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意思TXT电子书论坛:http://www.uestxt.com。最有爱,最温馨的TXT小说交流论坛,欢迎您来交流推荐好书!】 本站QQ群:124610978 ;超级聊天群43886911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支持原创请购买正版图书!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和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坐在壁炉两侧,福尔摩斯说道:“华生,我这里有几个文件,我确实认为很值得你一读。这些文件和‘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奇案有关系。治安官老特雷佛就是因读了这些文件惊吓而死的。”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颜色晦暗的小圆纸筒,解开绳带,交给我一张石青色的纸,这是一封字迹潦草的短简,上面写着: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 (it ran).Head keeperHudson, Webelieve, has been now told to re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for-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按字面可译为: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译者)   读完这封莫名其妙的短简,我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正在观看我的表情,还抿着嘴发笑。   “你似乎有点弄糊涂了吧?”他说道。   “我看不出象这样的一份短简怎么能把人吓死。在我看来其内容只不过是荒唐胡言罢了。”   “不错。可是事实上,那位健壮的老人,读完这封短简,竟如手枪射中的靶子一样,应声而倒一命呜呼了。”   “你倒惹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道,“可是刚才你为什么说,我有特别的原因,一定要研究这件案子呢?”   “因为这是我着手承办的第一桩案件啊。”   我一直都在设法探问我的同伴,想让他讲讲当初是什么原因使他下决心转向侦探犯罪活动的,可是他一直也没有兴致讲。这时他俯身坐在扶手椅上,把文件铺在膝盖上,然后点起烟斗吸了一阵子,并把文件翻来覆去地察看着。   “你从来没听我谈起过维克托·特雷佛么?”他问道,“他是我在大学两年中结识的唯一好友。我本来极不善交游,华生,总喜欢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呆在房里,训练自己的思想方法,所以极少与同年人交往。除了击剑和拳术以外,我也不很爱好体育,而那时我的学习方法与别人也截然不同。因此,我们根本没有往来的必要。特雷佛是我唯一结识的人。这是因为有一天早晨,我到小教堂去,他的猛犬咬了我的踝骨,这样一件意外的事使我们相识了。   “开始交往虽很平淡,但令人难忘。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佛常来看望我。最初他闲聊几分钟就走,可是不久,我们交谈的时间延长了。到那学期结束以前,我们已成了莫逆之交。他精神饱满,血气方刚,精力充沛,在许多方面和我恰恰相反,但我们也有一些相同之处。当我发现他也和我一样落落寡合时,我们便越加亲密。后来他请我到他父亲那里去,他父亲住在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去度一个月的假期。   “老特雷佛是治安官,又是一个地主,显然有钱有势。敦尼索普村在布罗德市郊外,是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特雷佛的宅邸是一所老式的、面积很大的栎木梁砖瓦房,门前有一条通道,两旁是茂盛的菩提树。附近有许多沼泽地,那是狩猎野鸭的绝妙场所,更是垂钓的好地方。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藏书室,我听说,是从原来的房主手中随房屋一起购买的。此外,有一位还算不错的厨子。故而一个人在这里度一个月假,倘若仍不能心满意足,那他就是一个过分挑剔的人了。   “老特雷佛妻子已故,我朋友是他的独生子。   “我听说,他原来还有一个女儿,但在去伯明翰途中,患白喉死去。老特雷佛使我非常感兴趣。他知识并不多,可是体力和脑力都相当强。他对书本所知甚少,但曾经远游,见过许多世面,对于所见所闻,都能牢记不忘。从外貌上看,他体格很结实,身材粗壮,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一张饱经风霜的褐色面孔,一双蓝色的眼睛,眼光锐利得近乎凶残。但他在乡中却以和蔼、慈善著称,盛传他在法院理案时也以宽大为怀。   “在我到他家不久,一天傍晚,饭后我们正坐在一起喝葡萄酒,小特雷佛忽然谈到我所养成的那些观察和推理习惯。那时我已经把它归纳成一种方法,虽然还未体会到它对我一生将起的作用。这位老人显然认为他的儿子言过其实,把我的一点雕虫小技过分夸大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他兴致勃勃地笑着说,‘我正是一个绝妙的题材,看你能不能从我身上推断点什么东西出来。’   “‘恐怕我推断不出多少来,’我回答道,‘我推测你在过去一年里担心有人对你进行袭击。’   “这位老人嘴角上的笑意顿时消失贻尽,大吃一惊,两眼盯着我。   “‘啊呀,确实是这样,’他说道,‘维克托,你知道,’老人转身向他儿子说道,‘在我们把来沼泽地偷猎的那伙人赶走以后,他们立誓要杀死我们,而爱德华·霍利先生果真遭到了偷袭。从那以后我总是小心提防,但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你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答道,‘我从杖上刻着的字看出,你买它不超过一年。可是你却下了不少工夫把手杖头上凿个洞,灌上熔化了的铅,把它做成可怕的武器。我料想你若不担心有什么危险,是绝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施的。’   “‘还有呢?’他微笑着问道。   “‘你年轻时还经常参加拳击。’   “‘这也说对了。你怎么知道的呢?是不是我的鼻子有些被打歪了?’   “‘不是,’我说道,‘我是从你耳朵上知道的。你的耳朵特别扁平宽厚,那是拳击家的特征。’   “‘还有呢?’   “‘从你手上的老茧看,你曾做过许多采掘工作。’   “‘我确实是从金矿上致富的。’   “‘你曾经到过新西兰。’   “‘这也不错。’   “‘你去过日本。’   “‘十分正确。’   “‘你曾经和一个人交往得非常密切,那个人姓名的缩写字母是J.A.,可是后来,你却极力想把他彻底忘掉。’   “这时老特雷佛先生慢慢地站起身来,把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奇怪而疯狂的眼神死盯着我,然后一头向前栽去,他的脸撞在桌布上的硬果壳堆里,昏迷不省人事。   “华生,你可想而知,当时我和他儿子两人是多么震惊了。   可是,他失去知觉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正当我们给他解开衣领,把洗指杯中的冷水浇到他脸上时,他喘了一口气就坐起来了。   “‘啊,孩子们,’他强作笑脸说道,‘但愿没有吓着你们。我的外貌看起来很强壮,可是心脏很弱,毫不费力就可使我昏倒。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不过我觉得,那些实际存在的侦探也好,虚构出来的侦探也好,在你手下,都只不过象一些小孩子罢了。先生,你可以把它做为你一生的职业。你可以记住我这个饱经世事的人所说的话。’   “华生,请你相信这点。当时,搞推断仅仅是我的业余爱好,首先促使我想到这种爱好可以作为终生职业的,就是他的劝告以及对我的能力的言过其实的评价。然而,当时,我对东道主突然生病感到非常不安,顾不得去想别的事。   “‘我希望我没有说什么使你痛苦的话。’我说道。   “‘啊,你当真触到了我的痛处。但我想问一下,你是怎样知道的,你知道了多少情况?’现在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可是双眼依然残留着惊骇的神情。   “‘这是很简单的,’我说道,‘那天我们在小艇中,你卷起袖子去捉鱼,我见你胳臂弯上刺着J.A.二字,字形仍然清晰可辨,但笔划已弄得模糊了。字的四周又染着墨迹,分明后来你曾设法要把那字迹抹去。由此可见这两个缩写字母,你本来十分熟悉,后来却想忘掉它。’   “‘你的眼力好厉害啊!’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正象你所说的那样。不过我们不必去谈论它了。一切鬼魂之中,我们旧相知的阴魂是最凶恶的。我们到弹子房去安静地吸一支烟吧。’   “从那天以后,虽然老特雷佛对我的态度仍然非常亲切,但亲切中总带有几分疑虑。这一点连他的儿子也觉察出来了。   ‘你可把爸爸吓了一跳,’小特雷佛说道,‘他再也弄不清,什么事你知道,什么事你不知道了。’依我看,老特雷佛虽然不愿流露出他的疑虑,但他心里的疑虑却非常强烈,一举一动都隐约流露出来。我终于确信是我引起了他的不安,便决定向他们告辞。可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这事后来证明是非常重要的。   “那时我们三个人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晒太阳,欣赏布罗德的景色,一个女仆走过来说有一个人在门外求见老特雷佛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我的东道主问道。   “‘他不说。’   “‘那么,他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认识他,他只要同你谈一谈。’   “‘那么领他到这里来。’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瘦小枯槁的人走进来,此人形容猥琐,步履拖沓,身着一件夹克敞着怀,袖口上有一块柏油污痕,里面是一件红花格衬衫,棉布裤子,一双长统靴已破旧不堪。他那棕色的脸庞瘦削,显出狡猾的样子,总带着笑容,露出一排不整齐的黄牙。他的双手满布皱纹,半握拳,显然是水手们常有的姿态。在他无精打彩地穿过草坪向我们走过来时,我听到老特雷佛喉中发出一种类似打呃的声音,从椅子上跳下来,奔向屋里。转瞬间又跑回来,当他经过我面前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味。   “‘喂,朋友,’他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水手站在那里,双眼惶惑地望着老特雷佛,依然咧嘴微笑。   “‘你不认识我了吗?’水手问道。   “‘啊,哎呀,这一定是赫德森了,’老特雷佛惊异地说道。   “‘我正是赫德森,先生,’这个水手说道,‘喂,从我上次见到你,三十多年过去了。你现在已安居在你的家园里,而我仍生活于困苦之中。’“‘唉,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老特雷佛大声说,一面向水手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提高嗓门说道,‘请到厨房里,先吃点喝点,我肯定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谢谢你,先生,’水手掠一掠他的额发说道,‘我刚刚下了航速为八海里的不定期货船,在那上面我干了两年,偏偏人手又少,所以需要休息。我想我只好去找贝多斯先生或来找你了。’   “‘啊,’老特雷佛大声喊道,‘你知道贝多斯先生在哪里吗?’   “‘谢天谢地,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儿,我全都知道,’这个人狞笑道,匆匆跟在女仆身后向厨房走去。老特雷佛先生含糊地向我们说,他去采矿时,曾和这个人同船而行。说罢他就把我们丢在草坪上,自己走进屋里去。过了一小时我们才进屋去,发现老特雷佛烂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室的沙发上。这整个事件,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因此,第二天我离开敦尼索普村时,丝毫不感到惋惜。因为我觉得,我住在他家,一定是使我的朋友感到为难的根源。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漫长的假期中的第一个月。我又回到了伦敦住所,用七个星期时间做了一些有机化学实验。然而,深秋中某一天,假期即将结束,我收到我朋友的一封电报,请我回到敦尼索普村去,并说他非常需要我的指教和协助。我当然又把别的事丢开,立即赶回北方去了。   “他坐在一辆双轮单马车上在车站等我,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月来,他备受磨难,变得消瘦异常,失去了平时特有的高声谈笑兴高采烈的性格。   “‘爸爸危在旦夕,’他第一句话便说道。   “‘不可能!’我叫喊道,‘怎么回事?’   “‘他中了风,是神经受了严重刺激。今天一直处在危险中,我看他现在未必还活着。’   “华生,你可以想见,我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是多么惊骇。   “‘是什么引起的呢?’我问道。   “‘啊,这就是要害之处。请你上车,我们路上详细谈一谈。你还记得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来的那个家伙吗?’   “‘当然记得了。’   “‘你知道那天我们请进屋里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福尔摩斯,那是一个魔鬼,’他大声喊道。   “我吃惊地呆望着他。   “‘正是,他确实是一个魔鬼,自从他来了以后,我们没有一时一刻安宁过,一点也没有。从那天夜晚起爸爸就没有抬头之时,现在他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心也碎了。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赫德森。’   “‘那么,他有什么势力呢?’   “‘啊,这正是我要设法知道的。象爸爸这样慈祥、宽厚的善良长者,怎么会落到那样一种恶棍的魔爪中去呢!不过,福尔摩斯,我很高兴你能前来。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断和处事能力,我知道你能给我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们的马车疾驰在乡间洁净而平坦的大路上,在我们的前方是布罗德的一展平阳,隐现在落日红霞之中。在左手边的一片小树林后面,我已遥望到那位治安官屋上高高的烟囱和旗杆了。   “‘爸爸让这家伙作园丁,’他的同伴说道,‘后来,那人很不满意,便被提升为管家。全家似乎完全在他控制之下,他整日游荡,为所欲为。女仆们向我父亲诉说他酗酒成性,语言卑鄙。爸爸便多方提高她们的薪水,来补偿她们遇到的麻烦。这家伙经常划着小船,带上我爸爸最好的猎枪去游猎。而在他这样干时,脸上总是带着讽刺挖苦、侧目斜视、目无一切的神情,假使他是一个和我同样年纪的人,我早已把他打翻在地上不止二十次了。福尔摩斯,我告诉你,在这段时间里,我只有拚命克制自己,现在我自问,假如我不克制自己,可能情况反而会好些。   “‘唉,我们的境况越来越坏。赫德森这个畜牲越来越嚣张,有一天,他竟当着我的面,傲慢无礼地回答我父亲,我便抓住他肩膀把他推出门去。他一声不响地溜走了,发青的面孔和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露出一种恫吓的神情。在这以后,我不知道可怜的父亲同这个人又作过什么交涉,但第二天父亲来找我,要我向赫德森道歉。你可以想象到,我当然拒绝了,并且问父亲为什么要容许这样一个坏蛋对他和我们全家这样放肆无礼。   “‘我父亲说道:“啊,我的孩子,你说得完全对,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处境啊。不过你一定会知道,维克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设法让你知道。但你现在总不愿使你可怜的老爸爸伤心罢?孩子。”   “‘爸爸非常激动,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从窗户望见他正在忙于书写。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使我如释重负的事,因为赫德森对我们说,他打算离开我们。我们吃过午饭后,正在餐室坐着,他走进来,喝得半醉,声音沙哑地说出了他的打算。   “‘他说道:“我在诺福克受够了,我要到汉普郡贝多斯先生那里去。我敢说,他一定象你那样高兴见到我。”   “‘“赫德森,我希望你不是怀着恶感离开这儿的。”我父亲卑躬屈节地说,这使我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他瞟了我一眼,绷着脸说道。   “‘爸爸转身对我说道:“维克托,你应该承认,你对这位可敬的朋友确实失了礼。”   “‘我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父子对他容忍得太过分了。”   “‘赫德森咆哮如雷地说道:“啊,你认为是这样么,是不是?那好极了,伙计。我们走着瞧吧!”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屋去,半小时以后便离开我家,使爸爸处于可怜的担惊受怕的状态。我听到爸爸一夜又一夜地在室内踱来踱去,而在他刚刚恢复信心时,灾祸终于从天而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忙问道。   “‘非常怪。昨晚爸爸收到一封信,信上盖着福丁哈姆的邮戳。爸爸看过之后,双手轻轻拍打着头部,好象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开始在室内绕圈子。后来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他的嘴和眼皮都歪向一侧。我看他是中了风,立即请来福德哈姆医生,和我一起把爸爸扶到床上,可是他瘫痪越来越厉害,一点也没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我想我们很难看到他活着了。’   “‘小特雷佛,你简直是在吓唬我!’我大声说道,‘那么,那封信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这样可怕的恶果呢?’   “‘没有什么。这就是莫名其妙的地方。这封信荒诞而琐碎。啊,我的上帝,我所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他说时,我们已走到林荫路转弯处,看到在微弱的灯光下,房子的窗帘都放下了。我们走到门口,我朋友显出满面悲痛,一位黑衣绅士走了出来。   “‘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故去的?’特雷佛问道。   “‘几乎就在你刚刚离去的时候。’   “‘他可曾苏醒过?’   “‘临终之前苏醒过一会儿。’   “‘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他只说那些纸都在日本柜子的后抽屉里。’   “我的朋友和医生一同向死者的住房走去,我却留在书房中,脑子里不住翻腾这全部事件,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这样忧郁过。老特雷佛过去是一个拳击家、旅行家,又是一个采金人,那他怎么会听任这个横眉怒目的水手的支配?还有,为什么他一听提到他手臂上半模糊的姓名开头字母竟昏厥过去,而接到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竟吓死了呢?这时,我想起福丁哈姆是在汉普郡,就是贝多斯先生的故里,而那个水手就是对他进行敲诈去了。那么这封信可能是水手赫德森发来的,信中说他已经检举了特雷佛过去犯罪的秘密。要不然就是贝多斯发来的,信中警告老特雷佛,有一个旧日的同伙即将检举这件事。这看起来是很明显的。但这封信怎么又象他儿子所说的那样,琐碎而又荒诞呢?那他一定是看错了。如果真如此,那这里面一定有一种特别的密码,字面的意思和实际的含意不同。我必须看看这封信。如果信中果真有隐秘在内,我相信我可以破译出来。我没点灯坐着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约有一个小时,后来一个满面泪痕的女仆拿进一盏灯来,我的朋友小特雷佛紧跟着走进来。他面色苍白,但镇静自若,手中拿着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灯移到桌边,把写在石青色纸上潦草的短简指给我看,这短简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恐怕我第一次读这封信时脸上的惶惑表情也象你刚才一样。然后,我又非常仔细地重读了一遍。显然不出我所料,这些奇怪词组里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含意。可能象‘粘蝇纸’和‘雌雉’这类词组是事先约好的暗语。这种暗语可以任意约定。无论如何也推断不出它的含义。不过我不相信情况会是这样的,而赫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似乎表明信的内容正合我的这种猜想。而且这短简是贝多斯发来的,而不是那个水手。我又把词句倒过来读,可是那‘性命、雌雉’等词组却令人大失所望。于是我又试着隔一个词一读,但无论‘theoffor’,还是‘supplygameLondon’都没有丝毫意义。   “可是过了一会,打开这个闷葫芦的钥匙终于落到我的手里,我看出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个词一读,就可以读出含义来,这些含义足以使老特雷佛陷入绝境。   “词句简短扼要,是告警信。我当即把它读给我的朋友听:   ‘The game is up. Hudson has told all. Fly for your life.’   (译为:一切都完了。赫德森已全部检举。你赶快逃命吧!)   “维克托·特雷佛双手颤抖地捂着脸。‘我猜想,一定是这样的,’他说道,‘这比死还要难堪,因为这意味着蒙受耻辱。可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儿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些词儿在信中没有什么意思,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位发信人,这对我们倒大有用处。你看他开始写的是‘The…game…is’等等,写完预先拟好的词句,便在每两个词之间填进两个词儿。他很自然地使用首先出现在头脑中的词儿。可以确信,他是一个热衷于打猎的人,或是一个喜爱饲养家禽的人。你了解贝多斯的情况吗?’   “‘呃,经你这样一提,’他说道,‘我倒想起来啦,每年秋季,我那可怜的爸爸常常接到贝多斯的邀请到他那里去打猎。’   “‘那么这封信一定是他发来的了,’我说道,‘现在我们只需查明,那个水手赫德森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用来威胁这两个有权有势的人。’   “‘唉,福尔摩斯,我担心那是一件罪恶和丢人的事!’我的朋友惊呼道,‘不过我对你不必保守什么秘密。这就是爸爸的声明,是在他得知赫德森的检举迫在眉睫时写下来的。我按医生传的话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它。请把它拿去读给我听听,因为我自己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读它了。’   “华生,这几张纸就是小特雷佛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旧书房读给他听过,现在我读给你听。你看,这几张纸外面写着:‘“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行记事。一八五五年十月八日自法尔默思启航,同年十一月六日在北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沉没。’里面是用信函的形式记载的。   “‘我最亲爱的儿子,既然那日益迫近的耻辱使我的暮年暗淡无光,我可以老实而诚恳地说,我并不畏惧法律,也不怕丧失我在本郡的官职,更不担心相识的人小看我而使我痛心疾首。可是一想到你很爱我,而且极为尊敬我,却要因为我而蒙受耻辱,这才使我心如刀绞。但是如果一直悬在我头上的横祸果真降临了,那么我希望你读一读本篇记事,那时你就可以直接从中了解我该受何种责罚。另一方面,如果平安无事(愿万能的慈悲上帝赐准!),万一这张纸还没有毁掉而落入你手中,我恳求你,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份上,看在我们父子间的恩情份上,把它一烧了之,永世遗忘吧。   “‘但如若那时你果真读到此信,则我知道事已败露,置身囹圄了,或十之八九我已噤舌长眠了(因为你知道我的心脏衰弱)。但无论属于以上哪种情况,即已无需继续隐瞒。以下事事千真万确,愿誓肺腑,以求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本来不叫特雷佛,年轻时叫詹姆斯·阿米塔奇[詹姆斯·阿米塔奇两个词缩写字母为J.A.。——译者注。]由此你就明白我那次受惊昏厥的原因了。我是指几个星期以前,你大学的朋友对我讲的那番话,在我听来好象一语道破了我化名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我在伦敦银行工作,而作为阿米塔奇,我被定了违犯国法之罪,判处流刑。孩子,不要过分苛责我吧。这是一笔所谓赌债,我只好偿还,我便用了不属于我自己的钱去偿还了。当然我确有把握能在察觉之前把它补上。可是最可怕的厄运临头了,我所指望的款项竟然没能到手,又加上提前查帐,使我的亏空暴露出来。这件案子本来可以处理得宽大一些,可是三十年前的法律比现在严酷得多。于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便定了重罪和其他三十七名罪犯一起被锁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流放到澳大利亚去。   “‘那是一八五五年,克里米亚战事正酣。本来载运罪犯的船只大部分在黑海中作军事运输,因此政府只好用较小的不适当的船只来遣送罪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是做中国茶叶生意的,式样古老,船首很重,船身很宽。新式快速帆船早已胜过了它。这只三桅帆船载重五百吨,船上除了三十八名囚犯以外,还载有水手二十六名,士兵十八名,船长一名,船副三名,医生一名,牧师一名和狱卒四名。从法尔默思启航时,船上共约一百人。   “‘通常囚犯船的囚室隔板都用厚橡木制成,可是这只船的囚室隔板却非常薄。还在我们被带到码头时,我特别注意到一个人,他现在就囚在船尾和我相邻的囚室里。这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没有胡须,细长的鼻子,瘪嘴。他一副得意神情,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最突出的,还是身材特别高大,我看谁的头也到不了他的肩部,他肯定至少有六英尺半高。在这么多忧郁而消沉的面孔里,看到这样一张精力充沛而坚定果断的面孔,那是非同小可的。看到这张面孔,犹如暴风雨中送来炉火。我发现他和我为邻,非常欢喜。一天夜深人静,几句细语送进我的耳鼓,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设法在囚室隔板上挖了一个洞,这更使我喜不自胜。   “‘他说道:“喂,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因什么罪名被关在这里?”   “‘我回答了他,反问他是谁。   “‘他说道:“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我发誓,在你和我分手之前,你会知道我的好处的。”   “‘我记得听说过他的案子,因为在我自己被捕以前,他的案子在全国曾经轰动一时。他出身良家,又很能干,但沾染了不可救药的恶习,靠巧妙的欺诈,从伦敦巨商手中骗取了巨款。   “‘这时他便骄傲地说道:“哈,哈!你想起我这件案子了。”   “‘我说:“的确,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那么,你可记得那案子有什么特别吗?”   “‘我说:“有什么特别呢?”   “‘他说:“我弄到将近二十五万镑巨款,不是吗?”   “‘我说:“人家说是这么多。”   “‘他说:“可这笔赃款并没有追回去,你知道吗?”   “‘我回答:“不知道。”   “‘他又问道:“喂,你猜这笔巨款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说道:“一点也猜不出。”   “‘他大声说道:“这笔钱还在我的掌握之中。一点不假!记在我名下的金镑数,比你的头发丝还要多。小伙伴,要是你手里有钱,又懂得怎样管钱用钱,那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喂!你不要认为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他会甘心在这满是耗子、甲虫的破旧中国航船的恶臭货舱里坐以待毙,不,先生,这样的人不仅要自救,还要搭救他的难友。你可以大干一场!紧紧依靠他,你可以凭圣经宣誓,他一定能把你救出来。”   “‘他当时说话的语调就是这样。起初我并不当一回事。可是过了一会,他又对我试探了一番,并且一本正经地向我宣誓,告诉我确实有一个夺取船只的秘密计划。在上船之前,已经有十二个犯人事先做了准备,普伦德加斯特领头,他用金钱作动力。   “‘普伦德加斯特说:“我有一个同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完全诚实可靠,钱在他手里。你猜现在这个人在哪里?呃,他就是这只船上的牧师——那位牧师,一点不错!他在船上穿一件黑上衣,身份证响当当,箱子里的钱足以买通全船的一切人。全体水手都是他的心腹。在他们签名受雇以前,他用现金贴现一股脑儿就把他们收买过来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卒和二副梅勒,要是他认为船长值得收买,那他连船长本人也要收买过来。”   “‘我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看呢?我们要使一些士兵的衣服比裁缝做的更加鲜红。”   “‘我说:“可他们都有武器啊。”   “‘他说:“小伙子,我们也要武装起来,每人两支手枪。   我们有全体水手做后盾,要是还不能夺取这只船,那我们早该让人送进幼女寄宿学校了。今夜你和在你左邻那个人谈一谈,看看他是否可靠。”   “‘我照办了,知道我的左邻是个年轻人,处境和我相同,罪名是伪造货币。他原名伊文斯。现在也象我一样,已更名改姓,是英国南方一个富有而幸运的人。他完全乐意参加这一密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救,所以在我们的船横渡海湾之前,全船犯人只有两个未参与这一秘密。一个意志薄弱,我们不敢信任他,另一个患黄疸病,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   “‘一开始,我们的夺船行动确实没有遇到阻碍。水手们是一伙无赖,是专门挑选来干这种事的。冒牌牧师不断到我们囚舱来给我们鼓劲,他背着一个黑书包,好象是满装着经文,他出来进去十分忙碌。到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床脚都存有一把锉刀、两支手枪、一磅炸药和二十发子弹了。两个狱卒早就是普伦德加斯特的心腹,二副也成了他的帮手。船上和我们作对的,只有船长、两个船副、两个狱卒、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以及那位医生。事情虽然非常保险,但我们还是决定倍加谨慎,准备夜间进行突然袭击。然而,动手比我们预料的要快得多。情况是这样的:   “‘在该船开航后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医生来给一个犯人看病。他把手伸到犯人床铺下面,摸到了手枪的轮廓。如果他当时不动声色,就可能使我们的事情全部告吹,但他是个胆小鬼,惊叫一声,面无血色,这就使那个囚徒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并将他抓住。他来不及发出警报,嘴便被堵住,绑到床上。医生来时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门上的锁,我们就通过此门,一拥而上。两个哨兵中弹倒地,一个班长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遭到同样下场。另有两个兵士把着官舱的门,他们的火枪似乎没有装火药,因为根本就没向我们开火。他们在打算上刺刀时中弹身亡。在我们一拥冲入船长室时,里面已响起了枪声,推门一看,只见船长已倒下,脑髓把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都染污了,而牧师站在死尸旁,手里拿的手枪还在冒烟呢。两个船副早已就擒,整个事情看来大功告成。   “‘官舱紧靠船长室,我们一窝蜂奔到那里,在长靠椅上一坐,一起畅谈起来,因为觉得又一次恢复了自由而欣喜若狂。官舱的四周都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弄来一箱,拿出二十瓶褐色葡萄酒。我们打碎瓶颈,把酒倒进酒杯,正待举杯痛饮,突然出其不意听到一阵枪声,官舱里顿时烟雾弥漫,隔着桌子竟看不见东西了。等到烟消雾散,这里已是血肉横飞。威尔逊和其他八个人倒在地上垂死挣扎,至今我想起那桌上的血和褐色葡萄酒还觉得恶心。我们一见这情景就吓坏了。我想当时要不是多亏了普伦德加斯特,那一定全完了。他象公牛一般,一声怒吼冲出门去,所有活着的人也都随他一拥而出。我们冲到舱外,看见船尾站着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官舱上有一个旋转天窗,正对着桌子上方,稍稍打开一些,他们就从隙缝中向我们射击。我们趁他们来不及重新装填火药,冲上前去。他们虽然英勇抵抗,但我们占了上风,战斗不到五分钟就把他们全解决了。我的天啊!这只帆船简直象一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就象狂怒的魔鬼,把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象小孩一样提起来,不管死活,通通扔到海里。有一个中士伤势很重,还出人意外地泅游了很长时间,直到某个善人一枪打碎他的脑袋才肯罢休。战斗结束,只剩下两个狱卒、两个船副和一名医生,其余敌人已全部消灭。   “‘对剩下的这几个敌人怎样处置,我们发生了争论。许多人欣喜夺回了自由,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再杀人。杀死手执武器的士兵是一回事,对冷酷无情地残杀人而无动于衷则是另一回事。我们八个人,五个犯人和三个水手说,我们不愿看见杀死他们,但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一伙人却无动于衷。他说,我们求得安全的唯一机会就是把事情干利落,他不愿留一个活口将来站到证人席上去饶舌。这差一点儿又使我们遭到拘禁,不过他终于答应说,如果我们愿意,就可以乘小艇离开他们。我们对这个建议欣然答应,因为早已厌恶这种血腥的勾当,我们明白这次杀人之后,还会有更残酷的事发生。   