名字的刹那愣了，看清来人，更是一僵。
    西装革履的男人挺拔轩昂，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派头十足。俊朗五官一如当初，多了几分被时间磨砺的痕迹，稍稍沧桑了些许。
    但还是好看的，他是这群男人里最抢眼的一个，和高中时一样，作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他走到哪里，女生的关注就在哪里。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喜欢追逐美的事物，盛宁成绩一般，但所谓校草，有如此‘盛名，只要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够帅够迷人，谁还去管其它的。女生们对他趋之若鹜，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
    不谙世事的岁月谁都有——姜蜜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他。
    一群人聚过去，也把姜蜜叫了过去，男人们寒暄着拍肩递烟。盛宁的目光落在唯一没有和他说话的姜蜜身上，停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蜜回了声，在旁边几缕看热闹瞧好戏的不安分眼神中，淡淡道：“我记得你不是我们班的，怎么也来了。”
    盛宁是高中时人人皆知大名的校草，但和姜蜜他们不同班。
    他顿了下，笑道：“你这样也太伤人心了，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不等姜蜜说话，几个女人插话附和：“就是啊，大家都是同学，不是同班有什么关系，难得有机会聚一聚，一起玩怎么了？”
    冷不丁有人说：“难不成姜蜜你还在介意以前的事情？”
    听她们果真扯到这上面来了，姜蜜蓦地脸色微沉，身上寒气重了几分。
    少不经事，她曾经喜欢过盛宁两个月，有一天午后体育课她回教室取东西，同在操场上体育课的盛宁突然跑来找她，把她叫到教学楼侧边，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向她表白了。
    他说了很多话，从第一次见面对她的印象说到为数不多的交集，说的特别诚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瞳孔清晰映出她的模样，紧张，局促，还有略带一丝丝沁然欣喜的诧异。
    她当时愣了很久，盛宁一直问她，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直到最后，她才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那是她对那场表白回应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群人从教学楼遮挡的暗处冲出来，有男有女，都是他交际圈里时常来往的朋友，几个男生拍掌大笑，吹起了口哨调笑，而女生——包括姚蕊丘在内的女生们，则掩着嘴，站在一旁笑得欢。
    前一刻还在诚恳真挚向她诉说心意的盛宁，也跟着噗嗤笑出声来，他说：“姜蜜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除了这句大概还说了别的，她记不清了，大抵是些让她别介意，告诉她只是开个玩笑的道歉话。
    姜蜜像个傻子一样怔在原地，难堪到恨不得夺路而逃，偏偏浑身僵直，犹如冰天雪地被人兜头浇下一大桶冰水，一动也无法动。
    比后来年级里其他女生的嘲笑讽刺和男生们背后的调侃，更让她难忘的，是盛宁毫无诚意的道歉，以及那一句“你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一场青春酸甜暗恋，成了令她记忆深刻的年少噩梦。
    姜蜜长得不难看，可惜性格木讷，一心扑在书本上，在那时候的同学眼中，是当之无愧的书呆子。和生动又有趣的姚蕊丘比起来，显得万分无趣。姚蕊丘身边聚集的追随者、朋友，自然比她多得多。
    而作为姚蕊丘好友的盛宁不过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除了姜蜜自己，大概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此刻，过去多年，她们还想用旧事包围她，微垂眸的姜蜜不禁轻轻弯唇。
    再抬眸眼里一片清朗，她不闪不避，不躲不退：“有什么事值得介意这么多年？都说犯了错的人一生沉重，永远背着罪孽的包袱向前，我没做过亏心事，问心无愧，有什么好忘怀不了的。”
    盛宁脸色一变，笑意微敛：“你话说的有点严重了吧？”
    几个怔愣的女人跟着应和，一叠声说着，“就是啊，姜蜜你干嘛搞得这么严肃……”
    姜蜜没理会她们，视线看向在旁默不作声的姚蕊丘，那唇边轻含的笑意看起来那么刺眼，仿佛在嘲讽地表态——看，我都不用亲自开口，有的是人来给你难堪。
    班长见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今天是出来玩的，难得聚一聚，都少说两句……来来来，刚刚说要玩游戏的是哪几个？”
    众人开局玩起了游戏，姜蜜冷冷瞥向姚蕊丘。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下不来台？把盛宁叫来，一帮狗腿子给她做帮手，就能损掉她的尊严，踩她进泥里？
    没再言语，姜蜜端着酒杯，离开了人多的地方。
    她面朝玻璃看窗外，背后是欢声笑语，明明热闹非凡，却让她如临荒野，寂寞之极。
    一阵音乐徜徉淌起，忽听有人提议：“来跳舞怎么样？”
    有人说好，结了婚的女人们道：“我们都有家有室，不太好不太好，你们玩。”
    推来让去，成了单身的活动。在场的没几个单身，姜蜜偏偏是特别显眼的一个。
    同样单身的盛宁被推了出来，和他交好也和姚蕊丘走得近的几个女人道：“你和姜蜜都是单身，跳支舞啊！”
    姜蜜绷着脸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盛宁朝众人笑笑，扯了扯西装下摆，不推脱，竟毫不客气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盛宁走到姜蜜面前，伸出手作邀请的姿势：“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姜蜜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说话，眼神凝得像是要结冰，死死盯着他伸出的手掌。
    空气尴尬仿佛静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有人忍不住抱怨：“姜蜜怎么回事？从一进来到现在一直沉着脸，聊天不参加，玩也不给面子，真扫兴……”
    盛宁看着姜蜜，皱了皱眉，却坚持着邀请的姿势。
    姜蜜只觉得脚底发凉，那种结冰的感觉再次来袭，尽管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可心口位置，仍挡不住汹涌浪潮拍打，有点疼，更多的是闷得慌。
    她不想握他的手，不想和他跳什么舞。
    包厢里其他人的不满声越来越多，姜蜜喉咙发紧，难受得想夺路逃跑。
    下一秒，门忽然打开。
    服务生进来对众人微微鞠躬，而后回身对引路带进来的人弯身鞠了一躬，弧度更甚，态度万分恭谨：“邵先生，就是这。”
    众人不明所以，愣愣看着门口，服务生关上门离去，看清来人，姜蜜更愣。
    门口是她熟悉的身影。
    邵廷抽了口烟，取下夹在指间，表情和烟气一样淡，眉头却微微皱着。他从一众打量视线中穿过，走到她和盛宁面前。
    眉间皱痕松开，扫过盛宁的目光轻得显出一股淡淡的蔑然。
    一个字未言，那真正居高临下的气势和神态蓦地让盛宁有种自愧不如的羞耻之意。
    “你……”
    话还没说完，邵廷忽地抬手，将烟尾燃尽的灰弹在了他怔愣未收回的掌心里。
    “她不和你跳。”
    不是不能，不是不会，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不。

　　第18章

烟灰热度不高，但也烫手，更何况是这样一种羞辱的动作，盛宁被烫地猛然一瞬收回手，恼羞不已，怒目道：“你谁呀？！”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众人想知道的。
    没等他们从探究对象口中听到答案，门再次被推开，刚刚领人进来的服务生去而复返，在门边隔着距离向姜蜜身旁的人鞠躬道：“邵先生，顶楼88包厢的几位先生说开了罗曼尼康帝等您，请您一定要去。”
    众人一听，立时怔住。
    顶层只有两间包厢，一个八和两个八，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对外开放，能订到顶层的，都是和孟家有来往的人。直白一点说，都是一个圈子里的。
    出席同学会的这些老油条都是工作已久的人，脑筋飞转，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纵然有脸上面不改色的，心里也骇了一跳。
    服务员说话间，邵廷已经随手在盆栽中的鹅卵石上掐灭了烟，轻轻一抛准确扔进垃圾桶里，而后转身，揽住姜蜜的腰。
    “告诉他们我不去。孟行言有时间，让他们找孟行言喝。”他声音不大，但字字醇厚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分明。
    “我不像你们老板闲得慌。”
    邵廷的话是对服务员说的，却对姜蜜一笑，全程没有分给别处一丝余光，只看着她一人，眼里仿佛只有她，再装不下其余，“我没空，忙着陪我女朋友。”
    众人皆是一惊。
    女朋友？是指……
    服务员应声而去，在旁边看好戏的姚蕊丘坐不住了，忍不住上前问：“这位先生是？”
    “姜蜜她男朋友。”
    他眸光薄淡，简洁明了六个字。
    男人们见他气度不凡，尤其听了他刚才和服务员那一番对话，心下各有计较，全都上前来打招呼，一边试探问着他的职业，问他在哪工作，一边掏出名片递给他，想要结交。
    “名片就不必了。”邵廷连手都没抬，“我姓邵，宏辉邵廷。”
    一般人有点成就的人自我介绍职业，无不是名字加公司加职位，像他这样的少之又少。
    然而短短四个字，已然说得足够清楚明白。
    宏辉集团上下有几个邵？
    邵氏宏辉，商圈谁人不知。
    再者，除了邵家人，谁还能把一大个集团说得跟自己盘中的鸡腿似得，底气十足又理所当然？自然只有原本就理所当然的人。
    姚蕊丘天天跟在孟行言身边，同一圈的人自然有所耳闻。她忽地想起确实听过邵廷的名字，第一次参加孟家party——也就是姜蜜和孟行言正式说分手的晚上，她听人说邵廷也来了，只是当晚人太多，邵廷又只出现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她没有亲眼见到真人。
    这当下记起，表情霎时不太好。
    宏辉邵氏……
    姜蜜怎么会跟邵廷认识？！孙娇明明说她的男朋友也是个开宠物店的！
    姚蕊丘想得多，盛宁想得也不少，一下子被挤到边上，看着一堆人站在邵廷和姜蜜的周围想要套近乎，脸色一下青一下白。
    丢脸，丢脸至极！
    姚蕊去邀他来参加聚会，说只要他和姜蜜“叙叙旧”，她就帮他和孟行言牵线搭桥作引荐，可现在……
    姜蜜从邵廷进门直到站在她面前，始终是愣的，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小心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反手握住手掌。怔了一瞬，她慢慢放松下来，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邵廷笑了下，冲她眨了眨右眼，“亚历山大想你了。”
    姜蜜没多问，此刻只想走。不知为何，邵廷来了，那口憋在胸间的气一刹顺了，瞬间让她恢复自然常态。
    她正要开口告辞，姚蕊丘先道：“既然是姜蜜的男朋友，一起吃个饭吧？不知道邵先生赏不赏脸？”
    见她神色还似不肯罢休不愿死心，姜蜜微不可查地蹙眉，邵廷看出她的担心，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轻声道：“没事。”大方看向等着他答复的众人，说：“既然都是姜姜的同学，也算是朋友，那就一起吃个饭。”
    玩闹到此结束，场地换到正厅，大圆桌能坐下二十多个人，众人在桌边一一落座。菜单都是事先确定好的，通知了上菜，很快便开始上桌。
    姚蕊丘果真憋不住，才坐下没多久，就端着杯子冲邵廷遥举：“邵先生认识行言？”
    邵廷瞥了她一眼，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是孟行言的女朋友？”
    姚蕊丘弯唇：“是。”
    微微颔首，邵廷挑了挑眉，“你手上那个戒指我认得，去年的纳高拍卖会，我和他都在斯图加特，他三十六万拍下这个戒指。”
    闻言，在座众人轻轻倒吸一口气，尤其是女人们，脸上的艳羡明显得遮都遮不住。
    姚蕊丘笑得矜持，面上却透着一丝丝轻浅的得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戒指。三十六万在拍卖场上虽然算不得什么，但这是首饰，价钱让一般人羡慕还是绰绰有余。
    忽地又似是想到什么，姚蕊丘脸上笑容敛了敛，收回手。
    ——这个戒指是她无意中在孟行言家看到的，孟行言见她喜欢便说让她拿去戴，只说戴，没说送给她。
    “戒指认得，人倒不认得。”邵廷凝眸看了她几秒，唇边弧度轻浅，“当时陪在孟行言身边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这个戒指，我记得是他拍了送给那位女伴的。”
    众人一怔，姚蕊丘脸色也变了，尴尬不已。
    她沉着脸扫了眼姜蜜，故作无谓问邵廷：“邵先生当时的女伴又是谁？”
    “我？一个人去的。”邵廷轻笑：“没办法，孟行言怕寂寞，走到哪都要人陪，我跟他不一样，天生不爱热闹。”
    姚蕊丘话噎，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面子被狠狠落了一通却也只能忍下。
    尽管大家都知道像孟行言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情史肯定丰富，但这位邵先生说的如此直白，还真是一点都不给面子。
    几个先前找姜蜜麻烦找得不亦乐乎的女人在座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姚蕊丘已然吃瘪成这样，那位邵先生连孟行言女朋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们这些小虾米？看看场面，姚蕊丘没落得半分好处，反观姜蜜，坐着什么都不要做，一句话不用说，就有个财大气粗家底丰厚的大人物给她撑腰。
    一时间，竟有点羡慕起姜蜜来。
    自邵廷进来后就被忽略的盛宁更是如坐针毡，脸色难看。三十六万，他不是拿不出来，但一次性拿出来给女人买戒指，讨女人欢心，这样的财力魄力……他实在做不到。
    刹那间有种丧气的颓然感。
    恒汇、宏辉……他和这些人，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云泥之别，差如鸿沟。
    来之前姚蕊丘许诺的那些，他不奢望了，只希望今天没有得罪姜蜜太过——希望她最好能把年轻不懂事的那些破事儿也一并忘了。他得罪不起孟行言，更得罪不起邵廷，都是跺一跺脚商圈抖三抖的人物，看邵廷亲自到场这副护犊子的样，他真怕姜蜜事后说几句话，自己会被碾到泥里。
    同一个生意场，他在宏辉这样的大阀门面前，连蚂蚁都称不上，只是蜉蝣而已。
    一场聚会，后半段几乎在一种莫名的尴尬和小心翼翼中度过，晚上给过姜蜜脸色看的，不论男女，全都夹起尾巴，连和她对视都不敢。
    姚蕊丘的几个好帮手静如鹌鹑，仿佛饿了几天没吃饭，就差把脸埋到碗里。
    孙娇更不用提，脸色青了白，白了红——气的。视线扫过对姜蜜体贴备至的邵廷，直气得像个胀起的红气球，就快爆了。
    然而姚蕊丘都奈何不了，孙娇就更没办法。邵廷坐在那，除非孟行言亲自来，否则他就是把姚蕊丘的头摁进菜盘子里，想必整间酒店也没有一个人会帮她们。
    这场聚会想要羞辱姜蜜，到最后到成了让自己露怯的照妖镜。没能让姜蜜出丑，反而自己骑虎难下，在真正厉害的人物面前有多怂，让这些老同学看了个一清二楚！
    ……
    饭吃完，邵廷不再多留，带着姜蜜先行离开。
    不去管其余人会如何议论，他驱车载着姜蜜，一路开到护城河边。
    下了车，两人面朝漆黑的河面，靠着护栏聊天。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姜蜜看了眼邵廷。
    “我到你店里，你的员工说你参加同学会去了。”邵廷点了根烟，“其实也是碰巧，我刚好在那边和人约了饭局，顺便下去看看。”
    姜蜜没说话，轻轻笑了下。
    他说是顺便就顺便吧。至于如何知道在楼下开同学会的孟行言女朋友就是她同学，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同学会就是她参加的同学会……他不说，那就只当是顺便。
    静了一会儿没声音，邵廷侧头一看，见姜蜜眼睛微微泛红，挑眉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路过顺便搅了个局而已，你就感动成这样，要是我真的做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就要抱着我的大腿嚎啕大哭？”
    姜蜜抬指揩去眼泪，嘴硬：“你想多了。我只是被河风吹进了眼睛里。”
    默了两秒，轻轻揉了揉眉心，她垂眸说：“刚刚那个邀我跳舞的男人，是我的初恋。”
    邵廷回忆一会儿，想起来，皱眉：“那你的眼光真够差的。”
    姜蜜轻笑：“是啊。”
    人海茫茫，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挑中最烂的，先是盛宁，后是孟行言。
    深吸一口气，姜蜜把前不久刚被逼着回想了一遍的糟糕记忆，一点不落告诉了邵廷。
    “我小时候有点自闭，小姨带我看医生治了很久，一直到快上小学的时候才好。”她说，“那次被捉弄之后，我就没有再喜欢过别人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还是单纯因为没有遇上喜欢的人。总之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也没有谈一次恋爱。”
    邵廷没说话，静静听她倾诉。
    姜蜜默了很长时间，一直望着黑不见底的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她才又说：“我从前以为很多事情过去了就会过去，今天才知道其实并不会，真实带给过你痛感的伤害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
    她以为她不在意，她不怕，但潜意识里，她还是想逃避。
    谁都不想被捉弄被取笑，谁都不想当小丑成为别人的笑料，真的被动陷入难堪境地的时候，谁不希望有人能对自己伸出援手。
    盛宁朝她伸出手邀她跳舞时，就像一瞬间回到他当初和朋友取笑她的那天，同样的让人不适，同样的让人想逃。
    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会愤怒，会反感，如果邵廷没有出现，她一定会拎起包毫不客气地走人。
    那时候的姜蜜却比现在木讷，比现在不懂变通，同样也脆弱得多。
    傻站在原地羞耻难堪得满脸烧红的时候，她曾多希望有人能神兵天降，带她逃走。
    那时没能等到，今天等到了。
    邵廷来了。
    来的有点晚，晚了好些年，但又出现地刚刚好。
    邵廷感觉胳膊被她屈肘拐了一下，侧目一瞧，她并未看他。她望着面前，语气闷闷，话里诚挚万分，被河风吹淡了一些，但咬字清晰分明，晃晃悠悠吹进了他耳中。
    他听到她的声音，像木琴清澈细嫩：
    “谢谢你。”
    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不爱说话的自闭小姑娘时，小姨总爱给她讲许多从没听过的故事，她说那是她编的童话。
    姜蜜想，以后她大概也能给别人讲她编的故事。
    ——没有皇冠和公主裙的公主，遇到了一只穿银币衫的狐狸。
    小公主给了它自己仅有的银币和一朵玫瑰花。
    大风雪的时候，狐狸穿过丛林狂奔来救她。
    花和银币，还有狐狸身上更多的银币统统掉在地上，狐狸给了小公主一个拥抱。
    银币衫之下，它的茸茸毛发，有足以抵抗大风雪的温暖。
    春风漫漫吹。
    咯噔一下，心上开起一朵玫瑰花。
 

　　第19章

听到她这声谢谢，邵廷好半天没吭声。
    “难得你也会跟我道谢。”
    “……在你眼里我是有多吓人，难不成我看起来很野蛮不讲道理？”姜蜜敛了沉重情绪，有心情和他斗起嘴来。
    “没有。”他唇边哂笑，“一点，不太多，就一点点而已。”
    姜蜜撇嘴，说起不太美好的初见印象。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心情不好，又因为被你折了名片之后有点生气，所以语气才那么冲。”
    但她没说什么太不得体的话，连最后一句指责他的内容都说得超级文明，从头到尾一个不礼貌的字眼都没有。再者，真要论起来，明明是他那句‘我对你没兴趣’更奇怪。
    听她提起这个，邵廷默了两秒，说：“其实在你撞到我之前我就见过你。”
    姜蜜一愣。
    什么时候？脑海里搜寻一遍，并未找到符合的记忆。
    邵廷抿了下唇，似是在斟酌用词。
    “你那杯酒……”他顿了顿，“亏了。孟行言爱收藏好酒，你泼的那杯不算什么，应该拿他酒柜里最好的酒，那样他才会觉得疼。”
    ——宝贝被糟蹋了，比在他心上划一刀还疼，这才狠。
    姜蜜不防有这出，愣上加愣。
    邵廷补充一句：“你们分手的全程我都看到了。”
    “那时候你在哪？”姜蜜不禁追问。桌布下？难不成在喷泉水池里？
    他道：“那天我刚到这，他们约我出去，推不了就去了。孟家人太多，我嫌吵就去花园里抽烟。”……没想到被动听了一场大戏。
    姜蜜想说什么，又觉得没话好说。
    这缘分，奇妙得真有些难以言喻。
    良久，她叹了声气道：“其实你有几句话说的很对。我自持清高，训狗手段了得，到男人面前却黔驴技穷，一招都使不出来。”
    她指的是在hoa狗粮柜前碰上那次。
    “我随口一扯。”邵廷说，“你随便听听就好，不要当真。”
    姜蜜轻笑：“确实是呀。就好比我和姚蕊丘，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和她站在一起，十个男人九个都会选择她。”
    邵廷皱了皱眉，觉得好笑，“你是觉得她有多好？还是对自己的认知有误解？”
    “不是么？”姜蜜反问，“我遇见的两个男人，盛宁和孟行言，在我和她之间都倾向于她。”
    “那是你遇见的男人太少。”
    姜蜜奇道：“你难道不觉得姚蕊丘长得好看？而且她身材很好。”
    邵廷见她一脸认真，完全不似说笑，无奈道：“我不想说教，但真的忍不住要给你匡正一下审美。”
    “长得好不好看这种事，每个人喜好不同，观点因人而异。至于身材……胸大就是好看？”他顿了一下，“那我不如去牵头奶牛。”
    姜蜜被他的比喻说愣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无从反驳。
    邵廷看她一眼，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有点自信好么。”
    略显亲昵的动作一点都不轻佻，反而有种大男孩的率真。他泛着粼粼波光的眼里，是符合年龄的淡毅成熟。
    只是这么一眼，姜蜜莫名觉得脸上微热。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搅了安静宁和的气氛。
    班长打来的电话，姜蜜瞥了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看向邵廷：“你觉得这个时候打来，他和他们想跟我说什么？”
    “无非就是问你玩的开不开心，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邵廷挑眉，“诸如此类的卖乖讨巧。”
    姜蜜眉头一挑，“人善被人欺，我也让他们尝尝吃瘪的滋味。”
    接通电话，听那头所言果然不出邵廷所料，姜蜜随口应付，态度极其敷衍。
    没几句，不想听他们无聊的客套，她直接打断：“以后同学会不用联系我了。以前我觉得大家聚一次不容易，所以不管有事没事都会腾出空参加，不过以后不用了，再办同学会不要打电话给我，我不参加。”
    那边大概是战战兢兢起来，邵廷听姜蜜笑了一声：“生气？不好意思你可能理解差了，我并不生气，只是觉得烦。”她把话说开，直白地像破开麻布的建丽刀锋，毫不留情，“你们今晚虚伪功利的姿态真的恶心地让人想作呕，这句话尽管转述给其他人听，我想心里有数的人听了自然都会懂。”
    其实不用转述，听那边细微的声响，一猜就是开了免提，八成一群人围在一起听她的态度。
    “麻烦你帮我转告姚蕊丘。”不知道她有没有先走，在不在听，但这次姜蜜想敞开天窗说亮话，既然她好意思撬墙角，想必也不怕别人知道。
    “做小三好不容易把孟行言收入囊中，费了这么大劲可要好好看牢了。毕竟三人者人恒三之，请她好自为之。”
    抬指要触屏挂断通话，忽地想到什么，姜蜜补上最后一句：“哦对，也带句话给盛宁——他今天穿的西装，真的丑爆了！”
    “以上就是我想说的全部。祝你们人生一帆风顺，以后不要再联络。”
    挂断电话，她长抒了一口气，邵廷打趣：“怎么，兔子学会咬人了？”
    姜蜜瞥他：“谢谢你没用狗急跳墙来形容。”别好鬓边碎发，她道，“只是忽然想通了，既然和这些人相处不愉快，那就再也不相处好了。以前总觉得做人留一线，面上才好相见——现在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还留什么情？”
    “不错。”邵廷表扬她，“我还以为你会把一切全都咽进肚子里。”
    她哼了声，“你对我的认知好像也有偏差。我连你都不怕，哪可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邵廷轻笑，连说三声是，“你说的都对。”心下却不禁轻叹。
    她看着牙尖嘴利不肯吃亏，实际上并没有多强的攻击性。外边看着尖刺多多，然而内里柔软绵和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别说其它，不被别人欺负了去就好。
    河风轻柔和煦，吹得人心情大好。姜蜜用手肘碰了碰他，“看在今天你让我狐假虎威的份上，我给亚历山大来个包月马杀鸡套餐，亲手来，保准让它舒舒服服的！”
    邵廷皱眉：“我帮的忙，为什么享受的是它？”
    姜蜜表情古怪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能替它享受？工作台很小的，躺不下你！”
    “……”
    .
    一想到再也不会被同学会打扰，姜蜜顿觉神清气爽。
    可惜没过几天，又接到邵廷的电话，问她有没有空，让她陪着出席一个酒会。
    姜蜜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听头都大了，当即拒绝：“我不喜欢吵闹的地方。”而且前不久聚会的阴影还没消散，她实在不想再参加。
    “这次不会有人不长眼跑来惹你。”邵廷顿了顿，说：“就当帮我一个忙。”
    “帮忙？”她一怔，“是有什么麻烦吗……”
    他说：“算是吧。总之就是让你做个伴出席，不会有太为难的事。”
    姜蜜略一思忖，人家帮她的忙时帮得毫不犹豫，当下答应：“行。”
    邵廷嗯了声，“傍晚来接你。”
    他说其余的都交给他来准备，挂了电话。
    姜蜜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有点紧张也有点好奇。只是没等邵廷过来，小姨先来了。
    四点过半，姜惠提着一大袋新鲜水果来店里看她。
    在里间坐下，没聊几句，她便忍不住问起邵廷。
    “他没在这？你们有见面吗？有没有好好相处？”
    姜蜜一连声应着，往好的方向答，好不容易稳住她，正好邵廷打来电话，她起身到厕所，压低声音跟他汇报情况。
    邵廷一顿，“小姨来了？你还有空去酒会吗？”
    姜蜜说有，“这个不碍事，就是等会儿要应付一下小姨。”
    邵廷没多说，简单应下。
    没多久，他的车出现在店外，眼见他捧着一大束花进来，姜蜜和店里的一群小姑娘全都愣了。
    ——不过不是红玫瑰，一束全是白百合。
    邵廷把花递到姜惠手里，说是送给她的礼物，把姜惠乐得笑开了花，倒比百合开得还盛。
    姜蜜悄悄问他：“哪来的花？”
    “来的路上顺路买的。”
    他答得随意，姜蜜忍不住在心里啧叹。
    没看出来，他还怪会哄女人开心。
    得知他们有事要出门，姜惠赶忙把他们往外推，拒了邵廷送她回去的提议，自己拦了出租车，立时就走了。
    邵廷带姜蜜去取礼服，一套合身成衣，宝石蓝长裙，颜色和缎面极衬她。本来就白的皮肤，更是白得像奶油。
    几个女店员全都看直了眼。邵廷未置一词，只多看了两眼。
    去往酒会的途中，姜蜜想起正事：“你还没告诉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邵廷单手握方向盘，抽着烟道：“有女伴在，别人就不好意思往我身边塞女伴。”
    姜蜜皱眉。合着她成了挡箭牌？
    邵廷安抚她：“没什么事，你只要笑就行了，不想说话没关系。”
    闲聊间到了目的地，酒会厅场地很大，姜蜜随邵廷进去，除了侍应生却没见到一个人，错落的白桌上摆着各色酒水甜点，越发显得厅里空荡荡的。
    靠近角落，才见沙发区域聚着一群人，正在玩德.州扑克。
    姜蜜小声问邵廷：“怎么没人？”
    “还没开始，人还没来。”
    他刚说完，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男人瞧见他们，猛地站起迎过来。
    “下午喊你跟我们一起出海，你非不，这会儿倒是来得早！”
    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相熟的，态度轻松随意，然而一想到是邵廷的熟人，姜蜜反而紧张起来。
    “这位是……”
    迎上来的男人看见她，愣了一瞬。
    邵廷没答，只淡淡道：“没营养的问题少问，我懒得听。”
    姜蜜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依稀记得似乎见过他。没等她想起来，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咦了一声，“这不是那天晚上撞到你，吐在你鞋上那个吗？”
    这么一说姜蜜也想起来了，他就是当时和邵廷一起从车上下来那群人里的一个一——调侃她天色还早急着投怀送抱的那位。
    见邵廷不理他，他转而笑嘻嘻和姜蜜说话：“美女你好，我叫陆合。你和邵廷认识多久了？”
    姜蜜记得邵廷来时说的话，只要笑，什么都不用说。当即弯唇露出一个温婉笑意，对他的好奇置若罔闻。
    陆合连问了几个问题她都装哑巴，无奈道：“嘿，这还是个温柔乖巧的！”
    姜蜜保持笑意，脸都要僵了，挽着邵廷胳膊的手私下轻扯他的袖子。
    邵廷笑了笑，让她在旁边放甜点的小圆桌旁站一会儿，吃些东西填肚子，自己过去和那群男人说话。
    姜蜜点头，看着倒是很符合陆合说的‘乖巧’。
    尝了尝桌上的点心，味道不错，就是个头太小，每个只比大拇指大一圈，姜蜜吃了俩，正打算吃第三个，背后传来脚步声。
    沙发边围聚的那群人抬头看去。
    “诶，孟行言来了——”
    姜蜜一愣，回过身，正好和孟行言视线相对。恰好邵廷走回她身边，她吃掉手里半块点心，敛了目光。
    孟行言颔首应过一众人打招呼的声音，脚下却直接走到邵廷和姜蜜面前。
    “……前几天的事非常不好意思。”他斟酌几秒，开口。
    邵廷轻笑，然而眸中不见半点笑意：“听不明白。”
    “蕊丘她没有别的意思，有些行为可能不太妥当，你们别介意。”
    “介不介意不是她说了算。”邵廷道，“你说了也不算。”
    孟行言抿了抿唇，看向姜蜜：“我代她向你道歉。”
    姜蜜知道，以姚蕊丘的性格，肯定不会说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急着撇清关系就不错了。孟行言大概是得知邵廷在，最后走的时候收场不太愉快，所以才站出来说话。
    说到底，看的还是邵廷的面子。
    姜蜜没答话，邵廷轻挑眉头替她开口：“道歉也能由别人代劳？长见识了。”
    孟行言忍不住皱眉：“她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虽然分寸的确有些把握地不太好，我已经替她表示了歉意，好歹她也是我女朋友，何必得理不饶人？”
    不待姜蜜反驳，邵廷面色一沉，抬手揽住姜蜜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冷然道：“所以，你女朋友更金贵？这么说来姜蜜也是我女朋友，你的意思是咱们俩干一架，谁赢了谁说话？”
    闻言，在场众人惊讶得都有些发愣。
    ……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邵廷了。
    以前年纪轻的时候，行事轻狂，大家一起玩车玩游艇玩女人，豁出命什么乐子都敢寻。但随着年纪大了，邵廷渐渐脱离队伍，越来越沉闷无趣。
    这样一言不合就躁然呛起来的模样，在邵廷身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
    气氛静滞间，一群人不禁把目光投向姜蜜，微愕着集中在她身上。
    看上去素净婉约，漂亮得温温柔柔……
    怎么竟然是这种红颜祸水的款式？！

　　第20章

陆合见气氛尴尬成这样，不得不站出来做好人打圆场。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非要站着说？来来，坐下喝杯酒慢慢聊。”
    话说的尴尬，自己都觉得自己傻逼，可不然呢？虽然他和邵廷关系更亲感情更好，但好歹也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这么直白明晃地落人面子，万一把孟行言逼急了，多不好看。
    那厢孟行言脸色跟颜料盘似得，已然变了几变，邵廷这边不给台阶下，只得把话头对准了姜蜜：“蕊丘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姜蜜道。可惜不等孟行言松气，她话锋一转：“但我不接受你们敷衍的歉意。”
    态度坚定，和身旁的邵廷如出一辙。
    本来嚒，邵廷在给她出头，傻子才拖后腿给自己人捅刀，她要是松口，那邵廷的坚持成什么了？不是猪队友，不干那种蠢事儿。
    邵廷仿佛故意配合般轻笑：“下回我办个趴，把你以前那些金发碧眼的相好全部找来，陪你女朋友一起玩。反正一句无伤大雅就能翻篇，多划算的买卖，希望你们到时候也能海涵。”
    要说介意，他最介意的还是那个油腻不自知的男人。比起同学会上那些功利面孔，所谓‘初恋’，才是对姜蜜的打击最大的。
    若是没看到还好，可他偏偏亲眼看到了，明明八竿子跟自己打不着的事儿，但他就是哽着口气，心里不痛快。
    面对邵廷脸上就差加粗放大的‘不爽’二字，孟行言忽觉头疼起来。他来道歉只是因为听说当时场面闹得不太愉快，至于姚蕊丘到底做了什么，他并不清楚。本以为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如今看来……
    在座众人也看出邵廷这是真动了怒了，无奈之下纷纷过来缓和气氛。
    孟行言一觉下不来台，二觉心里不顺畅，看向姜蜜的表情略显沉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邵廷脸色一变，众人见着暗道不好，还没动作，姜蜜抬手按住了他揽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轻握一下，不过几秒就安抚住了他。
    ……果然什么风都不如枕头风来得管用。
    一帮人回神，暗自在心里感叹。蓦地又察觉哪里不对，孟行言的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怪？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当下都不知道该不该管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万一有什么不好说的纠葛，站哪边，当兄弟的都难。
    心思百转千回兜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都怪到姜蜜头上——果真是红颜祸水！
    姜蜜不怕人看，她没做见不得人的，坦荡得很，淡淡冲孟行言一笑：“那只能说明你以前不了解我。”
    她的手轻轻覆在邵廷手背上，两人亲昵的姿态像一把刀刺进孟行言心里，膈应。
    “说再多没意思，闹僵了谁都不好看，既然孟先生愿意替女朋友道歉，这件事以后我就不再提。我不接受你们的歉意，但我捍卫你们道歉的权利。希望以后我们能不要再来往，大路朝天，大家各走一边。”
    孟行言哑然，无话可说，陆合等人把目光投向邵廷，看他先前的反应本以为他还会再反对，不想他这下却没多言，一副全凭姜蜜做主的模样。
    酒会还没开，先上演了一场小闹剧，脸上多少都有些扫兴。
    好不容易事情完了，孟行言走开去院子里吹风，其他人没了继续玩扑克的心思，坐在沙发上闲谈。
    邵廷和姜蜜哪边都不参与，另挑了一处位置坐下。
    姜蜜有点在意：“刚刚的事……你朋友他们会不会生气？”
    “没什么好气的。”邵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不带你和他们坐一起是因为他们太吵了。”
    她抿了下唇：“谢谢你帮我出气。”
    “也不全是。”他道，“我只是看他那副大爷样不爽。”
    孟行言的大爷样确实令人不爽。
    姜蜜让他消消火，把手里端着的细长酒杯递给他：“尝尝？我没喝过。”
    邵廷瞥她一眼，说：“少喝一点。”
    他对她吐在鞋上那次的事记忆犹新，虽然不知道她当时喝了多少，但以她那时的脸色和条理清楚还记得找茬的清醒劲儿来看，想必肯定喝的不多。
    姜蜜不知打哪来的自信：“没事儿，我有分寸。”
    邵廷不语，对她的信誓旦旦表示怀疑，姜蜜无声轻哼，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酒会开始，客人陆续到来，不多时会场里人多起来，姜蜜挽着邵廷的胳膊，跟着他满场周旋。她的工作很轻松，不用说话只是笑，别人也不会多问，和邵廷说话时见着身为女伴的她，夸一句便算过去。
    笑久了脸僵，姜蜜中途坐下休息了会儿，离邵廷的位置不远。
    偷偷揉了揉腿，站久了略疼，高跟的鞋她不常穿，一时有些累。抬眸一看，忽地瞧见邵廷面前多了个女人，不知在说什么，举起杯子似乎在邀他喝酒。
    姜蜜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住邵廷的胳膊，向对方挤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不好意思，他胃不太好，不能喝。”
    女人看了几眼，见邵廷没有反驳的意思，脸上讪讪，只好识趣离开。
    邵廷垂眸问她：“我什么时候得的胃病，我怎么不知道？”
    姜蜜挑眉：“现在。”
    他轻笑。
    姜蜜的反应很快，那护食般的姿态虽然过于亲昵，但他并不觉得反感。他的确没什么心思应付乱七八糟的女人。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来了个笑容满面的太太，脸上保养得当，但架不住年纪大了身材走样。她身侧跟着位年轻女人，几句介绍停下来，姜蜜听明白了她们的关系。
    哦，侄女。
    这位太太全程无视姜蜜，将她当成空气般不存在，和态度敷衍的邵廷聊了一会儿，便拉过身侧的侄女让她站得更前一些，好似担心邵廷看不到：“你们年轻人要多交流，不如去跳支舞？”
    话音才刚落，姜蜜就身子一软歪靠在邵廷胳膊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嗲：“我饿了，想吃东西。”
    说软就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蛇妖成人。
    邵廷看她表演，眼里闪过笑意，冲太太颔首：“不好意思。”
    他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太太不死心，勉力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位小姐有事的话，可以先离开嗯？”
    邵廷敛了表情，语气淡了些：“我女朋友胆子比较小，陌生人太多的地方不敢一个人走动。抱歉，失陪了。”
    两位女士的脸色难堪得一刹变成了猪肝，他们俩旁若无人，自顾自走开。
    走到角落，确定不会被看见，姜蜜松了抱着他手臂的手，歪头问他：“我什么时候胆子小了？”
    他一脸坦然：“从刚刚那秒开始。”
    姜蜜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学的真快！”
    站了一会儿，两人继续转悠，邵廷人气太‘旺’，送走一堆搭讪的女士，又来了一波男士。
    男人和女人各有各的不好应付之处。他们不在别的事上难缠，唯独酒之一字令人头疼。
    要和邵廷喝酒的人不少，但全都被姜蜜挡了下来。人家刚递上一杯干净的酒，还没伸到邵廷面前，她就伸手接下：“他今天不方便喝，我代劳。”
    对方见她是邵廷带来的女伴，虽然不是很满意，到底也不会追着说什么。
    邵廷不妨她这样：“你干嘛？”
    “你等会要开车啊。”姜蜜摆手，很是豪爽：“没事，今天有我在，谁都别想放倒你。”
    邵廷很怀疑她这句话的可信度：“你酒量行吗？”
    她很坦诚地摇了摇头，“不行。”
    “……”
    “这种宴会酒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冲。”姜蜜解释起自己自信的来由，“而且杯子这么小，一杯没多少，我就抿一口意思意思一下，糊弄过去就是了。等后劲上来我都回家睡觉了，不用担心！”
    邵廷要说话，又有人过来打招呼，恰好打断。
    到了喝酒环节，仍旧被姜蜜挡下。邵廷因她先前的话注意到了她的嘴唇，一看，果真是抿一点，沾湿了嫣嫣红唇，上下沁润各一片。
    虽然喝的少，架不住次数多，满打满算下来也有四五杯了。
    邵廷一直没机会开口，终于忍不住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拼。”
    姜蜜以为他跟自己客气，安抚他：“你帮我出气，现在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不是。”
    “嗯？”
    “我的酒量没问题，不会轻易被放倒。”
    她眨巴眼：“可是你回去要开车啊……”
    他道：“等下散场，会有安排的司机。”
    姜蜜一个傻眼。
    啥？那她岂不是白喝了？
    她抬头怔愣的样子太傻，邵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醇香清甜的淡淡酒气，烘着她白嫩的脸颊，起了一层薄粉。他几不可察地轻蹙眉头，眸光凝了凝。
    花了两秒镇定移开视线，邵廷不去看她，忽略那股甜香的味道，只说：“不过喝一点也没关系，就当尝尝味道，我只是告诉你不用那么拼。”
    像是不喝……下一秒他就会被人灌晕抗走似的。
    姜蜜撇嘴，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不是很高兴地哦了声。
    之后她便不再抢着喝酒，但喝下去的那些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几圈，酒意有点上来，脸颊开始发热。
    邵廷让她去休息，带她到安静的沙发边，看着她坐下了才走。走之前不忘叮嘱：“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时间差不多，可以走人，但得跟主人家说一声。
    姜蜜沉沉点头。坐在沙发上觉得热气燥人，以手作扇不停给自己扇风，脸上还是热，温度没有降下去分毫。
    她忍不住，起身去附近的酒桌找东西解渴，见桌上摆着颜色各异的饮品，端起一杯闻了闻，味道和她先前喝的香槟不同，再一瞧，杯里的颜色不错，抿了口尝尝。
    她渴的不行，一喝就喝下去一整杯，还嫌不够，端了杯拿在手上，坐回位置慢慢喝。
    手里的饮料喝完一半，面前忽然多了个人影。定睛一看，一个笑嘻嘻的男人正眼睛晶亮地看着自己。
    “好巧。”他道，“没想到在这又碰上了你。”
    姜蜜看了他好一会，终于辨认出来。原来是上次公路上那个，她和邵廷在邵家闹了不愉快，凭着两条腿走出京华半山别墅区，就那次，他开着骚包的车在公路上和她搭讪。
    姜蜜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头发昏，感觉不是很舒服。
    男人一点不见外，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齐珈言，你叫什么？”
    姜蜜抚着额头，闭眼懒得去看他。
    齐珈言在她面前蹲下，瞧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换话题和她聊：“你喜欢喝长岛？”
    姜蜜一愣，硬撑着抬头：“什么？”
    “酒量不错啊。”齐珈言笑得弯起了那双狐狸眼，“鸡尾酒里长岛冰茶的度数可不低。”
    姜蜜登时愣了。
    她喝的什么玩意？长岛冰茶？
    这么正经的酒会，谁往桌上放这么不正经的酒……！
    长岛冰茶——别名‘失身酒’，没尝过但也听过。
    她还是见识少，刚刚取酒的那张桌子，靠近全场唯一的调酒台，桌上每一杯都五颜六色，应该全是调出来的鸡尾酒。
    她不懂，她要是懂，绝对不可能一口气喝下去两杯，还只当是解渴来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齐珈言还要跟她说话，她只觉得脑袋里似乎一下子有东西炸开了，纷纷扰扰闹得她万般难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酒劲上来。
    头发昏，姜蜜放下杯子站起来，站不太稳。
    齐珈言问了句“没事吧”，伸手要来扶她。
    不等抬手挥开齐珈言，下一秒，她便落入了一个不太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怀里。
    邵廷接住她，稳稳抱进怀中。
    姜蜜滚烫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抬手撑着，滚烫指尖摸到那西装下衬衫严谨的纽扣。
    “邵廷？”她听到齐珈言微诧的声音。
    邵廷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只道：“我的女伴喝醉了，我带她回去。”
    说话间他的胸腔轻震，声音传到耳朵里，震得她轻痒酥麻。
    有一刹那，很莫名地，心里似乎有个地方也跟着软化。
    姜蜜被他打横抱起，出了会场被冷风兜头一吹，一半清醒一半昏沉。
    “司机……来了没？”她不放心，醉醺醺还在追问。
    邵廷不答话，她便一个劲地问，嘴里念念有词，说他喝了酒不能开车，说自己还想多活几年。
    一连串念叨下来，邵廷被吵得头都大了，可惜醉鬼不能打不能骂，只得皱紧了眉头，憋着气，难受的还是自己。
    坐上车，姜蜜靠着椅背睡着，终于清净。邵廷才刚松气，然而没过几分钟，她似是睡得不是很安稳，迷迷蒙蒙睁眼开始作妖。
    蹬了高跟鞋，厚重裙摆撂到膝盖以上，她光着脚踩在坐垫上支起腿，裙摆全堆到大腿根。两条白花花的长腿露在外，邵廷看得眉头一皱。
    抬眸对前面嘱咐了一声：“把隔档升起来。”
    司机说是，摁下按钮，给后面车座隔出单独的空间。
    姜蜜歪着头又要睡去，邵廷脱了外套罩在她腿上，没两下被她蹬踩踢到座位下。
    她的脑袋靠向另一侧，靠在车窗上，大概是不舒服，又转回来靠到他肩上。还在为她踢掉外套而皱眉的邵廷一僵，没等生出什么念头，她嫌他的肩膀不舒服，又靠回车窗。
    这开始就没完了，来来回回左一下右一下。邵廷知道喝醉的人半醉半醒最为难受，清醒不了，醉又醉不到底，脑袋里闹得紧。
    但她辗转不安分，他也不舒服。
    在姜蜜又一次把脑袋靠到他肩上时，邵廷捡起被她踢落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强制把她包起。
    “别动。”
    姜蜜显然没有听进他的叮嘱，眼见着面朝他的腿就要栽下去，邵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无奈抽出被她压住的另一只胳膊，从背后揽住她，好好给她调整姿势。
    姜蜜半个身子窝进他怀里，她跟猫似得蹭了蹭还要动，邵廷只得揽紧了她，把她摁进怀里。
    低头看一眼，她在怀里唔了几声，呼吸被闷着。
    ……算了，闷着就闷着吧。
    酒品这么差的混蛋玩意儿，闷死算了，也好过他被她烦死。
    邵廷默然叹了声气，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脑后。

　　第21章

被邵廷束缚在怀里之后，酒品差的姜蜜终于不再乱来，车里安静下来。
    酒会场地离京华有些远，加上夜里更深露重，不赶时间，司机开得稍缓。大约一个小时后，车缓缓开进京华一品，沿着山道公路盘旋而上。
    到了邵家院里，一路睡着的姜蜜仍旧睡着未醒，邵廷只能弯身抱她出来，抱着上楼。
    大概是被抱着走感觉比较颠簸，快到二楼时姜蜜悠悠转醒，眼里迷蒙不甚清明，但多少恢复了点神智。
    “这是哪……”
    清嫩的嗓音满是酒后的沙哑，邵廷垂眸见她难受得揉着头，淡淡回了两个字：“我家。”
    她没什么受惊的反应，只是难受地拧眉闭目，手搓着太阳穴想要舒缓不适，轻声呢哝：“不是说让你送我回家么……”
    大晚上，喝了酒被一个男人抱着往对方家二楼而去，正常人都该有点防御戒心，她这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当下情景只是吃饭喝水一样正常。邵廷不知该骂她神经大条，还是该怪她对他太过放心了点。
    脚下不停，一边上楼一边回答她：“太麻烦，明天让司机送你回去。”
    正好到二楼楼梯口，姜蜜动了动：“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确定？”
    见她点头，邵廷依言放她下地。
    然而姜蜜高估了自己，脚踩在木地板上的瞬间就是一软，邵廷赶忙托住她的手臂。
    “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她摆了摆手，“能走。”
    她坚持，但邵廷还是不太放心，不敢全放开，半搀着她往前。
    走了两步，姜蜜想起来问：“我睡哪？”
    邵廷抬了抬下巴朝前面虚指：“一排房间，你随便选。”
    说话间到了第一扇房门前，姜蜜停了脚问：“这间能不能住？”
    他说可以，姜蜜懒得走，点头：“那就住这。”
    他家房间太多了，一长排看得人眼花，平时见他都是一个人，晚上摸黑也不知会不会害怕。她忍不住问：“这么多房间，你每一间都睡？”
    邵廷拧开门，说：“空着。”
    有人打扫，他不需要担心这些小事。
    “那多浪费……”
    “不然你一个个替我睡一遍？”他瞥她。
    姜蜜撇了撇嘴，乖乖安静。
    开关在墙上，摁下后屋里霎时明亮，白色的光有些刺眼，姜蜜闭了闭眼躲开光线，小声嘀咕：“黄色的灯多好……”
    屋里是套间，小客厅和卧室、浴室融在一个空间里，但又做了隔挡分开。邵廷搀她到沙发上坐下，摁了摁茶几上的电铃。楼下佣人听到，一分钟不到立刻上来。
    往茶几上置了一壶热花茶和两个杯子，三个佣人手脚利落地开始对屋子进行简单打扫，毕竟这些客房大多数时候都没人使用，即使每天都保持清扫，没人住难免还是会落灰。
    “煮碗醒酒汤。”
    她们下楼时邵廷这样吩咐，几个人当即应声而去。
    邵廷往后一靠，被她折腾了一路竟比看文件还疲惫，朝她投去一眼，说：“你酒醒得真快。”
    姜蜜还是难受，眼前泛花，头晕得很，不想和他说话，揉着太阳穴摸索着去探茶几上的花茶壶。倒了杯花茶给自己喝，一气连着咕噜灌了三杯下肚，她是真的渴极了。
    邵廷皱眉，想叫她悠着点，她忽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皱巴着脸看来：“你家的水是不是坏了？！”
    “……你觉得呢？”
    姜蜜的眉毛五官整个皱成了一团：“我怎么喝着想吐……”话没说完，她猛地蹦起身，拎着裙摆冲向卫生间。
    大概是酒劲还没完全下去。
    邵廷连忙起身跟过去，才走到厅中间，她的声音夹在断续呕吐声中从卫生间传来，严声喝止：“别过来！让我吐一会儿……”
    闻言，他只得停住脚，原地站着不动。
    两分钟后，呕吐声消失，里面似是打开了喷头，一阵冲水声。
    邵廷放下心，正要转身，水声停了，却听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伴着她吃痛的哼声。
    进去一看，场面不是一点点不好，是十分不大好。地上湿漉漉一片，和厚重长裙一起叠着躺在地上的姜蜜像个笨重的小蛋糕——她痛的连惊呼都溢不出口，整个人狼狈地不得了。
    邵廷顾不上脏不脏的，赶紧抱她出来。
    她痛得泪花都起了，半蜷在邵廷怀里，还很委屈：“不小心吐到地上……冲干净了……地太滑……”
    裙子湿了大半，邵廷的白衬衫也脏了，抱她到沙发上坐好，摁铃让人送医药箱上来。
    撩开裙子一看，膝盖磕出了淤痕，乌青颜色深重，皮肤之下暗暗沁着血红，不幸中唯一的万幸，大概是只磕到了一个膝盖，另一条腿安然无事。
    佣人拿来医药箱，要蹲下给姜蜜擦药，被邵廷拦下，“出去吧。”
    对方愣了愣，赶忙应是，快步离开。
    姜蜜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你干嘛？”
    邵廷懒得理她的蠢问题，蹲在她膝盖前，清理伤口。
    “等一下。”姜蜜慢半拍的思路终于跟上，看出他是要替自己擦药，脚丫踩在沙发边缘，支起腿方便他处理。
    邵廷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道：“认识你之后你摔了多少次？数的清么。”
    “那说明你气场带衰，以前从来没有……”她抱怨。
    邵廷无奈。这还怪上他了？嘴上却叹了声气，顺着她：“明天让人换地板。”
    姜蜜没吭声。磕都磕了，把地板拆了又有什么用。
    膝盖上的的伤，清理的时候是最痛的，擦药时反而没那么咬着，姜蜜一开始哎呀叫唤，慢慢不出声，到后来不知怎么盯着他看，渐渐出了神。
    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排列得恰到好处，俊气和英气多一份太盛，少一分太缺，脸上线条凌厉，沉默着认真专注于一件事时，锐意又没那么深重，甚至有一种淡淡的，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的魔力。
    独有的特质组成了他，所有特质，全都糅杂得刚刚好。
    几近半分钟的时间，她就那么愣愣盯着他看。意识到之后，姜蜜猛地回神，赶忙移开视线。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话找话，故作轻松地调侃：“看你动作这么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经常给人清理伤口。”
    “你以为我家是菜市场，天天有人摔倒？”邵廷扫了她一眼。
    大概是酒意还没完全退干净，姜蜜自己想想觉得有点好笑，还觉得他的比喻很逗，没说话，咧开嘴傻笑。
    她兀自傻乐乐得开心，邵廷动作却是一顿。姜蜜不明所以，垂眸看去，眨了眨眼。
    邵廷看了她几秒，忽地说：“把衣服拉上去。”
    她一愣，敛了笑低头看自己的领口。
    ……有什么不对？
    露肩式的礼服，穿了一晚上，先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来觉得她穿少了？
    姜蜜不解，搞不懂邵廷，忽地又听他说：“大晚上和男人共处一室，这样笑很傻。”顿了一瞬，语气蓦地微沉：“……也很危险。”
    这下是真真正正的愣了。
    脸唰地红了几秒，姜蜜半天憋出一句：“你别多想，我没在勾引你。”
    尴尬，太尴尬。
    她忍不住想搓自己的脸，好驱散那些灼人的热意。怎么刚才都没这么臊，现在反而更熬人？！
    邵廷抬眸看着她，她蜷坐在沙发上，是需要他微微抬头的高度。礼服上裸露在外的肩膀雪白，裙摆下支在他面前的纤细双腿雪白，半湿的蓝色长裙蓬乱将她包裹着，她小巧，白腻，像一份精心准备的待拆礼物，不知被哪个粗心鬼遗落在他面前。
    喉间一紧，握着她脚腕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
    姜蜜自顾自想着裙子的事，蓦然觉得脚腕被握紧。
    ——原是被他握着固定以便她不会乱动妨碍上药的脚腕，此刻在他微微用力的掌中，莫名显出些许危险意味。
    她还没问他怎么了，他抬眸，视线凝来。
    那眸中沉沉，乍一看淡薄一片，又好似凝着什么，直勾勾缠紧了她，仿佛一只无形大手，掠过她身上每个角落。
    她听到他问：“这样不算，哪样才算勾引？”
    姜蜜呆了几秒。脑子转不过来，身体先做出反应，她愣愣收回脚，他没有抓着不放，很轻易便从他掌中逃脱。她被这莫名的气氛扰得背脊酥麻，一下子不知所措，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个慌张的瓷娃娃。
    他的眼神，有一刹那，极富侵略性，危险地让她害怕。
    静滞间敲门声突然响起。
    姜蜜朝门看了一眼，再看邵廷，他已经收了医药箱起身。
    得了允许，佣人推门而入，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姜蜜已然醒了个彻底，若说摔倒后还是有点晕乎，但经过邵廷刚才那反常问话一闹，她一个激灵，完全吓得清醒了。
    她喝着汤，邵廷将医药箱交到佣人手里：“等会儿让人送衣服上来，换了再睡。”
    姜蜜捧着碗低低嗯了一声，大半个脸就快要埋到碗里。
    邵廷不再多留，提步出去。
    关上门的刹那，姜蜜从碗中抬眸，余光偷瞄他离去的身影。很短暂的一瞬，从缝隙里看到了一眼。
    不知是被醒酒汤热气熏到还是因为其它，她的脸上莫名腾着热意，久久消散不去。
    .
    一夜过去，酒会的事翻篇。吃了早饭，姜蜜死活不肯留下再吃午饭，邵廷便让司机送她回去。
    公司的事不紧张，不是太忙，他连睡袍都没换，在家待了一整天未出家门一步。
    午后在书房看文件，陆合又不请自来。
    他话多得要命，一坐下就说个没停。邵廷先是皱眉，而后像往常一样，将他当成空气忽略。
    陆合一个人自说自话半天，见邵廷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专注看着文件认真地很，不禁笑道：“昨天忙了一晚，今天还这么有精神，可以啊你。”
    邵廷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一顿。
    隔着办公桌，陆合那张称得上俊的脸冲自己挤眉弄眼，再得当的五官也让人烦，邵廷皱眉了皱眉，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什么了？”陆合诧异，“你那位张牙舞爪的小女朋友都醉成那样了……合着你不会是做了一夜柳下惠吧？什么毛病啊你？！”
    他聒噪的功夫真的日进万里，邵廷被他几句话弄得烦闷起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昨晚的事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更觉心乱。
    抿了抿唇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哪种关系？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谈个恋爱，讲究那么多说法干什么！”
    “……我和她没有在谈恋爱。”邵廷道。
    陆合愣了，“没在恋爱？”
    分明是邵廷自己当着那么多朋友的面自己个说的，姜蜜是他女朋友……是他陆合落伍了，对现在的男女关系了解不够充分还是怎么的？
    陆合搞不懂唱的是哪出，就见邵廷把文件合上，半晌沉着声，没头没脑说了句：“没在恋爱。”
    “那，她不是你女朋友？”陆合忍不住问。
    邵廷没回答他，皱眉看了他一眼：“你很烦。”
    陆合完全摸不着头脑……又哪里惹到他了？
    敲门声响起，邵廷敛了表情，“进。”
    宁叔端着热茶上来，放在他们二人间的桌上，不打扰他们，沏好两杯茶就要走。
    邵廷叫住他：“让人把客房卫生间的地板全部换了。”
    宁叔略一思忖，想到昨晚姜蜜在浴室滑倒的事，心下了然，垂头应是。
    刚一转身，邵廷又道：“等等。”
    “先生还有事？”
    “把家里的灯也换了，客厅和客房，都换成黄色的。”
    宁叔一愣，略有不解。来N城之前，住的大宅、公寓，照明全都是清一色亮堂的白色光线。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换？
    “那先生的卧室……？”
    邵廷抿唇，两秒后说：“也换。”
    见宁叔和陆合都盯着自己，他轻咳一声，拧眉正了正脸色：“白色灯有点刺眼。换吧。”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家的总裁是：#天凉了，让王氏集团破产吧#
    你们邵是：#跨年了，把家里灯泡都换了吧#
    ……
    毕竟画风清奇的老狐狸才能追到小公主。


　　第22章

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每天都会有生面孔，再奇怪的客人都见过，姜蜜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能力。
    然而齐珈言上门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愣了一刹。
    那张脸有些熟悉，她花了三秒，先想起盘山公路上的那一回，之后才接着记起酒会上的事。
    她那时半醉不醒，就是这张脸，这个人，一直在面前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和神志不清的她做自我介绍。
    也是个奇葩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尽管心里想法颇多，且不全是正面，姜蜜还是本着笑脸迎客的宗旨上前：“这位先生，我们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站在门口和客人说话，不太好吧？连茶也不给喝一杯。”他笑，狐狸眼上挑，脸上扬着仿若招牌的笑容。
    姜蜜看了他一会儿，只好把人迎进来：“里面请。”
    领到沙发坐下，让店员倒了热水，茶叶没有，白铮铮的干净热水，袅袅升着烟气。
    “您是想买宠物，还是有其它需要？”姜蜜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齐珈言的自来熟大概真的是与生而来，不回答问题，只揪着让她不要见外这点说，还说：“好歹我们见过两次面，也算是半个熟人。”
    “……”姜蜜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家的熟人真好当，见过两次面就是熟人，那多往街上逛几次，满大街都是挚友。
    这种类型，是她最不会招架的。
    姜蜜缓了缓神，坚持着没有被他带跑偏，语气依旧客套：“齐先生到这来，想买什么？我们有什么能帮到齐先生的？”
    齐珈言眼神一亮，重点不知歪到哪个角落：“你记得我的名字？我还在想会不会要再自我介绍一次……”他乐道，“你叫姜蜜对不对？”
    姜蜜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
    那天的自我介绍是他单方面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她没有同他礼尚往来。
    他一笑，说：“你和邵廷一起参加的酒会，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邵廷的名气真是大。姜蜜一时没话好说，又是无言。
    齐珈言喝了两口热水，放下杯子盯着她看。目光太直接，令人想忽视也无法，她不喜欢这种被直勾勾打量的感觉，实在忍不住，态度比先前稍差几分，皱眉问他：“有什么事吗？”
    “有一个冒昧的问题想问你。”他敛了些许笑意，看着少了几分轻浮。
    “既然冒昧那还是别问了。”习惯和邵廷顶嘴，姜蜜想也不想当即呛了一句。说完却顿了一秒，而后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并非邵廷。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算不得友好，齐珈言全然不放在心上，笑道：“我就想知道……你和邵廷在恋爱吗？”
    姜蜜一愣，过后心里漫上不悦：“突然跑到别人店里来问这种私人问题，齐先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出格了么？”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情状况。”
    姜蜜微微绷着脸，瞥他一眼：“我的感情状况和齐先生有什么关系？”
    齐珈言对全程表露出的抗拒仿若未察，或者说根本不放在心上。此刻听了她的反问，像初见时在盘上公路上那次一样，大大方方将心思表明。
    他说：“我想追你。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感情状况，如果是单身，那当然是最好了。”
    ……意思是不是单身也无所谓？姜蜜暗自腹诽，心下有点气，又不禁觉得好笑起来。这些公子哥都什么毛病？一个一个自大的过头了吧？
    红唇抿成一条线，她没说话，他灼灼看来，眼里满是兴味十足的光。对于这种露骨的打量，她并不觉得有被追求的快感，反而头疼。
    正想着该怎么回答他，柜台里店员喊了一声：“姜蜜姐，电话！”
    时机刚刚好，姜蜜仿佛得了喘息机会，一刻也不愿意多留，说了声失陪立即起身，离了沙发区域快步过去。
    电话那边是经常合作的一家店，最近刚搬了位置，从老城区搬到了城东。他们家各要一箱狗粮和异味清洗剂，牌子是惯常用的那种，另外还有一只前段时间预定好的蝴蝶犬。
    犬种来源各家店都差不多，但行家和新手挑选的眼光差太多，姜蜜被委托帮忙，不是什么大事，便一口应了下来。
    买家明天上午领狗，那边店里让姜蜜晚上一块送过去。
    和电话里谈妥，抬头见沙发上没了人影，姜蜜绕了半圈转身，才发现齐珈言跑到对角放着笼子的区域，正在看小动物。
    犹豫一瞬，提步过去陪着。
    齐珈言似乎不大和动物打交道，瞧新奇一般看什么都有趣，见一只问一只，碍于不太了解，就没一样是说对了的。
    见笼子里有只眼睛水汪汪的小家伙，他指着问：“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蝴蝶犬？”
    姜蜜瞅了一眼，“……这是博美。”
    他点点头往前迈一步，看见只眼熟的长相，惊喜道：“这是网上很红的那种狗，叫秋什么……秋田犬对不对？！”
    笼子里的柴犬伸着舌头，一脸未明。
    “……这是柴犬。”
    一个星期前客人预订的，刚到店里没多久，这个礼拜内就要去往新主人家。
    齐珈言见一只鉴定一只，一连说错，就没对上一个，仍不停。
    “这个我知道，这个是金毛，能长到一米七的那种！”
    姜蜜瞥了一眼，就快无话可说：“……这是土狗。”
    齐珈言咦了声，不觉得丢脸，反而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姜蜜跟在后面，给他科普了一通。他对这些动物的生活习性很是好奇，不论猫狗兔子仓鼠，甚至连小香猪，也逮着问个不停。
    旁边店员瞧见听见，顺嘴打趣了一句：“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养一只好了。”
    齐珈言眼睛一亮，侧头看姜蜜：“说的也对。我买一只回去养，这样就有了光明正大来找你的理由。”
    姜蜜一僵，还没来得及沉下脸色，又听他道：“不过还是算了。养动物虽然不是养小孩，但好歹是一条命，像我这种一窍不通又没有耐心的人，带它们回去不见得是好事。”
    闻言，姜蜜脸色稍霁，默了默，说：“你想的倒是意外的明白。”
    “本来就是嚒。”齐珈言轻笑，“说不定它们心里也不稀罕随便被人带回去。”
    姜蜜伸指进笼子，摸了摸那只憨厚土狗的下巴，声音淡淡：“如果它们会说话的话，宠物店里的生意大概要失败一半。”
    齐珈言侧目看她。
    她略有出神。
    “没谁稀罕被蠢东西带回去。既然决定要养就要好好养，没有负责到底的打算，就不应该随便和另外的生命有牵扯。可惜踏进宠物店的人做不到这点的不在少数，世上还有也还有更多的人不懂这个道理。”
    齐珈言顿了顿，半晌才笑：“你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姜蜜看他一眼，没多说，只道：“齐先生自己逛，有什么需要的再喊我。”
    她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原以为他和孟行言一样，是同一种人，但从刚刚看来，他好歹有自知之明，还有些许对其它生命的怜悯。
    这点和孟行言不同。
    蓦地想到巴顿，也不知孟行言有没有好好照顾它……姜蜜默然叹了声气，推门进了里间。
    十几分钟后再出来，齐珈言已经离开，姜蜜回楼上阁楼睡了个午觉，傍晚在店里和店员们一起吃过饭，天黑后，打的去城东文艺街送货。
    东西不多，到那边店里有人出来拿，和对方清点过后，交接完毕，姜蜜便没多留。
    一出门，扫见齐珈言的身影，姜蜜脚步一顿。
    他在街对面，穿的休闲简便，抬手冲这边打招呼。
    姜蜜过去，皱眉：“齐先生你怎么在这？”
    他说：“我在等你。”
    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大概是中午讲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
    姜蜜对他追求女人的执着很是不解，有这点功夫干什么不好？
    齐珈言不介意她的冷淡，“我送你回去？”
    她当然说不，“我认识路。”
    齐珈言非要送她，商谈间，向萱打来电话，问清她的位置说要过来找她，两人约了在街前面碰头。姜蜜和齐珈言明说，他一听，却道：“既然这样，那我送你到前面好了。”
    姜蜜实在拒绝不了，想想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浪费口舌的功夫说不定早已送走这尊难拜的菩萨，便没再拒绝。
    他的车停在街尾，两人漫步向前，渐渐把那辆引人注目的骚包车甩在身后。
    齐珈言大概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简短相处机会，一路上殷勤万分，看到什么都想给她买。
    光是拒绝就费了她好大的劲，姜蜜觉得，这简直是她人生中走过最累的一段路。
    短，而崎岖。
    好不容易到了和向萱约好的地方，齐珈言站在她身侧，坚持要陪她一起等。
    “等你朋友来了我就走。”脚碾了碾地面，他垂头看了一刹，脸上是一贯的笑意，在夜色下竟显出几分温和，“难得遇上，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分明是人为，偏要说是巧合。
    然而姜蜜实在招架不来，除了默然叹气说不出更多。他的性格和他的外表一点都不符，尤其换下衬衫换上休闲衣后，乍一看好似一个刚出校门的大男孩。
    热情，又有些令人难以应对的纯粹。
    齐珈言陪她站着等向萱，有人说话，等待的时间过得快些容易些，他在旁边天南地北扯了好多有的没的，姜蜜有一句没一句应着，竟莫名有些习惯起来。
    “下回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来逛这条街？刚刚走太快，都没怎么看清楚。”
    对他的感觉没有先前那么排斥，姜蜜正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可行性，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高大的身影同夜色一起笼罩下来，恰恰好挡住了她面前那一方空间。
    衬衫上每一颗纽扣都是一如既往地严谨，紧绷的下颚线，凌厉的五官线条，只是站着，便是扑面而来的荷尔蒙。
    刹那间，姜蜜仿佛觉得周身那不切实际的氛围像泡沫般被一扎而破，齐珈言带来的青涩无垢学生感荡然无存，令她一头扎进了现实。
    ——面前的男人，才是她这个年龄向往的男人的感觉。
    齐珈言先回过神来。
    “……邵廷？”
    .
    今夜的局和以往比起来略有不同，问题出在邵廷身上——大家都知道他许久都不出来玩，组十次局，能请到他一次，都已经算是开口的人面子大。然而今夜却是他主动加入，跟陆合一起出现的片刻，整个沙龙里静了足足有三秒之久。
    据陆合说，他们廷哥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出来转转透透气。至于怎么个不好法，他没说，他们也不敢问。
    ——其实陆合也不是很清楚。
    接到邵廷电话的时候，他的反应没比这帮人好到哪去，因为惊讶，一连问了几句：“你没事儿吧？”
    以往亲自上门去请，请不动不说还被埋汰‘无聊’，今天是风打哪吹，这尊菩萨竟然会自己出来活动？
    陆合又是喜又是惊，犹疑之下想到在邵家书房和邵廷的对话，暗暗猜想……事情或许和姜蜜有关？
    猜归猜，却不敢拿到邵廷面前去问。
    晚上的局是别人组的，场地也是别人挑的，他们只管去。地点选在文艺街上的一家私人沙龙，老建筑，新玩意儿，别有一番趣味。
    邵廷虽然人来了，但魂好像还搁在家里，一晚上除了喝酒，拢共没说几句话，兴致不高，比不出来玩瞧着还闷。
    一帮人一开始还逗他，见怎么逗都逗不起来，最后只好放弃。
    喝了点酒，其他人跑去比飞镖技术，陆合很讲义气地留在位置上陪他聊天，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有机会深究：“你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邵廷蹙了蹙眉，淡淡道：“没有。你想多了。”
    说罢端起杯子，澄黄酒液入喉大半。
    陆合想继续问，见他一脸冷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飞镖盘前战况激烈，有人端着酒，靠在玻璃墙上笑着看，空档间往后瞧了眼街上，忽地咦了声：“……那不是邵廷的女朋友么？”
    参加过前些天那场酒会的人，全都对邵廷这个红颜祸水记忆深刻。
    一句话，引得几个手里没拿飞镖的都凑了过去。
    看清街对面的人，怔愣间有人下意识道了句：“旁边那个不是齐珈言？！”
    蓦地静了一瞬，一群人噤声，目光不由得往邵廷瞟去。
    陆合皱了下眉，刚要扬声说那不是邵廷的女朋友，就见喝着酒的人动作顿住，杯子一放，起身过去。
    行至他们之间，邵廷顺着方向往下瞥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神色也不清朗，看的几个人内心忐忑。
    怕他动怒，几个人连忙打圆场：“来……来玩来玩，轮到谁了？廷哥你要不要来一把？”
    邵廷站着没动，半晌敛眸，抽出烟点着，深吸了一口说：“你们玩，我有事先回去。”
    众人愣愣，回神他已大步走到门口，陆合最先反应过来追上去，在门外不知说了什么，最后还是任由他离开。
    “廷哥去哪？”
    最先瞧见姜蜜的人发问。
    静了几秒，就听不知哪位仁兄无奈答道：“还能去哪……”
    两分钟后，透过玻璃墙向外看去，楼下对街果不其然出现了邵廷的身影。
    最先看清的某位正喝着酒，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
    “不会吧？真的去了呀……”
    ——厉害了，红颜祸水！
    那一边姜蜜也愣。
    看着突然出现的邵廷微微呆怔，反应过来后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
    邵廷没答，反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我出来给客户送东西……”
    他嗯了声，“我和朋友出来喝酒。”
    简短对话，没什么营养，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内容，然而气氛莫名微妙，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专注，好似隔出一个无关外界的空间，一时别人都成了背景。
    齐珈言这么大个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被忽略，忍不住皱眉打断，问邵廷：“你和陆合他们出来的么？”
    邵廷这才真正看向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在姜蜜身边像个粘人的影子，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从前来往不多，认识，并不算熟络，偶尔聚会场合或是酒会上能碰到，见面说几句话的交情。
    这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齐珈言。
    面对他的问话，嗯了声算是应答。
    邵廷眸光微浮，莫名觉得不是很痛快。
    大男人装什么嫩。
    碍眼，大写加粗的碍眼。


　　第23章

三个人站在街边一角，气氛古怪，姜蜜怎么想怎么觉得尴尬不自在。
    ——她又在邵廷脸上看到了那种厌倦不耐烦的冷淡，他的眼里映进了齐珈言，除此之外是轻微但清晰分明的躁意。她说不清楚，也猜不到缘由，但她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大好。
    “楼上他们都在，你要不要去坐坐？”微微垂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阴影，邵廷这样对齐珈言说。
    齐珈言看了眼姜蜜，张口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姜蜜等候的主角终于出现，一声唤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姜姜——”
    向萱大步流星行至近前，看清情况不由得下意识放慢脚步。
    走到姜蜜身边，向萱的视线还在两个气氛不太轻松的男人身上，悄悄用胳膊撞了撞她，挑眉低声问：“什么情况，朋友？”
    她满眼的八卦内涵，看的姜蜜不好意思起来，直想快点结束这令人不适的场面。
    奇了怪了，明明什么都没做，更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偏偏邵廷往面前一站，和齐珈言相处就让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我等的人来了。”向萱到了，姜蜜也有理由走人，笑了下巴不得赶紧打发他俩：“你们有朋友在就赶快去吧，我们先走了。”
    齐珈言想说话，邵廷先开口：“你没开车，等下怎么回去？”
    说得好像以前她都不出门似得，打车呗。姜蜜指了指向萱：“没事，我和她一起。”
    谁知向萱眉一挑，当即拆台：“我也没车，你要我驮你回去？”
    姜蜜迎上她的视线，瞪了瞪眼。
    好家伙，自己人都坑！分明看出来了她想快点脱身走人，非不配合。
    人家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到向萱这儿，这垃圾竟然为了看好戏插朋友两刀，无耻！
    姜蜜用手肘狠狠撞了她一下。邵廷看在眼里，没说其它，只道：“等会打我电话，我送你。”
    齐珈言被他抢了先，一听这话眉头更是一皱：“不用麻烦，我的车就在街尾。”
    向萱瞧得起劲，暗暗冲姜蜜挤眉弄眼，满眼写着几个字——‘你很抢手嘛’。
    姜蜜被这莫名场面弄得头疼，不明白他俩好端端的在争什么。比起开心，倒不如说是不知所措，并未觉得自己像香饽饽，而是有种成了案板上被争抢的猪肉的错觉。
    正想着要不然干脆两个人都回绝了，省得多废口舌浪费时间，一个身影忽然从邵廷先前过来的方向走来。
    姜蜜看了一眼，抬指示意邵廷：“陆合。他是不是找你有事……”
    不等邵廷回头，陆合已经走过来，直接越过他站到了姜蜜面前——准确地说是向萱的面前。
    前两次打照面，他两次都给姜蜜留下了吊儿郎当没正型的印象，这还是姜蜜第一次见他脸色那么沉，少了嬉笑不恭的模样，正经，阴沉，可怕。
    她动了动唇想说话，余光一瞥却见向萱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包天的人此刻脸上青白交加，眼中仿佛有什么正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轰然碎炸。
    姜蜜不明又深感担心，握住向萱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手背，全都凉的吓人。
    邵廷对陆合的了解，比姜蜜对向萱有过之无不及，察觉不对，眉头一蹙。姜蜜同样知晓其中必定有事，忍不住想把向萱拉到身后，或是让陆合离远一些。
    “好久不见。”陆合忽地开口。
    向萱唇瓣嗫嚅，半响之后才听到声音：“……好久不见。”
    姜蜜不禁握紧了她的手。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带着这样的颤音。
    气氛比之前还更古怪，不同的是焦点从姜蜜三人身上转移，她，邵廷还有齐珈言，一下子都成了配角。
    脸色苍白的向萱在打过这声招呼之后，忽然敛眸，拉着姜蜜就要走。陆合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将她扯回来。
    和向萱拉着手的姜蜜连带着，被这股力拽的踉跄了一下。
    邵廷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她松了握着向萱的手，下巴磕到他的胸膛，抬眸入目便是他的下颚，再往上那双眼睛眸光微沉。
    他皱着眉，说：“你站远一点。”
    语罢松手放开她，看向陆合：“有什么话好好说，这里不是你家。”
    略带不悦的声音，换做别人说或许陆合一脚就上去了，但从邵廷口中而出，却教他难看的脸色稍有和缓。
    或许是听进了邵廷的话，街上确实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动静太大不妥，已经有不少路过的人朝他们投来目光。陆合明显克制了些，但脸色还是暗得吓人，他沉声道：“我让你走了么？”
    向萱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都过了，你还是这么无聊。”
    “比不上你。”陆合冷嗤，“这么多年，原来还是不敢看我？”
    向萱脸一沉，抬眸直视他：“你想多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自视甚高这一点倒是一直没变。”
    姜蜜见他俩之间气氛实在不对，想说话，被邵廷拉住手腕。
    侧目看去，他摇了摇头。
    陆合深凝向萱，眼里汹涌一片，辨不分明，深沉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看样子对你来说早就没什么所谓？那正好，难得碰上不如叙叙旧？”像是为了激怒她，还挑衅补充一句，“不敢也没关系。”
    说完不等向萱应答，提步走向斜对面的咖啡厅。
    姜蜜终于逮到机会说话，担心地看了看向萱：“没事吧？”
    她摇头，瞥一眼邵廷，说：“你先回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而后也提步，沿着陆合走过的痕迹进了咖啡厅。
    姜蜜看着她走开，想跟上，步子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动作。望向邵廷，眼里有难言的焦急：“他们……？”
    邵廷仍旧摇头，“不清楚。”
    陆合没跟他说过，男人之间的来往直白简单，没那么多感性时刻。
    一旁站着的齐珈言被忽略了半天，忍不住问姜蜜：“她走了，你还逛吗？不逛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
    邵廷在姜蜜说话之前开口：“不麻烦你。我们有点私事要聊，你自便。”
    齐珈言眸色一沉，姜蜜也有点愣，邵廷冲她微微颔首，说：“聊聊亚历山大的事，它最近掉毛有点严重。”
    如此一听，姜蜜不再犹豫，抿唇向齐珈言礼貌笑了下：“谢谢你的好意，我和邵廷一起就行了。”
    言毕果真不再逗留，两个人边说边转身，朝前边不远处邵廷停车的地方走去。
    齐珈言顿在原地，沉着眸子眼睁睁看他们走远。
    刚刚来的一路，姜蜜即使和他聊天，也一直保持礼貌距离，然而此刻走在邵廷身边，却是手臂碰手臂的间距。
    气氛融洽，和谐地令人无从介入。
    .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逝过，夜色沉沉，姜蜜在副驾驶座上坐着，自上车之后担忧的心就没有放下。她记挂向萱，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总算得了一条回信。
    向萱说她那边没什么事，让她宽心，回家等着就是。
    姜蜜无奈，然而焦急也没什么实质性用处，只好暂时按捺住不去多想。
    邵廷开的不快，见她脸上焦灼之色淡了，平静下来，这才开口问：“晚上怎么和齐珈言在一起？”
    “他白天到店里来了。”姜蜜没有隐瞒，“晚上我出来送货，交接完一出来就看到他在店街对面。”
    “他到店里？买宠物？”
    “没买，只是来看了一下。”顿了顿，姜蜜说：“他对宠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也不了解，博美和蝴蝶犬分不清，金毛和土狗也弄错了。”
    邵廷直视挡风玻璃外的道路，淡淡道：“常识太差。”
    “不养宠物的话对这些不了解其实也正常……”姜蜜侧目看他，“你和齐珈言有过节？”
    总感觉，刚才他们之间剑拔弩张，有点不对劲。
    邵廷没什么表情，只道：“没有。”
    问不出来，姜蜜也不深究，关注点回到上车前聊的话题：“亚历山大最近掉毛很严重？你给它吃什么了？”
    “食谱没变。”邵廷抿了下唇，“有一点掉毛，不是太严重。”
    她略一思忖，“那找个空带来看看吧。”
    他嗯了声，没多说。
    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邵廷靠边停车，下去买了两瓶水。
    姜蜜接过一拧，发现旋口微松，一点都不费力，他瞥了眼道：“拧过了。”
    她点点头，打开瓶盖喝了两口。
    车开到姜蜜住的公寓楼下，她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别的不说，省了打车钱倒是真的。
    手刚摸上车门锁，邵廷忽地叫住她。
    “怎么了？”她一顿，开门的动作停住。
    邵廷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沓东西，递到她手中。
    姜蜜被动接过，之后才看清，是一沓纸币。
    “这是……”
    全是十块，一沓钱，全是十元的纸币。
    脑回路有点清奇，姜蜜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是：“你哪来这么多十块钱？”
    “刚刚便利店换的。”邵廷抿了抿唇，眉间微拧。
    买了两瓶水，所有的十元纸币全都被他换空了——店员本来不肯，大概是他皱眉严肃的样子太吓人，被吓得，连话都没说，点着头就给他换了。
    姜蜜眨了眨眼，搞清来路，不懂用途：“……什么意思？”
    邵廷看她一眼，答了两个字：“酬劳。”
    姜蜜一愣。
    当时她拜托他陪自己见小姨，拿出了一张十块放在桌面上，后来几次开玩笑应付他，都随手掏出一张十元纸币。
    但他这一出……她不是很明白。
    “虽然不是真的……”
    手里的烟烧出了好长的烟灰，邵廷没心思抽，眉间纠结，表情被夜色衬的有些低暗。顿了几秒，他道：“但酒会那天该说的话都说了，让别人看着我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约会，对我来说有点困扰。”
    姜蜜跟不上他的思路，一听，呆了呆。
    她付酬劳给他，请他帮忙陪她去见小姨。
    现在他的意思是……
    他付酬劳给她，让她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十块钱全部换没了，找零该怎么办哟，痛哭#
    #某些人搞事情注意点，误伤别人家的人管你脸多黑都要打掉你的牙#
    以上来自店员和邵先生的内心OS，顺便恭喜小公主挣钱了，可喜可贺。

　　第24章

姜蜜推门踏进公寓，还在因为方才车上的那一番对话出神。今晚的人和事，都不对劲。
    然而邵廷简短表达完他的‘困扰’之后，没有继续再说更多，只扔下一句早点休息就走人，空余她一个，被搅得心绪烦乱不宁，接过他的困扰开始新的困扰。
    打开墙壁上的灯，黄色光线照下来烘得暖意融融，姜蜜趿着拖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而后便开始发呆出神。
    思维和身体仿佛脱节，不是这边比较慢，就是那边快半拍。愣了好久，她掏出口袋里装着的那沓纸币，捏着微微用力，眼前出现邵廷递过来时的表情。
    晦涩路灯之下，他的眼漆黑如墨，皎亮盛着不知何处而来，但比夜色还要亮的光点——只有一瞬，却让她看得难以错目。
    由一个点延伸到其他，姜蜜把晚上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和邵廷有关的细节，总是忍不住放大再放大。
    时间过得快，心里有事时间过得更快，一转眼半个小时，或者更久，门外传来钥匙穿过锁孔的声音，咔擦轻响，应声而开。
    姜蜜把钱一股脑塞回口袋，向萱踏进家门，换着鞋声音略微疲惫：“我回来了。”
    口袋里囫囵一团，思绪回归现实，姜蜜注意力放到向萱身上，起身迎上去。
    向萱摇头，先她开口：“没事。”
    两个人在沙发坐下，心照不宣，预备谈晚上的事。
    向萱的脸色比在那条街上时好了很多，不急着直奔主题，“给我来杯热的。”
    姜蜜冲了两杯热饮，热气袅袅漾在面对面落座的两人中间。
    不比端起杯子的向萱，姜蜜压根没心思喝东西，开门见山问：“怎么回事？你和他什么关系？晚上那是什么情况？”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向萱撇嘴，说：“没什么事，不过是以前的旧账而已。”
    姜蜜拧眉：“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学之前，你当然不知道了。”
    “既然是相识，他为什么那种态度？”
    向萱瞥她一眼，答：“有恩怨啊，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他有病，他本来就不正常。”
    态度和语气都无甚所谓，姜蜜听在耳里放心不下，比她还焦急，“别开玩笑，我说认真的。”
    “我没开玩笑。”向萱的表情看着倒是很正经。
    姜蜜又问：“你们晚上怎么谈的？”
    “能怎么谈？不就是聊聊以前的事，然后再互相问候问候对方的家人。”
    “……”问候家人。姜蜜大致能想象得到那场景。
    和字面上不同，向萱越是正经就表示事情越是不好。
    “放宽心。”向萱知道她担心，她脸上的担忧太过认真，教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无赖十足的语气，颇有一贯风范，然而这招对姜蜜无用。见姜蜜仍旧正经严肃，抿着唇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看来，她顿了一顿，声音略微降低：“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都过去了。”
    以前不行的事，现在更不行。
    姜蜜皱眉：“你们果然有情况，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
    要是真没什么，她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那只是一时没回过神来。”向萱眸色沉了沉，端起杯子喝了口暖人的热饮，再说话脸色已然正常，“放心了，意外而已，下回我绝对不会再露怯。”
    说着踢了姜蜜一脚：“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
    姜蜜一愣，“我怎么？”
    “你怎么？你摊上大事了，还问我怎么？”向萱嗤笑，“晚上那两个男人吃人的眼神你敢说你没看到？老实交代，你和他们什么情况？”
    姜蜜不自在，抿了下唇，眼神飘忽：“哪有什么情况，你净乱想。”
    “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向萱眯眼瞧她，“别想搪塞我，说，是不是那个离你最近的，你对他有意思对不对？”
    最近……脑海里一刹跳出邵廷站在旁边的场景，哪有很近？她在外和人一向保持礼貌距离，尤其是异性。
    自己心思龌龊，看什么都腻味。
    “根本没有的事。”姜蜜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我站在他们中间，离谁都不近。”
    向萱没说话，用一副‘你就嘴硬吧’的眼神看着她。
    姜蜜面前的热饮终于动了，她喝了第一口，挡住对面不怀好意的含笑视线。
    明明想盘问向萱来着，结果反被她盘问。话题进行不下去，姜蜜没多久就把杯子喝空见底，甜腻腻的味道直冲胃里，和向萱的眼神一样让人不舒服。
    她扔下一句：“我懒得和你乱扯。”起身快步回了房间。经过向萱身边，连每天都必说的晚安都忘了。
    好似还听见了一声笑。
    房门在身后关上，姜蜜反锁了门，站定后脸上微热的感觉明显起来。
    行至穿衣镜前，微凉的手狠狠拍上热腾的脸颊。重重拍了三下，才看着镜子里的人抒了一口气。
    怎么几句话功夫就被向萱牵着鼻子走？
    ……没出息！
    客厅里，向萱独自坐在茶几旁喝着热饮，心下暗笑姜蜜的慌张和嘴硬。还真是倔，一边不打自招，一边不见黄河心不死。
    摇了摇头，念头转到自己身上，垂下眸，唇边弧度微敛，
    没想到会再遇见陆合，世界这么大，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没想到她和陆合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和姜蜜相识是在大学，所以那之前的事，她并不清楚。
    姜蜜总说她大胆，可谁知道，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惧的向萱也不是一天炼成的。曾经世事不谙，或者说是猪油蒙心，一根筋拧不过来，于是只因为初见一眼就将一个人拓印在心上整整三年。
    她以为陆合对她是不一样的，或许开始无所谓，最后总该被打动些许，事实却是她天真了，所谓真心所谓执着，到最后只得来了他将她当做谈资的一番调侃玩笑。
    更可笑的是，她一千多天的执迷，换不回他一个认真回眸，大学前那个假期她带着报复心的靠近，却偏偏让他失了分寸。
    真心换真心，都是假的。
    她想要的东西，真心根本留不住。
    向萱淡淡一笑，垂头默然喝着杯中液体，暖色灯光映照得她眉目疏淡。
    陆合在她心上狠狠碾了一脚，而她把他的心撕碎践踏。
    时过境迁，早在当初她和他之间，就已爱恨扯平，互不相欠。
    ……
    邵廷没有主动询问陆合的异常，他了解他，这人憋不了事，正经个几天，深沉的状态绷不住，自然会找人倾诉。
    至于倾诉人选，首选当然是他。
    果不其然，没两天陆合自己找上门来，大白天抱着酒瓶不撒手，几杯下肚便断断续续叨叨起来。
    邵廷从碎言碎语里东拼西凑听了个故事，不够完整，但了解到了一点——陆合不舒坦。再次见到向萱，他心里难受。
    没有安慰他，看着面前那愁苦的脸，邵廷话说得有些欠揍：“恭喜你，终于开始用脑子思考事情，而不是别的。”
    陆合苦着脸：“你别开玩笑，我真的难受。”
    邵廷默默品酒——陆合跑来他家里喝，他不好干看着，多少也来了点。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陆合苦笑，“我也不知道我想怎么样。”
    邵廷看他几秒，眼睫轻颤，淡淡道了句：“既然心里有结解不开，那就解开再说。”
    “……解？”
    “后天肖天舜生日，你和她好好谈谈。”
    “我怎么好好……你要帮我把她约出来？”陆合一顿，“你找姜蜜？”
    邵廷点头。
    陆合半天没说话，心里莫名感动。端起杯子猛地喝下一整杯，空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磕出不轻的声响。
    “够兄弟，算我欠你人情！”
    他确实想和向萱好好谈谈，那天太匆忙，时间不足。然而他自己开口找她，她会不会理尚未可知，很大可能会被拒绝。
    ——找姜蜜就不一样了。
    从进邵廷家开始算起，这点功夫虽然不长，但陆合已然喝下去不少，眼泛着微红，和情绪无关，满满都是酒意。有了邵廷这一句话，心上压着的大石瞬间移开，终于得了空隙能喘口气。
    他放松下来，手撑在桌上扶额缓神，不多时撑不住，醉倒在桌面上。
    心烦的时候喝酒，果然容易醉。
    旁观的邵廷暗暗想道。端方姿态，和不省人事的陆合全然两幅模样。
    小口酌着酒，他淡淡挑了挑眉：“不用谢。”
    帮人帮己，两全其美。
    .
    天气大好，姜蜜在宠物店里给狗美容，午后时分，阳光微熹，最是怡人。
    毛修剪到一半，邵廷牵着亚历山大来了。
    她立即放下手里活计，转交给店员继续，笑着迎上去：“今天有空？”
    邵廷嗯了声。
    狗绳交到她手里，她一边和亚历山大聊天一边牵着往里去，邵廷跟在其后。
    姜蜜没忘他说亚历山大掉毛的事，检查了一遍感觉还行，皱眉：“掉毛吗？看着挺正常。”
    邵廷瞥一眼，道：“可能最近休息好了。”
    姜蜜唔了声，蹲在亚历山大面前逗它，没起身，也没在意他的话。
    邵廷看她逗弄了一会儿，才说：“我找你有别的事。”
    “什么事？”姜蜜头也没抬，专注陪亚历山大玩。
    “明天我朋友有个生日会，游艇出海办水上party，我来接你。”
    姜蜜一听霎时抬头：“我也要去？”她皱眉，有些犹豫：“我不喜欢人多的交际场合……”
    难道又要她帮忙挡人？原来不止酒会会有人往他身边塞女伴，这种庆祝生日的场合也会么？
    想拒绝，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顿了顿。
    邵廷知道她不喜欢，那满脸的抗拒，如果没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大概她下一秒就会蹦出下一句拒绝的话。
    他敛了敛眸，一脸正色给她解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向萱和陆合，你去，向萱也一起。他们之间的问题需要开诚布公好好谈谈，对两个人都好。”
    这个理由很正当，配合他的表情他的语气，完美地无懈可击。
    找理由不容易。
    然而更不容易的，是认清心意。
    他跟陆合不同，陆合不舒坦会闷头买醉，他不痛快，就一定要弄清那烦扰源头。
    从初见开始到如今，在第很多个想要见她的时刻，他终于开始确定。
    和她有关的所有来由不明的情绪。
    或许……
    是准备中，正要萌芽的爱情。

　　第25章

姜蜜认真考虑了一下，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向萱的事确实让人头疼。
    她希望向萱能过的轻松些，才刚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没多久，还以为能挥别错的迎来新生活，转眼偏偏又被旧事缠上。好的不来净是坏的，烧心的情况怎么都让她一个人遇上？
    邵廷说的很对。
    姜蜜不再犹豫，摸了摸亚历山大的头，点头应下，“我和她一起去，明天你来接我。”
    邵廷嗯了声：“你和向萱说一句。”
    话音刚落，手机响，他接了个电话。半分钟不到讲完，看向姜蜜，道：“明天你带上两件换的衣服。”
    “衣服？为什么？”
    “换地方了。”他说，“不出海，去小岛玩。”
    “小岛？哪个岛？”
    不是说好游艇出海的么……
    “他们常去，度假的地方。”
    姜蜜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换地方？”
    邵廷说：“这天气不适合出海，已经开始降温，太冷。去岛上气候暖，刚刚好。”那帮人最会享受，玩了这么些年哪个不是个中行家。论起玩乐，没有比他们更精通的。
    姜蜜问：“去度假岛几天？”
    “三天两夜。”
    姜蜜有些难以决断。游艇出海，一天之内往返肯定没问题，白天玩，晚上回家休息，不碍什么事。但是飞去小岛三天两夜……
    邵廷看出她纠结，让她放心：“有其它朋友也可以一起叫上。都是认识的人，信得过。”
    已经答应了的事情再反悔显得有些难看，怪只怪她应得太快，自己的锅自己扛着。
    “……行吧。”姜蜜犹疑着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我等等打个电话给向萱。”
    邵廷带亚历山大来，说是检查掉毛问题，看过后没有不对，但也不能白来，姜蜜便给它做了马杀鸡才让它走。
    忙完打了个电话给向萱，没费多少口舌，向萱那边很轻易就说定了，她甚至没多问，全程只说了七个字：“去玩？行啊，没问题。”
    搞定一个，姜蜜又联系了关非云。
    既然邵廷说可以带朋友，那便捎上他一起，正好他们三个很久没有好好聚在一起度假。
    第二天出发，轻装简行带了两套衣服，每人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邵廷开车去接姜蜜，其他两个自己走，起飞之前碰头。
    他们坐的是邵廷的私人飞机，上去了才发现陆合也在。
    私人飞机这东西，邵廷有，陆合肯定不会买不起，为什么出现在这，显而易见。
    姜蜜虽然想给他和向萱创造一个谈话条件，但也担心向萱会有情绪，谁知忐忑地一看，身为当事人的向萱反应平平，脸上压根没有半点起伏。
    ——更是直接将陆合当成了空气。
    原来上次说的话不是嘴硬，下一回绝不露怯，她还真说到做到。
    姜蜜腹诽多多，知晓在飞机上做什么都不便，没多说，全程相安无事。
    经过一番飞行，飞机降落在目的小岛，住宿的地方是酒店式私人别墅，离海滩不远，若干栋房屋排列在一起很是可观，其内每一间都是海景房。
    来的人不少，住的远远近近错落分开，关非云拉着轻飘飘的箱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听得到的音量悄悄打趣姜蜜：“托了你的福，不然我们大概要住到边上去。”
    向萱低声嗤他：“你怎么不说住到海里去？出息！”
    关非云说：“本来就是啊，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那边是客房，这边是人家自己人的地盘，真以为随随便便谁都让进？”
    姜蜜咳了声，打断他俩的闲谈：“别胡说八道。”
    进了别墅里，姜蜜几人上楼去房间置放行李，邵廷没有要安顿的，即使有也直接交给了别人过手。肖天舜几人在偏厅说话，他去打招呼，坐着聊了几句，佣人下来汇报，说两位小姐和那位先生的房间安排好了，在二楼右侧。
    邵廷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其他人耐不住开口，微诧道：“邵哥你和你女朋友分开住？”
    邵廷淡淡答：“她喜欢一个人住一间。”
    几个人怔了下，理解不了他们的‘情趣’。
    “厉害……你这是要做柳下惠啊！”
    “这话说的。”肖天舜笑了，“有什么，不在一个房间住，该做的事不一样能做？”
    扯了几句，没再揪着私事继续说，其他人说起别的，话题跳转到肖天舜的生日上。
    邵廷默默抽着烟，眉间微紧。
    到岛上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午饭的点，放下行李后，来参加海岛party的其他人都去玩了，姜蜜觉得累，浑身发懒，窝在房间里睡觉。
    下午茶时间，外头有人敲门，她睡眼惺忪起床，迷蒙着眼打开门一看，是邵廷。
    他端了一盘子水果和甜点上来，“中午在飞机上没吃什么，填填肚子。”
    姜蜜还有点刚睡醒的呆怔，谢过他，让他进门。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盘腿往沙发上一坐，睡意驱散，精神充足了胃口大开，点心一个接一个下肚。
    邵廷坐在对面默默看，她睡得头发微乱，脸颊也泛着浅浅的闷红，反衬得皮肤更白，像她手里小蛋糕上的奶油一般。
    凝了凝神，邵廷移开目光：“再过几个小时吃晚饭，少吃一些。”
    姜蜜点点头，最后吃了一小块点心，不再进食。
    “你怎么没去玩？”姜蜜拍干净手上的碎屑，问。
    他说：“在楼下没看见你，上来看看。”
    姜蜜点了点头，还没说话，他的手机响。静静听他接电话，等他接完便道：“有事的话你先去吧，我头发还没梳，等会儿再下去。”
    邵廷未多言，看了她两眼，只说，“好。”
    他出去没多久，住在隔壁房间的向萱过来敲门。
    姜蜜整理茶几，头也没抬地问：“关非云呢？”
    “到了海边哪哪都是浪，他当然现原形回归组织去了。”
    姜蜜噗嗤轻笑。向萱一直说关非云浪，这回可真是找到好打趣的梗了。
    用纸巾擦了一遍茶几，纸团扔进垃圾桶里，她直起身一看，怔了一怔。
    向萱身上是一套比基尼，腰间系了条橘红色的长纱，前凸后翘，一双长腿更是勾人。
    姜蜜回神，称赞：“你身材真好。”
    向萱从纸袋里拿出带来的一套全新的比基尼扔给姜蜜，“看我干什么？你脱了自己照镜子看去。”
    “你……让我穿这个？”姜蜜拎起比基尼系带，看着那少的可怜的布料微微瞪眼。
    见她扭扭捏捏犹豫了半天，死活不动，向萱道：“楼下客厅后面就是海滩，游泳当然要穿泳衣，太阳那么大，你不会想裹成球吧？”
    “我觉得我穿长裙也挺好……”
    向萱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穿的比关非云还多！”
    姜蜜真的觉得这一身实在太露，但架不住向萱巧舌如簧，又是说出来玩就是要开心一点嘛，瞻前顾后想那么多干什么，又是说满海滩都是这么穿的客人，没谁盯着你看。
    姜蜜被她说动，最终换上了比基尼——不过还是做了些小措施，她摁铃让佣人送了一件暗色的纱制外罩衫上来，穿在比基尼外面，才肯踏出房门。
    向萱无奈：“你的安全感来由也真是莫名其妙，加这么件外衫，一没扣二没腰带，腰、腿、肚子，比基尼该露的地方照样全都露了，况且这外衫薄得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姜蜜推她让她好好走路：“……管那么多。”
    关非云在靠近屋子的阳伞下坐着等她们，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腹肌竟然还挺紧实。
    三人坐着喝饮料聊天，向萱扫了眼不自在的姜蜜，“我刚刚看到你房间里有饮料和点心，你什么时候下的楼？”
    姜蜜喝了口饮料，说：“没下楼。”
    关非云哦了声，“那就是别人送的？特意送东西给你吃生怕你饿着，谁啊这么上心？”
    向萱哼道：“除了邵廷还有谁。”
    关非云喝着果汁直乐，冲姜蜜挤眉：“我们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姜蜜瞥他们一眼，指着桌上的水果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嘛？”
    向萱轻轻挑眉，没说话。关非云道：“知道啊，水果。和你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一不一样我不知道。”姜蜜说，“但是你俩再废话多，我就把你们俩的脸摁进水果盘里去！”
    “……”
    “……”
    向萱和关非云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闲聊一会儿，关非云坐不住，和人玩排球去了。
    向萱摸了摸手背，皱眉：“防晒霜擦得不够，我再去补点。”
    “嗯？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吧，我等等转两圈再回来。”向萱摆了摆手。
    姜蜜只好自己留下，继续喝饮料。
    坐了没多久，忽然有水雾喷来，姜蜜回头一看，身后一群人接了长管子，正互相喷水闹得可欢。
    她要想碰水大可以去海里，当下赶忙起身躲开。
    一群人里，唯一一个被追着喷的正是寿星。肖天舜双拳难敌四手，身上被浇得湿淋淋，沙滩裤湿了个彻底。
    他原四处躲着，夹缝求存地勉力回击一帮对手，见姜蜜外套被沾湿，招手冲那边喊停。
    快步行至姜蜜身边，他问：“有没有弄伤？”
    姜蜜不妨他过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肖天舜瞥了她眼，“怎么你一个人，邵廷呢？”
    “不知道。”她摇头，“我没看到他。”
    他挑眉：“那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姜蜜赶紧拒绝：“不了，你们玩。”
    肖天舜看她连妆也没画，素素淡淡，和那天在酒会上干净的模样如出一辙一样，但可能是场景不同，人事不同，少了面对孟行言时的凌厉。
    邵廷原来喜欢这种口味，以前真没看出来。
    他笑：“你不要这么拘谨，大家都是朋友，热闹一点多好。”
    姜蜜抿唇笑了下，没说话。
    旁边就是堆着点心的五层铁架桌，肖天舜念头一动，顺手从小奶油蛋糕上挖了一手掌奶油擦到她脸上。
    邵廷这小女朋友闷得太有意思，忍不住就让人想逗她。他没有半点恶心思，纯粹只是想让她开口多说两句话，活泼起来。他最见不得人闷声闷气。
    姜蜜猝不及防被蹭了一脸奶油，愣住，
    肖天舜抬手还要再抹，见她呆愣，想想才见过几次面，自己这行为会不会有点太讨人嫌？动作顿住，问了句：“你不会生气了吧？”
    姜蜜摇头，无奈笑了笑：“不会。”
    确实没生气，只是……邵廷认识的人，怎么这么多自来熟，太难招架了。
    抬手从自己脸上摸了一些奶油，她轻笑道：“不小心尝到了一点，味道还挺不错。”
    肖天舜忍不住笑开。
    那边等他过去继续玩的人扬声喊他，他又问姜蜜：“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玩？”
    姜蜜很坚定：“不了。”
    肖天舜没办法，说：“无聊的话随时过来找我们。”
    见姜蜜点了头，他点点头跑开。
    送走肖天舜，姜蜜傻站在沙滩上无聊，提步往屋里走。脸上的奶油和手上的奶油略有些黏黏的，她想擦在外衫上，想想觉得不太好，忍住了。
    才踏进屋里，碰上邵廷。
    他先注意到她脸上的情形，再看到她的打扮。目光一顿，而后又是一顿。
    “你脸上怎么回事？”
    姜蜜耸肩，笑道：“寿星公请我吃蛋糕。”
    邵廷目光往下扫了扫，问：“你去游泳了？”
    “没，晒了会太阳。”姜蜜搓了搓手，道，“不说了我去洗把脸。你要出去？去吧，我等会儿再出来。”
    言毕不等他回答，她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邵廷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出去。
    沙滩右边，肖天舜他们正聚在一起玩飞镖扎水果，木板上大小不一的洞里嵌着各色水果，最小的是中间三个，嵌了三颗圣女果，和别的西瓜苹果比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仔细一看，被扎中的都是些个头较大的水果，正中三个确实安然无恙。
    众人见邵廷来了，问他要不要一起玩，都是随口问问，没觉得他会答应，不想他却道：“好。”
    接过飞镖，他问：“有什么彩头？”
    众人忙说：“邵哥想要什么彩头？”
    “喝酒。按个头，水果小的赢。”
    一群人起哄：“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输的喝！”
    “输的人喝没意思。”邵廷眯了眯眼，“今天是肖天舜生日，寿星公喝酒。”
    肖天舜一愣，赶忙反驳：“哪有这样的道理？那我不成被灌的了！”
    其他人不给他反抗的机会，架住他连声说好，“就这么办！来来来，就这么办……”
    邵廷二话不说，站在规定位置，干脆利落将手中飞镖扔了出去。
    ——三只飞镖，正中三颗圣女果。
    在周围静了一刹而后叫好的声音中，邵廷冲肖天舜挑了挑眉。
    “喝吧，按以前的老规矩，三连彩，彩头翻倍，九杯。”
    肖天舜一听，哪肯乖乖就范，立马挣扎想逃。
    “哎哎哎，摁住摁住！灌他！邵哥赢的彩头，人人有份，放倒他……”
    可惜寡不敌众，一群七手八脚摁住肖天舜，开始灌酒。
    邵廷欣赏了一会儿战况，转身走人。走开几步，在安静的地方站定，回头朝客厅看了眼，没人。
    他皱眉，默默抽烟。
    没等姜蜜出来，海滩上起风了，浪拍得有点凶，为了安全着想，众人转移阵地，从海滩上换位置，去两栋屋之间的游泳池里继续玩。
    姜蜜洗完脸出来，在游泳池边碰上向萱和关非云，两个人一个说去找点吃的，一个说上楼躺一会，又把姜蜜独自扔在那儿。
    泳池很大，比关非云整个店还要大上一些，十几二十个人在水里玩水球，泳池还有三分之二是空的。
    姜蜜默默下水，没有参加群体活动，在另一边独自游泳。
    邵廷来的时候，就见她一会儿冒出水面，一会儿潜到水下，游泳玩得正高兴。
    犹豫两秒，没有过去，在池边太阳椅上坐下，静静看她。
    虽然玩水球的那群人吵闹，但于他却莫名静谧，两边仿佛两个世界。
    可惜，好景不常在，看着看着，姜蜜再潜下水后却没浮上来。
    邵廷眉头一紧，心里担心，跳下水飞快游过去。
    没找见姜蜜，他往深水区游去，才在角落看到了她。
    她在深水区角落最底下，动静很小，邵廷如箭一般游过去，心略微有些慌。
    怕她出事。
    游到她身后，邵廷扯着她的手臂就将她朝自己拉。
    却没有看到想象中昏厥闭眼的模样，她还有意识，还能动，且动静还不小——
    姜蜜被扯得转身面向他，鼻端浮起几个泡泡，满脸都是惊慌。
    要不怎么说着急坏事。邵廷太急，没留意到扯她时有什么不对，此刻才注意到刚才没注意到的那些细节——比如那只手臂并非自然垂在她身旁，而是横在胸前。
    被这么一扯，她毫无遮挡的胸脯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隔着悠悠水波，仍教他看的一清二楚。
    腰肢，小腹，胸脯，锁骨……该被比基尼遮挡的上半身，丝缕不挂，雪盈盈山丘，泛着红的半熟樱桃，不该看的他全都看了个清楚。
    邵廷愣了。
    姜蜜更愣，满脸慌张，被看光几秒后才意识到，横起另一只手挡在胸前。
    半遮半掩，反而更冲击视觉。
    姜蜜不是溺水，而是另一种意外情况。她的比基尼系绳断了，蝴蝶结还绑着，有一端却直接从最边缘断开。系带坏的彻底，系不上，也穿不了。
    邵廷很快反应过来，探身游下去帮她捞起躺在泳池底部的比基尼，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怎么上去是个问题，如果她一个人确实不好办，但眼下邵廷在这。
    没有多想，邵廷用力一扯，在水中将她抱了个满怀。
    姜蜜又惊又慌，他抱过她，她不是第一次感受他的怀抱，但裸诚相见，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肌肤相贴，她像是一下子被点着了，从头烧到脚。
    邵廷的情况没比她好多少，她柔软得超乎他的想象。他被衬的像是一块硬实坚铁，尤其初碰刹那，她略有挣扎，两点擦过胸膛，他脑海里控制理智那一根神经，紧绷得快要断裂。
    浮出水面，邵廷将怀里抱着的姜蜜卡在自己的胸膛和泳池角落之间。
    刚喘了口气，还没说话，某位从水球战局淘汰的仁兄竟朝这边游了过来。
    “邵哥，来游泳比个赛怎么样……”
    邵廷当即猛地将姜蜜拥进怀里，她和他之间，紧贴地没有一丝缝隙，手臂阻挡了其它部位。
    他侧头沉声低斥：“离远点。”
    那人还没近前，听了这句话划水动作一顿，看了眼当下情况——没看清什么，只瞥见姜蜜双手紧紧勾着邵廷的脖子，埋头在他怀里，微微露出的脸颊红的快要滴血。
    怕是坏了人家的好事了。
    “你们继续，继续……！”
    扔下这句，赶忙游开。
    邵廷不去想胸膛前那令人抓狂的柔软感觉，极力克制声音，让它听起来尽可能平静：“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姜蜜的脸贴着他光裸的胸膛，锁骨和其下身体更多肌肤同样与他紧贴着，脸烧红，热得快要昏厥。
    事已至此，被他一个人看一个人碰，好过被所有人看到她走光。
    她的耳根早已通红，呵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邵廷一手抱着她，半游半扶着池壁走，到太阳椅边，扯下白浴巾在水中将她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自己先上去，而后扯过另一块浴巾也在腰上围了一圈。
    他拉她从水里出来，什么都没说，直接打横抱起，送她回二楼房间。
    ……
    晚饭姜蜜没有下楼吃，说困了，想先睡觉。
    邵廷倒是下楼一趟，很快又回房。
    肖天舜搞不懂他们干什么，饭后闲聊提及，在游泳池邀邵廷比赛游泳的那个挤眉弄眼透露暧昧：“累了呗，下午邵廷哥和他那位在泳池角落亲热，床上吃饱了，还吃什么饭呐。”
    “你怎么知道？”几个人问。
    “我撞见了呗！”
    那人一说，见其他人都盯着自己，立马补了句，“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邵廷哥抱得紧，护宝贝一样紧紧圈在怀里，就快摁进自己骨头里去了！我什么都没瞧着……只不过他那宝贝脖子后头和背后的系带都不见了，不是被他脱了泳衣是什么？”末了感叹，“平时那么正经一个人，兴致来了还真挺冲动。”
    默了默，有人羡慕：“哎，人家有美人抱，痛快着呢，不比咱几个坐在这瞎聊强？”
    “谁拦着你泡妞了？舜哥生日来了这么多人，你倒是去啊……”
    话题转到寿星身上，邵廷的事就此翻篇。
    楼上。
    被议论的邵廷正在房里泡澡。
    身体里燥火太旺，泡在热水里更是不适。他忍了半天，没办法，起身冲冷水浴。
    冲了几分钟，皮肤表面都被泛起了凉意，低头一看，翘然昂扬的凶神还是嚣张得很。
    水声哗啦啦吵得心烦，满脑子都是下午姜蜜抱在怀里的感觉。腹下憋着团火消退不下，越烧越旺。
    邵廷闭眼，刚凉下去的皮肤又滚烫起来。
    他猛地关掉花洒的水，从一旁架子上取了烟点燃，长抽一口。
    下面的不适状况他管不了了，今晚大概只能这样熬过去。用手纾解当然也可以，但是没劲。想她的声音，想她的一切，急切又汹涌。除了她，都没劲。
    脑海里蓦地冒出上午几个朋友的打趣——
    你这是要做柳下惠啊？
    邵廷睁开眼，沉沉盯着镜子，里面映着自己的胸膛，几个小时前，她抱着，紧紧与他贴合过。
    烦躁地将烟一把握在掌中，烧红的烟尾烫到皮肤，他没半点表情，全然不理会那一点痛感。
    有办法谁不想想办法？可惜不能，还没到时候。
    坐怀不乱，那得看对象。
    邪火越烧越旺，简直要命。
    邵廷低低咒骂一声，“操。”
    抬手下探覆上去，到底只能自己解决。
    ……去他妈的柳下惠！

　　第26章

泳池事件太尴尬，尴尬到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忘记的，姜蜜开始躲着邵廷。
    当夜，她没吃晚饭就窝在房间里早早睡下，连觉也没睡好，第二天白天更是各种想方设法避开他。
    一觉艰难睡到天亮，早餐送到各人房间，她和邵廷没有碰面，到中午饭时间，心知避无可避，避了也避不开，她便全程拉着向萱，挑了个离邵廷远的位置坐下，杜绝一切说话机会。
    午后阳光大好，肖天舜一帮人又在沙滩上消遣，姜蜜拉着向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邵廷不见人，没心思玩乐。
    心情不轻快，什么飞镖什么游戏，一个都没兴趣。
    邵廷拒了他们的邀，坐在阳伞下，面色比毒辣辣的太阳还更煞人。
    陆合也没动弹，坐在他旁边，瞧了两眼他那锅底般的脸色，打趣道：“你长尾巴了吗？坐立不安的。”
    对他的幸灾乐祸，邵廷只冷冷斜了眼：“你倒是悠闲，看来不需要别人操心了。”
    这话戳到了心窝，陆合想到自己那一摊烂事，面色微变，顷刻变得不甚轻松，“那能怎样？急也没有办法。”
    他昨天找了向萱一整天，前前后后加起来三次。一次被她狠狠踩了一脚，一次被她推到游泳池里，还有一次直接被无视。
    根本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见邵廷一直眉头紧皱着，陆合奇怪：“你和姜蜜不是没在恋爱么？不是恋爱关系，她去哪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他抿唇，半晌说：“你不懂。”
    聊了几句，肖天舜和一帮人过来。
    “你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一起来玩儿，闷着多没劲啊！”
    邵廷和陆合都不去，不想玩。
    肖天舜觉得奇了，搞什么搞得这么深沉？
    “嘿，你们一个两个……”
    话没说完，邵廷一天没好好看见过的姜蜜和向萱手挽着手朝这边来了。
    他蹙了蹙眉，当即没心情再听肖天舜废话，撇下一帮人起身走过去。
    姜蜜扒拉着向萱不放，邵廷看她一眼，说：“陆合找你。”
    他的心思明显得就差写在脸上，向萱不傻，知道他想支开自己。张嘴要反驳，想说陆合找就找呗，让他找去就是了。话到嘴边，眼尖看出邵廷情绪不佳，一个转弯咽回肚子里，连声响都没让人听见，当即就识相闭了嘴。
    向萱非常不讲义气地扔下姜蜜跑开。
    姜蜜本来就不自在，自在的话不能躲他一天。此刻被他盯得更难受，视线飘忽着就是不看他。
    不想，也不敢。
    她不说话，邵廷也不说话，好似较上了劲，要比谁更撑得住。
    姜蜜没他定力足，耐不住别扭气氛，先败下阵来，小声问：“你找我有事？”
    他说：“没事。”
    “那我先走……”
    她提步就想走开，邵廷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多大劲，轻轻将她扯回原位。
    姜蜜僵了一下，“干吗？”
    邵廷皱眉：“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
    姜蜜抿了抿唇，依言瞥了他一眼，不到一秒又很快移开。
    邵廷心里堵了一口气，闷得慌，又无可奈何。
    游泳池的事，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但事情突然，纯粹是意外，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发生——顶多有一点点，也不是那么希望发生。
    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也能算是受害者，一个晚上没有睡好不说，明明出发点只是担心她溺水，事后却被她避如蛇蝎躲了一整天。
    只是有再多的话现在都不适合说，周围人太多，不说陆合，肖天舜那帮浑人也在悄悄看戏。
    邵廷换了个话题：“你中午吃饱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看得分明，她吃的急，为了不和他打照面，就差把整个盘子一口气吞下去。
    姜蜜说：“不饿。”顿了下补充一句，“非常饱。”
    “既然饱了，活动一下？”他道：“肖天舜他们人不够，一起过去玩？“
    “我不想动……你们玩。”
    像是怕他再劝，姜蜜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对不远处观望的向萱招了招手，快步回了屋里。
    邵廷站在原地，沉着张脸半天没动弹。
    肖天舜笑嘻嘻过来，嘴欠打趣道：“啧，瞧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抬眸看了眼姜蜜跑开的方向，挤眉弄眼问，“你昨晚都干什么了？瞧把你女朋友吓成这样。办事儿可得悠着点。”
    邵廷瞥他，“你很闲？飞镖玩不玩？”
    肖天舜一僵，脑海里立时浮现自己昨天被灌了七八杯酒的惨状。没参与游戏，却莫名其妙被连累，无端端从天而降一口大锅罩在他头上。心下一凛，赶紧收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我话多，怪我怪我！我走，你继续沉思……”
    .
    晚上吃饭，姜蜜照旧躲着邵廷走，虽然没有白天那么明显，但还是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姜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深想。
    只要想到在泳池中的场景，整个心里就滚烫滚烫烧灼成一团。
    早早回房休息，可惜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时间滴答滴答走了几个钟头，她一分钟都没睡着。
    肖天舜那群人去隔壁开主题party，主宅里静悄悄的，向萱和关非云也去了，姜蜜烦躁得不行，一看时间半夜十二点多，干脆一把掀了被子，下楼乱逛。
    逛着逛着，走到泳池边，站在离水池几步远的地方，怔怔发起呆来。
    “大晚上不睡觉，在想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邵廷站在落地门前。
    “……没什么。”姜蜜垂头，转身想走。
    没了别人，邵廷没有白天那么好说话，长臂一伸拦住她。
    “你在躲我？”
    “没有……”
    “抬头回答我。”
    姜蜜抿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邵廷瞥她一眼，忽地牵起她的手腕，姜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路被拉到泳池边，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干什么？”
    他微抬下巴，朝泳池角落示意。
    “因为一个意外，你打算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
    姜蜜一愣，“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邵廷挑眉，“需要冷静一下？”
    姜蜜深吸了口气，想想今天一整天，小孩子闹别扭一般躲着，确实太尴尬。
    她打商量道：“我不去想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也忘了，行不行？”
    邵廷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说：“不行。看到就是看到，碰到就是碰到。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没有什么假装不存在。”
    姜蜜脸上一赧，又有点僵硬。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是要化解尴尬的态度，但行为却一点都不配合。
    跟他说不清，她咬牙道：“那你记着吧，我先走了！”
    姜蜜转身走开，这次他没有拦，然而还没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
    回头一看，没了邵廷的身影。
    她一愣，赶紧跑过去，泳池水面黑漆漆一片，晚上院子里没开灯，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
    “邵廷？！”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没人应答，四下静得让人心慌。
    想去叫人帮忙，可是动作发颤，心里也知道来不及。
    一个狠心，姜蜜跳下水。
    水下反倒比站在岸上看的清楚，她看见邵廷的身影，一点一点正往下沉。
    使出了全身力气，用最快的速度游过去救他，姜蜜抓住他的胳膊，而后手穿过他胳膊下，抱住他往上游。
    体格不同，他对她来说太沉了，游不动。
    姜蜜又急又怕，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奋力往上。
    焦急间，邵廷突然睁开眼环住她，抱着她的腰带她朝上游去。
    他没有溺水。
    一出水面，姜蜜抹了把脸，有点生气：“你干什么？！沉在水底下不动，叫你也不应，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
    邵廷不答，只垂眸看着她说：“昨天的事，就当做是我救了你一回，今天你救我一次，扯平了。其它的不要多想。”
    姜蜜愣了愣，别扭：“我没有多想。”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圈在怀里，她连忙推开他的胸膛，撑着池沿上岸。
    身上都湿了，她不逗留，走得又快又急。
    除了换衣，还有别的原因在催使她快点走——别的，说不清，连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原因。
    “我回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扔下这句，她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邵廷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看不见，才慢悠悠从长椅上拿了件干净浴袍披上，默默擦干水迹，往屋里去。
    开party的一群人回来了，在客厅里继续玩闹，开了不少酒。
    肖天舜作为寿星公，自然是被灌得最多的。
    除此之外就是邵廷。他不知是有心事还是怎么，状态不如以往，赢得多，输的也不少。
    不及肖天舜喝得多，但也喝了有些量。
    闹到两点多才散了各自回房休息，陆合孤僻病犯了，加之有心事睡不着，一个人在客厅里独酌香槟。
    坐了半个多小时，姜蜜睡眼惺忪下楼，去厨房找喝的。
    “……你没睡？”她眯着眼，半睁半不睁，看见他和他打了声招呼。
    陆合点点头。
    姜蜜喝完水要上楼回房，默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陆合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她。
    “晚上邵廷喝了不少酒，我看他上楼之前有些难受不舒服……他有头疼的毛病，你帮我带热茶和药上去给他。”
    姜蜜没来得及说话，陆合不等她开口，去厨房柜子里拿了一盒药，又倒了热水交到她手里。
    “……你为什么不去？”她接了，愣愣问。
    “我也喝了些，不是很舒服。在这缓缓，等会也吃点解酒药上去睡觉。”陆合补充一句，“邵廷房间的密码是13579。”
    说罢，他认真道了声谢，一副郑重托付的样子，让姜蜜无从拒绝。
    姜蜜拿着东西上楼，在邵廷房门前踌躇好久，大概有两三分钟，才输了密码推门进去。
    脚步轻轻踏，尽力不发出太大声响，门在她背后自己关上。
    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邵廷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姜蜜低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半天没有声响。
    顿了一顿，慢慢走过去，把东西往床头桌一放，见他闭着眼眉头紧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有一点烫。
    姜蜜站着手足无措看了好一会儿，想叫他起来吃药，手刚碰上他的肩膀，忽然被一把拉扯过去——
    倒在他身上。
    姜蜜吓到，挣扎起身，他另一只手箍上腰身，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和他比起来，她就像一个绵软无力的玩偶娃娃，那点力气还不够他一个手指。
    被翻身压住的时候，热意汹涌袭来将她包裹，姜蜜急了，心慌跳的飞快。
    “邵廷……！”
    邵廷眉头拧得很紧很紧，她迭声喊了七八遍他的名字，他才睁开眼，眼里薄红一片。
    “姜蜜？”
    姜蜜脸烧得烫人——因为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意，还有某一处难以忽略的坚硬触感，抵着她，让她大脑乱哄哄喧闹成一片。
    脸上的皮肤，快要兜不住热意。
    她慌，差一点咬到舌头，“陆合…陆合让我给你送药……”
    邵廷看了她两秒，没有从她身上起开，却是闭眼，喟然叹了一声，埋头在她肩窝。
    姜蜜缩了一下，脖颈感受到他的呼吸。
    许久没动静，她全身紧绷犹如到达极限快要断裂的弦，试探着推了推他：“邵廷？”
    邵廷的声音在耳边，他开口了，却是说：“……你还记得你找我解决广场噪音问题的事吗？”
    姜蜜一愣。
    静谧间，他喉头滚动：“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姜蜜心尖发颤，“可是现在……”
    欠着人情是不假，但也没有用这种事偿还的道理……不是吗。
    邵廷微微抬起头和她对视，鼻尖隔着短短距离，彼此的呼吸都像是缠在了一起：“你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根本没有理智，停不下来的。”
    姜蜜脸烧得疼，强撑着理智道：“事情已经很尴尬了，你也不希望以后……以后见面连话都不好说……”
    邵廷定定看了她许久。
    “这样只是尴尬，还有更尴尬的。”
    她一僵。
    怔怔对视间，他眼睛里簇簇燃烧起火光，越来越亮。
    短暂片刻，却像是被拉长一般，煎熬地让她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邵廷的声音充满诱导魔力，低沉又醇厚：“很快，很快就好。”
    理智，坚持，一切都在崩塌。
    他握着她的手，覆在腰腹下热意疯狂，邪火旺盛的地方。
    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她的眼睛，将她眼里陡然浮起的漾漾水意尽收眼底。
    手里的触觉是真实的，姜蜜一瞬想要逃，可逃脱不了他的大掌，手背是他掌心的热度，手心里是他高涨的冲动。像是一滩马上要烧干蒸发的水，她已经无法从灼热地狱逃离，热气把所有理智所有羞耻，全都闷光蒸干。
    黑夜沉沉，她被他压在怀里，用手给他纾解无处宣泄的躁意。
    疯了，大概真的疯了。
    ……
    半个小时时间，月亮换了位置，从天际一侧，升到了更高的地方，浓重夜色在皎洁月光下显得越发黑沉。
    “好了没有……”
    姜蜜的声音细如蚊鸣，在如此寂静的房里，轻到不仔细便难以听清。
    邵廷嗯了声，不算回答，声线隐忍又低沉。
    ——其实屋里也不算安静，除了他们与往常不同的声音，还有另一种细微声响。
    姜蜜手都酸了，可他似乎没有半点消退，涨硬凶狠得吓人。
    邵廷不比她好受，他在她手中反而更加煎熬，每一秒都是劫难。
    终于，快到极限。
    他拧着眉，忍不住重新握上她的手，教她正确的频率。
    黑暗中，姜蜜感觉到他的鼻尖擦过脸颊，灼人呼吸停在她的肩窝。
    那微微喘息里，全都是煎熬。
    既痛苦，也欢愉。
    “邵廷……”带着些微担忧和疑惑，姜蜜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听到他喉间难耐的闷哼，湿热滚烫，汹涌盛满了她的掌心。