于是,他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水手服,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小桶饼干和一个指南针。普伦德加斯特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告诉我们要说我们是一艘失事船只的水手,船是在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沉没的。然后他割断缆索,听凭我们漂流而去。   “‘我亲爱的儿子,现在我要讲到这个故事最惊人的情节了。在骚乱的时候,水手们曾经落帆逆风行驶,但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扬起风帆,乘东北风离开我们缓缓驶去。我们的小艇便随平稳起伏的波涛前进。这伙人里,只有我和伊文斯受教育最多。我俩坐下来查看海图,确定我们所在的地点,计划向何处海岸行驶。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因为向北约五百英里是佛得角群岛,向东约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由于风向转北,我们基本上确认向塞拉利昂行驶比较好,于是便掉转船首向此方向驶去。这时从小艇向后方看,三桅帆船已不见船身,只见船桅。我们正在向它眺望,突然看到一股浓密的黑烟直升而起,象一棵怪树悬在天际。几秒钟以后,一声雷鸣般巨响震人耳鼓,等到烟消雾散,“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已渺无踪影。我们立即掉转船首,全力向该处驶去,那依然缭绕的海面烟尘反映了该船遇难的惨状。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那里,开始我们怕来得太晚,救不出什么人了。只见一条支离破碎的小船和一些断桅残板随波起伏,这显示出帆船的沉没地点,但未见活人踪影。在我们失望地掉转船头时,忽听有人呼救,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直挺挺地横躺在一块残板上。我们把他拖到船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赫德森的年轻水手,他被烧伤,筋疲力尽,口不能言,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们。   “‘原来,在我们离开以后,普伦德加斯特和他那一伙人就动手杀害那剩下来的五个被囚禁的人。他把两个狱卒枪毙后扔进海里,对三副也如法炮制。普伦德加斯特下到中舱亲手割断了可怜的医生的喉咙。这时只剩下勇敢机智的大副本人。他见普伦德加斯特手持血淋淋的屠刀向他走来,便挣开事先设法弄松了的绑索,跑上甲板,一头钻进尾舱。有十二个罪犯手持手枪向他冲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火药桶边,这桶火药已经打开,船上共载着一百桶火药。大副发誓说,谁要是动他一下,他就叫全船人同归于尽。话犹未了就发生了爆炸。赫德森认为这是一个罪犯开枪误中了火药桶,而不是大副用火柴点着的。但不管原因何在,反正“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和那些劫船暴徒就此完结。   “‘我亲爱的孩子,简单说来,涉及到我的可怕事件的过程就是这样。第二天,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霍特斯泼”号搭救了我们。该船船长轻易地相信了我们是遇难客船的幸存者。海军部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记录在案,而它的真实命运却一点也没泄露出去。经过一段顺利航程之后,“霍特斯泼”号让我们在悉尼上岸,伊文斯和我更名改姓前去采矿,在各国人麇集之中,我们毫不费力地隐瞒了过去的身份。其余的事我也不必细说了。后来我们发迹了,周游一番,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身份返回英国,购置了产业。二十多年来,我们安居乐业,生活美满,希望把过去的事永远埋葬。后来,这个水手来找我们,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我们从沉船残骸上救上来的那个人,当时我的感觉就可想而知了。他不知怎样追踪到此,欺我们畏惧之心,对我们进行敲诈勒索。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极力对他和好了,你也该多少同情我内心充满的恐惧了。他虽然离开我到另一个受欺者那里去了,可是还在对我进行虚声恫吓。’   “下面的字写时手已颤栗不止,几乎难以辨认,‘贝多斯写来密信说,赫德森已全部检举。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读给小特雷佛听的故事。华生,这种情况可算是富有戏剧性的案子了。我的好友经过这场风波,肝肠寸断,便迁往特拉伊去种茶树,我听说他在那里混得不错。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自从写了那封告警信以后,便音信全无,无影无踪了。没有人向警局提出检举,所以贝多斯是错把赫德森的威胁当做事实。有人看到赫德森潜伏在附近,警局认为他杀害贝多斯以后逃跑了。而我确信事实恰恰相反。八成是贝多斯陷入绝境,认为赫德森告发了自己,便报仇雪恨杀死赫德森,携带手头所有现款逃出国去。这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医生,如果它们对你采集资料有所助益,我很乐意供你选用。” The naval treaty               Conan Doyle   The July which immediately succeeded my marriage was made memorable by threecases of interest in which I had the privilege of being associated with SherlockHolmes, and of studying his methods. I find them recorded in my notes under theheadings of 'the adventure of the Second stain', 'the adventure of the naval treaty',and 'the adventure of the tired captain'. The first of these, however, deals withinterests of such importance, and implicates so many of the first families in thekingdom, that for many years it will be impossible to make it public. No case,however, in which Holmes was ever engaged has illustrated the value of his analyticalmethods so clearly or has impressed those who were associated with him so deeply. Istill retain an almost verbatim report of the interview in which he demonstrated thetrue facts of the case to Monsieur Dubuque, of the Paris police, and fritz vonWaldbaum, the well-known specialist of Dantzig, both of whom had wasted theirenergies upon what proved to be side-issues. The new century will have come,however, before the story can be safely told. Meanwhile, I pass on to the second uponmy list, which promised also, at one time, to be of national importance, and wasmarked by several incidents which give it a quite unique character.During my school-days I had been intimately associated with a lad named PercyPhelps, who was of much the same age as myself, though he was two classes ahead ofme. He was a very brilliant boy, and carried away every prize which the school had tooffer, finishing his exploits by winning a scholarship, which sent him on to continuehis triumphant career at Cambridge. He was, I remember, extremely well connectedand ever when we were all little boys together, we knew that his mother's brother wasLord Holdhurst, the great Conservative politician. This gaudy relationship did himlittle good at school; on the contrary, it seemed rather a piquant thing to us to chevyhim about the playground and hit him over the shins with a wicket. But it was anotherthing when he came out into the world. I heard vaguely that his abilities and theinfluence which he commanded had won him a good position at the Foreign Office,and then he passed completely out of my mind until the following letter recalled hisexistence:                          'BRIARBRAE, WOKING   'MY DEAR WATSON, ----- I have no doubt that you can remember "tadpole" Phelps,who was in the fifth form when you were in the third. It is possible even that you mayhave heard that, through my uncle's influence, I obtained a good appointment at theForeign Office, and that I was in situation of trust and honour until a horriblemisfortune came suddenly to blast my career.   'There is no use writing the details of that dreadful event. In the event of youracceding to my request, it is probable that I shall have narrated them to you. I haveonly just recovered from nine weeks of brain fever, and am still exceedingly weak. Doyou think that you could bring your friend, Mr. Holmes, down to see me? I should liketo have his opinion of the case, though the authorities assure me that nothing more canbe dong. Do try to bring him down, and as soon as possible. Every minute seems anhour while I live in this horrible suspense. Assure him that, if I have not asked hisadvice sooner, it was not because I did not appreciate his talents, but because I havebeen off my head ver since the blow fell. Now I am clear again, though I dare notthink of it too much for fear of a relapse. I am still so weak that I have to write, as yousee, by dictating. Do try and bring him.'Your old schoolfellow,PERCY PHELPS   There was something that touched me as I read this letter, something pitiable in thereiterated appeals to bring Holmes. So moved was I that, even if it had been a difficultmatter, I should have tried it; but, of course, I knew well that Holmes loved his art so,that he was ever as ready to bring his aid as his client could be to receive it. My wifeagreed with me that not a moment should be lost in laying the matter before him, andso, within an hour of breakfast-time, I found myself back once more in the old roomsin Baker Street.   Holmes was seated at his side-table clad in his dressing-gown and working hardover a chemical investigation. A large curved retort was boiling furiously in the bluishflame of a Bunsen burner, and the distilled drops were condensing into a two-litremeasure. My friend hardly glanced up as I entered, and I, seeing that his investigationmust be of importance, seated myself in an arm-chair and waited. He dipped into thisbottle or that, drawing out a few drops of each with his glass pipette, and finallybrought a test-tube containing a solution over to the table. In his right hand he had aslip of litmus-paper.   'You come at a crisis, Watson,' said he. 'If this paper remains blue, all is well. If itturns red, it means a man's life.' He dipped it into the test-tube, and it flushed at onceinto a dull, dirty crimson. 'Hum! I thought as much!' he cried. 'I shall be at yourservice in one instant, Watson. You will find tobacco in the Persian slipper.' He turnedto his desk and scribbled off several telegrams, which were handed over to thepage-boy. Then he threw himself down in the chair opposite, and drew up his kneesuntil his fingers clasped round his long, thin shins.   'A very commonplace little murder,' said he. 'You've got something better, I fancy.You are the stormy petrel of crime, Watson. What is it?'   I handed him the letter, which he read with the most concentrated attention.   'It does not tell us very much, does it?' he remarked, as he handed it back to me.   'Hardly anything.'   'And yet the writing is not his own.'   'Precisely. It is a woman's.'   'A man's surely!' I cried.   'No, a woman's; and a woman of rare character. You see, at the commencement ofan investigation, it is something to know that your client is in close contact withsomeone who for good or evil has an exceptional nature. My interest is alreadyawakened in the case. If you are ready, we will start at once for Woking and see thisdiplomatist who is in such evil case, and the lady to whom he dictates his letters.'   We were fortunate enough to catch an early train at Waterloo, and in a little underan hour we found ourselves among the fir-woods and the heather of Woking.Briarbrae proved to be a large detached house standing in extensive grounds, within afew minutes' walk of the station. On sending in our cards we were shown into anelegantly appointed drawing-room, where we were joined in a few minutes by a ratherstout man, who received us with much hospitality. His age may have been nearer fortythan thirty, but his cheeks were so ruddy and his eyes so merry, that he still conveyedthe impression of a plump and mischievous boy.   'I am so glad that you have come' said he, shaking our hands with effusion. 'Percyhas been inquiring for you all the morning. Ah, poor old chap, he clings to any straw.His father and mother asked me to see you, for the mere mention of the subject is verypainful to them.'   'We have had no details yet,' observed Holmes. 'I perceive that you are notyourself a member of the family.'   Our acquaintance looked surprised, and then glancing down he began to laugh.   'Of course you saw the "J. H." Monogram on my locket,' said he. 'For a moment Ithought you had done something clever. Joseph Harrison is my name, and as Percy isto marry my sister Annie, I shall at least be a relation by marriage. You will find mysister in his room, for she has nursed him hand-and-foot these two months back.Perhaps we had better go in at once, for I know how impatient he is.'   The chamber into which we were shown was on the same floor as thedrawing-room. It was furnished partly as a sitting- and partly as a bedroom, withflowers arranged daintily in every nook and corner. A young man, very pale and worn,was lying upon a sofa near the open window, through which came the rich scent of thegarden and the balmy summer air. A woman was sitting beside him, and rose as weentered.   'Shall I leave, Percy?' she asked.   He clutched her hand to detain her. 'How are you, Watson?' said he, cordially. 'Ishould never have known you under that moustache, and I dare say you would not beprepared to swear to me. This, I presume, is your celebrated friend, Mr. SherlockHolmes?'   I introduced him in a few words, and we both sat down. The stout young man hadleft us, but his sister still remained, with her hand in that of the invalid. She was astriking-looking woman, a little short and thick for symmetry, but with a beautifulolive complexion, large, dark Italian eyes, and a wealth of deep black hair. Her richtints made the white face of her companion the more worn and haggard by thecontrast.   'I won't waste your time,' said he, raising himself upon the sofa. 'I'll plunge intothe matter without further preamble. I was a happy and successful man, Mr. Holmes,and on the eve of being married, when a sudden and dreadful misfortune wrecked allmy prospects in life.   'I was, as Watson may have told you, in the Foreign Office, and through theinfluence of my uncle, Lord Holdhurst, I rose rapidly to a responsible position. Whenmy uncle became Foreign Minister in this Administration he gave me severalmissions of trust, and as I always brought them to a successful conclusion, he came atlast to have the utmost confidence in my ability and tact.   'Nearly ten weeks ago- to be more accurate, on the 23rd of May –he called me intohis private room and, after complimenting me upon the good work which I had done,informed me that he had a new commission of trust for me to execute.   ' "This," said he, taking a grey roll of paper from his bureau, "is the original of thatsecret treaty between England and Italy, of which, I regret to say, some rumours havealready got into the public Press. It is of enormous importance that nothing furthershould leak out. The French or Russian Embassies would pay an immense sum learnthe contents of these papers. They should not leave my bureau were it not that it isabsolutely necessary to have them copied. You have a desk in your office?"   ' "Yes, sir."   ' "Then take the treaty and lock it up there. I shall give directions that you mayremain behind when the others go, so that you may copy it at your leisure, withoutfear of being overlooked. When you have finished, re-lock both the original and thedraft in the desk, and hand them over to personally to-morrow morning."   'I took the papers and—'   'Excuse me an instant,' said Holmes; 'were you alone during this conversation?'   'Absolutely.'   'In a large room?'   'Thirty feet each way.'   'In the centre?'   'Yes, about it.'   'And speaking low?'   'My uncle's voice is always remarkably low. I hardly spoke at all.'   'Thank you,' said Holmes, shutting his eyes; 'pray go on.'   'I did exactly what he had indicated, and waited until the other clerks had departed.One of them in my room, Charles Gorot, had some arrears of work to make up, so Ileft him there and went out to dine. When I returned he was gone. I was anxious tohurry my work, for I knew that Joseph, the Mr. Harrison whom you saw just now, wasin town, and that he would travel down to Woking by the eleven o'clock train, and Iwanted if possible to catch it.   'When I came to examine the treaty I saw at once that it was of such importancethat my uncle had been guilty of no exaggeration in what he had said. Without goinginto details, I may say that it defined the position of Great Britain towards the TripleAlliance, and foreshadowed the policy which this country would pursue in the eventof the French fleet gaining a complete ascendency over that of Italy in theMediterranean. The questions treated in it were purely naval. At the end were thesignatures of the high dignitaries who had signed it. I glanced my eyes over it, andthen settled down to my task of copying.   'It was a long document, written in the French language, and containing twenty-sixseparate articles. I copied as quickly as I could, but at nine o'clock I had only donenine articles, and it seemed hopeless for me to attempt to catch my train. I was fellingdrowsy and stupid, partly from my dinner and also from the effects of along day'swork. A cup of coffee would clear my brain. A commissionaire remains all night in alittle lodge at the foot of the stairs, and is in the habit of making coffee at hisspirit-lamp for any of the officials who may be working overtime. I rang the bell,therefore, to summon him.   'To my surprise, it was a woman who answered the summons, a large, coarse-faced,elderly woman, in an apron. She explained that she was the commissionaire's wife,who did the charing, and I gave her the order for the coffee.   'I wrote two more articles, and then, feeling more drowsy than ever, I rose andwalked up and down the room to stretch my legs. My coffee had not yet come, and Iwondered what the cause of the delay could be. Opening the door, I started down thecorridor to find out. There was a straight passage dimly lit which led from the room inwhich I had been working, and was the only exit from it. It ended in curving staircase,with the commissionaire's lodge in the passage at the bottom. Half-way down thisstaircase is a small landing, with another passage running into it at right angles. Thesecond one leads, by means of a second small stair, to a side-door used by servants,and also as a short cut by clerks when coming from Charles Street.   'Here is a rough chart of the place.'   'Thank you. I think that I quite follow you,' said Sherlock Holmes.   'It is of the utmost importance that you should notice this point. I went down thestairs and into the hall, where I found the commissionaire fast asleep in his box, withthe kettle boiling furiously upon the spirit-lamp, for the water was spurting over thefloor. I had put out my hand and was about to shake the man, who was still sleepingsoundly, when a bell over his head rang loudly, and he woke with a start.   ' "Mr. Phelps, sir!" said he, looking at me in bewilderment.   ' "I came down to see if my coffee was ready."   ' "I was boiling the kettle when I fell asleep, sir." He looked at me and then up atthe still quivering bell, with an ever-growing astonishment upon his face.   ' "If you was here, sir, then who rang the bell?" he asked.   ' "The bell!" I said. "What bell is it?"   ' "It's the bell of the room you were working in."   'A cold hand seemed to close round my heart. Someone, then, was in that roomwhere my precious treaty lay upon the table. I ran frantically up the stairs and alongthe passage. There was no one in the corridor, Mr. Holmes. There was no one in theroom. All was exactly as I left it, save only that the papers committed to my care hadbeen taken from the desk on which they lay. The copy was there and the original wasgone.'   Holmes sat up in his chair and rubbed his hands. I could see that the problem wasentirely to his heart. 'Pray, what did you do then?' he murmured.   'I recognized in an instant that the thief must have come up the stairs from theside-door. Of course I must have met him if he had come the other way.'   'You were satisfied that he could not have been concealed in the room all the time,or in the corridor which you have just described as dimly lighted?'   'It is absolutely impossible. A rat could not conceal himself either in the room orthe corridor. There is no cover at all.'   'Thank you. Pray proceed.'   'The commissionaire, seeing by may pale face that something was to be feared, hadfollowed me upstairs. Now we both rushed along the corridor and down the steepsteps which led to Charles Street. The door at bottom was closed but unlocked. Weflung it open and rushed out. I can distinctly remember that as we did so there camethree chimes from a neighbouring church. It was a quarter to ten.'   'That is of enormous importance,' said Holmes, making a note upon his shirt cuff.   'The night was very dark, and a thin, warm rain was falling. There was no one inCharles Street, but a great traffic was going on, as usual, in Whitehall, at the extremity.We rushed along the pavement, bareheaded as we were, and at the far corner we founda policeman standing.   ' "A robbery has been committed," I gasped. "A document of immense value hasbeen stolen from the Foreign Office. Has anyone passed this way?'   ' "I have been standing here for a quarter of an hour, sir," said he; "only one personhas passed during that time—a woman, tall and elderly, with a Paisley Shawl."   ' "Ah, that is only my wife," cried the commissionaire. "Has no one else passed?"   ' "No one."   ' "Then it must be the other way that the thief took," cried the fellow, tugging at mysleeve.   'But I was not satisfied, and the attempts which he made to draw me awayincreased my suspicions.   ' "Which way did the woman go?" I cried.   ' "I don't know, sir. I noticed her pass, but I had no special reason for watching her.She seemed to be in a hurry."   ' "How long ago was it?"   ' " Oh, not very many minutes."   ' "Within the last five?"   ' "Well, it could not be more than five."   ' "You're only wasting your time, sir, and every minute now is of importance,"cried the commissionaire. "Take my word for it that my old woman has nothing to dowith it, and come down to the other end of the street. Well, if you won't, I will," andwith that he rushed off in the other direction.   'But I was after him in an instant and caught him by the sleeve.   ' "Where do you live?" said I.   ' "No. 16 Ivy Lane, Brixton," he answered; "but don't let yourself be drawn awayupon a false scent, Mr. Phelps. Come to the other end of the street, and let us see if wecan hear of anything."   'Nothing was to be lost by following his advice. With the policeman we bothhurried down, but only to find the street full of traffic, many people coming and going,but all only too eager to get to a place of safety upon so wet a night. There was nolounger who could tell us who had passed.   'Then we returned to the office, and searched the stairs and the passage withoutresult. The corridor which led to the room was laid down with a kind of creamylinoleum, which shows an impression very easily. We examined it very carefully, butfound no outline of any footmark.'   'Had it been raining all the evening?'   'Since about seven.'   'How is it, then, that the woman who came into the room about nine left no traceswith her muddy boots?'   'I am glad you raise the point. It occurred to me at the time. The charwomen are inthe habit of taking off their boots at the commissionaire's office, and putting on listslippers.'   'That is very clear. There were no marks, then, though the night was a wet one?The chain of events is certainly one of extraordinary interest. What did you do next?'   'We examined the room also. There was no possibility of a secret door, and thewindows are quite thirty feet from the ground. Both of them were fastened on theinside. The carpet prevents any possibility of a trap-door, and the ceiling is of theordinary white-washed kind. I will pledge my life that whoever stole my papers couldonly have come through the door.'   'How about the fireplace?'   'They use none. There is a stove. The bell-rope hangs from the wire just to the rightof my desk. Whoever rang it must have come right up to the desk to do it. But whyshould any criminal wish to ring the bell? It is a most insoluble mystery.'   Certainly the incident was unusual. What were your next steps? You examined theroom, I presume, to see if the intruder had left any traces—any cigar-end, or droppedglove, or hairpin, or other trifle?'   'There was of nothing of the sort.'   'No smell?'   'Well, we never thought of that.'   'Ah, a scent of tobacco would have been worth a great deal to us in such aninvestigation.'   'I never smoke myself, so I think I should have observed it if there had been anysmell of tobacco. There was absolutely no clue of any kind. The only tangible factwas that the commissionaire's wife—Mrs. Tangey was the name—had hurried out ofthe place. He could give no explanation save that it was about the time when thewoman always went home. The policeman and I agreed that our best plan would be toseize the woman before she could get rid of the papers, presuming that she had them.   'The alarm had reached Scotland Yard by this time, and Mr. Forbes, the detective,came round at once and took up the case with a great deal of energy. We hired ahansom, and in half an hour we were at the address which had been given to us. Ayoung woman opened the door, who proved to be Mrs. Tangey's eldest daughter. Hermother had to come back yet, and we were shown into the front room to wait.   'About ten minutes later a knock came at the door, and here we made the oneserious mistake for which we allowed the girl to do so. We heard her say, "Mother,there are two men in the house waiting to see you," and an instant afterwards weheard the patter of feet rushing down the passage. Forbes flung open the door, and weboth ran into the back room or kitchen, but the woman had got there before us. Shestared at us with defiant eyes, and then suddenly recognizing me, an expression ofabsolute astonishment came over her face.   ' "Why, if it isn't Mr. Phelps, of the office!" she cried.   Come, come, who did you think we were when you ran away from us?" asked mycompanion.   I thought you were the brokers," said she. "We've had some trouble with atradesman."   That's not quite good enough," answered Forbes. "We have reason to believe thatyou have taken a paper of importance from the Foreign Office, and that you ran in herto dispose of it. You must come back with us to Scotland Yard to be searched."   'It was in vain that she protested and resisted. A four-wheeler was brought, and weall three drove back in it. We had first made an examination of the kitchen, andespecially of the kitchen fire, to see whether she might have made away with thepapers during the instant that she was alone. There were no signs. However, of anyashes or scraps. When we reached Scotland Yard she was handed over at once to thefemale searcher. I waited in an agony of suspense until she came back with her report.There were no signs of the papers.   'Then, for the first time, the horror of my situation came in its full force upon me.Hitherto I had been so confident of regaining the treaty at once that I had not dared tothink of what would be the consequence if I failed to do so. But now there wasnothing more to be done, and I had leisure to realize my position. It was horrible!Watson there would tell you that I was a nervous, sensitive boy at school. It is mynature. I thought of my uncle and of his colleagues in the Cabinet, of the shame whichI had brought upon him, upon myself, upon everyone connected with me. Whatthought I was the victim of an extraordinary accident? No allowance is made foraccidents where diplomatic interests are at stake. I was ruined; shamefully, hopelesslyruined. I don't know what I did. I fancy I must have made a scene. I have a dimrecollection of a group of officials who crowded round me endeavouring to soothe me.One of them drove down with me to Waterloo and saw me into the Woking train. Ibelieve that he would have come all the way had it not been that Dr. Ferrier, who livesnear me, was going down by that very train. The doctor most kindly took charge ofme, and it was well he did so, for I had a fit in the station, and before we reachedhome I was practically a raving maniac.   'You can imagine the state of things here when they were roused from their beds bythe doctor's ringing, and found me in this condition. Poor Annie here and my motherwere broken-hearted. Dr. Ferrier had just heard enough from the detective at thestation to be able to give an idea of what had happened, and his story did not mendmatters. It was evident to all that I was in for a long illness, so Joseph was bundled outof this cheery bedroom, and it was turned into a sickroom for me. Here I have lain, Mr.Holmes, for over nine weeks, unconscious, and raving with brain fever. If it had notbeen for Miss Harrison here and for the doctor's care I should not be speaking to younow. she has nursed me by day, and a hired nurse has looked after me by night, for inmy mad fits I was capable of anything. Slowly my reason has cleared, but it is onlyduring the last three days that my memory has quite returned. Sometimes I wish that itnever had. The first thing I did was to wire to Mr. Forbes, who had the case in hand.He came out and assured me that, though everything has been done, no trace of a cluehas been discovered. The commissionaire and his wife have been examined in everyway without any light being thrown upon the matter. The suspicions of the police thenrested upon young Gorot, who, as you may remember, stayed overtime in the officethat night. His remaining behind and his French name were really the only two pointswhich could suggest suspicion;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I did not begin work until hehad gone, and his people are of Huguenot extraction, but as English in sympathy andtradition as you and I are. Nothing was found to implicate him in any way, and therethe matter dropped. I turn to you, Mr. Holmes, as absolutely my last hope. If you failme, then my honour as well as my position are for ever forfeited.'   The invalid sank back upon his cushions, tired out by this long recital, while hisnurse poured him out a glass of some stimulating medicine. Holmes sat silently withhis head thrown back and his eyes closed in an attitude which might seem listless to astranger, but which I knew betokened the most intense absorption.   'Your statement has been so explicit,' said he at last, 'that you have really left mevery few questions to ask. There is one of the very utmost importance, however. Didyou tell anyone that you had this special task to perform?'   'No one.'   'Not Miss Harrison here, for example?'   'No. I had not been back to Woking between getting the order and executing thecommission.'   'And none of your people had by chance been to see you?'   'None.'   'Did any of them know their way about in the office?'   'Oh, yes; all of them had been shown over it.'   'Still, of course, if you said nothing to anyone about the treaty, these inquiries areirrelevant.'   'I said nothing.'   'Do you know anything that he is an old soldier.'   'What regiment?'   'Oh, I have heard—Coldstream Guards.'   'Thank you. I have no doubt I can get details from Forbes. The authorities areexcellent at amassing facts, though they do not always use them to advantage. What alovely thing a rose is!'   he walked past the couch to the open window, and held up the drooping stalk of amoss rose, looking down at the dainty blend of crimson and green. It was a new phaseof his character to me, for I had never before seen him show any keen interest innatural objects.   'There is nothing in which deduction is so necessary as in religion,' said he, leaningwith his back against the shutters. 'It can be built up as an exact science by thereasoner. Our highest assurance of the goodness of Providence seems to me to rest inthe flowers. All other things, our powers, our desires, our food, are really necessaryfor our existence in the first instance. But this rose is an extra. Its smell and its colourare an embellishment of life, not a condition of it. It is only goodness which givesextras, and so I say again that we have much to hope from the flowers.'   Percy Phelps and his nurse looked at Holmes during this demonstration withsurprise and a good deal of disappointment written upon their faces. He had falleninto a reverie, with the moss rose between his fingers. It had lasted some minutesbefore the young lady broke in upon it.   'Do you see any prospect of solving this mystery, Mr. Holmes?' she asked, with atouch of asperity in her voice.   'Oh, the mystery!' he answered, coming back with a start to the realities of life.'Well, it would be absurd to deny that the case is a very abstruse and complicated one;but I can promise you that I will look into the matter and let you know any pointswhich may strike me.'   'Do you see any clue?'   'You have furnished me with seven, but of course I must test them before I canpronounce upon their value.'   'You suspect someone?'   'I suspect myself—'   'What?'   'Of coming to conclusion too rapidly.'   'Then go to London and test your conclusions.'   'Your advice is very excellent, Miss Harrison,' said Holmes, rising. 'I think,Watson, we cannot do better. Do not allow yourself to indulge in false hopes, Mr.Phelps. The affair is a very tangled one.'   'I shall be in a fever until I see you again,' cried the diplomatist.   'Well, I'll come out by the same train to-morrow, though it's more than likely thatmy report will be a negative one.'   'God bless you for promising to come,' cried our client. 'It gives me fresh life toknow that something is being done. By the way, I have had a letter from LordHoldhurst.'   'Ha! What did he say?'   'He was cold, but not harsh. I dare say my severe illness prevented him from beingthat. He repeated that the matter was of the utmost importance, and added that nosteps would be taken about my future—by which he means, of course, mydismissal—until my health was restored and I had an opportunity of repairing mymisfortune.'   'Well, that was reasonable and considerate,' said Holmes. 'Come, Watson, for wehave a good day's work before us in town.'   Mr. Joseph Harrison drove us down to the station, and we were soon whirling up ina Portsmouth train. Holmes was sunk in profound thought, and hardly opened hismouth until we had passed Clapham Junction.   'It's a very cheering thing to come into London by any of these lines which runhigh and allow you to look down upon the houses like this.'   I thought he was joking, for the view was sordid enough, but he soon explainedhimself.   'Look at those big, isolated clumps of buildings rising up above the slates, likebrick islands in a lead-coloured sea.'   'The Board schools.'   'Lighthouses, my boy! Beacons of the future! Capsules, with hundreds of brightlittle seeds in each, out of which will spring the wiser, better England of the future. Isuppose that man Phelps does not drink?'   'I should not think so.'   'Nor should I. But we are bound to take every possibility into account. The poordevil has certainly got himself into very deep water, and it's a question whether weshall ever be able to get him ashore. What did you think of Miss Harrison?'   