　　第27章

姜蜜感冒了。日上三竿太阳当头，平时向来早起的她迟迟不见起床。
    大概是前一夜在游泳池受了凉，半夜头开始烫起来，鼻塞头晕，重感冒症状非常严重。
    向萱敲开她的门，见她昏昏沉沉，开完门走回去一步三晃，连声哎哟，担心地直伸手想扶着，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倒下。
    姜蜜摆了摆手，说：“没事，我吃了感冒药。就是有点头重脚轻，想睡觉……”
    说完话没多久，她就蜷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向萱给她盖了块凉毛巾在头上，不吵她让她睡，吃中午饭时体贴地给她端了午饭上来。
    她没吃几口，那一点点还是向萱强行逼着她吞进肚子里去的，不过好歹多少进了点食。
    吃完又要睡，向萱放心不下，在房里陪着看住她。
    本来上来有话想和她说，想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今天邵廷碰见她时格外古怪，问她姜蜜怎么没下楼，那脸色明显跟以往不同。刚刚她端饭上来，他也拧着眉拦住，模样阴沉地像是要把她绑起来拷问。
    攒了一肚子追问的话，现在问不了了。姜蜜身体不舒服，她再追着关心八卦显得多没人性，真论起来，当然也是在意姜蜜的身体多过别的。
    午后没过多久，参加海岛party的一部分人开始返程，肖天舜等人没玩够还要在这逗留几天，邵廷和陆合没什么兴趣，便不打算奉陪，姜蜜三人自然是和他们一起回去。
    姜蜜的东西是向萱帮忙收拾的，以她这样的状态，收拾东西指不定把自己装进箱子里。向萱平时咋呼了些，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姜蜜全程负责睡，一样一样全都是向萱给她打理明白的。
    下楼时她几乎整个人架在了向萱身上，在门口碰见邵廷，本该尴尬的气氛，不知该不该说是托福，总之因她的病症不适，瞬间全被冲淡干净。
    她难受，精神不济，人恍恍惚惚根本顾不上别的。邵廷一见她的状态和面色，眉头拧紧。
    “要不要先看医生？”
    姜蜜眼睛半睁半闭，迷迷蒙蒙只开了一条缝，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劲也不想废，摇了摇头。
    在这岛上看太麻烦，反正要回去了，落地以后再看病也是一样的。
    邵廷没说话，脸色低暗。
    昨天晚上她走得很仓促，不受控的情况发生完了之后，他只来得及抽纸巾帮她擦干净手，而后目光对视上，片刻相接，她忽然触电一般抽回手，猛地推开他下床疾步往门口走。她走得急，黑暗中似是踢到了什么，他想过去看，她不让，连被关掉的床头灯也不许他开。
    门匆匆关上，他冷静下来，躁郁被窗台吹进来的海风冲淡，心里也空落落似乎少了点什么。
    今天一早没见她，他以为她又在躲着自己，不想却是生病了。
    烦闷大半天的心情却没有更轻松，她不舒服，心里好似又被揪紧。
    坐电力观光车从别墅到停机坪，姜蜜睡了一路，靠在向萱肩头没有睁眼。上飞机前向萱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醒，她走路摇晃，踩棉花一样脚下不稳，看得人担心不已。
    邵廷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抚她上去。
    她是真的病懵了，连眼皮都没抬，耸拉着个脑袋轻飘飘道了句：“……谢谢。”
    邵廷开心不起来，她浑浑噩噩，现在的态度完全作不得数。怕是连谁扶她的她都不清楚，不知道病好清醒了，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别扭。
    难说。
    飞机上，飞行全程姜蜜依然在睡，先是靠在向萱肩上，后来躺倒枕在她腿上。
    邵廷看不过去，扯了张毯子将她包起，抱她到一旁的长沙发上让她好好躺着。怕她掉下来，他就坐在旁边位置，全程盯着。
    没了挂在身上的人，向萱暗暗松了口气。姜蜜睡得是舒服，然而刚才邵廷坐在她对面，眼灼灼盯了好半天，直盯得她头皮发麻万分不自在。
    还好她是女的，要不然这个时候估计已经被扔下飞机填海。
    用胳膊碰了碰关非云，向萱挤眉弄眼，示意他注意邵廷那边。
    “你看你看……！”
    关非云看了几眼，没什么大反应。
    邵廷那边其实很正常，就是关切了点么——挺好看，总算来了个识货的。姜蜜那个野生二大爷有人接手，他省了伺候的功夫，一下子一身轻松。
    见向萱一脸八卦地瞧着人家的好戏，浇冷水的恶趣味犯了，关非云指着斜对面时不时朝这边看来的陆合，学着她的样子挤眉弄眼。
    “你看那——”
    向萱顺着一看，顿了顿，瞪他一眼，撇嘴嘀咕，“没意思。”
    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飞机在n城落地，向萱和关非云送姜蜜去看医生，邵廷本想一起，但接了个电话，似乎有事。
    向萱便道：“有事你就去忙吧，我和关非云能照顾好她。”
    邵廷没说话，抿唇盯着靠在她身上半睡半醒困得不成样子的姜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姜蜜被带去看了医生，没打针，开了些药，关非云送她们俩到家，向萱把她弄到床上，喂她吃了药才让她睡觉。
    一睡睡到晚上十点多，醒了一次，额头温度还是没有完全消退，向萱煮了粥让她吃完，吃了药以后又继续躺下。
    期间睡得迷迷蒙蒙，邵廷打来电话，向萱看着她嗯哼嗯哼呢哝应声，神志不清地和那边对话，有点同情起邵廷——和病号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听了一堆乱码，也不知他能懂不能懂。
    睡到第二天，姜蜜发了一身汗，病也好了。
    向萱下厨给她煮了顿午饭，吃完拉着她去客厅坐，没关切几句，忽地说：“下午没事吧？没事的话傍晚去见个人。”
    “谁？”
    “我朋友，在国外的时候认识的，最近回国了。”向萱挑了挑眉，“单身。”
    姜蜜刚想说你朋友我去见什么，听见后两个字愣了愣。
    向萱道：“呆什么，我就是给你介绍些朋友，你整天不是闷在家里就是闷在店里，也不出去交际，不利于身心健康。再者，你现在还是单身，见一见说不定是你喜欢的类型，万一看对眼了呢？”
    这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向萱说得有说服力，姜蜜听得微怔。
    是了，让邵廷陪她去应付小姨时她自己也说过，会尽快找对象，好让他功成身退。向萱这有合适的人选，是好事，可是……
    不知怎么，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令人一下子提起劲来的感觉。
    脑海里一时想到很多东西，在海岛上的事情，几乎全都和邵廷有关。
    ——尤其是那天晚上。
    姜蜜不自觉，握紧了手掌。
    “你就去嘛，就当多一个交朋友的机会，他人很好的，信我！”
    话音刚落，手机响，向萱接了个电话，那边应该是她介绍的那位男士。两分钟商定，挂完电话，她道：“人家都打电话来了，下午五点一起出去逛逛，晚上吃个饭，成不？”
    姜蜜犹疑着，不知该不该应。
    向萱耐不住，拍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着把对方的讯息和联系方式一股脑发给了她。
    姜蜜完全招架不住，被动应下了一场约。病刚好，她在家待着闷，换了衣服要去店里。出门的时候向萱还在提醒她：“记得傍晚要赴约！”
    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到店里，听店员汇报了这几天的事，姜蜜帮着一起打扫卫生。
    “下午谁没有预约？没有预约的来看看，谁出外活？”
    柜台里当班的店员是组长，扬声问了一句，有两个姑娘立刻应声过去。
    有时候客人会带宠物来店里做项目，都需要提前预定好，每个店员都有接待的老顾客，外活通常指的就是送货上门之类的事，一出去就是一两个小时，有预定的肯定不行。
    “你去天顺花园，那一箱宠物玩具在里面库存间里。”
    分配完一个，轮到另一个，就听小姑娘诧异啊了声：“我去这么远的地方？”
    姜蜜一听，过去看了看。
    另一个地址确实不近。是个老顾客，对方要猫粮，两箱。
    姜蜜问：“过去要多久？”
    店员回答：“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想了想，说：“我去吧。”说着抄下地址，让她们各自干活。
    十几分钟后，姜蜜还没出门，邵廷来了，身边跟着亚历山大。
    她坐在沙发上，脚边是两箱猫粮，正清点数量。闻声和邵廷对视，目光顿了顿，闪了一刹，内容千万，又空无一物。她禁着撑住，状若平常，淡笑冲亚历山大招手。
    “来，到这来。”
    邵廷放了狗绳，让亚历山大跑去她身边，自己不急不缓走过去。
    她对他的态度和往常无异，这让他高兴，又不太高兴。
    姜蜜逗着亚历山大，没太在意他。
    邵廷坐在一旁，问：“病好了？”
    她看他一眼，说是，“吃了药已经没事了。”
    她平静地继续逗狗，饶有兴趣地去旁边拿了挠痒痒的玩具给亚历山大抓痒，逗得它满地打滚。
    邵廷看姜蜜笑得开心，想和她谈那天晚上的事，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一是见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无从开口。
    二是因为陆合和他说的几句话——
    昨天下飞机之后，陆合和他同乘一辆车离开，途中问了句：“你们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生米煮成熟饭了？”
    邵廷当时没说话，心里略闷。熟？充其量只算半生不熟。
    陆合没追问，只笑了笑说，“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感情的事麻烦得很，一个不对，就可能后悔莫及。”
    邵廷反问他：“你在说你自己？”
    调侃的话，陆合却大大方方认了，说：“是啊，我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你可不要学我。”
    陆合说得怅然，邵廷听得怅然，此刻想到也怅然。喉间梗着什么，看姜蜜和亚历山大玩，莫名郁结起来。
    想说的话太多，但又不敢说。
    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很简单也很直接，然而有的时候，并不只有初级的这些。
    但他怕她不信。
    邵廷心事颇重，姜蜜仿佛丝毫不觉，忽然问：“你等会儿有事吗？”
    “没有。怎么？”
    “没事的话能送我去客户家么？有两箱猫粮，我没车，打的不太方便。”
    邵廷一秒都没犹豫，说：“好。”
    猫粮封箱用透明胶粘好，搬到邵廷车子后备箱上，把亚历山大交给店员照看，两人出了店门。
    客人的地址确实不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却也不尴尬——姜蜜一上车就打开了音乐电台，在舒缓柔和的音乐声中，闭眼小憩。
    她病刚好，邵廷一声没吭，没有打搅她休息。
    到达客户家，猫粮送到，邵廷做了一回免费苦力，姜蜜倒是省了懒，两手空空什么都不用搬。
    送完货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姜蜜忽然问：“你想不想吃饭团？”
    邵廷顿了一下，应了声，“嗯。”
    其实并不想吃，但是看她眼睛亮晶晶透着光，下意识就想顺着她。
    ——也更想，和她相处的时间延长，再延长一些。
    姜蜜说：“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团店，我给你指路。”
    邵廷按她说的开，又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她下车去店里买了两个饭团，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咬了两口却放下了。
    他问：“不好吃？”
    “不是，等等再吃。”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邵廷瞥了一眼，屏幕显示四点过十分，和他车上的一样。
    “你赶时间？”
    姜蜜说：“不是啊。”抬眸问他，“从这里到店里要多久？”
    邵廷打开导航，系统回答：“两小时十五分钟。”
    她又问：“那从这里到平林路呢？”
    系统道：“两小时三十分钟。”
    姜蜜没说话，点了点头。
    邵廷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原本打算去平林路，既然来不及就算了。”
    “你要去平林路？我开快一点，抄近路应该能节省一点时间。”
    “不用了。”姜蜜笑了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我和对方说一声就是了。”
    ……约了人？邵廷没吭声，皱了皱眉。
    姜蜜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而后收起手机，说：“约好五点，但是我过不去，所以就还是不去了。提前五十分钟说，应该不算爽约吧？”她眯眼笑了笑，“就算爽约应该也不算太过分的爽约？实在不行……那我只能多道几次歉了。”
    邵廷觉得她和平时有点不同，但说不上来，嘴上回答：“不算。”
    车往前开，一路平缓，开了十分钟左右，姜蜜忽然开口：“本来我今天要去相亲的。”
    闻言，邵廷一顿，侧眸看她，脸色登地沉了。
    “然后？”
    “然后？”姜蜜挑眉，耸了耸肩，“我为了吃饭团迟到了，来不及只能不去。约好的五点，现在四点二十五，距离见面地址还要两个小时车程……然后，我现在在这里。”
    姜蜜说话时没有看他，仿佛不是说给他听，但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不等邵廷说什么，她忽然指着窗外莫名雀跃：“看，今天的天好蓝喔，真漂亮！”
    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听着格外高兴。
    “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我困了先睡一会儿，到了再叫我。”她说着仰头靠住车背，闭上了眼。
    窗外天空澄蓝，冲刷过上午的阴郁闷云，鲜亮得像幅画。
    邵廷没来得及说的话被她小憩的借口打断，她也并没有想听他说什么。
    确实是有意的。
    很远的客人家，更远的饭团店。本来来得及的，来不及了，本来不会错过的，只能错过了。
    私心里，她便想把漫长的路途变得更加漫长。
    没有令她拔足狂奔，勇猛追赶的理由。
    ——因为等在终点的，是其他人。

　　第28章

HOA顶层办公室里，向萱正和关非云聊天。
    “你为什么要给姜蜜介绍相亲对象？”对于这个问题，关非云很不解。
    被问及的向萱答得很淡定：“她都没好好正经谈过恋爱，我那朋友人不错，介绍给她认识怎么了？”
    关非云眯了眯眼：“你别说你看不出来姜蜜和邵廷的猫腻。”
    “看得出来啊，那又怎么样？”向萱道，“我们家姜蜜身上又没烙着邵廷两个字，一单身大好姑娘，年轻貌美，去认识认识异性有什么问题？”
    关非云撇嘴，“你倒是有理。”
    向萱哼了声：“当然有理。让他在背后给陆合出主意。”
    这话说的自然是指邵廷。
    关非云奇了：“你去海岛不是玩的很开心么？怎么又不满了？”
    “开心是没错，但我不爽邵廷算计我，有什么不可以？”向萱懒懒道。
    三天两夜，私下陆合找了她多少次。
    “……好好好，没错没错。”关非云顿了一下，摸着下巴问：“哎，你觉得姜蜜和邵廷有发展的可能吗？”
    在海岛上他们两人气氛古怪，他们这些旁观者都是看在眼里的。
    一拍掌，他道：“来打个赌，我赌邵廷追不到姜蜜！”
    向萱抬眸：“为什么？”
    关非云说：“你想啊，姜姜虽然木了点，但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追到手的那种女人，漂亮不轻浮，矜持的很，况且有孟行言那样的教训在前，她肯定对那些有钱的公子哥有抵触心理。”
    向萱嗤笑一声：“太天真。我跟你赌，我赌他俩一定会在一起。”
    关非云啊了声，“为什么？”
    向萱高深莫测地说：“女人的事，你不懂。”
    听得皱眉，关非云道：“你觉得她会和邵廷在一起……那你还介绍她去相亲？”
    向萱挑了挑眉：“成功路上怎么着都得要有一块两块绊脚石。鄙人我很荣幸，正是邵廷必须途径的那块绊脚石。”
    “……”关非云无言半晌，感叹：“女人记起仇来真可怕。”
    “当然了。”向萱坦然受了这个评价，“不是谁都像姜姜那么好骗的。”而后不爽起来，“真是让邵廷那家伙捡便宜了！”
    两人正说着话，置于桌面上的手机响，她拿起来一看，表情变了。
    关非云问：“怎么？”
    向萱把手机一扔，无奈说：“我输了。”
    关非云一愣，“输了？难不成……”
    “不是输给你，是输给邵廷。”她恨恨翻了个白眼，“姜蜜那家伙，压根就没去见我介绍的对象！”
    气人。
    她这块绊脚石还没发力，就被轻轻巧巧踢到了一边。
    ——还是姜蜜亲自下的脚。
    从HOA回到公寓，向萱在客厅里好整以暇等姜蜜。她一进门，向萱就上前拉着她坐下拷问。
    “为什么见面来不及？你去哪了？你店里离那又不远。”
    姜蜜说：“我去给客人送货了，客人住的地方远。往回赶没来得及。”
    向萱追问：“为什么不让店员去送，非要你自己去？”
    “太远了，店员都要接待客人。”姜蜜简单答完，不欲多纠结这个问题，说：“我去找找睡衣，之前洗了不知道放哪去了，我洗个澡睡觉。”
    “哎，你……”
    向萱一肚子话没说完，她已经回了房间。
    非常无奈。
    她算是输给邵廷，输的彻彻底底。
    站了一会儿，向萱看着姜蜜的房门默然摇头。
    ——女大不中留啊。
    .
    姜惠许久没见邵廷，打了通电话来，让姜蜜带邵廷回家吃饭。
    拒绝的理由不好找，姜蜜只好联系邵廷，和他约了时间，一起去见小姨。
    大周末的，天气不错，邵廷开车到姜蜜公寓楼下接她，开到姜惠家附近，两人下车去卖场里买中午要用的食材。
    邵廷对做饭颇有研究，挑选食材比姜蜜还熟门熟路，反倒衬的她十指不沾阳春水。
    姜蜜跟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似得，在旁边瞧热闹，时不时问两个问题。邵廷见她疑惑多多，问：“你不会做饭？”
    她摇头，又点头，“会一点，不过就一点点，只会做一些简单的普通菜式，做的不太好，也不经常做。”
    “嗯。”邵廷听着，点了下头，“我会。”
    ……会就会，显摆什么。姜蜜瞥他两眼。他一脸沉着，但她总觉得他在炫耀。
    说到这个话题，邵廷挑着菜，忽然饶有兴趣考起她来。
    “老抽和生抽的区别？”
    “上色和调味，浓淡不同。”
    “砂糖和绵糖？”
    “都是白糖，口感不一样，用法差不多。”
    “彩椒和普通青红辣椒？”
    “彩椒大多数不辣，一般做装饰用。青红辣椒辣度不一，但都有辣味。”
    邵廷笑了下，“基本的还是知道。”
    姜蜜挑眉。
    走了两步，前面是卖熟食的位置，姜蜜见有刚出炉的大烧麦，买了两个。
    菜买的差不多，排队付了钱出去，两人并肩站在长电梯上慢慢下移，购物袋都在邵廷手上，姜蜜什么都没拿，只拿了烧麦。
    她迫不及待拆了塑料袋吃起来，一口一口吃得极香。
    “没吃饭？”
    “嗯，早上起床起得迟，没来得及吃，后来有别的事就忘了。”
    听邵廷问，她忽觉自己吃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举了举手里的东西问：“你吃不吃？”
    她吃了一个，还剩一点儿，另一个完整的倒是可以分给他。
    邵廷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就着她的手，把她咬完剩下最后一口的烧麦吃了。
    姜蜜一愣。
    他若无其事，慢条斯理地吃着。
    微愕半天，姜蜜才收回手。学着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垂头默默吃另一个烧麦。
    到了一楼，快到卖场门口，还没出去，旁边一个经过的人忽然叫了声：“姜小姐？”
    姜蜜侧目一看，顿了下，“张阿姨？”
    孟行言家里做饭的阿姨，以前去过孟家几次，她们见过。
    张阿姨扬起笑：“姜小姐来买东西？”
    姜蜜说是，“阿姨你来买煮饭用的菜？”
    “是啊，今天休息，买点好吃的晚上回去给小孙子煮菜！”
    姜蜜笑着应了两声，正想走，张阿姨忽然敛了敛笑意，说：“有件事我想跟姜小姐说……”
    “什么事？”
    张阿姨有些踌躇地道：“孟先生他……”
    姜蜜打断，“我现在和他没有联系了，他的事情，阿姨你还是不要跟我说。”
    “不是的。”张阿姨连忙解释，“是家里狗的事情。”
    姜蜜一听，问：“狗？你是说巴顿吗？巴顿怎么了？”
    “就是它！这几天它不太舒服，家里小周负责照看它，平时饮食也是小周负责，之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恹恹的没精神。”
    姜蜜皱眉，“没有带它去看医生？”
    “姜小姐你也知道的，我们进出是不能带主家的东西，小周照看狗，但平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没有先生允许，他也不能带狗去看病。”张阿姨道，“小周他和先生说过两次了，先生都没理。”
    “……为什么不理？”
    张阿姨眼神闪了一下，小声说：“先生似乎和女朋友闹矛盾了，小周去的几次都遇上他们吵架，话没说完就被赶了出来。”顿了顿，又皱眉说，“眼看狗一天比一天没精神，我们也没办法，姜小姐你不是懂这些么？如果没事的话，去看看，说不定先生会准……”
    姜蜜眉头紧皱，点了点头：“嗯。我打个电话给他。”
    话毕，和张阿姨告别，回到邵廷车上，姜蜜的脸色一直沉着。第二个烧麦吃了一半吃不下，扔进了垃圾桶。
    见她拿出手机，邵廷问：“给孟行言打电话？”
    她说是，“我问问看怎么回事。”
    号码拨出去，第一个电话没通，第二个电话，忙音响了好久才接。
    然而接听的人却不是孟行言。
    “……姚蕊丘？”姜蜜听出声音，顿了顿道，“麻烦你让孟行言接个电话。”
    那头姚蕊丘语气不是很好，“你找他有什么事？”
    姜蜜不想废话：“和你无关，让他接电话。”
    姚蕊丘说，“他很忙，没空。”
    姜蜜抿了抿唇，“很忙？那我等会再给他打。”
    那头蓦地怒了：“姜蜜你能不能要点脸？！你不是有个男朋友了，勾搭邵廷还不够，现在又要回头来找行言？！”
    姜蜜蹙眉，不悦道：“你有病就吃药，乱给人扣帽子很可笑。”
    “我再好笑也不如你，分手了还死缠烂打！”
    “你在别人没分手的时候还能腆着脸贴上去，我自愧不如。”姜蜜不为所动，万分淡定。
    “你……！”那边气急，姜蜜不想听她阴阳怪气骂街，直接道：“巴顿是不是不舒服？它生病了需要看病，你让孟行言接一下……”
    姚蕊丘打断她：“不是你的狗，不劳你操那么多心，我们自己会处理！”
    下一秒，啪地一声电话被挂断。
    姜蜜看着手机拧眉，眉间一片郁色。
    邵廷问：“孟行言的女朋友？”
    她点头。
    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说：“走吧，先回家。”
    邵廷没说话，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车开到姜惠家，下车后姜蜜试着又打了个电话给孟行言，这次更惨，嘟了一声就挂断了。
    她拧着眉：“看来是被加入了黑名单。”
    邵廷说：“要不要用我的打给他？”
    “算了。”她摇头，“没得招人嫌。”
    八成是姚蕊丘拉黑的，她等明天再用别的号码打打看，打了电话就直接去孟行言家里看看。
    不再谈这个话题，两人上楼。
    姜惠一见邵廷，开心的不得了，拉着他话了好一会儿家常。到了要做午饭的时候，姜蜜和邵廷都进厨房里帮忙，姜惠拗不过，只好给他们分配任务。
    姜蜜洗菜，邵廷帮忙处理肉。因为要做面粉萝卜肉圆，肉切完还要捣一捣。
    姜惠拿了个捣蒜臼，把切好的肉装进去递给邵廷，没见着配套的圆木杵，左右瞧了瞧，见挂在姜蜜面前，便说：“把木杵递给邵廷。”
    姜蜜应了一声，取下圆木杵，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的时候，两个人莫名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姜蜜忽然顿住——那木杵粗细长短，看起来……
    还没到邵廷手里，她手一松，木杵哐啷掉在地上，吓得自己一刹回神。
    姜惠也被吓了一跳，回神之后过来捡起，一边拿到水龙头下冲洗一边道：“怎么连这么轻的小东西都拿不好？”说着嗔了她一眼，把洗完的木杵递给邵廷。
    邵廷轻声道谢，看了眼目光闪躲的姜蜜，未言，默默敛眸在捣蒜臼里捣肉。
    男人力气足，很快就弄好。他把处理好的肉交给姜惠，而后站到洗青菜的姜蜜身边，帮着一起摘洗青菜。
    手里动作不停，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音量，喑哑着声音问了句：“小吗？”
    姜蜜脸一红。
    她和他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以前没少在厨房里帮小姨的忙，捣蒜臼也不是第一次用，木杵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但自从一个人在公寓住之后，就没怎么碰过。
    在今天之前，她近期唯一碰过和木杵差不多形状的东西……
    只有那天晚上。
    那半个小时过得太煎熬，期间她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什么都想不了，只记得他的热度，他的触感。
    比刚刚那根木杵粗一点长一点，有点相似，但又不同。
    ……但也没有拿这个来问人的！
    姜蜜不理他的问题，红着耳朵往旁边避了一步，和他拉开些微距离。
    邵廷见她脸红了，淡淡莞尔，没再追问。
    吃饭的时候，姜惠坐主位，姜蜜和邵廷面对面坐在她左右手旁。
    因为邵廷在厨房问的那出，姜蜜有点不自在，没怎么夹菜，吃饭看起来比平时矜持不少。
    姜惠往她碗里堆，夹了好些肉让她吃，动作仿佛永无止境。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姜蜜见碗里成了山，赶忙阻止。
    姜惠嫌不够，还夹了个面粉萝卜猪肉圆子到她碗里，说：“这些都是邵廷一棍子一棍子杵出来的，臼子底下都溢了层肉汁，这杵出肉汁得费多大力？这样吃起来才劲道，口感比外面卖的速冻食品好多了，你多吃两个！”
    姜蜜猛地一呛，赶紧抽了纸巾捂嘴咳嗽。
    姜惠嗔她，“怎么吃饭也吃不好了？你真是……”
    姜蜜摆手说没事，抬眸看了邵廷一眼，不巧，他也在看她。
    她赶紧收了目光，低头吃饭。
    好好一件事，被她小姨这么一形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姜蜜夹起那个圆子，别别扭扭闷头吃下。
    别扭的午饭终于结束，邵廷接到电话，有事要处理，姜蜜便让他先去忙，自己陪姜惠聊了一会儿才回家。
    打车回公寓，换上睡衣睡了个午觉，傍晚时分起床，正准备出去找地方吃饭，关非云打来电话。
    她喝着水，懒洋洋调侃：“怎么了？难得你也会找我。”
    关非云的声音却不如平时轻松，语气略沉，说：“我店里刚刚接了一桩丧仪单，孟行言家的狗死了。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第29章

接了关非云的电话，姜蜜连饭也吃不下，当即收拾换衣赶到HOA。
    巴顿已经在木箱里装殓好。
    关非云见她来了，沉声说：“在箱子里，你要不要看一眼？”
    他知道她对那只狗有感情，以前她和孟行言还没分手的时候，狗说是寄养在她店里，实际就是跟在她身边。白天在店里，晚上在她家，她还常常带到HOA来，让它体验各种为犬类设计的项目。
    她和孟行言分手，虽然是那样的分手原因，结束时也闹得不愉快，但原本以为于狗是无碍的，没想到这才多久，孟行言竟然就把狗照料死了。
    姜蜜问：“死因是什么？”
    “肠炎。”关非云说，“送来的时候肛门还有血丝，便血的情况很严重。”
    姜蜜一听，脸霎时沉了。
    肠炎。发作起来时间前后也就一个礼拜，大病小病不好界限模糊，但治疗犹可挽回，不治，肯定必死无疑。
    姜蜜抿着唇没说话，关非云见她脸色难看，问：“你没事吧？”
    她摇头，“带我去看看它。”
    关非云带她到里面放置木箱的房间，两个店员正在里面，听了吩咐，戴着手套打开箱子。
    巴顿沉沉睡着，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没有半点生机。
    ……死了。是真的不会再睁眼。
    打响指，或者喊它的名字，它再也不会睁着大圆眼睛，兴冲冲晃着尾巴跑到她身边。
    姜蜜怔然站了半天，关非云扯了扯她的衣袖，三下，她才回神。
    “没事吧？”
    她没说话。
    关非云怕她心情不好，不敢出声打扰，静静陪着，店员更是谁也不说话。
    站了几分钟，姜蜜终于开口：“关上吧。”
    关非云示意店员关上，木箱再次闭合。
    两人出去，关非云说：“它身上已经清洗过了，明天下葬。”
    “火化？”
    “嗯。”
    姜蜜朝他伸手，“手机借我用下。”
    他没问她要做什么，知道这个时候她心情不好，二话不说掏出来递给她。
    姜蜜拨孟行言的电话，等了有一会儿，那边接了。
    她问：“为什么不带巴顿去看医生？”
    孟行言顿了一顿，“姜蜜？”
    她不说别的，只坚持一个话题：“为什么不带巴顿看医生？它病得那么重，你不想费工夫那就把它送到我这里来，为什么不？”
    孟行言说了声对不起，“我没看好它。”
    “对不起有什么用？明明只是吩咐一句话的时间，同样是一句话，你宁愿在这说毫无意义的对不起也不愿意让人带它去看医生，为什么？“
    她的语调比平时略高，孟行言沉了声说：“你冷静一点。”
    姜蜜深深吸气。怎么可能冷静，原本不会死的，白白搭上一条命。
    孟行言道：“我最近事情比较多，太忙所以疏忽了。”顿了顿又说，“……很久没见你，你最近还好吗？前几天我想来找你，怕你不想见我……”
    “孟行言。”姜蜜打断他，语气冷沉满载怒气，“你以为我打电话来是跟你叙旧的？我以前没发觉，只是觉得你有一点自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不仅自我，还自私，冷血！”
    孟行言听她说话难听，不悦道：“你有必要说的这么难听么？狗死了我也不想。你就为了这件事打电话找我？我以为你会有别的话想和我……”
    “我和你没有别的话说。”姜蜜冷冷回答。
    巴顿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件有关联的事，现在也已经没有了。
    孟行言说默了几秒，道：“姜蜜，你真的变了很多。”
    姜蜜忽地笑了：“孟行言，在今天之前，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分手的事情，你一半我一半，都有责任。但现在……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旁边圆桌上一放。
    关非云过来，担忧地看她，“别太难过。”
    她摇头，声音低沉：“难过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后悔这个词了。”
    “不是你的责任，发生这种事你也不想的，谁知道他家佣人那么多，结果连狗都照顾不好。”
    姜蜜道：“不用安慰我。”
    关非云还要说话，她说：“手机在桌上。”
    不等他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店门。
    .
    邵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打姜蜜的电话没人接，打到她店里去，店员们说她根本没去店里。一整天联系不上，实在忍不住打给了关非云。
    关非云一接电话，愣了一下：“她还没回来吗？”
    邵廷皱眉，“她去哪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郊区，那边有一个农场，有禽葬墓地，我和她一起葬了狗之后，她说还想在那待一会儿，让我先回来了。”
    “葬狗？”
    “是啊，孟行言家的狗死了，昨天送来，上午火化，下午葬了……”
    邵廷打断他的话，问：“地址。”
    关非云止了话头，老老实实把地址报给他。
    不再多言，邵廷拿了车钥匙，带上外套出门。
    开到关非云说的农场时，已经是傍晚，和农场负责人打听过，得知确实有一位小姐下午来为狗办葬仪一直没走。
    问清了墓地的位置，邵廷一边过去一边打电话联系她。
    一直没通，打了三四个，最后一个终于通了。
    她接听的同时，邵廷看到墓地的位置，也看到了她。
    清嫩的一声喂传入耳中，他没说别的，只说：“回头。”挂断电话，朝她走去。
    她站起身回头看过来。
    距离不太近，走了半分钟到她面前，便听姜蜜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顺路经过这里。”
    “这是郊区……？”
    邵廷点了点头表示确定，没多说。
    去见想见的人，再远都顺路。
    姜蜜看了他一会儿，微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浅淡的一点笑意。
    “顺路啊……”她笑了下，很短暂，但表情至少没那么晦暗，“挺有缘。”
    邵廷扫了眼她面前，小石碑上光秃秃没有照片，只有名字。
    巴顿。
    姜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光微暗。
    “我本来今天想去看它的，来不及了。如果我昨天坚持赶过去……”
    “没有那么多如果，不是你的错。”
    姜蜜抿了抿唇。
    邵廷说：“天已经快黑了，你在这待了半天，要不要回去？”
    姜蜜没答。
    他又道：“我顺路来，你要是不顺路坐我的车，我这趟顺路就亏了。”
    姜蜜扯了扯嘴角，是个轻飘飘的笑弧度：“好，我坐你的车回去。”
    两人转身，提步前，她抬手摸了摸石碑顶端——像每一次摸巴顿的头一样。
    天边夕阳烧得云层通红，泛着金色的彤光，像是要把天光全都烧尽。
    车上，姜蜜懒懒歪着头，间或闭目，间或睁眼，不知是睡还是醒，表情不太安稳。
    开入市区，快开到她家的时候，她睁眼不休息了。
    “睡醒了？”
    “没睡。”她说，“不回家里，前面拐弯。”
    邵廷问：“要去哪？”
    她道：“饿了，想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她侧头看他，笑了下，“你要请客？算了，今天就不用了，我想吃点方便的。”
    邵廷没再说。
    按照她指的路，开到了一家烧烤摊前。天色已黑，烧烤摊前坐了几桌。
    邵廷问：“你就想吃这个？”
    姜蜜点头，下车过去，邵廷也跟着坐下。
    招手喊来老板，她点了一堆东西，问他：“你要吃什么？”
    他说不用，“刚刚点的那些的够了。”
    “那行。”姜蜜转头对老板道，“再加一提啤酒。”
    邵廷皱眉：“你要喝酒？”
    她说是。
    东西陆续上来，姜蜜吃了几串就开始喝啤酒。
    邵廷见她皱着眉表情略有痛苦，从她手里拿走酒瓶。
    “不会喝就算了，别勉强自己。”
    她懒得抢，重新开了一瓶，“不勉强。”
    嘴上这么说，喝的样子看起来却不太轻松。
    不一会儿，她脸上就浮现红意，酒量太浅。邵廷看着，问：“你撞上我的那次喝了多少？”
    “不多，就一瓶，还没喝完，喝了几杯而已。”她解释，“主要是那天被人搭讪，我踢了人家一脚，后来撒丫子狂奔怕被人追上，酒在胃里荡来荡去难受，所以撞上你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吐出来。如果不是怕被追上，不会那么狼狈。”
    她笑，“说起来这段时间我的酒量也增进了不少。”
    邵廷脸色微微沉了。
    “大晚上一个人喝酒不安全。”
    喝醉了，遇上麻烦不好解决。尤其她还是女人。
    “有什么关系……”见他绷着脸，姜蜜收了无所谓的态度，歪头笑，“不是还有你么？今天总该可以放心喝了吧？”
    邵廷喉间顿了一下，良久，说：“我在，也不安全。”
    姜蜜微怔，一刹后避开他的视线，当做没听到这句话。
    喝了三瓶的样子，她身体有些受不住，去了好几趟洗手间上厕所。
    邵廷不让她再喝，叫来老板付了钱，拉着她走人。
    把她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邵廷开车要送她回去。姜蜜双手怀抱，人微醺，坐得歪歪的。
    车开动，她忽地说：“小时候我自闭，小姨和姨夫和我说话，我一直不肯开口。后来小姨送了我一只狗，和巴顿一样，都是金毛。”
    “我就看着它从那么小，长到比我还大，有了它，别的小孩都不敢再欺负我，不敢再笑话我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只要谁欺负我，它就会龇着牙叫，把他们全都吓跑。”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里听起来幽幽，怅然深重。
    “可惜它没能活到该活的岁数。我比别的小孩迟钝，反应慢，别人叫我和我说话，常常要慢几拍才能意识到。有的时候更是走着走着就停住发呆。那一天也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边停下。它为了救我，被车撞死了。我擦伤了手肘，膝盖，还有手臂上一片，它被撞飞到灯柱上，奄奄一息，最后一口气只留了半分钟。”
    “……后来我的伤口好了，擦伤的地方长了新皮，可能是小孩子新陈代谢好，痕迹退却，颜色深浅和其它皮肤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区别。”
    伤疤干净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没道理。
    疤会好，但那条任她牵着，带她穿梭小巷和她做伴的狗却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没有养过任何动物，即使后来学了这个专业，开了宠物店，也没有养过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巴顿不是她养的，还是死了。
    邵廷没说话，姜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在意。
    她静静看着窗外，忽然道：“停车。”
    邵廷问：“怎么？”
    “我想下去吹吹风。”
    车正好开到长河边，有个小健身公园。
    他靠边停了车，陪她下去。
    姜蜜趴在河栏边，望着黑黝黝的河面发呆。
    邵廷拿出烟点燃，抽了两口。
    烟气袅袅飘起，她侧目看向他，问：“什么味道？我尝尝。”
    他垂眸，眸光凝凝。她枕着她自己的手臂，脸酡红，河风吹来她身上夹着酒气的香味。
    她不爱用香水，大概是沐浴乳的味道。
    邵廷挑了挑眉，“想抽？”
    姜蜜点点头，看着他，站直身。
    邵廷抽了一口，她以为他要把剩下半截给自己，伸手去接。
    不想——他却捏住她的下巴，俯首亲了下来。
    一口烟渡进来，她不妨他突然动作，有些呛到，想咳嗽，他拿着烟的手却在她背后一搂，将她搂进了怀里。
    河风微凉，黑夜下路灯昏暗，感触更清晰的是他温热的唇舌。
    烟气氤氲飘散，她嗅到他唇间弥留的淡淡的烟草味，深吻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唇齿交融，他的气息比她更热，横在腰后的手铁臂一般，托着她，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有人说，越是柔软的位置，所能带给人的欢愉感受就越大。
    嘴唇，是人体第二柔软的地方。
    姜蜜从初初片刻的怔愣，到而后，神思混乱，脑海里已经飘然不知此间何物，更不知身在何处。
    夜色汹涌，情潮汹涌。
    路灯下，这个吻炽热而绵长。
    作者有话要说：　　#两次事实证明你蜜大晚上出去喝酒真的不安全#
    #尤其一起喝酒的这个男人叫邵廷#
    ———
    什么时候在一起。
    睡了就在一起。

　　第30章

深长热烈的拥吻结束，被攫夺的空气霎时回到周围，姜蜜唇瓣微张轻轻喘气，滞顿在他的怀里停留了好几秒。
    邵廷的眸色和夜晚一样深。
    姜蜜平复呼吸，回过神来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挪了两步。
    这样的气氛，除了暧昧还是暧昧，姜蜜不知道该说什么，舔舔唇，还有他残余的触感。
    邵廷见她微垂着眸脸颊绯红，正要开口，她忽地抹了一把嘴唇，抬头瞪着他，说：“你亲我。”
    邵廷嗯了声，声音磁性微沉，“我亲你。”
    不知是不是酒气太冲晕了头，姜蜜站着定定看他几秒，忽然从他指间夺过香烟。那烟灰烧出长长一截，快要烫手，轻晃掉落四散在地面。
    她抽了一口，忍着呛人的烟味，上前猛地勾住他的脖子，垫着脚昂首以唇覆上他的唇。
    唇瓣微张，烟气袅袅渡给他，他怔了一瞬，手要揽上她的腰，姜蜜把那口烟渡完，蓦地松开他的唇瓣，放平脚底站好。
    “你呛我一口，我还你一口，扯平了。”
    她的脸颊还是红的，眼神却似透着天上星点。
    邵廷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下熠熠发光，她的嘴唇略微有些肿。
    算不得吻，但也是她第一次吻他。
    拧了拧眉，眸色愈加深了。
    姜蜜不再看他，趴回河栏，趴在自己的手臂中。
    闷头好一会儿，脸色没那么红了，她抬头，换了一个话题：“没喝够，还想喝。”
    “还想喝？”邵廷问。
    她点头，说是。
    “好。”邵廷把烧没的烟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我带你去喝。”
    两人回了车上，姜蜜系好安全带，问他：“去哪？”
    邵廷说：“喝酒的地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陆合他们以前经常去，他们比较熟。”
    “喝酒的地方？”姜蜜追问，“酒吧？还是会所？”
    他嗯了一声，“差不多。”
    “除了喝酒有别的好玩的嘛？”
    邵廷皱了皱眉。好玩的？夜场，会所，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想想也知道。
    “没有。”他说。“只有酒喝。”
    ——只能喝酒。
    买醉放纵的人与他无关，但她不许。
    除了喝酒，别的再出格的事，她不许做。
    姜蜜叽叽喳喳问起了别的话题。邵廷看她半醉半清醒，比平时活泼太多，觉得她吵，被闹得头疼，又觉得喝醉的她有一种酒后的娇憨。
    说话的语气莫名带着撒娇意味，平时清醒的时候，是决计很难看到这样的她。
    莫名的，眉间放平下来，不管她问什么，他都耐着性子回答，实在没得答，他也会嗯一声应她，让她知道他在听。
    即使是再无聊再没营养的蠢问题，胡言胡语，他都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达他说的那间会所，姜蜜差不多已经快要睡着，迷迷蒙蒙垂着头，一点一点。
    邵廷先下了车，再去另一边拉开车门，替她解了安全带抱她下来。
    她没睡熟，一碰就醒了，睁着半是酒意半是睡意的眼问：“到了？”
    他说是，她便下地站好，提步就往里去。
    邵廷当然要牵住她，让她跟在自己身边，毕竟夜场这种地方。一进门，有人过来迎接，他扔了张黑色的卡，接待的人接住看了眼，当即就要往楼上领。
    邵廷说：“不用了，一楼大厅找个安静偏僻的位置。”
    接待的人脸僵了一刹，点头道：“是，马上就好！”
    ……安静，楼上包厢还有可能，大厅里卡座舞池，都是年轻男女，怎么可能安静？
    摸了摸手里的卡，内心一阵无奈，像他们这种客人，平时来都是上下严阵以待，样样都送上最好的，小心翼翼供着他们那些大佛，生怕一个不对惹得哪位不高兴，现在……
    现在也一样。
    既然要大厅就大厅吧，横竖只要列位大佛高兴，他们这些小妖小怪哪敢多说什么。
    按照邵廷的吩咐，侍应领他们到大厅角落相对比较安静的一处。
    邵廷全程牢牢牵着姜蜜，牵她穿过舞池旁边过道上的男男女女。其实他对楼下环境也不熟悉，往常偶尔和陆合参加这种局，一应环境服务都有人操心，若是有不对，刚冒出苗头就有人解决清理干净了，糟心吵闹根本到不了他们耳旁，现下在这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他无所谓，但带着姜蜜，不得不在意。他握着姜蜜的手不觉用了力，干脆揽过她的肩膀，护着她走完了不长的一段路。
    落座后，桌上上了满满一桌酒，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邵廷扶她坐好，说：“你不是想喝？喝吧。”
    最显眼的当属鸡尾酒，每一杯都泛着不一样的颜色，重重叠叠，混在一起格外好看。
    姜蜜端起杯子逐一尝了一遍，不是觉得太酸就是太甜，要么就是酒味太重，不好喝。至于其它的，只碰了两瓶，两瓶都只喝了一杯。
    量不多，但以她的糟糕酒量，就这么点已经够呛了。
    她脸上的红酡一层比一层浓，邵廷不拦着，由着她喝。
    才二十分钟不到，姜蜜就败下阵来，开始撒欢。
    拿过桌上的骰盅要邵廷陪她玩，邵廷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态应了，她果真是醉的不清醒，捂着骰盅晃都晃不起来。
    揭开盖一看，邵廷一个六一个四一个一，姜蜜一个三两个二。
    没说规矩，那自然是比大小，邵廷还没说话，姜蜜忽地指着他摇出来的点数，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而后道：“六减四……减一……等于，等于一！”
    接着垂头盯住自己的骰子，认数：“三加二，再……加二，等于……七！”
    算完，她抬头，冲邵廷比了两个一，“你一，我七，我赢了。”
    “……”邵廷默了默，无言盖上骰盅盖子。刚刚那一刹那真是见鬼了，竟然还真打算和她算。和个醉醺醺的醉鬼较什么真，算？算得完么。
    邵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嗯了声，顺着她的话说：“你赢了。”
    姜蜜一听，支肘撑在桌上，嘿嘿笑起来。
    大概是觉得有些口渴，她又喝了半杯鸡尾酒。
    喝罢抚了抚额头，指着稍远处舞池问：“我可以去嘛？”
    邵廷瞥了眼，皱眉：“不行。”
    “为什么？那里好热闹，我也想去热闹……”
    “不行就是不行。”
    邵廷拒绝得毫无还转余地，姜蜜不高兴，昏昏沉沉坐着想了下，不管不顾站起身就要去。
    邵廷拉住她，她晃悠倒进他怀里，想起来，被他用力摁住。
    “每样酒都喝了，够了么？回去好不好。”他低头，沉声轻问。
    她摇头，“不。”
    他放轻声音，诱骗般哄着：“该回去了，这里很吵，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怀里的人半天不动，久到让人以为她睡着了，才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邵廷二话不说，抱着她出去。她这样的状态，走路不摔那都算是中彩票。
    抱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刚踩下油门没多久，她指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说：“回我家。”
    邵廷皱了皱眉，“你确定？”
    她长长嗯了一声，点头。
    邵廷有些犹豫，但听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回家，到底还是按着她说的，往她住的方向开。
    车开进她住的那栋楼负一层停车场，邵廷搀着她，搭电梯时她整个人贴在他胸膛前，眼睛睁都睁不开。她前倾倚在他怀里，说是站，脚下根本没用力。
    十几层，电梯门开。到门口，她要自己站着，邵廷拗不过，才稍稍松了她，她便踉跄撞到门上，拍了拍厚重的门。下一秒转身朝他伸手：“钥匙。”
    邵廷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扒在他怀里开始找钥匙。
    邵廷只得一只手揽住她，问：“你的钥匙呢？”
    她闭着眼，头晃悠想了一下，说：“……在家里。”
    “……”
    邵廷从她口袋里找出手机，然而屏幕锁解不开，有电也是白搭。
    摁了门铃，里面半天没有响应，向萱和她一起住，但不知为什么没在家。
    邵廷抿唇没说话，三秒功夫，一把打横抱起她，重新进了电梯。
    下楼回到车上，把她塞回副驾驶座，一路上她很安静，歪着头睡，没有再闹幺蛾子。
    邵廷没有开回家，就近开到市区他名下一套不常住的公寓。
    他住在顶层，输了密码才能按楼层数，电梯直达，门一开就是客厅。
    或许是公寓里的光太亮太刺眼，进屋没多久，他才走上分隔客厅和其它区域的小台阶，她就睁开了眼。
    姜蜜挣扎着下地，站稳以后，甩开他的手就往厨房去。
    邵廷拉住她，“要去哪？”
    她半闭着眼，昂头看了他两秒，说：“厕所。”
    “厕所在这边。”邵廷无奈，拉着她转了一个方向。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她不管不顾——大概也分辨不出什么，抬腿就往里走。
    邵廷跟在后面开灯，刹那亮起来，抬眸一看，她走到花洒下晃晃悠悠开始脱衣服，另一手摸上花洒开关，登地一下就拧了开。
    冷水唰地淋下来，倾盆雨一般，霎时浇得她浑身湿透。
    邵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快步过去把水关掉，她正正站在花洒下，被淋了一头，身上湿了个大概，连带着他也湿了一边袖子。
    她红着张脸，侧头迷蒙看他，不高兴：“你为什么关我的水？”
    邵廷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忍住揍她的冲动，抱起她，不管她挣扎扭动强行带回房里。
    扔到床上，人老实了，背后太软太舒适，她转了转脖子，安稳下来。
    邵廷扯开领口一个扣子，被她一通折腾下来，有些头大。
    由着她尽兴喝随便喝，或许是个错误——是的，他不应该忘记，她的酒品真的很差。
    放松也只是短暂的，毕竟面对的是这么一个酒品糟糕的主儿。
    姜蜜静了没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湿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开始胡乱扒扯，然而醉晕晕不得其法，衣服也不会脱，一个肩膀一边手臂逃脱出来，衣服半挂，变了形状就快被她扯破。
    邵廷抓住她的手想帮她穿上，意识到是湿衣服，顿了顿。
    他抿了抿唇，利落帮她顺利脱下，白腻腻一片肌肤露出来晃了眼，黑色肩带勒在她肩上，肩头圆润，锁骨深陷，整个人如瓷一般。
    指下触感明晰，想忽视也无法。
    邵廷眸光暗了暗，喉间微动。
    姜蜜像是嫌不够乱，忽地抬起脚，踩在他胸腹上，“热……脱。”
    是在让他把半湿的长裤脱下来，从脚踝边沿扯，方便。
    眼神蓦地变得危险，邵廷握住她的脚踝，细腻触感在掌间，微凉皮肤下透着一股隐藏的热意，和他一样。
    气息不自觉加重。
    “……姜蜜。”他俯身低下头，唇瓣擦过她的脸颊，停在她耳边。他的声音喑哑隐忍，幽幽问：“脱？”
    她头发散乱，枕着白床单点了点头。
    “……全都脱？”
    她不清明，好久才嗯了声，点头。
    心跳如鼓，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缠缠和理不清的欲想搅在一起。
    邵廷喉间滚动几回，话语间满含诱引和难察的危险：“姜蜜。你是个成年人，说话要负责任。”
    她仍点头。
    邵廷闭了闭眼，再睁开，灼热呼吸紊乱但有了章法。
    他轻轻亲了亲她嫣红的嘴唇，而后一点点加深，酒味香甜，就像她，好似一个泛着酒味的甜点，诱人上瘾。
    贝齿，小巧软舌，还不够，一点一点在她的肩胛，颈窝留下痕迹，他的气息灼热烫人，每经过一处，都会激起她下意识的微微颤栗。
    背后扣带解开，半湿的长裤经过他的手，从床边落到地上，一层一层全被褪净。
    毫无遮掩，全无阻挡。
    她白腻，温热，滑嫩。
    柔软盈满掌间，刚好是他一手可以把握的充盈。搓揉稍稍用力，很快便泛起红。
    那天在游泳池紧贴的，今晚再次紧紧贴合。
    白瓷娃娃一般，合着被激起的红，粉白粉白，鲜嫩诱人。
    他的唇齿攫夺了她的空气，让她变得燥热昏然，即使醉着，也无法抵抗身体的变化。
    但还是遇了难，才开始，她便痛着叫出了声，眼角泛出泪花。
    她下意识曲腿踢他抵开他，被握住。
    邵廷亲她的眼角，眉眼睫毛，耐心一点一点让她适应。
    痛也没办法，他也难受，被咬得紧，涨疼不已。随着动作，慢慢才好了些。
    姜蜜却哭出了声，酒意熏然，泪眼朦胧。
    他觉得自己禽兽极了，可控制不住动作，背脊紧绷，神经紧绷，每一瞬感受千丝万缕，身在天堂。
    邵廷握着她的大腿，动作凶猛，一下一下深重到底，狠狠入骨，和唇间的温柔截然不同。
    她太细嫩，不用多大力，一碰身上便留痕，如何能受得住这样。
    他做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到后来累了几乎耗得没了力气，嘤咛像猫叫一样。一声一声，在他心上挠下痕迹，挠得血淋淋，挠得破烂稀碎，让他既痛也沉迷，想忘不能，想舍更不能。
    一个小时以后，邵廷细心吻上连哼都哼不出声的姜蜜。
    而后极限来临，鼻端炙热呼吸中溢出一声难耐又欢愉的闷哼，燥热，汹涌，沸腾，深深发泄在她身体里。
    真实，又真切的。
    邵廷紧紧抱着她，没有出来，静静感受她的温热。
    她在他怀里。
    以最亲密的姿势，交融至此，契合如斯。
    他和她有了一夜。
    哪怕明天醒来她会怨他……
    他也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把你吃了，自己倒是痛快得没边了，男人啊#
    #每日一苦口婆心：我蜜啊你可长点心吧#
    

　　第31章

天色大亮，日间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窗帘从外边照进来，被三层布料逐一递减，落进屋里已是朦胧薄薄一层。
    姜蜜浑身难受，一晚上都不安稳。夜长漫漫，但掰开来算，真正睡好的时间压根没多少，全身都泛着酸。
    睁开眼，神思慢慢归位，越是清醒，身上的酸痛就越是清楚，还有腿间的不适感觉……
    完全睁开眼的时候，她转了转脖子，侧头看着天花板上高悬的吊灯愣了十几秒。腰上横着的手臂，背后紧贴的胸膛，各处直接又清晰的肌肤触感，均让她微微有些愕。
    艰难地在身后那人怀里转了个身，终于看清那个人，那张脸——
    邵廷。
    他还没醒，沉沉睡着，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安静沉稳。
    姜蜜愣愣望着他眨了眨眼，慢慢返过神来，昨晚的事情一点一点涌入脑海，一段记得一段忘记，但大体还是想起来了。
    ——她撒酒疯，撒到了他床上。
    还好他还没醒，否则一睁眼赤身裸体相拥着四眼相对，她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刨坑埋了自己。
    姜蜜移开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动作小心地从他怀里出来，忽略彼此相碰时肌肤摩擦触感，拖着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的身体下床，捡起床沿下散落衣服随便套在身上，进浴室冲澡洗漱。
    热水沁润每一处，略有舒缓，但也没有太大作用。
    姜蜜在花洒下淋着热水，伸手探了一下，“嘶”地一声抬手扶住墙。
    要命。
    他以为他在凿井吗？用那么大力！
    一整晚，现在已经不是清晨，过了这么久还是又肿又痛。
    脚微微分开站，腿都不敢并拢，姜蜜这趟洗澡洗的颇为不自在。
    穿上自己的衣服出去，沉睡的邵廷已经醒了，腰间围着一条不知打哪来的浴巾，见她出来，两人视线相对，空气仿佛顿了一秒。
    姜蜜垂眸说：“……去洗漱吧，我先换衣服。”
    邵廷似是有话想和她说，但听她如此开口，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朝床沿走，步子别扭，邵廷伸手要扶她，她轻轻摆手，“没事，你去浴室吧，我自己来。”
    邵廷未言，站了一会儿才进浴室。
    没多久洗漱好出来，腰间还是那条浴巾。
    姜蜜坐在床沿边，瞥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说：“你把衣服穿上。”
    邵廷没应，从踏出浴室开始，眸光就沉沉凝着她。
    她穿上了衣服，不知是不是她昨晚自己扯坏了，领口开得有点低，深红泛紫的痕迹一小块一小块印在她皮肤上，和那白皙腻滑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她太娇嫩，这样看着倒颇有些吓人。
    领口再往下，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那两处肆虐情况更严重。
    昨晚一时没控制住，力道用大了。邵廷抿了抿唇。
    姜蜜被他盯着，侧身偏头，又说了一遍：“你先穿衣服。”
    他嗯了声，慢条斯理开始动作。
    等了半晌，姜蜜听后边没声音，以为好了，一回头——
    就见他光着上半身，视线直直看着她。
    他的胸膛紧致结实，腹肌痕线清晰，手正在腰间，悠然扣着皮带。
    她登地一下又转回去。
    躲？有什么好躲，不该看，做还是做了。邵廷眯了眯眼，没把话说出口。她脸皮薄，且还不知现在怎么想怎么打算，吓跑了很麻烦。
    衣服穿好，终于能正经说话。
    邵廷以为姜蜜会说什么，不想她一开口却是说：“昨晚的事对不起。”
    “……”
    邵廷拧了拧眉。感觉像是占了便宜的渣男跟受害姑娘道歉。然而现下这个场景里，角色设定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姜蜜坐的端正，态度也端正，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昨晚我喝多了，我酒量差你也是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没说话，或者说是她没等他说话，又继续说：“发生这种事情在意料之外，不是谁的责任，谁也不想……”
    “我想。”邵廷打断她。表情淡淡，眸光却深重。
    姜蜜抬头，愣了一下，抿唇说：“总之……就是不要有心理负担。”
    邵廷不想皱眉，然而实在听得郁闷，眉头紧皱难以放平。她现在的意思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意外错误？
    蓦地有点不悦。
    他想过她醒后会有很多种不同反应，生气，或者哭，或者骂他，但唯独没想过这种。
    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她倒是想得美。
    “你喝醉了，我没喝醉，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邵廷目光紧凝，泛起些许危险，一字一句说：“姜蜜，昨晚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我和你做，不是因为喝醉，更不是因为意外。我和你做，是因为我想和你做。”
    姜蜜怔了一下。
    许久未言，半晌叹了声气，她站起身，话题拐了九十八个弯：“我头疼，先回去补觉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谈。”
    昨晚没睡好，她真的像被人碾过一遍。
    暗暗瞥了邵廷一眼——嗯，就是被他碾过，痛不说，还落了这一身青青紫紫。
    邵廷伸手拉住她，“话要说清楚。”
    “刚刚不是都说清楚了么？”
    “清楚？”邵廷脸色难看起来。
    姜蜜试着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只好道：“我都说了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沉着脸干什么……”
    邵廷抿紧唇瓣，蓦地把她拉进怀里。
    “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你扔床上办了？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是威胁，也是无可奈何。
    床还没整，被子凌乱，被窝还是热乎的……他还想趁热来一发？姜蜜忽地冒出些不好的联想——尽管昨晚该干都干完了，然而此刻清醒想到不免热了脸颊。
    大概是他男性气息太强烈，圈着她，困她在怀里，她无处可逃被包围，身下不禁有些异样，痛，还有些酥痒。
    她解释：“我真的只是想回去睡个觉……”
    话没说完，他手机响，邵廷松开一只手，长臂一伸拿起挂断。
    没两秒又响，他不耐烦，挂了好几回，那铃声锲而不舍。
    姜蜜说：“你有事就去吧，我正好回去睡觉，别的事晚一点再说。嗯？”
    他沉着张脸不说话，箍着她的腰，手臂一点不肯放松。
    姜蜜心下无奈，无声叹了口气。手抚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亲他的唇。
    蜻蜓点水的一下，很快。
    她舔了舔唇，说：“不骗你，晚点再说，我现在不太舒服。”
    邵廷因她突然的主动滞了一瞬，一听这话立刻回神，眉头一皱：“哪里不舒服？”
    姜蜜瞥他一眼，移开目光，先从他怀里出来，才低声哝了一句：“你太用力了。”
    长裤穿在身上，每走一步，动一下磨一下，都是酷刑。
    然而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怪他。
    昨夜第一次怎么开始的，她不记得，但是后来几次她都有印象。
    三次？四次？
    没仔细数，不过第二回她就已然有些清醒，毕竟被那样折腾，再醉也会有知觉。
    迷迷蒙蒙间，她有过回应。回应他的吻，回应他的动作，尝到那快乐之后，甚至在愉悦将要来临之际挺腰相送，让他能更深更重更彻底。
    哭是真哭，痛是真痛，欢愉也是真切的欢愉。
    他和她，他们彼此相互，一起感受一起品尝。
    昨晚的事她有份，她真的没怪他。
    邵廷犹豫了半晌。她脸上一片真诚不似作伪，虽然喝醉了酒是个没什么道德和品格的混蛋玩意儿，但正常的时候，的确没有骗过他。
    他不明确回答，只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摆手，“你让司机送就行了，你有事就忙去吧。”
    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邵廷扶着她，两人慢步下楼。
    到了楼下，姜蜜坚持不要他送，他只好叫来司机。
    司机不明所以，只觉得邵先生今天有些吓人，顶着那让人起寒颤的眼神战战兢兢工作，战战兢兢开车送姜蜜回去。
    小心肝扑通扑通，很受考验。
    向萱浪了一晚上，这会儿正在家，回来时没见着姜蜜很是惊奇。
    她不是那种不着家的人，作息规律得很。
    给她开门，才几步，瞧见她两腿不自在的动作，眼睛一眯。
    “你昨晚去哪了？”
    姜蜜懒得应付她的盘问，去接了壶热水，放到电热插座上烧。
    “在店顶楼阁楼睡了一晚上。”
    向萱狐疑地盯着她，姜蜜不说更多，只说：“我回房换衣服。”
    过了会儿开门出来，穿上了睡衣，揉着额头到烧水的地方，一顿，便开始四下找东西。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向萱忽然出现，晃了晃手里的一排药片。
    说是一排，实际一排只有两片白色药丸。
    姜蜜顿了一下，“怎么在你那……”
    向萱瞪她，道：“你自己落在那儿的，长点心吧！你以为拆了包装我就不认识这是什么？”
    刚刚在小区外边的药店买的，看完说明书特意扔了纸壳儿。向萱眼睛真尖。
    姜蜜朝她伸手。
    向萱没给，佯怒道：“你现在厉害了，学会夜不归宿，有事不告诉我，还敢撒谎？”
    口吻简直像逮到叛逆女儿的妈。
    姜蜜说：“你再废话下去过了时效，锅你替我背。”
    “行啊。”向萱挑眉，“你倒是生。你有本事怀，有本事生，我一定替你养。从尿不湿到长大娶媳妇买房子，我全包了！”
    姜蜜无奈：“别闹了，快给我。”
    向萱把药拍在她掌上，问：“和谁？”
    姜蜜拆了药，倒了半杯开水，又拧开矿泉水到了一半凉水进去，就着水吞服。
    而后答了两个字：“邵廷。”
    向萱深吸一口气，猛地一闭眼，再睁开语气深长：“我就知道是他！”又问，“然后呢？你俩就这样睡完，他说什么了没？”
    姜蜜说：“我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向萱瞪大眼，盯着她气噎，“就这样？”
    她点头。
    向萱愤愤道：“不要有心理负担？他占了便宜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们没谈别的？”
    姜蜜没答其他，看了看她，问：“为什么你觉得他占了便宜？他并没有强迫我。”
    她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算她占了便宜才对。
    欲望是相互的，快感也是相互的。他身材好，活好，脸长得也好，更别提其它附加条件。
    睡他，不亏。
    向萱默然看了她几秒，一指戳在她脑门上，“你个小萌新装什么老油条！”
    姜蜜笑了。
    不再谈这个话题，她道：“不说了，我回去休息。吃饭不用叫我，让我睡一会儿。”
    她都这样说了，向萱还能说什么？便没拦着，任她去。
    中午吃饭时果真没叫她，下午要出去，敲她的门，她在里面睡得沉，呢哝不知应了什么。向萱也懒得再沟通，自己背着包出门。
    四五点时，门铃大作响个不停，枕边调到静音的手机不停嗡嗡震动。姜蜜只觉得被吵了很久很久，混混沌沌终于醒了。
    起床去开门，眯着眼睁不开，下床的时候在床尾被棉被绊了一下，直直跪在地上，正好撞着膝盖。
    她倒吸凉气揉了半晌，门铃不停不休，只能磕磕绊绊拖着腿赶去开门。
    门一开，邵廷见她腿站不直，扶墙表情不适，以为她还难受，脸色一紧，说：“下面还疼？我看看。”
    伸手就要抱她。
    姜蜜抬手一掌撑在他胸膛抵住，一边痛一边应付他，牙根都咬紧了。
    “我是膝盖疼，又不是那儿，你看什么看！”
   

　　第32章

姜蜜伸手推他胸膛想要挡住他的动作，奈何男人力气比她大得多，挡了也是徒劳无用。
    邵廷听她说膝盖疼，顿了顿，而后仍坚持抱她，进屋顺手关上门，一把打横拦腰将她抱在怀里。
    抱她到她房间的床沿边坐下，抬手碰上姜蜜的腰，被她一掌打开。
    “干什么？”她略堤防。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药膏：“涂药，来的路上买的。”
    姜蜜脸上一臊，说：“你放下，我等晚上睡觉之前自己涂。”
    邵廷没坚持，把药膏放在她床边的桌上。
    姜蜜见他站着，身影高大迫人，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懒人椅，“坐。”
    他依言坐下。
    她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邵廷蹙了蹙眉，提醒她：“你说晚一点谈。”
    “……”姜蜜无言。都不用偏头看，窗外天色正亮，满屋子都是光，晚个鬼。
    门铃按得那么急，害得她还以为外边失火了有人来喊她。
    膝盖白磕了。
    来都已经来了，姜蜜说：“那去客厅吧，我泡茶给你喝。”
    在房间里说话感觉怪怪的。
    邵廷嗯了声，过来搀她。她摆手，“我能走。”提步出去。
    在客厅坐下，姜蜜很有闲心地泡了两杯茶，姿态怡然，半点不显烦忧。
    邵廷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移。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眸见他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他道：“你打算和我说什么。”
    姜蜜一愣，“不是你来找我么……”怎么反倒问她这个问题？
    邵廷脸色微沉：“昨天的事你怎么考虑的？”
    “考虑？你希望我怎么考虑？”
    他未答，面色一紧，莫名又难看了几分。
    气氛古怪，姜蜜觉得他们之间频率似乎没有对上，放下杯子，说：“上午我跟你说了，不要有心理负担。”
    “所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邵廷盯着她，“这就是你的打算？”
    “我没有这么想。”她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并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这样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成年人，说过的话要负责，做过的事情更要负责。”
    他脸上是少有的认真，工作起来大概就是类似态度。
    姜蜜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个问题——在这件事上，她和他的着重点似乎并不相同。
    她敛了神色，也郑重起来：“昨晚的事我不惋惜，更不后悔和你发生的一切。你现在在意的问题是这件事对我们关系的影响，对么？我觉得这并不会影响什么，我们还是见面，还是会吃饭说话，还是会来往接触，就像现在你我面对面说着这些，不是么？”
    “……可是我不想。”邵廷默然三秒，说，“这不一样。”
    他不想和她只是见面，不想和她只是吃饭说话，不想像朋友一样来往接触，偶尔兴致起了就往酒店去再滚作一堆睡一睡。
    姜蜜抿了抿唇，挑眉：“睡一夜和睡很多夜的区别？”
    “是生理和心理的区别。”他道。
    “好吧。”姜蜜道，“那换个方式来说。我想问你，你确定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你想要并且能坚持下去的决定？一时情绪上头，有的时候真的很难分辨什么……”
    她意有所指的话让邵廷眼神一沉。她是说他只是一时兴起？睡过所以才生了占有或怜惜的心理？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色令智昏的酒囊饭袋？”他语调沉了些许，带着许久未闻的冷然，“姜蜜，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要真的是那种下半身控制脑子的人，她就不会直到昨天才在他身下哭。
    姜蜜见他生气了，没接话，几秒后道：“你的茶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他没吭声，她伸手拿过他那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抒了口气，似叹又似自我鼓励，“我太紧张了，喝杯茶压压惊。”
    邵廷闻言瞥了瞥她，脸色依然紧绷。
    她紧张？
    悠哉得就差在沙发上瘫倒了，说的话没一句是人话，没一句能听，字字句句气得人心口疼。
    他烦了一上午，文件一页都看不进去，一行字都看不进去，饭更是吃不下，就怕她胡思乱想把事情弄得越来越麻烦，好不容易捱到天黑立刻赶来，她倒好，睡得香，还有心情泡茶。
    ——这个没心肝的玩意儿！
    姜蜜看着他，许久许久，又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敷衍你？”她道，“你说你撞见过我和孟行言分手的场景，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他和我说话时候的动作？”
    邵廷蹙了下眉，姜蜜没想等他回答，直接道：“他伸手碰了我一下，手背，只是简单地用手覆在我手背上，我连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反应过来我自己都愣了。”
    她继续说：“我要敷衍你，何必拿自己开玩笑？还是你觉得我生性随便，和谁都可以一路聊到床上去？”
    邵廷皱眉，这次是对她话里形容她自己的措辞不满。
    “我刚刚那句话是认真的。我不后悔昨晚的事，不后悔和你发生的一切。”她说，“我这个人，一向话不喜欢说的太明白，但你想明白那我就说给你听。我确实对你有好感，我不抗拒和你有关的事，不抗拒和你接触。但在这之下更多的，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我希望不止我慎重，你也慎重。”
    她的手放在膝头，说话间不自觉随着情绪变换成了端正姿态。
    她直直凝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和孟行言不同。对我来说，不一样。”
    店里有很多小动物，每次有人看中猫或狗，她都会认真又郑重地劝告，如果不是真的想养，不是真的下了决心，最好还是不要带回去。
    随便和另一个生命建立深切联系，是很不负责任的事。
    她承认，当初和孟行言在一起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社交，尝试着恋爱，尝试着接受以前没有接受过的东西。
    可能因为她并不怎么喜欢他。对他劈腿的愤怒，很大程度都是来源于姚蕊丘。
    或者换一种方式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会和他有更深远的以后。
    然而现在……她不得不认真。
    所有轻松姿态，不过都是立足在她心底小心翼翼的谨慎基础上。
    ——因为邵廷不同，所以她必须认真。
    ……
    送邵廷出去，他在玄关穿了鞋，走到门边时忽然转身面向她。
    姜蜜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抬头问：“怎么？”
    他眸光凝凝，忽地抬手撩开她额上的发丝，手指穿过发间，丝丝缕缕撩到脸颊旁。
    “你说了很多，我也想说一句。”他道，“我也不后悔我做的事，不管是昨晚还是其它和你一起的任何时候，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很认真。”
    大掌贴在她脸颊，他微微俯首，在她饱满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慢慢想，我给你时间。”
    .
    睡够了，姜蜜恢复了正常作息，像往常一样每天白天准时去店里。
    距和邵廷在家谈话那天过了三个日夜，她还在想，持续想，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对他的感情究竟如何——这样过着其实也挺好。
    和邵廷当然没有断了联系，电话信息短信一个不少。时不时聊几句，彼此闲扯，都是些日常琐事，也不嫌烦嫌无趣，话反倒比之前还更多。
    午后暖阳和煦，姜蜜刚给一只小狗打完细小疫苗，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许久未见的齐珈言突然登门，脸上挂着招牌笑容。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是向萱和陆合重逢修罗场那天。
    姜蜜回神，起身问：“齐先生怎么来了？”
    他不答，只说：“你晚上有时间没，我们去玩？”
    姜蜜想也不想拒绝：“不了，谢谢齐先生的……”
    齐珈言打断她：“上次在这儿听你和我说了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姜蜜，我想追你，我这次是认真的。”
    姜蜜愕然，愣了半晌。
    先是摸不着头脑，上次在店里和他说了什么？
    而后第二个念头便是——什么玩意儿？决定追？是认真的？那敢情之前说要追她是不认真的？
    想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上次和他说了什么。就那次他说自己不适合养宠物，她随口感慨了几句。没什么特别的，大意不过是说养宠物要慎重，随随便便决定养，又随随便便决定抛弃，是很不负责任的事。
    这种事情见过不少，她以前没少拐着弯劝诫客人，那天和他不过是说的玄乎了点。
    齐珈言道：“我知道你是在说我，我先前觉得你有意思，起了玩闹的心思，我和你道歉。对不起。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认真的机会。”
    姜蜜眨眼，愣愣说不出话来。
    他在说什么？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他一个人脑补了一场大戏？
    “齐先生你误会了，我没有……”
    齐珈言像是铁了心不让她说话，再次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你根本不知道。
    姜蜜头疼起来。
    齐珈言话锋一转，忽地提到邵廷：“我知道你和邵廷关系不错。但……他可以的我也可以。公平一点，也给我一个机会，行么？”
    听他说到这茬，姜蜜蓦地顿了一下，“齐先生你想多了……”
    “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你不要太急着下决定，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如他？”他停了一下，又说，“晚上是个宴会，我想邀你和我一起去。你考虑一下？”
    说完他也有些紧张，姜蜜久久未言，他不确定她到底会如何回答。
    时间滞重，点滴漫长。
    不想，她在静静看了他良久之后，竟松了口：“去可以。但我不喝酒，也不负责陪你应酬，想走的时候你不能拦着我。”
    齐珈言一听，大喜。
    “没问题，你放心！”
    ……
    傍晚时分姜蜜先回了家，齐珈言来接她，她没穿他准备的衣服，从衣柜里挑了件款式和礼服相近的长裙换上。
    去往会场的路上，姜蜜端坐了半条路，他问什么她都是简单几个字应答。
    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是问：“晚上……邵廷会来吗？”
    齐珈言顿了一下，道：“不会。他有事拒了。”
    见姜蜜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有些不是滋味，换了个话题，笑说：“晚上有很多好吃的，你没吃晚饭，多吃点好吃的。“
    她点头，“好啊。”
    而后说起别的，闲聊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车开到宴会会场。
    齐珈言和姜蜜一起进去，彼此之间距离隔得不远，比上一次逛文艺街时近了很多，但——
    她没有挽他的手臂。
    在这种场合，她仍旧坚持着不与他有半点肢体接触。那次酒会碰见她和邵廷一起时，他记得很清楚，分明不是这样。
    齐珈言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笑意淡了些。
    酒会宴会这会那会，本质上来说其实都差不多，尤其姜蜜不认识人，到哪都一样。
    因为说了不应酬，齐珈言便不强拉着她四处寒暄，人少时带着她转了转，尝了些好吃的菜品，后来人多起来不好一直待在她身边，他只得叮嘱她，让她不要走到偏僻的角落，不好找，光线充足的地方可以随意逛，等他不忙了立刻过来找她。
    姜蜜点头，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点心上。
    这一桌的东西还蛮好吃，都是精致的甜品，个头又小，一连吃了七八个一点都不腻。
    和其他忙于交际的人比起来，她像个异类，一直站在原地吃得专注又认真。
    邵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姜蜜一个人守着一张白色小圆桌，一个劲吃吃吃，跟个仓鼠一样。
    他停住脚，皱眉问了一句：“她跟谁来的？”
    助理林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凭着CEO特助该有的超强记忆力认出那是来过公司的凤成街商户，姓姜名蜜，应了一声，飞快跑到入口处询问负责宾客名单的人员。
    一分钟不到，快步回来复命，答：“她和光盛集团的齐珈言一起来的。”
    林平去了近一分钟，邵廷就站着看了近一分钟。
    听见回答眸色一暗，他道：“你随便转转，别跟着我。”
    说罢提步朝姜蜜走过去。
    姜蜜吃到第十五个小点心，莫名噎住，左右找水喝，面前突然递来一杯饮料。
    她刚想说谢谢，抬头一看，就见邵廷隔着小圆桌，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她愣愣一咽喉咙，卡住的点心就那么骨碌吞了下去。
    ……不是说邵廷今天不来么？
    “好吃吗？”他问。
    姜蜜顿顿点了点头。
    “为什么在这？”
    咽了咽喉咙，她说：“齐珈言喊我来玩，他说这里有好吃的……”
    她倒是老实，没跟他撒谎。
    然而这点实诚不足以抹平其它，邵廷的不虞清楚写在脸上，表情暗得可以和阴天媲美。
    她嘴角边还有点心屑，吃得真是欢。
    没吃过好吃的是么？
    想吃他可以三百六十五天不带重样的让人做给她吃，她怎么不来找他？
    齐珈言说带她来她就跟人来了。
    邵廷不想说话，他怕一说话自己会冒酸泡泡。心里像被人灌满了柠檬汁，晃晃悠悠全是酸水。
    她说要好好冷静想想清楚，他给时间让她想，不敢逼得太紧，给她足够的空间。
    结果她就是这样想的？
    想着想着想到了别的男人身边？！
    眼神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危险，邵廷墨色的瞳孔之下隐隐约约烧着烈烈火光。
    早知道就应该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
    那天晚上在床上就不该一时心软，再哭再求也不该放过她，操到她腿软下不了地就老实了，省得她转头扭脸就嘚蹦嘚蹦跟别的男人转悠！
    ——他简直快气炸了！
 