'A girl of strong character.'   'Yes, but she is a good sort, or I am mistaken. She and her brother are the onlychildren of an iron-master somewhere up Northumberland way. Phelps got engaged toher when travelling last winter, and she came down to be introduced to his people,with her brother as escort. Then came the smash, and she stayed on to nurse her lover,while brother Joseph, finding himself pretty snug, stayed on too. I've been making afew independent inquiries, you see. But today must be a day of inquiries.'   'My practice—'I began.   'Oh, if you find your own cases more interesting than mine—'said Holmes, withsome asperity.   'I was going to say that my practice could get along very well for a day or two,since it is the slackest time in the year.'   'Excellent,' said he, recovering his good humour. 'Then we'll look into this mattertogether. I think that we should begin by seeing Forbes. He can probably tell us all thedetails we want, until we know from what side the case is to be approached.'   'You said you had a clue.'   'Well, we have several, but we can only test their value by further inquiry. Themost difficult crime to track is the one which is purposeless. Now, this is notpurposeless. Who is it that profits by it? There is the French Ambassador, there is theRussian, there is whoever might sell it to either of these, and there is Lord Holdhurst.'   'Lord Holdhurst!'   'Well, it is just conceivable that a statesman might find himself in a position wherehe was not sorry to have such a document accidentally destroyed.'   'Not a statesman with the honourable record of Lord Holdhurst.'   'It is a possibility, and we cannot afford to disregard it. We shall see the noble lordto-day, and find out if he can tell us anything. Meanwhile, I have already set inquiriesupon foot.'   'Already?'   'Yes, I sent wires from Woking station to every evening paper in London. Thisadvertisement will appear in each of them.'   He handed over a sheet torn from the notebook. On it was scribbled in pencil:   '£10 Reward.—The number of the cab which dropped a fare at or about the doorof the Foreign Office in Charles Street, at a quarter to ten in the evening of May 23rd.Apply 221B Baker Street.'   'You are confident that the thief came in a cab?'   'If not, there is no harm done. But if Mr. Phelps is correct in stating that there is nohiding-place either in the room or the corridors, then the person must have come fromoutside. If he came from outside on so wet a night, and yet left no trace of damp uponthe linoleum, which was examined within a few minutes of his passing, then it isexceedingly probable that he came in a cab. Yes, I think that we may safely deduce acab.'   'It sounds plausible.'   'That is one of the clues of which I spoke. It may lead us to something. And then,of course, there is the bell—which is the most distinctive feature of the case. Whyshould the bell ring? Was it the thief that did it out of bravado? Or was it someonewho was with the thief who did it in order to prevent the crime? Or was it an accident?Or was it—?' He sank back into the state of intense and silent thought from which hehad emerged, but it seemed to me, accustomed as I was to his every mood, that somenew possibility had dawned suddenly upon him.   It was twenty-past three when we reached our terminus, and after a hasty luncheonat the buffer we pushed on at once to Scotland Yard. Holmes had already wired toForbes, and we found him waiting to receive us: a small, foxy man, with a sharp butby no means amiable expression. He was decidedly frigid in his manner to us,especially when he heard the errand upon which we had come.   'I've heard of your methods before now, Mr. Holmes,' said he, tartly. 'You areready enough to use all the information that the police can lay at your disposal, andthen you try to finish the case yourself and bring discredit upon them.'   'On the contrary,' said Holmes; 'out of my last fifty-three cases my name has onlyappeared in four, and the police have had all the credit in forty-nine. I don't blame youfor not knowing this; for you are young and inexperienced; but if you wished to get onin your new duties you will work with me, and not against me.'   'I'd be very glad of a hint or two,' said the detective, changing his manner. 'I'vecertainly had no credit from the case so far.'   'What steps have you taken?'   'Tangey, the commissionaire, has been shadowed. He left the Guards with a goodcharacter, and we can find nothing against him. His wife is a bad lot, though. I fancyshe knows more about this than appears.'   'Have you shadowed her?'   'We have set one of our women on to her. Mrs. Tangey drinks, and our woman hasbeen with her twice when she well on, but she could get nothing out of her.'   'I understand that they have had brokers in the house?'   'Yes, but they were paid off.'   'Where did the money come from?'   'That was all right. His pension was due; they have not shown any sign of being infunds.'   'What explanation did she give of having answered the bell when Mr. Phelps rangfor the coffee?'   'She said that her husband was very tired and she wished to relieve him.'   'Well, certainly that would agree with his being found, a little later, asleep in hischair. There is nothing against them, then, but the woman's character. Did you ask herwhy she hurried away that night? Her haste attracted the attention of thepolice-constable.'   'She was later than usual, and wanted to get home.'   'Did you point out to her that you and Mr. Phelps, who started at least twentyminutes after her, got there before her?'   'She explains that b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bus and a hansom.'   'Did she make it clear why, on reaching her house, she ran into the back kitchen?'   'Because she had the money there with which to pay off the brokers.'   'She has at least an answer for everything. Did you ask her whether in leaving hismet anyone or saw anyone loitering about Charles Street?'   'She saw no one but the constable.'   'Well, you seem to have cross-examined her pretty thoroughly. What else have youdone?'   'The clerk, Gorot, has been shadowed all these nine weeks, but without result. Wecan show nothing against him.'   'Anything else?'   'Well, we have nothing else to go upon—no evidence of any kind.'   'Have you formed any theory about how that bell rang?'   'Well, I must confess that it bears me. It was a cool hand, whoever it was, to go andgive the alarm like that.'   'Yes, it was a queer thing to do. Many thanks to you for what you have told me. If Ican put the man into your hands you shall hear from me. Come along, Watson!'   'Where are we going to now?' I asked, as we left the office.   'We are now going to interview Lord Holdhurst, the Cabinet Minister and futurePremier of England.'   We were fortunate in finding that Lord Holdhurst was still in his chambers atDowning Street, and on Holmes sending in his card we were instantly shown up. Thestatesman received us with that old-fashioned courtesy for which he is remarkable,and seated us on the two luxurious easy chairs on either side of the fireplace. Standingon the rug between us, with his slight, tall figure, his sharp-featured, thoughtful face,and his curling hair prematurely tinged with grey, he seemed to represent that not toocommon type, a nobleman who is in truth noble.   'Your name is very familiar to me, Mr. Holmes,' said he, smiling. 'And, of course, Icannot pretend to be ignorant of the object of your visit. There has only been oneoccurrence in these offices which could call for your attention. In whose interest areyou acting, may I ask?'   'In that of Mr. Percy Phelps,' answered Holmes.   'Ah, my unfortunate nephew! You can understand that our kinship makes it themore impossible for me to screen him in any way. I fear that the incident must have avery prejudicial effect upon his career.'   'But if the document is found?'   'Ah, that, of course, would be different.'   'I had one or two questions which I wished to ask you, Lord Holdhurst.'   'I shall be happy to give you any information in my power.'   'Was it in this room that you gave your instructions as to the copying of thedocument?'   'It was.'   'Then you could hardly have been overheard?'   'It is out of the question.'   'Did you ever mention to anyone that it was your intention to give out the treaty tobe copied?'   'Never.'   'You are certain of that?'   'Absolutely.'   'Well, since you never said so, and Mr. Phelps never said so, and nobody else knewanything of the matter, then the thief's presence in the room was purely accidental. Hesaw his chance and he took it.'   The statesman smiled. 'You take me out of my province there,' said he.   Holmes considered for a moment. 'There is another very important point which Iwish to discuss with you,' said he. 'You feared, as I understand, that very grave resultsmight follow from the details of this treaty becoming known?'   A shadow passed over the expressive face of the statesman. 'Very grave results,indeed.'   'And have they occurred?'   'Not yet.'   'If the treaty had reached, let us say, the French or Russian Foreign Office, youwould expect to hear of it?'   'I should,' said Lord Holdhurst, with a wry face.   'Since nearly ten weeks have elapsed, then, and nothing has been heard, it is notunfair to suppose that for some reason the treaty has not reached them?'   Lord Holdhurst shrugged his shoulders.   'We can hardly suppose, Mr. Holmes, that the thief took the treaty in order to frameit and hang it up.'   'Perhaps he is waiting for a better price.'   'If he waits a little longer he will get no price at all. The treaty will cease to be asecret in a few months.'   'That is most important,' said Holmes. 'Of course it is a possible supposition thatthe thief has had a sudden illness—'   'An attack of brain fever, for example?' asked the statesman, flashing a swiftglance at him.   'I did not say so,' said Holmes, imperturbably. 'And now, Lord Holdhurst, we havealready taken up too much of your valuable time, and we shall wish you a good day.'   'Every success to your investigation, be the criminal who it may,' answered thenobleman, as he bowed us out at the door.   'He's a fine fellow,' said Holmes, as we came out into Whitehall. 'But he has astruggle to keep up his position. He is far from rich, and has many calls. You noticed,of course, that his boots had been re-soled? Now, Watson, I won't detain you fromyour legitimate work any longer. I shall do nothing more to-day, unless I have ananswer to my cab advertisement. But I should be extremely obliged to you if youwould come down with me to Woking to-morrow, by the same train which we tookto-day.'   I met him accordingly next morning, and we travelled down to Woking together.He had had no answer to his advertisement, he said, and no fresh light had beenthrown upon the case. He had, when he so willed it, the utter immobility ofcountenance of a Red Indian, and I could not gather from his appearance whether hewas satisfied or not with the position of the case. His conversation, I remember, wasabout the Bertillon system of measurements, and he expressed his enthusiasticadmiration of the French savant.   We found our client still under the charge of his devoted nurse, but lookingconsiderably better than before. He rose from the sofa and greeted us withoutdifficulty when we entered.   'Any news?' he asked, eagerly.   'My report, as I expected, is a negative one,' said Holmes. 'I have seen Forbes, andI have seen your uncle, and I have set one or two trains of inquiry upon foot whichmay lead to something.'   'You have not lost heart, then?'   'By no means.'   'God bless you for saying that!' cried Miss Harrison. 'If we keep our courage andour patience, the truth must come out.'   'We have more to tell you than you have for us,' said Phelps, re-seating him uponthe couch.   'I hoped you might have something.'   'Yes, we have had an adventure during the night, and one which might have provedto be a serious one.' His expression grew very grave as he spoke, and a look ofsomething akin to fear sprang up in his eyes. 'Do you know,' said he, 'that I begin tobelieve that I am the unconscious centre of some monstrous conspiracy, and that mylife is aimed at as well as my honour?'   'Ah!' cried Holmes.   'It sounds incredible, for I have not, as far as I know, an enemy in the world. Yetfrom last night's experience I can come to no other conclusion.'   'Pray let me hear it.'   'You must know that last night was the very first night that I have ever sleptwithout a nurse in the room. I was so much better that I thought I could dispense withone. I had a night-light burning, however. Well, about two in the morning I had sunkinto a light sleep, when I was suddenly aroused by a slight noise. It was like the soundwhich a mouse makes when it is gnawing a plank, and I lay listening to it for sometime under the impression that it must come from that cause. Then it grew louder, andsuddenly there came from the window a sharp metallic snick. I sat up in amazement.There could be no doubt what the sounds were now. The faint ones had been causedby someone forcing an instrument through the silt between the sashes, and the secondby the catch being pressed back.   'There was a pause then for about ten minutes, as if the person were waiting to seewhether the noise had awoken me. Then I heard a gentle creaking as the window wasvery slowly opened. I could stand it no longer, for my nerves are not what they usedto be. I sprang out of bed and flung open the shutter. A man was crouching at thewindow. I could see little of him, for he was gone like a flash. He was wrapped insome sort of cloak, which came across the lower part of his face. One thing only I amsure of, and that is that he had some weapon in his hand. It looked to me like a longknife. I distinctly saw the gleam of it as he turned to run.'   'This is most interesting,' said Holmes. 'Pray, what did you do then?'   'I should have followed him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if I had been stronger. As itwas, I rang the bell and roused the house. It took me some little time, for the bell ringsin the kitchen, and the servants all sleep upstairs. I shouted, however, and that broughtJoseph down, and he roused the others. Joseph and the groom found marks on theflower-bed outside the window, but the weather has been so dry lately that they foundit hopeless to follow the trail across the grass. There's a place, however, on thewooden fence which skirts the road which shows signs, they tell me, as if someonehad got over and had snapped the top of the rail in doing so. I have said nothing to thelocal police yet, for I thought I had best have your opinion first.'   This tale of our client's appeared to have an extraordinary effect upon SherlockHolmes. He rose from his chair and paced about the room in uncontrollableexcitement.   'Misfortunes never come singly,' said Phelps, smiling, though it was evident thathis adventure had somewhat shaken him.   'You have certainly had your share,' said Holmes. 'Do you think you could walkround the house with me?'   'Oh, yes, I should like a little sunshine. Joseph will come too?'   'And I also,' said Miss Harrison.   'I am afraid not,' said Holmes, shaking his head. 'I think I must ask you to remainsitting exactly where you are.'   The young lady resumed her seat with an air of displeasure. Her brother, however,had joined us, and we set off all four together. We passed round the lawn to theoutside of the young diplomatist's window. There were, as he had said, marks uponthe flower-bed, but they were hopelessly blurred and vague. Holmes stooped overthem for an instant, and then rose, shrugging his shoulders.   'I don't think anyone could make much of this,' said he. 'Let us go round the houseand see why this particular room was chosen by the burglar. I should have thoughtthose larger windows of the drawing-room and dining-room would have had moreattractions for him.'   'They are more visible from the road,' suggested Mr. Joseph Harrison.   'Ah, yes, of course. There is a door here which he might have attempted. What is itfor?'   'It is the side-entrance for tradespeople. Of course, it is locked at night.'   'Have you ever had an alarm like this before?'   'Never,' said our client.   'Do you keep plate in the house, or anything to attract burglars?'   'Nothing of value.'   