　　第33章

虽然邵廷几乎没有对姜蜜动怒发过火，算起来，只有不熟的时候寥寥见识过几次，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姜蜜对他早有了解。他这幅样子，一看就是生气了。
    “该想的想清楚了么？”
    姜蜜听他问起这个，想了一下，想摇头又想点头，觉得哪样都不太贴切，没得停住，顿了顿。
    犹豫的这两秒看在邵廷眼里，又是噼啪火光落在煤气罐里，不悦登时漫天炸开。
    他抿唇不语，深深睇她一眼，转身就走。
    姜蜜愕了一刹，想也没想立刻拔腿追上去。
    他人高腿长步子宽，加上是有意走快，尽管她腿不短，但也追不上。
    追了几步，没有加快速度或是干脆跑过去，反而恍然停了脚步。
    她表情略微有些愣，有些出神。
    邵廷兀自走出一段距离，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原先还是有的，后来不知怎么没了动静。不自觉放慢速度，三步之后到底还是停下不再向前。
    回头一看，姜蜜远在十多步之外的地方，竟然——或者说是果然没有追来。
    眉头像被人拧了一下，紧紧旋出一个结。
    他转身折返，走回去。停在她面前，有话想说，但迟迟不开口。
    怎么说？
    说你厉害，你能干，连追都不追上来？
    最可气的是都这样了，他还眼巴巴倒回来。
    他说不清什么感觉，纠结一团心都撑得发涨，闷得慌。
    更让人不爽的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她看也没看他，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抬头看着我。”邵廷冷然开口，话音刚落下，姜蜜忽地抓住他西装下摆，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清澈，有清晰可见的怔然。
    邵廷绷着脸，说：“干什么？”
    她看他的眼神不太正常，邵廷蹙了下眉，动唇要说话，她忽然从旁边的小圆桌上拿了个点心塞进他嘴里——她停下的地方正好在另一张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形状各异的精致点心。
    毫无征兆的突兀动作，她就这样从盘子里随手拈了一个点心飞速往他嘴里一塞，堵得他一顿。
    “你别说话，我先说。”姜蜜攥着他的衣下角，“我想清楚了。”
    邵廷面色紧沉，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瘫着脸没表情地嚼着她塞来的点心。
    姜蜜又重复了一遍，无比认真：“我想清楚了。”
    邵廷默默吃完点心，任她抓着自己的衣服，从旁边取过一杯酒喝了半杯，放下后又看了她几秒，才微微拧着眉说：“怎么想的？”
    姜蜜没答，松开他的衣角，改握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角落里奔。她一只手拎着裙子，另一手拽着他，跑的辛苦。但对邵廷来说不过是迈步频率加快了些，他被拽着，略被动地跟着她。
    他大概有点不高兴，不是很配合，姜蜜费了老劲儿才把他拉到角落。
    楼梯下的空间光线昏暗，被存放酒的大木柜挡着，厅里看不到这处，他们完全隐在暗处阴影里。
    姜蜜一把将邵廷推到墙上。
    邵廷心里不爽归不爽，她做什么到底还是顺着她，被她这样拉过来推过去都没有半点反应。
    换做别人，早就没机会站在这。
    “你要说什么？”邵廷忍不住开口。
    姜蜜看着他，没答，突然一下——抬起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踮脚亲上了他的唇。
    邵廷愣了两秒。
    干什么？卖乖？讨巧？
    心里犹疑、冷哼，一瞬间冒出许许多多念头。架不住身体诚实，手果断揽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的舌头小巧，一点一点在他唇舌间试探。他觉得不够，大掌摁在她脑后，带着她，教她如何去加深这个吻。那一瞬间她似乎有一点怯，但只是一点，很快便学着他，炙热又深切地和他纠缠。
    那天路灯下同样是拥吻，和此刻比起来有太多不同。那时她拘谨，死死绷着，像一条紧到轻轻一碰下一秒就会断裂的弦线，被动承受，小有回应。
    现在却是大胆而又积极地主动迎上他。
    冗长的深吻把周遭空气都烧尽，邵廷的手从她的腰往下，紧翘圆臀被他揉捏着，长裙布料皱起了褶，惹得她不禁哼出声。
    不远处觥筹交错，而他们在这喧嚣会场寂静的昏暗角落偷偷亲热。脆生生碰杯的声响，模糊的说话声响，传入耳中刺激加倍，所有感官体验愈发喧嚣。
    好不容易结束这个吻，姜蜜微张唇喘气，缓过劲来抿唇咽了咽喉。她抬眸直视他，说：“我想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很多个白天……还有很多个晚上。”
    邵廷心里一动，方才的吻和她现在的话，久旱逢露般沁润霎时让他舒畅了，前几分钟还在想要把她拆皮剥骨弄死算了，现在躁怒已然熄了大半。
    但同样觉得诧异，突然一下，她怎么就想通了？
    姜蜜抹了把嘴唇，碰到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皱眉吃痛小小嘶了声。很快敛了神色正经说：“我说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邵廷不接话，只问：“你为什么和齐珈言来这。”
    “他邀我来玩……”
    “他邀你就来了？”邵廷平静的语调下暗藏不悦。
    随便谁招手都跟着走，她会不会太好糊弄了一点。
    “……也有另一个原因。”
    “说？”
    她道：“齐珈言跟我表白，让我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
    邵廷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所以你就给他机会？很大方么，嗯？”
    “不是！”姜蜜赶紧解释，“我本来没想来的，是因为后来他说……”她看了他一眼，“后来齐珈言说，你能做到的他也能。”
    如果说刚才只是脸黑，现在邵廷是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齐珈言？好，好得很。
    当下提步就要去找姓齐的，姜蜜忽然抱住他。
    他动作一滞。
    “可是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和你一起的感觉。”她说，“不会紧张，不会无措，不会小心翼翼。开心是平淡的，不开心也是平淡的。所有情绪都没有起伏。”
    邵廷顿了一下，因怒火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
    她转了转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被挡住，闷闷的，但很清楚。
    “和他在一起我不紧张，也不放松。不会下意识关注和他有关的一切，也没办法在他面前完全放开自己。”
    虽然答应了他的邀请，但她不敢喝酒，怕喝多了不清醒，她不信齐珈言，更不愿意和他发生什么。
    应酬的人打趣说要给他介绍女伴的时候，她不生气更不在意。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很多。
    这就是区别。
    不是所有人都是邵廷。
    “你不同。和你在一起的感受是特别的。只有和你一起，我的情绪才会变得强烈。就连最开始对你的讨厌也是。”
    齐珈言忽然跑来说邵廷可以的他也可以，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
    原先还有一点犹豫不确定，他这一推，倒让她能确定。如果不是他，这种差别她也许还不能分得这么清楚。
    坐上他的车到会场来，和他相处和他接触，尝试过以后便完全认清了。
    完完全全，明明白白。
    邵廷默了半晌。良久，对她这番真情表白只答了一句：“我以为这种事你早就应该认识到了。”
    姜蜜抬头瞪他：“……”这人怎么这么自恋？
    他嘴上轻松随意，唇边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他，手更是紧紧抱着，一点都不舍得松。
    姜蜜撇了下嘴，说：“刚刚你转身走开的那下，我都急了。”
    邵廷挑眉。
    急？走那么慢看起来是真的很急哦？
    “你知道抛硬币做选择的方法吧？”她道，“就是在选择困难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抛硬币，一面代表一个选项。把硬币抛起来的瞬间，心里就会有答案了。”
    刚才她想都没想就急着追他，几乎完全是身体自然选择，代表了她深层意识里的倾向。
    她的身体和行动告诉她，她其实比她所认识到的还要更在乎他。
    怕他误会，更怕他就那样扭头一走以后，再也没有以后。
    其实她早应该想明白的，孟行言碰到她的手背她都会躲开，和邵廷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别扭，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明明那天和他谈话自己都说到了这点，复杂思维却绕了个大圈把自己绕进去了。
    简单点，直白点。她不讨厌他，不讨厌他的触碰。
    喜欢……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
    姜蜜没再说话，环抱着他的腰，角落寂静，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不想动。
    原本今天拒了这场应酬，但有个合作对象正好在，便顺便过来打个招呼见一见，现在改了主意，邵廷哪都不想去，让他在这楼梯下安家都行。
    地点和环境虽然有点不对，奈何缱绻安逸的时光太美好，姜蜜静静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
    蓦地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对了，你刚刚吃的点心是什么味道？香香甜甜的好好吃。”
    邵廷不妨她开口问起这样的问题，无从答起，“你塞给我吃的。”顿了下，眉头一挑，“甜吗？那你再尝尝。”
    下一秒不等她反应，俯首亲就她的嘴唇。
    气息滚烫，缠缠难分。
    姜蜜直热得腿都软了，他才放过她。理了理她的鬓发，气息平稳后，拉着她朝外走。
    “去哪？”
    “上楼。”
    上楼？想了一下很快记起来，这栋大厦一层占地面积最大，类似这样的宴会厅有好些个。地表三层之上，高耸的建筑便是酒店。
    姜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不去，还没跟齐珈言说，这样很没礼貌……”
    邵廷停住，侧目看她：“齐珈言？”
    听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姜蜜咽咽喉咙道：“人家邀我来的，走总要和他说一声。”
    邵廷皱眉几秒，拍板：“发个信息。”说罢拉着她继续提步。
    这回变成了姜蜜不配合。
    “宴会才进行到一半怎么能走？”
    邵廷头也没回，说：“你认识几个人？走了谁会发现？”
    “我还没吃饱……”
    “想吃什么我让人现做了送上来。”
    “我想回家……”
    这回他懒得废话，直接又干脆的两个字回答：“不行。”
    进了电梯姜蜜还想争取，理由一个接一个，说到第七个借口，邵廷实在听不下去，把她压到电梯壁上摁着亲。
    终于清净。
    电梯内没有旁人，运行中完全封闭的环境，太暧昧，燥热气息一点即燃。
    邵廷撩起她的裙子，手伸到底下肆虐，另一只手在上边作恶，他的胸膛纹丝不动，任姜蜜怎么推都无济于事。再者，呼吸都呼吸不过来，手上哪还有什么劲。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上升，二十几秒，到达四十层，出去的时候姜蜜窝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肩窝藏得死死的。
    不敢抬头。脸上的潮红、微乱的头发和不成样的裙摆，一看就像是刚被侵犯过的样子，她不想惹人误会——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事实。
    他输入密码，房门开了又关上的刹那，姜蜜甚至产生了跳下地赶紧逃的念头。
    然而心知并不能。
    和禽兽，尤其是衣冠禽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
    天光大亮，一看时间，下午三点。
    邵廷翻身一捞，床上没有人。顿了顿坐起身，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想看到的人。
    环视一圈，房里没有姜蜜的身影。
    邵廷随手捡起昨晚扔在地上的浴巾围在腰上，起身从卧房走到外间小客厅。光线透过玻璃映进来，他光裸上身，浅铜色的皮肤看起来亮了些。
    腹肌紧实，浴巾围得略松，人鱼线清晰分明，腹间整个线条露出一半。他背着光，睡眼惺忪缓慢迈着长腿，眉间微微蹙着，整个画面好似国外健身男士挂历写真。
    不同的是，画面并不‘完美’。
    他肩胛上隐约有咬痕，背后还有两道指甲划过的浅痕。
    ——都是姜蜜的杰作。昨晚缠在他腰上哼都哼不出声，抱着他的脖子还不忘哭着咬了他好几口泄愤。
    背后的指甲痕倒不是为了泄愤，那是蜷着脚趾发颤时，没撑住，抱着他背脊的手力道不禁重了些。
    房里看了一圈，真的不见姜蜜。
    七点多才刚刚睡下，睡眠并不够，但邵廷此刻完全没了睡意。
    刚刚从卧房出来，床边躺着被他撕烂的裙子——穿给齐珈言看的东西，碍眼的很。
    他看的分明，衣服还在。
    ……可她人去哪了？
    昨晚说的好好的，难不成一个晚上又变卦改变主意？
    邵廷脸唰地沉了。
    敢躲敢跑试试？看来她是昨天还没哭够！
    作者有话要说：　　#没躲没跑你以后也没少让她哭啊#
    #大尾巴狼装什么正经人#
  

　　第34章

大活人不可能凭空蒸发，邵廷拨了个电话到楼下总台，询问后得知，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姜蜜打了电话下去，让楼下送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上来。
    果然。
    邵廷眉头一皱，“她去哪了？”
    接待人员抱歉道：“这个我们不清楚。”
    略感烦躁，他不再问，挂了电话。
    她的电话打了很久没有人接，听着嘟音，邵廷越来越不悦。
    打了个电话给林平让他准备车来接，邵廷把手机一扔，进浴室洗澡。
    离开酒店，车平缓行驶途中，手机响了——打不通电话的姜蜜终于出现，回了条信息来。
    “我刚下飞机，晚点给你打电话。”
    短信里如是说。
    邵廷当即回电过去，这次终于通了，她声音轻快，听起来自在的很，和他这边阴云重重形成鲜明对比。
    昨晚真是太容易放过她了。
    邵廷沉声问：“你在哪？”
    “我有点事情在别的地方，现在有点忙，等一会儿给你打电话！”姜蜜说，“不要关机，晚点记得接我电话，记得啊！”
    没说更多，道了拜拜不等他再开口她就挂断了。
    林平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见邵廷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问：“邵总，还要去宠物店吗？”
    邵廷抬手拧了拧眉心，“不去了。”
    报了个地址改道，是上次和姜蜜一起过夜的公寓。
    林平陪着一起上去，在公寓里看了几个小时文件。除了咖啡，邵廷没进食任何其他的东西。
    林平不敢打搅，邵廷在书房工作，他默默在外间处理自己的事情。
    天色渐渐黑了，说要打电话来的人始终没有动静，邵廷的脸色沉得比天色还快。
    林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他周身低气压不悦的样子，越发小心起来。
    这个时候真的很不想上前来现眼，但没办法，文件有地方要他签，硬着头皮也得上。
    邵廷默然审阅完，一个字都没跟他说，提笔签完复又敛眸。
    林平咽咽喉咙，飞快出了房间关上门。
    一整个傍晚都是这样过去的，公寓的环境比公司舒适得多，林平却觉得，比平时工作累人几百倍。
    一直到晚上八点，书房里还是没动静，林平撑不住，进去问邵廷要吃什么。
    邵廷说：“我不用，你想吃自己去吃。”
    林平站在门口有些犹豫。邵廷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有，但是……”从酒店出来到现在，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饭了，只喝了咖啡，这样不太好。
    邵廷根本没空想吃饭的事，瞥他道：“下班时间过了，你回去吧。”
    “那邵总你……”
    “我没事。”
    林平看出他不想交谈，无奈，只好不再多说，收拾东西走了。
    公寓里静下来，或者说原本就够安静。邵廷一个人看了一会儿文件，心里浮躁静不下来，看不下去，干脆合上不再强迫自己。
    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到床上，他拿起手机想给姜蜜打电话，刚摁亮屏幕，像有感应一般，她来了电话。
    一接听，他沉沉喂了一声，下一秒就听到那头嘈杂的环境里传来她熟悉的声音。
    “你睡了吗？”她问。
    “你觉得我睡了吗？”
    姜蜜笑了下，爽朗欢快，邵廷听在耳里很不是滋味。
    大白天突然消失不见也不说一声，留他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去向，无头苍蝇一样闷了一天。说很快打电话来，结果等了几个小时等到现在。
    “姜蜜。”邵廷凝声道，“你最好解释清你现在的去向并且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她咦了一声，“解释？”
    邵廷对她的态度略觉不满，还没说话，那边的嘈杂声又大了。
    好像人很多。
    他皱眉：“你在哪？”
    不会是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声音和夜店之类的场所很像。
    邵廷一想到这个可能，脸色唰地难看起来。
    “啊……！”姜蜜轻呼一声，却是带着喜悦的愉悦语气，“你别说话别说话！认真听！”
    邵廷微微蹙眉，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没多久，那边响起了音乐声。
    像是在……演唱会现场？
    是了。声音渐渐清楚，歌声伴奏，偶尔穿插两句现场歌迷的尖叫。而后嘈杂声音越来越小，变为整齐有力的大合唱。
    气氛很好，即使不在现场，也能轻易将人感染带动。
    她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他能听到现在的合唱，但听不到她的声音。
    直到第一段副歌唱完，她的声音才随着传入耳。他从一众声音中辨认出了属于她的那道，跟着节奏，跟着音乐，略微清嫩，不出众，只是千千万万里普通的一种，但却很特别。
    窗外天色黑沉，寥寥几颗星星挂在天际，他开着暖黄的灯靠坐在床头，喧嚣鼓噪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
    那头唱到第二段副歌，‘最美好是和你相遇’——这句歌词分量重，全场重复唱了三四遍。
    他却仿佛只听得到她一个人的声音，清清嫩嫩盈满耳际。一声一声，像大掌一样，将他的心焐热捏软。
    歌唱完，那边歌迷的欢呼又响起，过了几秒，姜蜜的声音重回耳边。她微微喘着气问：“好听吗？”
    邵廷嗯了声，“好听。”顿了一下说，“但是比起听歌，我更想见你。”
    “我很快就回来了，后天上午的飞机！”
    他一听，不高兴：“后天？你在哪？”
    姜蜜说她在隔壁H市，一个喜欢的歌手在这儿开演唱会。
    邵廷蹙了蹙眉。
    哪家娱乐公司的人？没事乱开什么演唱会，得找他们老板好好谈谈。
    他对这些不了解，不知道她说的歌手是谁，只在意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蜜奇道：“我告诉你了呀。我在床头柜纸盒下放了一张纸条，写了我来看演唱会了，你没看到？”
    邵廷默了默，“没有。”
    早上起来只顾着找她了，没找到不太痛快，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其他的。
    姜蜜说：“票是向萱给我的，前天就预备了要来看，昨晚没来得及和你说。”
    其实是不敢告诉他。他肯定不会同意。
    说完，那边似是有什么互动活动，姜蜜赶忙说：“我不和你聊，先挂了，后天回去再说！”
    耳边响起嘟嘟忙音，邵廷顿了顿，蹙眉。
    她为了看演唱会听歌，把他一个人扔在房间里，现在还挂电话挂得这么毫不犹豫？
    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邵廷起身打开衣橱换衣服。
    另一手拨通林平的电话，言简意赅，让他马上订去H市的机票，说：“我下飞机的时候要知道姜蜜入住哪家酒店，具体信息发到我手机上。”
    不待林平回话，他挂了电话，出门。
    .
    半夜两点，姜蜜洗了澡准备睡觉，门铃突然响了。
    她在H市没有认识的人，这个点会有谁来找？
    以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凑到猫眼前一看，看清外面，愣了愣。
    打开门，轻装简行的邵廷站在门外，她微愕说：“你怎么会来……”
    邵廷挑了下眉，“谁让大晚上有人打电话来唱歌给我听，我睡不着，只好找做点睡得着的事。”
    说罢迈步进门，腿轻轻一踢把门关上。
    “啊……！”
    姜蜜一声轻呼，整个人被他抱起，为了不掉下去只好盘腿缠住他的腰。
    她着急道：“不来不来！今天不来，我困死了……”
    邵廷抱着她往里走，说：“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听演唱会的时候不困，见了我就困了？”
    姜蜜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嘀咕：“我看到你不止困我还腿软……”
    “那更好，腿软了就没力气到处跑。”他轻笑，在她腰上拧了一下，听她装模作样夸张嘶了一声，他挑眉，“你是属鸟的么？一个没看住就扑棱翅膀到处飞。”
    姜蜜不甘示弱，瞪他回嘴：“那你是属什么的？属禽兽的吗？”
    “是。”
    姜蜜呸他：“不要脸。”
    邵廷挠她痒痒，她开始挣扎，他怕她掉下去抱紧她。
    他道：“你大早上把我扔在房间里你还有理？”
    “哪是大早上，都过了中午了。”她捧着他的脸卖乖，“我只是看个演唱会，单身的最后一个活动，算是和单身告别，开心一下很正常对不对？你看，我在演唱会现场也没忘了你，第一个想起的还是你。”她装模作样摸了下心口说，“我心里都是你，这么多全是！”
    邵廷狐疑：“你确定？”
    “当然确定。”她指了指自己，“我，心里都是你。”指了指他，“不像你，心里都是马赛克。”
    邵廷说：“这话不对，我的心里也是你。”顿了一下，加上半句，“……还有马赛克。”
    姜蜜被他的无耻气笑，张嘴咬他，刚好到了床边，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
    邵廷专挑她怕痒的地方挠，姜蜜很快求饶说不闹了不闹了，察觉他气息有点变化，立刻曲腿抵住他的腰，“今天真的不行。”
    “为什么？”
    “我困，累，不太舒服。”
    后几个字说的小声，邵廷听出她的意思，说：“我帮你看看。”
    姜蜜赶紧抓住他的手，“不要！不许看也不许碰！”
    谁信他？说的好听等会看看又不知会干起什么来。
    邵廷见她坚持，便没强求，本来也是为了见她才来的。
    一间房两套睡衣，他来了正好换上另一套，两人在被窝里相拥而眠。
    体温，呼吸，静静相融。
    长夜漫漫，时光正好。
    .
    沙龙角落安静的卡座，姜蜜、邵廷、陆合以及向萱四个人坐在桌边。
    这里光线稍稍昏暗，桌上点着香氛蜡烛，环境雅致。
    四个杯子，姜蜜的杯子里是饮料，其他三个人的则是酒。
    陆合拿着一副牌在给向萱变魔术，老套没新意，手法还不利落，三个魔术有两个穿了帮。
    向萱实在受不了，不想再看，斜了他一眼说：“你行行好赶紧收了！”
    陆合摸摸鼻子，只好收了扑克牌。
    平时他约向萱，向萱十次里顶多应个三四次，现在邵廷和姜蜜勾搭到一起去，他正好多了个借口可以把她约出来。毕竟有姜蜜在，她答应的几率高些。
    邵廷其实不想帮这个忙，电灯泡碍眼，一个不够还来两个。架不住陆合烦人，被吵得不行不得已答应下来。
    酒喝了几杯，在这干坐着无聊的很，台上有驻唱歌手唱歌，一开始听在耳里吵吵极了，后来姜蜜在身边饶有兴致地小声跟唱，邵廷慢慢才觉得没那么难听，还颇有些听顺耳。
    于是不管陆合和向萱怎样，他默然喝酒，静静听姜蜜哼歌的声音。
    陆合还在和向萱闲扯，门外忽然进来一群人，没到这边角落来，店里的接待人员直接将他们领进了包厢。
    陆合原本也是想坐包厢的，但向萱喜欢厅里窗边的风景，他便改在了这。
    他碰了碰邵廷的胳膊：“刚刚是不是聂方那群人？”
    邵廷没什么兴趣，淡淡说：“没看清。”
    陆合挑了下眉，也懒得再谈。
    没过一会儿，三四个男人朝这边来了。
    陆合看了一眼，哼笑：“还真是他。”
    以聂方为首的几个人过来打招呼。
    “这么巧，邵哥和陆哥也在。”
    陆合道：“这么安静的地儿，不是你的口味，怎么来这了？”
    聂方长得英气，剑眉星目，挺好看一个人，听他问，笑着道：“偶尔也要换换口味。”说着说着看向邵廷和他身边的姜蜜，眸光一闪，“邵哥这口味倒是真的换了。”
    话中意思，指向明显。
    邵廷没开口，陆合先说话了，“口味？连我都不知道他什么口味，你还清楚他吃淡吃咸？”
    语气里的淡讽毫不遮掩。
    “瞧你说的。”聂方还是笑，指了指包厢方向，“我们在里面玩，你们要不一起来？”
    “不了，你们玩吧。”陆合爱凑热闹，但也不想和他搅合在一起。
    “行，那回见。”
    聂方没多说，扫了一眼全程未言的邵廷和姜蜜，噙着笑走了。
    那人奇奇怪怪，但姜蜜更在意邵廷。见他一直没说话，晃了晃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事。”
    “你刚刚为什么不理那个人？”
    邵廷撇了撇嘴角，“你不觉得他很烦么？和他说话我嫌浪费时间。”
    姜蜜噗嗤笑了，的确，嘚啵嘚啵话比她还多。
    而且不会看眼色。
    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姜蜜喝完一杯饮料，去上厕所。
    从隔间出来洗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邵廷的女朋友？”
    姜蜜一回头，就见一个女人站在身后。
    搞什么突然出现吓人一跳……
    姜蜜皱了皱眉，嘴上答是。
    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姜蜜凝神看了看，慢慢想起来，愣了一下。
    她是当初在邵家拍铁门的那个女人。邵廷用钱砸了她一头，她坐在地上哭，后来拿着钱走了。
    姜蜜还因为这个和邵廷闹了不愉快，印象深刻。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李薇仪。”
    姜蜜礼貌扯了扯嘴角，“李小姐。”
    李薇仪又问了一遍，“你是邵廷的女朋友？”
    姜蜜点头。
    她道，“你们没在一起很久吧？”
    姜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淡淡嗯了声。
    李薇仪走到她旁边的洗手池打开笼头洗手，说：“他脾气不太好，相处起来有点费劲，所以这么久了一直都是一个人。”
    姜蜜这下切实皱起了眉。
    她又说：“他不按时吃饭，偶尔还会头疼，发起脾气来很少有人能劝得住。有的时候对他的狗比对人还更有耐心……你知道他的狗吧？就是那条金毛寻回犬，叫亚历山大，他非常喜欢……”
    “李小姐。”姜蜜打断她，“请问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要出去了。”
    李薇仪关了水，站直身看了姜蜜几秒，“你不好奇我和邵廷的关系？”
    “不好奇。”
    她笑了一下，“有自信是好事，但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其他的事情？在你和他在一起之前，你不了解的那些……”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姜蜜语气隐隐不悦，“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并且以后会知道更多。”
    懒得和她废话，说完转身就走。
    李薇仪在身后叫住她，“姜小姐，做人不要太自信，太自信很容易后悔。你……”
    “自信的是你才对吧？”姜蜜回身笑了下，“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我想知道什么我自己会问他，你不用来挑拨。我相信他，他说我就听。至于你？就算拿个高音喇叭来，我也……不、想、听。”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一步步走回位置，莫名生起了气。
    这个女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好端端为什么也在这？还跑来找自己？当时在邵家还觉得她坐着哭得那么惨很可怜，现在看来她的同情真的是多余的……
    讨人厌。
    回了位置，陆合和向萱不在，姜蜜问：“他们人呢？”
    邵廷说：“在吧台调酒。”
    陆合说要给向萱亲手调一杯，两个人到那边聒噪去了。
    四个卡座空了两个，只有他们俩，姜蜜直接坐到邵廷腿上。
    邵廷见她脸色奇怪，揽住她的腰问：“怎么了？”
    姜蜜不语，忽地抬手在他的腰上拧了一下，而后撒野作起乱来。
    邵廷不得已只能抓住她的手，她改用脚，他分出一只手按住，手脚都桎梏了不让她动。
    “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邵廷看着她问。
    还好意思问！就是他不好，招蜂引蝶，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烂账，都找到她头上来了！
    姜蜜直直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吧唧一口咬在他嘴上。
    

　　第35章

邵廷皱了皱眉，没有动，任她凶狠啃在自己嘴上。
    姜蜜咬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视线微移和他相对。他一脸面无表情，挑了挑眉。
    她蓦地松口，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嘴唇，被她咬过的齿痕清晰明显。
    无言对视两秒，她乖乖垂头，在他嘴上啄了一口，一顿，又啄了一口。
    亲两下就没事了？
    邵廷眯眼，问：“去趟厕所回来，好好的怎么了？”
    姜蜜默了一会儿才说：“李薇仪你认识吗？”
    他顿了一下，“你碰见了她？”
    她点头。
    邵廷抿了抿唇，说：“认识。她现在……晚上聂方在这，她也在，大概是跟在聂方身边。“
    “她和那个聂方……？”
    他点了点头。
    姜蜜没吭声。
    李薇仪在厕所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让人膈应。对别人来说还好，但偏偏对象是她。哪怕她和邵廷刚在一起没多久，她也是他的女朋友，李薇仪一副好似对他了解颇深的语气说那些话，换做谁谁都不爽，能舒坦就怪了。
    姜蜜盯着邵廷看了许久，他一脸正经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
    如此，姜蜜懒得再问，转个身由侧坐变为靠着他的胸膛。
    邵廷垂头，“你不问别的？”
    她懒懒动了动眼皮，“不问，暂时没兴趣。”
    邵廷轻笑。
    不多时，向萱和陆合从吧台回来。陆合手上端了两杯酒，说是调给他们俩尝尝。
    姜蜜还没碰到杯子，酒就被邵廷拿走。
    “她不喝。”
    姜蜜看他一眼，他端起杯，两份都自己喝了。
    没办法，酒量太差，必须得看着。
    重新落座，姜蜜从他身上起来，拖着藤椅挪到向萱身边，和她聊起闲天来。
    陆合感觉气氛右边，似是有情况，瞅了眼对面，小声问邵廷：“怎么了？”
    邵廷淡淡噙着笑，视线一直未离和向萱头碰头的姜蜜，说：“没事。”
    小野猫发脾气，咬人了。
    陆合见他神神道道，不懂，没再问。
    这俩人虽然刚在一起没多久，但腻腻歪歪的劲儿一点都不轻，作为一个单身狗，吃的狗粮已经够多，他不想再主动往自己嘴里塞。
    坐了一会儿，时间渐渐晚了，姜蜜和向萱要回去。
    她俩一起住在姜蜜的公寓里，路上自然是一道。
    陆合和邵廷都开了车来，但向萱随姜蜜上了邵廷的车，陆合便把车撂在沙龙外的停车场，隔天让人来取。
    两个女人坐后面，回程一路继续她们在沙龙里的话题，化妆品、美甲、包包、衣服，全是前排两个大男人插不上嘴的话题。
    陆合还好些，能稍微听得懂几句话，但还是不够，一张嘴就露怯，说了几句之后老实闭嘴。邵廷一声没吭，全程安静开着车。
    难不成真闹别扭了？陆合暗暗猜测。他跟向萱去吧台才离开那么一会会儿，他们能闹什么？不过也不确定，恋爱中的人嘛，都是无法用常理去想的。
    腹诽完没多久，车到了姜蜜公寓楼下，两个女人下了车。
    走出去几步，姜蜜忽然折返回来，小跑奔回来。
    她跑到主驾驶座外，拉开车门俯身探进来，抚着邵廷的脸颊，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两秒，而后轻声道了句晚安。
    邵廷噙着笑，同样回了句。
    亲完，她关上车门跑回向萱身边，两人牵着手进了楼道，身影消失。
    邵廷收了目光，见陆合愣愣看着已无人影的窗外，点了根烟，“看什么？”
    陆合咽了咽喉，摇头，默然无言。
    还以为他们吵架了，结果人家好得很。
    恋爱中的人果然不能用正常眼光去看待。
    邵廷抽了口烟，说：“她刚刚遇见李薇仪了。”
    陆合一顿，“李……她又跟聂方搞到一起去了？”
    “应该吧。”
    陆合嗤笑：“也是，好歹也有几年情分了，哪舍得就这样撒手。那回不是说她跑到你家管你借钱？”他哼了声，“要我说，拿钱砸她都嫌浪费。她也就看着你当初好心，换做我根本懒得搭理她，还有她上蹿下跳的机会？天生贱格，给她路走都不走，没救了。”
    邵廷道：“路是她自己选的，随她怎么走。”
    “那……姜蜜碰见她，她和姜蜜说什么了？”陆合道。
    “没问。”
    “姜蜜没问你什么？”
    “没有。”
    “……”怪不得姜蜜有点不高兴。
    陆合朝邵廷要烟，“给我一根。”
    邵廷抽了支扔给他，吐出烟气，声音莫名低沉，“她和姜蜜说了什么不重要。”挡风玻璃外浓重的黑夜像是潜进了他眼里，“重要的是……她让姜蜜不高兴了。”
    .
    姜蜜从小跟在姜惠身边长大，名份上是姨甥，实际上完全可以说是母女。
    不止姜惠，小姨夫常德顺对她也很好，生意人常年不着家，但在早些年还没有这么忙的时候，他时常陪还是小孩的姜蜜玩儿。
    虽然她自闭，像哑巴一样不肯说话，常德顺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一得空就抱着她在巷子里闲逛，路遇卖零食玩具的小摊，见一样给她买一样。
    后来姜惠生了常穆，虽然是他们的亲儿子，但算起来，常德顺抱他的次数还没有抱姜蜜来得多。
    今年在外跑了大半年，常德顺终于得空，要回家住上好一段时间——平时隔三差五也会回来，但停留时间不长，便没有喊姜蜜回去，正好常穆在学校里要上课，一家人反正也凑不齐，干脆不凑。
    这回常德顺回来，姜惠第一时间就把姜蜜交男朋友的事告诉了他。姜蜜接到电话得知姨夫到家的同时，也被通知带上男朋友一起回家吃饭见一见。
    当时带给小姨见的时候，她和邵廷还不大熟，没想到转眼竟然假戏成了真。姜蜜想想觉得颇有趣。
    事情和邵廷一说，他自然二话没说同意下来。
    吃饭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常德顺毕竟是一家之主，这次见面比见小姨时正式许多。
    姜蜜和向萱四人拉了个微信群，本想把地点发给邵廷，没看清，直接把地图上搜索的位置发到了群里。
    十秒钟不到，炸出一只网瘾陆合。
    “姜蜜你要去这吃饭？”
    一发出去就察觉发错了地儿，但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她便答：“是啊。”
    以为他有经验，顺便问了句：“你去过么？有什么好吃的菜品推荐？”
    透过文字仿佛都能读出陆合的语气，他道：“有什么好推荐的，你就照着最贵的点，点满一桌子都没关系，报我的名字免单。”
    姜蜜顿了一下，无言。
    ……感情这又是陆合家的酒店。
    上回同学聚会地点是孟行言家的产业，现在一家人吃个饭挑个酒店又是陆合家的，放眼整个城市，还能不能找到和他们那群人无关的场所了……？
    姜蜜很想吐槽，忍住了，说：“下回我自己去吃的时候一定往贵了点，今天就算了，我姨夫买单。”
    先前打电话给邵廷时聊了会儿。要是姨夫问起他的职业，就说是公司里的小高层。邵氏什么的，以后再提。
    邵廷连问都没问，立即便应下说好。
    ——除了在床上，其它时候他基本都顺着她。
    晚上吃饭，邵廷开车来接她，换了辆颜色和款式都更低调的车，还准备了见面礼。
    在酒店人员的领路下，到达订好的包厢，小姨三人已经到了。
    常穆许久未见姜蜜，见着她十分兴奋，兴冲冲就从沙发上蹦下来，奔到她面前喊了声姐。
    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带着这个年纪大男孩该有的阳光味。
    姜蜜被他抱了一下，嘴角才扬起笑，便觉得有阴测测的视线扫过来。侧目一看，邵廷眼神微沉正盯着她弟弟，她悄摸伸脚，踢了他一下。
    他们来了，姜惠和常德顺也起身，一阵寒暄。
    姜惠的目光扫到姜蜜和邵廷交握的手上，笑意越发加深。相处得越来越好了，感情好是好事。
    十人座的大圆桌，四个人坐显得略空。往常姜蜜都是坐在姜惠旁边，这次陪邵廷坐了客席，常穆黏她黏得紧，跟着坐到她旁边另一处空位。
    从常德顺的眼神来看，他对邵廷挺满意，姜蜜松了口气——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以他的条件，会挑他嫌弃他的人家，恐怕还真没多少。
    期间，常德顺问起他的职业和家庭，他按姜蜜说的答了，没提邵氏，也没提其他的，只说目前是公司高管。家庭他也答了，从前姜蜜没问过，这倒也是第一次听他说。
    一顿饭吃得挺愉快。邵廷出身环境摆在那，即使常德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真论起来还没有他厉害。到底是站得高看得远，阶级和环境天生就高出常人。
    交谈下来，常德顺满意之色越发不加以遮掩，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有可为。
    吃完饭聊了一会儿才分开，姜惠让他们有空多回家，姜蜜小鸡啄米般点头应下。
    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往她住的公寓开，邵廷表情淡淡的，姜蜜瞅他，问：“你怎么不高兴？”
    他默了一会儿没吭声，而后才说：“你弟多大了？”
    姜蜜愣了一下答：“十七八岁，在念高中……”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搞定一个项目。”他沉沉道。看文件之余，还能抽空自己动手组装哈雷。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像话，多大了还在餐桌上要姐姐剥虾壳？
    姜蜜半晌才听明白，反应过来。
    他这是……吃起了飞醋？
    在姜蜜遏制不住的笑声中，邵廷绷着脸开了一路。
    .
    洗好澡换上睡衣，姜蜜敷面膜躺在床上看手机。
    两个小时前在楼下好一通哄才把邵廷送走。还是托了陆合的福，打电话来约他出去坐，不然她还真没那么容易回家。
    没有去他家也没有让他上来，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因为她吃不消。甭管在哪，反正只要和他过夜，晚上肯定没有好觉睡。
    走路腿下发虚的情况偶尔来一次勉强还行，天天来，她真的承受不住。
    面膜敷了几分钟，刚摘掉准备睡觉，陆合突然打电话来。
    摁下接通，刚道了一声喂，就听那边声音微微压着，低沉又略带焦急：“姜蜜你在哪？赶紧过来，就说你有事要带邵廷走！”
    姜蜜愣了一下，问：“什么情况？”
    那头陆合骂了句粗口，“碰上聂方那孙子了！他们一群人过来搭话，他嘴巴不干净说要和邵廷打赌玩儿。”顿了一顿才接上，“……说他输了李薇仪归邵廷，邵廷输了，就要你陪他睡一觉。”
    姜蜜一愣。
    “邵廷发飙了，这会子谁都不让谁，较劲较得凶，已经喝下去不少酒！”陆合是真的火气上来了，“你赶紧来，就说有事拉他走，甭管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又骂了句粗口，“谁特么稀罕跟他们搅和到一起！”


　　第36章

姜蜜听陆合在电话那边简单解释完，怔然几秒不知说什么好。
    他催的急，姜蜜来不及多想，立刻换上衣服出门。
    打的到陆合报的地址一看，果然是家会所。
    姜蜜本就不甚明朗的脸色唰地沉下来。
    ——该死，陆合竟然把邵廷叫到这种地方来，大晚上的不浪不行么？
    明天她就去找向萱好好聊聊！
    一进门便有接应的人上前询问，她直接报了包厢号，对方一听，笑意盈盈给她领路。
    越往上消费越贵，环境也越好，非一般人上不来。陆合他们在最顶层，这也是接待人听到她报的包厢号会笑得那么腻人的原因。
    轻叩两下包厢门，推开后，引路的人微微鞠躬便离去。姜蜜迈步进去，一包间的人齐刷刷朝她看来。
    屋里人不少，最里边一张牌桌，邵廷和聂方面对面坐在两边。
    她的目光第一时便落到邵廷身上，而后才注意到其它打量目光。有些是聂方的人，有些是和邵廷陆合他们一道的。
    屋里因她的出现一静，看着个素素静静的漂亮姑娘进来，大晚上的又是在这种地方，站着围观的某位当即打趣：“美女走错地方了吧？还是来找哪位相好的？”
    邵廷的朋友几乎都在酒会上见过她，会说这样的话，只能是聂方那边的人。
    傻缺。姜蜜暗暗在心里骂了句，一眼都没看那人，直直朝桌边走。
    邵廷见她来，眉头一皱，陆合在他旁边，先站了起来，示意她过去。
    她穿了有点跟的鞋，清脆脚步声叩在地面上，干脆利落毫不拖沓，直接走到邵廷，往邵廷腿上一坐。
    他身上酒气不重，但也明显，脸上薄薄沁着轻浅的红，眼里蒙了一层醉意。是清醒的，但也没有平时那么清醒。
    姜蜜勾着他的脖子侧身和他说话：“喝了多少？”
    他声音微哑带着酒意：“没多少。”
    这还没多少。姜蜜蹙了蹙眉。
    “原来是邵哥家的？难怪胆子这么大，大半夜的也敢往这男人扎堆的地方跑。”先前调侃的那人又吊儿郎当嬉笑一句，语气流里流气。
    和当初撞上邵廷时陆合在旁说话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都是调侃，陆合那时候是嘴欠，但并不让人觉得过分，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话不好听语气却很平和。可现在这个人，带着浓浓的攻击性。
    姜蜜不悦，还没说话，对面眼灼灼看着她和邵廷的聂方开口了：“邵哥藏得够紧的，不给兄弟介绍认识一下？要不是上回碰巧见过，还不知道邵哥找了女朋友。”他噙着笑微微眯眼打量姜蜜，目光直白放肆，“小嫂子好端端怎么突然来了？”
    “我怎么来了？”姜蜜看向他，挑眉轻笑，“你说呢？大晚上的不睡觉，撺掇着要往我男人身边塞女人，是不是得经过我同意？”
    背后贴着邵廷的胸膛，她感觉腰上多了一只手，紧紧将她搂住。
    聂方笑了下，“说到睡觉，小嫂子你来得正好，我和邵哥玩了这么多局也是时候差不多该清算筹码。先前坐下时说的，邵哥要是输了，你今晚就得跟我。”
    “放屁！赌到现在玩的都是车房游艇，谁特么跟你赌了别的？”陆合瞪眼骂了句。
    腰上的手更紧了，邵廷似是要说话，姜蜜抬手覆上他的手掌，给了他个眼神安抚他。
    桌上扑克牌散散躺着，姜蜜拈起一张看了看。
    聂方道：“怎么，你想来两把？”
    姜蜜一笑，两手捏着纸牌唰地撕成两半，而后几下撕成碎片，手一松任它们落在桌上。
    “聂先生说话蛮好笑的。敢问您活在哪个年代？”扫了眼他身边坐着的李薇仪，姜蜜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都什么玩意儿！
    “想给我男人塞女人，这念头我劝你还是歇歇吧，我不准。”她凝着聂方，一点都不怕他，“至于别的就更不用提了。”她嗤笑一声，说：“我管你赌什么赢还是输，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让我陪你？你以为是逛菜市场，别人都是摊上的大白菜？朋友，你是觉得自己镶了钻还是怎么的？”
    她知道这帮有钱人什么都不缺，更有的是手段，换作以前她确实不敢这么直白大喇喇跟他呛声，但现在不同。
    有邵廷做靠山，谁怕谁？
    狐假虎威简单得很。尤其现在，聂方拿她开涮，摆明就是要落邵廷的面子。她要是弱了，才真是丢了邵廷的脸。
    越不拿他当回事越好，睡她？呸！
    “你……”李薇仪张口想说话，姜蜜一声喝：“你闭嘴！”斜眼蔑她，道：“这位姐姐我注意你很久了，打从我一进来你的眼睛就黏在我男人身上，麻烦你往回收一收成么？我膈应的慌！”
    她话说的这么直接，嘲讽之意丝毫不加以遮掩，李薇仪脸上一红，面色难看了些。
    ——关键说的还是事实，根本无从还嘴。瞥了眼邵廷，发现他一眼都没有看过来，李薇仪黯黯敛了目光。
    姜蜜笑着看向聂方：“聂先生是对女伴不好，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么急着把女人往别人男人床上送。你爱到处塞，也得考虑别人乐不乐意，真当别人是垃圾收容所？”
    陆合好死不死，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聂方的脸一下黑了。
    这种事，叫姜蜜来果真没错。大家一个圈子的，虽然别苗头看不顺眼这么多年，但真的到不管不顾那一步也不行。姜蜜是邵廷女朋友，站住了吃醋撒泼这一点，随随便便就能浑弄过去。既能气噎他们，气完还没得还手。
    毕竟这是邵廷的人，这帮龟孙子要作威作福也万万没有动别人的人的道理。换做一般女人或是其它，确实讨不了好，纨绔纨绔，有钱有势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折磨人的手段没有？不死也能要了半条命。
    但这是邵廷的女朋友，正牌女友。
    像这样找由头激邵廷，小小找茬可以，真动了她那就是一巴掌扇到邵廷脸上，撕破脸皮真的起干戈，不是一句玩笑可以过去的。
    他们不傻。
    聂方敛了神色，很快又露出笑，“小嫂子这是来逮人的？行，要么你替邵哥把酒喝了，要么你替邵哥把剩下的牌局玩完，二选一，哪样我都让你们走。”
    姜蜜一直紧紧握着邵廷的手，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邵廷现在脾气上来，不按着他，搞不好就要闹出事。
    这个姓聂的还在嘚啵嘚啵挑衅不停，看着真是烦人极了。
    姜蜜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边聂方已经让人拿了酒来，新开的一瓶啤酒，往玻璃杯里灌，正常的啤酒杯已经够大，这个还要再大上两圈。之后又倒了杯纯度极高的洋酒。把洋酒连杯身一块沉到啤酒里，两种酒混合在一起，液体里泛着小泡泡。
    “太厉害的也不喝，就随便来个简单的。”他道。
    随便……随便个鬼。姜蜜不会喝但认得出，改良版的深水炸弹，小杯里原该倒白酒，改成了洋的，冲人程度都是一样的。
    又有人拿了新牌来，聂方随手拆着，说：“小嫂子选一个吧？”
    小嫂子小嫂子，谁是你嫂子——少来乱认亲！她男人才没有这么浑的垃圾弟弟。姜蜜觉得这称呼听在耳朵里刺耳异常，然而一时犯了难，没心思去想别的。
    喝酒她不会，那一杯下去，估计她该去厕所吐个昏天黑地。玩牌？她也不行。要不然按先前电话里陆合说的，直接耍赖拉着邵廷走？
    不过就是想带自己男朋友回家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
    她正纠结间，邵廷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沉着眸道：“她不来，我和你来。”
    聂方挑眉，“邵哥要继续？”
    姜蜜担心地看向邵廷，他抱着她表情平静，嗯了声，“继续。”
    牌局重新开始。
    有人洗牌，还没发牌，邵廷忽地说，“车和房没意思，要押就押点别的。”
    “邵哥想用什么做筹码？”
    邵廷凝了他一眼，“开发园B区那块地，还有你在海天项目里的份额。”
    聂方脸色一变。
    不止他，陆合和其他人的表情也变了，气氛霎时变得微妙。
    聂方沉着脸问，“你的筹码呢？”
    “我自然一样。B区我没有地，别的地方划一块给你就是，我手里的项目术属于我的那份，看上哪个你随意。”邵廷说的轻巧，然而这可不是车和房抵得上的东西。
    拿这么严肃的东西做筹码，不似开玩笑的样子，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其他人内心咂舌，各自噤声不言。
    聂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犹豫不决。半晌，像是下定决心似得，说：“好。”
    发牌的人手都有些颤，原先就不说话的其他人更是安静。
    一共五张牌，从第二张开始亮牌。
    聂方翻开第二张亮在桌上，对比邵廷那边翻开的，他的牌面更好，表情略放松了些，道：“不加。”
    邵廷却一点都无着急之色，“加注。”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原先的筹码上再加？而且是这样的牌，疯了吧？！
    聂方瞥了他一眼，抿唇没说话。
    第三张牌发下来，亮出，这一张邵廷占了上风，他又道：“加注。”
    第四张不相上下，邵廷没有别的话，依然加注。
    最后一张牌，他又喊了一声加，而从头至尾，聂方没有加一次码。
    牌面总体来说是聂方更好，但还有一张底牌没开，究竟怎么样，谁也不说不定。
    喊了四声，加了四倍。
    邵廷这么有底气，聂方手里攥出了汗——加的码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要是邵廷手里那张底牌真的足够大……
    眉头拧出了结，他捏了捏微汗的手心，挣扎许久，在开牌前终于开口：“……弃牌。”
    姜蜜不懂，被气氛感染，邵廷每喊一声周围空气就凝一份，坐在邵廷怀里只觉得莫名紧张。
    聂方的弃牌一出，众人齐刷刷将目光集中在邵廷这边等着看他的底牌大招。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邵廷淡淡一笑，牌底揭开——
    烂。
    众人愕然之后，脸上全是同一个字。
    聂方脸色变幻无穷，格外精彩。
    邵廷的注下得太凶，不停将筹码翻倍，那运筹帷幄的淡定让人不自觉受影响。
    明明手里的牌烂成这样，愣是唬住了他，让他不敢加码，最后还把稳赢的输了出去。
    地和项目份额，都输了一份给邵廷。
    ——还是用赢不了的牌，赢了他。
 

　　第37章

第一局虽然输得惨，仍要继续。在聂方阴晴不定的表情中，第二局开始。
    依然是从第二张亮牌，聂方的牌不算很好，邵廷的也一般般，但他作风依旧犀利。聂方被骗了一次，不肯再被骗第二次，邵廷狠，他也跟着狠。
    “加注。”
    “跟了。”
    第三张邵廷不加，聂方也不加。
    第四张亮牌。
    邵廷加注。
    聂方瞥了他一眼，“跟。”
    到第五张，依旧是看邵廷行动，他没加，聂方那张牌明明更好，也咬着不加。
    总共加了两回，每一回都是在原有筹码上翻倍。
    两人加起来算，最初的筹码翻了四倍。
    包间里一片屏息。
    决胜时刻，聂方先亮底牌，连起来牌面还不错。
    他和他那边一群人死死盯着邵廷，成败全在于此。
    邵廷表情淡淡，动作显得很是随意，犹有余韵地一翻，将底牌掀出——
    聂方那边有人倒抽了口气。而后包厢里死寂一般，鸦雀无声。
    牌面大过聂方。
    这回不是诈，邵廷的底牌是真的好，他是真的有把握所以才加注加得毫不犹豫。
    四倍！
    四块地，四个项目里的份额，再加前一局，拢共五块地五个项目……这要是回家去，聂方非得被聂家老爷子打断腿不可！
    “还来么？”邵廷淡淡问。
    没人回答，有几秒静滞，时间仿佛停住。
    陆合最先返过神来，挑着眉贱兮兮地笑：“愿赌服输，聂哥是今天一次性把筹码偿清，还是赶明儿我们哥俩上门去找你家老爷子讨？”
    聂方的脸色略白，抿着唇发不出声。
    这点空档，邵廷已经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欣赏够了对面的脸色，“既然不来，那我们就先走了。输给我的明天我来取，许久没见聂老爷子，正好登门拜访。”
    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拉着姜蜜起身。
    “……邵哥！”离开牌桌才两步，聂方站起身叫住他。
    姜蜜愣愣被邵廷牵着走，还没从事情已经解决中反应过来，当下，又被邵廷搂在怀里，回身看向有话要说的聂方。
    聂方脸色万分难看，红了青，青了白，许久才憋出一句：“今天是我不对，还请邵哥高抬贵手。”
    邵廷没说话，静静看了聂方一会儿，两指折了手里的烟，扔进旁边垃圾桶里。
    陆合在旁嗤笑一声：“高抬贵手？愿赌服输懂不懂，输不起就别上牌桌！”
    聂方动唇，没能说出话。
    邵廷眯了眯眼，蓦地勾唇，唇边笑意点点，“行吧，我也不为难你。”他揽着姜蜜走回桌边，朝陆合递去眼神，“拿酒。”
    陆合和他相识多年，立刻会意，不管玻璃桌上开了的没开的，一股脑全往牌桌上拎，满满当当摆了好些瓶。和他们一起的朋友顺手帮着递来几个杯子。
    以前玩得野的时候，什么没闹过，聂方他们会的，陆合他们同样也会。
    不需要邵廷亲自动手，晚上和他们一道出来的其他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三两下将几瓶名字不同但纯度一样高的洋酒兑在一起，倒了五杯，没有加任何冲淡纯度的软饮。
    连同聂方先前要姜蜜喝的那杯改良深水炸弹，六杯酒一同列在聂方面前。
    “喝完这些，输给我的一笔勾销。”
    纯洋酒，一整瓶下去甚至有可能酒精中毒，洗胃还不一定救得回来。这兑了这么多，量不够一瓶也差不了多少了，再加上那杯深水……
    别说聂方要喝，别的人光是看，脸都扭曲起来。
    聂方瞪着面前的酒看了许久，大概在权衡。李薇仪在旁边急得跟什么一样，一双眼睛蒙了水汽，看着邵廷想说话，然而邵廷一眼都没看她，身边还有个不久前才呛得她臊红脸的姜蜜，她插不上嘴，只能干着急。
    “怎么，不敢喝？”陆合轻笑。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输出去的筹码不少加上被这么一激，聂方一个狠心，端起酒一杯一杯往自己肚里灌。闭着眼，不要命似得往下咽。
    姜蜜看着，觉得胃里直犯冲，往邵廷怀里缩了缩。
    聂方越喝脸色越难看，不是装的，胃和喉咙都不舒服，酒意冲上来，脸很快涨红。最后一杯喝完，他眉头拧成一团，弯着腰就往旁边倒，李薇仪和他的朋友赶忙围着问有没有事。
    “你这么干脆，我也干脆。刚刚的帐一笔勾销。”邵廷笑，“不过现在要来算算另一笔。”
    姜蜜疑惑抬眸看他，他也看来，垂头在她唇上啄了下，“站着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闭上眼别看，乖。”说着抬手抚过她的眼睛，替她把眼睛合上。
    姜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很听话地没有睁眼。
    邵廷一个眼色，他们这边的人立刻会意。
    出来几个人，将那个在姜蜜进门时调笑她的男人拖出来。
    看着对方满脸惊恐的样子，邵廷居高临下，眼里雾色沉沉，“舌头就算了，我这儿不兴这一套。”
    话音落下，几个人把他的手摁在玻璃桌上。
    有人拿起一瓶酒朝着桌角砸下去，酒瓶碎片和酒稀里哗啦淌了一地。留在手里的半截瓶身刺棱不平，尖角锐利。而后重重一刺——伴随着惨厉的叫声，那半截酒瓶扎进了男人的手背里。
    聂方那边的人围着聂方已经顾不上来，平时打头的就是聂方，他都这样了，其他人更不敢上来跟邵廷硬碰。
    钳制男人的手松开，他捂着手臂惨叫躺倒在地，痛得爆出青筋。
    邵廷淡淡看着，没有半点起伏情绪。
    “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有胆跟在聂方后头作威作福，就要有胆承受后果。这一巴掌，是间接扇在聂方脸上。
    姜蜜听见那一连串声响，缩着肩膀将眼睛闭得死紧，紧到眉间皱起了痕。
    邵廷走回她身边，搂住她，“没事了，不怕。”另一手挡在她眼前不让她看，护着她出了包间。
    他也不想暴戾。
    这些裹乱的事他不参与，但这么多年见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她不一样。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吓到她。
    除了床上要得狠些，他连滴泪都不舍得让她掉，哪容得下别人嘴里放肆。
    有些人自己不知死活。
    回去坐的是陆合的车，邵廷喝了酒没办法开，和姜蜜一起坐在后座。
    姜蜜先是埋头趴在邵廷怀里，后来干脆坐到他腿上。
    摸了摸他的脸，有些烫。
    “真的没事么？”
    他嗯了声，“没事。”
    不管怎样，姜蜜松了口气。
    今晚才算是见识了，那些有钱有势的公子哥有多不是人。不拿人当人看，什么都能取笑玩乐，玩起来押车押房甚至连人也押，作践人的勾当平时肯定没少干。
    邵廷和他们一比，完全就是变态中的正常人，一股清流。
    还好，还好她遇见的是邵廷。
    腰上的手忽然收紧，姜蜜回神一看，邵廷眼里凝着浓浓黑雾，像是颉了夜色放进眼里，情绪深重。
    “我没有答应他。”
    他微哑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迫不及待要解释说明，“我没有拿你当牌桌上的筹码。”
    姜蜜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
    如果会，他就不是邵廷。如果会，她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姜蜜抱着他的脖子，俯首亲了亲他的嘴唇。
    鼻尖轻碰，呼吸相缠，睫毛刷着彼此的睫毛，本是蜻蜓点水，一下下亲着亲着慢慢吻在一起。
    气温攀升。
    前边开车的陆合往后视镜里瞄了几眼，见后面两个人竟然就这样抱在一块拥吻起来，脸色登地青了。
    重重咳了声。
    没人理。
    再咳一声。
    还是没人理他。
    咳咳咳咳咳咳——
    肺都要咳出来了，人家两个亲的火热，根本将他当成空气。
    ……他还活着！这还有个大活人会喘气儿呢！
    陆合完全被当成了司机，无奈之下，愤愤摁下了按钮，隔档在后座和前座之间升起，彻底将车内分隔成两个空间。
    行行行，秀恩爱了不起，他躲行了吧？
    有种就把他的车震塌了，震塌了他陆合就服他们！
    .
    邵廷略微有些醉，带回她住的地方不方便，于是决定去他的公寓。
    陆合开到楼下，不仅做了一路司机，还要兼职苦力帮着把邵廷扶上去。
    到了以后别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都是男人，接下来该干什么心里有数。他没那么不识趣。
    陆合走了，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屋里显得分外安静。邵廷靠在沙发上，拧着眉心。姜蜜倒了杯水给他，“还好吗？”
    “没事。”头有一点点重，身上燥，其余无碍。
    “你这样子还是先洗一洗再睡。”
    他被酒燥出了一身热意，不消一消该难受了。
    姜蜜去浴室放水，出来给他拧了湿毛巾擦脸。浴缸里水放完，他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些。
    该进浴室的时候，邵廷忽然一把抱起她，吓得她叫了声。
    看他的表情和此刻状态，姜蜜不用想也知道他意欲何为，先是试图挣扎，挣扎不过便只好卖乖。
    “我自己来自己来！衣服弄湿了明天没得穿了……”
    邵廷顿了两秒，放她下来，身上酒意明显，将荷尔蒙渲染地越发强烈。
    “我等着。”
    他在她唇角亲了一下，迈步进浴室。
    等着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干她呗。
    姜蜜闷头赧红着脸快步进了房间。换上白色睡袍踏入浴室，邵廷已经褪了衣物坐在浴缸里。
    浴室灯光暖而亮，明晃晃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便在睡袍下裹了张长巾。
    一跨进浴缸，被邵廷伸手一拉，摔坐在他身上。
    手捂在胸前，姜蜜还没说话，他直接扯了长巾，扔到浴缸外的地砖上。
    热水只漫到胸前一半的位置，没了遮挡，离得又这么近，她霎时热起来，全身红的像被焖熟了的虾。刚抬起手横在胸前，背后铁臂一揽，被摁进他怀里。
    想要遮挡的手被他拿开，毫无阻挡地，肌肤细腻相贴。
    “挡什么，你全身上下有哪里我没看过？”他的声音比水面泛起的热意更撩人，熏然让人充血晕眩起来。
    是了，哪里没看过，此刻坐在他腰腹上，直接接触，她和他最细嫩的生命源头都在一脉一跳显映着血管里的燥热。
    还有什么好躲。她脸红的快要滴血，却放松了身子倚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
    “晚上怎么会来？”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
    姜蜜窝在他光裸的怀中不动，说：“陆合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
    热气太盛，水温和他的体温，搅得她有些发怔，头昏。
    他没再问。
    热水漾过皮肤，分外怡人，一晚上的疲惫似是在水波里被融化。
    静了许久，不知是被水热的还是被热气熏的，姜蜜昏昏然快要睡着。
    横在背后的手臂微微用上了力，邵廷忽地道：“和李薇仪认识是很久之前的事。”
    姜蜜怔了怔，抬眸看向他，下巴枕在他的胸膛上。
    “那时候我上高中，她在她老家县城中学读初中。”他说，“很穷的一个地方。”


　　第38章

李薇仪出生在一个非常不富裕的地区，她的家乡在那块地方更是贫中之贫，困中之困。
    她家穷到什么程度？穷到家徒四壁，连口好饭都吃不起，而在她们村子，她家并非特例，每户人家都穷得相差无几。
    因为穷，她差点连学都上不起，小学念完就被家里人当做劳动力出力。
    她能到县城上中学，是因为她是她们村里学校成绩最好的一个，支教的老师不忍心看她错失读书的机会，跑去她家和她父母沟通了很多次。不厌其烦，不肯放弃，费尽口舌帮她争取。
    以她的家境，读书真的是唯一出路，如果不是捧起书本，她大概和那些面蒙尘灰四肢粗大的妇女没有区别，一辈子只能和黄土为伍，前路与终点一眼就能望尽。
    她上头有一个姐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尽管义务教务囊括九年，学杂费全免，但每个学期还是需要几十块书本费，在校也需要生活开销。钱，一分都是钱，对于她家来说是负担。她的父母咬死不松口，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继续读书。
    最后是那位好心的老师给她垫付了书本和一个学期的开销，并在之后联系县城中学为她争取到了贫困生补助，她才能继续坐在教室里。
    进了初中，她很上进也很努力，即使是在竞争严重的县城中学，成绩一直保持在前列，三年后考入了县城重点高中。
    刚到县城的头两年，她作为贫困生接受了省城一对夫妇的资助。好景坚持到她初中毕业，因为某些私人原因，对方停止资助，她的生活一下子又跌落回谷底。
    邵廷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她的。
    当时他刚入大学，偶然在学校的‘多对一新雨’活动中看到了她的资料。心一软，便作为新的资助人，出资承担了她从高中到大学全部的费用。其实一开始邵廷觉得她挺好，上进又有拼劲，每个月都会寄手工卡片向他表达谢意，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连他是男是女也不清楚。
    后来她考大学，来了同一个城市，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讯息。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当时住的公寓楼下，她带着准备的礼物在楼下足足等了五个小时，极有耐心地从八点一直等到凌晨一点钟。
    当时他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小女孩心思细腻，听她表达了谢意，让司机送她回去。
    那之后，她时不时就会联系他，拿了什么什么奖，评选上了什么什么荣誉，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说是和他分享。
    十次邀请里他偶尔会应个一两次，有的时候正好碰上他和朋友，就变成他带着她一起吃一顿。那时他还说，等她毕业了，可以到他公司工作。她高兴得不行，连连点头说好。
    直到……
    她确实长得不错，除了衣着打扮老旧落时，言行举止完全不像底层贫困家庭里出来的。但他对她从来没有过多余心思，于他而言，向她施以援手，只是大学时一时心善举手之劳，并不需要她回报什么。
    陆合他们都见过她，一圈朋友偶尔会拿她开玩笑，他从不拿这些事调侃，每每都会让他们注意分寸，次数多了那些朋友便也不再说。
    她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看她念书的成绩就知道，但邵廷没想到，她不仅聪明，还聪明得过了头。
    那回谈合同，和对方会面安排得突兀，翻译方面出了点问题。李薇仪辅修的正好是那个小语种，自告奋勇要帮他的忙。
    她在饭桌上表现得不错，生意谈得顺利，他多喝了两杯。
    谁知她送他回家，趁他喝醉了，竟然动歪脑筋想爬他的床。
    按说男人在半醉半醒酒气上头的时候，冲动格外强烈，他也没有为谁守着贞，但那一刻莫名觉得恶心。
    格外恶心。
    李薇仪是怎么被他赶跑的他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坐在地上痛哭，梨花带雨。
    那之后他不大想看到她，渐渐不再联系。正好她快大学毕业，资助结束，和她之间就不再有什么关联。
    没想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跟在了聂方身边。
    她在聂方公司混了一段时间，后来干脆不工作，安心被聂方养着。
    邵廷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早在考上大学之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和他说的话，什么勤工俭学打工挣钱寄回家里、爸妈偏心弟弟她压力很重不敢花钱，都是假的。甚至连那位帮她争取到读书机会的老师，她也早早没了来往。一口一个恩师，逢年过节为挑选礼物发愁找他拿主意，全部全部是假的。
    那瞬间觉得心寒，也觉得好笑。
    他们这些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没错，但不代表他们欠了谁。他没有义务做谁的垫脚石，更没有义务让李薇仪将他当成冤大头。
    原本还是有一点点惋惜，想着她年轻不经事禁不住诱惑，一时走了歪路，将来要是被聂方抛弃遇见什么事，看在认识多年的份上他或许会拉她一把。
    得知她满口谎言的时候，他彻底绝了这些念头。
    一年不到，李薇仪被聂方玩够抛到一边，果真来找他。
    他不为所动，只是懒懒倒了一杯水在她脚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
    “你第一次在我家吃面那天，是她第二次求到我面前。这么多年她和聂方一直牵牵扯扯闹个不停，第一次我倒了一杯水，告诉她我和她之间早已泾渭分明，不存在任何情分。第二次……那天我也是气急了，才拿钱扔她。”邵廷沉声说。
    遇上麻烦哭着跑来求他，那么理所当然地找上他，求他借钱给她周转——李薇仪太看得起她自己了。说什么家里跟她伸手，姐姐和弟弟出了事需要她帮忙，根本就是死性不改，还想把他当成冤大头涮。
    明明凭读的书学会的东西可以找一份好工作，慢慢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挣下属于自己的一切，再找个同样有拼劲有前途的另一半，将来生活水平肯定能达到小富，至少是和那个小村子里的人天差地别的生活。
    她偏偏选择捷径，偏偏想要一步登天，野心大得现实远远填不满。
    邵廷从一开始的怒其不争，到后来已经没了感觉。
    与他无关。跟聂方是她自己选的，即使被玩死也是她该受的。
    陆合说得对，自甘下贱，没得救。
    一双手抚上眉心，邵廷从思绪中回神，趴在他胸口的姜蜜抚平他的眉毛，正凝神看着他。
    邵廷搂紧她，说：“跟你说这些是不想让你乱想。我不清楚她跟你说了什么，但是对我来说，整件事情里我对她确实没有多余的想法。”
    只是好心资助了一个穷苦的优秀学生，如果早知道会有后面那些事，或许当初他会选择心硬一些。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他说，“我希望在你心里，无论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先想到他，先听他说，不管好坏。
    感情两个字之所以有魅力，正是因为彼此之间存在特殊性。
    姜蜜叹了声气，回抱他的腰身。
    “她说的话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就算以前你们真的有过什么……”她微微拉开和他的距离，直直看了他两秒道，“那又怎么样？昨日事昨日毕，过去的都过去了，而我们还有现在和以后。”
    从爱上她的时候开始，从决心和她在一起开始，只要他诚恳把心交付给她，就足够了。
    爱情一事，过往不咎，彼此相爱的那一刻，便是新生。
    邵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水波轻漾，温度稍稍变凉，两人起身出去。
    姜蜜穿上睡袍，邵廷在腰间裹了张浴巾，她在前面小跑，脚下湿漉漉带了一地绵延水迹。
    邵廷的酒意醒得差不多了，面对面躺在床上，一开始只是相拥抱着，她小声说着话，他间或嗯两声应她。大概是怀里温香软玉触感太好，听着听着不自觉心猿意马，等姜蜜反应过来，睡袍已经被他脱到腰部以下。
    他俯首亲到胸前，姜蜜被压着翻身正躺。
    他埋头在她怀中，她一点一点燥热起来，唇边难耐溢出呻吟。
    所有话音和动作都变得软绵绵用不上力，之后是好一阵空气被攫夺。
    让人头脑发昏的长吻结束，姜蜜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在他停下动作的空档，反身压倒他欺到他身上。
    “今天我在上面！”
    邵廷顿了一下，挑眉，“你确定？”
    姜蜜很确定，所有的话都用行动表达。
    她主动又热情，亲吻炙热，褪去生涩的动作，一下一下撩拨得他喉咙发干，浑身发紧，躁念霎时点燃。
    情爱之间，她是最好的助兴药。
    或许是取悦，或许是怜惜，姜蜜说不清，但她想让他高兴。
    他这么好。强大勇猛，成熟有责任，心坚硬如同金刚石，又在最深处保有一份纯良善意，柔软而珍贵。
    她想给他最好的，想把身和心都奉献给他。
    极乐之极，彼此共享。
    ……
    第二天临近中午，聂方给邵廷打了电话，姜蜜沉沉从梦中醒来，洗漱后问聂方和他说了什么。
    邵廷道：“他爷爷不知道打哪知道了消息，让他送了辆车给我。”
    算是谢他放他一马。昨晚输出去的那些稍微有点多，当然，牌局上是可以耍赖，只要你脸皮够厚，同样的，你赖了，脸也没了。
    “我让陆合去取。”他说，“给他开。”
    姜蜜知道他不在乎那点，没多说。
    衣服整理好，对着镜子梳头发，她随口叹了句：“没有随身带化妆品的习惯，不然就能化个妆……”
    邵廷皱眉，“要去哪？”还化妆，平时来见他都没有那么上心。
    姜蜜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解释道：“小姨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姨夫看到我气色不好会说的。”
    说了几句，两人一齐下楼，邵廷送她到姜惠家外边，等她身影进入小区看不到了才走。
    一顿午饭，吃得姜蜜有点累。小姨对邵廷无比关心，姨夫则对她未来的规划很有话说。
    “公司里的事你先学着上手，再过个几年，总归是要进来的，到时候有你在，常穆也有人看着，我才能放心。”
    姜蜜愣了，她对经商一点经验都没有，更没有多少兴趣。
    “姨夫，我专业不对口，接触起来会很麻烦……”
    “麻烦更要早点开始，本来你毕业那会我就想让你来公司。开宠物店可以当成兴趣，但不能当成主业，你要为将来好好考虑。”常德顺瞥了她一眼。
    姜蜜闷了闷，扒了口饭，良久才说，“我知道了。”
    姨夫是为她好，许久之前就说了，公司有常穆的一份，也有她的一份。
    他总是讲，女孩家在社会上不容易，所以更要有安身立命的基础，不管是自己的本事也好，家庭的助力也好，二者至少要有一样。他打拼这么多年，一是为了给常穆挣家业，二是好让她将来在面对婚姻和另一半的时候，多一些底气和选择的余地。
    常德顺见她应下了，点头：“不用急，一点一点来。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姜蜜动了动唇，犹豫着想说话。
    关于邵廷……
    常家的生意，还攀不到那么高的位置，姨夫没有和邵氏接触过，没见过邵廷，加之每天为生意的事费心，所以上次吃饭没认出他来。小姨对此就更一窍不通。
    然后只是动唇，话音怅然湮没在嘴边，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还不行。
    等时机更成熟一点，再合适一点……
    她垂眸，专注吃饭。
    .
    许久没看到亚历山大，和邵廷约了回京华，下午可以逗逗狗晒晒太阳，晚上自己在家下厨做饭吃。
    他要处理工作的事没那么快回家，姜蜜吃完午餐从姜惠家离开后，打算先买点菜，让的士师傅拐道去了全食超市。
    环境比一般的超市静一些，人也少。
    姜蜜推着推车在货架前专注挑选，到调料区，袋装调味品放在最顶上，她站了看了看，踮起脚去够。
    只是实在太高，踮脚也没够着，一个不小心弄下来好几包，迎头砸下来，还碰倒了下边稍矮些货架上的酱料瓶子。
    姜蜜赶紧蹲下身捡起来，身边忽地多了一双手帮忙。货归原位以后她直起身，这才有空看向帮忙的好心人。
    “谢谢……”
    ‘你’字还在喉咙里，姜蜜看清对方的脸，一愣。
    齐珈言也有些意外，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
    那次她从宴会上提前离开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听说她和邵廷在一起了。
    齐珈言并非死缠烂打的人，有些不甘心，但也仅仅只是不甘心。
    “好巧。”他笑着和她打招呼，“你来买东西？”
    “嗯。”姜蜜点了点头。
    齐珈言问：“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姜蜜别了别鬓边碎发，笑着把没谢完的谢完，说，“不用了。我去看看别的，再见。”而后推着推车飞快走人。
    走出那一列，齐珈言忽地叫住她，“姜蜜——”
    她停下步子。
    齐珈言从货架上取下她刚刚踮脚想拿的调料，走到她面前，“我看你想买这个，拿上吧。我买的差不多，现在就走了。”
    他大方的态度，一点都不为她的躲避介怀，反倒让姜蜜生出了一丝丝不好意思。
    犹豫了两秒接过调料，她抬眸刚要说话，前方一个推着车的人影忽然在面前停下步子。
    “……姜蜜？”
    闻声看去，李薇仪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而后看向齐珈言，在他们身上打量一遍，眼里蓦地闪过什么，变得内涵又微妙。


　　第39章

被那样的眼神打量，姜蜜不悦地一刹拧起了眉。她淡淡瞥了眼李薇仪，而后看向齐珈言：“谢谢。”把调料装进推车里，推着走开。
    从李薇仪旁边错身而过的时候，半点余光也没有分给她。
    经过冰冻柜，姜蜜虽然只吃过邵廷做的面，但知道他厨艺不会差，晚上想让他煎个牛排，便到肉类柜前挑选。
    拿起两份部位不同的牛肉比较，正看着，旁边突然多了一个推车。
    侧目一瞧，李薇仪跟着走了过来。
    姜蜜皱眉。
    这阴魂不散，没找她的麻烦，她还好意思主动贴上来？
    “姜小姐来买菜？”她笑吟吟问。
    姜蜜真的不想理她，收了目光，当做没听到。
    李薇仪笑意不改，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和你说话，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大家都是女人，姜小姐何必摆出这种姿态？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和邵廷在一起，我和聂方在一起，践踏别人或许能获得快感，但……”
    “打住。”姜蜜白了她一眼，实在是忍不住，听她说话越听脑袋越大。
    “第一，我和你不一样，你跟聂方怎样我不清楚，我也没有多余兴趣。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和邵廷在谈恋爱，我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这句话说得含蓄，意思却表达得足够清楚。
    她和聂方是不是对等关系外人不知道，她自己肯定清楚有数。就拿那天在包间里玩牌来说，邵廷不会拿姜蜜当做筹码，聂方却做了。且假如邵廷真的有相同的行为，随意轻贱姜蜜不拿姜蜜当回事的话，姜蜜绝对会把他撅折了。她会，并且她敢。
    然而换到李薇仪和聂方身上，李薇仪敢么？被自己男人当成上不得台面随便调侃的东西，她只是坐在旁边，一声未吭，连句话都不为自己说。
    姜蜜淡淡看着李薇仪，道：“第二，希望你明白，我和你不一样。不管是行事还是为人，我们都差远了。”
    至少，自己不会伤害对自己怀抱善意的人。对于李薇仪的事，姜蜜不想多说什么，却也并非完全不介意——就是这个女人，伤害了她男人一颗纯纯赤诚善良的心。
    还好意思在这作妖？脸呢！
    邵廷资助她多年，她的所作所为又是怎样？一想到，姜蜜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我并未觉得你不配和我说话，因为我压根就不想和你扯上关系。麻烦你不要将你的情绪和想法强加在我身上。请你知道，我对践踏你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说完了的话请离我远一点，谢谢。”
    说罢，姜蜜不再搭理她，继续挑选牛肉。
    李薇仪被她突然冷凝不悦的语气噎了一会儿，却仍是没走。
    “姜小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对你没什么误会。”
    “如果是因为那天在洗手间外我说的话，姜小姐不必要这样，其实我和邵廷真的没什么的……”
    姜蜜捏着手里的塑料盒，手中一个用力，拇指重重摁在保鲜膜下的牛肉上。
    给她脸了是吗？话说的含蓄留了余地，让她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到现在还来说这种模棱两可引人误会的话！
    “李小姐，我想你可能对自己的认知有点错误。”姜蜜真的怒了，冷笑道，“有这么多时间和我废话的话，不如先把欠我男朋友的钱还回来？”
    李薇仪一顿。
    姜蜜瞥她：“那天你哭着到邵家来的时候我也在，你抱着钱走之前可是坐在地上痛哭说会把钱还给他，你不会是忘了吧？”
    李薇仪脸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一点点：“这是我和邵廷的事，我会……”
    姜蜜轻嗤出声，“说真的，当时我还觉得邵廷做的过分，现在再看你，我只恨自己当时吃东西吃得太快太干净，把他做的面吃得一点不剩，要是有剩，我想我可能会直接盖到你脸上！”
    似是被她越发加深的怨气吓到了，李薇仪怔了一瞬。
    能不怨吗？她如果只是单纯的想爬邵廷的床，或者说是邵廷的前女友来示威膈应人，姜蜜对她都不会有这么重的反感。可是面前这个人，一边受着邵廷的好意，一边伤害了他心里柔软善良的部分。
    在邵廷还没长成见惯世事的成熟男人之前，就是这个女人用自己的龌龊毁了他对世界的善意！
    回想和他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姜蜜觉得他能对自己这种社会上形形色色普通人中的一员如此正常，平时行事也不像聂方他们纨绔又恶心，始终保持着强大而温柔的内心，实在是很不容易。
    试想一下，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公子哥，起了同情心向另一个世界的可怜人伸出援手，却被当成冤大头垫脚石，好心好意全都喂了白眼狼，换做一般人说不定从此就阴暗了。
    他没长歪没有产生严重的心理变化，真的是可喜可贺走了运。
    说不出的反感，姜蜜无法抑制地讨厌她。
    “李小姐，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对不好意思再到邵廷面前蹦跶，他的资助确实是举手之劳，但那并不是你辜负他好意的理由。”
    李薇仪没想到她知道这些，略微哑然，“你……”
    “没错，该告诉我的邵廷都告诉我了。”还有什么模棱两可误导性强的话想说？
    “我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我只是……”
    “不管你怎么想的，事情已经这样，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姜蜜打断她，“邵廷倒在你面前的那杯水已经很明白了，大家泾渭分明，各走一边。我和他一样，都不想和你有太多牵扯。希望你以后看到我不要这么自来熟地上来打招呼，很影响心情。”
    李薇仪僵了几秒没说话。
    邵廷竟然连倒水也说了……
    姜蜜见她终于闭上嘴不再开口，拿着买好的肉推着车走开。
    东西都挑得差不多，见不差什么，她便去挑了些水果。
    邵廷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她挑了些甜中带酸的。买第二样水果的时候，又碰上了齐珈言。
    他看了看她挑的水果，说：“这个很酸哦。”
    姜蜜淡淡笑了一下，“没事，邵廷不喜欢吃甜的。”
    齐珈言顿了顿，问：“你和他还好吗？”
    因为刚才他帮忙拿来调料包的举动，以及碰上了令她万分反感的李薇仪，对比之下显得他反而顺眼。
    姜蜜便答了：“我和他很好。”
    齐珈言挂着笑，没多说什么，只道：“那很好。”
    姜蜜嗯了声，似应非应，低头专注往塑料袋里装水果。
    齐珈言顿了一下忽然说，“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姜蜜一愣，抬头，“什么道歉？”
    “最开始说要追你，是因为和朋友打了赌。”他道，“抱歉，我知道这样很没品，现在想想的确蛮过分的。”
    姜蜜呆了一会儿，忽地弯起嘴角，笑了。
    “没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算算时间没过多久，还是前段日子的事。只是听他这么说，她霎时觉得轻松了。原本对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他的追求是玩玩而已，那她从宴会上中途跑掉，拿他试验自己对邵廷的真实心意……对于这些，她的愧疚感能轻些。
    姜蜜挑完水果，不再多说，挥手和他再见，推着车快步去结账台买单。
    齐珈言在水果货架前站着没动，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其实话没有说完。一开始是因为和朋友打赌，后来再去宠物店找她邀她陪自己参加宴会，那时候就已经是认真的。
    可惜，他出现的太晚，没能试着和她相处。心里的嫩芽还没有机会接触艳阳春雨，看看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那阳光和雨水，就已经在另一片土壤滋润浇灌。
    太晚了。
    所以，这些心事也没必要告诉她。
    .
    打车到京华半山住宅区，到达邵家门外，摁了大门电铃后，来开门的宁叔帮姜蜜拎了一半采购的食材。
    姜蜜知道宁叔照顾了邵廷很久，爱屋及乌得对他很是尊敬，笑嘻嘻和他聊了一会儿。
    进厨房后，婉拒了宁叔让人来帮她的提议，自己撸起袖子动手清洗蔬菜。
    洗完一一分门别类用盘子装好，姜蜜擦干净手去看了看亚历山大。它精神不错，就是极度想撒欢，姜蜜便牵着他到后边院子的草地上玩。
    没多久，邵廷到家。
    不知是不是宁叔打了招呼，其他人识趣避开，将空间让给他们，除了在客厅里绕来绕去伸着舌头傻开心的亚历山大，完全是二人世界。
    邵廷见她把食材全都料理好，挑眉夸了句，“真贤惠。”
    姜蜜一点不害臊，大大方方受了，虽然她的厨艺只能称得上是半吊子水平。
    离晚饭时间还早，两人不在厨房里久待，看过食材后就出去。
    邵廷玩闹将她抱起，打横姿势只能看天花板，姜蜜不想看，干脆展腿缠上他的腰，面对面架在他身上。
    经过餐桌的时候想到还有水果，她睁了睁眼，指着桌上：“我给你买了水果，挑得都是不太甜的……”
    邵廷没停，抱着她往客厅走。现在不想吃水果，想吃点甜的。
    被他摔在沙发上，他的气息瘙得她直痒痒，忍不住笑了好久，她只顾着求饶求他别闹，他不由分说就是一个吻落下来，亲得她气喘吁吁大脑缺氧。
    姜蜜被他压在沙发上，头发微乱，脸色泛着红，长吻结束气息平复下来，指着他近在咫尺的鼻尖，说：“你大白天的就不干正经事，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什么才算正经事？”
    邵廷故意挺了挺沉在她腿间的腰身，声音随着微暗的眸光喑哑了些，“干你算不算？”
    姜蜜脸色赧红，呸了他一声，“不要脸！”
    他弯唇笑起来，“你……”
    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什么声音？”
    邵廷拿出来看了一眼，“短信。”
    皱了下眉，是个陌生号码。
    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只有认识的人才知道。
    姜蜜没说话，谁知他看完短信，表情蓦地变了。
    “怎么了？”
    邵廷没吭声，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在沙发上坐好。
    姜蜜暗觉不对，扯了扯被他弄乱的衣服，坐到他旁边拿过手机一看——
    短信内容是几张照片。她和齐珈言在水果货柜前说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先不管是谁发的，姜蜜顿了一下，赶紧解释：“我去全食超市买菜的时候遇上他了，就说了几句话而已。”
    邵廷一言不发，忽地站起身朝餐厅的方向走。
    姜蜜立刻跟上去。
    就见邵廷站在餐桌前，拆开装水果的袋子，一个一个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往桌边的垃圾桶里丢。
    姜蜜忙不迭过去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都是刚买的……”
    “你和他一起挑的东西，我不想吃。”
    “没有，都是我自己挑的，他只是站在旁边说话！”姜蜜眉头皱得死紧。哎哟妈呀，他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想一想也该明白，齐珈言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邵廷定定看了她两秒……换了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拿水果出来扔。
    这样糟蹋粮食，真是……
    “邵廷！”姜蜜连他另一只手一起捉住，“你再扔，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买吃的了，不高兴也不能这样浪费！”
    大概她的语气和音量都有点重，邵廷动作顿住，不是被她拦下，而是自己停了。
    他看着她，眉头慢慢拧起。
    “……你凶我？”
    半天憋出的这么一句话，反倒教姜蜜一愣：“……”凶、凶他？
    谜一般大男孩吃醋的语气，这还是那个在床上霸道得能日到她哭的男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邵廷：你凶我？你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凶我？你和别的男人一起挑水果还凶我？？#
    #姜蜜：……滚。把拿错的剧本交出来。#
   

　　第40章

“我和他只是在超市遇到而已。”面对这么个莫名变成大醋缸的人，姜蜜不得不重复一遍。
    邵廷沉着脸不理她，不知道听进去没听进去她的话，不过可喜的是，没再拧着劲强行继续往垃圾桶里扔水果。
    姜蜜扫了眼垃圾桶里那一个个她精心挑选的水果，个头硕大，体型圆润，一看就水嫩嫩甜滋滋，心疼得直想一一捡起来塞进他嘴里。
    耍脾气可以，糟蹋粮食就过分了！
    姜蜜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不对刺激到了他，把他心里那个半大男孩激出来了。按说他不放在眼里的东西多了，就说聂方，正眼也不瞧一下，怎么到齐珈言这就这么介意？
    真的搞不懂他的想法。
    然而没办法，哄还是要哄。
    姜蜜扯了下他的袖子，“坐下慢慢说行不行？”
    见他不吭声，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前一步，贴进他怀里。环抱住他的腰身，抬头问：“我给你洗水果吃？”
    邵廷皱了下眉，前一秒因她的拥抱刚要有软化迹象的脸色再度绷紧。
    姜蜜见这招不管用，略一思忖，微微踮脚，蹭到他脖颈边低声道：“不然我们上楼？”
    他顿了一下，眼神微动。
    上楼干什么？当然是干有趣的事。
    见他佯怒的模样果真动摇撑不住，眼神不禁往下瞟来瞧她，姜蜜眯眼，猛地松开抱着他的手，狠狠踩了他一脚。
    “就知道你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污秽思想！没正经！”
    她懒得跟他犯傻，转身快步走回客厅。
    刚刚还硬气的邵廷这下反过来跟在后面追她，走之前顺手从餐桌上的塑料袋里拿了个水果。
    姜蜜窝在沙发最右边的角落，邵廷挨着坐过去，伸手拉她，她不肯配合，角力几下才把她拉进怀里。
    姜蜜斜眼瞥他，“你不是不吃吗？”
    “你买的我都吃。”
    前后打脸的回答只换来她一声冷哼。
    ——人果然不能太作。
    邵廷吃了口手里颜色奇怪的果子，问她：“他在超市里和你说什么了？”后半句忍了忍识相没说出来——你还笑得那么开心。
    姜蜜知道他问的是齐珈言，敛了脸色道：“没说什么，我买调料的时候遇上了他，不小心碰倒货架上的东西他就帮我捡了一下。然后买水果的时候又遇上，他跟我道了个歉。”
    “道什么歉？”正暗暗琢磨不知能不能把调料也找机会扔了的邵廷听到后半句，顿了下问。
    “就是说追我的事，他说是因为和他朋友打赌，觉得很没品就想跟我道个歉。”姜蜜摊手，“除了这些就没有了，我挑了水果马上就回来了。”
    当时在公路上遇到齐珈言，她对他的搭讪嗤之以鼻，结果没想到在酒会上又碰到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和他朋友无聊拿她打赌，过来和她‘相认’。
    只是那天她身边有邵廷在，没能得逞，后来也持续失败。
    姜蜜瞥了眼邵廷。还好有他。
    所以说，这醋吃得根本莫名其妙不是？
    “打赌？”邵廷皱了下眉头，默了几秒说，“以后少和他来往。”
    最好是不要来往。
    他道：“什么事都要拿来打赌的人有多无聊？精神贫乏程度可见一斑。”
    管齐珈言打什么赌，不能追就是不能追。
    打赌也不能追。
    这回姜蜜没有反驳邵廷。他说得挺有道理的，再者她和齐珈言没有多余关系，需要联系的理由不存在，以后自然是不来往。
    停了一下，姜蜜忽地想到李薇仪的事。
    “齐珈言帮我拿调料的时候正好李薇仪看到了，她还跟着我到挑肉的地方，说了很多废话。我听着不舒服就呛回去了。”
    邵廷点头，“哦。”
    “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姜蜜觉得他的反应太平淡了一点。
    “还要说什么？”
    “我说的话满难听的，把李薇仪气到了。”
    “气到就气到，你连我都敢呛，更何况她。”邵廷看了她一眼，“你没吃亏就好。”
    姜蜜顿了下，说：“……我还让她把借你的钱还回来。”
    “……”邵廷微怔，几秒后，弯唇笑起来，“你呀。”
    姜蜜撇了撇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她自己说她借了会还的，总不能因为她哭了就不用还吧？她掉的是眼泪又不是金豆子，眼泪要是那么值钱的话那些欠债的人还头疼什么，各个都坐着哭不就好了。”
    邵廷听她小嘴嘚啵嘚啵不满，一点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可爱极了。
    “嗯。还钱，应该还。”邵廷单手搂住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好手里的果子吃完，扔进垃圾桶里。姜蜜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帮他擦手指，细细致致每一处都擦干净。
    扔了纸巾，抬眸见他拿出手机。
    “干什么？”
    “打个电话。”
    姜蜜不知道他打给谁，噤声没说话。
    “聂方？我，邵廷。”他第一句直接点名道姓，省了她猜的功夫。
    “车我收到了，找你有别的事。”说话间他轻轻蹙了下眉，接着道：“一，转告李薇仪，不要再骚扰我女朋友，偷拍的事有一次就罢，最好不要有第二次，否则她知道下场。”
    “第二，让她不要再拿陌生号码给我发消息，别再试图联系我。”
    李薇仪借钱那天，正好是姜蜜来和他道谢的时候，他下厨煮了面和她一起吃，李薇仪一直打电话来吵得他心情不好，拉黑之后竟然还追上门来了。她的电话和短信都被拦截，到不了他手机上，所以这次搞了个陌生号码。
    如此行径，怕是就是想让邵廷看看他女朋友是个什么‘德行’，压根没想过遮掩。
    “第三，上次她哭到我面前借走的钱，记得还。我钱是不少，但不是谁都施舍。”
    不等那头回答，几乎是话一说完的刹那，邵廷就挂了电话。
    姜蜜愣愣眨眼，“这样，聂方应该会生气的吧……”
    邵廷看出她所想，挑眉，“他自己要跟活宝为伍，受再多气也是活该。”
    姜蜜无言，好半晌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忽地扑进他怀里，头在他胸膛处埋得紧紧的。
    这个男人呐，成熟又幼稚。
    ——偏偏幼稚得那么可爱。
    .
    二人世界才过了没一会儿，电灯泡就来了。陆合一路把车开进院子里，鸣喇叭把邵廷和姜蜜引出来才下车，站在车旁特别骚包。
    “这个颜色衬不衬我？虽然不算顶好，勉强开开还不错。”
    邵廷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淡淡扫了一眼，关爱傻缺一般的目光，懒得答话。
    姜蜜站在他旁边，暗暗咂舌。虽说这车是聂方送来的，但他们这些人，随随便便一两百万买车玩是常事，还不一定开，一个赛一个的骚包。邵廷看着淡定，其实没比陆合好到哪里去，停在车库里的那些车她都看见了，他俩骚得半斤八两，旗鼓相当。
    “等会把车弄走。”邵廷终于开口，语气不大耐烦，“停在我这碍眼。”
    陆合无奈。邵廷真是，一点不顺眼都受不了，聂方惹他不高兴了，哪怕送来的车是赔礼道谢的礼物，然而管它多少钱顶配不顶配，他就是嫌占地方，还嫌脏了他的空气。
    “好好，车我绝对不会给你留下，行了吧？”应完，陆合想起来这的正事，说，“哦对，你让我带的东西我带来了。”
    说罢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拎出一个笼子。
    和邵廷一起站在台阶上大门边的姜蜜看清，愣了愣。
    陆合提着的笼子里，是一只小巧美貌的黑猫。
    没错，美貌。长相，瞳色，毛色，在英国短毛猫里，称得上是一顶一的大美人。
    陆合走上台阶，递给邵廷。姜蜜微怔看着，直到邵廷将笼子递近了些让她看，她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漂亮吗？”
    她滞顿点了点头，“这猫……”
    “送给你的。”邵廷说，“猫的体型不如狗，但也很可爱。”
    姜蜜看他，愣愣眨眼。
    他亲眼见过她为了孟行言养的那只巴顿怎样难过，也亲耳听过她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怎样自责，这么多年一直不敢养宠物，但他也知道，她心里还是喜欢的。
    家里有一只亚历山大，索性买只猫回来，可以陪她，也可以陪亚历山大做伴。
    姜蜜动了动唇，说：“店里宠物已经很多了，我不方便养……”
    邵廷知道她脸上的怅然犹豫缘由为何，笑了下说，“没事，养在我这里，你想它了就来看，平时可以和亚历山大待在一起，他们俩刚好做伴，不会孤单。”
    姜蜜抿了抿唇瓣，松开，几秒后又抿上。
    垂眸和笼子里的黑猫对视，一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喉咙又似是微微哽住，说不出只言片语。
    良久，她伸手接过笼子，将方形小铁笼和笼里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站在门外不好说话，三个人进里面，在客厅沙发上落座。
    姜蜜和邵廷坐一边，陆合自然是在对面，主客之别霎时间显出来。
    姜蜜看起来真像这里的主人，她和邵廷融洽的就像相处了很久的一对夫妻，一家人。
    陆合暗暗感慨了几秒，就听姜蜜问邵廷，“给它起什么名字好？”
    邵廷自然由着她，“你决定。”
    铁笼被放在茶几上，笼里的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生，乖巧蹲着，抬头和姜蜜对视。
    是只公猫。邵廷选的，陆合去取的，而姜蜜本来就是行家，小家伙的性别不是秘密。
    “就叫……”她打量了一会儿，“白无垢？”
    陆合端起杯子刚喝水，一个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黑不溜秋的，白？无垢？
    姜蜜因他的反应不好意思地抬手别了别脸颊边头发。
    陆合抽纸巾擦淌到身上的水，被邵廷冷沉沉的眼神扫了一遍，忙不迭坐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行行行，人家小两口的情趣，他个‘外人’没有插嘴的余地，闭嘴闭嘴。白无垢就白无垢，哪怕叫‘一坨大便’，也轮不到他说什么。
    他们高兴就好。
    邵廷对姜蜜起的名字很满意，连想都没想就点头，“就叫这个。”
    姜蜜从笼子里把猫抱出来放在腿上，猫很温顺地任她一下一下摸着。
    去店里取的时候店员还说‘这小家伙脾气有点大，刚开始接触的时候稍微注意一点’，简直就是开玩笑——陆合默默吐槽。
    视线一移，就见邵廷同姜蜜一样，淡淡噙着笑，注意力集中在猫身上，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笑，仿佛一家三口，气氛温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陆合觉得牙都快被酸倒了，无形中像是有两只大手，一只用力掰开他的嘴，另一只狠狠攥着一把狗粮凶狠往他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嘲讽：吃屎吧，你这只单身狗！
    ——总感觉他不应该在这里，最次也应该滚到里面去和亚历山大做伴。
    待不下去了，想也知道晚饭没他的份，陆合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起身，自觉告辞。
    “猫我送来了，我和那台车就先走不在这碍你的眼。有事电话联系。”
    转着车钥匙挥手，邵廷那个没人性的，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就算完事，然后便低头继续和姜蜜逗猫，态度敷衍得令人发指。
    陆合狠狠在心里踢翻这盆狗粮，大步走出去。
    有什么了不起，谁不会谈恋爱似的，他也要给向萱打电话！
    .
    傍晚，彩霞涂满天幕画布，在天边灼灼燃烧起来，将穹云烧得通红。
    偌大的别墅里寂静无声，只有姜蜜趿着棉拖踩在柔软地毯上逗着猫狗的声音，和厨房里传来的做菜声响交织在一起。
    整个家里的佣人，包括宁叔，都回了侧边属于他们起居的那一栋。住宅里只有他们两人，和一猫一狗。
    袅袅香气从厨房蔓延飘到客厅，姜蜜跪坐在地板上，逗着亚历山大和白无垢。闻到水煮鱼的香味，忍不住探头朝厨房扬声：“我喜欢吃麻麻的味道，花椒！花椒记得多放一点！”
    下一秒，里面传来他回答的声音。
    他说好。
    姜蜜一手揉着亚历山大，一手揉着白无垢，缩着脖子傻不愣登嘿嘿笑起来。
    真好。
    星月初盈的傍晚，她爱的人围上围裙，洗净双手为她烹煮羹汤。
    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他们也成了其中一盏。
    普通，而又特别。
    暖洋洋的感觉漾满全身，姜蜜莫名想仰头躺在地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
    然而惬意只持续了短短半分钟，还没付诸行动，手机响了。
    是姨夫常德顺的电话。
    接通后话没说上几句，她又是噎又是顿，一通电话全是姨夫在说。
    挂断，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后天跟着一起去参加饭局？
    她还以为姨夫说要她学公司的事只是要她看看传来的文件和资料，先了解了解，没那么快要她尝试别的……这一下来的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手机震了震，姨夫发来微信消息。
    “晚上我让小刘把资料传给你，你先看看做做功课。”
    小刘是他的秘书。
    没多久，又发来合作方的资料，点开一看，姜蜜顿了好半晌，立刻打开网页搜索。
    输入‘茂双集团’，跳出来的百科资料里有一张大大的总部图片——大楼正中，真的嵌着一个‘聂’字。
    不是她记错，经过n城茂双办公楼前的次数不多，但看到的‘聂’是真真切切的‘聂’，没有错。
    页面往下拉，快速扫完详细资料，姜蜜的一颗心登时凉了一半。
    ……完了，这个聂，果然是那个聂。
    聂方的聂。
    她赶紧给常德顺发消息。
    “姨夫，咱们家怎么会和茂双有合作？”
    怎么说都不应该，不是她妄自菲薄，但这等级差的实在有点多。
    不多时，常德顺回道：“是茂双子公司下的一个小公司，挂的总公司的名。”
    他发来语音自我打趣：“你以为是茂双那些高层？嗨，别说同桌吃饭，咱们跟人家连面都见不上。”
    姜蜜稍稍放了心。这应该不会和聂方扯上关系？毕竟太子爷‘日理万机’，哪能什么都由他亲自打理？
    但又觉得不是很放心。
    万一真的出什么问题搞砸了怎么对得起姨夫？学习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没必要揪着这一个……
    不管怎么，她就是觉得，她大概和聂这个字以及与聂方有关的一切合不来。
    八字相冲，避还是不避？

　　第41章

头疼。
    惬意的傍晚霎时因即将要来的应酬多了瑕疵。
    手机一扔，姜蜜没了逗弄猫狗的心情，吧嗒吧嗒趿着拖鞋去厨房找邵廷。
    本来是想求安慰的，话都嘴边蓦地顿住，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被他扔掉的无辜水果还在垃圾桶里躺着，他连齐珈言的醋都能吃成这样，她怕她说点和聂方有关的，等会儿他饭也不做撂挑子去找陆合把车砸成废铁。
    ——再者说，这不是还没确定和聂方有关么？聂氏规模那么大，哪就能遇上他。肯定是她想多了担忧多了。
    邵廷好好做着菜，忽然被姜蜜一把从身后抱住，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背脊撞了几下，最后干脆贴着不动。
    察觉她有些不对劲，停了手中动作问：“怎么了？”
    说话间他抓着她的手想分开她箍得死紧的手臂，好转身看她。然而她用了力，就是要坚持这个姿势，不让他挪开自己的手。
    头贴着他的背脊摇了摇，她道：“没事。”顿了一下说，“我一个人好无聊。”
    “那你来做饭？”邵廷问。
    “不，我不会。”她想也没想，拒绝得别提多理直气壮。
    邵廷无奈又好笑。
    姜蜜松开他，从他胳膊下钻出个头挤到他身前看案板，赞叹地夸道：“切得这么整齐，好厉害啊！”
    邵廷看着胳膊下多出来的脑袋，哭笑不得。
    “你待在这我怎么继续？”
    姜蜜扭脖抬头看他，“不应该高兴么？说明你高啊，长得高就是好，我想把你夹在咯吱窝下都办不到。”
    他微嗔的语气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宠溺，“别捣乱。”
    姜蜜干脆挤出来，站到他和水池台面之间的空隙里，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菜刀，“我来，你教我。”
    邵廷没拒绝，嘴上说她捣乱，到底没赶她出去。他把菜刀给她，覆在她握着刀柄的手背上，另一手捉着她的手去摁住案板上的食材。
    姜蜜厨艺不好但并非一窍不通，知道切菜的时候左手手指要屈起，这样不容易被刀切到。但没想到的是，邵廷的厨艺比她以为的好得多。
    她两只手都是他带着在动，蔬菜被刀刃一丝丝整齐匀称切下，她哇哦一声，“你刀工好好！”
    “专心点。”邵廷轻轻蹙了蹙眉，“小心切到手。”
    她嘻嘻笑，“没事没事，有你在我不怕。”
    邵廷无言，手里仔细小心，杜绝伤到她的可能，眉眼百般温柔。
    姜蜜被他圈在怀里，两人一起处理水池台上的食材，心里蓦地软和下来。
    和他在一起心情就好了，哪怕只是说说闲话，没有营养，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但就是让她觉得舒服，觉得熨帖，能让她放松下来，适意缱绻，从容心安。
    晚餐只有两个人吃，菜煮了不少，满满摆了大半张桌子，为了不浪费邵廷特意每道菜都只做了刚好的量，数量多分量少。
    一坐下，姜蜜拿起筷子就近夹了道菜尝了一口，味蕾爆炸般的美味蔓延开，她瞪着眼点头如捣蒜，“好吃！”
    桌上的菜偏辣，邵廷是不太喜欢吃味道过重的东西的，都是为了迁就她的口味。
    姜蜜尝了一口当即放下筷子，拖着椅子凑近还没动筷子的邵廷，他们本来就相邻挨着坐，如此一来靠的越发近。
    “超级好吃，真的，你手艺好棒。”
    看着她捧脸凑在旁边夸奖，邵廷心里一动，俯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亲完皱起眉，佯装嫌弃，却掩不住唇边点点笑意，“一股辣椒味。”
    姜蜜不满，“辣椒辣的纯正这还怪我咯？”
    “不怪你。”
    邵廷挑眉，扣着她的后脑低头又是一亲。
    这个吻绵长细腻。
    姜蜜被亲的脸颊泛了层薄红，快赶上嘴唇的颜色。舔舔唇瞥他，“你不是嫌我都是辣椒味吗？”
    “是啊。”邵廷挑眉说，“不过刚好最近开始吃辣。尝一尝挺好。”
    她撇嘴。
    两个人独处，没有旁人打扰，无比自在。吃完饭收拾干净桌子，喂了猫和狗，一进卧室姜蜜便直奔浴室要洗澡。
    和上一次来不一样，不是客居，自然不用分开睡。尤其姜蜜对客房的灯和客房浴室里的地板怨念深重，前者刺眼，后者沾点水就滑得不行，害她摔青了膝盖。
    踏进他房间时见屋里是暖洋洋澄黄色的灯光，忍不住夸了句，“这个好，看着就舒服暖和。”停了下小声感慨，“主卧就是比客卧好，条件都不同。”
    邵廷慢悠悠跟在后边，听她嘀咕，唇边挂着笑，未发一言。
    洗完澡全身暖洋洋，这还是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到邵家来住，之前过夜都是在市中心的公寓里，邵廷的房间没有女士睡袍，姜蜜只好穿他的。她个头也不矮，奈何他身量高，健壮，睡袍他穿已经过膝，她穿更是长得不行。
    邵廷去洗澡了，姜蜜穿着不合身的睡袍往床上一趴，懒散玩着手机。
    忽然收到向萱的微信消息。
    “你晚上又不回来？在哪野？”
    姜蜜一个正身坐起来，念头一动，拿着手机靠在床头自拍，还冲镜头比了个挑衅的v字手。
    照片发给向萱，她很快发来一个抓狂的表情包，十几秒后，那边传来三个字：
    “悠着点。”
    秀恩爱要适可而止，姜蜜见好就收。扔了手机，注意力转到房间的装饰上，看了一圈定格在身下这张床上。
    很大。
    他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不嫌空？
    姜蜜不解，躺下试着从最左边滚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滚回来，比她的床费劲好几倍。
    闲着没事，姜蜜莫名找到了乐趣，左边滚右边，右边滚左边，来回转，把自己乐得不行。
    邵廷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她在床上打滚的傻样，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动作和脚步都不禁顿了一顿。
    姜蜜见他出来，停了无聊的动作，趴在床上抬头冲他笑。
    ——那头发乱得像是被八级大风刮过。
    邵廷无奈走到床边，放下毛巾，一把将她捞过来摁在怀里，用手指给她把头发耙顺。
    姜蜜安分了一会会儿，觉得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像在给狗梳毛？”
    邵廷面无波澜，淡定挑了挑眉，“你能是狗吗？亚历山大现在可不咬人。”
    姜蜜一顿，反应过来扑过去咬他。
    邵廷笑着避，玩闹一会儿，嘴上被她咬了几个印子。
    姜蜜乐得喘气，连忙摆手：“不来了不来了……”
    话音刚落，邵廷就解了睡袍系带将她压倒在床上。
    “你干什么……”
    他挑眉：“一个人滚哪有两个人滚好玩。”
    热到昏头瘫软意识朦胧之前，姜蜜只听到这一句回答。
    .
    陆合再到邵家来，换了一辆车，虽然骚包程度仍旧保持在相同的高水准，不同的是车是他自己的，不是聂方赔礼的那辆。
    从根源上就是区别，若是后者的话，不管他车技再好，邵廷大概也不会愿意上他的车。
    “我们去哪？”姜蜜问。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邵廷清晨打电话让人送来的，昨天那套换下来，和邵廷的衣服一起放在换洗收纳筐里，下回再来估计就是洗干净整整齐齐折叠放在他衣柜里焕然似新的一套。
    午饭刚吃完邵廷就说要出门，他今天不忙，姜蜜也不是非得每天都去店里，去哪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目的地难免好奇。
    陆合道：“邵廷没跟你说？”见姜蜜点头，他也卖起了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
    开了一会儿，又说：“你昨晚是不是和向萱聊天了？”
    姜蜜想了一下，记忆倒带到被邵廷压倒之前，记起来，“是啊，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陆合笑了下，“像邵廷就从来不会想到和我闲聊，每次找我不是有事要我帮忙就是要我做苦力。”
    姜蜜也笑，被点名的邵廷则淡淡没有半点反应。
    陆合也不介意。
    本来——后面这句话就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托词。
    他之所以知道姜蜜和向萱聊天了，是因为那之后，向萱理了他。傍晚发出去石沉大海的消息，在向萱被姜蜜刺激之后，焕发生机，竟然有了回音。
    陆合拿了根烟，打开窗后咬着点火，唇边浅浅带笑。
    像他这么低调的人，才不跟邵廷一般张扬。
    财不露白，眼见好事就要来，更要沉住气。
    不现，他才不现。
    姜蜜前一晚没睡好，途中昏昏沉沉靠在邵廷怀里补了一觉。陆合把车停好，邵廷才叫醒她。
    下车一看，面前是栋三层建筑，前方不远就是一条复古街。
    面前那楼，从第一层到第三层墙面全是玻璃，能清楚映出人影和别的建筑，好处是看不清里面如何。
    不过大门开着，能从门的方向往里看，能瞧见里面已然成型的环境。
    不仅这一栋，周围整条街的气氛都特别的文艺。每家店光是看门面，就透着迥然各异的独特个性，强烈浓郁。
    “这是……？”
    “我和邵廷以个人名义开的店。”
    姜蜜一愣，“卖什么？”
    “不卖什么，开餐厅。”陆合说，“聂方那辆车不是归我了么，我干脆就划了点干股给邵廷。”正好邵廷也有玩一玩的兴致，便点头同意了。
    姜蜜抬头看向招牌，黑不溜秋，比白无垢的毛还更黑。
    “怎么没有招牌？”
    陆合挑眉，莫名得意起来，“这就是招牌。白天看不出来，到晚上就会显出字来。”他朝招牌上指了个位置，“那，有个‘黑’字。”
    合着白天是一块黑乎乎的招牌板，晚上就着夜色能显出字来，结果还是个黑？
    姜蜜对他起名字的能力很是佩服，半天没认出那个黑字在哪，索性闭了闭酸涩的眼放弃寻找。
    一直没说话的邵廷牵起她，“进去看看。”
    里面装修得差不多了，雇来的人已经开始清扫，总共三层，占地面积很大，但大厅里放的就餐桌位却很少，空空的看上去极其浪费空间。
    陆合说了，这是为了让客人的就餐欲得到充分保障。
    从电梯去楼上两层，二楼一半是厅，一半是包间，三楼则全是包间。
    转了一圈回到一楼，陆合道：“过段时间马上就开业了，正好赶上新年期间，可以做一次活动。”
    家里那么大家业看在眼里平平常常，自己跑出来折腾些副业就上心得不得了。邵廷喜欢下厨还能理解，陆合只能说是玩心大。
    姜蜜一边吐槽他们俩，一边很给面子地没有拆台，配合问：“什么活动？”
    “指定日子来店里吃饭，对折。当天生日的，一折。”
    姜蜜顿了一下，“你们的顾客定位群不应该是比较高端的么？打折打得这么凶……”
    陆合解释说：“只有一天，其余时候都是正常营业。”降价？他不加价都算好的了。
    姜蜜点点头，随口问了句，“哪天？”
    陆合报了个日期。
    她原本漫不经心，一听怔了一下。
    陆合瞧见她的表情，干脆一道儿解释清楚：“是了是了，就是你生日。这个活动还是他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后半句里说的他自然是指邵廷。
    准备什么？
    长寿烛灯。当日到店的顾客只要在柜台置放的台子里点一支，所有菜品五折，同一天生日的客人点灯，享一折待遇。
    红烛金纹，寓意喜瑞。
    从头烧到尾，一滴一滴蜡烧尽所有邪祟灾祸。
    积福积寿。
    ——当然知道这些并非真的能影响人生，但就是图个好寓意。
    对于邵廷来说，只是希望她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说实话，陆合其实很想吐槽邵廷。你自己嘴巴那么毒，认识这么多年伤了老子多少次，你怎么就不给自己积点德和福呢？！
    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说。
    姜蜜盯着邵廷看了好久，他没什么特别表情，只顺手给她撩了撩头发。
    “等主厨来了，我带你第一个来尝尝。”
    姜蜜没说话，垂眸倚进了他怀里。
    紧紧抱住他——酸倒了旁边一只单身陆合。
    .
    和姨夫一起去应酬的事，姜蜜还是没告诉邵廷。准确地说是告诉了一半，没全说。只说要和姨夫一起去吃饭，没说是应酬，更没说合作方跟聂氏有关。
    邵廷问清了吃饭地点吃饭时间，便放她去了。
    还好，和常德顺到订好的包厢一看，来的人里没有聂方！姜蜜喜得差点欢呼出声，然而还是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直到饭局过半，仍没看见空着的位置上出现聂方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话也敢多说了，菜也多吃了两口。
    因为是跟姨夫一起来的，对方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言语举止都比较有分寸，一通饭吃下来姜蜜并不觉得多难受。
    酒过三巡，一直喝果汁的姜蜜去了趟洗手间。
    吃饭时他们聊得火热，倒没怎么关注她，她便悄悄在桌下回复邵廷的信息。
    这下更好，能光明正大看了。
    他发了张照片，他给亚历山大和白无垢买了穿的衣服，还顺道买了一对戴头上的兔耳朵，正烦恼不知道该给谁戴。
    姜蜜回他：“给亚历山大戴。”
    那边想了一下，回说：“不，还是给白无垢戴。”
    她问：“为什么？”
    他道：“白无垢随你，漂亮。”
    姜蜜哭笑不得。
    “可是白无垢是公猫啊。”
    “亚历山大也是公的，戴一戴没关系。”邵廷答得正义凛然。
    没过多久就给她发了张白无垢戴兔耳的照片。
    看着冷艳美貌的白无垢戴上兔儿被迫扮母猫，姜蜜站在洗手台前忍不住笑出声。
    又是轻震，跳出一条信消息。
    还是照片，邵廷和亚历山大、白无垢的合照，他蹲在中间，左边是褪了坏脾气傻憨憨的亚历山大，右边是雌雄难辨的兔耳美人白无垢。一大两小在照片里看着她。
    几秒时间。照片下跳出一行字——
    “等妈妈回家。”
    心突然就像是被用力揉了一下。
    姜蜜两手捏着手机，将唇印在屏幕上，轻轻亲了亲照片里的人。
    一大两小，傻不傻，可不可爱，都是她的。
    ……
    饭局结束，等在家的邵廷耐不住，发完照片就说要来接她。
    姜蜜和姨夫说自己还有朋友要见，吃完饭没有和他一起走，背着包走到酒店前几百米的公交站台附近静静等邵廷来接，像一个等大人的小孩。
    没多久，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朝她靠近，姜蜜往前走了两步，想辨认来的是不是邵廷。
    那辆车忽然猛地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叼着烟向她走来。
    姜蜜一愣。
    聂方噙着笑走过来，挑眉：“巧了，随便打路上过也能碰上姜小姐。一个人在路边干什么？邵廷呢？”
    姜蜜怔了几瞬才回神。
    和聂氏集团子公司的子公司合作，在饭桌上一起吃饭，没跟聂方扯上关系，站在路边等车，反而遇上了他？
    ……她的运气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姜蜜抿了抿唇，不想和他说话，转身就要往后走远些，聂方见她连话都不说就要走，当然伸手拉住。
    她穿的鞋有点跟，被这么一拉，不偏不倚撞进了他怀里。
    肩膀撞到了他的胸膛，手腕上还有他掌心的触感，姜蜜一个激灵，头皮都发麻了。
    她知道不应该，尤其是在姨夫和他家子公司的子公司有合作的情况下——但就是忍不住，就像在孟家和孟行言分手被他摸上手背的刹那——身体当即做出下意识反应，挣开，并狠狠朝他身上踹了一脚。

　　第42章

姜蜜的这一脚踹得可能有点狠，聂方被踢中之后，抓着她的手霎时松开，痛哼一声捂着肚子当场蹲下。
    她快步走开，站得离他好几步远，绷紧了神经，即使他蹲在地上看起来非常痛苦，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地保持距离。
    半天都没见他起来，姜蜜皱了皱眉，狐疑地盯着他。
    他的痛苦不似作伪，然而她刚刚头皮发麻一下子太激动，没注意自己踢到了他哪里。
    聂方闷头痛了一会儿，见罪魁祸首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站得远远的就那么冷眼看着他淌冷汗，抬头道：“你就不怕一脚把我踢出什么问题？！”
    你不上来招惹，谁会搭理你——姜蜜仍旧站着不动，没说话。
    聂方一条腿膝盖已经着地，咬着牙道：“过来搭把手，我站不起来了。”
    姜蜜看了看他，说：“站不起来就再蹲一会儿。”又没有世界需要你去拯救，急什么。
    她去给他搭把手？不可能。
    姜蜜真的，一点半点、一丝半毫都不想碰到他。
    聂方见她真的不肯理自己，没办法，痛劲缓过来之后，死拧着眉头站了起来。
    刚刚开车打从路上过，开的不快，眼悠悠一扫就见她在路边，想到上次牌桌上的事，不知怎么就想停下来。按说他也没做什么，即使看她要跑伸手拉了一下，结果她这一脚，差点把他命根子踢断。
    这女人不愧是跟邵廷的，一样的狠。心肠什么做的？
    聂方一站起来，姜蜜又往后退了一步，姿态防备，仿佛他是一个变态。
    他皱眉，“我长的有这么吓人么？”
    她只盯着他，不说话。
    聂方理理衣领，眯眼瞧她，“你过来，咱们说两句话。”
    姜蜜面色微凌，沉着脸说：“邵廷马上就来了，我在这等他，你最好走开一点。”
    聂方一听邵廷的名字，脸色稍稍变了一刹，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那有什么，邵哥来了我正好跟他打声招呼，算起来也有好多天没见了。”
    姜蜜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见不见有什么打紧，车送来了不就行。我替邵廷谢谢你爷爷的好意。”
    明着嘲讽他在牌桌上丢脸的事。被她噎了这么一句，聂方也不生气，笑嘻嘻说：“你倒是牙尖嘴利，看来邵廷对你很好？给你惯出了这么大的脾性儿。”
    “与你无关。”
    聂方挑眉，往前一步，姜蜜脸色当即一变。
    他道：“别紧张啊，我身上又没有病毒，和我说话不会死的。”
    姜蜜懒得和他浪费时间，脸色沉沉，提步从侧边走。
    “你知道邵廷的前女友吗？”
    脚下步子一顿。
    聂方在背后道：“她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这几天。邵廷跟你提过没？他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以前唯一交过的女朋友。”
    姜蜜背对着他，没有回身没有应声，几秒后蓦地提步继续向前。
    她不回头，聂方也无所谓，看她快步走到前面换了个位置等，他眯眼笑，站了好一会儿。
    .
    聂方走了之后，差不多是前后脚的速度，邵廷就来了。
    见她脸色有点不太明朗，他问了句：“怎么了？”
    姜蜜没把碰上聂方的事告诉他，只说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有点懵。
    他未语，抬手把车内空调开大了些，掉头一路往京华开。
    路上闲聊，问她晚上吃饭的事。姜蜜一边答，心思有点飘。
    聂方说那些话没安好心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从他的立场和角度出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说不在意，姜蜜多少还是稍稍有点在意。
    唯一一个交过的女朋友？
    现在当然不是了，但第一肯定还是。
    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没正经问过他以前的事，一直觉得现在和以后才是重要的，在和他相识之前的事，偶尔会听他提起，但不会过多探究。
    包括他的家人，他从小生长的环境等等，她对他的了解，好像真的太少。
    “在想什么？”大概是她的表情太不对，邵廷皱了皱眉。
    “没什么。”姜蜜回神，看了看他，忽地问，“你以前对于理想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要求？没有具体的要求。”他说，“不过现在有了。”
    “什么？”
    “你。”
    姜蜜顿了一下，轻笑，“说正经的，别开玩笑。”
    “我很正经。”他道。
    姜蜜望着他因夜色和窗外飞快逝过的路灯而忽明忽暗的侧脸，悠悠叹了声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他看过来。
    “没什么。”姜蜜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太好了。”
    不再说话，她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假寐休憩起来。
    平和，安心。
    和他在一起，伤脑筋的事不想去想，也懒得去想。
    .
    餐厅正式开业前，邵廷带姜蜜去了两次，一次是依言带她去品尝聘请来的主厨的手艺。
    主推菜品全都尝了一遍，姜蜜胃口大开，像个渣男一般见一道爱一道，每吃一道都眼里放光地要邵廷去学。
    嘴上说着她贪心，那之后邵廷却果真跟主厨学起了手艺。
    第二次到餐厅来，仍然是在开业日期之前，一切事宜就绪，员工们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忙碌做准备。
    邵廷带着姜蜜直接进了内厨，不需要别人打下手帮忙，也没有别人来打扰。
    姜蜜原本撑着桌台摇摇晃晃百无聊赖地看邵廷动手，到后来看着无趣，便也撸起袖子一起帮忙。她负责切菜，动作慢，正好不赶时间，两个人就慢条斯理随性地来。
    她点名要邵廷学的菜他几乎都会了，不过这一次只展示了三道。做的最好吃的是红酒烩牛肉。
    两个人独处，姜蜜不怕他笑话，在他面前没什么好担心丢脸的，反正到现在为止丢过的脸已经不少，索性吃的干干净净，盘子里一点东西都没剩。
    他调侃：“还好我少放了些酒，不然就你这个吃法，等会撒酒疯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打晕你。”
    姜蜜略窘，抬手拍了他一下。
    邵廷笑着，把瓷碟收到水池里。姜蜜以为这就要走了，他却说等一下，“还有个甜点没好。”
    方才只顾着吃了，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做了甜点，姜蜜微抻着脖子看。他把漂亮精致的甜点端过来，很小，分量就那么一点点。
    “这还不够我一口的。”她吐槽。
    “尝尝。”
    依言拿起小银勺品尝，只是一点点，嘴里便漫开一股沁甜沁甜的香味。
    “好吃。”她态度霎时大改，连连点头。吃了几口，问他，“这是什么？”
    “你。”
    “什么？”
    邵廷说，“用了姜丝和蜜，还有一点花瓣。这道甜品就叫姜蜜。”
    姜蜜动作顿了顿，垂眸瞧了眼手里的东西。
    姜蜜吃姜蜜？
    莫名戳到笑点，忍不住笑起来。
    她挖了一勺药喂邵廷，他摇头，“你吃。”
    “不吃？”
    他嗯了声。
    姜蜜把‘姜蜜’吃完，小瓷碗连同小银勺一起放进水池，忽地被邵廷揽住。
    腰后低着台面边缘，他俯首亲下来，温柔，又莫名强势。
    突然一下被亲了一口，他放开之后，姜蜜皱了下眉。
    “干什么？”
    他挑眉，笑得少见的爽朗，舔了下唇，“姜蜜，甜。”
    再亲密的时候也有过，但很奇怪地，这一次姜蜜却看着他臊红了脸。
    ……
    餐厅开业那天晚上，姜蜜跟着去捧场，向萱也在，两个人聊着聊着，变成了又一次闺蜜聚会，店里的菜品每一道还都是她喜欢的。
    不过那之后就没再去餐厅，姨夫让秘书小刘传来的文件和要她学习的商业案例越来越多，多到她看不完，越看越头疼。白天还要到小姨家吃饭，京华一品离得太远，她便回了自己的公寓住。
    白无垢养在邵廷家，和亚历山大做伴，姜蜜得空了会去看它们，但得空的机会太少。被文件闹得头昏脑胀急需透气的时候，她便收拾东西去京华，算是躲清闲休息一下。同样，见邵廷的次数也少了些。
    正好他也在忙，需要处理正事，没了前阵子天天待在一起的空闲。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姜蜜在屋里不仅开了热空调，烤灯也打开立在腿边，怕冷怕得连去超市都懒。
    晚饭是在家解决的，随手热了点速食，下了几个饺子煮着吃，没什么胃口，剩了一半没吃完。
    饭毕，她坐到床头继续看文件，搁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起来。
    本以为是邵廷的电话，拿起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
    “喂？”
    “姜蜜？”
    一听对面辨识度超高的声音，她当即有种想要挂断的冲动。
    聂方。
    他从哪里弄来她的号码？
    没等姜蜜将想法付诸行动，他悠悠道：“你知道邵廷现在在哪么？”
    蹙了蹙眉，姜蜜略带不耐烦，“你有病吗？”
    聂方根本不管她的态度，“邵廷和周荟在一起。周荟你知道吗？邵廷的前女友。”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又听聂方道：“说真的，难道你不好奇我和邵廷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差？就是因为周荟。我也追过周荟，所以邵廷不爽我，我们的梁子就是这么结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半晌姜蜜才出声。
    “没什么，只是和你打个招呼，毕竟你是邵廷的的女朋友，我把他的行踪告诉你不是很正常？对了，他和周荟见面的事告诉你了么？”
    姜蜜抿了抿唇，“聂方，你真的很无聊。”
    他轻笑两声，“别这么说，我真的当邵廷是朋友，我希望他能好，发自内心的，真的。”
    姜蜜深深吸了口气，挂断电话。
    手机扔开，文件也看不下去了，姜蜜莫名烦躁，把文件合上往床头桌一放，起身去给自己削水果吃。
    橙子黄得发红，个头又大，颜色鲜润，看着就很有水分。
    一个人吃，切成四瓣就够了，姜蜜一刀一刀破皮入肉，到第三下，不小心手一抖，出神间割破了自己的手。
    “嘶”地一声猛然缩手，左手食指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愣愣看了几秒那渗出的血，水果不切了，回房找医药箱贴创口贴。
    贴完又呆了一会儿，像生锈的机器，整个人莫名迟钝了好几倍。
    姜蜜忽地往床边一坐，拿起手机给陆合发信息。问他：“邵廷在哪？”
    两分钟不到，那边回复：“你没给他打电话？他在店里。”
    姜蜜捏着手机想了想，起身换衣服，决定出门。
    打车到店里，二十分钟的路程。
    大厅坐满了一半，服务生见她来了立刻迎上来。
    姜蜜问：“你们老板呢？”
    都知道她找的肯定是邵廷，服务员说：“老板在楼上包间和客人谈事情。”
    “男的女的？”
    服务员顿了下，犹疑着说：“女的……”
    姜蜜包间号要上去，服务员要给她带路，她说不用，“我认路。”
    包间里有电铃直通各个柜台，门口没必要派人站着，服务员各有各的工作要忙，除了在二楼大厅碰见时微微弯腰和她问好，到包间外，整条走廊上只站着她一个人。
    不长，但格外安静。
    姜蜜抬头看了看包间门牌上的号码，有点犹豫，有点茫然。
    大晚上突然跑出来干什么？追到这里来又要做什么？
    ……就因为一门之隔，邵廷和他那位前女友正在里面？