Holmes strolled round the house with his hands in his pockets, and a negligent airwhich was unusual with him.   'By the way,' said he to Joseph Harrison, 'you found some place, I understand,where the fellow scaled the fence. Let us have a look at that.'   The young man led us to a spot where the top of one of the wooden rails had beencracked. A small fragment of the wood was hanging down. Holmes pulled it off andexamined it critically.   'Do you think that was done last night? It looks rather old, does it not?'   'Well, possibly so.'   'There are no marks of anyone jumping down upon the other side. No, I fancy weshall get no help here. Let us go back to the bedroom and talk the matter over.'   Percy Phelps was walking very slowly, leaning upon the arm of his futurebrother-in-law. Holmes walked swiftly across the lawn, and we were at the openwindow of the bedroom long before the others came up.   'Miss Harrison,' said Holmes, speaking with the utmost intensity of manner, 'youmust stay where you are all day. Let nothing prevent you from staying where you areall day. It is of most vital importance.'   'Certainly, if you wish it, Mr. Holmes,' said the girl, in astonishment.   'When you go to bed lock the door of this room on the outside and keep the key.Promise to do this.'   'But Percy?'   'He will come to London with us.'   'And I am to remain here?'   'It is for his sake. You can serve him! Quick! Promise!'   she gave a nod of assent just as the other two came up.   'Why do you sit moping there, Annie?' cried her brother. 'Come out into thesunshine!'   'No, thank you, Joseph. I have a slight headache, and this room is deliciously cooland soothing.'   'What do you propose now, Mr. Holmes?' asked out client.   'Well, in investigating this minor affair we must not lose sight of our main inquiry.It would be a very great help to me if you could come up to London with us.'   'At once?'   'Well, as soon as you conveniently can. Say in an hour.'   'I feel quite strong enough, if I can really be of any help.'   'The greatest possible.'   'Perhaps you would like me to stay there to-night.'   'I was just going to propose it.'   'Then if my friend of the night comes to revisit me, he will find the bird flown. Weare all in your hands, Mr. Holmes, and you must tell us exactly what you would likedone. Perhaps you would prefer that Joseph came with us, so as to look after me?'   'Oh, no; my friend Watson is a medical man, you know, and he'll look after you.We'll have our lunch here, if you will permit us, and then we shall all three set off fortown together.'   It was arranged as he suggested, though Miss Harrison excused herself fromleaving the bedroom, in accordance with Holmes's suggestion. What the object of myfriend's manoeuvres was I could not conceive, unless it were to keep the lady awayfrom Phelps, who, rejoiced by his returning health and by the prospect of action,lunched with us in the dinning-room. Holmes had a still more startling surprise for us,however, for after accompanying us down to the station and seeing us into ourcarriage, he calmly announced that he had no intention of leaving Woking.   'There are one or two small points which I should desire to clear up before I go,'said he. 'Your absence, Mr. Phelps, will in some ways rather assist me. Watson, whenyou reach London you would oblige me by driving at once to Baker Street with ourfriend here, and remaining with him until I see you again. It is fortunate that you areold schoolfellows, as you must have much to talk over. Mr. Phelps can have the sparebedroom to-night, and I shall be with you in time for breakfast, for there is a trainwhich will take me into Waterloo at eight.'   'But how about our investigation in London?' asked Phelps, ruefully.   'We can do that to-morrow. I think that just at present I can be of more immediateuse here.'   'You might tell them at Briarbrae that I hope to be back to-morrow night,' criedPhelps, as we began to move from the platform.   'I hardly expect to go back to Briarbrae,' answered Holmes, and waved his hand tous cheerily as we shot out from the station.   Phelps and I talked it over on our journey, but neither of us could devise asatisfactory reason for this new development.   'I suppose he wants to find out some clue as to the burglary last night, if a burglar itwas. For myself, I don't believe it was an ordinary thief.'   'What is your idea, then?'   'Upon my word, you may put it down to my weak nerves or not, but I believe thereis some deep political intrigue going on around me, and that, for some reason thatpasses my understanding, my life is aimed at by the conspirators. It soundshigh-flown and absurd, but consider the facts! Why should a thief try to break in at abedroom window, where there could be no hope of any plunder, and why should hecome with a long knife in his hand?'   'You are sure it was not a housebreaker's jemmy?'   'Oh, no; it was a knife. I saw the flash of the blade quite distinctly.'   'But why on earth should you be pursued with such animosity?'   'Ah! That is the question.'   'Well, if Holmes takes the same view, that would account for his action, would itnot? Presuming that your theory is correct, if he can lay his hands upon the man whothreatened you last night, he will have gone a long way towards finding who took thenaval treaty. It is absurd to suppose that you have two enemies, one of whom robs youwhile the other threatens your life.'   'But Mr. Holmes said that he was not going to Briarbrae.'   'I have known him for some time,' said I, 'but I never knew him do anything yetwithout a very good reason,' and with that our conversation drifted off into othertopics.   But it was a weary day for me. Phelps was still weak after his long illness, and hismisfortunes made him querulous and nervous. In vain I endeavoured to interest him inAfghanistan, in India, in social questions, in anything which might take his mind outof the groove. He would always come back to his lost treaty; wondering, guessing,speculating, as to what Holmes was doing, what steps lord Holdhurst was taking, whatnews we should have in the morning. As the evening wore on his excitement becamequite painful.   'You have implicit faith in Holmes?' he asked.   'I have seen him do some remarkable things.'   'But he never brought light into anything quite so dark as this?'   'Oh, yes; I have known him solve questions which presented fewer clues thanyours.'   'But not where such large interests are at stake?'   'I don't know that. To my certain knowledge he has acted on behalf of three of thereigning Houses of Europe in very vital matters.'   'But you know him well, Watson. He is such an inscrutable fellow, that I neverquite know what to make of him. Do you think he is hopeful? Do you think he expectsto make a success of it?'   'He has said nothing.'   'That is a bad sign.'   'On the contrary, I have noticed that when he is off the trail he generally says so. Itis when he is on a scent, and is not quite absolutely sure yet that it is the right one,that he is most taciturn. Now, my dear fellow, we can't help matters by makingourselves nervous about them, so let me implore you to go to bed, and so be fresh forwhatever may await us to-morrow.   I was able at last to persuade my companion to take my advice, though I knew fromhis excited manner that there was not much hope of sleep for him. Indeed, his moodwas infectious, for I lay tossing half the night myself, brooding over this strangeproblem, and inventing a hundred theories, each of which was more impossible thanthe last. Why had Holmes remained at Woking? Why had he asked Miss Harrison tostay in the sick-room all day? Why had he been so careful not to inform the people atBriarbrae that he intended to remain near them? I cudgelled my brains until I fellasleep in the endeavour to find some explanation which would cover all these facts.   It was seven o'clock when I awoke, and I set off at once for Phelps' room, to findhim haggard and spent after a sleepless night. His first question was whether Holmeshad arrived yet.   'He'll be here when he promised,' said I, 'and not an instant sooner or later.'   And my words were true, for shortly after eight a hansom dashed up to the door andour friend got out of it. Standing in the window, we saw that his left hand wasswathed in a bandage and that his face was very grim and pale. He entered the house,but it was some little time before he came upstairs.   'He looks like a beaten man,' cried Phelps.   I was forced to confess that he was right. 'After all,' said I, 'the clue of the matterlies probably here in town.'   Phelps gave a groan.   'I don't know how it is,' said he, 'but I had hoped for so much from his return. Butsurely his hand was not tied up like that yesterday? What can be the matter?'   'You are not wounded, Holmes?' I asked, as my friend entered the room.   'Tut, it is only a scratch through my own clumsiness,' he answered, nodding hisgood morning to us. 'This case of yours, Mr. Phelps, is certainly one of the darkestwhich I have ever investigated.'   'I feared that you would find it beyond you.'   'It has been a most remarkable experience.'   'That bandage tells of adventures,' said I. 'Won't you tell us what has happened?'   'After breakfast, my dear Watson. Remember that I have breathed thirty miles ofSurrey air this morning. I suppose there has been no answer to my cabmanadvertisement? Well, well, we cannot expect to score every time.'   The table was all laid, and, just as I was about to ring, Mrs. Hudson entered withthe tea and coffee. A few minutes later she brought in the covers, and we all drew upto the table, Holmes ravenous, I curious, and Phelps in the gloomiest state ofdepression.   'Mrs. Hudson has risen to the occasion,' said Holmes, uncovering a dish of curriedchicken. 'Her cuisine is a little limited, but she has as good an idea of breakfast as aScotchwoman. What have you there, Watson?'   'Ham and eggs,' I answered.   'Good! What are you going to take, Mr. Phelps: curried fowl, eggs, or will you helpyourself?'   'Thank you, I can eat nothing,' said Phelps.   'Oh, come! Try the dish before you.'   'Thank you, I would really rather not.'   'Well, then,' said Holmes, with a mischievous twinkle, 'I suppose that you have noobjection to helping me?'   Phelps raised the cover, and as he did so he uttered a scream, and sat there staringwith a face as white as the plate upon which he looked. Across the centre of it waslying a little cylinder of blue-grey paper. He caught it up, devoured it with his eyes,and then danced madly about the room, pressing it to his bosom and shrieking out inhis delight. Then he fell back into an arm-chair, so limp and exhausted with his ownemotions that we had to pour brandy down his throat to keep him from fainting.   'There! There!' said Holmes, soothingly, patting him upon the shoulder. 'It was toobad to spring it on you like this; but Watson here will tell you that I never can resist atouch of the dramatic.'   Phelps seized his hand and kissed it. 'God bless you!' he cried; 'you have saved myhonour.'   'Well, my own was at stake, you know,' said Holmes. 'I assure you, it is just ashateful to me to fail in a case as it can be to you to blunder over a commission.'   Phelps thrust away the precious document into the innermost pocket of his coat.   'I have not the heart to interrupt your breakfast any further, and yet I am dying toknow how you got it and where it was.'   Sherlock Holmes swallowed a cup of coffee and turned his attention to the ham andeggs. Then he rose, lit his pipe, and settled himself down into his chair.   'I'll tell you what I did first, and how I came to do it afterwards,' said he. 'Afterleaving you at the station I went for a charming walk through some admirable Surreyscenery to a pretty little village called Ripley, where I had my tea at an inn, and tookthe precaution of filling my flask and of putting a paper of sandwiches in my pocket.There I remained until evening, when I set off for Woking again and found myself inthe high-road outside Briarbrae just after sunset.   'Well, I waited until the road was clear—it is never a very frequented one at anytime, I fancy—and then I clambered over the fence into the grounds.'   'Surely the gate was open?' ejaculated Phelps.   'Yes; but I have a peculiar taste in these matters. I chose the place where the threefir trees stand, and behind their screen I got over without the least chance of anyone inthe house being able to see me. I crouched down among the bushes on the other side,and crawled from one to the other—witness the disreputable state of my trouserknees—until I had reached the clump of rhododendrons just opposite to your bedroomwindow. There I squatted down and awaited developments.   'The blind was not down in your room, and I could see Miss Harrison sitting therereading by the table. It was a quarter past ten when she closed her book, fastened theshutters, and retired. I heard her shut the door, and felt quite sure that she had turnedthe key in the lock.'   'The key?' ejaculated Phelps.   'Yes, I had given Miss Harrison instructions to lock the door on the outside andtake the key with her when she went to bed. She carried out every one of myinjunctions to the letter, and certainly without her co-operation you would not havethat paper in your coat pocket. She departed then, the lights went out, and I was leftsquatting in the rhododendron bush.   'The night was fine, but still it was a very weary vigil. Of course, it has the sort ofexcitement about it that the sportsman feels when he lies beside the watercourse andwaits for the big game. It was very long, though—almost as long, Watson, as whenyou and I waited in that deadly room when we looked into the little problem of the   Speckled Band.quarters, and I thought more than once that it had stopped. At last, however, about twoin the morning, I suddenly heard the gentle sound of a bolt being pushed back, and thecreaking of a key. A moment later the servants' door was opened and Mr. JosephHarrison stepped out into the moonlight.'   'Joseph!' ejaculated Phelps.   'He was bare-headed, but he had a black cloak thrown over his shoulder, so that hecould conceal his face in an instant if there were any alarm. He walked on tiptoeunder the shadow of the wall, and when he reached the window, he worked along-bladed knife through the sash and pushed back the catch. Then he flung open thewindow and, putting his knife through the crack in the shutters, he thrust the bar upand swung them open.   'From where I lay I had a perfect view of the inside of the room and of every one ofhis movements. He lit the two candles which stand upon the mantelpiece, and then heproceeded to turn back the corner of the carpet in the neighbourhood of the door.Presently he stooped and picked out a square piece of board, such as is usually left toenable plumbers to get at the joints of the gas pipes. This one covered, as a matter offact, the T-joint which gives off the pipe which supplies the kitchen underneath. Outof this hiding-place he drew that little cylinder of paper, pushed down the board,rearranged the carpet, blew out the candles, and walked straight into my arms as Istood waiting for him outside the window.   'Well, he has rather more viciousness than I gave him credit for, has Master Joseph.He flew at me with his knife, and I had to grass him twice, and got a cut over theknuckles, before I had the upper hand of him. He looked "murder" out of the only eyehe could see with when we had finished, but he listened to reason and gave up thepapers. Having got them I let my man go, but I wired full particulars to Forbes thismorning. If he is quick enough to catch his bird, well and good! But if, as I shrewdlysuspect, he finds the nest empty before he gets there, why, all the better for theGovernment. I fancy that Lord Holdhurst, for one, and Mr. Percy Phelps, for another,would very much rather that the affair never got so far as a police-court.'   'My God!' gasped our client. 'Do you tell me that during these long ten weeks ofagony, the stolen papers were within the very room with me all the time?'   'So it was.'   'And Joseph! Joseph a villain and a thief!'   'Hum! I am afraid Joseph's character is a rather deeper and more dangerous onethan one might judge from his appearance. From what I have heard from him thismorning, I gather that he has lost heavily in dabbling with stocks, and that he is readyto do anything on earth to better his fortunes. Being an absolutely selfish man, when achance presented itself he did not allow either his sister's happiness or your reputationto hold his hand.'   Percy Phelps sank back in his chair. 'My head whirls,' said he; 'your words havedazed me.'   'The principal difficulty in your case,' remarked Holmes, in his didactic fashion,'lay in the fact of there being too much evidence. What was vital was overlaid andhidden by what was irrelevant. Of all the facts which were presented to us, we had topick just those which we deemed to be essential, and then piece them together in theirorder, so as to reconstruct this very remarkable chain of events. I had already begun tosuspect Joseph, from the fact that you had intended to travel home with him that night,and that therefore it was a likely enough thing that he should call for you—knowingthe Foreign Office well—upon his way. When I heard that someone had been soanxious to get into the bedroom, in which no one but Joseph could have concealedanything—you told us in your narrative how you had turned Joseph out when youarrived with the doctor—my suspicions all changed to certainties, especially as theattempt was made on the first night upon which the nurse was absent, showing thatthe intruder was well acquainted with the ways of the house.'   'How blind I have been!'   'The facts of the case, as far as I have worked them out, are these: This JosephHarrison entered the office through the Charles Street door, and knowing his way hewalked straight into your room the instant after you left it. Finding no one there hepromptly rang the bell, and at the instant that he did so his eyes caught the paper uponthe table. A glance showed him that chance had put in his way a State document ofimmense value, and in a flash he had thrust it into his pocket and was gone. A fewminutes elapsed, as you remember, before the sleepy commissionaire drew yourattention to the bell, and those were just enough to give the thief time to make hisescape.   'He made his way to Woking by the first train, and, having examined his booty, andassured himself that it really was of immense value, he concealed it in what hethought was a very safe place, with the intention of taking it out again in a day or two,and carrying it to the French Embassy, or wherever he thought that a long piece wasto be had. Then came your sudden return. He, without a moment's warning, wasbundled out of his room, and from that time onwards there were always at least two ofyou there to prevent him from regaining his treasure. The situation to him must havebeen a maddening one. But at last he thought he saw his chance. He tired to steal in,but was baffled by your wakefulness. You may remember that you did not take yourusual draught that night.'   'I remember.'   'I fancy that he had taken steps to make that draught efficacious, and that he quiterelied upon your being unconscious. Of course, I understood that he would repeat theattempt whenever it could be done with safety. Your leaving the room gave him thechance he wanted. I kept Miss Harrison in it all day, so that he might not anticipate us.Then, having given him the idea that the coast was clear, I kept guard as I havedescribed. I already knew that the papers were probably in the room, but I had nodesire to rip up all the planking and skirting in search of them. I let him take them,therefore, from the hiding-place, and so saved myself an infinity of trouble. Is thereany other point which I can make clear?'   'Why did he try the window on the first occasion,' I asked, 'when he might haveentered by the door?'   'In reaching the door he would have to pass seven bedrooms. On the other hand, hecould get out on to the lawn with ease. Anything else?'   'You do not think,' asked Phelps, 'that he had any murderous intention? The knifewas only meant as a tool.'   'It may be so,' answered Holmes, shrugging his shoulders. 'I can only say forcertain that Mr. Joseph Harrison is a gentleman to whose mercy I should be extremelyunwilling to trust.'         THE END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坐在桌旁早餐,他除了时常彻夜不眠之外,早晨总是起得很晚的。我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拿起了昨晚那位客人遗忘的手杖。这是一根很精致而又沉重的手杖,顶端有个疙疸;这种木料产于槟榔屿,名叫槟榔子木。紧挨顶端的下面是一圈很宽的银箍,宽度约有一英寸。上刻“送给皇家外科医学院学士杰姆士·摩梯末,C.C.H.的朋友们赠”,还刻有“一八八四年”。这不过是一根旧式的私人医生所常用的那种既庄重、坚固而又实用的手杖。 “啊,华生,你对它的看法怎么样?” 福尔摩斯正背对着我坐在那里,我原以为我摆弄手杖的事并没有叫他发觉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呢?我想你的后脑勺儿上一定长了眼睛了吧。” “至少我的眼前放着一把擦得很亮的镀银咖啡壶。”他说,“可是,华生,告诉我,你对咱们这位客人的手杖怎样看呢? 遗憾的是咱们没有遇到他,对他此来的目的也一无所知,因此,这件意外的纪念品就变得更重要了。在你把它仔细地察看过以后,把这个人给我形容一番吧。” “我想,”我尽量沿用着我这位伙伴的推理方法说,“从认识他的人们送给他这件用来表示敬意的纪念品来看,摩梯末医生是一位功成名就、年岁较大的医学界人士,并且很受人尊敬。” “好哇!”福尔摩斯说:“好极了!” “我还认为,他很可能是一位在乡村行医的医生,出诊时多半是步行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根手杖原来虽很漂亮,可是,已经磕碰得很厉害了,很难想象一位在城里行医的医生还肯拿着它。下端所装的厚铁包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因此,显然他曾用它走过很多的路。”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 “还有,那上面刻着‘C.C.H.的朋友们’,据我猜想,所指的大概是个猎人会[因为猎人(Hunter)一词的头一个字母是H,所以华生推想C.C.H.可能是个什么猎人会组织名称的缩写字。——译者注];他可能曾经给当地的这个猎人会的会员们作过一些外科治疗,因此,他们才送了他这件小礼物表示酬谢。” “华生,你真是大有长进了,”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把椅子向后推了推,并点了支纸烟,“我不能不说,在你热心地为我那些微小的成就所作的一切记载里面,你已经习惯于低估自己的能力了。也许你本身并不能发光,但是,你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本身没有天才,可是有着可观的激发天才的力量。我承认,亲爱的伙伴,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不可否认,他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快乐。因为过去他对于我对他的钦佩和企图将他的推理方法公诸于众所作的努力,常是报以漠然视之的态度,这样很伤我的自尊心。而现在我居然也能掌握了他的方法,并且实际应用起来,还得到了他的赞许,想起这点我就感到很骄傲。现在他从我手中把手杖拿了过去,用眼睛审视了几分钟,然后带着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放下了纸烟,把手杖拿到窗前又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起来。 “虽很简单,但还有趣,”他说着就重新在他所最喜欢的那只长椅的一端坐下了,“手杖上确实有一两处能够说明问题。它给我们的推论提供了根据。” “我还漏掉了什么东西吗?”我有些自负地问道,“我相信我没有把重大的地方忽略掉。” “亲爱的华生,恐怕你的结论大部分都是错误的呢!坦白地说吧,当我说你激发了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在我指出你谬误之处的同时,往往就把我引向了真理。但并不是说这一次你完全错误了。那个人肯定是一位在乡村行医的医生,而且他确是常常步行的。” “那么说,我的猜测就是对的了。” “也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 “但是,那就是全部事实了。” “不,不,亲爱的华生,并非全部——决不是全部。譬如说,我倒愿意提出,送给这位医生的这件礼物,与其说是来自猎人会,倒不如说是来自一家医院;由于两个字头‘C.C.’是放在‘医院’一词(在英文中,医院一词的字头也是H)之前的。因此,很自然的使人想起了CharingCross这两个字来。” “也许是你对了。” “很可能是这样的。如果咱们拿这一点当作有效的假设的话,那我们就又有了一个新的根据了。由这个根据出发,就能对这位未知的来客进行描绘了。” “好吧!假设‘C.C.H.’所指的就是查林十字医院,那么我们究竟能得出什么进一步的结论呢?” “难道就没有一点能够说明问题的地方了吗?既然懂得了我的方法,那么就应用吧!” “我只能想出一个明显的结论来,那个人在下乡之前曾在城里行过医。” “我想咱们可以大胆地比这更前进一步,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最可能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发生这样的赠礼的行动呢?在什么时候,他的朋友们才会联合起来向他表示他们的好意呢?显然是在摩梯末为了自行开业而离开医院的时候。 我们知道有过一次赠礼的事;我们相信他曾从一家城市医院转到乡村去行医。那么咱们下结论,说这礼物是在这个转换的当儿送的不算过分吧。” “看来当然是可能的。” “现在,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不会是主要医师,因为只有当一个人在伦敦行医已有了相当名望的时候,才能据有这样的地位,而这样的一个人就不会迁往乡村去了。那么,他究竟是个做什么的呢?如果说他是在医院里工作而又不算在主要医师之列,那么他就只可能是个住院外科医生或者是住院内科医生——地位稍稍高于医学院最高年级的学生;而他是在五年以前离开的——日期是刻在手杖上的,因此你的那位严肃的、中年的医生就化为乌有了。亲爱的华生,可是这里出现了一位青年人,不到三十岁,和蔼可亲、安于现状、马马虎虎,他还有一只心爱的狗,我可以大略地把它形容成比狸犬大,比獒犬小。” 我不相信地笑了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靠在长椅上,向天花板上吐着飘荡不定的小烟圈。 “至于后一部份,我无法检查你是否正确,”我说,“但是要想找出几个有关他的年龄和履历的特点来,至少是不怎么困难的。”我从我那小小的放医学书籍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医药手册来,翻到人名栏的地方。里面有好几个姓摩梯末的,但只有一个可能是我们的来客。我高声地读出了这段记载: “杰姆士·摩梯末,一八八二年毕业于皇家外科医学院,德文郡达特沼地格林盆人。一八八二至一八八四年在查林十字医院任住院外科医生。因著文《疾病是否隔代遗传》而获得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金。瑞典病理学协会通讯会员。曾著有《几种隔代遗传的畸形症》(载于一八八二年的《柳叶刀》),[《柳叶刀》(原文为Lance)是英国的一种医学杂志,至今仍继续出版。——译者注]《我们在前进吗?》(载于一八八三年三月份的《心理学报》)。曾任格林盆、索斯利和高冢村等教区的医务官。” “并没有提到那个本地的猎人会啊,华生!”福尔摩斯带着嘲弄的微笑说,“正象你所说的观察结果一样,他不过是个乡村医生;我觉得我的推论是很正确的了。至于那些形容词,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我说过‘和蔼可亲、安于现状和马马虎虎’。根据我的经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待人亲切的人才会收到纪念品;只有不贪功名的人才会放弃伦敦的生涯而跑到乡村去;只有马马虎虎的人才会在你的屋里等了一小时以后不留下自己的名片,反而留下自己的手杖。” “那狗呢?” “经常是叼着这根手杖跟在它主人的后面。由于这根木杖很重,狗不得不紧紧地叼着它的中央,因此,它的牙印就能看得很清楚了。从这些牙印间的空隙看来,我以为这只狗的下巴要比狸犬下巴宽,而比獒犬下巴窄。它可能是……对了,它一定是一只卷毛的长耳獚犬。” 他站了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在屋里来回地走着。他在向楼外突出的窗台前站住了。他的语调里充满了自信,引得我抬起头来,以惊奇的眼光望着他。 “亲爱的伙伴,对这一点,你怎么能这样地肯定呢?” “原因很简单,我现在已经看到那只狗正在咱们大门口的台阶上,而且它主人按铃的声音也传了上来。不要动,我恳求你,华生。他是你的同行兄弟,你在场对我也许会有帮助。 华生,现在真是命运之中最富戏剧性的时刻了,你听得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了吧,他正在走进你的生活;可是,你竟不知道是祸是福。这位医学界的人物,杰姆士·摩梯末医生要向犯罪问题专家歇洛克·福尔摩斯请教些什么呢?请进!” 这位客人的外表,对我来说真是值得惊奇的事,因为我先前预料的是一位典型的乡村医生,而他却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长长的鼻子象只鸟嘴,突出在一双敏锐而呈灰色的眼睛之间,两眼相距很近,在一副金边眼镜的后面炯炯发光。他穿的是他这一行人常爱穿的衣服,可是相当落拓,因为他的外衣已经脏了,裤子也已磨损。虽然还年轻,可是长长的后背已经弯曲了,他在走路的时候头向前探着,并具有贵族般的慈祥风度。他一进来,眼光马上就落在福尔摩斯拿着的手杖上了,他欢呼一声就向他跑了过去。“我太高兴了!”他说道,“我不能肯定究竟是把它忘在这里了呢?还是忘在轮船公司里了。我宁可失去整个世界,也不愿失去这根手杖。” “我想它是件礼物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 “是查林十字医院送的吗?” “是那里的两个朋友在我结婚时送的。” “唉呀!天哪,真糟糕!”福尔摩斯摇着头说。 摩梯末医生透过眼镜稍显惊异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糟糕?” “因为您已经打乱了我们的几个小小的推论。您说是在结婚的时候,是吗?” “是的,先生,我一结婚就离开了医院,也放弃了成为顾问医生[顾问医生为医生中之地位最高者。顾问医生停止一般医疗工作而专门协助诊断治疗一般医生难以诊治之疑难病症。——译者注]的全部希望。可是,为了能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来,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 “啊哈!我们总算还没有弄错。”福尔摩斯说道,“嗯,杰姆士·摩梯末博士……” “您称我先生好了,我是个卑微的皇家外科医学院的学生。” “而且显而易见,还是个思想精密的人。” “一个对科学略知一二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在广大的未知的海洋岸边拣贝壳的人。我想我是在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讲话,而不是……” “不,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很高兴能见到您,先生。我曾听到人家把您和您朋友的名字相提并论。您使我很感兴趣,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想不到会看见这样长长的头颅或是这种深深陷入的眼窝。您不反对我用手指沿着您的头顶骨缝摸一摸吧,先生?在没有得到您这具头骨的实物以前,如果按照您的头骨做成模型,对任何人类学博物馆说来都会是一件出色的标本。我并不想招人讨厌,可是我承认,我真是羡慕您的头骨。” 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手势请我们的陌生客人在椅子上坐下。“先生,我看得出来,您和我一样,是个很热心于思考本行问题的人,如同我对我的本行一样。”他说道,“我从您的食指上能看出来您是自己卷烟抽的;不必犹豫了,请点一支吧。” 那人拿出了卷烟纸和烟草,在手中以惊人的熟练手法卷成了一支。他那长长的手指抖动着,好象昆虫的触须一样。 福尔摩斯很平静,可是他那迅速地转来转去的眼珠使我看出,他已对我们这位怪异的客人发生了兴趣。 “我认为,先生,”他终于说起话来了,“您昨晚赏光来访,今天又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我的头颅吧?” “不,先生,不是的,虽然我也很高兴有机会这样做。我所以来找您,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个缺乏实际经验的人,而且我忽然遇到了一件最为严重而又极为特殊的问题。由于我确知您是欧洲第二位最高明的专家……” “喝,先生!请问,荣幸地站在第一位的是谁呢?”福尔摩斯有些刻薄地问道。 “对于一个具有精确的科学头脑的人来说,贝蒂荣先生办案的手法总是具有很强的吸引力的。” “那么您去找他商讨不是更好吗?” “先生,我是说,就具有精确的科学头脑的人说来。可是,就对事物的实际经验说来,众所共知的,您是独一无二的了。东西 我相信,先生,我并没有在无意之中……” “不过稍微有一点罢了,”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摩梯末医生,最好请您立刻把要求我协助的问题明白地告诉我吧。”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灾祸 “我口袋里有一篇手稿,”杰姆士·摩梯末医生说道。 “在您进屋时我就看出来了,”福尔摩斯说。 “是一张旧手稿。” “是十八世纪初期的,否则就是假造的了。” “您怎么知道的呢,先生?” “在您说话的时候,我看到那手稿一直露着一两英寸的光景。如果一位专家不能把一份文件的时期估计得相差不出十年左右的话,那他就真是一位差劲儿的蹩脚专家了。可能您已经读过了我写的那篇关于这问题的小论吧。据我判断,这篇手稿是在一七三○年写成的。” “确切的年代是一七四二年。”摩梯末医生从胸前的口袋里把它掏了出来,“这份祖传的家书,是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交托给我的,三个月前他忽遭惨死,在德文郡引起了很大的惊恐。可以说,我是他的朋友,同时又是他的医生。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先生,很敏锐,经验丰富,并和我一样地讲求实际。他把这份文件看得很认真,他心里早已准备接受这样的结局了;而结果,他竟真的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福尔摩斯接过了手稿,把它平铺在膝头上。 “华生,你注意看,长S和短S的换用,这就是使我能确定年代的几个特点之一。” 我凑在他的肩后看着那张黄纸和退了色的字迹。顶上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再下面就是潦草的数字“1742”。 “看来好象是一篇什么记载似的。” “对了,是关于一件在巴斯克维尔家流传的传说。” “不过我想您来找我恐怕是为了当前的和更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吧?” “是近在眼前的事,这是一件最为现实和急迫的事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做出决定。不过这份手稿很短,而且与这件事有着密切联系。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把它读给您听。” 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两手的指尖对顶在一起,闭上了眼睛,显出一副听其自然的神情。摩梯末将手稿拿向亮处,以高亢而嘶哑的声音朗读着下面的奇特而古老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事有过很多的说法,我所以要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确曾发生过象我所写的这样的事。我是修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代,这件事是我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而我父亲又是直接听我祖父说的。儿子们,但愿你们相信,公正的神明能够惩罚那些有罪的人,但是只要他们能祈祷悔过,无论犯了多么深重的罪,也都能得到宽恕。你们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用因为前辈们所得的恶果而恐惧,只要自己将来谨慎就可以了,以免咱们这家族过去所尝到的深重的痛苦重新落在咱们这些败落的后代身上。 “据说是在大叛乱时期[指英国1642—1660年的内战而言。——译者注](我真心地向你们推荐,应该读一读博学的克莱仑顿男爵所写的历史),这所巴斯克维尔大厦本为修果·巴斯克维尔所占用,无可否认,他是个最卑俗粗野、最目无上帝的人了。事实上,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乡邻本是可以原谅他的,因为在这一地区圣教从来就没有兴旺过。他的天性狂妄、残忍,在西部已是家喻户晓了。这位修果先生偶然地爱上了(如果还能用这样纯洁的字眼称呼他那卑鄙的情欲的话)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种着几亩地的一个庄稼人的女儿。可是这位少女一向有着谨言慎行的好名声,当然要躲着他了,何况她还惧怕他的恶名。后来有一次,在米可摩斯节[基督教纪念圣徒麦可(St.Michael)的节日(每年9月29日)。——译者注]那天,这位修果先生知道她的父兄俩都出门去了,就和五六个游手好闲的下流朋友一起,偷偷地到她家去把这个姑娘抢了回来。他们把她弄进了庄园,关在楼上的一间小屋子里,修果就和朋友们围坐狂欢痛饮起来,他们在夜里是常常这样干的。这时,楼上的那位可怜的姑娘听到了楼下狂歌乱吼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脏字,已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了。有人说,修果·巴斯克维尔酒醉时所说的那些话,不管是谁,即使是重说一遍都可能会遭到天谴。最后,她在恐惧已极的情况之下竟干出来一桩就连最勇敢和最狡黠的人都会为之咋舌的事来。 她从窗口出来,攀缘着至今仍爬满南墙的蔓藤由房檐下面一直爬了下来,然后就穿过沼地直往家里跑去了,庄园离她家约有九英里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修果离开了客人,带着食物和酒——说不定还有更糟糕的东西呢——就去找被他掳来的那个姑娘去了,可是竟发现笼中之鸟已经逃走了。随后,他就象中了魔似地冲下楼来,一到饭厅就跳上了大餐桌,眼前的东西,不管是酒瓶还是木盘全都被他踢飞了。他在朋友面前大嚷大闹着说:只要当晚他能追上那丫头,他愿把肉体和灵魂全都献给恶魔任其摆布。当那些纵酒狂饮的浪子们被他的暴怒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凶恶的家伙——也许是因为他比别人喝得更醉——大叫着说应当把猎狗都放出去追她。修果听他一说就跑了出去,高呼马夫牵马备鞍并把犬舍里的狗全都放出来,把那少女丢下的头巾给那些猎狗闻了闻就把它们一窝蜂地轰了出去,这些狗在一片狂吠声中往被月光照耀着的沼地上狂奔而去。 “这些浪子们目瞪口呆地站着,不知道这样匆匆忙忙地搞了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弄明白了到沼地里去要干什么,接着又都大喊大叫起来了,有的人喊着要带手枪,有的人找自己的马,有的人甚至还想再带一瓶酒。最后,他们那疯狂的头脑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十三个人全体上马追了下去。头顶上的月亮清清楚楚地照着他们,他们彼此紧靠一起顺着那少女返家的必经之途疾驰而去。 “在他们跑了一二英里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沼地里的牧人,他们大喊着问他看到了他们所追捕的人没有。据说那牧人当时被吓得简直都说不出话来了,后来,他终于说他确实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少女,后面还有一群追索着她的猎狗。‘我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呢,’他说道,‘修果·巴斯克维尔也骑着他那黑马从这里过去了,还有一只魔鬼似的大猎狗一声不响地跟在他的后面。上帝啊,可别让那样的狗跟在我的后面!’那些醉鬼老爷们骂了那牧人一顿就又骑着马赶了下去。可是不久他们就被吓得浑身发冷了。因为他们听到沼地里传来了马跑的声音,随后就看到了那匹黑马,嘴里流着白沫跑了过去,鞍上无人,缰绳拖在地上。从那时起那些浪子们就都挤到了一起,因为他们已经感到万分恐怖了,可是他们总还是在沼地里前进着。如果他们只是一个人走在那里的话,无疑地早就会拨转马头跑回去了。他们就这样慢慢地骑着前进,最后终于赶上了那群猎狗。这些狗虽然都是以骁勇和优种出名的,可是这时竟也挤在沼地里的一条深沟的尽头处,竞相哀鸣起来,有些只已经逃之夭夭了,有些则颈毛直竖,两眼直瞪瞪地向前面一条窄窄的小沟里望着。 “这帮人勒住了马,可以猜想得到,他们现在已比出发的时候清醒得多了。其中大多数已经不想再前进了,可是有三个胆子最大的——也许是醉得最厉害的——继续策马向山沟走了下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平地,中间立着两根大石柱——至今还可以看到——是古时不知是谁立起来的。月光把那块空地照得很亮,那因惊恐和疲惫而死的少女就躺在那块空地的中央。可是使这三个胆大包天的酒鬼毛骨悚然的既不是少女的尸体,也不是躺在她近旁的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尸体,而是站在修果身旁撕扯着他喉咙的那个可怕的东西,一只既大又黑的畜生,样子象一只猎狗,可是谁也没见过这样大的猎狗。正当他们看着那家伙撕扯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喉咙的时候,它把闪亮的眼睛和直流口涎的大嘴向他们转了过来。三个人一看就吓得大叫起来,赶忙拨转马头逃命去了,甚至在穿过沼地的时候还惊呼不已。据说其中的一个因为看到了那家伙当晚就吓死了,另外两个也落得个终身精神失常。 “我的儿子们啊,这就是那只猎狗的传说的来历,据说从那时起那只狗就一直可怕地骚扰着咱们的家族。我所以要把它写下来,还因为我觉得:随便听到的东西和猜测的东西要比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可怕得多。不可否认,在咱家的人里,有许多都是未得善终的,死得突然、凄惨而又神秘。但愿能得上帝无边慈爱的庇护,不致降罚于我等三代以至四代唯圣经是听的人们。我的儿子们,我借上帝之名命令你们,并且劝你们要多加小心,千万要避免在黑夜降临、罪恶势力嚣张的时候走过沼地。 “〔这是修果·巴斯克维尔[此修果·巴斯克维尔为这篇家书开头所提到之修果·巴斯克维尔之同名后代。——译者注]留给两个儿子罗杰和约翰的家书,并敦嘱二人万勿将此事告知其姊伊莉莎白。〕” 摩梯末医生读完了这篇怪异的记载之后就把眼镜推上了前额,直望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完呵欠就把烟头扔进了炉火。 “嗯?”他说。 “您不觉得很有趣味吗?” “对一个搜集神话的人来说,是很有趣味的。” 摩梯末医生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折叠着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要告诉您一件发生时间较近的事。这是一张今年五月十四日的《德文郡纪事报》。是一篇有关几天前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简短叙述。” 我的朋友上身稍向前倾,神色也变得专注起来。 我们的来客重新放好了眼镜,又开始读了起来: “最近,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暴卒,使本郡不胜哀悼。据云,在下届选举中,此人可能被选为中部德文郡自由党候选人。虽然查尔兹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不久,但其厚道与慷慨已深得周围群众之敬爱。值此暴发户充斥之时,如查尔兹这样一支名门之后,竟能致富还乡,重振因厄运而中衰之家声,诚为可喜之事。众所周知之查尔兹爵士曾在南非投机致富。但他较之一直于到倒霉为止的人们聪明,他带着变卖了的资财返回英伦。他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不过两年,人们普遍在谈论着他那庞大的重建和修幕的计划,然此计划已因其本人逝世而中断。因他并无子嗣,他曾公开表示,在他有生之日整个乡区将得到他的资助,因此,有很多人都悲悼他的暴亡。至于他对本地及郡慈善机关的慷慨捐输,本栏曾常有登载。 “验尸之结果尚未能将与查尔兹爵士之死亡相关之诸情况弄清,至少尚未能消除由于当地之迷信所引起之诸种谣传。毫无理由怀疑有任何犯罪成分,或想象死亡并非由于自然原因。查尔兹爵士为鳏夫,据说他在某些方面表现精神状态有些反常。他虽有如许财产,但个人所好却很简单。巴斯克维尔庄园中之仆人只有白瑞摩夫妇二人,丈夫是总管,妻子当管家妇。他们的已被几个朋友证实了的证词说明:查尔兹爵士曾有健康情况不良之征象,尤其是几点心脏症状;表现在面色改变、呼吸困难和严重的神经衰弱。死者的朋友和私人医生杰姆士·摩梯未也提供了同样的证明。 “案件实情甚为简单。查尔兹·巴斯克维尔有一种习惯,每晚在就寝前,须沿巴斯克维尔庄园出名之水松夹道散步。白瑞摩夫妇的证词说明死者之习惯确是如此。五月四日,查尔兹爵士曾声称他第二天想去伦敦,并曾命白瑞摩为他准备行李。当晚他照常出去作晚间散步,他常吸着雪茄散步,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在十二点钟的时候,白瑞摩发现厅门还开着,他吃了一惊,于是就点了灯笼,出去寻找主人。当时外面很潮湿,所以沿着夹道下去很容易看到爵士的足迹,小路的中间有个通向沼地的栅门。种种迹象都说明查尔兹爵士曾站在门前,然后他就沿着夹道走了下去,他的尸体就是在夹道的末端被发现的。有一件尚未得到解释的事实就是:白瑞摩说,他主人的足迹在过了通往沼地的栅门后就变了样,好象是从那以后就换用足尖走路了。有一个叫作摩菲的吉卜赛马贩子,当时正在沼地里距出事地点不远的地方,可是他自己承认当时酒醉得很厉害。他说他曾听到过呼喊声,但说不清是来自哪方。在查尔兹爵士身上找不出遭受暴力袭击的痕迹,可是医生的证明中曾指出面容变形到几乎难以相信的程度的、躺在他面前的就是他的朋友和病人的尸体——据解释说,这是一种在因呼吸困难和心脏衰竭而死的时候常有的现象。这一解释已为尸体解剖所证明,说明存在着由来已久的官能上的病症。法院验尸官也缴呈了一份与医生证明相符的判断书。如此结束究属妥善,因查尔兹爵士之后代仍将在庄园居住,并将继续不幸为之中断的善行,因此,显然此点具有极端重要性,如验尸官平凡的发现不能最后扑灭那些邻里相传的有关此事的荒诞故事,则欲为巴斯克维尔庄园找个住户就很困难了。