　　第43章

包间内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地毯，踩在脚下绵柔得像踩在云上，所织图案和墙上的雕花纹相应，配合着稍稍没那么夸张的吊灯，氛围很是宜人。
    灯光澄明，可以随喜好换数种不同光线，此刻开着的就是最亮的那一种。
    桌上放着一瓶去了木塞的红酒，红色液体盛在周荟的杯中，邵廷面前的那一杯则是先前让楼下送上来的混调威士忌。
    周荟小酌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着邵廷抿唇浅笑。
    “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他道：“处理的事情多，偶尔喝点酒能放松。”
    “也是，我以前也不喝酒。”周荟抬起拇指摩挲杯身，“工作累了想要放松的时候，喝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工作压力很大？”
    她点头，“是啊，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忙，有的时候一整天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顿了一下，笑道，“回国来，就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邵廷问：“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周荟反问他，“你有什么好去处介绍给我？”
    “我公司不适合你。按你的履历，金融圈随便挑，我想多得是欢迎你的地方。”他淡淡道，“或者可以问问聂方。”
    周荟抬眸睇了他一眼，沉吟几秒开口：“我和聂方只是普通朋友，这么多年在国外都没怎么和他联系过。你还介意……”
    “聂方那边确实更适合你。”邵廷没让她把话说完，但语气和面色都正经无比，不夹杂一丝个人情感，“他那圈朋友有几个，你可以试着联系看看，他们应该很需要你这个方面的人才。”
    周荟唇边的笑意微微敛了些，不知是因为他的打断还是因为别的。
    邵廷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荟的电话来的突然，他傍晚就来了餐厅，天黑后她忽然联系他说自己回国了，约他出来见一面。她不知打哪听说了他和陆合开店的事，正好在店里，邵廷想想，便让她直接过来。
    她来之前吃了饭，邵廷也不客气，吃饭的步骤免了，有事说事。
    “你这里装修得蛮不错的。”周荟左右打量了一下，“果然还是你喜欢的风格，这么多年都没变。想想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你就想开餐厅，现在也算是梦想得成了。”
    邵廷淡笑点头，算是应过。
    “那边可以看到整条街吗？”周荟指着朝外那一面玻璃墙问，饶有兴趣。
    “左右视野不够宽，能看到一部分。”邵廷说罢，起身走到墙面之前。
    望出去，夜景怡人，这条街的节奏慢，很少见途径的人行色匆匆，大多都是在闲适享受时间。
    和站在大厦顶层往外看的感觉相比，别有一番体验。
    周荟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驻足欣赏夜景。
    “这里的街景真不错。总感觉你大学时说想开餐厅还是昨天，现在站在餐厅二楼，想想时间转瞬过得真快……”
    一边说着，周荟顺势抬手去勾邵廷的手臂。邵廷不着痕迹避开，她的手落空，稍滞一瞬，笑容微凝，而后若无其事收回。
    蓦地安静起来，一时无言，没人开口。
    周荟微垂头，忽地说：“其实这么多年在外，有的时候想想，年轻的时候真的不太稳重，很多选择决定的时候明明可以更圆满一些，却因为当时不懂事毁了。”
    她声音轻柔，隐约回忆从前。
    邵廷却只是盯着外头夜景看得专注，除了轻蹙眉一刹，别无其它表情。
    周荟扭头看向他，“我知道当时是我不对，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可是我真的……”
    “周荟。”许久没说话的邵廷出声打断她，“过去的事都是过去，这么多年，没有重提的必要。”
    每座城市都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物非人亦非，心境更是早已不同。
    “……对你来说，难道只是一句过去的事就能概括吗？”周荟哽了哽，似是有些难受，“你不知道，我回国第一个想知道近况的人是你，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你，因为你在这里，我才连想都不想直接买机票飞到这座城市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邵廷默了几秒，终于看向她，但那眼里没有多少情绪。
    “如果你知道我的近况，应该也知道我有女朋友。”
    周荟脸色微僵，“我……”
    邵廷说：“当初你选择出国深造，并没有错。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既然你理解，为什么……”
    “周荟，你真的不明白？”邵廷眼里映着淡薄的月色，和他的语气一样。
    “出国和聂方都不是原因，我们真正结束，是因为我们彼此都不够喜欢。可能你的心意足够，但之于我，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聂方从小就被拿来和他比，样样比不过，次次被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莫名就养成了什么都要和他对着来的习惯。
    他考哪个学校，聂方跟着考，他学什么专业，聂方也要学，他喜欢上重机车自己组装哈雷，聂方也去倒腾，他收藏车，买一辆聂方也跟着买一辆，还必须是同档次甚至更奢侈更贵的。
    他和周荟在课业上搭档一年，相处融洽，没有多少激情，也没有多少冲动，只是觉得彼此都不错，而后便水到渠成顺利成章在一起了。
    聂方什么都要学，这方面自然不会落下。
    从他们在一起开始，聂方就对周荟开始了热烈追求。周荟对他的追求反应平平，态度一般。后来，她决定出国深造，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才找他商量，他有点不赞同，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是他当时唯一说的话。
    彼时他计划留在国内，并未有长期居留国外的意向，隔着大洋恋爱不现实，他们就在水到渠成确定关系之后，又自然而然分手。
    之后有段时间，周荟似是有些动摇，留学事宜好像也产生了变故，邵廷不记得她有没回来找自己，好像有，好像没有，那时已经不太在意，现在更是想不起来。
    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和聂方走的有些近，同专业的同学都在传他们恋爱了。邵廷清楚，他没空，也没兴趣去求证。
    最后的最后，周荟还是出国，一走就是许多年。
    他的联系换了许多次，身边来往的人都是同一个圈子的旧友，和周荟，还有那些来往素少的同窗们，自然断了联系。
    周荟的选择没有错，她是个对未来及人生规划非常清楚的人，邵廷从未觉得她做的有哪里不对，和聂方的事也是在他们分手之后，无论他们有没有过什么，都是正当关系。
    唯一一点，他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是直到近来才想明白——或许他当时对她并没有多少爱意，连喜欢也很少很少。
    如果他真的爱周荟，在得知她要远到重洋之外的地方去，他根本不可能那么淡定。
    以前不懂，现在试想着换成姜蜜，想到她要和他分开那么久，还瞒着他计划好一切直到最后才说……他只是随便感受一下，就觉得自己暴躁得快要疯掉。
    而疯完，该面对现实还是要面对，他们会继续隔着重洋坚持远距离恋爱，或者他会选择飞去陪她一起，可以做的很多，只要想，总能想到解决办法。
    不管怎么，就是不可能淡定冷静得仿佛没事人，好像对方的离开只是去菜市场买个菜，于人生一点无碍。
    “我和我女朋友很好。”邵廷没说太多，只用了一句话总结。
    他想周荟能懂。
    周荟脸色僵了僵，黯下来，“你们……在一起很久了么？”
    “不久。”
    邵廷不自禁露出了些许笑意。
    在一起的日子不长，但每一个细节都可以翻出来回味百次千次，记忆翻来覆去拉长，他们之间合拍得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
    有的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和她在一起，日升日落快得像一眨眼，再多也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周荟不看他，表情黯得和夜色相似。
    他说起女朋友时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感觉，鲜活得和她见过的热恋情侣们无比相似。
    邵廷一直都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上心的人，然而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少之又少。
    她那时觉得，恋爱大概就是让他觉得乏味的事项之一。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样样细致处处体贴，可总是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她以为他在爱情里天生冷淡，原来只不过是没有遇到让他情热的人而已。
    现在的他，像一个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在云端上伸出脚落地踩在泥上，从此为普通人的喜乐而喜乐。
    只因为他遇到了他的那个人。
    “时间不早了。”邵廷拿出手机看了看，“我要出去，你住哪？顺路送你一程。”
    此时此刻，莫名地有点想姜蜜。她现在应该正被各种文件和商业案例伤透了脑筋，毕竟专业不对，训动物她很拿手，换个领域学起来费劲得不行。
    瞧一眼屏幕，她傍晚时还在和他抱怨看的头晕眼花脑袋疼，现下安静了好久，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发来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迷糊睡着了。
    想去找她，想去见她，就现在。
    事已至此再多说没有意义，继续重提旧事，只会越来越难堪。周荟勉强笑了下，和邵廷说了自己住的酒店，两人一道下楼。
    刚到一楼大厅，陆合迎面进来，“邵……”话音在看到他身旁的周荟时顿了一瞬，似是有些惊讶。
    不是在国外么……什么时候回来，又怎么会在这？
    陆合略有些微怔地看向邵廷，“姜蜜呢？她刚刚问我你在哪，我以为她要过来找你，没来么？”
    邵廷眉头立时一皱。
    “她什么时候问你的？”
    旁边站着的服务员期期艾艾近前，弱弱小声说：“老板……那个，姜小姐之前来过了。”


　　第44章

话音刚落下，服务员就感觉自己被两个老板的视线锁定了，一下子成为焦点，那气场太迫人，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不通知我？”邵廷眉头皱得更深了。
    服务员小心道：“姜小姐问了包间号，说自己认识路，让我不用带路……”
    姜小姐开口问，她不好不答，而且邵老板和客人上楼之前没说不能跟别人说，再者别人是别人，姜小姐是老板女朋友，要是别人问，她们还能以‘不能随便泄露隐私’为理由拒绝回答，可老板女朋友问，她能怎么办？她只是负责工作分内的事，哪知道里头那些弯弯绕绕。
    服务员莫名被气氛压得害怕又紧张，满脸不知所措。
    还好，两位老板都是明理人，没说什么，让她回岗位继续工作。
    “你打她电话问问看。”陆合提议。
    他说这话的时候，邵廷已经拿出了手机，嗯了声，一边点出姜蜜的号码一边提步就要往外冲。周荟还在旁边，原本说要顺路载她一程，此刻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全然没在他的关心范畴之内。
    周荟愣了一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说要出去么……”
    邵廷回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我现在有点事。”说着对陆合道，“你暂时没有别的事要忙的话，送一下周荟，她回酒店。”
    说罢急着走，周荟拉着他的手不肯松，邵廷再次回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有事？”
    “……这么多年没见，多和我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周荟的语气，听起来令人非常不忍。
    就这么急着去找他的女朋友，一刻也不能等，连送她回酒店也顾不上，要撩开手交给别人？
    邵廷凝眸，扯开她的手，声音变得冷淡了几分：“你坐陆合的车回去也是一样，他在这待得更久，认路认得更准。”
    说两句话的时间也没有？的确没有。
    周荟有心情继续闲谈，早回酒店晚回酒店对她来说一样都是回，但他现在除了找到姜蜜，别的什么都不想做也做不了。
    晚一点，就多担心一点，晚一分，就越焦灼一分。
    陆合好端端又被邵廷卖了，莫名多了个送人的任务。他和周荟没什么交情，提不上多情愿，当下见周荟拦着邵廷，顾不上管那么多，“你去吧，我送周荟回去。联系不上的话打向萱和关非云电话问问，他们说不定知道。”
    邵廷点头嗯了声，而后头也不回奔向门外浓浓的夜色之中。
    周荟的表情霎时沉了，好似蒙了一层薄尘，晦暗无光。陆合看在眼里，面无表情之下，暗暗在心里嗤笑了一瞬。
    伤心欲绝做给谁看呢，当时要走的明明是她自己。回国了，想回头了，就拼命贴上来？别说邵廷现在有女友，就算没有女朋友，也不是她不想要就不要，想要就能要的。
    当谁是大白菜？轮得上她挑么。
    不怪他偏着姜蜜，主要是姜蜜和邵廷在一起之后，人两个过得挺好的。他是邵廷的兄弟，自然希望邵廷舒坦顺心，很明显，邵廷和姜蜜在一起很好。
    再加上……姜蜜怎么说也是向萱的闺蜜，于情于理他肯定要向着自己人不是？
    陆合淡淡挑眉，“走吧，我送周小姐一程。”
    .
    邵廷的车停在店外不远的地方，开了车锁进驾驶座，不停打姜蜜的电话。
    一直拨不通，无人接听。
    无奈之下打给了向萱。
    向萱接的很快，嘟了三声就听见她在那头喂了一句，“哪位？”
    “是我，邵廷。”
    向萱大概没想到他会打电话来，愣了一下。邵廷没空解释那么多，开门见山问：“姜蜜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姜蜜？没有啊……”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或者你能不能打通她的电话？”
    向萱顿了顿，“你打不通她的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邵廷皱眉，扯了这么几句想知道的的还是没问出来，有些急躁，当下不想再多说，就要挂电话的前一刻，那头向萱略奇怪地开口：“她不是在餐厅附近么？就在那条街上，逛街吃东西呢。”
    手中一紧，邵廷问：“你怎么知道？”
    向萱无语：“她刚刚发了朋友圈啊，两分钟之前刚发的照片。”
    二话不说，邵廷果断挂了电话。
    从车上下来，一边走一边点开微信朋友圈，果真刷新到一条。姜蜜几分钟前发的照片——一串油滋滋的羊肉，看着诱人食欲大动。图片配字很实诚，只有两个字：好吃。
    邵廷收了手机，快步沿着街道一处一处找过去。这条街上确实有些卖小吃的，在街道中段的位置。
    羊肉串……羊肉串……
    鳞次栉比的店铺一一经过，和许多夜游的行人擦肩，各色霓虹招牌悬挂闪烁，夜凉如水，他的心里也晃荡着一汪水——烧沸了的那种，因为猜不准她此刻心情而咕噜冒着难以安静的泡。
    她为什么突然会来餐厅找他，虽然不清楚，但她肯定知道他和周荟在包间里，否则为什么到了店里，上了二楼甚至到了包间门口，却不进来？
    一条短信一个电话也没有发给他打给他。
    她肯定不高兴了。
    邵廷怕她乱想。他知道自己和周荟没什么，但他怕姜蜜不信，更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随便做什么决定。
    他可不想回去对着亚历山大和白无垢一狗一猫两张傻脸说——‘我就出去喝了杯酒聊了个天，结果你们妈在隔壁街上想了几十分钟，决定叫我们仨挤成一团全都滚蛋’。
    想想都要憋屈死。
    照片是几分钟之前发的，这么点时间虽然短，但也足够她走出去了。邵廷沿着街往前，越找越无法冷静。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附近。
    焦头烂额找了几分钟，老天爷大概觉得这个乌龙闹够了，终于让他在街中心的圆形小喷泉水池旁找到了姜蜜。
    她坐在水池周围一圈的石壁上，两腿长长伸着交叠，脚尖一耸一耸晃悠着，左手拿着一堆羊肉串，右手拿着一堆吃干净的羊肉串棍儿。
    侧边过去几步远，卖玉石的店铺旁，屋檐下就是羊肉串摊，隐在半明半暗的地方。老板正在专注烤着烤炉架子上的肉串，旁边一个打下手的年轻男人帮着扇扇子，间或整理铁盘里的其它烤物，不止有肉还有蔬菜。
    邵廷看到姜蜜的时候，年轻小哥刚好拿着一把烤好的肉串小跑到喷泉池边，递给姜蜜。姜蜜似是说了声谢谢，将吃完肉的木签交给小哥。小哥拿着，回到架子旁，将那一把细木签扔进垃圾桶里。
    扫了一眼，垃圾桶里有一大把光溜溜的木签，不知是不是她一个人吃的。
    不太平静的心跳慢慢放缓，邵廷朝她靠近，视线只盯着她所在位置。
    他的视线太灼热，即使姜蜜吃得再专注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咬着竹签上的肉抬眸，发现那股令人不适的视线是来自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邵廷，顿了一顿，而后继续动作，牙口极好地一口咬下整块肉。
    “你怎么来了？”吃完一根，在开始吃下一根之前，她朝他问了句。
    邵廷站在她面前，脚尖和她的脚尖只有三厘米距离。
    “你在这干什么？”
    她晃了晃手里的肉串，“吃东西。”问他，“你要不要来一根？”
    见邵廷不说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认真吃起来。
    邵廷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她，他不说话，她也没有要说话要靠近的意思，注意力全在手里的肉串上。
    静静等了一会儿，姜蜜终于把肉串吃完，小跑到烤肉串摊前扔了木签。没几秒，转身向邵廷招手。
    他走过去，她用纸巾擦嘴，只说了两个字：“付钱。”
    邵廷顿了一下，未发一言，拿出钱包掏钱递给老板。
    结了账，老板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对姜蜜道：“姑娘，下次再来呀！”
    姜蜜乐呵呵点头，迭声说好，“等我有空再来照顾你的生意……”
    最后一个字音有点飘，邵廷对她还在和别人东拉西扯的行为不满，握着她的手用力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走开一段距离，终于得了空好好说话。
    邵廷问：“你来餐厅找我了？”
    姜蜜点头，嗯了声。
    “为什么不进来？到了包厢门也不告诉我。”
    “你在和别人谈事情，我去打扰不太好。”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没有一丝不对。
    邵廷蹙了蹙眉，“我和她……”
    “你前女友来找你了对吧？”姜蜜挑了下眉，打断他。
    他沉沉嗯了声。
    “你还喜欢她吗？”
    她微仰着头朝他看来，那眼睛晶亮，可问出的问题却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我和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联系过。”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邵廷抿唇几秒，蓦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用力，隐隐透露出不悦。
    “当然不喜欢。”
    姜蜜抬头看他，笑了下，“好。回家吧。”
    邵廷一顿，“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还要问什么？”她耸肩，“你又不喜欢她。”
    “我和她见面……”
    “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么？”
    邵廷抬起箍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当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你不喜欢她，也没做什么不能做的，我有什么好问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生气么？”
    不说应不应该，但他以为她多少是有些生气的。
    姜蜜笑道：“和以前认识的人见个面而已，你一辈子要见的人多了去了，我难不成每一个都要生气？一个一个气过去，我忙不忙啊。”
    简单两句，直接将周荟比成了他生活里的过路人，和其它无关的甲乙丙丁一样，没有区别。
    邵廷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不晓得该夸奖她想得开，自我开解能力强，还是该替她唾骂自己。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令她不开心了。在她赶来餐厅的时候，心情肯定和现在不同。
    其实姜蜜只是那当头稍微冲动了些，才会因为聂方一个电话跑到餐厅来找人，可是站在包厢门口的时候，忽地一下子想明白了。
    如果连邵廷都不信，她还应该信谁？难不成要信聂方？
    不管他和他那位前女友说什么，她想，该告诉她的，他一定不会隐瞒，她也相信他绝对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从店里出来的那一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沿着长街漫步，消化完几个饺子的胃受不住开始抗议，她便在羊肉串摊前点了些吃的，坐在水池边一边吃一边等他。
    姜蜜的手从邵廷腰上环过，像他抱她一样，紧紧回抱住他。
    邵廷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出国好多年今天刚回来，所以我才见她。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她在他怀里切了一声，对他说她会多想那句话表示不满。
    邵廷轻笑，抱得更紧了。下颚贴着她的额头，才温馨了不到几秒，忽地皱眉，往下贴着她的脸颊闻了闻。
    “你吃了多少羊肉？”
    姜蜜说：“那垃圾桶里的木签全是我吃完扔的。老板不容易，生意不太好，我正好有空，就多关照了一下人家的生意。”顿了一下，补充，“不多，也就小几斤吧。”
    也不怕撑坏……
    邵廷佯装嫌弃地皱眉，“一股羊膻味，不知道的，我还以为自己抱着一根大羊肉串。”
    姜蜜作势曲腿要踢他，被他迅速挡住。她挣扎不让他抱，也没成功。
    他的手臂铁牢似得，越箍越紧。而后，他埋头在她脖间，喉咙里发出轻快的笑声，搔得姜蜜脖颈发痒。
    你前一步我退一步，左踱右踩，彼此紧紧抱着，像两架纠缠在一起的秋千，在夜色下轻慢摇晃。
    “刚刚我沿着这条街逛过来的时候，好几家店的老板夸我漂亮哦。”
    “嗯？”
    “所以你要看紧了，我很抢手的，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跟别人……”
    ‘唔’地一声话音止住，她被邵廷狠狠摁着后脑勺闷进了怀里，闷在他胸膛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不阴不阳说了句，“这条街开发的时候，宏辉集团也是持股方之一，而且是最大的哪一个。”
    姜蜜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抬头得以呼吸新鲜空气，这次轮到她问：“所以？”
    “……你说的是哪几家店，我明天让人通知一下，以后给他们涨租。”
    姜蜜一愣，过后揪着他的大衣，在他怀里乐不可支笑起来。
    虽然知道他是说笑，但配合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地主一怒涨租半年！
    ——邵总果真惹不起。
    .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来邵廷的公寓，然而这次他格外粗暴。
    他住在顶层，最高处户型特殊，自有单独的一架电梯，输入密码电梯才运行，门一开直接到公寓客厅。
    才从电梯出来，厅里的吊灯感应亮起，姜蜜就被邵廷从背后拦腰抱住。他扳着她的下巴侧头就是一个长吻，手也没闲着，脱她衣服的手大力地将衣物都扯变形了。
    也就是秋冬天穿得厚，不好撕——想到之前那条在他手下报废的裙子，姜蜜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天不知怎么，似乎格外亢奋，腰臀后那炽热的硬物隔着衣物，触感仍异常明显。
    连房间也没进，姜蜜被他压在沙发上，头发微乱，好不容易得了空能说话，不满道：“你不是嫌我像羊肉串么？对着羊肉串也这样，你还有底线吗？”
    “没有。”
    他的声音满是难耐的沙哑，透着丝丝隐忍的情欲味道，低头吻上她的唇，辗转深吮，放开那微肿唇瓣后气息又重了几分，义正言辞，“底线不能吃，该扔就扔。”
    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管。
    他现在只想操她。
    “你……”
    姜蜜还没说话，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事情被打断，他皱着眉万分不悦，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周荟。
    姜蜜扯着他的手腕扳下来看了一眼，挑眉。
    “啊哦，前女友找你呢。”

　　第45章

如果说在餐厅里周荟拉住他的那个举动，他还能因曾经同窗的情谊对她保持礼貌，现在这个电话一打来，邵廷所有的耐心都被磨没了。
    在他急着去找姜蜜担心她误会的时候，周荟不仅拦住他还质问‘难道你连和我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么’，就算这一点可以暂且先不提，现在的行为要怎么解释？
    邵廷拧了拧眉，一刹那竟联想到李薇仪。
    喜欢把男人当成傻子的女人，才是真傻。
    姜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浮着戏谑的光，仿佛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如何收场？
    箭在弦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谁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那些杂七杂八。
    邵廷忍着满腔燥热火气，直接挂断来电。
    “不接？”
    姜蜜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接了干什么？”邵廷反问。
    “人家大晚上打电话来，说不定有事找你。”
    “你想让我接？”
    姜蜜挑眉：“你的电话，接不接我说了哪算。”
    邵廷勾唇，重重压在她身上，腹部及以下紧紧相贴。他埋头在她脖颈处，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耳际。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让你‘朋友’招待好我‘朋友’。”
    意有所指的话，听得姜蜜呸了他一句。
    “我‘朋友’今天并不是很想见你朋友。”
    “哦？”他挑眉，顶着她的触感越发明显，“那得问问才知道。”
    俯首亲吻，气温攀升，然而空气才刚刚燥热起来，又被来电铃声打断。
    邵廷不耐烦拿起手机一看，还是周荟。
    姜蜜仰躺着，衣衫凌乱，微张唇喘着气，这会儿连打趣他的力气都没了。
    毫不犹豫挂断电话，邵廷皱着眉，直接把周荟加进了黑名单。
    刚刚找姜蜜找的急，没空想她的事，然而稍动脑琢磨琢磨就知道，事情哪有这么巧？
    周荟一回来就找他，知道他开了新的餐厅，直奔杀来，而姜蜜后脚就知晓了他们见面的事。
    没人从中作梗就怪了。
    周荟要是安安分分该干嘛干嘛，不再打扰他，今天的事过去也就过去，她偏偏非要死死缠着不放。
    一次可以作罢，次数多了就是蹬鼻子上脸，他邵廷脾气不差，但也不是属梯子专给人踩的。
    把手机一扔，再没了不识趣的电话打扰。
    邵廷在姜蜜唇上咬了一口，握着她的手探向自己腹间，去解腰上的皮带扣。
    再不释放，撑得就快爆炸了。
    ……
    天光大亮，日色一点一滴逝去，一整个上午过去，午后又过了两三个小时，姜蜜才在混混沌沌中醒来。
    被窗帘挡住的光线还是有些刺眼，天色将明的时候睡着的，此刻扭脖一看，下午似乎也快过完了。
    身后抱着她的邵廷睡得沉，一双铜臂般的手紧紧环在她腰上，像个逃不脱的小牢笼禁锢着她。
    姜蜜费了一番劲才移开他的手，从地上随便捡起件布裹在身上，眼睛半闭不闭，睁都睁不开。
    进浴室洗漱一番，热水淋过皮肤，倦意冲淡，清醒了不少。
    衣服在客厅里，昨晚进门时在沙发上那一回，散乱扔得茶几旁都是，皱巴巴的，庆幸的是没被他撕烂。
    姜蜜一件一件从地上捡起穿上，而后盘腿坐在地上，用毛巾擦湿漉的头发。
    邵廷也起了，从卧室出来，她指了指浴室，“里面还热腾腾的，洗澡。”
    他点头去了。
    不多时围着干净浴巾出来，浅铜色的皮肤上凝着没淌完的水露。腹肌紧致，两道斜斜向下的人鱼线清晰明显，肩膀、腰身、还有腿上肌肉，每一处都透着满满男性荷尔蒙。
    邵廷坐到她身边来，搂着她侧头就是一亲。
    姜蜜被他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没了应付他的体力，手用力挡在他胸膛前推着。
    长吻结束，邵廷忽地一下抱起她，从地上坐到了沙发上。
    姜蜜抓着擦头发的毛巾，皱眉瞪他，“你干嘛？”
    “疼不疼？我看看。”他伸手握住她的腿，往旁边别开。
    姜蜜哪能拦住他，挡了一会儿，撑不住很快便任那只大手得逞。
    刚穿的裤子又褪了，青光白日，在这亮堂堂的客厅里被他赤裸裸打量，姜蜜脸闷红像只熟透的大螃蟹。
    邵廷伸手过去，一边细探一边盯着那备受折磨的可怜地儿，视线凝凝一瞬不移，眸色不禁暗了些许。
    “肿了。”喉间微动，他的声音莫名哑了几分，“我去拿药。”
    他起身，姜蜜并拢腿，倚在沙发上万般不自在。
    邵廷去屋里拿了药出来，姜蜜瞅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在家备着这种药，她怎么不知道。
    邵廷挤了一些抹在手上，“之前买的，我想你应该用的上。”
    “……”姜蜜抿着唇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膝头被他手掌握着，两腿分开，他探指，细腻涂抹，摩挲触感令姜蜜不自觉绷紧了脚背。
    越涂越里，越探越深，一整根中指全然没入，姜蜜的的脸已经红的快要滴血。
    “放松一点，咬太紧我动不了。”
    他说的轻巧，姜蜜难受得只想抬腿一脚踹开他。
    好半晌，来来回回探进去三四次，总算是擦完了药。姜蜜抿唇飞快理着自己的衣物，脸上腾腾热意却没有消退半分。
    邵廷抽了张纸巾，淡淡看着她，一点一点细致擦着自己湿漉的手指。
    理好衣物，姜蜜扫他一眼，他围着条浴巾烧包得很，撇嘴故意发难：“还不换衣服？着凉了。”
    邵廷望着她，勾唇轻笑，合着擦拭手指的动作，直令她再度面红耳赤起来。
    .
    邵廷晚上有个应酬，谈生意饭局避免不了，姜蜜正好嫌他在面前碍眼，加之已经是下午，懒得和他吃饭，让他直接把她送回家。
    脚下发虚，被他半抱半搀着出了公寓，直到上车姜蜜还在心里暗暗骂他没分寸。
    同样的事情，可偏偏不公平得很，她腰酸背痛浑身难受，他却餍足知味精神头足足的。
    一时恶从心起，邵廷送她进了家门，走之前俯首来了个临别吻的时候，她狠狠一口咬在他唇上。
    不等他发作，立刻关上门将他挡在外。
    她疼他也疼，算起来还是她受的难大些。
    姜蜜趿着拖鞋回房，东西也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再睁眼，一觉睡到了天黑。
    七点多，家里静悄悄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向萱不知去哪野了，还没回来，只有她一个人。
    一天没吃东西，姜蜜头昏眼花起床摸索着开了灯，从房里一路出去，将所有灯都打开，整个家霎时亮堂起来。
    邵廷的信息当然没少发，姜蜜拿着手机，边看边从冰箱里翻出水果。吃了两个填肚子，而后给邵廷回了条消息，收拾好出门。
    晚上想下厨，许久没有自己动手做吃的给自己吃了。
    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香菇菜心，再炖一个鱿鱼瘦肉汤。
    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需要的食材，姜蜜推着推车在超市里漫步闲逛。
    东西一一挑选好，称重完毕，随手拿了两瓶饮料，正要去收银台结账，旁边忽地有人喊她，“姜蜜？”
    略带疑惑和不确定的女声。
    姜蜜循声一看，是个比她稍微矮一些的女人。
    顿了一下，有点怔。
    “我是郑莹……郑莹，高中的时候坐你前面的那个，你不记得了？”
    面前的女人认真提示了两句，姜蜜稍一回想，记起来了。
    是了，郑莹，高中在她前面整整坐了两年的女生，每次分座位她们都很凑巧分在前后座。
    记忆里是个话不多很温柔的小姑娘，语气斯文，轻声慢语，偶尔回头，都是问她借忘带了或者用完了的文具，课间也时常向她请教作业。
    “好久不见。”姜蜜弯唇轻轻笑了笑。
    郑莹见她想起自己，也笑了，“是啊，好多年没看到你了。你住这附近？”
    姜蜜没多答，只说：“不太远，过来买点东西。”
    郑莹道：“我刚搬到这边。”顿了一下，问她，“今年的高中同学聚会，听说你没去？”
    听她提到同学聚会，姜蜜顿了顿，笑意微敛。
    快到年关，在外工作的人陆续都回来了，当年高中的那些同学自然也是。往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办同学聚会，毕竟再往后就是春节，家家户户忙着过年大扫除，采购年货，过完年又是走亲戚的日子，不好安排时间。
    “你别误会。”郑莹察觉姜蜜表情不对，赶紧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也没去，你知道的，我每年都不参加同学聚会，听说今年你没去，所以随便问问。”
    “听说？”
    “以前那些老同学啊，这不是快过年了都回来了，前几天刚好碰见两个，我是听他们说才知道这个事的。”郑莹解释。
    见她的确不似有恶意，姜蜜笑了下，“今年我确实没去，以后也不去了，同学聚会太吵闹，我喜欢安静，不太适合那种场合。”
    郑莹看了她几眼，说：“……其实之前那次聚会的事我听说了，班长他们做的确实挺过分的。”
    姜蜜看向她。
    郑莹摆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己是那种不善交际也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你们那次聚会的事，去的人回去之后有说，当年的交际圈绕来绕去就那么点大，传着传着我就知道了。”顿了顿特意补充一句，“不是故意八卦。”
    她指的过分，大概是那群人在那次聚会上把盛宁叫来的事。
    姜蜜默了默，道：“没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抬眸仔细一瞧，面前的郑莹还似从前那般，没什么变化，斯斯文文，看着也比同龄人小。她的肤色很白，颊上总是泛着微微的红，看着格外腼腆。
    话不禁多了些，于是又问了句：“今年同学会去的人多吗？”
    “还行吧，差不多都到齐了。”
    姜蜜点点头，随口扯完正要走，郑莹又道：“不过听说闹得不是很愉快。”
    “……怎么？”
    郑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听说姚蕊丘被人打了。她帮忙找的场地，好像是她男朋友家的酒店吧，费用什么的也都包了，结果聚会到一半有个女的闯进去，骂姚蕊丘不要脸和别人男朋友不清不楚什么的，然后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闹得特别难看。”
    大概没经历过这种事，郑莹说着莫名有些尴尬。
    “聚会还没结束就提前散了，那个女人下手特别重，几个男人拉她都拉不住，姚蕊丘脸上被扇出了几条血痕，后来把酒店经理都惊动了。听那些同学说，姚蕊丘哭得特别惨。”

　　第46章

　　姜蜜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和姚蕊丘有关的事情，自从和高中同学圈子断了来往之后，她们之间仅剩的那一点点薄弱联系便不复存在。
　　至于邵廷，虽然免不了要和孟行言打交道，但也不是多深的来往，聂方那么碍眼他都可以忽略不计，更别提孟行言。
　　今天碰上郑莹，倒是听了满耳朵的八卦。
　　大概话少的人内心都住着几个小喇叭，郑莹的八卦功力竟然不低，越说越起劲，叙述得也越发详细，一股脑把知道的消息全透露给了姜蜜。
　　别人不清楚，姜蜜清楚得很，姚蕊丘这情况八成是失宠了。
　　估计孟行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谈着，所以她还是能沾他的光，搞定聚会场地，但孟行言身边肯定已经不止她一个女人，说不定早就已经开始下一段，甚至下下段。
　　那个冲到聚会会场的女人大概是孟行言的新欢，从行事作风来看，也是个泼辣莽撞没脑子的。可能知道姚蕊丘的存在心里气不过，又是新欢上位正和孟行言打得火热，底气足有些飘飘然了，于是做出了这样的事。
　　啧，孟行言这品味。
　　姜蜜忽然觉得，自己当时会认为他不错还同意和他在一起，那会儿肯定是被猪油蒙了心。
　　“还好那天我没去，不然在场，光是看着就要尴尬死了。”郑莹感慨，“同学会结束之后，姚蕊丘再没有在群里说过话。她念书的时候那么骄傲，没想到谈了恋爱竟然也会这样放低身段的时候。”
　　不放低身段能行么？孟行言那人根本就不是会为了女人低头的人，新鲜劲在的时候疼你宠你要怎么样都好，新鲜劲过了，就只有哪凉快哪待着的份。
　　他的态度，怕是也没把身旁的女伴当成女朋友，和聂方对李薇仪的态度差不了多少。
　　这些话不好对别人讲，姜蜜便只是扯了下嘴角，“她自己的事，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除此外，没对郑莹多说。
　　郑莹点头，感慨地叹了声。
　　又聊了几句，两人告别，郑莹还要买东西，姜蜜推着推车去结账。
　　排队等待，姜蜜拿出手机，好奇促使之下，忍不住给陆合发了条微信消息。
　　“孟行言是不是换女朋友了？”
　　不提到还好，听郑莹这么说起，她也有点八卦想知道。
　　陆合回消息很快，不多时便发过来一句：“你问这个干吗？”
　　姜蜜从中读出了警惕的味道，不禁觉得好笑。
　　搞什么，他以为演谍战片呢，还帮兄弟盯梢？
　　“只是问问。他女朋友跟我是高中同学，有点过节。”姜蜜道。
　　等了一会儿，陆合答：“是吧，他身边女伴本来就经常换，不过前两次碰上他，带的好像是生面孔，不是前段时间那个了。”
　　他一说，姜蜜心里瞬间就有数了。看来孟行言和姚蕊丘八成是结束了。
　　结账的队伍快轮到她，姜蜜正要收起手机，陆合忽地又陆续发来几条消息。
　　“不是谁都和他一样。”
　　“你放心。”
　　“邵廷不是那种人。”
　　姜蜜看着一愣。
　　他这是担心她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拜托，她和姚蕊丘才不是‘一类’。
　　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给陆合，姜蜜收起手机不再想别的，专注结账。
　　.
　　卡尔金酒店是n市的地标建筑之一，作为名气极大的五星级酒店，不论是食还是宿，都在各大推荐榜单名列前茅的位置。
　　和合作方的单子顺利谈成，临近年关得了这么件喜事，常德顺邀了一众负责人，做东在卡尔金设了个饭局。
　　踏入生意场多年，一路走来还算顺风水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多少也挣得了一点家业。在白手起家的同龄人里，他的成绩当得一句非常不错。
　　只是这两年有些停滞不前，上坡路难走，越攀越吃力，毕竟比起真正有实力有根基的大公司，他还是站得不够稳。
　　像聂氏这种大集团，他们小门小户，仰起头来也够不着人家的后脑勺，这次合作的对象虽然只是子公司的子公司，笼统挂着名而已，但也是块肥肉，项目结束之后公司利润能创一个高点。
　　常德顺很高兴。
　　妻子在家常年操持家务，还有两个孩子，担子都在他身上，作为顶梁柱，他多挣下一点家业，就能为他们带来更大庇护。
　　拼，不能不拼。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正事拍板定下，自然一身轻松，桌上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吃喝闲话，一个个脸上都泛起酒意，脸红的有，不红的也有，都喝在兴头上。
　　喝着喝着，夜空黑得比入席时又沉了几分，月朗星稀，差不多是时候该换下一摊。
　　常德顺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地方，但生意场上陪着应酬是必不可少的，一般到夜场那些地方，他都将重点往客人身上引，自己作壁上观喝喝酒，等时间差不多就完工走人。
　　这回当然也一样。
　　一群人从包厢里出来，陆续出了大门，常德顺走到一半忽然想上厕所，不好再回包厢里，便和同行的人说了声，拐道去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
　　小解完出来，洗了手，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快步出去。人差不多都到外边去了，怕磨蹭让人家等着不耐烦。
　　快到走廊尽头，大厅近在眼前，忽地走过一群人。
　　不知是从几楼下来的，十几个人浩荡出了电梯，在大厅一众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的送别问候声中，潇洒出了大门。
　　常德顺瞥了眼，脚下蓦地停住。
　　因为没看到常德顺，晚上同桌吃饭的老张折返回来找他，正好迎头碰上那一群从楼上下来的人，当即让到一旁等他们先走。而后，抬眸见常德顺站着浪费时间，赶紧大步过去。
　　“老常，干什么呢这是？还不快点的，外面几个都等急了！”
　　常德顺看看他，又看向门外，刚才那群人已经没了身影。
　　“刚刚那是……”
　　“刚刚？”老张皱眉，“你不认识？刚刚那是宏辉集团的少东家，晚上好像也跟这吃饭。”
　　那周身气势，那通身派头，果真不一般，令人望尘莫及。
　　见常德顺一直冲那个方向愣愣地看，老张拍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赶紧走吧，别想了，宏辉那样的大集团，你我都是搭不上的。饭要一口一口吃，生吞是吞不成胖子的……别看了，走了走了。”
　　常德顺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还是不提步。
　　老张急了，“你……”
　　“我有点事先回家，你们去玩，都记我账上。”常德顺回过神来，拍拍老张的肩，说完转身就快步朝外走。
　　老张赶紧上前追他。
　　“老常！老常……”
　　没追上，眼睁睁看着他上了车，不知跟等在车里大半个晚上的秘书说了什么，车很快启动，飞快开离了视线。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常德顺头也不回走人，扔下一拨等着续下一摊的人，老张无奈叹了声气，只得接手，帮他招呼起人来。
　　迎上那群半醉的人，扬起笑道：“老常家里有点急事儿，咱们先去玩。走走走，何总刚刚说哪家……”
　　常德顺脸色紧绷坐在副驾驶座上，酒气褪了不少，看着很是清醒。
　　旁边开着车的秘书小刘紧张不已，老板忽然上车，让他马上载他回家，别的多一个字都没说。
　　老板平时待他们这些员工很好，如此古怪实在少见。
　　常德顺面色沉沉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不多时终于搜索到了结果。
　　宏辉的相关资料。
　　邵家人不太张扬，搜了好多内容才在一条财经讯息里找到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照，似乎是个金融相关活动现场，场景和刚刚在卡尔金酒店看到的很像，同样是邵廷居中，一群人众星伴月围在他周围。
　　常德顺眉头紧皱，神色越发不轻松。刚才他们一晃从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想却是真的。
　　邵廷，姓邵，年纪轻轻谈吐不凡，见识卓然，气质一看就是在良好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这么多明显特点，他当时竟然没有对上号。
　　邵家啊！那个宏辉集团的邵家！
　　他这厢还在为和聂氏旗下子公司的子公司谈成合作而喜不自禁，那厢，姜蜜竟然和邵家人谈起了恋爱。
　　老早就和邵家人见过面了，比生意关系更近一层，他还在饭桌上以长辈自居，对着宏辉少东家指点连连，训话不少。
　　常德顺闭了闭眼，万般头疼。
　　比聂氏有过之无不及，这样的家世……绝非良配。
　　老板的脸色变换不停，唯一的共同点是始终都很难看，小刘开着车，背脊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送老板到家，本以为能收工走人，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老板下车前吩咐：“你在这等一会儿。等等我打电话给你，你去帮我接人。”
　　.
　　姜蜜接到姨夫电话的时候，是在下厨做完晚饭美餐一顿填饱肚子之后。
　　——当然，难得下厨，吃之前自是不忘拍照发给邵廷嘚瑟，还毫不谦虚地冲他自夸：“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得到邵大厨大力肯定之后，她才满足地吃了个一干二净。
　　邵廷在外应酬，谈的是正事，她除了发了几条消息，很体贴地没有烦他。
　　她七点多才出门买食材，折腾一通下来，洗完碗筷时间也不早了，刚准备洗澡休息，姨夫的电话就恰好打进来。
　　姜蜜喂了声，还没问什么事，便听那头沉沉问她在哪。
　　她说在家，姨夫二话没有，直接道：“在家等着，我让小刘过去接你，马上回家里来一趟，我和你小姨有事要跟你说。”
　　电话来得快挂得也快，姜蜜不明所以，暗暗担心会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收拾一番，略忐忑地等着。
　　二十几分钟后，小刘开车到楼下，她立刻下楼。
　　车载着她，穿过夜色下的街道、天桥，一棵棵树静默立在路边，披着淡淡的路灯薄影，飞快从窗外逝过。
　　路上姜蜜问了小刘，奈何他什么都不清楚，一问三不知。
　　“我送常总回去，他脸色一直很差，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了之后常总让我在楼下等着，不到十分钟就打了个电话下来，让我来接你。”小刘一边开车一边道，“说是大晚上你一个女孩出来不方便。”
　　他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姜蜜听着，没再问。
　　姨夫心情不好，莫非家里真的有什么事？
　　注意力又落到另一句话上——大晚上急着把她喊回家，但又记挂她的安全。事事考虑周到，这世上除了姨夫和小姨，也再没谁会把她当亲女儿疼了。
　　后半路全程无言，到达姨夫家楼下，下车前姜蜜和小刘道了声谢。
　　乘电梯上去，摁了门铃，几秒后小姨来开门，脸色不大好，扫来的那一眼明显不太高兴。
　　姜蜜略感莫名，“小姨……”
　　姜惠嗯了声，沉着脸说，“进来。”
　　姜蜜进去，关上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常德顺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了看她。
　　“姨夫……”姜蜜正要过去问怎么了，还没开口，进屋的姜惠再次出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姜蜜一愣。
　　姜惠抱着一个相框在沙发上坐下，照片里的灰色人像沉静而温婉。
　　她从身旁抽过一张靠枕扔在地上，睇着姜蜜，少有的严厉。
　　“你母亲的遗像在这，今天就当她也在。你跪下说！”

　　第47章

　　小姨和姨夫今天这般架势真的极其少见，可以说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有过几次。
　　除了她填志愿选专业那时候，小姨和姨夫生过一次气，这么多年其它时间再没有对她疾声厉色过，像这样把姜骊的照片拿出来，更是第一次。
　　姜骊，姜蜜的生母，也是姜惠的亲姐姐。
　　姜家老两口，一辈子就只得了姜骊和姜惠两个女儿。姜家条件不好，村里人都穷，但满村数过去他们家也算是顶顶赤贫的了。
　　穷苦人家的茅草窝飞出了个金凤凰，姜骊生得漂亮，又极聪明，上学后一直是村里小孩中的榜样，也是唯一一个一路念书念到省城重点大学的。
　　姜家穷，那年头教育资源还没有现如今这么到位，对于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花的姜家来说，供孩子读书可以说是抽了半身的血。
　　姜家夫妇是淳朴的农村人，下地干活，上山砍柴，为了生计忙于奔波，但从来没有苦过姜骊，供她念完初中，又念到高中，家里的事从来不要她沾手。
　　姜骊很争气，在名额竞争极大的情况下，愣是以绝对高分之姿，考出了头几名的成绩，成功考到了县里重点高中。
　　老两口高兴得不行，连教过姜骊小学的村里教师都上门，只可惜，天不顺人愿，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事，家里四口人只有一个劳动壮力，为了多挣点钱，趁田里不忙的时候到乡上给人帮工，结果干活的时候出了事故，弄断了腰。
　　本来就穷得拿不出钱，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四处借钱，加上村里干部帮衬，好不容易才把治疗费用凑上。
　　——可姜骊读书的问题还没解决。
　　姜惠作为小女儿，有个那么优秀的姐姐在上头，在家得到的关注一直比较小，但从小懂事，那当头便是她站出来，说要辍学把她的那份让给姐姐，反正她也学不到姐姐那个成绩，不如出去务工挣点钱贴补家里。
　　闹了好多天，一整个夏天姜家都是在慌乱中过去的。再后来学校开学，姜骊拿着通知书和凑来的学费进了县重点高中，还在上初中的姜惠自此再没踏进过学校一步。
　　姜蜜一直知道姜惠不容易，即使不说姜惠对当初姜家还有姜骊的付出，对她也是完全无可指摘的。
　　都是因为有姜惠照料，她从生下来才得以一帆风顺，和其他家庭的小孩一样健康快乐长大。
　　姜惠抚养了她二十多年，姜这个姓，于她而言不仅仅只是跟随生母姜骊，其中一份更是对姜惠的情谊。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忤逆过小姨和姨夫，没有叛逆时期，也很少让他们失望。今天的阵势，突如其来得让姜蜜措手不及，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姨，究竟怎么了？”姜蜜站着，愣愣看着他们俩。
　　姜惠面色郁沉，没说话。
　　还是常德顺开口，解了她的疑惑：“邵廷是宏晖集团邵氏少东家？“
　　姜蜜一顿。
　　“姨夫……”
　　“你就说是不是。”
　　姜蜜抿了抿唇，“是。”
　　常德顺看了看她，许久，轻叹着摇头。
　　“行了，年轻人谈谈恋爱没什么，但要有分寸，没有结果的事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你年纪也不小了，没那么多青春能陪着别人耗。好歹谈了一场，找个合适的机会，好聚好散。”
　　语气不重，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针，一字一句都扎在姜蜜心上。
　　原本想着，等到合适的时候，寻个适当的时机和他们说邵廷的事，或者一点一点打好预防针，慢慢让他们接受。
　　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现在忽然之间就被搬上了台面。
　　姨夫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分开，态度鉴定地毫无转圜余地。
　　她有些急，“姨夫！我和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常德顺面无波澜，一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已经开始显得苍老，“俗话说门户门户，总有它的道理，相差太多不合适。”
　　“那些事情还远，以后我会慢慢地好好考虑，现在……”
　　“远？你觉得很远吗？”常德顺凝着她，“一转眼就是二十多年，时间过得比河里流水还快，你已经成年是大人了，我本不应该干涉你的决定，但是这件事……二十年的确很长，你当时年纪小不记事，没什么，我和你小姨却忘不了。你妈就是前车之鉴，你不能再重蹈她的覆辙。”
　　“我们……也绝对不会让你义无反顾往火坑里跳。”
　　结尾语气稍稍激动了些，常德顺提起姜骊，而姜骊就在照片里，就在姜惠怀里抱着，就在面前。姜蜜看向那张黑白照，喉间哽了一下。
　　姜骊去世得早，关于她的记忆所剩不多，但姜蜜并没有全然忘记。
　　姜惠和常德顺要孩子要的晚，她两三岁起就是小姨在照看她。姨夫当时做一些小生意，小姨便每天在家带她。
　　那时候姜骊跟着团队到处考察研究，常年在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很多礼物。石头标本，动物化石，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从国内、国外全世界各地带回来。
　　她记得她。
　　温婉静雅，美丽大方而富有学识。
　　姜蜜敛了眉眼，默了许久开口：“我不想和邵廷分手。”
　　很正面，也很坚定的回答。
　　“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姜惠坐不住了，捏着遗像边框的手用力到微颤，说话尾音也带着轻微的抖。
　　她气得不轻，捂着胸口脸色都变了，姜蜜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常德顺给她拍背，她道：“我之前是希望你早些结婚早些成家，以后不止我们，还有个自己的小家能给你遮风避雨，可我没想到他……”说着说不下去，一口气转了几转，“总之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以为高门大户好么？你以为有钱就是好么？”
　　“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钱。”姜蜜说，“他能挣，我自己也能挣，我不觉得我和他之间存在不对等关系。”
　　“你觉得？世上的事是咱们自己觉得就能完的吗？”姜惠显得格外激动，“你们现在是有感情不假，可以后呢？后半辈子那么长，你差他那么多，以后万一遇上点什么事，你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和他比？”
　　顿了许久，她喉头哽咽。
　　“是不是二十年太久，你忘了你是谁生的，忘了自己姓什么？”
　　姜惠咬着牙，眼眶红了。
　　姜骊的死，是梗在她心里永远无法消除的刺。
　　“……你还记得你妈妈嚒？”
　　如果说常德顺先前的话是扎心的尖锥，那么姜惠的眼泪就是一抔热焰，浇在她心上把她的心烧得一点不剩，生疼生疼。
　　呼吸每一下都像刮过喉管的冰刀。
　　姜蜜艰难动了动喉咙，缓缓跪下，直挺挺跪在靠枕上。
　　“……我没忘。”
　　生她的人死了一个，活着一个，但她已经无父无母，她被小姨抚养长大，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每一分都是姨夫挣来的，从没受过别人家一分一厘。
　　就仿佛她从头至尾就是姜家人，只是姜家人。
　　气氛僵滞，像半干的水泥一般，将要凝固，又粘稠腻人。
　　门口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客厅寂静，听起来格外清楚。
　　常穆换了拖鞋进来，“妈，我回来了——”踏进客厅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一愣，“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了，姐你干嘛跪着……”
　　“这里没你的事，回房去！”姜惠不耐烦挥手赶他。
　　常穆哪肯走，站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
　　“你们……在骂我姐？”
　　姜蜜背对他跪着，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一下都没回头。
　　她本来就瘦，穿着大衣垂头跪在茶几旁，晦暗得就快和外边夜色一样。
　　常穆眉头紧拧，不满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非得让人跪下？姐还要忙店里的事，抽空回家来一趟你们怎么这样？！”
　　“混账！”话音刚落，常德顺就怒然斥他：“在家里大呼小叫，谁教你的规矩？！”
　　常穆往后缩了缩，微微瘪着嘴，可还是不愿就此退让。
　　“我说错了么，有话干嘛不能好好讲？大冬天地上多凉！”……虽然垫了靠垫。
　　姜蜜不想他们吵起来，回头对常穆道：“你回房看书，我和小姨姨夫说会儿话。”
　　“姐……”她这一转头，常穆便借势看到了姜惠手里拿的东西，禁不住愣了愣，“妈，你把大姨照片拿出来干什么？”
　　事情好像有点严重，超出了他的预估范围。
　　——然而越是严重的，就越是不能走。
　　常穆担心姜蜜挨训挨得太狠，尽管被常德顺吓到，脚下还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不肯回房。
　　有这么个捣乱的在，哪方便谈话。常德顺也冷静了下来，让姜惠消了气，他发话：“今晚留在家里睡，房间让你小姨帮你收拾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言毕也不再看姜蜜，他搀着姜惠起身，两个人都显得疲惫了许多。
　　姜蜜跪在靠垫上没动，待常德顺两人回房，常穆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扶起来。
　　“别跪了别跪了，我的天……姐你膝盖疼不疼？”
　　“没着地，不疼。”姜蜜就着他的力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常穆想和她说话，但姜蜜没心情，被他追着问了几句，搪塞应过，让他先回房休息。
　　她的房间一直在，虽然她大学毕业之后就不怎么在家里住，但她的卧室始终没动，摆设也一直如常。
　　姜蜜心情低沉，关了灯钻进被子里，黑暗中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鼻子有点酸，但更难受的是心里，心脏像被人握住，狠狠攥了一遍。
　　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收到邵廷的微信消息。
　　他问她有没有吃饭，问她在哪，姜蜜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一一答了。
　　而后没有动静，她也不想说话，没心情说话，闭着眼像是睡着，可神智却万分清醒。
　　没多久，邵廷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姜蜜窝在被窝里喂了一声，那头夹在着寒风，传来他清润磁性的声音。
　　“到楼下来，我买了你喜欢吃的肉燕。”
　　姜蜜一愣，从被窝出来，在家里几扇窗边看了看，找到他的位置。
　　他在侧边楼下站着，手机拿在耳边，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袋宵夜。
　　似是看到了探出头的她，他抬手挥了挥。
　　即使是在夜色下，看到她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还是那么清晰昭然，藏都藏不住。
　　像无垠夜空里的明月，独独一轮，却能照彻寒夜。

　　第48章

　　邵廷突然跑来，这个时候姜蜜真的很想见他,但又不敢。
　　小姨和姨夫都在家里，几十分钟前才刚刚气氛紧张地谈了一场，要她找个适当的机会跟邵廷分手，她怕这档口要是被小姨和姨夫撞见,发现邵廷竟然找上门来了,他们会直接借此机会复述一遍之前对她说的话。
　　虽然她知道邵廷并不会因为长辈的不准许而放弃什么,他不是轻率的人,更不怕难,但她不想伤他的心。
　　换做是她，如果被他的家人否认，心情如何想想便可知。
　　姜蜜怕吵醒小姨和姨夫,看着楼下的人影，压低声音透过电话对他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而后挂断,脚步轻轻地踱到常穆房前。
　　敲开了门,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冬天的睡衣厚重,穿着像只熊一般。
　　“怎么了姐？”他还没睡,不过大概到了准备要睡的时间。
　　姜蜜说：“陪我出去一下。”
　　“去哪？”
　　“陪我下个楼，买点东西。”
　　“你要买什么？”
　　“喝的。”她随口乱编，“我有点渴了。”
　　“冰箱旁边有两箱饮料和一箱矿泉水……”
　　“反正陪我下去就是！”姜蜜打断他，招手要他跟自己走，“小声点别让小姨和姨夫听到。”
　　常穆摸不着头脑，没再问，返身回房披了件厚外套即刻跟上她。
　　姜蜜不是害怕，而是担心等会小姨从卧室出来发现她没在房间，拉上常穆好找借口掩饰。
　　——都搞成谍战片了。
　　姜蜜暗叹一声，低落中又有些心累。
　　乘电梯下去，被姜蜜一路拉到楼侧，看到了站在花坛前的邵廷，常穆才知道姜蜜喊她下来是干什么。
　　半大孩子理解能力有，但眼力劲不够，当即高兴地要上去和邵廷打招呼。
　　上回饭桌上见过一面，他对他姐这个男朋友印象不错，当时交流以及之后从姜蜜那知道了不少他的事。是个厉害人物啊，读书的时候成绩好，还能一边学习一边丰富自己的课余，动手组装摩托车什么的多帅啊！
　　然而‘邵廷哥’刚叫出口，要上前的常穆就被姜蜜扯了一把，“你到那边去等我，要是有人来——尤其是小姨和姨夫——你就想办法提醒我。”
　　常穆愣愣地被拉进了谍战片剧场，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被姜蜜推开。
　　他往楼前走，回头看了两眼，心心念念的邵廷哥根本没关注他的去向，满眼都是他姐，一个伸手就抚上了他姐的脸，似是在说什么。
　　这下再傻也知道自己做了电灯泡，正是青春躁动年纪，蓦地不好意思微微红脸，赶紧快步走开。
　　“怎么把你弟叫下来了？”邵廷抬指抚了抚她的下眼睑，“脸色这么差？”
　　姜蜜不想让他知道现在他已经成了不被她小姨和姨夫待见的人，摇了摇头，没答，什么都没说，只默叹一声向前，倾进他怀里环抱住他的腰。
　　“怎么了？”察觉她的情绪不对，邵廷蹙了蹙眉。
　　她闷闷在他怀里说了声没事，不肯把脸露出来，不管他低头去看还是伸手去探，就是不肯抬。
　　邵廷无法，只好任她抱着，不催也不急，就那么静静站着，由她抱够了为止。
　　晚上结束工作想见她，知道她晚餐吃的是自己煮的东西，虽然全吃完了但量没多少，他怕她饿，路过小吃街的时候特意停下，去那家口碑不错的肉燕店里买了一碗肉燕给她当宵夜。
　　宵夜拎在他手里，她现在却完全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
　　姜蜜抱了许久，终于松开。
　　“你手里拿的什么？”目光看向他拎的东西，对自己的状态和举动只字不提。
　　邵廷想问，但见她不想说，便没有提。
　　“肉燕。”他答，“路过小吃街的时候买的。还是热的，你带上去吃。”
　　这么晚了，他不方便上去，晚上她要在小姨这住，大晚上也不好在楼下停留太久，说会儿话就得上去。
　　他绕了个圈跑来这一趟，就为了见她一眼，给她送份宵夜，说不上几句话马上又要绕一个大圈回住的地方。
　　晚上的事他不知道，姜蜜也暂时没打算和他说，只是这个时候忍不住稍稍替他委屈。
　　从他手里接过宵夜，她挤出笑，“等等上楼我就吃，吃饱了再睡。”
　　邵廷抬手别好她耳边的鬓发，“吃完过半个小时再睡。”顿了一下说，“这个点小姨和姨夫应该已经休息了，明天早上醒了替我问个好。”
　　姜蜜顿了一下，勉强弯唇，“好。”
　　邵廷眸光闪了闪，微微抿唇。
　　闲话了几句，夜风寒凉不宜久站。
　　临走前邵廷抱她，亲了亲她的耳垂。
　　“有什么事大可以跟我说，我不逼你也不过多干涉你，但是你要记得，有我在，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她心情不好简直可以说是写在脸上了。
　　邵廷俯首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上去睡吧，晚安。”
　　姜蜜抿了抿唇，一刹间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和方才不同，方才是为他委屈，现在是为自己。
　　莫名地觉得难过，铺天盖地一下子潮水一般涌来。
　　她不想忤逆小姨和姨夫，不想让他们不高兴，这对她来说就想剜心一样。
　　可和邵廷分开，同样也是另一件让她剜心的事。
　　他看出她情绪不对，他什么都不追问，只是告诉她，他可以依靠。
　　他对别的事别的人远没有这么多耐心，她知道的。
　　被人攥了一把的心被他拿出来，他整整齐齐地替她把边角整理好，把皱褶抚平熨烫妥帖，所有烦忧酸涩，到他这里，都被过滤处理好。
　　——她的心被捂热了，顺顺当当重新放回原本位置。
　　姜蜜忍住鼻尖那股莫名的酸意，点头。
　　“你也早点睡，回去了给我打个电话。”
　　他嗯了声，站在原地等她先走。
　　姜蜜一步一步行至楼前，她知道他在后边看着。
　　常穆迎上来，姜蜜摆了摆手不想说话，两人无言进入电梯。
　　回到家门口，常穆正要开门，姜蜜叫住他。
　　“再下去一趟。”
　　“怎么了？”
　　“去外边小卖部买点东西。”她道。有点想透透气，但又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常穆没二话，陪着姜蜜再次下去。
　　姐弟两并肩走在小区小径上，路灯间隔不远，一段一段把路照亮。
　　“姐，晚上你是不是和我爸妈吵架了？”常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实在忍不住。
　　“没吵架。”姜蜜垂了垂头，“我们只是在谈事情。”
　　“骗！我回来的时候气氛都那样了，你别唬我。”
　　姜蜜不说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真的！”常穆看她，急了，“家里有事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哪有这样的？你是我姐，他们是我爸妈，咱们都是一家人，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姜蜜睇着地面，薄黄灯光笼在脸上，那表情和五官瞬间淡了不少。
　　常穆见她还是不说话，默了一会儿开始猜。
　　“……是不是和邵廷哥有关？”
　　姜蜜一顿，抬眸瞥了他一眼。
　　得，猜中了。
　　晚上她和邵廷见面见得这么不同寻常，弄得跟接头似得，还拉上他——拉上他能干啥？打掩护呗。
　　前后串联一下，所有反常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和邵廷有关。
　　常穆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班里女生常讨论的偶像剧剧情，顺着往下猜。
　　“该不会……我爸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这话一出口，虽然没有得到姜蜜的回答，但见她脸色暗了几分，常穆立刻便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对了。
　　……棒打鸳鸯，他爸妈还挺会赶潮流。
　　姜蜜不愿开口，常穆一个人也扯不下去，一路无言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姜蜜买了两瓶乳饮料和其它一些零碎小东西，加上常穆随手拿的一瓶运动饮品，到柜台结账。
　　付钱时候，斟酌了许久的常穆忽地开口。
　　“姐，我觉得……谈恋爱这种事，只有你们两个自己清楚好还是不好，别人说什么都行，可毕竟过日子的是你，先尊重自己的想法，再去尊重别人。”
　　姜蜜看向他。
　　被盯着，常穆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说：“我就这么一说，姐你随便听听。”顿了下道，“反正，我觉得邵廷哥挺好的。”
　　他也不懂他爸妈哪里不满意了，难不成嫌弃邵廷哥只是个公司员工？可人家现在已经是主管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发展对不对。
　　眼光要放长远。
　　常穆暗暗脑补了一通，差不多全写在了脸上。
　　姜蜜叹了口气，淡淡笑起来。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我会好好考虑。”
　　收银员递来找零的钱，她接过装进口袋，伸手要拎塑料袋，被常穆抢过去。
　　两人并肩出去，迈出便利店的门，迎头便是外头寒夜的冷空气。
　　姜蜜深深吸了一口，忽地轻声说：“我也觉得邵廷很好。”
　　“啊？”常穆没听清。
　　姜蜜提步朝向小区内，抿唇笑了笑，没再言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全身心交付给一个人。
　　同样也是第一次，想到生活中被另一个人满满当当填补完，不仅不觉得烦和闷，反而充满了期待和欣喜。
　　——一想到和他有很多很多以后，忽然就觉得未知的未来，一点都不可怕。
　　.
　　姜蜜在小姨家住下了。
　　姜惠和常德顺还没叮嘱什么，姜蜜自己就先行动迅速地回公寓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过来。
　　正好常穆放假，陪着过去搭了把手。
　　姜惠和常德顺原本是有话要说的，但姜蜜这么主动配合，他们反而不好再开口。
　　其实姜蜜这么做不为别的什么，只是想让他们暂时别想太多，正好要过年了，回家就当多陪陪他们。
　　白天，姜惠搞卫生将家里收拾了一下，中午下厨做了一桌好吃的。平常姜蜜最喜欢吃她做的菜，这回却只吃了小半碗饭不到。
　　——不是故意不吃，实在是没胃口，早上起来之后姜蜜胃里便不舒服，难受得紧，中午吃的那点还是她勉强自己塞进去的。
　　下午她没出门，常穆便也在家里陪她。
　　每到年关姜惠就会把姜骊的照片拿出来，放在餐厅内嵌在墙上的供奉位里，今年干脆提早了些。
　　她仔仔细细把供奉位擦了十多遍，点上香插上后，傍晚时分在那说了好一会儿话。
　　姜蜜和常穆都没有去打扰，尤其前者，这时候更不好过去。
　　晚餐一家四口吃，中午的菜热一遍便是，姜惠在餐厅和客厅忙活，姜蜜和常穆包了热菜端菜的活，搭档配合得极为不错。
　　常穆缠着姜蜜说话，晚上有新上的电影，他想让姜蜜陪她一起去看，姜蜜一贯是不爱出门的，说了好半天也没见她点头。
　　最后一道菜在锅里热着，常穆没办法，只好开始撒娇耍赖。
　　“姐，求你了你就陪我去看吧，我一个人去多无聊，行不行？我那些朋友都没意思死了……”
　　姜蜜一直没应他，不是她不应，她实在是难受，胃里翻腾的更厉害了，可她明明没吃什么东西。
　　常穆耍第二遍赖的时候，姜蜜真的撑不住，甩开他的手冲到旁边洗碗池旁吐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如也。
　　常穆愣了愣，跟过去。
　　姜蜜干呕完，开了水龙头，掬了把水洗脸。
　　“姐……”常穆回过神来，咽了咽喉咙，“你吐成这样，不会是怀孕了吧……？”
　　姜蜜顿了一下，还没说话，厨房门口传来一句诧问：“你说什么——？！”
　　姜惠拿着擦完灰尘的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瞪眼看着他们。
　　姜蜜动唇想说话，锅里红烧肉热了，浓浓的味道从锅和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姜蜜猛地觉得胃像被打了一拳直犯恶心，一个忍不住扑到水池边又吐起来。
　　胃抽搐完，龙头刚拧开，掬起水抹了把嘴，旁边常穆忽地冲向门边。
　　“妈——”
　　回头一看，姜惠不知是不是一时气冲头顶，身子晃然，站都站不稳。

　　第49章

　　厨房里只有三个人，却登时因为姜惠变得兵荒马乱。
　　常穆个子高步子大,抢在姜惠倒下之前冲过去接住了她，好歹没让她倒在地上。
　　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姜蜜也冲了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颊,姜惠没半点反应。
　　动静太大,况且喊叫声音那么惊慌,书房里的常德顺听到声响被惊动,连忙快步出来。
　　晚饭顾不上吃了,这时候谁都没心思管别的，送姜惠去医院最要紧。
　　常穆背起姜惠，常德顺拿上卡、证件和车钥匙,姜蜜返身进厨房关了锅底下的火，拔了电磁炉的电，三人带着昏过去的姜惠火急火燎赶往医院。
　　客厅、餐厅的灯都亮着,明晃晃亮堂堂,静静照着一桌无人动筷的菜。
　　他们住的小区离区医院不远，常德顺开车开得比平时快几倍,三个人急得恨不能插上双翅飞起来。
　　到了医院,常穆背着姜惠，常德顺扶着，姜蜜跟在旁边，以最快速度跑向急诊。
　　立刻有医生和护士处理，人被推车推走，姜蜜三人一路在后，直到被拦住才停下脚步。
　　忐忑又焦急地等，谁也不说话，气氛凝滞。
　　姜蜜心如同被千斤顶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希望没事，希望。
　　不多时，医生出来，简单阐述了姜惠的状况。
　　气急血压升高导致昏迷，身体其余地方没有大碍。人年纪大了，各类病症就会随之增长，医生见得多，叮嘱他们别平时少让病人生气，要让她注意饮食和休息，好好调节情绪，别的没多说。
　　年关时候，医院里不比平时床位紧张，病房里两张床，只有姜惠一个人。
　　她闭眼躺着，手背插着针，吊瓶挂着，一点一点输着液。
　　住院手续是常德顺办的，好好地等着吃晚饭，忽然发生这种事情，短短一阵奔波下来，比他在外谈生意跑上十天半个月还更显憔悴。
　　病房寂静，三个人在还是静得要命，姜蜜坐在病床侧旁，一阵一阵揪心。
　　护士来过之后，医生又来了一趟，常德顺问姜惠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两三天也有可能。一开始是做厥症预判的，情况比想象得好一些，像这样一般血压控制住了没什么大问题。”
　　三个人都稍微宽了心。
　　医生一走，姜蜜见常德顺面色不好，让他和常穆先回家。
　　“那姐你呢？”常穆不想走。
　　“我在这守着。”姜蜜说，“你陪姨夫回去，记得把菜热了吃饭。”
　　下午过半，时间已经奔着傍晚去了，午饭还在桌上。
　　常德顺说不用，“你和常穆回家去，我在这守着你小姨，方便些。”
　　常穆左看看右看看，干脆道：“那还不如我留下你们回去吃饭。”
　　“还是我留吧。姨夫你回去休息，我陪陪小姨，等她醒了我们说会儿话。”
　　姜蜜打定主意，推了把常穆，“看着点姨夫，注意开车。”
　　他们俩都拗不过她，事情拍板。
　　俩父子走了，病房里只剩姜蜜和姜惠。后者沉沉躺着，面色宁静祥和，仿佛不是昏过去，只是睡着。
　　姜蜜帮姜惠掖好被角，坐在位置上久久不动，静静出神，想了许多许多。
　　从小至大，二十多年，好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争先恐后涌出来，有些本以为已经忘了的事，也在脑海里喧嚣闹得慌。
　　而脑海之外，现实静得仿佛能听到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一直坐到脖颈发酸，思绪恍然走出去好远好远，姜蜜才回神。
　　不自禁绷紧的背脊慢慢放松，姜蜜微垂头，面容晦暗。
　　往床上一看，姜惠还是没醒。
　　一瓶药快滴完了，她按了铃，护士进来换上新的。
　　门关上后重新恢复安静，和先前一样，静得吓人。
　　没多久，病房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常穆吃过饭折返，给她带了吃的。
　　“姐你吃了没？”
　　姜蜜摇头。
　　常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猜你肯定不会下楼去食堂买东西吃，我把菜热好给你带来了。”
　　他把保温饭盒打开，一样样摆在桌上让她吃。
　　她在这看着，一个人没法走开，想想也知道肯定没吃。
　　“姨夫呢？”
　　常穆说：“原本我爸也来的，出门的时候接到电话，公司有要紧事要处理，他赶过去了，等晚点应该会过来。”
　　“有要紧事的话让姨夫先忙，我都有空，我在这照看小姨就行。”事情本来就是因她而起。
　　常穆把筷子递给她，喝水的杯子也帮她带了，倒了杯热水。
　　姜蜜动筷吃饭，饿过头已经不饿了，没吃几筷子就停下。
　　抬手别好姜惠额前一缕不规矩的头发，她起身去了病房阳台上的洗手间。
　　门关上反锁，姜蜜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纸盒装的，扁长一支塑料棒。
　　姨夫办理住院手续时，她去取药处取晚上要用的药，顺便买了支验孕棒。
　　东西一应都有，姜蜜按说明书上的使用方法用，结果需要等一会儿才会显现。
　　拿在手里，手心不禁濡湿一片。
　　最近生理期有些不太规律，单单按算的，她也拿不准。
　　线渐渐显形，还没全部出来，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姐？”
　　姜蜜一惊，下意识把验孕棒塞进外衣口袋，而后才反应过来门反锁着。
　　她正了正脸色过去开门，“怎么了？”
　　常穆道：“护士来了，让填一些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来吧。”姜蜜敛眸，关了厕所的灯，和他一起出去。
　　填完护士要求填的东西，姜蜜和常穆又在床边坐下。
　　天越来越黑，七点多，常德顺没来。
　　等着等着，姜惠倒是醒了。
　　姜蜜和常穆一霎都站了起来。
　　姜惠有气无力，目光虚浮，然而看到姜蜜，下一秒就移开视线，微微合上眼。
　　姜蜜脸上的喜意凝滞，敛了神色，去喊医生来。
　　医生瞧过说没什么大问题，针打完，药吃了，等身体恢复差不多就可以出院。
　　姜蜜把床头调高，让姜惠能坐起来，更舒服。
　　常穆第一想到的便是她什么都没吃，当即起身，“我去楼下食堂买点吃的，你们等着我。”
　　风一样去了，十几分钟不到，又风一样地回来。
　　姜蜜不管姜惠现在想不想看到她，端饭递水，该做的还是一样不落照做。
　　姜惠不和她说话，全程由始至终没有开口。
　　常穆坐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来：“楼下食堂刚炖了汤，一盅一盅的那种，我忘记买了，我再去一趟！”
　　喝汤补，平时姜惠喜欢给他们炖汤，久而久之一想起汤就是一个补字。
　　姜蜜拦住他，“我去吧。你照顾小姨把饭吃了。”
　　没多说，她弄平因姜惠坐起皱乱的被子，眼睑低垂，一边轻声说了句：“我真的没想让你不高兴。”
　　面色灰白黯淡，转身走开的步子又快又急。
　　姜蜜去楼下买了汤上来，姜惠饭吃得差不多了。
　　本以为姜惠还是不会跟她说话，不想，姜惠看了她一眼，说：“汤放一会儿，等等喝。”
　　姜蜜抬眸，两人视线对上一秒，姜惠立刻又移开。
　　“好。”姜蜜轻声应，没有马上解开盖子。
　　“常穆。”姜惠看向另一边，“你出去逛一圈，我和你姐说说话。”
　　常穆愣了下，过后点头，一句话没多说老老实实走了。
　　姜惠扫了眼旁边桌上，示意：“我想喝水。”
　　姜蜜赶紧倒了一杯。
　　姜惠接过，没急着喝，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凝了几秒。
　　“手上的疤，是什么时候好的？”
　　姜蜜一顿，说：“好像是五年前，夏天晒黑了，用护肤品美白，那年冬天的时候就彻底看不到那块疤了。”
　　姜惠喝了口热水，把杯子递给她，放回桌上。
　　“四五岁弄伤，将近二十年才完全没痕迹，这还是不算大的疤，要是那块疤再大点……”
　　她语气沉沉，教姜蜜抿了抿唇。
　　“小姨……邵廷他不是那种人。”
　　姜惠敛眸，淡淡说：“我没和你提他。”
　　姜蜜只好不说。
　　“脸颊下那道伤，应该好的比较早？”姜惠又问。
　　姜蜜说是。
　　姜惠默了几秒，忽地问：“你恨不恨他？”
　　姜蜜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静下来。
　　十几秒之后，她才道：“我和他不熟，也不想有什么关系，说恨也不恨。“
　　“你不想和他有关系，可这天生带来的一层，谁也无能为力。”
　　说恨也不恨——那么说不恨，其实也恨。
　　姜惠没有逼她说全说深，顿了一顿，自己开口，“我是恨的。一想到他，我就恨不得用上全天下最恶毒的词，日日夜夜诅咒他。”
　　女人怨毒起来，年复一年，甚至能坚持一辈子。
　　姜惠平时敦亲睦邻，从未有过这样，面目怨憎到几近扭曲。
　　然而姜蜜无法指责她或是说些别的冠冕堂皇的话，若说不恨，手上脸上，还有心里，灼灼都似要烧起来一般。
　　疤可以消，疤永远消不了。
　　那一年变故，姜骊去而不返，再也回不来。
　　二十多天的沉痛之后，常德顺和姜惠抱着不过五岁的她去找那个人。
　　在那幢富丽堂皇耀花人眼的大房子里，他们被人极尽可能地羞辱，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难听的话，偏偏就让他们如六月临雪，似坠寒窟。
　　第一次知道，蔑视只需举手投足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笑吟吟温和得不行，然而却能从根儿上就透出浓浓的不同气味。
　　他们和那个人、那些人，是分属于两个世界的存在。
　　前面的一切都可以忍。
　　只是后来在提及姜骊的时候，他们终于和那个人因截然不同的态度爆发了矛盾——或许在别人看来，常德顺的行为纯粹是不自量力，找死。
　　什么感情，什么血缘，在听到姜骊的死讯之后，那人也是一派云淡风轻，端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他丰俊朗雅的公子哥气派。
　　姜蜜从一出生开始学说话就学得比别人慢，话也少，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不会说但会看会记，有些事反而记得牢。
　　模糊的童年记忆，本该不清楚的，在脑海里却格外清晰。
　　她记得她站在沙发前小小一个，那人凑近，饶有兴趣打量了许久。
　　眼里泛着戏谑的光，仿佛在看一件什么作品，一样东西——无论什么，总之都不是‘他的女儿’。
　　他噙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怡然悠哉说，“所以呢？这个孩子我跟她说过了，我不要。这是她的决定，不是我的。”
　　那双和姜蜜很像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像是深而冷的海水。
　　她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但他说的那么清楚。
　　——“这是姜骊的结果，不是我的。”
　　她是个他看不上的玩意儿，根本不在他眼中。
　　常德顺向他挥拳，在那样的身份对比与环境下，换来被七手八脚摁在地上的下场，一点都不意外。
　　拳头落下的声音，姜惠的哭声，动手打架——或者称之为常德顺被打更合适。
　　乱糟糟间，从柜上撞落的烟灰缸碎在地上，碎玻璃粒飞起划破了姜蜜的脸，她圆葫芦一般被挤倒在地，手压在碎玻璃上，细碎水晶似的茬子，细细密密刺进了她的手臂。
　　夏天，白藕样的小手臂，穿在粉嫩短袖泡泡裙里别样可爱，然而粉和白，刹那间都被红艳艳的血染花。
　　姜蜜凄厉的哭声，结束了慌乱糟糕的一切。
　　那个按血缘应该称作她‘父亲’的人，由始至终都没有抱她一下，他冷眼看着她扎了一胳膊的碎玻璃，哭得小脸抽搐，涕泗横流——
　　就像看一个破布娃娃。
　　廉价，劣质。
　　那一年，她五岁。

　　第50章

　　病房不是个合适谈话的场所，但细想起来,她们许久未像这样谈心过。
　　每有一年过去，以前的事就离现在更远，记忆蒙尘，想起来越发模糊不清。
　　但有些事情,掸一掸灰,转瞬就又清晰如昨。
　　忘不了的,姜惠怎么可能忘得了。
　　姜蜜一直觉得她那么在意姜骊的事,是因为她和姜骊是姐妹,天生情厚，其实并不是。
　　她也曾经有过不满，也曾对姐姐生过芥蒂之心。
　　明明同是一脉,同样的出身，同样的生长环境，偏偏生出了她们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
　　姜骊聪慧,美貌,和包括姜惠在内的同村所有人一比，优秀得像上天的宠儿。出身以及幼时经历,就像是为了让她能越挫越勇的考验。
　　课本上说的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姜惠曾很多次想过，老天爷可能真的偏爱姜骊，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让她成长所设的关卡。
　　先苦后甜，过程不好，但结果总是好的。
　　辍学肩负起家庭重担的时候，姜惠是真心的，后来也并未后悔过，可有时候忍不住也会想，同样是姐妹，人生落差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大到天差地别。
　　姜骊在大学校园，书越读越好，学校对优秀学生的补助，包括许多奖学金，她每个学期样样都能拿到。
　　到后来经济上已经有了活泛余地，虽然家里欠下的钱仍未还清，但她在校的费用包括学费，已经不需要家中负担一分一毫。
　　而姜惠，坐在枯燥乏味的工厂车间之中，日复一日做着重复工作，像被上紧了发条，片刻不得放松。
　　每当被年纪大的‘前辈’刁难，或是手忙脚乱出差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在学校念书的姜骊。
　　这世上有一个人，身上和她流着大半相同血液，同样的姓氏，同样的父母，但是却在高楼之上，和身在深沟底处的她云泥相异。
　　每一天都要流汗和泪，姜惠渐渐习惯打工的生活，也渐渐和姜骊减少了联络。
　　姜骊每月都会给她寄一些小玩意，附带一封信，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琐事，告诉她自己的生活状况。但姜惠发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勇气看，不想也不敢。
　　原本会回信的，后来不回了。
　　之后姜骊寄来的东西就都像石沉大海，从某一天起忽然就没有了回音。
　　姜家夫妇是没福的，没等到姜骊大学念完他们就先后离世，丧礼上姐妹俩见了一面，是那一年里的第一面，也是唯一一面。
　　再后来，姜惠换了工作没有告诉姜骊，信和小礼物没了目的地，她们大概有两三年时间没有再碰面。
　　唯一的联络是电话，姜骊会打电话给她，或许是知道妹妹心里有想法，姜骊没有问过她换工作之后的去向，只是每个星期通一次话，知道她安好便罢。
　　两姐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来往，姜惠从不主动和姐姐联系，父母不在，她干脆不回老家，不管是年是节，长期漂泊在外。
　　一开始一个人，后来有了常德顺，他家条件不好，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老人家没了他也没有过年回家探亲的理由，两个人便在外扎根，奋斗打拼，成了彼此的依靠。
　　姜惠和常德顺结婚的时候，请了姜骊，姐妹俩仍未能说上多少话，冷冷淡淡仿佛远亲。
　　如果不是那年为了经营小杂货铺子，常德顺出门进货被车撞，送医急救需要钱，姜惠大概不会主动和姜骊联系。
　　生活总是在才刚刚有起色的时候就迎头给她泼下一盆冷水。
　　站在医院病房外那刻，她想，她大概永远也无法摆脱姜骊这个压在头顶上的阴影。
　　彼时接到电话的姜骊什么都没说，清清淡淡一句‘知道了’，让她忐忑拿不准，觉得或许多年未联络，这个姐姐对她没了感情，并不一定会施以援手。
　　然而半个小时后却接到姜骊的电话，人已经在银行，问了卡号，当场给她转了两万。
　　那天晚上，姜骊从隔了几百公里远的地方坐车赶来，背着一个小包，只带着卡和证件，赶到无助的她身边。
　　第二次手术需要输血，医院血量不足，先抽了她的，后来抽了姜骊的。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等，姜骊塞给她一张卡，告诉她，钱不够里面有。
　　她问钱是哪来的，是准备干什么用的，姜骊告诉她，那都是给她留着的。
　　两三年，姜惠故意拉开距离减少联络，姜骊由着她，纵着她，什么都没说没问，只是每个月存一笔钱，预备将来交到她手里。
　　她道不出复杂感觉，捏着卡对姜骊说，“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这样。”
　　姜骊没答话。
　　她们一起在病房陪着，同挤旁边的空病床。
　　杂货铺子经营艰难，这么多年她和常德顺在这个城市说是扎根扎根，却连脚都没站稳，而他又在昏迷中，前途茫茫混沌得和黑夜如出一辙。
　　她愁绪千斤，沉闷难眠。
　　睡在身侧的姜骊握了握她的手。
　　差别那么明显，细嫩滑腻，皮肤像丝绸一样。
　　姜骊天生肤白，在老家时从小村里人就说，那双手一看就知道将来必然不是农人的命。
　　而她的，粗糙，臃肿，全是生活浸泡过的痕迹。
　　那双手握起来感触太好，她竟然舍不得甩开。
　　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当晚上她睡不着不敢睡，姜骊就会那样握住她，讲故事给她听。
　　常常分不清是说故事的人先睡着，还是听故事的人先闭眼。
　　稻草秸秆有味道，泥土有味道，木架搭的房顶有味道，记忆是有味道的。
　　谁欠谁，就像老旧回忆里的桂花香气，永远也说不清。
　　……
　　病房灯光明亮，姜惠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许久，那双眼睛黯淡却又熠亮。
　　白色光线照在她脸上，岁月一条条留下的痕迹分外明显。
　　姜蜜的手被她握住了，握着许久，她没有动，姜蜜便也只是坐着不说话。
　　“我很小的时候，她经常给我讲故事。”
　　姜惠说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然而姜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再往下。
　　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事情和情绪，积压在心里，说不清楚，陈年老酒倒干净酒味也久久难散。
　　老家家门口的桂花树，枝干又粗又壮，姜骊总会坐在桂花树下给她讲她从前不知的东西，从书本上看来的，从别处听来的，给她讲了一年又一年。
　　记得姜骊曾经说过，很远很远的世界另一边，西方有神仙，背后长着两只翅膀，像鸟一样扇动翅膀就能飞。
　　她小时候总想着要见识没见过的世界，暗暗期待了很久，只是后来疲于生计，所有幻想早就崩溃涣散在现实之中，她也忘了什么神不神飞不飞的天马行空。
　　是姜骊提起，她才再记起。
　　她和常德顺结婚纪念的时候请姜骊来吃饭，关系重新融洽的两姐妹睡一张床上夜话。
　　姜骊又讲了一遍曾经讲过的故事。
　　她说，其实每个人都是有翅膀的，只是她们两姐妹比别人运气差了一点点，一对翅膀各得一半。所以一个要飞的时候，只能摘了另一个的翅膀。
　　就像姜惠为姜骊放弃学业，是退让。
　　就像姜骊出钱给常德顺动手术，拿积蓄给他们做生意重头再来，也是退让。
　　她们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只有相互牺牲，才能相互成全。
　　音容笑貌仿佛还在昨天，姜惠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容沉静。
　　“我不逼你。”
　　她说：“我只要你好好想清楚，想清楚再做决定。”
　　亲眼看着姜蜜长大，从一个小娃娃长到如今，她和姜骊像又不像，如今唯一的期愿便是，她不要再重复她母亲的老路。
　　希望她好，可刚才那一瞬，她脸上闪过的神情却又让人犹疑。
　　逼得太紧是不是真的好？
　　短短两天，她笑颜不展周身低气压围绕，面色薄白如纸。
　　姜惠忽然不确定了。
　　“小姨……”
　　姜蜜握着她的手，愣了愣。
　　姜惠叹了口气。
　　罢了。
　　“你想好，决定好，谨慎一些对待。我听你说，也尊重你。”
　　包括在厨房门口听到的那件事。不管确定不确定，她先收回成见。
　　姜蜜不妨她忽然间想开了，反应不及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惠靠在床头道：“原本我希望你找个家境殷实、忠厚可靠的男人成家，那样我就放心了。也是我催的急，是我不该把压力施加到你身上……”
　　当初以为邵廷只是普通人家时，她不知有多高兴，现在……
　　默了良久，姜惠轻声说：“你出嫁那天，小姨一定亲手给你梳发。”
　　她用力，握紧了姜蜜的手。
　　说的是简单的心愿，也是最难放下的担忧牵挂。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想再看着出嫁，亲手给她打扮梳妆，将她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就像结婚纪念日那天，姜骊给她补上结婚时不够圆满的部分，在镜子前替她梳发。
　　姜骊祝祷赠她，将来她赠姜蜜。
　　一梳到头。
　　一梳到尾。
　　再一梳，白发同心，举案齐眉。
　　.
　　姜惠已经清醒，说话行动方便自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常德顺和常穆在医院陪她，守了一天一夜的姜蜜得了空回家休息。
　　邵廷的电话打来，她顿了一下才接，清了清嗓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
　　他声音润厚：“在做什么？”
　　“有点累，洗了个澡。”
　　“吃饭了没？”
　　她答没有，邵廷便说要来接她。
　　姜蜜犹豫了一下，答应。
　　“好，我在小姨家等你。”
　　挂完电话，半个小时不到，邵廷来了。
　　姜蜜接到电话，听他说他到了楼下，拎起包走人。快到门边步子一顿，又折回房间，从脱下来的外套里拿出验孕棒，装进包里一同带出去。
　　只是一天没见，感觉像过了几千年，姜蜜一句话没说，见面第一刹就抱住他埋头在他怀里。
　　邵廷皱眉。
　　她的心情似乎还是很糟糕，一连几天都这样，不太正常。
　　“不开心？”
　　姜蜜只字不提，只说：“有点累，这两天吃饭没胃口，饮食不规律闹得精神不太好。”
　　邵廷摸额头探脸颊，看了又看，没看出问题，确定她不是生病，更不放心。
　　回了他的公寓，他让酒店送餐过来，都是温胃的食物。
　　姜蜜没胃口，小姨还在医院，这两天发生的事她没跟邵廷说，但又觉得似乎到了不说不行的时候。
　　尽管小姨说了不再强逼她，让她自己考虑自己决定，那一团团乱麻还是积压在心里，搅得她难受万分。
　　邵廷见她不怎么动筷，皱眉，“胃很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姜蜜抿了抿唇，忽地放下筷子，抬眸直直看向他。
　　开口所言不仅与当下话题无关，还似平地一声惊雷——
　　“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第51章

　　姜蜜忽然的一句话，让空气在刹那静止。
　　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姜蜜看着邵廷重复一遍：“我们结婚好不好？”
　　邵廷原本执着筷子一样样挑出餐里她不喜欢的配菜，因她的话动作顿住。
　　他放下筷子，眸色沉沉凝着她。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
　　姜蜜视线轻移,抿了抿唇,“你先回答我,和我结婚好不好？”
　　“……你现在让我怎么回答你？”
　　“为什么不能回答？”
　　邵廷默了默,说：“姜蜜，我说过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追问，但我想知道你反常的理由。”
　　她的行为太不正常。
　　古怪了几天,今天忽然一下就说要结婚，怎么可能没事？
　　他们坐在茶几旁,客厅灯光暖黄，茶几上的菜热着，香气四溢,可谁都没心情吃了。
　　姜蜜盘腿坐着，先前不觉得，此刻忽然感觉有些酸麻。
　　她望着邵廷,“……你不想和我结婚？”
　　邵廷眉间轻拧,默了两秒还是坚持原先的话，“我想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很重要么？我现在问的是你决定怎么对待这段关系。”姜蜜艰难动了动喉咙，“为什么你不回答我？”
　　她说话时音调微扬，邵廷不禁皱起眉，“你冷静一点。”
　　没说话，姜蜜吸了口气，站起身，“我不想吃，吃不下，我先走了。”
　　动了一步脚，邵廷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闹，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闹？小姨让她想清楚好好考虑，现在他又让她冷静。
　　全世界都是正常且清醒的，只有她一个人浑噩搞不清状况是么？
　　姜蜜挣开他的手，弯身去拿包。
　　邵廷扯住她，拉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话要说明白，事情也要讲明白，你这样，我怎么回答你？”
　　邵廷抓着她的手不放。
　　姜蜜闭了闭眼，敛眸视线向下，长发零散飘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姨和姨夫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半天才开口，声音又轻又低，“这几天家里气氛不好。”
　　终于知道了她不对劲的源头。
　　邵廷问，“为什么不同意？”凡事必定有理由。
　　“解释起来很麻烦。”姜蜜说，“总之他们不看好。”
　　所以，她想和他结婚，就是因为这个？
　　邵廷脸色微沉，“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现在不是在说。”她声音很低。
　　邵廷沉吟两秒，说：“我去见小姨，我来和她谈。”
　　“不用，我会处理，有些事情……”
　　“这种事你不告诉我，也不让我去解决。姜蜜，你到底在想什么？”他脸色一凛，难得一见地严肃。
　　气氛凝滞，姜蜜抬起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脸色淡薄。
　　她看向他道：“我的问题你不是也没有回答？一半一半，什么都别说了。”
　　一半一半？
　　她没头没脑说要结婚，他能怎么回答？
　　家里长辈对他们在一起有反对意见，已经严重到影响她的情绪，都这样，她也一个人憋着不对他说，现在跟他说他的回答和她的行为一半一半都不对？
　　邵廷忽然觉得心里发闷。
　　她到底在想什么。
　　姜蜜情绪低落，不想再谈下去，用力挣脱他的桎梏。
　　邵廷这次用了力，她甩不开。
　　他薄唇紧抿，脸色沉沉，而她暗暗咬着牙，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较上了劲。
　　终于急了，姜蜜狠狠甩他的手，眼里起了层酸意：“放开……！”
　　邵廷是真的被气到，闷闷不想说话，紧紧凝着她。然而视线触及握着她的手腕处，她的力气到底不敌男人，已然被握红了，泛起些许捏红的痕迹。
　　心一紧，手上下意识放松力度。
　　他这一松，倒教姜蜜往旁边趔趄了两小步，腿撞上茶几。挣扎力道过重，惯性使然，腿上的肉重重撞上玻璃茶几的边缘，她还没来得及痛——一声脆响，因为被菜盒霸占了位置而挪到桌面边上的烟灰缸摔落在地，玻璃茬飞起些许。
　　姜蜜和邵廷都被惊了一下。
　　那个烟灰缸就碎在姜蜜脚边，邵廷反应过来，“有没弄到？”向前就要查看她是否被溅飞的玻璃茬误伤。
　　姜蜜下意识退了一步。
　　邵廷顿住，她也是愣的，看向他的目光微带愕然，明显还没全然回过神来，仍有一大半飘在别的地方。
　　邵廷皱眉，她的脸色白的过分，恍然模样比刚才更加不同寻常。
　　“姜蜜……”
　　他叫她，她能听到声音，但好似又没能入耳入心。
　　烟灰缸摔碎的那一声，像砸在她心窝处，砸响了一些东西，久远又吓人。
　　姜蜜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我……我先回家，明天再说。明天……”
　　邵廷伸手想拦，她避得迅速，拎起包像逃一般。
　　不过很快又折返，走到客厅一半位置的时候姜蜜倒回来，脸色还是苍白的，思绪倒似是归位不少。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小姨希望我们分手，她听到我和常穆说话误会我怀孕受刺激昏倒了，现在人还在医院。”
　　她将那根塑料棒递到邵廷手里。
　　“小姨说得对，你说得也很对，我确实应该冷静，然后好好考虑清楚。”
　　姜蜜背着包，快步走开，搭乘电梯下楼。
　　门闭合，隔绝了她在内的身影，屋内澄黄灯光好似暗了许多，昏昏照在邵廷手中的验孕棒上。
　　对照线和检测线位置出了结果——
　　只有一条红线。
　　.
　　离开邵廷的公寓，姜蜜漫无目的在街上乱走，不知该去哪里，也没有哪里想去。
　　她没有怀孕。
　　看到结果的时候心情有点复杂，有一点失落，但也有一点轻松。
　　和小姨在病房时说的话还犹在耳边，晚上邵廷的反应又让她心里沉了几分。
　　所有人都觉得她做的不好，小姨是，邵廷也是。
　　她不对，她不应该，只有她错。
　　寒风刺鼻，眼眶发酸，但没有泪意，姜蜜吸了吸鼻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撩好垂落在脸颊旁的头发，反正也没有事情可做。
　　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在玻璃上贴了年画相关图案，有的在门前挂上了灯笼。
　　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但又总是能清晰让人感觉到这个时节和别的时候不同。
　　走到十字街口，热闹非常，邵廷住的公寓本就在市区繁华地段，人流量大，两旁大厦林立，一整排商店鳞次栉比，光是大厦玻璃折射出的街上光团，就多得能和天上星点相比。
　　姜蜜停住脚，抬头看前方巨大的电子屏幕。
　　各个品牌的新年广告都拍得和微电影一般，此时正在放的是巧克力宣传片，品牌特意拍摄了一支满载恋爱气息的甜蜜影片。
　　姜蜜不喜欢吃巧克力，因为吃完总觉得嘴里会余留可可的苦味。
　　现在她没吃，却也觉得喉咙里苦味浓郁。
　　风吹过，吹起干冷地面上的尘屑，吹进了眼睛里。姜蜜垂头，抬手捏着眼角正中。
　　眼睛越搓越红。
　　被寒风吹得脸发白鼻尖发红的时候，忽然有人叫她。
　　“姜蜜？”
　　抬眸一看，从对面走过来的两个女人手挽着手，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穿着同款不同色的风衣，瞧见她似是有些惊讶。
　　继而很快发现她脸色不对，表情不对，状态也不对，那两人目光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是两个每年都会参加同学会的高中同学。
　　今年和姚蕊丘对别苗头闹出来的那一场，她们也在——还是和盛宁关系不错，起哄起得欢看热闹的那一群人之二。
　　这里大厦云集，都是写字楼，驻扎的公司自然不少，她们大概是在哪一座楼里的公司上班，加班刚出来。
　　姜蜜懒得猜，当即提步想走。
　　她和姚蕊丘彻底撕破脸皮，和这些人也差不多。
　　“哎，等一下……”那两人往她面前走了一步，盯着她打量，犹疑道：“姜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男朋友呢？”
　　那天聚会的时候气势汹汹地来，落了在场所有人面子，后来班长的电话打过去，话更是说到了极其难听的份上。
　　现在这个点，她一个人在这大街上，头发被吹乱了不理，鼻尖红红，眼睛红红，脸色那么差，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在搓眼睛……
　　这是，有情况？
　　说话的女人眼中闪过暗光，唇边不自觉微微扬起些许弧度：“我们正准备去吃完饭，姜蜜你也没吃吧，要不然和我们一起？我请客。”
　　姜蜜心里正烦着，哪有心思吃饭，再者，这两人脸上的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就差加粗放大了，瞧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敛了脸色，表情冷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不用。”
　　她和邵廷如何是他们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这些苍蝇来面前乱吠。
　　纵使想吠，她们也得有那个资格。苍蝇吠得出声么？
　　扔下两个字，姜蜜提步就走，那女人不死心，又跟进一步挡在她面前。
　　“我只是想请你吃个饭，你……”
　　“姜蜜。”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蜜回头，一愣。
　　那两个挂着工作牌揽住她的女人和她一起愣了。
　　穿着长风衣的邵廷腿长步宽，怡然从寒风另一端朝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把手里拿着的外套披到她身上，他替她理好衣襟，“天冷，当心冻着。”视线和她对上，眸光明毅，顿了顿说，“你走的太快了。”
　　平常无奇的语气，然而话中隐隐的无奈只有她听得出来。
　　姜蜜微愣看着他，还没说话，邵廷侧目瞥向拦住她路的两个女人，眼神蓦地一变，冷而沉。
　　“这一片写字楼里的公司不少，但也不算太多，要找出你脖子上挂的这家——”邵廷瞥了眼她们身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公司名称，“……立金企划有限公司，不是很麻烦。如果明天还想工作不被炒鱿鱼，立刻道歉，然后马上滚。”
　　姜蜜心情不好和她们无关，但不长眼上来招惹她就是她们不该。
　　他一路跟在后面看着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想走她们不让，拦她的路，似乎还说了什么。
　　他有事要和姜蜜谈，该处理的没处理完，该说的也都没说清楚，没空理会闲杂人等，否则就不止是这么一点，必定要这些无聊的人知道嘴贱的后果。
　　两个女人脸色一白。
　　没想到邵廷竟然也在，忽然一下就出现，不仅吓了人一跳，还说出这样的话。
　　那次聚会之后回去她们就查了，对于宏辉邵氏的认知更进一步，清晰不能再清晰。
　　不知者才无谓，知道，便没办法不害怕。
　　后悔嘴贱这么一出已经来不及了，原本以为姜蜜大晚上在街上乱走模样看起来那么狼狈，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想进一步探听一下和哪方面有关，没想到竟然就惹到了面前的男人。
　　两个女人的脸比被风吹了一路的姜蜜还白，声音微颤舌头跟打结似得，忙不迭跟姜蜜道歉。
　　道完歉瞥向邵廷，他满脸不耐烦，她俩心里更紧了，脚下生风飞快跑开。
　　无关的人离开，姜蜜抿着唇默然看了他许久。
　　就站在这灯火通明的街口，他和她对视，陪着站不说话。
　　许久，姜蜜先开口。
　　“她们没说什么。”
　　“我知道。”
　　“我也没哭。”
　　“我知道。”
　　一人两句对话，说完蓦地又静下来相对无言。
　　这回是邵廷先动，长臂一展，将满脸别扭的姜蜜抱进怀里。
　　“……你要是哭了才好，眼泪流一流，把脑袋里进的水都流出来。”
　　他叹了声气，语气万分无奈。
　　“我真的很想打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你每天又在想什么东西。”
　　明明被她气到七窍生烟，却偏偏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可能上辈子真的欠了她。
　　他认了。

　　第52章

    晚风寒凉，他的怀抱温暖,暖流融融沁进心里让人就此化在他怀中，哪里都不想去。
    姜蜜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拉开距离。
    邵廷抬指抚了抚她眼睑下方,“回去么？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他们太显眼,特别是站在这路口位置,左右行人经过他们身旁时全都转头要瞧上一眼。
    姜蜜嗯了声,点头。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她从公寓跑出来之后，邵廷当即就跟上了,开着车缀在她后边，不太近也不太远,隔着一点距离跟着。
    回了车上，邵廷帮沉默不言的姜蜜系上安全带，她心情不好,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即使同他一起回程，脸色依然不大明亮。
    一路无言,邵廷专注开车。
    牵着她回了公寓,回到灯光明亮的顶层住所。
    他去浴室浸湿毛巾，拧干拿出来给她擦脸。
    姜蜜盘腿坐在沙发上，被热毛巾闷得皱眉连连。
    “等等要洗澡……”好不容易在他擦脸的动作间找到说话空隙，姜蜜微仰着头想避开，没成功。
    “洗澡归洗澡，脸先擦干净，走出去吹了一路冷风，脸不难受？”
    邵廷动作细致轻柔，她眉眼各处都被热毛巾浸润。
    姜蜜仰头看着他，待他擦得差不多了，开口：“你越来越像老妈子。”
    他勾起一边唇角笑了下。
    收了毛巾准备放回浴室，顿了顿，看向茶几上已然冷掉的饭菜。
    “没吃东西就跑出去，饿不饿？”
    姜蜜抿了下唇，点头。刚刚不饿，现在冷静下来，才感觉到胃里饿得难受。
    邵廷挂好毛巾，一样样把菜端进厨房，用微波炉加热。
    菜排队等着回温，他慢步出来，在沙发角落坐下。其实两人距离离得不远，姜蜜的膝盖正好能碰着他的腿。
    “看我干什么？”姜蜜侧头瞥他，“不去看着菜？”
    “微波炉比我有分寸。”邵廷淡淡道，瞧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不自在才说，“刚刚我话没说完你就急着跑出去，跑什么？”
    姜蜜没说话。
    结婚的话题，想想还是觉得沉重，她开口之后他没回答，提起来并不能让人产生任何轻松想法。
    叮地一声，厨房里恰好传来微波炉清脆提示响声，邵廷没起身去拿，仍旧坐着。
    她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他凝眸忽然说：“过几天我爷爷会来，他想见见你。”
    姜蜜一愣……他爷爷？见她？
    意思是，他和家里人说过她的存在？
    “原本我打算等他来的前一天再告诉你。”他爷爷的意思是一起吃个饭，他怕她紧张担心，不想让她太早给自己压力。
    然而现在这情况，不说也由不得他。
    “你爷爷……”姜蜜有点词穷不知说什么。
    “他很好说话，没什么架子，你放心。只是吃个饭。”邵廷说，“反正，以后迟早要见。”
    他早就在她家里人面前露过脸了，虽然头疼于她小姨现在的不赞同态度，但好歹他有名有姓，换句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他是过了明路的、姜蜜的正牌男友。
    ——位置占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见姜蜜有些恍然，他抬手摸她的发顶，“有我在没什么好怕，我爷爷肯定也会喜欢你。”
    毕竟，他这么挑却已经这么喜欢她，喜欢到连原则、底线，早就丢盔弃甲全都放下。
    说起来，他真的委屈，被长辈否认的明明是他，没有安全感的也该是他才对，可现在她一脸恹恹低落，反倒好似成了他没有给她安全感。
    邵廷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小姨那边，我去见她，她不信我那就由我来和她说。”
    他吻在她额头，语气轻轻，满是宽慰和纵容。
    “你不要多想，有我在。”
    .
    邵廷说去见姜惠，果真就找了个时间付诸行动，姜蜜原本怕姜惠身体不好，见了他受刺激闹出麻烦来，试探性地在她面前提了一句，不想她的反应很是平静，让邵廷要来就来，大有‘我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意思。
    姜蜜也想知道邵廷舌头到底能翻出什么花，但他们俩说话避开了她，她没能知道他们到底详谈了些什么。
    就在姜惠从医院回家之后，邵廷便找了个时间上门，在家里谈的话，还带了一大堆礼品来——不用瞧也知道都是上品，姜惠没拒绝，但接下东西的表情算不上太好。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半个小时有余，姜蜜坐立不安，房里客厅哪哪都待不住。
    她在厅里来回踱步走，看得吃零食的常穆一阵眼晕。
    邵廷和姜惠谈完之后，两个人表情看上去都有些高深莫测，姜蜜不敢问姜惠，又不好立刻从邵廷那套话，忍了又忍，在姜惠不点头也没不同意的默许中，她送邵廷下楼，上车前扯着他问了好一通。
    邵廷什么都没说，长臂在她背后一伸把她搂到怀里，俯首在唇上就是一亲。
    “没事了，你多休息，得空我带你去看看胃。有话和小姨好好说，随时打我电话。”
    他不多留，公司还有事，家里虽然有人打扫，但要迎接他爷爷，多少还是要费些心力。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姜惠一看到就恨不得把他种在自己家，更想时时刻刻让他和姜蜜黏在一起的好青年。
    姜蜜一句话没套出来，就那样眼睁睁目送他走人，只好长抒一气，万分憋闷地回去。
    .
    姜蜜被近来突如其来的一串事情绊住了脚，已经许久没有回她的公寓去住。
    向萱一个人独居，早就无聊得不知该干嘛打发时间才好。先前姜惠住院不好去烦姜蜜，得知姜惠出院，当即提了东西到家里探望，坐了没一会儿就把姜蜜拉出去放飞。
    到常去的茶餐厅开了个包厢，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唠嗑。
    向萱说了些近段时间的情况，过后自然而然聊起姜蜜的事。
    听到她要去见邵廷的爷爷，向萱一口果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十几分钟才平复。
    “这就见家长了？！”
    “他已经见过我小姨和姨夫了。”姜蜜抬了抬眸。
    “我知道，但是他的家人……”向萱顿了顿，“你小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邵廷和她说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说的，但姜惠说话时有提起这件事，明显知情。
    向萱呛红的脸颜色慢慢淡下来，问：“你做好准备了么？”
    姜蜜抿唇，“我也说不准。”
    什么是做好了准备，什么又是没做好准备，她讲不清楚。想到要去见他的家长，除了紧张还是紧张，尤其那是他家话语权最重的人，还是他的长辈。
    向萱上心起来，“见家长不是开玩笑的，衣服，头发，包包，还有配饰，哪怕是细节也得仔细仔细再仔细！还要事先准备了解一下他爷爷的喜好，不然贸贸然去你手足无措不是要出丑？”
    她说的在理，姜蜜听着头都大了。
    沉默间，闲得没事干的向萱当即拍板，“废话不多说，都交给我了，我这人虽然不得长辈喜欢，但是对于长辈们喜欢哪一款还是知道的。我扮不来，绝对给你好好扮上！”
    说一不二，立刻行动，结账出了餐厅，姜蜜被她拉去逛商场，美其名曰——置办行头。
    .
    因为向萱的一通话，姜蜜对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越发觉得忐忑，东西都买好，包括给老人家的见面礼，全都准备齐全，还是不放心。
    邵廷的爷爷邵均仪，年轻时候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商场上赫赫有名，有些实力和见识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这样一位老人家什么没见过？
    姜蜜心里没底的情绪一会儿比一会儿严重。
    饭局安排在晚上，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但邵老爷子还是很重视。
    姜蜜在家准备了一上午，谁知中午忽然出了事——
    刚出医院没多久的姜惠摔了腿，又往医院去，二度进宫。
    他们住在这栋楼的最顶层，楼上多一个阁楼和一片屋顶阳台，临近春节，姜惠在阳台晒了一竹竿的腊肉腊肠，这是在老家时就有的习惯，常德顺也是穷苦出身，这些在大城市显得略接地气的行为，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最朴实的习俗和记忆。
    结果就是在上顶楼仰头取腊肠的时候弄伤了，下过雨之后特别滑，姜惠一时没站稳滑了一跤。
    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院，缴费挂号看骨科，拍了两个片子又照了磁共振，大夫看完诊断结果，摸了摸姜惠的骨头，得出结论：“骨头没伤着也没裂，脚会疼站着没办法用力，是因为韧带拉伤，可以住院也可以回家休养，开一些药吃着，再用冷敷和药膏消肿。”
    才离了医院没多久又来，姜惠当然不乐意，她想回家，常德顺却不肯，要求她住院。
    转移到病房的途中两人还在拌嘴争执，一个不想麻烦，一个不想留下病根，出发点都是为了对方好。
    姜蜜去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握着手机纠结了好久。
    缴费成功，姜蜜拿着收费单，等电梯时还是给邵廷发了条信息。
    “小姨弄伤腿进医院了，我晚上可能来不了，替我向你爷爷说声抱歉。”
    消息发出后，电梯到达，里面没信号，直到到达姜惠病房楼层，信号才一格格恢复。
    邵廷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姜蜜声音微低，一一答了他的问，他也没有强行要求，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姨，说隔天有空就来看望。
    姜蜜松了口气，回了病房，在床边作陪一待就是一下午，从一点多直接守到了五点半。
    姜惠注意到天色，见时间已然接近晚饭的点，看向姜蜜：“你怎么还在这？”
    姜蜜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继续，“我跟邵廷说了，晚上我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小姨你弄伤了，我在这陪你……”
    “不用你陪。”姜惠打断她，“和他约好就约好了，好端端的忽然爽约，谁教你的？”
    姜蜜抿唇，闷着不吭声削苹果皮。
    “不是你们两个人平时见面，这和人家长辈说好的，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姜惠调整好身后枕头的位置，皱了皱眉，而后松开，默了几秒说，“你在害怕？”
    “……没有。”
    姜惠哼了声，“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苹果削完，姜惠不接，姜蜜干拿着，没了别的可做。
    姜惠叹了声气：“该说的他都和我说了，心里这点坎，我都在试着过，你要是连这都过不去，早就该识相别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姜蜜没说话。
    姜惠拿出手机，调出邵廷的号码，瞥了她一眼，无奈道。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接你。”
    .
    邵廷接到姜惠的电话时，邵均仪正和客厅里的客人聊得热火朝天。
    一收到姜蜜的消息他就和爷爷说了她晚上来不了，老爷子没生气也没往心里去，只说那就再挑个时候见。
    两点多左右，接到拜访电话，佟家父女登门。
    老爷子和佟家老爷子是故交，佟家父女代为拜访，老爷子待他们十分热情。
    聊到现在还没聊完。
    邵廷走到一旁接电话本意是避开，不想邵均仪人虽老了但听力一点没退化，听得清清楚楚，抬头问了句：“谁呀？”
    邵廷和那边说了句等一等，稍稍捂住手机如实回答。
    邵老爷一听，还没说话，佟迎就道：“邵廷交女朋友了？那正好，晚上我想代我父亲请老爷子吃饭，邵廷带女朋友一起来，见见面认识认识，我们佟榆刚从国外回来，也好多交些朋友。”
    名唤佟榆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笑起来和她父亲佟迎很像。
    邵老爷子觉得可行，点头道：“三个人吃饭太冷清，人多一些也好。让她别怕生，你佟叔叔不是外人。”
    邵老爷子的口吻，比起对佟迎的亲近，更多的还是对素未谋面的姜蜜的不见外。
    邵廷心里高兴，应过后答复电话那边，告诉姜惠他现在立刻过去接人。
    没叫司机，他自己去车库取车，开到院子里正准备出去，侧目一瞥，瞧见站在台阶上大门口的佟榆。
    她似乎是出来透气吹风，见他从半开的车窗看过去，扬唇笑了笑。
    和坐在她父亲身旁时端庄温和的笑不一样，这个表情更符合她的年纪，鲜活而灿烂。
    邵廷顿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
    就那一刹——
    刚刚笑起来的那个模样，看着有点眼熟。

　　第53章

　　邵廷和佟家人不熟，知道邵均仪和佟老爷子是旧交情,邵廷的父亲和佟迎来往也不少，但到他这并没有多深的情分。
　　甚至对于佟榆，在今天前他连她具体长什么样子也没法完全想象出来。
　　他们打小就没有来往,依稀记得在宴会这种场合上见过几次,那时候年纪不大,后来佟榆出国读书常年待在外边,天南海北彻底没了交集。
　　大概是因为以前见过，但太久没见，所以一瞬间觉得眼熟？
　　邵廷抿了抿唇角,不再多想，收回目光调转方向盘开车出了大门。
　　一路开往医院,姜惠说姜蜜在病房里陪她。姜蜜担心所以原本想推了见面，不过医生说没大碍，她的意思是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之前找姜惠开门见山摊牌谈话,果真有用，如今一看效果何等显著。
　　和姜蜜一比，姜惠的态度反倒显得更正面向上。
　　这段时间的事有些愁人,邵廷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消遣感情,这么多年没玩过，何至于到现在碰上姜蜜才来磋磨取乐？
　　事已至此，现在要紧的，是怎么让姜蜜正视。
　　她心里积压的东西，怕是和挡风玻璃外清亮的天光正相反。
　　.
　　姜蜜的确不太想去，说不清道不明，莫名就对去见邵廷家人这件事产生了抗拒心理。
　　明明那晚提起结婚的事还因为他无反应而难受，他点头，真的朝那一步一点点靠近，她反而开始动摇。
　　姜惠说了解姜蜜不是开玩笑的，光是看表情就猜出了姜蜜心里所想，给邵廷打电话打得毫不犹豫。
　　她对他们那种身份的人仍然存有意见，这无可否认，但如果因为那个男人，硬生生将姜蜜的人生前路堵死一条道，封起一个口，不公平。
　　凭什么他们一家人要为别人的狠心买单，要因别人的漠然受难？
　　在姜惠心里，姜骊什么都好，哪里都好，那样的结局不应该——姜蜜同样也是。
　　看着在床边默然不语的姜蜜，姜惠眼神微凝，“他马上就来，你跟他去，见他的家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一家清清白白，有什么见不得人抬不起头的？
　　“把那丧头丧脑的样子给我收起来。”姜惠半斥道，“你不比别人差。”
　　姜蜜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神，慢慢抿起唇，而后点头，动作很轻，但眼里的混沌一点点散了，眸光坚毅聚起。
　　“……我知道了，小姨。”
　　.
　　邵廷开车到医院楼下接姜蜜，时间差不多，到了该吃晚饭的点，没往半山上的邵家开，直接开去了酒店——在医院外等姜蜜的时候，佟迎让人打电话告知了他订好的地方。
　　“下午家里来了客人，是我爸的朋友，到我家拜访我爷爷。我爷爷和那位叔叔的父亲是故交，晚上他们和我们一起吃饭。”
　　边开车，邵廷边告诉姜蜜。
　　“客人？那我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是爷爷朋友的儿子，他带了女儿来，二十多岁刚毕业回国，只是五个人吃饭，你不用担心。”
　　他这么说，姜蜜不再多言。
　　天色黑下来，星点一颗颗亮起，往夜空高处爬。
　　车停在酒店外，邵廷牵着姜蜜进去，姜蜜略担忧地问：“我给你爷爷准备的东西落在家里了……”
　　刚刚急着送小姨去医院，后来打算今天不见面，在病房里消磨了一下午时间，这会儿东西没带上。
　　“没事。”邵廷说，“他见了你就高兴了，礼物不重要。”
　　姜蜜握紧他的手，一颗心扑通扑通稍稍加速。
　　尽管有他宽慰，她还是紧张。
　　快到包厢前，邵廷说等等进去了，让她先和邵均仪打招呼，他再给她介绍那位故交叔叔和他女儿。
　　姜蜜点头说好。
　　服务生敲门后推门让他们进去，鞠躬离去。
　　姜蜜被邵廷牵着，跟在他身后。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老一青一少，姜蜜悄悄瞄了一眼，没敢大喇喇仔细看。
　　不过认倒是挺好认，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应该就是邵廷的爷爷，另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和他身旁的年轻女孩，则大概是邵廷说的客人。
　　邵廷牵着姜蜜到说话的三人面前，姜蜜扬唇笑着和邵均仪问好。非常不好意思，但邵廷说了，喊爷爷。叫别的称呼也不太适合，她便听了他的。
　　邵老爷子笑容满面，若是有胡子大概已经翘弯了。
　　短短几眼将姜蜜打量清楚，长得干净秀气，气质不错，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更重要的是，这是邵廷第一个往家里人面前带的女朋友。
　　今年他就三十了，这么多年别说对象，他连一个性别不同的活物都没往家里带过，养只狗都是公的。
　　大小伙奔大青年的年纪，终于开窍了，能不让人高兴么？邵均仪实在高兴。
　　姜蜜站着听邵均仪问了几个问题，邵廷接着便给她介绍旁边没说话的佟家父女。
　　“这位是佟叔叔，那个是佟叔叔的女儿佟榆。”
　　姜蜜顺着他介绍的声音转头，侧目看过去，“叔叔你……”三个字才出喉咙，登然卡住。
　　笑意僵在唇边，慢慢滞缓消失。
　　佟迎的表情同样晦暗，一改先前和邵均仪说话的温润闲适，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阴云，厚重闷沉。
　　相比之下，佟榆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原本用来迎接姜蜜的笑容，在看到自己父亲和她变幻的神情之后收起。
　　邵廷察觉到了姜蜜的不对，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没半点反应，“姜蜜？”
　　佟迎的视线从姜蜜身上移向邵廷，“这是你的女朋友？”
　　邵廷蹙眉一瞬，嗯了声，“这是我的女朋友，姜蜜。”
　　佟迎的脸色变了几变，邵廷看在眼里觉得奇怪。
　　“……佟叔叔认识我女朋友？”
　　“不认识！”姜蜜回过神，在佟迎开口之前答话，语气蓦名冷硬。
　　佟迎面色一沉，睇着姜蜜几秒，沉沉说：“你家里人就是这样教你的？”
　　姜蜜握紧没被邵廷牵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气息重了几分。
　　“我有没有家教，这位先生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问问你自己死了没。”
　　喉间哽着郁气，她脸上泛起冰凉凉一片白，话说的无比难听。
　　邵廷没来得及弄明白姜蜜的反常，佟迎一下站起身，脸色差劲，但还未开口，姜蜜先冷笑，“怎么，这位先生要动手？不好意思，天气太冷季节不对，今天没穿短袖，让你失望了。”
　　佟迎被她不逊的语气气到，不复往常雍然温和，佟榆眼疾手快站起来拉住他。
　　“爸！你怎么了？”
　　姜蜜冷然目光扫过他和他身边的佟榆，整个人犹如临战前的刺猬，前一刻面对邵均仪的温和怡雅，全都烟消云散。
　　眼睛疼，她的眼睛里装进了不该装的东西，脑子里混沌一片，心突突跳，呼吸灼热，一下一下烧得疼。
　　邵廷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了，满脸担心，邵均仪看着突然发生的变故，沉稳面容上早就没了笑意，横纹条条的眉间皱起来，但没说话。
　　邵廷想抱姜蜜，想把她揽到自己身前，奈何姜蜜僵直站着不动，像根硬邦邦的枯木桩。
　　眼前浮起热气，她不想哭，心里潮汐一遍遍涤荡，有东西撑不住快要汹涌奔腾而出。
　　搞砸了。
　　她知道邵廷的爷爷就坐在沙发上，就在面前看着，可她忍不住，没办法让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和面前这个人笑脸相对。
　　隔了这么多年，她从未主动找过他，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她。
　　五岁时见过的那张脸染上了岁月痕迹，到底抵不过时间，他从一个潇洒公子哥变成了如今的中年男人，轩昂不再，唯一不变的是他那份高高在上，潜在他眼底深处，刻在他的骨子里，一次又一次用来羞辱她和她的亲人。
　　那个叫佟榆的女孩是他的女儿，扯住他的胳膊，拦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在做的不适宜的时候站出来劝阻，姜蜜不懂这是不是父亲和女儿该有的相处方式，因为她没有父亲。但想来他们的关系肯定很好。
　　家庭和睦，女儿乖巧，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记不记得她摔倒在碎玻璃上哭嚎的样子？
　　哪怕一秒。
　　再待下去，不仅气咽不下去，怕是要倒流呕出心头血来。
　　姜蜜从邵廷掌中抽出自己的手，“我突然不舒服，抱歉。”
　　转身要走，邵廷伸手拉她，在被拉住之前，先响起佟迎的声音。
　　“把你教成这样，你的小姨姨夫真是厉害，该有的礼貌一点都没有，跑出来现眼！”
　　姜蜜步子一顿，下一秒转身，在其余四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括佟迎自己——她拿起桌上的温茶，抬手狠狠一泼全泼在了他脸上。
　　热水淌下，茶叶粘在他脸颊上，佟榆被吓到，诧异叫出声。
　　“洗洗脸吧，像你这样自视甚高的恶心东西，该多搓一搓脸皮，顶着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你不累么？没事就喜欢反咬别人一口，狂犬病该去治治看了，说不定会好的！”
　　姜蜜把杯子摔在地上，哗啦碎响，玻璃茬溅了一地。
　　她吸了口气，向邵均仪鞠了个躬：“对不起，扫了您的兴。”直起身看向邵廷，“我先回家，你陪爷爷吃饭。”
　　快步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轻声又仓促的——“对不起。”
　　佟榆手忙脚乱给佟迎擦脸，佟迎气得不轻，人都颤了起来。
　　邵廷顾不上他，看了看邵均仪，后者坐在沙发上定如泰山，脸色微沉，无奈颔首，“你去吧，我这不用你陪。把人送回家，别出什么事。”
　　佟迎怒意难平，要说话，被邵均仪打断。
　　“佟迎你坐下。我也算是你长辈，你爸不在这，今天我们爷俩好好说会儿话。”
　　刚刚说了那么久，现在又说要好好聊……邵均仪要说什么，意思很明显。
　　邵廷心系姜蜜，虽然对他爷爷似乎知道内情的表现猜测颇多，但急着追人，没心思问那么多，和邵均仪道了声，当即追出去。
　　.
　　姜蜜快步走出酒店，走的又快又急，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她不管不顾，沿着街道一侧朝前方猛走。
　　姜惠晚上非要让她来，意欲为何，她知道。
　　佟迎的存在是个意外，但她不后悔在包间里做的一切。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说那些话，还是会用茶水泼他。
　　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姨。
　　没有做到最好，没有守住该有的样子，她丢脸了，把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
　　或许真的和那个阶层气场不和，又或许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好，冲动，意气用事，难以控制自我，很多事她都办不到。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胳膊疼么？不疼。
　　可胸口往里有块地方，隐隐作痛二十多年了。
　　姜蜜眼眶酸涩。
　　是真的对不起小姨。
　　小姨收回成见，强忍着不去想心里那道阴影，努力迈过坎儿，就为了给她想要的爱情一个机会。
　　却被她搞砸了。
　　可是她疼啊。
　　看见那个给她生命又弃她如敝屣的人在二十多年后用同样厌弃的眼神看来……
　　心里真的，真的好疼。

　　第54章

　　姜蜜走得虽然快，邵廷开车追,不多时倒也追上了。
　　泼的是佟迎，不想见的是佟迎，怨气有头有主，姜蜜没有把气撒在别人身上,被下车的邵廷拉住的时候,竭力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回家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坐进副驾驶座一系上安全带便颓然微疲道了句：“别问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谈。”
　　邵廷尊重她的意愿,没有问，心里沉钝一片，默然开车。
　　他不舒坦,因为她不痛快。
　　送她到家，邵廷折返，饭局没吃便散了,佟家父女回去,邵老爷子回了半山邵家，坐在厅里等他。
　　老爷子摆开架势要和他说话,遣开宁叔等人,两爷孙面对面在灯光澄明的客厅面对坐下。
　　“这件事，女方虽然不能说完全无辜，但真论起来佟迎的问题要更大些。”
　　邵均仪轻轻颤首，声音低沉，矍铄精神褪了大半。
　　作为佟迎父亲的好友，当时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佟迎父亲和他提及时话里话间骂过佟迎不少次，对于佟迎乱来的行径很是生气了一番。方才在酒店包厢里支开佟榆，他和佟迎好好聊了聊，没办法改变太多，说了那么多话也只是希望佟迎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人老了，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害怕亏心。
　　邵均仪叹气，模样纠结。
　　邵廷等了半天没听他把事具体说清楚，皱眉问：“爷爷，这件事和佟家到底什么关系？”看姜蜜的表现，她和佟迎的关系当然能猜到一些，但他在意的是那层关系之下，真正的症结所在。
　　“都是过去的事了，已经至此，再翻出来讲没有意义。”邵均仪摇了摇头，看向邵廷，“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爷爷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邵廷一顿。
　　“小姑娘人看着确实不错，不过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和佟家之间的关联牵扯，一时半会肯定是解决不清的。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做……”
　　“我想和她结婚。”
　　邵廷出声，打断了邵均仪的话。
　　沉邃目光定定看他，邵均仪问：“你确定？”
　　“确定。”邵廷答得毫不犹豫。如果说当时姜蜜突然提起这件事时他还有些懵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么现在过了这么久，经过几天细细考量，他已经能够做出决定。
　　——其实当时姜蜜开口的时候，他想的只是不希望她因为外界因素贸然做决定，和‘不愿意’完全无关。
　　他希望姜蜜想和他结婚，只是因为想嫁给他，而不是因为有谁反对，或者其它纷纷扰扰的理由。
　　邵均仪搭在自己膝头的手用力捏了两下，而后又叹了口气：“既然你有想法，那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以后能一番顺遂自然最好，若是有磕磕绊绊，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和她说一说，过几天跟佟迎见个面谈一下。有些话要当面说才讲得清。”邵均仪缓缓站起身，避开邵廷扶他的动作，摆了摆手，“能解决的龃龉还是尽量解决得好，多一个朋友总强过多一个交恶对象。”顿了一下，又说，“不过那也是你们的事了，我和你佟爷爷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你们这些小辈以后处的好不好，全凭缘分，我们不强求。”
　　若是邵廷真的和那个姑娘结婚，并且她坚持不肯和佟迎来往，他和佟老头不会受什么影响，但他们入土之后两家人要亲近怕是就难了。
　　……孽缘，都是孽缘。
　　邵廷还是扶上了邵均仪，放慢步子陪老爷子上楼。途中还想问姜蜜和佟家的事，邵均仪不上当，淡淡扯了扯嘴角笑，“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问佟迎也好，问那个小姑娘也好。我老头子规规矩矩一辈子，才不做这卖弄长舌的事。”
　　进房前提醒一句：“记得联系佟迎约好时间，让他们见一面。”
　　.
　　咖啡厅里，一杯美式一杯拿铁，闻起来都是咖啡味，好这口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分出不同。
　　姜蜜面前那杯拿铁一口都没动，从踏进咖啡厅起就是同一个表情——或者说从佟榆联系她开始，她的表情就冷硬凝住了。
　　“佟小姐有什么事？”
　　不想浪费时间，姜蜜先开口。提前给店里员工放了假，小家伙们转移到关非云那儿去了，她在家照顾弄伤腿的小姨，好不容易把那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不想佟榆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贸然联系你，我很抱歉。”佟榆笑了下，面对姜蜜不善的语气，一点都没有不悦。
　　姜蜜还是那句话：“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那天，我替我父亲向你道个歉。”
　　佟榆说的诚恳，姜蜜凝着她，半晌说：“道歉？他知道你要这么做么？”
　　“来找你是我私人的行为，我父亲确实不知道，不过……”
　　“你到底有什么事？”姜蜜皱眉打断，“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
　　佟榆尴尬道：“你不必这样，我没有恶意。”顿了下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处理会很麻烦……其实，我以前就知道我有个姐…呃，知道我父亲有另一个孩子。”
　　“所以？”
　　“我印象里有过两次，我父亲和母亲因别的事吵架之后提起这个，后来陆陆续续从别的地方了解了一些。”佟榆看了姜蜜一眼，“我知道有些地方可能我父亲做的不太好，但是都已经这么多年，没必要弄得这么僵，我希望你……”
　　“佟小姐。”姜蜜淡淡拧了下眉，“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和你父亲之间不存在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僵不僵的。”
　　佟榆抿了抿唇，“换个角度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姜小姐为什么不换位替我和我母亲想一下，在这件事里我们难道不是受害者？你……”
　　“打住。”姜蜜再次叫停，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整个人清冷平静，“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我代表我自己以及我过世的母亲说一句，我们从来就没有对你和你母亲有过什么意见和想法。我不懂你主动跑来找我把这件事揽上身是什么意思……你今年二十出头？”
　　佟榆小声答了句：“二十二。”
　　“是了。我今年二十八，我们相差六岁，据我所知我母亲和你父亲有牵扯的时候，佟先生并未结婚，对吧？”倒退回去，她五岁那年，佟榆才刚刚在她母亲肚子里，查查佟家相关消息，十几年前的事虽然略有些久远，但桩桩件件还是留有余痕。
　　佟迎和妻子是结婚第二年要的孩子。
　　也就是说，姜蜜四岁的时候他们才结婚，五岁佟太太怀孕，六岁佟榆出世。
　　姜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成家。
　　佟榆听姜蜜忽然话多起来，以为她要激动起来针锋相对，然而姜蜜仍旧语气淡淡。
　　“我的降生已经是事实，可能对于你父亲来说这至今还是个不愿意接受的错误，这些都随他，反正我对他怎么想的不感兴趣。我只告诉你，你来找我根本就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想和我谈什么？谈我跟你父亲的关系？你希望我和你父亲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你和你母亲完全无辜，这一点我非常认同，所以你开头那句抱歉恕我不能收。至于你父亲的问题，我想不管是你还是你母亲谁都无法代表。至于我母亲，她或许有错，但她已经为她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单纯只想不要和你们家扯上关系。”
　　“以后请不要再联系我。祝佟小姐和佟太太一切安好。”姜蜜起身，将一张红币摁在桌上，“谢谢你请我喝下午茶，不过我喝不惯，浪费了你的美意，不好意思。”
　　“姜……”
　　佟榆还想叫她，姜蜜已经快步朝外走去。
　　她对佟榆和佟迎的妻子，没有话想说。事情不是她们造成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们也是受害者。
　　结婚之后才知道丈夫有个在外生的女儿，出生后很多年才知道还有一个比自己更早生的‘姐姐’……
　　她们也膈应，有资格膈应。
　　错的是佟迎。
　　错的是男人，何苦掰扯成女人跟女人的恩怨。
　　姜蜜走在街道上，冬日和煦，难得的暖阳好天气。小姨曾和她说过的那些旧事却挤做一堆不停冒出来，心里凉凉一片，浑身发冷。
　　佟榆是天之骄女，大家小姐，她的母亲有着和佟迎旗鼓相当的家世。
　　有些事情没经历过，像她这种身份的人，不会懂的。
　　.
　　姜蜜躲了邵廷三天，原本以为让她自己缓过劲来是不太可能，邵廷都预备亲自上门去逮人，结果还是姜蜜先联系了他。
　　好几天没来公寓，邵廷这段时间在家陪爷爷，也没来这住，前段时间留下的痕迹，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清理，又恢复了冷清清没人气的氛围。
　　厅里亮堂，暖气漾漾盈满室内，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悬挂的大屏幕里放着影片，然而谁都没在意放了些什么。邵廷把看似在认真看电影的姜蜜拉进怀中，他窝在角落，她窝在他的怀里。
　　“你有话想对我说么？”
　　睫毛颤了颤，姜蜜抿了下唇说，“……没有。”
　　刚说完，却又道：“上次的事对不起，你爷爷……”
　　“爷爷没生气。”邵廷抚了抚她的额发，眸光微凝，“你这几天在家干什么？”
　　“把店里的事处理完了，给她们放假，到关非云那去了一趟，白天在家照顾小姨，晚上陪向萱出去打发时间。”她如实答。
　　日程排得还挺满……
　　邵廷低头亲了她一下，默了默说：“你和佟家的事，不想说我就不问。是我的错，没有先搞清楚，饭局上闹出那样的场面。”
　　姜蜜摇头。
　　和他有什么关系？乱七八糟一团麻一样的破事，他又怎么会知道。
　　姜蜜埋头进他怀里，半天不想抬。
　　邵廷搂着她，没说话，心里思绪不轻。
　　她还是不肯说。完全没有要告诉他的意向。
　　不想混沌磋磨下去，但也不想逼她。
　　静了一会儿，想到邵均仪说的事，邵廷开口：“明天或者后天，有时间吗？”
　　姜蜜问：“有，怎么？”
　　邵廷稍作犹豫，还是斟酌着道：“爷爷和佟迎谈过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想安排一个时间让你们俩见一面。”
　　怀中的身子明显一僵。
　　手臂微微用力，他还没再说话，姜蜜先扯了扯嘴角：“和他见面？谈什么？”
　　见她不似全然抗拒，犹有商量余地，邵廷道：“爷爷说，有些话当面说才说得清楚。”
　　“哦。”姜蜜动了动唇，“什么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挑你觉得恰当的时间。”
　　姜蜜垂眸顿了顿，倚回他怀中，许久才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嗯’。
　　“同意见他？”邵廷低头，手抚上她的脑后。
　　她在怀里点了点头，不等他再说，蓦地又抬头，“我饿了。”
　　“饿了？”邵廷一顿，“想吃什么？”
　　“你煮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要他下厨，他当然没二话。
　　姜蜜一个人在客厅窝着继续看电影，邵廷在厨房有条不紊。
　　食材刚从冰箱拿出来，才洗干净，背后忽然被人抱住。公寓里只有他和姜蜜两个人，背后是谁不用猜。
　　“怎么了？”
　　邵廷转身，袖子挽到手肘前，手上湿淋淋淌着水，不好抱她。
　　姜蜜定定看了他几秒，忽地踮脚勾住他脖子，把他往下拉，仰首亲住他。
　　邵廷被她推得退后一步，撞在水池边缘。姜蜜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手去探他的皮带解扣。
　　愣了一下轻轻蹙眉，顾不上手是湿的，邵廷搂住她的腰拦住她，微微偏开头。
　　“别闹。”
　　姜蜜顿了一下，不管不顾，再度贴上去。
　　原是想拒的，她主动得有些不正常，邵廷竭力避了一会儿，然而耐不过她。她的手各处作乱，倚在他怀里软玉温香，丁香小舌热情绵缠，揽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气喘吁吁，鼻尖轻碰厮磨，她眼里蒙着水雾，碧波一片，晃荡漾得人似是乘着孤舟颠簸其中，氤氲沉醉。
　　她紧紧抱着他，脸上白中盈着粉，动情之色浅而诱人，倚在他怀中热得像个火炉。
　　“我想要，就现在。”
　　……
　　从厨房到卧室，理智的弦一旦崩断就再难控制什么。洗了一半的食材搁浅在水池里，泡在半满的盆中，静默无人理会。
　　室内是热的，暖气温度高，然而再如何也敌不过相贴肌肤传递的体温。
　　一触即燃，空气里全是热乎乎黏腻腻的气息。
　　她格外主动，格外热情，寂静的公寓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像一团燥热的火光，将他烧得一点一点全无所剩。
　　情难自控，汗湿了彼此和床铺。
　　直至天色沉暗，又至天光再亮。
　　……
　　睁眼醒来之际，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只摸到空空一片。
　　邵廷皱着眉彻底清醒，定睛看去，身旁没有人。
　　坐起身，顶着微乱的头发，床上乱糟糟一片，他懒得管别的，当即要下床去卧室外找她。
　　顺手拿起手机，摁亮一看发现有未读消息。
　　随意点进去，轻瞥了眼内容，蓦地顿住。
　　姜蜜发来的，时间是几个小时之前。
　　“年后有好几家客人的宠物需要配种，我去h市联系看看，可能要过段时间才回来。抱歉。”
　　后面还有一条消息，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邵廷越看，脸色越沉，眉头拧得越紧。
　　突然之间去别的城市，年后的事年后有的是时间处理，非得这个时候去？
　　她的意思是拒绝了和佟迎的见面。
　　联系昨晚表现，一切反常串在一起，她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他也被当成了破罐子之一。
　　驻步站了几秒，邵廷点进联系人，拨出号码。
　　不多时那头接了，他沉沉动了动喉咙：
　　“小姨。你方便么，能不能见面谈一谈？”

　　第55章

    h市和n城相比，气候相对暖和,整个城市节奏偏慢,是个宜居的地方。
    姜蜜住进市中心隔壁区的酒店，地段繁华，出入方便，不出门的时候站在玻璃前看楼下车水马龙,很能打发时间。
    ——在h市待了三天，几乎可以说大半时间都是在房里度过的。给客人的宠物配种,或是处理店里年后预备的其它事情，确有这样的情况,但不急可以慢慢来,根本没有谁催她,只是离开n城的借口。
    向萱试着开导过她,后来也不多说，让她遵从自己的意愿和心情。短短几天‘春假’结束,陌生城市的陌生风景看够了,眼见各地都开始泛起熟悉的新年气息，姜蜜生了归意,决定回去。
    想来邵廷应该明白了她的意思。
    轻装简行,买了机票飞回去，落地后给小姨打了通电话，说先回公寓一趟，之后再回家。那边说好，没催促也没多问。
    到公寓整理了一趟，不见向萱，她和父母关系淡薄，除了金钱上的往来几乎没了联系，最近正在考虑是否要回家过年的问题。
    收拾好往小姨家赶，一下楼却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楼前。
    姜蜜脚步一顿，透过挡风玻璃，直直和内里端坐的邵廷视线相对。
    他眸光直接而明了，隔着玻璃和空气望来，登时让人无可闪避。
    姜蜜站着不知该进该退，他从车上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静静看了她两秒，握起她的手，牵着她往车上带。
    “去哪……”她脚步滞怔，被塞进副驾驶座，一脸懵然。
    邵廷不说话，默默踩油门开着车。
    出了小区，不是去小姨家的路，姜蜜坐不住，侧头皱眉看他，“你要带我去哪？”
    邵廷睇她一眼，许久才说：“我给小姨打过电话了，明天或者后天回来，她知道。”
    ……明后天？要去哪？
    车开上高架，邵廷说：“我带你回老家一趟。”
    姜蜜的老家，即是原先的姜家。当年穷得叮当响的村子，经过二十多年变迁，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上了新洋房，开起了小车，进村的路也修好了，不难走。
    每年清明的时候才会回老家，有的时候姜惠干脆一个人回去，姜蜜对那儿印象不深。
    但，姜骊的墓立在老家。包括姜家二老，三座坟茔，两座实，一座空。
    “回去……干什么？”她隐约猜测，不敢确认。
    “去拜祭妈妈。”邵廷看着前方没有转头，答话语调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不对劲。
    姜蜜还想说什么，他侧头看来一眼，道：“刚下飞机累了吧？把靠椅往后打，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路修好了比从前好走，可距离在那，三五个小时是肯定要的。
    姜蜜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
    他一个字也没问，关于她躲开避开跑到h市的事情。
    想说的话太多，然而望着他朗毅沉严的侧脸，霎时又说不出话。
    .
    到达老家村子里已是下午四点，邵廷事先同姜惠商量好了，她联系了负责照看姜家的人，等在门口给他们送钥匙。
    常德顺生意做起来之后，把姜家老宅推倒，深挖地基重新盖出一栋三层半的小别墅。顾得是同村的一位婶子，每个月给些钱，帮忙定期打扫卫生。
    邵廷和姜蜜来了，婶子给了钥匙，说走的时候到村东边橙色那排楼第三栋找她，留下钥匙就行。还告诉他们，屋里一楼餐厅桌上放着买好的菜，蔬菜、肉和河鲜全都有，都是新鲜的。
    没有二话，邵廷开了大门带姜蜜进去，客厅全铺的是大理石板，泛着凉意容易让人觉得冷。
    姜蜜虽然不常回来，好歹是自己家，找到各处开关，开了暖气和灯，屋里一下亮堂起来，没多久暖融融泛热。到餐厅一看，桌上果真放着红红绿绿几个薄塑料袋，菜场专用的那种，黑色不透光袋里应该就是河鲜。
    开了几个小时车，不饿也饿了，邵廷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径直去厨房。
    姜蜜坐了一会儿跟着去帮忙，屋里暖了，撩起袖子直接碰冷水也不觉得寒。
    “吃完饭之后干什么？”这个点该吃晚饭，等等吃完天也黑了。
    “去逛逛。”邵廷说，“明天上午买些祭品，去扫墓。”
    两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有条不紊，气氛蓦地惬意温馨起来。
    不明白邵廷忽然折腾这一出是为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下车时候给小姨打了电话，小姨确实知道这回事，姜蜜便暂时按下心中不解。
    洗着菜，西芹有细细的纹路，怕有泥藏着姜蜜洗得特别细致。处理完西芹，拿起辣椒，“这个会不会有点多，要不然只洗一半……”
    侧头要和邵廷说话，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忽地一下从背后抱住她。
    和平时有些不同，往常是揽上腰，而这一次他却腾出一只手，将她两只皓腕一起钳制握在大掌中。
    姜蜜顿了顿，察觉异常，微微动了动想挣扎，挣不开，“邵廷……”
    他钳着她的手，用力到捏出了痕迹，姜蜜觉得痛，回头看见他沉沉的眼睛，古怪得很，不知怎么莫名让她有些慌。
    邵廷忽然把她压在水池边缘，她两手并在一起像被绑住一般无法动弹，腰上是他另一条胳膊，箍得发紧，勒得她喘不上气。背后是他的胸膛，她整个人都被锁在他身前。
    “你的手腕这么白，用红绳绑起来勒出深红的细印一定很好看，冬天的裙子不好脱但也不是太麻烦，棉布料也可以试着撕掉，辣椒西芹或者别的什么，塞进去试试看……”
    他贴在她耳边，话音清冷没有掺杂半分欲望热度，说出的内容却让姜蜜心口咯噔猛跳了一下。
    邵廷见她脸色变了，眼里闪过什么，几不可见地拧了拧眉，仍然往下说。
    “腰够细的话，身体可以柔软到什么程度？用粗皮绳吊起来悬在半空，或者向后对折手和脚捆在一起，折成弯弓的弧度？”
    姜蜜脸色煞白，慌乱开始挣扎起来。
    邵廷不放劲，将她禁锢得死死的。揽在腰上的手撩起衣摆往里探，朝着腹下探去。
    和以前每一次都不同，姜蜜激烈挣扎，眼里满是惊和惧，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气息喷洒在耳边，说出的话一字一字像针戳在心上，戳得她满脑门汗。
    手腕上的痛感更是在提醒她此刻情况不同。
    他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动作狠而厉，姜蜜挣扎越发剧烈。
    “放手放手……别碰我！邵廷……邵廷……！”
    一个挣扎一个强制，由站着变成跪坐在地，后来她更是双腿乱蹬，满眼仓惶。
    嘴里一叠声叫着，那声音更多的是惊不是怕。
    手腕、手臂、腰上，各处被他弄出了红痕，姜蜜头发乱了，像陷入绝境的小狮子，反应强烈。
    直至邵廷停下动作，她还蜷在水池下柜门旁猛烈蹬腿。
    一分多钟后，抓狂的叫声停了，她喘着气满脸惧怕，眼里却怔怔一片，没有焦点。
    邵廷许久没动，艰难动了动喉，眸光滞重深沉潜过眼底。
    他伸手，一碰上她的肩膀，她又有点失控想要躲，不等她再出声，邵廷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那双手臂如烙铁一般，像是要把她箍进血肉骨头里，对她的推拒和蹬踢毫无反应。
    “……你害怕这样，害怕这种事对不对？”
    邵廷垂头和她额抵额，闭了闭眼。而后在她惨白的脸上细细密密落下亲吻，轻柔又小心地从额头、眉间、眼角……一处处亲过。
    强势而不容抗拒的怀抱，偏偏透着难言的温柔。
    刚才那些，似乎只是幻觉。
    是了，这才是他。
    他的怀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什么，尊重她的意愿，不去碰她心里不想给人看的部分，即使她像蜗牛一样缩进壳里无谓逃避，他也永远在迁就，在退让。
    姜蜜恍然睁着眼，眼里淌下两行泪来。
    邵廷心里像被一双手狠狠捏过，从和姜惠见过面之后，那种感觉一阵一阵一直存在，此刻越发强烈。
    他一点一点吻掉她的眼泪。
    “我不会这样对你。”
    “是过去的事，过去了不会再发生，你不会是第二个，永远不会……”
    姜蜜无神的双眼焦点慢慢回拢，她唇瓣微颤，抓着邵廷胸前的衣襟，蓦地嚎啕哭出了声。
    ……
    姜骊和佟迎，邵老爷子概括的那句孽缘，当真再贴切不过。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常德顺动手术的钱是姜骊出的，骨头断裂二次手术的钱还是姜骊出的，进货亏损赔光了本还欠下债，以及东山再起，都是姜骊拿出来的钱。
    其中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积蓄，其余则是别人给的。
    这个别人，正是佟迎。
    玩世不恭的有钱公子哥，纵然很多人想攀上，但对于姜骊这样的人，下意识选择当然是避开。
    佟迎追了她很久没有追上。如果不是这个玩笑一样的意外，她和佟迎未必会有后来的牵扯，就算有，也不会深重至此。
    最初佟迎对姜骊很好，然而对于他这种要风有风的人来说，‘得到’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久而久之就变了味。他爱喝酒，一喝醉就折腾姜骊。
    在床上时不仅揪头发掐喉咙司空见惯，他还喜欢拿烟头烫她，哪都不烫，每每在办完事儿的时候用抽到快灭的烟烫下边。
    千般花样，万般折磨，他一一在姜骊身上试了个遍。
    姜骊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一旦反抗迎头就是耳光。躲不了，藏不住，她有学业，有家人，跑不到天边。而且佟迎要是找不到她，待他气急之后再被揪出来，下场更惨。
    “老子花了钱，你闭嘴。”
    他醉醺醺的时候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
    或许是认为，他和姜骊的关系是他凌驾在上，于是心里积压的阴暗部分便对着她发泄了，总之，那是一种和他在外光鲜模样截然不同的面貌。
    好几次姜骊被他弄到进医院，他清醒之后有时也会愧疚，但也只是愧疚，过后依旧。
    那段时间姜骊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他手里，好在后来他终于腻了，她得以摆脱噩梦。却因为阴影太重，心里产生问题，精神状态非常差，好长一段时间气色糟糕，睡眠糟糕，活得半人半鬼。
    姜惠去看她，她只字不提，姜惠只知道她状态差，不知道她身上有伤。
    过了个把月伤没了，她的精神头终于养好了些，又发现自己怀孕了。
    姜惠试着问过很多次，正面问，旁敲侧击，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丝毫东西。
    姜骊捂得紧，大概也并不愿意对人言。
    孩子一开始打算不要，姜惠陪她去医院，谁知术前体温高出正常值，只能将日期延后——
    一场流感侵袭全城，从隔壁城市开始蔓延席卷了整个省，姜骊身体状态不好，姜惠只是咳嗽几声，检查完没问题，她一声没吭，偏偏染上。
    急性传染病一起，治病将养，拖拖拉拉便过了五个月份，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体状态时好时坏。
    落胎伤身，但生下来麻烦或许会更多，姜惠一咬牙狠心，是劝她拿掉的。
    那时姜骊已经瘦的没了半点光彩，全身上下只有隆起的肚子有肉。
    “算了……吃了这么多药，看了这么久的病，他也没走，也许是老天要她留在我这儿。”
    她那时对姜惠说，“生吧。”
    “哪怕生下来不够聪明，身体比别人差，我都认了。”
    这一辈子磋磨养大就是了。
    一边是大月份落胎对身体的伤害和后遗症，一边是单身妈妈的未来，姜惠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
    姜惠知道姜骊和佟迎好过的事，但知道的不多，也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见姜骊最后几个月养胎期间绝口不提他，心有疑窦，问过一次，之后再没开口。
    姜惠越发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喜，尤其生产的时候姜骊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想到姜骊为这娃娃受的苦，姜惠就待见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生完孩子，姜骊陷入了产后抑郁的症状里，她忙前忙后全程照顾月子，出了月更是一刻也离不了地帮忙照看婴儿。
    姜骊的状态根本没法带孩子。
    大半年过去，姜骊才完全恢复，身体好起来，情绪正常，除了丰润了些，明艳一如从前。
    孩子的名字用的是孕期起好的，蜜。
    一生如蜜，甜甜美美，苦难酸涩尽数远离。
    毕竟是亲手带在身边照顾，姜惠慢慢对外甥女产生了感情。
    考虑到产后抑郁对姜骊造成的伤害和影响，在她提出要跟随曾经的导师组建的团队外出研究时，姜惠没有阻止。
    她本来就不是会在家做主妇带孩子烧饭的女人。
    姜惠便担起了照顾姜蜜的责任，姜骊一段一段时间往外跑，在外几个月，回来几个月，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
    另一边，常德顺的生意逐渐走上正轨。
    直至姜蜜五岁，她都没有提过孩子的父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在那一年变故突生。
    姜骊在高寒地区进行濒危动物研究时卷进偷猎事件，救下藏羚羊，但却在偷猎团伙的追击中撞翻车，连人带车摔下山。
    尸骨无存。
    姜骊发生意外之后，姜惠得知了姜蜜生父佟迎的讯息。
    姜蜜学说话太慢，五岁了还不怎么开口，慢到让她和常德顺担忧。处理完丧事联系上佟迎，一是告知他姜骊去世的消息，二是希望他能稍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的专业医生看看姜蜜的问题。
    那是他们做的最错的决定，至今想起，仍觉得后悔不已。
    也是那之后，姜惠才在姜骊的遗物中找到她产后抑郁期间写的日记。
    关于和佟迎的点点滴滴，让她积压在心难以抒发不想对人言的一切，全被她写进了日记里。
    姜惠大哭了一场，常德顺心里更是插进了一把刀。
    他的命他的腿他的生意，撑起这些的竟然是姜骊一个人的痛苦。
    日记本原本要烧，犹豫过后，被姜惠锁在了柜子里。
    姜蜜考大学之前因缘巧合发现并打开看完。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天没出来。
    她临时改变志愿，去学兽医。
    她和反对的姜惠、常德顺吵了一架，第一次忤逆他们的意思。
    人生在世，太多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想记得一些什么。
    仅此而已。
    ……
    邵廷和姜蜜跪坐在厨房地板上，她在他怀里，哭得双眼通红。
    他紧紧抱着她，没有出声，没有说一字一句，任她放声宣泄情绪。
    从姜惠那弄明白一切之后，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之所以他爷爷会说那样的话，之所以佟家老爷子会训责佟迎，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结婚之后，佟迎醉酒失态一时没忍住，在妻子身上做了同样的事，娶进门家世相当的老婆，自然闹得不可开交。
    佟老爷子便是在那一次敲打得知，同样的事情他早在另一个人身上实施过无数次。联系之前传到耳朵里有关那家人找上门发生的情况，佟老爷子大动肝火，恼怒不已。
    去找，只可惜他们迅速搬离了当时那座城市，潜入茫茫人海中。
    之后二十年，再没有上门一次，再没有和佟家有过牵扯。
    没人贪他们佟家什么。
    并没有。
    姜蜜哭得邵廷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她在他怀中颤栗，蜷缩，每泣一声便教他心里更紧一分。
    她心里有阴影。
    儿时的记忆和她母亲的遭遇，让她心中部分位置被阴影遮蔽。
    但她一直很努力，积极向上地想要改变，想要适应，和孟行言在一起就是尝试。
    她试过，然而仍无法迈过障碍，面对孟行言的亲昵避而不及，像容易受惊的雏鸟。
    ——即使这样，她还是坚定地朝他靠近了。
    当初说要好好想清楚时应当是彷徨不决的，除此之外，还有那时候他并不能明白的她的忧惧。
    在宴会上下意识追他，等他怒而折返猛然拉住他袖子让他听她说，拽他到暗处一句句剖白心意……
    还有每次和他亲近，做这些的时候，她抵抗撑下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情绪？
    “……是我的错。”他撩开她的额发，轻轻亲她的额头，“不见了。无关的人我们不见，再也不让他到面前晃眼。”
    佟迎还是佟什么都无所谓，统统都滚，有多远滚多远。
    姜蜜满面泪痕，脸上狼藉一片，一抽一噎整张脸都红了。
    把阴影踩碎，大步迈过去，前路才能光明。
    他并非有意作这出吓她。
    邵廷脸贴着她的脸颊，和她湿泞的面庞紧紧碰在一起。
    薄唇触到她脸上的泪痕，皮肤是热的，水迹是冷的。
    咸凉之中略带一丝苦涩。
    那是藏在不能见光之处，晃荡了二十多年的心酸。

　　第56章

    姜骊的墓在村后山上辟出的墓地,原本常德顺想过把墓迁到n城，但她的尸骨根本没能收殓回来,早就化入尘泥，散于风烟,墓里是空的，迁不迁都没有意义。
    和姜家二老立在一块，还能做个伴。
    一大早,邵廷带姜蜜去买了香烛和纸钱，一应祭拜用品准备妥当，手牵手步行到山上。
    先给三座墓扫干净灰，再一一摆上祭品，给姜家二老先烧了纸钱，最后才在姜骊墓前蹲下。
    姜蜜一年至多回来一次，这次又发生了许多事，邵廷知道她有话要说,站在旁边隔了点距离，给她腾出空间。
    姜蜜原是蹲着，后来半跪在地上,对墓碑上的照片低语。
    昨晚和邵廷聊了很多,饭做到一半，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晚饭没吃几口，并躺卧在床上谈了很久很久的话。絮絮叨叨有一句没一句，从小时候到大，直聊得星落天际，鱼肚泛白。
    终于把心底积压的东西都倾吐发泄出来，说完哭完累得不行，浑身没了力气，但同样的，压着自己的东西也仿佛一刹消失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提那个人，姜蜜不想在姜骊墓前讲那些东西。
    她只说：“我过得很好。家里常穆也很好，学习成绩稳定，考试压力不大。小姨和姨夫都好，就是小姨有的时候不太注意，总出乱子，前些日子弄伤了脚，已经是第二次进医院了。”
    “你多看顾看顾小姨，别让她那么粗心。”
    第一次是被她气的，那时候觉得邵廷靠不住并非良配，没多久却又被他说动，现在把过去一箩筐往事全倒给了他。
    已经是站在他这边的了，姜蜜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小姨的，但若不是他让小姨信了他，这回的事，他大概也没办法知晓，更没办法这么快就将一团乱麻理顺理清。
    “这次小姨和姨夫没来，等清明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来看你。”
    黑白照里的那张脸，年华大好，明艳动人，如果还在，不知道会不会跟小姨一样，每天在她身后念叨她数落她。
    “我们过得挺好。你不用挂记，不用担心。”
    姜蜜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石碑碑面，弯唇笑了下。
    “……都挺好的。”
    前路在脚下，他们会往更好更旷亮的地方走。
    侧眸看了一眼，邵廷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边，姜蜜和他相视，笑了笑，转头对姜骊说：“这次小姨没有来，但是……来了另一个很重要的人。”
    笑意敛了敛，眸中盈光晃了晃，声音稍低几分：“他不一样，他很好。”
    没有往更深的地方说，点到即止，她不想提，也不想不相干的东西打扰姜骊长眠。
    山上风大，林深荫重，冬天气温低，姜蜜说了一会儿话不再逗留，起身走到邵廷旁边。
    “不聊了？”
    她点头。
    邵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走吧。”
    姜蜜另一手别好耳边鬓发，笑着点头，转身和他手牵手沿着来时路走回去。
    “你不问我说了什么？”
    邵廷说不问。
    爱说什么都行，说给他听，他听着，说给别人听，他等着。
    “过完年，明年清明的时候小姨和姨夫会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他们一起回来扫墓。”她道。
    他嗯了声，“我开车。”
    姜蜜瞧他，“你也来？扫墓哪有带客人的……”
    邵廷挑了挑眉。
    没听见他说话，姜蜜侧目看去，他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等姜蜜看清，也没等她发问，他牵起她的手，把那小玩意套在了她手指上。
    一枚枯枝编的指环。
    姜蜜顿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停了，愣愣看着手上的东西。
    “女婿回来扫墓就说得过去了。”
    她还是微愣，说不出话。
    邵廷抬手揉乱她额前的发，唤回她的神思：“结婚吧。我已经和爷爷说过了。结了婚，小姨看我大概能顺眼一些。”
    “你说认真的还是……”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邵廷侧身向后看了一眼，而后和她对视，认真专挚。
    “妈妈就在那，这条路上她看的清清楚楚。如果我以后对你不好的话，让她教训我。”
    姜蜜眨了眨眼。
    等了许久没等到她回答，邵廷有点耐不住，刚要搂过来看看女朋友是不是被吓傻了，她忽地扬唇一笑。
    “……好。”
    他顿了一下，“答应了？”
    她重重点头，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眼里盈盈一片全是清亮喜悦的光，晃了晃手，秀自己刚刚拿到的‘戒指’，说：“手艺不错，编得还挺好看，勉强答应。”
    邵廷眉毛轻挑，“勉强？”
    姜蜜彻底笑开，眉眼弯弯扑进他怀里。
    “答应答应答应！一点都不勉强——”
    轻朗笑声，和林间穿透枝桠叶片的阳光相仿，空气谧然清怡。
    天际丽日高悬，尘埃砂砾归于脚下。
    前路漫长，自此光明可期。
    .
    整个春节期间，姜家人都很忙。
    ——姜蜜要结婚了，作为从小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外甥女，姜惠和常德顺对这门亲事可以说是十二万分上心。更何况对象还是出身宏辉邵氏的邵廷。
    邵均仪和姜惠夫妻见了一面，姜蜜和邵廷没有到场，全权让长辈们自己对谈。姜蜜很紧张，担心会面不愉快横生枝节，邵廷让她宽心，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一直很讲道理，放心吧。”
    半信半疑地听了，等到姜惠两人回来，姜蜜旁敲侧击问了问，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他们对邵均仪的印象似乎不错。
    姨夫常德顺说：“邵老先生明是非讲道理，沟通起来不难。”
    一句话，意思明白，和当年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看人的不一样。
    姜蜜放下心来。
    两家人把结婚的事搬到台面上来正式商量，邵廷的父母也到了n城，这里不是邵家大本营，但今年春节他们就在这过了。
    邵廷父母的意思是先订婚再结婚，邵廷没意见，但邵均仪说订婚太麻烦，直接跳过多余步骤，该干嘛干嘛。
    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两家人各自忙活，为年后婚礼做准备。
    婚礼日期定在春天。
    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好时候。
    向萱知道姜蜜这么快要结婚，本就有些不赞成，更是对日期大加吐槽：“什么春光万物的，你家邵廷发春是真的……”
    “你还说邵廷，先看看陆合什么样吧！”
    一看到她，两眼放光，时时刻刻都在躁动。
    他们的牵扯比起她和邵廷，还更纠结复杂，侬来侬去这么久了还没掰扯清楚。
    姜蜜嗔完，倒也没动手收拾她。
    因为忙着试婚纱，婚礼宴上各种东西虽然都有专人负责，最后还是要给他们过眼确定一下，每天时间都不够用。
    姜惠和常德顺今年甚至推了往年的应酬，把去朋友家拜年的时间也腾了出来。
    然而不仅没人怪罪，个个都体谅不已，很多不太熟的人也各种找方式和他们搭上关系，想要套交情。
    常德顺知道这些都是因为邵家，忙碌之余更是感慨。
    姜蜜比起他们算是轻松，挑婚纱的事有邵廷陪着，距离尘埃落定还有几个月，他终于能正大光明把车开到楼下等，不用偷偷摸摸做贼似得避开小姨两人。
    花了两个礼拜时间，姜蜜火速挑好婚纱，某天出门的时候被姜惠用眼神斜了。
    “没事就在家好好待着，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姜惠假嗔着戳她的额头，“都快结婚了还差这一时半会？你也不嫌腻歪！”训完就走，或许是知道说了也拦不住他俩见面。
    姜蜜臊了个红脸，偷偷吐舌。
    嫌？当然不嫌。
    让邵廷站在这答，他怕是更会厚脸皮来一句：腻得还不够。
    姜惠说归说，想见面的，天破了窟窿也拦不住。
    邵廷照常来，自己开车，把热空调开到最大。
    对于n城来说，今年的气温偏低，大多数五度，降到零度左右也是常有的。他对姜蜜外套的厚度很是不满，姜蜜哭笑不得，他像是恨不得拿一床十斤重的棉被把她包起来。
    前段时间闹得彼此心情不好，浪费的约会得补上，再加上离婚礼越来越近了，她未婚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趁着还没嫁，抓紧时间享受一下。
    去加油站加油的时候，从便利店窗口买东西，邵廷一手理着加油的发票单，直接把钱包递给她。
    姜蜜付钱买了两瓶喝的，正要把钱包还给他，发现什么，顿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呢？”
    邵廷转头：“什么东西？”
    姜蜜亮给他看，“就是你放在夹层里的……”
    原本在那的，没有了。
    邵廷哦了声，“避孕套？拿出来了。”
    “为什么拿出来？”姜蜜赧了一瞬。在一起之后，他总是随身放一个，夹在钱包里。
    一开始觉得别扭，久而久之习惯了。
    他答得一点不羞：“不用再做避孕措施，留着干什么？”
    之前是为了防止未婚先孕，毕竟在没全然负起责之前，有些风险不应该让她承担。再者，谈着恋爱就把她肚子搞大，到时候上门，小姨估计就不止是给他脸色看那么简单，估计他以后都得端碗站着吃饭。
    姜蜜瞪他几秒，把钱包扔还给他。
    “说实话。”
    邵廷忽然道。
    她愣了下，“什么？”
    “那玩意儿真心痛。”
    姜蜜没反应过来。邵廷转头和她对视，目光诚恳，说出的话却不要脸至极：“你咬得我已经够疼了，再戴一个，勒得更疼。”
    绯红爬上脸颊，姜蜜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他一口：“呸！”
    ……臭流氓。
    邵廷勾着唇笑，长臂一揽，将她箍进怀里一通揉。
    .
    宠物店新年后重新开门，姜蜜抽出空去了一天。店里的事她没精力全部顾上，便给资历最深的一个店员涨了工资，升她做了店长。
    大年十三那天，姜蜜去店里给几个小姑娘们发了喜糖，见她们有条不紊样样都处理得很好，放下心来。
    待了三个小时，傍晚时分离开，和邵廷约好一起吃饭，不能让他等太久。
    然而一出店门，却被一辆车拦住。
    佟迎。
    姜蜜脸色一变，眸光啥时冷下来。
    车窗降下来，端居在后座的佟迎凝了她几秒，说：“你和邵廷要结婚了？”
    姜蜜没说话。
    他皱了皱眉：“上车，我们谈一谈。”
    姜蜜还是没吭声，也没动。
    佟迎表情微沉，略有不耐烦。没等他发作，姜蜜先冷淡开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该说的话，当年我小姨和姨夫和你说的很明白。”
    佟迎不悦，张口要斥她，姜蜜没给他这个机会。
    “佟先生，请你搞清楚，我姓姜。”
    姜骊的姜。
    和佟，是两个不相同的字眼，发完全不一样的音。
    姜蜜不想和他有牵扯，发自内心地对和他扯上关系这件事感觉厌烦。当下提步就走，不管他是气是怒，走得潇洒，毫不留恋。
    拦下出租车，打的到和邵廷约好的地方——早知道佟迎会找到她店里来，她不应该拒绝邵廷来接她的提议。
    叹了口气，下车的时候，天上忽然纷纷扬扬落下雪花，路上行人注意到，一个接一个诧笑起来。
    路灯澄而暖，大厦折射着鎏光，天幕星点摇摇晃晃，雪片片飘落，粒粒化开。
    他站在路边，长身玉立，携着灯影，逸洒轩昂。
    他是这副画面最好的部分。
    心平复下来，前一刻因为厌恶的人带来的不悦感受，顷刻烟消云撒，像融掉的雪。
    姜蜜深深吸了口气，扬声喊他的名字。
    他循声看来，朗毅眉眼，处处皆是温情。
    提步奔向他，在他暖洋洋的怀里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她张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
    “怎么跑这么急？”
    他摸了摸她的脸，问她冷不冷。
    她说不冷，在他怀里轻蹭，“怕你等急了，所以赶紧跑过来。”
    邵廷牵住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今天还好么，店里有没有什么事？”
    姜蜜一下一下踩着地砖，偶尔踩到两片刚落到地上的雪花。听他这么问，她顿了一下，只是转瞬即逝飞快的一刹。
    而后便抬起头，笑弯了眼睛看着他。
    “很好。店里一切都好。”
    空气里飘着些微尘埃。
    尘埃无关紧要。

　　第57章

　　春节之后天气回暖得很快, 紧锣密鼓筹备了几个月的婚礼如期而至，婚宴举办前一天，姜蜜把东西搬进了邵家, 正式入住二楼主卧。
　　家里佣人把房间内各处收拾了一遍，房间虽大，但原先是邵廷一个人住，现在多了个女主人，得腾出一半空间给她。
　　最为直观的便是衣柜, 偌大一个檀木橱, 邵廷的衣物被归置到一边，另一边位置成了她的。姜蜜把衣物一样样放进去, 整理的同时顺便把邵廷的藏衣细致看了一遍。
　　手上忙活，嘴里也不闲着, 吐槽停不下来。
　　“你怎么会买这个颜色的衣服？你穿这个颜色才好看……”
　　“这个领子怎么这么奇怪？能穿吗？”
　　“这条领带的花纹……呃，你戴过没？”
　　“这件是……”
　　邵廷要帮忙, 她不让, 说他不懂, 理不好。坐在床沿边看她在橱柜前忙活，本以为没他什么事，谁知整个衣柜被她数落了个遍。
　　平时穿的时候，没见她不喜欢，眼里放光为他倾倒的人不知道是谁。
　　然而他只能点头，表示赞同：“嗯，我明天就让人全部换新的。”
　　她磨磨蹭蹭，在衣柜前折腾了好半天，邵廷不停看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多小时过去，忍不住道：“剩下的回来再收拾，明天也有时间，不急。”
　　“可是明天会很忙……”
　　举办婚宴的日子，宾客众多，作为结婚主人公，肯定会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
　　换做平时邵廷会顺着她的意见，然而今天不同，特殊日子特殊对待。
　　“衣服晚上可以收，再晚点民政局关门，明天没有时间，顺延只能拖到后天。”
　　领证的日子非同小可，邵廷说什么都不让她拖拉。
　　姜蜜没办法，还未整理好的东西放到一边，换了衣服进浴室整理仪容。
　　正准备要出门，宁叔上来汇报，见他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顿了两秒，对浴室里的姜蜜说了一声，和宁叔去了书房。
　　“有事？”
　　邵廷开门见山，宁叔也不废话，直入主题：“佟家那边出事了。”
　　“说。”
　　“佟迎出车祸了。手和腿，大面积重度骨折，似乎问题不小，佟老先生已经赶去了医院。”
　　邵廷皱了下眉，“爷爷那边怎么说？”
　　“老先生让人去探视过了，下午应该会亲自去一趟。”
　　默了许久，邵廷点头嗯了声，“知道了。”
　　宁叔犹豫：“那……”
　　“爷爷既然处理了，人情往来也算做到位，多余的不需要我们管。”邵廷语气淡淡，对这件事没有过多兴趣。
　　“太太那边……”
　　“不用告诉他。”邵廷叮嘱，“在她面前不要多嘴。”
　　宁叔见他态度冷淡，不再多言，应声说是。
　　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该讲的讲完，宁叔不再打扰，识趣离开。
　　邵廷独自在书房静坐，眉皱眉松，许久才放平紧抿的唇角。
　　佟迎其人，太糟糕，糟糕到他压根不想对这个所谓的‘长辈’表达任何的敬意。他是姜蜜的生父，所作所为却让这个称谓显得万般恶心。
　　姜蜜心里的创伤，是无法计量也无法清算的，单凭这一点，邵廷就不想给佟迎半分好态度。
　　既然算不清楚，那么不要纠缠最好。
　　杜绝往来，像从前几十年他对姜蜜那样。
　　——其实中途佟家找过姜蜜，查一查就知道了。在佟榆十六岁那一年，不知是佟迎的意思还是佟老爷子的意思，他们派人寻过姜蜜，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在做什么事，但最后为何又没有和她联系，不得而知。
　　这也是佟迎为什么在那天的饭局上一眼就能认出姜蜜的原因。
　　佟迎是姜蜜的生父，邵廷难得对不熟悉的人的事多想了一会儿，又因为他是姜蜜的生父，对他的不喜越发严重。
　　毕竟，就连他们寻找姜蜜，也是因为佟榆，才想起来还有另一个早该成年的女儿。
　　反正婚礼没有发他的请柬，整个佟家，只以邵均仪的名义给佟老爷子发了一张。
　　彼此之间恩怨心知肚明，想来他们也没什么脸面腆着脸要别人恭恭敬敬奉他们为上宾。
　　唯一的请柬还是看在邵佟两家两位老爷子的交情面上发的，佟老爷子心里有数，肯定不会亲自出席。现在出了佟迎这事，更腾不出空来。
　　颐养的佟老爷子也惊动，看来佟迎的伤势不清，怕是问题不小。
　　……管他呢。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是生是死，是健全是残缺，都是他的结果。
　　他自己受着，与别人无关。
　　这件事，邵廷不打算告诉姜蜜。
　　想定以后，邵廷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人身上，回房一看，姜蜜收拾好，可以出门。
　　“宁叔找你什么事？”她理着衣领问。
　　“没什么。”邵廷淡淡笑了下，“说了点公司的事。结婚的日子，我懒得搭理公事，打发他走了。好不容易偷懒，我得偷个够本。”
　　姜蜜不疑有他，撇嘴：“说得好像你要休息有谁敢拦你似得。”
　　邵廷没继续说。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卧室客厅里的桌前。
　　“拿什么？”
　　“钱。”
　　“什么钱？”
　　邵廷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之前放在书房里，后来被他收在卧室桌柜里。
　　姜蜜走过去，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厚？”
　　邵廷翻开纸页，抽出一张一张十元纸币，看得姜蜜有些愣。
　　“不记得了？”他挑眉，“都是你给我的。”
　　姜蜜当然记得。当初还不太熟的时候，几次玩笑都塞了十元钱给他。
　　没想到他一张张全都保留下来了。
　　邵廷整好那几张十元纸币，其余放好，只抽出一张。
　　姜蜜问：“干什么？”
　　“结婚的钱我出。”他晃了晃手中的纸币，道，“身体力行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拿来娶老婆。够诚意么？”
　　姜蜜一愣，而后失笑，抬脚踢了他一笑。
　　“没正经！”
　　天气正晴，丽日和煦，春风飒爽。
　　黄道吉日。
　　宜嫁宜娶，诸事皆宜。
　　.
　　宏辉邵氏少东家邵廷的婚礼，只有少数几家媒体得到了入场资格。
　　受邀不容易，进场代表各自媒体公司的记者珍惜机会，越发小心谨慎。
　　然而神经绷得太紧人容易难受，撑了半天，三个记者拍够了照片，中途聚在一起休息。见宴会上忙碌来去宾客众多，无人注意他们，聊着聊着说起了闲话。
　　不知谁起的头，从婚宴排场到邵家的面子，而后说到了新娘身上。
　　“听说……新娘是带孕上阵，已经有了身孕，只是月份不大还显不出来。”
　　不怪记者八卦，这个说法自打邵氏少东家要结婚之后就开始传了，他们这些跟财经新闻的记者自然有所耳闻。
　　静了一刹，另一人接话：“好像是有这个说法。我还听人说新娘的家世很一般，跟宏辉天差地别……”
　　这样的差距，能攀上邵家，必然得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奉子成婚，母凭子贵——这是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几个人聊了几句，感慨人和人的不同，暗暗脑补出了一出宫心大计。又忍不住猜想，不知邵氏少东家作为新郎，是否心甘情愿，若真是被‘逼’，不知等会儿会不会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来……
　　那可就吓人了。
　　抱着如此心情腹诽了一会儿，几个人吃完甜点，准备再次回到岗位继续四下拍照，争取多拍一些有用的素材。
　　才踏出院门，就见一众工作人员忙起来。
　　各处布置的新鲜花卉，正搬走挪空。
　　他们立刻拦住一位，“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变故？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道：“布置的花卉临时换了，马上婚礼开场，开场前要把花树花盆全部换完。”
　　“为什么换……？”
　　几个记者不解，婚礼上的一切他们都打听清楚了，花用的是空运来的大卫奥斯丁玫瑰，全场布满，走哪都可见，简直是明着烧钱，一瓣一瓣不是花，根本都是人民币。
　　工作人员说：“邵先生派人采买了三十年树龄以上的血桂，用桂花瓣拼了花盆和花球，今天才运到。”
　　丹桂里最好的品种即是血桂，优选优育，好的树苗上万一株，三十多年树龄开出的花瓣，香味清甜浓郁，这大老远就嗅到一股香。
　　桂花瓣碎，比起玫瑰，用在婚礼上，难度别提升了几个等级，可他们没办法，邵先生的意思，他们只好连夜赶制，一小枝一小枝绑在一起，拼也得拼成簇簇一团。
　　虽然少见，特异独行了些，但也有点别具一格的味道。
　　工作人员有点急，已经废了他们不少时间，婚礼开始之前布置不完就前功尽弃。
　　几个记者赶忙拦住要走的工作人员，问最后一个问题：“好端端的为什么把玫瑰换成桂花？”
　　这位邵总，想法还真有些与众不同……
　　难不成是在用细节来侧面表达对这场婚礼的不满？
　　工作人员瞥了他们一眼，耐着性子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桂花是邵太太已故母亲最喜欢的花呗！”大概是着急上火，又被人拦着问东问西，工作人员忍不住吐槽了句，“能讨邵太太欢心，邵先生什么不会做？”
　　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真是要被这个毫无原则的新郎气死。
　　所有细节由着新娘按喜好来不说，这就算了，还整天我太太长我太太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着老婆了。
　　尽管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加班加点辛勤工作的婚礼策划人员还是免不了对这个塞了他们一众单身狗满嘴狗粮的新郎，生出了些许腹诽。
　　说完话，工作人员急匆匆走了，留下三个记者面面相觑。
　　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他们认为的不一样？
　　看这架势……
　　哪是不喜欢，哪是有怨言，怕是美上天了吧？！
　　什么奉子成婚，母凭子贵……
　　看来，旁观者不一定清。
　　几个记者尴尬敛了敛心思，对这场婚礼和新娘有了新的认知。
　　.
　　婚礼忙活一天，回到邵家，姜蜜还有精力满房间蹿。
　　邵均仪和邵廷的父母为了给新人腾出空间，没有在半山邵家住，去了他们在N城别的房产歇息。
　　整个家里只有他们俩人。
　　姜蜜繁重的婚纱早就换成了简便的礼服，进了房间，当即三下五除二脱掉，换上舒服的睡衣。
　　而后来回走动，一下洗脸，一下绑头发，自己忙得不亦乐乎，全然把床边坐着的邵廷当成了空气。他伸了好几次手，都被她无视忽略过去。
　　最后想起他，是在找结婚证的时候。
　　“你要结婚证干什么？”
　　“拍照。人生大事，这么难得的经历，昨天没来得及，今天我要拍个照发朋友圈弥补一下。”
　　邵廷无言。
　　有必要么？她发不发朋友圈，她的整个交际圈都知道她结婚了，也知道她嫁的人是他。
　　尤其……
　　“你朋友圈里有几个人，数得上十个么？”
　　嘴贱说出口，下场就是被她狠狠一瞪，扒着脖子咬了口下巴。
　　邵廷笑着，半躲半迁就，让她咬了一口泄愤。
　　闹过后他答：“结婚证我放起来了。”
　　姜蜜让他拿出来，他不肯。
　　“为什么？”姜蜜不高兴，“我又不是要拿去做什么坏事，拍照发朋友圈而已……”
　　邵廷挑眉，还是不肯松口，“不行。”
　　“为什么？”
　　“有我的照片，怕你泄露我的帅气。”
　　“……”
　　姜蜜眯眼盯着他看了许久，指着他长长‘哦’了一声，“你是不是……是不是像那些段子里说的，想毁掉结婚证，这样就没办法离婚了？”
　　她抬手拍了他一下，“别闹。结婚有电子存档的，烧掉结婚证也能离婚。以后很多事情都要用上结婚证，你可千万不能烧。”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你以为我念的书是亚历山大替我去读的？”邵廷瞥她，“昨天我拍了，等等发给你。翻翻找找浪费时间干嘛，有空不如多睡几个小时，你折腾一天，不累？”
　　姜蜜打量他半晌，而后啧啧感叹：“没看出来你这么阴险，以后要离婚，我还得求你……”
　　邵廷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离……”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直接被扛起，摔到那张大得过分的柔软床上。
　　“我去你又撕我裙子——”
　　“邵……”
　　声响细微，余音尽在，略显聒噪的那道清嫩嗓音，终于安分下来，成了另一种丽音风情。
　　隔了有些日子，又把她折腾哭了，邵廷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之意。
　　不过完事后还是抱着她哄了许久。
　　——哄她睡觉这件事，估计以后不会少。
　　他得践行一辈子了。
　　夜色沉沉下，相拥而眠的两人睡得香甜。
　　满室静谧。
　　好天良夜，洒酽春浓。
　　同她的这辈子，还有大把好时光。
　　往后漫漫人生。
　　镜破钗分，没有。劳燕分飞，没有。
　　而白头相并，黄泉同归。
　　可以有。
　　一定会有。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明天一个甜甜甜温馨温馨温馨的一家三口番外。2.14微博开两辆重口车。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动动手可以把大拿专栏里的《似瘾》收藏起来了，稍作准备，二月下旬开文。
如果能顺便收藏一下大拿的专栏就最好啦，万分感谢！
　　☆、第58章 番外

    结婚以后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了两个人。
    细节有变化,其余倒没什么太大改变，姜蜜早就习惯了和邵廷待在一起的感觉，不过是把偶尔过的两人世界，变成了每天都过。
    宠物店依旧在开，姜蜜喜欢自己的职业,尽管她的‘事业’和宏辉集团比起来犹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她高兴，邵廷自然由着，她想去店里就去店里,想继续经营就继续经营，从来不多加干涉。
    只是结婚半年之后，姜蜜怀孕，不得不把店里的事托付给关非云，交由他帮忙打理。
    要说孕妇怀胎数月难受，邵廷作为丈夫陪伺日子也不轻松，姜蜜吃东西的口味刁钻起来,原先喜欢吃的,尽都不爱吃了,还有些东西入口时没问题，过一会儿忽地就反应强烈起来。
    她一吐，邵廷就紧张，他紧张，邵家上下就都跟着忐忑悬心。
    她这样吐，吃下去等于白吃，营养不到位，不长肉，肚子随着月份渐渐大起来，身上其余地方没长几斤肉，至多是脸稍稍圆润了些。每次陪姜蜜回去小姨家吃饭，邵廷都会被质疑的眼神死死打量，像是怀疑他虐待了姜蜜。
    邵廷有苦说不出，连常穆也私下跑来欲言又止提了几次，问他：“姐夫，我姐她……在家里的时候吃饭吗？我怎么觉得她好像瘦了很多……”
    那是因为肚子大了，圆鼓鼓一个，衬得她越发瘦弱。
    不过倒也是，营养都集中到肚子里去了，加上孕吐严重，晚上睡觉只能侧躺，还有腰疼各种孕期症状，她确实瘦了些。
    家里换了几拨厨师都没用，邵廷只好自己揽下活，只要他在家，姜蜜的吃食一应全由他亲自过手。不知是不是他手艺又有精进，吃他做的东西，姜蜜不吐了，并且每次都能完整吃下好好消化。
    这才解决了问题。
    生产前两个月，向萱不知打哪弄来了个活动入场券，让姜蜜给邵廷，叫他去体验体验。
    姜蜜一看那单子上写着的几个字——‘生产阵痛模拟’，哭笑不得。
    邵廷照顾她，几个月来掉了几斤肉。为她吃东西的问题绞尽脑汁，费了不少功夫，晚上她睡不好辗转反侧，他也跟着睡睡醒醒，眼下淡淡的乌青像纹身似得，长久未消。
    “生孩子多痛啊，让男人体验一把，他们才知道做母亲的不容易。”向萱一边给姜蜜揉着水肿的小腿，一边不满，“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水肿起来腿还跟竹竿似得，有二两肉么你？”
    姜蜜知道她为自己好，但这个生产体验，却没打算让邵廷去。
    “他照顾我已经很累，还要忙公司的事，折腾下去我怕他受不了。”
    让男人知道生育的辛苦和伟大是好事，不过那应该用来教育对此没有概念的男人，像邵廷，他受的难一点不比她少，没有这个必要多此一举。
    姜蜜这么说，向萱也不再多言，只是还是禁不住碎碎念了半天，对男人在生育这一事上的轻松表达不满。
    时间过得很快，向萱陪着喝了个下午茶就走了。
    晚上邵廷回来，照旧下厨煮饭，洗完澡后给她按摩，又捧着书给她肚子里的小祖宗做早教，临睡前再去厨房弄了些点心，等姜蜜彻底吃饱才搀着她去浴室洗漱，最后睡下。
    体验生产痛感模拟事被姜蜜抛到脑后忘得干干净净，只字未提。
    ——邵廷的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
    谁知两天后，邵廷回来，沉着一张脸，表情莫名凝重。
    姜蜜奇怪于他工作结束得早，更奇怪他古怪的模样。
    “怎么了？”刚问出口，他在身旁坐下，揽着她的肩抱她进怀里，许久没说话。
    邵廷垂头看了眼，圆鼓鼓的肚子是阻碍，隔出好一段空隙。
    姜蜜见他盯着自己的肚子看，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邵廷抿了抿唇，说：“还有一个月就生了。”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他突然……？
    邵廷抬手抚上她的肚子，微垂眼眸，“辛苦了。”
    姜蜜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你今天到底……”注意到他手腕处有浅红的勒痕，她皱了皱眉，摸上去，“这个怎么弄的？”
    邵廷说不要紧，过会儿才答：“陆合拉我出去转，下午去了妇幼中心。”
    该不会……
    “有一个模拟生产的项目，正好没事，体验了一下。”
    姜蜜眨了眨眼，他的手指抚过鬓边，替她撩好头发。
    他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到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辛苦了。”
    “陆合带你去的？”
    “嗯。”
    “他陪你一起？”
    邵廷点头。
    一开始还好，调到正常值后，那痛感强烈，饶是他们两个大男人，也不禁额上爆起了青筋，手攥得紧，腕上的红痕就是这么勒出来的。
    他知道她自从怀孕之后症状多多，每个阶段都是亲身陪着过来的，然而生产之痛严重至此，以前是真的没有预料到。更何况他感受到的只是模拟状态，躺上产床的是她，要经历身体撕裂骨节一段段伸张分开的也是她。
    姜蜜无言以对。向萱这家伙真是……每次来看她，看一次心疼就加重一次。虽说邵廷有些冤，但向萱是出于对她的关心，爱友心切，全然一片赤诚。
    既然去都去了，没什么好说。
    姜蜜问他：“疼不疼？”
    邵廷没答，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姜蜜叹了口气，笑着将头倚在他肩上。
    疼，固然疼。
    缔造的新生命，有他的一份，也有她的一份。
    彼此甘愿，何来亏欠。
    .
    怀胎十月，儿子呱呱坠地，产房外等待的一众人都被洪亮哭声震了震。
    姜家三人全家出动，邵廷的父母和邵老爷子也亲自到场。
    因为生产模拟体验，邵廷把原定下的顺产改成了剖腹产，手术顺利，几十分钟便做完结束。
    他等在外焦心不已，姜蜜被推出来后顾不上看孩子，第一时间关心她的状态。
    麻药过去，姜蜜疼得不想说话，看着他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邵廷心都揪了起来。
    孩子起名叫邵恩。
    据邵廷妈妈说，邵恩和邵廷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姜蜜可以进食可以下地之后抱在怀里看过，五官小小，闭着眼睡得安静，看不出什么来。
    探视的人除了陆合便是向萱和关非云，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作见面礼。
    出了月子，姜蜜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每个人体质不同，她瘦得很快，肚子缩回去，除了疤痕几乎看不出生产过。
    产后七周左右，邵廷带姜蜜出去度假放松，邵恩交给了家里两边长辈照看，邵恩同时吃奶粉和母乳，进食方面不用担心。
    那一次折腾得够呛，回来后好长时间，姜蜜都不肯再听邵廷的哄跟他出去度劳什子假。
    再漂亮的风景又如何？全天待在酒店房间里，连床都下不了，还不如在家陪儿子。
    邵恩一天天长大，姜蜜并非全职在家，但照顾他的时间不少，成长每个步骤，她和邵廷作为父母都参与了。
    刚满月的时候邵恩胃口小，一次喝的奶不够成人两口，吃得少就饿得快，尤其到了晚上，饿得更是频繁，一夜下来要喂七八次。
    累得又瘦了。
    认识的人里也有差不多时候生孩子的，听邵廷妈妈说有一家的孩子奶瓶消毒不到位，吃得孩子生了鹅口疮，惹得那家太太生了好大的气辞退了一群人，姜蜜紧张了好几天。
    当然也有照顾得极好的，但为了不出现同样状况，邵家上下都分外用心。
    邵恩学会翻身的时候，姜蜜乐了好久，那种亲眼见证一个生命成长的神奇感，无法用语言表达。连向萱也有滋有味地时常往她家跑，就为了逗邵恩玩儿。
    六个月快七个月的时候，邵恩会爬了，向萱作为干妈却没空再成天来看他。
    ——她怀孕了。
    和陆合的婚礼火急火燎提上日程，速度之快看得姜蜜目瞪口呆。
    向萱的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再娶之后不怎么关心她，金钱上满足，其余便由她自己，从不过问一句。
    结婚的事只和他说了一嘴，请柬也发了，来不来无所谓，向萱不放在心上，满心只想着如何度过最后的单身日子。
    陆合急得跟油锅上的蚂蚁，找了姜蜜好多次，拜托她帮着劝劝向萱好好养胎。
    陆言君出生的时候，邵恩走路已经走得很稳，姜蜜和向萱经常玩在一起，两个孩子都会走会说话，玩伴感情日益深厚。
    又一次送走来喝下午茶的向萱，正好邵廷回家，姜蜜便把邵恩交给他，自己出门一趟。
    再回家，一进门就听见儿子在哭。
    姜蜜心下一急，赶紧跑进去。
    到客厅一看，邵恩坐在玩具小车上，微昂着头张嘴大哭，车头前横躺着的正是邵廷。
    姜蜜见他干看着儿子哭，斥道：“你怎么也不哄他一下？”
    邵廷侧身，支起手肘，手掌撑着脸颊，躺出了个美人卧的姿势。
    “我在陪他玩。”
    “玩什么？”
    “小轿车和碰瓷。”邵廷懒懒躺着，话说得一点都不脸红，“世道险恶，我提前让他感受学习一下。”
    “……”
    姜蜜朝天翻了个白眼，儿子不哭了，睁着双迷蒙泪眼，瘪着嘴眼巴巴朝自己看来，当妈的哪受得了这可怜的小眼神，快步过去一脚踹在邵廷身上。
    “赶紧起开！你挡着我儿子开车了！”
    邵廷撇嘴，慢悠悠起身。
    姜蜜抱起邵恩，他委屈地抹眼泪，埋头在她肩胛，嘤咛声音像小猫一般。
    邵廷欠扁兮兮地噙着笑，姜蜜瞪他：“你再这样欺负他，小心以后他不喜欢你！”
    “才不会。”他抬手揩了揩邵恩圆嘟嘟小脸上的眼泪，“我儿子没那么小心眼。”
    笑了笑冲邵恩问，“喜欢爸爸吗？”
    邵恩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姜蜜用‘你看吧’的眼神看着他。
    邵廷挑眉，俯首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邵恩眼巴巴看着，咬着手指，欲言又止。
    “你也要爸爸亲？”邵廷问。
    邵恩犹豫许久，点了点头。
    邵廷笑得欢，俯首亲了亲他。
    伸手过去，邵恩没反抗，很顺从地倚进他怀里。
    邵廷抱着他，低头问：“喜欢爸爸吗？”
    小家伙奶声奶气说：“喜欢。”
    “跟爸爸好吗？”
    “好。”
    “下次还要爸爸陪你玩吗？”
    “要。”
    邵廷那双于外人而言过分凌厉的眼，笑成了弯月模样。
    捏着那肉嘟嘟的笑脸，又是一亲。
    “乖儿子。”
    姜蜜满眼无奈，哭笑不得。
    这孩子天生记吃不记打，走路刚稳就被邵廷使唤跑腿，拿这个东西拿那个东西走来走去。现在更是天天被欺负，然而就算是哭了，掉完眼泪转眼就忘，下一秒还是赖着爸爸要跟爸爸好。
    “我的傻儿子哟……”
    姜蜜感慨万分，见邵廷嬉皮笑脸，实在忍不住呸了他一口：“臭不要脸！”
    连儿子都欺负，他真是头一份。
    .
    大概是有邵廷做对比，邵恩的脾气显得过分好了些，姜蜜很担心，总怕他以后受欺负。
    谁只才几年，从三岁晓事之后，邵恩渐渐顽皮起来，越来越有他爸的风范。
    六岁的孩子，有时一副小大人模样，有时又皮得很。
    天气正好，某一日向萱和陆合带陆言君来邵家串门，四个大人在院子里bbq谈天，没多久屋里忽然传来震天响地的哭声。
    两个孩子，声音很好辨认，一下子就听出是陆言君在哭。
    四个大人赶紧进去，一看，陆言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旁边邵恩一脸淡然地玩着玩具，拿眼睛斜了斜陆言君，表情很是不爽。
    向萱夫妻俩连忙扯纸巾给儿子擦眼泪和鼻涕。
    邵廷两人蹲下身，姜蜜问：“怎么回事？弟弟为什么哭了？”
    邵恩说：“他挨打了。”
    “谁打的？”
    “当然是我咯。”
    “……”四人哑然一瞬。小家伙说得真坦然，有理有据，令人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打弟弟？”邵廷皱眉。
    那张跟陆合像了八|成的娃娃脸哭得皱成一团，真是……视觉冲击。
    “他不听话。”
    “他怎么不听话了？”陆合转过头来，一副要跟邵恩好好谈谈的架势。
    邵恩不怕他，陆合平时把他和陆言君往脖子上架，带着撒欢疯玩，次数太多早已没了威慑力。
    摆弄着手里的积木，邵恩说：“他刚刚吃桌上的樱桃，我让他把核吐出来，他不肯，偏要吞到肚子里。我跟他说了吃进肚子里肚子会疼，他不听我的。”
    “……所以你就打他？”
    邵恩点头。
    姜蜜无奈，教育他：“有话就跟弟弟好好说，知道没？怎么能动手打人呢？你看弟弟哭得多难受？”
    陆言君一抽一抽的，停都停不下来。
    几个人哄了半天，一点不见好，向萱夫妇都束手无策了，正头疼，邵恩一脸不耐烦站到他面前：“你再哭，再哭我就不跟你玩了。”
    陆合正要教育这小混蛋，他儿子都哭成这样了还搁这凶人，亏他平时疼这小混蛋跟疼自己的儿子似得。
    话没出口，却见陆言君赶紧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停下。
    “我……我不哭……不哭了……”
    他哭过头了，一下一下吸气，看得姜蜜都心疼。
    然而陆言君只惦记着邵恩，“我不哭了……哥哥你……你别不跟我玩……”
    早干吗去了，为啥非得不听劝把樱桃核吞肚子里？
    而且被人揍了不生气，还倒帮着数钱。
    陆合一脸黑线。
    姜蜜总说邵恩傻，现在看来，傻的分明是他家这个。
    旁边向萱噗嗤一声忽然笑出来，自己笑还不算完，用胳膊肘拐了拐陆合：“你看你儿子哈哈哈哈多傻！你小时候哭起来也这样么……”
    两人斗起嘴来。
    一个看戏，两个跑题，姜蜜无奈，把俩孩子抱进怀里。
    一个教育他不能打人，一个教育他不能什么都吃进肚子里去。
    重话却是万万说不出口。
    ——光看着面前两张嫩嘟嘟的脸，她的心就化成了一团。
    .
    邵恩不止是皮，还不爱吃饭，姜蜜为此头疼了很久。
    然而这件事跟邵廷一提，他却很不解：“不爱吃饭？有吗？”
    姜蜜怪他不关心儿子：“每次吃饭都剩一大堆，你说有没有？！”
    邵廷皱眉想了想，想说话，姜蜜一边絮叨一边整理衣物，根本没给他插嘴的余地。
    有事要出门，姜蜜把儿子的吃饭问题视作头等大事，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看着他让他吃饱，就算他不肯，该吃的还是得吃下去。”
    邵廷郑重表示了好几遍知道了，姜蜜才走。
    饭点时间，邵恩蹦蹦跳跳跑进餐厅，主动上桌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姜蜜话里那个不爱吃饭的小孩。
    邵廷给他添了一碗饭，他用筷子也用勺子，自己吃得有模有样，够不着的菜会主动让邵廷帮忙夹。
    不爱吃饭？明明吃得挺好的。
    有时候忙工作，在家吃饭的只有姜蜜和邵恩两人，但邵廷和邵恩单独吃饭的时候也有，他从没见过邵恩挑食。
    饭吃到一半，邵廷忍不住问：“妈妈说你不爱吃饭，是真的么？”
    邵恩的儿童筷顿了一下，看他一眼，没说话。
    邵廷一眼瞧出不对，问：“你跟妈妈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好好吃？”
    扒了几口饭，邵恩小声嗯了一句。
    “为什么？”
    邵恩不说话。
    “你不喜欢妈妈？”
    “才没有！我最喜欢妈妈！”邵恩着急，见邵廷眼灼灼盯着他，瘪了瘪嘴说，“因为妈妈煮的菜不好吃……”
    邵廷皱眉：“妈妈每天都自己做饭？”
    邵恩说是。
    默了默，邵廷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老婆的厨艺吧，他心里有数。只能说勉强入得了口，味道是真的算不上多好，后来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越发往难吃的方向发展，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
    儿子不爱吃是正常的，但……
    “那这样。”邵廷跟他打商量，“以后，妈妈给你煮的饭，你全都乖乖吃掉，等爸爸回家再给你煮好吃的，行不行？”
    邵恩小脸霎时纠结成一团。
    “你不吃饭，妈妈特别难受，你忍心让她哭吗？”
    邵廷这么一说，邵恩的表情蓦地凝重起来。难吃的饭和妈妈哭，哪个更不好？
    想也不用想。
    邵恩郑重其事地点头，认真道：“好，我以后会好好吃妈妈煮的饭。”
    邵廷满意勾唇，“乖儿子。”
    ……
    三天后，邵廷在公司为最新的项目开会，会议从十点多进行到十二点，一直没结束。
    中途休息，其他人都去吃饭了，他坐在办公椅上继续思考几个企划案的可行性，手机震了震。
    拿出来一看，是姜蜜发给他的消息，附几张照片。
    一张邵恩认真吃饭，一张是空空不剩一粒米的儿童碗。
    “儿子今天全都吃完了！努力了这么久他终于爱吃饭了，我都想哭啦……”
    邵廷弯了弯唇，看着照片了她在儿子脑袋后面比的剪刀手，浅浅笑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摁过，回了她一条消息——
    “老婆真厉害。”
    .
    邵恩晚上有听故事书睡觉的习惯，邵廷在家的时候，邵廷给他讲，邵廷回来晚了，就由姜蜜哄他睡觉。
    讲完故事，床头灯调暗，给邵恩掖被角的时候，邵廷推门进来。
    他脚步轻轻，不需要姜蜜做手势提醒。
    “睡了？”
    姜蜜点头：“刚睡。”
    邵廷慢步过去，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往小床上看了一眼。
    儿子睡得香甜，静静安于梦乡。
    心里暖洋洋，他俯首在姜蜜脸上亲了一口，“辛苦了。”
    两人牵手出去，轻轻关上门，到了客厅才敢正常说话。
    姜蜜想起吃饭的事，雀跃地跟他说今天儿子吃饭吃得有多香，邵廷认真听，适时给予夸奖。
    说完觉得有点饿，邵廷去给她做宵夜，她一个人待不住，跟着去厨房帮忙。
    煮了碗面，姜蜜忽然想吃他以前给她做过的甜点，还非要自己来，让他手把手教。
    邵廷依她，一样样指导，耐心十足。
    加了姜丝和玫瑰等材料做成的蜜露，闻起来味道香甜。
    姜蜜让邵廷尝一口，“好吃吗？”
    “好吃。”他点头，调侃，“姜蜜，甜。”
    姜蜜半信半疑自己试了试，皱眉。
    “哪里好吃了？跟你做的味道差远了……”
    邵廷笑了笑，捏着她的下巴，俯首就亲了过去。
    长长的吻结束，他舔了舔唇。
    “没撒谎，这个姜蜜是甜的。”
    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语双关又在调戏她，姜蜜微微红了脸。
    “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邵廷揽过她的腰，低头亲上她的唇，认真亲吻。
    长而深，呼吸绵绵，转瞬灼热。
    宵夜和点心，全都不重要。
    暖黄灯影下，气氛正好。
    情比夜色浓。
    此间天地，她是最好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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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匆的流逝，总有那么一些需要怀念的东西，小说是生活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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