据了解,如果说爵士还有活着的最近的亲属的话,那就是他弟弟的儿子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了。以前曾听说这位年轻人在美洲。现已进行调查,以便通知他来接受这笔为数庞大的财产。” 摩梯末把报纸叠好,放回口袋去。 “福尔摩斯先生,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有关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事实。” “我真得感谢您,”歇洛克·福尔摩斯说,“能引起我对这件饶有兴趣的案件的注意。当时我曾读过一些报纸的报导,但那时我正专心致力于梵蒂冈宝石案那件小事,在受着教皇急迫的嘱托之下竟忽略了在英伦发生的一些案件。您说这段新闻已包括了全部公开的事实吗?” “是的。” “那么再告诉我一些内幕的事实吧!”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的指尖对顶在一起。显出了他那极为冷静的、法官似的表情。 “这样一来,”摩梯末医生一面说着,一面感情开始激动起来,“就会把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我连验尸官都隐瞒了。因为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最怕在公众面前显得他似乎是相信了一种流传的迷信。我的另一个动机,就象报纸上所说的那样,如果有任何事情再进一步恶化它那已经相当可怕的名声,那么巴斯克维尔庄园就真的再不会有人敢住了。为了这两个原因,我想,不把我知道的全部事情都说出来还是正确的,因为那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对你说来,我没有理由不开诚布公,彻底谈出来。 “沼地上的住户们住得彼此相距都很远,而彼此居住较近的人们就产生了密切的关系。因此我和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见面的机会就很多。除了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和生物学家斯台普吞先生而外,方圆数十英里之内就再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了。查尔兹爵士是一位喜欢隐居独处的人,可是他的病把我们俩拉到了一起,而且对科学的共同兴趣也大大有助于使我们两人亲近起来。他从南非带回来很多科学资料,我还常常将整个美好动人的傍晚和他共同消磨在研讨对布史人[南非一种原始的、以游牧狩猎为生的种族。——译者注]和豪腾脱人[南非黑人中的一个种族。——译者注]的比较解剖学上。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看得愈来愈清楚,查尔兹爵士的神经系统已经紧张到极点了。他深信着我读给你听的那个传说——虽然他经常在自己的宅邸之内散步,但一到晚上就说什么也不肯到沼地上去了。福尔摩斯先生,在你看来是那样的不可信,可是,他竟深信他的家已经是厄运临头了。当然,他由上辈得知的传说确实使人不快。可怕的事就要在眼前出现的想法经常占据着他的身心,他不只一次地问过我,是否在夜间出诊的途中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听见过一只猎狗的嗥叫。后边这个问题他曾问过我好多次,而且总是带着惊慌颤抖的声调。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傍晚我驾着马车到他家去,那是在这件致命的事情发生以前约有三个星期的时候。碰巧他正在正厅门前。我已经从我的小马车上下来站在他的面前了,我忽然看到他的眼里带着极端恐怖的表情,死死地盯视着我的背后。我猛然转过身去,刚刚来得及看到一个象大牛犊似的黑东西飞快地跑了过去。他惊慌恐怖得那样厉害,我不得不走到那动物曾经走过的地方四下寻找了一番。它已经跑了。但是,这件事似乎在他心中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我陪着他呆了一晚,就在那时,为了解释他所表现的情绪,他就把我刚来的时候读给您听的那篇记载托我保存了。我所以要提到这一小小的插曲,是因为它在随后发生的悲剧中可能有些重要性,可是在当时,我确实认为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惊恐也是没有来由的。 “还是听从了我的劝告,查尔兹爵士才打算到伦敦去。我知道,他的心脏已经受了影响,他经常处于焦虑之中,不管其缘由是如何的虚幻,显然已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健康。我想,几个月的都市生活就能把他变成一个新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斯台普吞先生非常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他和我的意见相同。 可是,这可怕的灾祸竟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发生了。 “在查尔兹爵士暴死的当晚,总管白瑞摩发现以后,立刻就派了马夫波金斯骑着马来找我,因为我就寝很晚,所以在出事后一小时之内我就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验证了所有在验尸过程中提到过的事实。我顺着水松夹道往前观察了他的脚印,看过了对着沼地的那扇栅门的地方,看来他曾在那儿等过人,我注意到由那一点以下的足迹形状的变化。我还发现了,除了白瑞摩在软土地上留下的那些足迹之外没有其他足迹。最后我又细心地检查了尸体,在我到达以前还没有人动过它。查尔兹爵士趴在地上,两臂伸出,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他的面部肌肉因强烈的情感而紧缩起来,甚至使我无法辨认,确实没有任何伤痕。可是在验尸的时候白瑞摩曾提供了一个不真实的证明。他说在尸体周围的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我倒看到了——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不仅清晰而且是痕迹犹新。” “足迹?” “足迹。” “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摩梯末奇怪地望了我们一会儿,在回答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象耳语一样:“福尔摩斯先生,是个极大的猎狗的爪印!” 第三章 疑案 坦白地说,一听到这些话,我浑身都发抖了,医生的声调也在发颤,这说明连他都被亲口说给我们听的那件事所深深地激动了。福尔摩斯惊异地向前探着身,两眼显出当他对一件事极感兴趣时所特有的炯炯发光的专注的眼神。 “您真看到了吗?” “清楚得就象现在我看见您一样。” “您什么也没有说吗?” “说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别人就没有看到呢?” “爪印距尸体约有二十码,没有人注意到。我想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传说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现它。” “沼地里有很多看羊的狗吗?” “当然有很多,但是这只并不是看羊狗。” “您说它很大吗?” “大极了。” “它没有接近尸体吗?” “没有。” “那是个什么样的夜晚?” “又潮又冷。” “并没有下雨吧?” “没有。” “夹道是什么样的?” “有两行水松老树篱,高十二英尺,种得很密,人不能通过,中间有一条八英尺宽的小路。” “在树篱和小路之间还有什么东西吗?” “有的,在小路两旁各有一条约六英尺宽的草地。” “我想那树篱有一处是被栅门切断了的吧?” “有的,就是对着沼地开的那个栅门。” “还有其他的开口吗?” “没有了。” “这样说来,要想到水松夹道里来,只能从宅邸或是由开向沼地的栅门进去罗?” “穿过另一头的凉亭还有一个出口。” “查尔兹爵士走到那里没有?” “没有,他躺下的地方距离那里约有五十码。” “现在,摩梯末医生,请告诉我——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你所看到的脚印是在小路上而不是在草地上吧?” “草地上看不到任何痕迹。” “是在小路上靠近开向沼地的栅门那一面吗?” “是的,是在栅门那一面的路边上。” “您的话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还有一点,栅门是关着的吗?” “关着,而且还用锁锁着呢。” “门有多高?” “四英尺左右。” “那么说,任何人都能爬过来了?” “是的。” “您在栅门上看到了什么痕迹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怪了!没有人检查过吗?” “检查过,是我亲自检查的。” “什么也没有发现吗?” “简直把人搞得胡里湖涂;显然查尔兹爵士曾在那里站过五分钟到十分钟的样子。” “您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从他的雪茄上曾两次掉下烟灰来。” “太妙了,华生,简直是个同行,思路和咱们一样。可是脚印呢?” “在那一小片沙砾地面上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脚印;我看不出来有别人的脚印。” 歇洛克·福尔摩斯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敲着膝盖。 “要是我在那里该多好!”他喊道,“显然这是一个极有意思的案件,它为犯罪学专家提供了进行研究工作的广泛的好机会。我本可在那片沙砾地面上看出不少线索来的;但是,现在那些痕迹已被雨水和爱看热闹的农民的木鞋所消灭了。啊! 摩梯末医生,摩梯末医生啊,当时您为什么不叫我去呢!说真的,您该对这件事负责。” “福尔摩斯先生,我无法既请了您去,而又不把这些真相暴露于世,而且我也已经说明不愿这样做的原因了。同时,同时——” “为什么您犹豫不说呢?” “有的问题,就连最精明老练的侦探也是毫无办法的。” “您是说,这是一件神怪的事情吗?” “我并没有肯定这样说。” “您是没有肯定这样说。但是,显然您是这样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自从这件悲剧发生之后,我曾听到过一些很难与自然法则相符合的事情。” “请举例说吧。” “我知道在这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就有些人曾在沼地里看到过跟所说的这个巴斯克维尔的怪物形状相同的动物,而且决不是科学界所已知道的兽类。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是一只大家伙,发着光,狰狞得象魔鬼似的。我曾盘问过那些人;其中有一个是精明的乡下人,一个是马掌铁匠,还有一个是沼地里的农户;他们都说了关于这个可怕的幽灵的相同的故事,完全和传说之中的狰狞可怕的猎狗相符。您可以相信,全区都被恐惧所笼罩了,敢在夜晚走过沼地的真可以算是大胆的人了。” “难道您——一个有着科学素养的人,会相信这是神怪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至今为止,我的调查工作的范围还仅限于人世,”他说,“我只与罪恶做了稍许的斗争。但是,要接触到万恶之神,也许就不是我之力所能及的了。但是无论如何,您总得承认,脚印是实实在在的吧。” “这只古怪的猎狗确是实在得足以撕碎人的喉咙了,可是它又确实象是妖魔。” “我看得出来,您已经非常倾向于超自然论者了。可是,摩梯末医生,现在请您告诉我,您既持有这种看法,为什么还来找我呢?您以同样的口气对我说,对查尔兹爵士的死进行调查是毫无用处的,而您却又希望我去调查。” “我并没有说过希望您去调查啊。” “那么,我怎样才能帮助您呢?” “希望您告诉我,对于即将抵达滑铁卢车站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应该怎么办呢?”摩梯末医生看了看他的表,“他在一个钟头零一刻钟之内就要到了。” “他就是继承人吗?” “对了,查尔兹爵士死后,我们对这位年轻的绅士进行了调查,才发现他一直就在加拿大务农。根据我们的了解,由种种方面看来,他都是个很好的人。我现在不是作为一个医生,而是作为查尔兹爵士遗嘱的受托人和执行人说话的。” “我想没有其他申请继承的人了吧?” “没有了。在他的亲属之中,我们唯一能够追溯到的另一个人就是罗杰·巴斯克维尔了。他是兄弟三个之中最年轻的一个,查尔兹爵士是最年长的一个,年轻时就死了的二哥就是亨利这孩子的父亲。三弟罗杰是家中的坏种,他和那专横的老巴斯克维尔可真是一脉相传;据他们说,他长得和家中的老修果的画像维妙维肖。他闹得在英格兰站不住脚了,逃到了美洲中部,一八七六年生黄热病死在那里。亨利已是巴斯克维尔家最后仅存的子嗣。在一小时零五分钟之后,我就要在滑铁卢车站见到他了。我接到了一份电报,说他已于今晨抵达南安普敦。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您打算让我对他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让他到他祖祖辈辈居住的家里去呢?” “看来似乎很应该,不是吗?可是考虑到每个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只要到那里去,就会遭到可怕的命运。我想,如果查尔兹爵士在死前还来得及能和我说话的话,他一定会警告我,不要把这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人和巨富的继承者带到这个致命的地方来。可是,不可否认的,整个贫困、荒凉的乡区的繁荣幸福都系于他的来临了。如果庄园里没有个主人,查尔兹爵士做过的一切善行就会全部烟消云散。由于我个人显然对这事很关心,恐怕我个人的看法对此事影响过大,所以才将这案件向您提出来,并征求您的意见。” 福尔摩斯考虑了一会儿。 “简单说来,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您的意见是说,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使达特沼地变成了巴斯克维尔家人居处不安之所——这就是您的意见吗?” “至少我可以说,有些迹象说明可能是这样的。” “是的。可是肯定地说,如果您那神怪的说法是正确的话,那么,这青年人在伦敦就会象在德文郡一样地倒霉。一个魔鬼,竟会象教区礼拜堂似的,只在本地施展权威,那简直太难以想象了。”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亲身接触到这些事情,也许您就不会这样轻率地下断语了。根据我的理解,您的意见是:这位青年在德文郡会和在伦敦同样的安全。他在五十分钟内就要到了,您说该怎么办呢?” “先生,我建议您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叫走您那只正在抓挠我前门的长耳猎犬,到滑铁卢去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 “然后,在我对此事作出决定之前,什么也不要告诉他。” “您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作出决定呢?” “二十四小时。如果您能在明天十点钟到这里来找我的话,摩梯末医生,那我真是太感谢您了;而且如果您能偕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同来的话,那就会更有助于我作出未来的计划了。” “我一定这样作,福尔摩斯先生。”他把这约会用铅笔写在袖口上,然后就带着他那怪异的、凝目而视和心不在焉的样子匆忙地走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福尔摩斯又把他叫住了。 “再问您一个问题,摩梯末医生,您说在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前,曾有几个人在沼地里看见过这个鬼怪吗?” “有三个人看见过。” “后来又有人看见过吗?” “我还没有听说过。” “谢谢您,早安。” 福尔摩斯带着安静的、内心满足的神情回到他的座位上去,这表示他已找到了合乎口味的工作了。 “要出去吗,华生?” “是啊,不过如果能对你有帮助的话,我就不出去。” “不,我亲爱的伙伴,只有在采取行动的时候,我才会求助于你呢。真妙啊,从某些观点看来,这件事实在特别。在你路过布莱德雷商店的时候,请你叫他们送一磅浓烈的板烟来好吗?谢谢你。如果对你方便的话,请你在黄昏前不要回来,我很想在这段时间里把早上获得的有关这极为有趣的案件的种种印象比较一下。” 我知道,在精神高度集中,权衡点滴证据,作出不同的假设,把它们对比一下,最后再确定哪几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真实的时候,闭门独处,苦思终日,对我朋友说来是极为必要的。因此我就把时间全部消磨在俱乐部里了,黄昏前一直也没有回到贝克街去。在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我才又坐在休息室里了。 我打开门,第一个感觉就是好象着了火似的,因为满屋都是烟,连台灯的灯光都看不清了。走进去以后,我总算放下了心,因为浓烈的粗板烟气呛得我的嗓子咳了起来。透过烟雾,我模模糊糊地看到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的身影蜷卧在安乐椅中,口里衔着黑色的陶制烟斗,周围放着一卷一卷的纸。 “着凉了吗,华生?”他说。 “没有,都是这有毒的空气搞的。” “啊,你说得对,我想空气也确实是够浓的了。” “浓得简直无法忍受。” “那么,就打开窗子吧!我看得出来,你整天都呆在俱乐部里吧?”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得对吗?” “当然了,可是怎么——” 他讥笑着我那莫名其妙的神情。 “华生,因为你带着一身轻松愉快的神情,使我很想耍耍小把戏拿你开开心。一位绅士在泥泞的雨天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却干干净净,帽上、鞋上依然发着亮光,他一定是整天呆坐未动。他还是个没有亲近朋友的人,这么说来,他还会到哪里去过呢?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对,相当明显。” “世界上有的是没有人看得出来的明显的事。你以为我是呆在什么地方的?” “这不是呆在这里没有动吗?” “正相反,我到德文郡去过了。” “‘魂灵’去了吧?” “正是,我的肉体一直是坐在这只安乐椅里。可是遗憾的是,我竟在‘魂灵’已远远飞走的期间喝掉了两大壶咖啡,抽了多得难以相信的烟草。你走了以后,我派人去斯坦弗警局取来了绘有沼地这一地区的地图,我的‘魂灵’就在这张地图上转了一天。我自信对那个地区的道路已了如指掌了。” “我想该是一张很详细的地图吧?” “很详细。”他把地图打开了一部分放在膝头上。“这里就是与我们特别有关系的地区。中间的地方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周围是被树林围绕着的吗?” “是的。我想那条水松夹道,虽然在这儿并没有注明,一定是沿着这条线伸展下去的;而沼地呢,你可以看得出来,是在它的右侧。这一小堆房子就是格林盆村,咱们的朋友摩梯末医生的住宅就在这里。在半径五里之内,你看得到,只有很少几座零星散布的房屋。这里就是事件里提到过的赖福特庄园。这里有一所注明了的房屋,可能就是那位生物学家的住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姓斯台普吞。这里是两家沼地的农舍,高陶和弗麦尔。十四英里以外就是王子镇的大监狱。在这些分散的各点之间和周围伸延着荒漠凄凉的沼地。这里就是曾经演出悲剧的舞台,也许靠我们的帮助,在这舞台上还会演出些好戏呢。” “这一定是个荒野之地。” “啊,左近的环境可真太合适了,如果魔鬼真想插足于人世间的事情的话……” “这么说,你自己也倾向于神怪的说法了。” “魔鬼的代理人也许是血肉之躯呢,难道不会吗?咱们面临着两个问题:第一,究竟是不是发生过犯罪的事实;第二,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罪行和这罪行是怎样进行的?当然罗,如果摩梯末医生的疑虑是正确的话,我们就要和超乎一般自然法则的势力打交道了;那样,我们的调查工作也就算是到了头了。但是我们只有在各种假设都被推翻之后,才能再回到这条路上来探索。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咱们得关上那窗户了。很奇怪,我总觉得浓厚的空气能使人们的思想集中。虽然我还没有到非钻进箱子去才能思考的地步,可是我相信,如果再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势必会得到那样的结果呢。这件案子,你在脑子里思考过了吗?” “是的,白天的时候我想得很多。” “你的看法怎么样呢?” “太扑朔迷离了。” “这案件确有其独特之处。它有几个突出的地方。譬如说吧,那足迹的变化,对这一点你的看法是怎样的呢?” “摩梯末说过,那人在那一段夹道上是用足尖走路的。” “他不过是重复了一个傻瓜在验尸时说过的话。为什么一个人会沿着夹道用足尖走路呢?” “那么,该怎样解释呢?” “他是跑着呢,华生——拼命地跑着,他在逃命,一直跑到心脏破裂伏在地上死去为止。” “他是为了逃避什么才跑的呢?” “咱们的问题就在这里。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人在开始跑以前已经吓得发疯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据我想象他恐惧的原因是来自沼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最可能的是:只有一个被吓得神魂颠倒的人才会不向房子而向相反的方向跑。如果那吉卜赛人的证词可以被认为是真实的话,他就是边跑边呼救命,而他所跑的方向却正是最不可能得到救助的方向。还有就是,当晚他在等谁呢?为什么他要在水松夹道而不在自己的房子里等人呢?” “你认为他是在等人吗?” “那人年事较长并且身体虚弱,我们可以理解,他会在傍晚时分散散步的;可是地面潮湿而夜里又那样冷。摩梯末医生的智慧确是值得我大大赞赏的;他根据雪茄烟灰所得出的结论,说明他竟站了五分钟或十分钟的时间,难道这是很自然的事吗?” “可是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啊!” “我不以为他每天晚上都在通向沼地的门前伫立等待。相反的,有证据能说明他是躲避沼地的。那天晚上他是在那里等过的,而且是在他要出发到伦敦去的前一个晚上。事情已经略具端倪了,华生,变得前后相符了。请你把我的小提琴拿给我,这件事等咱们明晨和摩梯末医生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见面时再进一步考虑吧。”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我们的早餐桌很早就收拾干净了,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等候着约定的拜会。我们的委托人对他的约会很守时刻,钟刚打十点,摩梯末医生就来了,后面跟着年轻的准男爵。准男爵是个短小精悍、生着一双黑眼珠的人,约有三十岁模样,人很结实,眉毛浓重,还有一副显得坚强而好斗的面孔。他穿着带红色的苏格兰式服装,外表显出是个久经风霜、大部时间都在户外活动的人,可是他那沉着的眼神和宁静自信的态度,显现出了绅士的风度。 “这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摩梯末医生说。 “噢,是的,”亨利爵士说道,“奇怪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即使我的这位朋友没有建议今晨来找您,我自己也会来的。我知道您是善于研究小问题的。今天早晨,我就遇到了一件实在想不通的事。” “请坐吧,亨利爵士。您是说从您到了伦敦以后已经遇到了一些奇特的事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福尔摩斯先生,多半是开玩笑。如果您能把它叫做信的话,这就是我今早收到的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我们都探身去看。信纸的质地平常,呈灰色。收信地址是“诺桑勃兰旅馆”,字迹很潦草,邮戳是“查林十字街”,发信时间是头一天傍晚。 “谁知道您要到诺桑勃兰旅馆去呢?”福尔摩斯用锐敏的目光望着我们的来客问道。 “谁也不可能知道啊。还是在我和摩梯末医生相遇以后,我们才决定的。” “但是,摩梯末医生无疑已经到那里去过了吧?” “不,我以前是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的,”医生说,“我们并没有表示过要到这家旅馆去。” “嗯,好象有谁对你们的行动极为关心呢。”他由信封里拿出了一页叠成四折的半张13×17英寸的信纸。他把这张信纸打开,平铺在桌上。中间有一行用铅印字贴成的句子,是这样写的: 若你看重你的生命的价值或还有理性的话,远离沼地。 只有“沼地”两字是用墨水写成的。 “现在,”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能够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对我的事这样感兴趣呢?” “您对这件事怎样看法呢,摩梯末医生?无论如何,您总得承认这封信里绝没有什么神怪的成分吧?” “当然,先生。但是寄信的人倒很可能是个相信这是件神怪的事的人。” “怎么回事啊?”亨利爵士急促地问道,“我觉得似乎你们二位对我的事比我自己知道得还要多得多。” “在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您就会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情况了,亨利爵士,这点我保证。”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目前还是请您允许我们只谈关于这封一定是昨天傍晚凑成寄出的很有趣的信吧。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华生?” “在那个墙角放着呢。” “麻烦你拿给我可以吗?翻开里面的一版,劳驾,专登主要评论的那一面。”他迅速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篇重要的评论谈的是自由贸易,让我给你们读一读其中的一段吧。 “可能你还会重被花言巧语哄得相信,保护税则会对你的本行买卖或是工业具有鼓励的作用,但若从理性出发,由长远来看的话,此种立法命定会使国家远离富足,减低进口总价值,并降低此岛国之一般生活水平。” “华生,你对这事的想法如何呢?”福尔摩斯欣喜莫名地叫了起来,很满意似地搓着手,“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很可钦佩的情感吗?” 摩梯末医生带着职业的兴趣的神气望着福尔摩斯,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则将一对茫然的眼睛盯住了我。 “我不大懂得税则这一类的事情,”亨利爵士说道,“可是据我看来,就这封短信来说,我们已经有点离题了。” “正相反,我认为我们恰恰是在正题上呢,亨利爵士。华生对于我所采用的方法比您知道得要多,但恐怕就连他也不见得十分了解这个长句子的重要性呢。” “是的,我承认我看不出来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是,我亲爱的华生啊,两者之间的联系是这样的紧密,短信中的各个单字都是由这个长句中抽出来的。例如:‘你’、‘你的’、‘生’、‘命’、‘理性’、‘价值’、‘远离’等,你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些字是由那里弄来的吗?” “天那!您太对了!唉呀,您可真聪明!”亨利爵士喊了起来。 “如果对此还有任何怀疑之处的话,‘远离’和‘价值’这几个字是由同一处剪下来的,这个事实就足以消除怀疑了。” “嗯,现在……确实!” “实在,福尔摩斯先生,这完全是我料想不到的事,”摩梯末医生惊异地盯着我的朋友说,“如果有任何人说这些字是由报纸上剪下来的,我也能够相信,可是您竟能指出是哪份报纸,还说是剪自一篇重要的社论,这可是我所听过的最了不起的事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想,医生,您能区别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吧?” “当——然了。” “但是,怎样区别呢?” “因为那是我的特殊嗜好,那些区别是很明显的。眉骨隆起,面部的斜度,颚骨的线条,还有……” “这也是我的癖好啊,那不同点也是同样的明显,正象黑人和爱斯基摩人在您眼中的区别一样。在我看来,《泰晤士报》里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半个便士一份的晚报所用的字体拙劣的铅字之间,也同样具有着很大的区别。区别报纸所用的铅字,对犯罪学专家说来,是最基本的知识中的一部分。不过,坦白地说,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一次把《李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搞混了。但是《泰晤士报》评论栏所采用的字型是非常特殊的,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其他的报纸。 因为这封信是昨天贴成的,所以很可能在昨天的报纸里就能找到这些文字。” “我明白了,那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剪成这封短信的那个人是用一把剪刀……” “是剪指甲的剪刀,”福尔摩斯说,“您可以看得出来,那把剪子的刃很短,因为用剪子的人在剪下‘远离’这个词的时候不得不剪两下。” “正是这样。那么就是说,有一个人用一把短刃剪刀剪下了这封短信所用的字,然后用浆糊贴了上去……” “用胶水。”福尔摩斯说。 “是用胶水贴在纸上的。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沼地’这个词竟是写的呢?” “因为他在报纸上找不到这个词。其他字都是在任何一份报纸里都能找得到的常用字,可是‘沼地’这个词就不怎么常用了。” “啊,当然了,这样就能解释清楚了。您从这封短信里还看出些什么别的东西吗,福尔摩斯先生?” “还有一二迹象是可供研究的。他为了消灭所有的线索,确曾费了极大的苦心呢。这住址,您看得出来,是写得很潦草的。可是《泰晤士报》这份报纸除了受过很高教育的人之外,是很少有人看它的。因此,我们可以假定,这封信是个受过相当教育的人写的,可是他装成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 而从他尽力掩饰自己的笔迹这一点看来,似乎他这笔迹可能会被您认出或查出来。还有,您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字不是贴成一条直线的,有些贴得比其他字要高得多。例如说‘生命’这个词吧,贴得就很不是地方。这一点可能说明剪贴的人的粗心、激动或是慌张。总起来讲,我是比较倾向于后一种想法的,因为这件事显然是重要的,这样一封信的编纂者,看来也不象是个会粗心大意的人。如果他是慌张的话,这就引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新问题:为什么他要慌张呢?因为清早寄出的任何信件,在他离开旅馆以前都会送到亨利爵士的手里的。写信的人是怕被人撞见吗——可是怕谁呢?” “现在我们简直胡猜起来了。”摩梯末医生说道。 “嗯,不如说是在比较各种可能性,并将其中最与实际相近的选择出来;这就是科学地运用想象力,可靠的物质根据永远是我们进行思考的出发点。现在,还有一点,您无疑地又会把它称为胡猜,可是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信上的地址是在一家旅馆里写成的。” “您根据什么这样说呢?” “如果您仔细地把它检查一下,您就可以看出来,笔尖和墨水都曾给写信的人添了不少麻烦。在写一个字的当儿,笔尖就两次挂住了纸面,溅出了墨水。在写这样短短的一个地址中间,墨水就干了三次,这说明瓶中的墨水已经很少了。您想吧,私人的钢笔和墨水瓶是很少会这样的,而这两种情况竟会同时出现,当然更是十分罕有的事了,您知道,旅馆的钢笔和墨水却很难不是这样的。真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如果咱们能到查林十字街附近的各旅馆去检查一下字纸篓,只要一找到评论被剪破的那份《泰晤士报》剩下的部分,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发出这封怪信的人了。啊!唉呀!这是什么啊?” 他把贴着字的那张13×17英寸的信纸拿到离眼睛只有一二英寸的地方仔细地检查着。 “啊?” “没有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扔下了信纸,“这是半张空白信纸,上边连个水印都没有。我想,咱们从这封奇异的信上能够得到的东西也就仅止于此了。啊,亨利爵士,从您来到伦敦以后,还发生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 “嗯,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还没有。” “您还没有看到过有人注意您的行动或是盯您的梢吗?” “我好象是走进了一本情节离奇惊人的小说里似的,”我们的客人说,“见鬼,盯我的梢干什么?” “我们就要谈这个问题了。在我们谈这问题之前,您再没有什么可告诉我们的了吗?” “噢,这要看什么事情是你们认为值得讲的了。” “我认为日常生活里的任何反常的事情都是值得提出来的。” 亨利爵士微笑起来。 “对于英国人的生活,我知道得还不多,因我的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可是我希望失落一只皮鞋并不是这里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吧?” “您丢了一只皮鞋吗?” “我亲爱的爵士,”摩梯末医生叫了起来,“这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罢了。您回到旅馆以后就会找到的。拿这种小事来烦扰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用呢?” “唉,是他问我除了日常生活之外还发生过什么事情啊。” “很对,”福尔摩斯说,“不管这件事看来是多么的荒谬。 您是说您丢了一只皮鞋吗?” “唉,还不就是放错地方了嘛。昨晚我把两只鞋都放在房门外,而今早就剩一只了。我从擦这双皮鞋的那个家伙的嘴里也没问出所以然来。最糟糕的是,这双高筒皮鞋是我昨晚刚刚由河滨路买来的,还没有穿过呢。” “如果您还没有穿过,为什么您要把它放在外面去擦呢?” “那双浅棕色的高筒皮鞋,还没有上过油呢,因此我就把它放在外边了。” “那么说,昨天您一到伦敦马上就出去买了一双高筒皮鞋吗?” “我买了很多东西呢,摩梯末医生陪着我跑来跑去的。您知道,既然我们要到那里去做个乡绅,那么我就必须穿着当地式样的服装,也许我在美国西部所沾染的生活方式使我显得有些放荡不羁了呢。除了其他东西以外,我还买了这双棕色高筒皮鞋——付了六块钱——可是还没有穿上脚,就被偷去了一只。” “被偷去的似乎是一件不成对就没有用处的东西,”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承认我和摩梯末医生的想法相同,那只丢了的皮鞋不久可能就会找到的。” “嗯,先生们,”准男爵带着坚决的口气说,“我觉得好象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点点滴滴全都说了。现在,你们应当实现你们的诺言了,把我们大家所共同关心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吧。” “你的要求是很合理的,”福尔摩斯回答道,“摩梯末医生,我想最好还是请您象昨天给我们讲过的那样,把您知道的全部事实再讲一遍吧。” 受到这样的鼓励之后,我们这位从事科学事业的朋友便由口袋里拿出了他那份手稿,就象昨天早晨那样地把全部案情叙述了出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并且不时地发出惊奇的声音。 “嗯,看来我似乎是承继了一份附有宿怨的遗产,”在冗长的叙述结束之后他说,“当然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关于这只猎狗的事,这是我们家最喜欢讲的故事了,可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它。说起来,我伯父的去世——啊,这件事似乎使我内心感到十分不安,而且至今我还没有能把它搞清楚呢。看来你们似乎也还没有十分确定这究竟是警察该管的案子呢,还是一件牧师该管的事。” “就是啊。” “现在又出现了给我寄到旅馆的这封信。我想它大概和这件事是有关系的。” “这件事似乎说明,关于在沼地上所发生的事,有人知道得比我们还多。”摩梯末医生说。 “还有一点,”福尔摩斯说道,“那个人对您并无恶意,因为他只是向您提出了危险的警告。” “也许是为了他们个人的目的,他们想把我吓跑。” “啊,当然那也是可能的。我非常感激您,摩梯末医生,因为您向我介绍了一个具有几种有趣的可能性的问题。可是,亨利爵士,眼下的一个很现实的必须加以决定的问题,就是究竟您是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好呢?还是不去的好。” “我为什么要不去呢?” “那里似乎有危险。” “您所说的危险,是来自我家的那个恶魔呢,还是来自人的呢?” “啊,那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事啊。” “不管它是什么,我的答复是已经肯定了的。地狱里并没有魔鬼,福尔摩斯先生,而且世界上也没有人能阻挡我回到我的家乡去。您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我的最后答复。”在他说话的时候,他那浓浓的眉毛皱在一起,面孔也变得暗红起来。显然,巴斯克维尔家人的暴躁脾气,在他们这位硕果仅存的后裔身上,还没有完全消失。“同时,”他接着说,“对于你们所告诉我的全部事实,我还没有时间加以思考。这是件大事,只聚谈一次,谁也不可能全部理解并作出决定来,我愿意经过独自静思以后再作决定。喂,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是十一点半钟了,我要马上回到我的旅馆去。如果您和您的朋友华生医生能够在两点钟的时候来和我们共进午餐的话,那时,我就能更清楚地告诉你们这件事是多么地使我震惊了。” “华生,这样对你方便吗?” “没有问题。” “那么您就等着我们吧。我给您叫一辆马车好吗?” “我倒想遛一遛,这件事确实使我相当激动。” “我很高兴陪您一起散步,”他的同伴说。 “那么,咱们就在两点钟时再见吧。再见,早安!” 我们听到了两位客人下楼的脚步声和砰地关上前门的声音。 福尔摩斯突然由一个懒散半醒似的人变成了个说做就做的人了。 “穿戴好你的鞋帽,华生,快!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他穿着睡衣冲进屋内,几秒钟以后就已穿好上装出来了。我们一同慌忙走下楼梯来到街上。在我们前面,向着牛津街的那个方向约有二百码的地方,还看得到摩梯末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爵士。 “要不要我跑去把他们叫住?” “天哪!可千万别这样,我亲爱的华生。你能陪伴我,我就极为满足了,只要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们的朋友确实聪明,今天早晨实在是很适于散步的。” 他加快了脚步,使我们和他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然后就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我们跟随着他们走上了牛津街,又转到了摄政街。有一次我们的两位朋友站住了,向商店的橱窗里探望着,当时福尔摩斯也同样地望着橱窗。过了一会儿,他高兴得轻轻地叫了一声,顺着他那急切的眼神,我看到了一辆本来停在街对面的、里面坐着一个男人的双轮马车现在又慢慢地前进了。 “就是那个人,华生,来呀!即使是干不了什么的话,至少咱们应该把他看清楚。” 一瞬间,我看到了生着一绺浓密的黑须和一双炯炯逼人的眼睛的面孔,在马车的侧窗中向我们转过头来。突然间,他把车顶的滑动窗打开了,向马车夫喊了些什么,然后马车就顺着摄政街疯狂地飞奔而去。福尔摩斯焦急地往四下里望着,想找一辆马车,可是看不到空车。跟着他就冲了出去,在车马的洪流里疯狂地追赶着,可是那马车跑得太快了,已经看不到了。 “唉,”福尔摩斯喘着气,脸色发白,由车马的浪潮中钻了出来,恼怒地说道,“咱们可曾有过这样坏的运气和干得这么糟糕的事吗?华生,华生,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你就应该把这事也记下来,作为我无往而不利的反证吧。” “那人是谁呀?” “我还不知道。” “是盯梢的吗?” “哼,根据咱们所听到的情况判断,显然是自从巴斯克维尔来到城里以后,就被人紧紧地盯上了。否则怎么那么快就被人知道了他要住在诺桑勃兰旅馆呢?如果第一天他们就盯上了他的梢,我敢说,第二天还是要盯的。你可能已经看了出来,当摩梯末医生在谈那件传说的时候,我曾走到窗前去过两次。” “是的,我还记得。” “那时我是向街中寻找假装闲逛的人们,可是我一个也没有看到,跟咱们打交道的是个精明人啊,华生。这件事很微妙呢,虽然我还没有能肯定对方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但是我觉得他是个有能力、有智谋的人。在我们的朋友告别之后,我马上就尾随了他们,为的是想发现他们的暗中追随者。他可真狡猾,连走路都觉得不可靠,他为自己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样他就能跟在后边逛来逛去,或是从他们的身旁猛冲过去,以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这手法还有个特别的好处呢,果真他们坐上一辆马车的话,他马上就能尾随上他们了。但是,显然也有一个不利之处。” “这样他就要听凭马车夫的摆布了。” “完全正确。” “咱们没有记下车号来,多可惜。” “我亲爱的华生,虽然我竟显得那样笨拙,可是你一定不会真的把我想象得连号码都忘了记下来吧?No.2704就是咱们要找的车号。但是,它眼下对咱们还没有用处。” “我看不出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干些什么。” “在看到那辆马车的当时,我本来应该马上转身往回走。 那时我应当不慌不忙地雇上另一辆马车,保持相当距离跟在那辆马车的后面,或者还不如驱车到诺桑勃兰旅馆去等。当我们所不知道的那个人,跟着巴斯克维尔到家的时候,我们就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着他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当时由于我的疏忽急躁,使得咱们的对手采取了极为狡猾的行动,咱们暴露了自己,失去了目标。” 我们一边谈着一边顺着摄政街漫步前进,在我们前面的摩梯末医生和他的伙伴早就不见了。 “现在再尾随他们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福尔摩斯说道,“盯梢的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咱们必须考虑一下,咱们手里还剩下哪几张牌,用就要用得果断。你能认出车中人的面貌吗?” “我只能认出他的胡须来。” “我也能——可是我估计那可能是一绺假胡须。对于一个干这样细致事的聪明人说来,一绺胡子除了能掩饰他的相貌外,是没有别的用处的。进来吧,华生!” 他走进了一家本区的佣工介绍所,受到经理的热情欢迎。 “啊,维尔森,我看您还没有忘记我曾有幸地帮过您忙的那桩小案子吧?” “没有,先生,我真的没有忘。您挽救了我的名誉,甚至也许还救了我的性命呢。” “我亲爱的伙伴,您夸大其词了。维尔森,我记得在您的人手里有一个名叫卡特莱的孩子,在那次调查期间,曾显示出一些才干。” “是的,先生,他还在我们这里呢。” “您可以把他叫出来吗?谢谢您!还希望您把这张五镑的钞票给我换成零钱。” 一个十四岁的、容光焕发而相貌机灵的孩子,听从经理的召唤来了。他站在那里,以极大的尊敬注视着这位著名的侦探。 “把那本首都旅馆指南给我,”福尔摩斯说道,“谢谢!啊,卡特莱,这里有二十三家旅馆的名称,全都在查林十字街附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 “你要挨家地到这些旅馆去。” “是,先生。” “你每到一家就给看门人一个先令,这儿是二十三个先令。” “是的,先生。” “你告诉他们说,你要看看昨天的废纸。你就说你寻找一份被送错了的重要电报。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可是真正需要你找的是夹杂在里面的一张被剪子剪成一些小洞的《泰晤士报》。这里有一份《泰晤士报》,就是这一篇。你很容易认出它来,你认得出来吗?” “能,先生。” “每一次,大门的看门人都要把客厅看门人叫来问问,你也要给他一个先令。再给你二十三个先令。在二十三家里你可能发现大多数的废纸昨天都已烧掉或已运走了,其中三、四家可能将一堆废报纸指给你看,你就在那废纸堆里找这一张《泰晤士报》,但也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再给你十个先令以备急需。在傍晚以前你向贝克街我的家里发一个电报,报告查找的结果。现在,华生,咱们唯一剩下要干的事就是打电报查清那个马车夫了,车号是No.2704,然后到证券街的一家美术馆去消磨掉在我们去旅馆之前的一段时间吧。”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着高度的控制个人感情的意志力。 把我们纠缠其中的怪事在这两小时内似乎已被遗忘了,他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近代比利时大师们所作的绘画。从我们离开美术馆直至走到诺桑勃兰旅馆为止,除了艺术之外他什么也不谈。其实,他对艺术的见解是非常粗浅的。东西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正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帐房说道,“他让我等你们一来马上就把你们领上去。” “我想看一看你们的旅客登记簿,您不反对吧?”福尔摩斯说。 “一点也不。” 从登记簿上可以看出,在巴斯克维尔之后又来了两起客人。一起是来自新堡的肖菲勒斯·约翰森一家;另一起是来自奥吞州亥洛基镇的欧摩太太及女佣人。 “这一定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森吧,”福尔摩斯向守门人说道,“是个律师,不是吗?头发花白,走起来有些跛。” “不是的,先生,这位是煤矿主约翰森先生,是个好动的绅士,年纪不比您大。” “您一定把他的职业搞错了吧?” “没有,先生!他在我们这旅馆已经住过很多年了,我们都很了解他。” “啊,行了。还有欧摩太太,我似乎记得这个名字,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可是在访一个朋友的时候往往会遇到另一个朋友,这也是常有的事啊。” “她是一位病魔缠身的太太,先生。她丈夫曾做过葛罗斯特市的市长。她进城时总是到我们这里来住的。” “谢谢您,恐怕不能说她是我的熟人了。” “刚才咱们所问的这些问题已经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华生,”在我们一起上楼的时候,他继续低声说,“咱们现在知道了,那些对咱们的朋友极感兴趣的人们,并没有和他住在同一个旅馆里。这就是说,虽然他们象咱们所看到的那样,非常热衷于对他进行监视,可是,同样地,他们也非常担心会被他看到。啊,这是一件很能说明问题的事实呢。” “它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它说明——天啊,亲爱的朋友,这是怎么的了?” 当我们快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正遇上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迎面走来。他气得脸都红了,手里提着一只满是尘土的旧高筒皮鞋。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等到他说话的时候,若与早晨相比,就显得声音高亢,西部口音也重得多了。 “他们这旅馆的人,好象看我好欺侮似的,”他喊道,“让他们小心点吧,不然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开玩笑找错了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如果他找不到我丢了的鞋的话,那就得找麻烦了。我是最不怕开玩笑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回他们未免有点太过份了。” “还在找您的皮鞋吗?” “是啊,先生,非找到不可。” “可是您说过,您丢的是一只棕色高筒的新皮鞋啊?” “是啊,先生。可是现在又丢了一只旧的黑皮鞋。” “什么,您恐怕不是说……” “我正是要说,我一共有三双鞋——新的棕色的,旧的黑色的和我现在穿着的这双漆皮皮鞋。昨晚他们拿跑了我的一只棕色皮鞋,而今天又偷了我一只黑的——喂,你找到了没有?说呀,喂,不要光是站着瞪眼!” 来了一个惊慌不安的德国籍侍者。 “没有,先生。在旅馆里我到处都问过了,可是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好吧,在日落前把鞋给我找回来,否则我就要找老板去,告诉他,我马上就离开这旅馆。” “一定能找到的,先生,只要您能稍微忍耐一下,我保证一定能够找到。” “但愿如此,在这个贼窝里我可不能再丢东西了——咳,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竟拿这样小事烦扰了您……” “我倒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引起注意的事呢。” “啊,您把它看得过于认真了吧。” “您对这件事怎样解释呢?” “我根本就不想解释它。看来在我所发生过的事情里,这要算是最气人和最奇怪的事情了。” “也许是最奇怪的事情……”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说道。 “您对这件事是怎样看法呢?” “啊,我不敢说我已经了解了。您的这件案子是很复杂的呢,亨利爵士。把这件事与您伯父的死一联系起来看之后,我真不敢说,在我经手办理过的五百件重要案件里,是否有一件能象这样的曲折离奇。可是我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几条线索,料想其中必然会有一条能使我们找到真相。我们也可能会在错误的路上糟蹋些时间,但是我们早晚总能找出正确的线索来的。” 我们愉快地进了午餐,饭间很少谈到将我们拉在一起的那件事。饭后,福尔摩斯在起坐室里问巴斯克维尔的意向如何。 “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 “什么时候去?” “周末。” “总起来说,”福尔摩斯说道,“我觉得您的决定还是聪明的。我完全可以证明,您在伦敦已经被人盯上梢了,在这样大的城市里,在成千上万的人里,很难弄清这些人是谁,或是他们怀着什么目的。如果他们怀有恶意的话,他们就可能给您造成不幸,我们恐怕也无力阻止不幸的发生。摩梯末医生,您不知道你们今早从我家出来之后,就被人盯上了吗?” 摩梯末医生大吃一惊。 “被盯上了!被谁?” “不幸得很,这正是我无法奉告的事。在达特沼地,在您的邻居和熟人之中,有没有留着又黑又长的胡子的人?” “没有——嗯,让我想想看——啊,对了,查尔兹爵士的管事白瑞摩是留有连腮黑胡子的。” “啊!白瑞摩在什么地方?” “他总管那座庄园。” “我们最好证实一下,他是否确实呆在那里,说不定他正在伦敦呢。” “您怎么能证实这一点呢?” “给我一张电报纸。‘是否已为亨利爵士备好了一切?’这样就行了。发给巴斯克维尔庄园,交白瑞摩先生。离庄园最近的电报局在哪里?是格林盆吗?好极了,咱们再发一封电报给格林盆的邮政局长,就写‘发白瑞摩先生的电报务交本人。如不在,请回电通知诺桑勃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样一来,到不了晚上咱们就能知道白瑞摩是否确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 “这样很好,”巴斯克维尔说道,“可是,摩梯末医生,这个白瑞摩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是已故老管家的儿子,他们负责照看这所庄园至今已有四辈了,据我所知,他和他的妻子在乡间是很受人尊敬的一对夫妇呢。” “同时,”巴斯克维尔说道,“事情很清楚,只要没有我们家的人住在庄园里,这些人可就太舒服了,简直无事可作。” “这是实情。” “白瑞摩从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究竟得到些好处没有?” 福尔摩斯问道。 “他和他的妻子每人得到了五百镑。” “啊!他们以前是否知道将来要拿到这笔钱呢?” “知道,查尔兹爵士是很喜欢谈论他那遗嘱的内容的。” “这事很有意义。” “我希望,”摩梯末医生说道,“您不要对每一个从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得到好处的人都投以怀疑的眼光吧,他也留给了我一千镑呢。” “真的吗?还有谁得到了呢?” “还有很多分给一些人的小笔款项和大批捐给公共慈善事业的钱。余产完全归亨利爵士。” “余产有多少呢?” “七十四万镑。” 福尔摩斯惊奇地扬起了眉毛说:“我真没有想到竟有这样大的数目。” “查尔兹爵士是以富有闻名的,可是在我们检查他的证券以前,我们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富。原来全部财产的总值竟约有一百万镑。” “天啊!一个人见了这样大的赌注,当然要拚命赌他一场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摩梯末医生,假若咱这些位年轻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不幸的话——请您原谅我这不愉快的假设吧——谁来继承这笔财产呢?” “因为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没有结过婚就死了,所以财产就应当传给远房的表兄弟戴斯门家里的人了。杰姆士·戴斯门是威斯摩兰地方的一位年长的牧师。” “谢谢您,这些细节都是很值得注意的。您见过杰姆士·戴斯门先生吗?” “见过,他来拜访过查尔兹爵士一次。他是个态度庄重可敬的人,过着圣洁的生活。我还记得,他拒绝从查尔兹爵士那里接受任何产业,虽然查尔兹爵士曾强其接受。” “这个没有什么癖好的人竟要成为查尔兹爵士万贯家财的继承人吗?” “他将成为产业的继承人,因为这是法律所规定的。他还将继承钱财,除非现在的所有者另立遗嘱——当然他有权任意处置。” “亨利爵士,您立过遗嘱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没有时间呢,因为昨天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总觉得钱财不应该与爵位和产业分离。我那可怜的伯父的遗志就是这样的。如果主人没有足以维持产业的钱的话,他怎么能恢复巴斯克维尔家的威望呢?房地产与钱财绝不能分开。” “非常正确。啊,亨利爵士,对于您应该马上到德文郡去的这个意见,我和您的看法相同。但有一个条件,您决不能单独去。” “摩梯末医生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摩梯末医生有医务在身啊,而且他家离您的家也有数英里之遥,尽管他对您怀有天大的好意,恐怕他对您也是爱莫能助。不行,亨利爵士,您必须另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能够永远和您形影不离的人一起去。” “您自己去可能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事情到了发生危机的程度的时候,我一定尽可能亲自出马,但是您可以了解到,我有着接受广泛咨询的业务和经常的来自各方面的请求,如果让我无限期地离开伦敦,那是不可能的。目前就有一位英格兰的极为可敬的人物,正在受人威胁和污蔑,而只有我才能制止这件后果严重的诽谤。您可以看得出来,现在叫我到达特沼地去是件多么不可能的事。” “那么,您打算让谁去呢?” 福尔摩斯用手拍着我的手背说道:“如果我的朋友愿意担任这件事的话,那末在您正处于危急的情况之下,要想找一个人来陪伴和保护您,就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了,这一点也再没有人能说得比我更有信心了。” 这个意外的建议,使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巴斯克维尔就抓住了我的手,热情地摇了起来。 “啊,华生医生,您的厚意我真是感谢之至,”他说,“您了解我所处的境地,对于这件事,您知道得和我一样多;如果您能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陪我,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即将投入的冒险,对我是永远具有吸引力的,何况我还受到了福尔摩斯的恭维和准男爵把我当作伙伴看待的真挚之情的感动呢。 “一定,我很愿意去,”我说道,“这样使用我的时间是非常值得的。” “你得很细心地向我报告,”福尔摩斯说道,“当危机到来的时候——危机总是会来临的——我将指示你如何行动。我想星期六就可以准备好动身了吧?” “这样对华生医生方便吗?” “很方便。” “那么,除非我另有通知,否则星期六咱们就在车站会面,坐由帕丁顿开来的十点三十分的那趟车。” 当我们正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巴斯克维尔突然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并且冲向屋角,由橱柜下面拖出一只棕色的长筒皮鞋。 “正是我丢的鞋。”他喊了起来。 “但愿咱们所有的困难都象这件事一样地消失!”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摩梯末医生说道,“午饭以前,我已在这屋里仔细搜寻过了。” “我也搜寻过啊!”巴斯克维尔说,“到处都找遍了。” “那时,屋里肯定没有长筒皮鞋。” “这样说来,一定是当我们在吃午饭的时候,侍者给放在那里的。” 那德国籍侍者被叫了来,可是他说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道,无论怎样问也是弄不清楚。目的不明的神秘事件一个紧接一个地连续发生,现在又多了一件。除了查尔兹爵士暴死的整个可怕的故事之外,在两天之内就意外地发生了一连串的无法解释的奇事:其中包括收到用铅印字凑成的信,双轮马车里蓄着黑胡子的那个盯梢人,新购棕色皮鞋的遗失和旧黑皮鞋的失踪,还有现在被送还的新的棕色皮鞋。在我们坐车回贝克街的时候,福尔摩斯沉默不语地坐着,我由他那紧皱的双眉和严峻的面孔就能看出,他的心里正和我一样,在忙于努力拼凑一些能够解释这一切奇异而又显然是彼此毫无关联的插曲的推想。整个下午直到深夜,他都呆坐着,沉浸在烟草和深思之中。 刚要吃晚饭就送来了两封电报,第一封是: 顷悉,白瑞摩确在庄园。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是: 依指示曾去二十三家旅馆,未寻得被剪破之《泰晤士报》。歉甚。卡特莱。 “我的两条线索算是都完了,华生。再没有比事事不顺的案子更恼人的了。咱们必须转换方向另找线索。” “咱们总还可以找到给那盯梢人赶车的马夫啊。” “确实。我已发了电报要求执照管理科查清他的姓名和地址——如果这来的就是对于我的问题的答案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奇的。” 事实证明,门铃声带来的结果较我们希望的答案更加使人满意。因为门一开就进来了一个举止粗鲁的家伙,显然他正是我们所要找的那个人。 “我接到总局的通知,说这里有一位绅士要找No.2704车的车夫!”他说道,“我赶马车已经赶了七年了,从来没有听过乘客说一句不满意的话;我直接从车场到这里来了,我要当面问清,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老弟,我对你没有丝毫不满,”福尔摩斯说,“相反的,如果你能清清楚楚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半个金镑。” 车夫听了咧开嘴笑着说:“啊,我今天可真赶上好日子啦。先生,您要问我什么呢?” “首先,我要问你的姓名和地址,以后需要的时候我好再去找你。” “约翰·克雷屯,住在镇上特皮街3号;我的车是由滑铁卢车站附近的希波利车场租来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将这些记了下来。东西 “现在,克雷屯,请你把今晨来监视这所房子而后来又在摄政街尾随两位绅士的那个乘客的情况告诉我吧。” 看样子那人吃了一惊,并且还有点不知所措了。 “呃,这件事似乎用不着我再告诉您了,因为看来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他说,“事实是这样的,那位绅士曾经和我说,他是个侦探,并且说关于他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老弟,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呢,如果你想对我隐瞒任何东西,你就要倒霉了。你说你的乘客曾告诉你他是个侦探吗?” “是的,他是这样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呢?” “在他离开我的时候。” “他还说过什么别的吗?” “他提到了他的姓名。” 福尔摩斯以胜利的眼神迅速地瞟了我一眼。“噢,他提到了他的姓名,是吗?那可真够冒失的。他说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的姓名,”车夫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的朋友象听到马车夫的话时那样地大吃一惊。刹时间他惊愕得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然后,他又纵声大笑起来。 “妙啊,华生,真是妙极了,”他说,“我觉得他真是个和我一样迅速、机敏的人。上次他可把我搞得真够瞧的——他的姓名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吗?” “是的,先生,这就是那位绅士的姓名。” “太好了!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搭上了你的车和那以后的事吧。” “九点半的时候,他在特莱弗嘎广场叫了我的车,他说他是个侦探,并说如果我能整天绝对地服从他的指示而不提出任何问题的话,他就给我两个金镑。我很高兴地同意了。我们首先赶到诺桑勃兰旅馆,在那里一直等到两位绅士出来并雇上了马车。我们尾随着他们的马车,直到停在这里附近为止。” “就是这个大门。”福尔摩斯说道。 “啊,这一点我不能肯定。可是,我敢说我的乘客什么都知道。我们停在街上等了一小时半。后来有两位绅士由我们旁边步行过去,我们就顺着贝克街跟踪下去,并沿着……” 福尔摩斯插言道:“这我知道了。” “当我们走过了摄政街约有四分之三的时候。忽然间,我车上的那位绅士打开了车顶滑窗,向我喊着说,让我尽快地将车赶向滑铁卢车站。我鞭挞着马,不足十分钟就到了。他真的给了我两个金镑就进车站去了。就是在他正要走开的时候,他转过身来说道:‘你如果知道了也许会感到兴趣的,你的乘客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样我才知道了他的姓名。” “原来如此。你以后再没有看到过他吗?” “他进了车站以后,就再没有见到过了。” “现在你怎样来形容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马车夫搔了下头皮说道:“啊,他可真不那么容易形容。我看他有四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比你矮二三英寸,先生。衣着象个绅士,蓄着黑胡须,须端剪齐,面色苍白。我想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 “眼珠的颜色呢?” “不,我说不出来。” “别的你再也记不得什么了吗?” “嗯,先生,记不得了。” “好吧,那么给你这半个金镑。如果往后你能带来更多的消息,还可以再拿半镑。晚安!” “晚安,先生,谢谢您。” 约翰·克雷屯格格地笑着走了。福尔摩斯耸了耸肩带着失望的微笑向我转过头来。 “咱们的第三条线索又算是断了,刚摸着点头就又吹了。” 他说道,“这个狡猾的流氓!他摸了咱们的底,他知道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曾经找过我,在摄政街察觉了我是谁,考虑到我已记下马车的号数,一定会去找马车夫的,因此他就送来了这个戏谑的口信。我告诉你,华生,这一回咱们可真搞上了一个值得干一场的对手了。我在伦敦已经遭到了挫折。但愿你在德文郡运气能够比在这里好一点,可是我真不放心。” “对什么不放心呢?” “对派你去的这件事不放心。这事很棘手,华生,既棘手而又危险,这件事我愈看就愈不喜欢它。是啊,亲爱的伙伴,你可以笑我,可是我跟你讲,如果你能安安全全地再回到贝克街来,那我就太高兴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在约定的那一天,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摩梯末医生都准备好了。我们就按照预先安排的那样出发到德文郡去。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道坐车到车站去,并对我作了些临别的指示和建议。 “我不愿提出各种说法和怀疑来影响你,华生,”他说,“我只希望你将各种事实尽可能详尽地报告给我,至于归纳整理的工作,就让我来干吧。” “哪些事实呢?”我问道。 “看来与这案件有关的任何事实,无论是多么的间接,特别是年轻的巴斯克维尔和他的邻居们的关系,或是与查尔兹爵士的暴卒有关的任何新的问题。前些天,我曾亲自进行过一些调查,可是我恐怕这些调查结果都是无补于事的。只有一件看来是肯定的,就是下一继承人杰姆士·戴斯门先生是一位年事较长的绅士,性格非常善良,因此这样的迫害行为不会是他干出来的。我真觉得在咱们考虑问题的时候可以完全将他抛开,剩下的实际上也就只有在沼地里环绕在亨利·巴斯克维尔周围的人们了。” “首先辞掉白瑞摩这对夫妇不好吗?” “千万别这样做,否则你就要犯绝大的错误了。如果他们是无辜的话,这样就太不公正了;如果他们是有罪的话,这样一来,反而不能加他们以应得之罪了。不,不,不能这样,咱们得把他们列入嫌疑分子名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一个马夫,还有两个沼地的农民。还有咱们的朋友摩梯末医生,我相信他是完全诚实的,但是,关于他的太太,咱们是一无所知的。生物学家斯台普吞,还有他的妹妹,据说她是位动人的年轻女郎呢。有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他是个情况未明的人物。还有其他一两个邻居。这些都是你必须加以特别研究的人物。” “我将尽力而为。” “我想你带着武器吧?” “带了,我也想还是带去的好。” “当然,你那支左轮枪,日日夜夜都应带在身边,不能有一时一刻的粗心大意。” 我们的朋友们已经订下了头等车厢的座位,正在月台上等着我们呢。 “没有,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摩梯末在回答我朋友的问题时说,“可是有一件事,我敢担保,前两天我们没有被人盯梢。在我们出去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留意观察的,谁也不可能逃出我们的眼去的。” “我想你们总是在一起的吧?” “除了昨天下午以外。我每次进城来,总是要有一整天的时间是完全花在消遣上面的,因此我将昨天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消磨在外科医学院的陈列馆里了。” “我到公园去看热闹去了,”巴斯克维尔说,“可是我们并没有发生任何麻烦。” “不管怎么样,还是太疏忽大意了,”福尔摩斯说,一面样子很严肃地摇着头,“亨利爵士,我请求您不要单独走来走去,否则您就要大祸临头了。您找到了另一只高筒皮鞋了吗?” “没有,先生,再也找不着了。” “确实,真是很有趣味的事。好吧,再见,”当火车沿着月台徐徐开动起来的时候,他说,“亨利爵士,要记住摩梯末医生给我们读的那个怪异而古老的传说中的一句话——不要在黑夜降临、罪恶势力嚣张的时候走过沼地。” 当我们已远离月台的时候,我回头望去,看到福尔摩斯高高的、严肃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这真是一趟既迅速而又愉快的旅行,在这段时间里,我和我的两位同伴搞得较前更加亲密了,有时还和摩梯末医生的长耳獚犬嬉戏。车行几小时以后,棕色的大地慢慢变成了红色,砖房换成了石头建筑物,枣红色的牛群在用树篱围得好好的地里吃着草,青葱的草地和极其茂密的菜园说明,这里的气候湿润而易于获得丰收。年轻的巴斯克维尔热切地向窗外眺望着,他一认出了德文郡熟悉的风景,就高兴得叫了起来。 “自从离开这里以后,我曾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华生医生,”他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能和这里相比。” “我还从没有见到过一个不赞美故乡的德文郡人呢。”我说道。 “不光是本郡的地理条件,就是本地的人也是不凡呢。”摩梯末医生说道,“试看我们这位朋友,他那圆圆的头颅就是属于凯尔特型的,里面充满着凯尔特人的强烈的感情。可怜的查尔兹爵士的头颅则属于一种非常稀有的典型,他的特点是一半象盖尔人,一半象爱弗人。以前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时候,您还很年轻呢,是不是?”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时他住在南面海边的一所小房子里,所以我从来还没有看到过这所庄园。我父亲死后,我就直接到美洲的一个朋友那儿去了。我跟您说,对于这庄园,我和华生医生是同样地感到新鲜的,我是非常渴望要看一看沼地的。” “是吗?那样的话,您的愿望很容易就能实现了,因为您就要看到沼地了。”摩梯末医生一面说着一面向车窗外边指着。 在那被切割成无数绿色方格的田野和顶端连成低矮的曲线的树林那面,远远地升起了一座灰暗苍郁的小山,山顶上有形状奇特、参差不齐的缺口,远远望去晦暗朦胧,宛如梦幻中的景色一般。巴斯克维尔静坐了好久,两眼盯住那里。我从他那热切的面部表情里看得出来,这地方对他关系多么重大啊,第一次看到那怪异的、被同族人掌管了那么久的、处处都能引起人们对他们深深回忆的地方。他穿着苏格兰呢的服装,说话时带着美洲口音,坐在一节普普通通的火车车厢的角落里,可是每当我看到他那黝黑而富于表情的面孔的时候,我就愈加感觉到他真真是那支高贵、热情的家族的后裔,而且具有一家之主的风度。在他那浓浓的眉毛、神经质的鼻孔和栗色的大眼睛里显示着自尊、豪迈和力量。如果在那恐怖的沼地里,果真出现了什么困难和危险的事,他至少是个确实可靠的、会勇敢地担当起责任来的同志。 火车在路旁的一个小站上停了下来,我们都下了车。在矮矮的白色栏杆外面,有一辆两匹短腿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在那里等着。我们的到来显然是件大事,站长和脚夫都向我们围了上来,带着我们搬行李。这里本是一个恬静、可爱而又朴实的地方,但是,在出口的地方,有两个穿着黑制服的、象军人似的人站在那里,却不由得使我感到诧异。他们的身体倚在不长的来复枪上,两眼直勾勾地瞧着我们走过去。马车夫是个身材矮小的家伙,相貌冷酷而又粗野,他向亨利·巴斯克维尔行了个礼。几分钟之后,我们就沿着宽阔的灰白色的大道飞驰而去了。起伏不平的牧草地,在大道的两侧向上隆起,穿过浓密绿荫的隙缝,可以看到一些墙头和屋顶都被修成人字形的古老的房屋,宁静的、阳光普照的村子后面出现了绵延不断的被傍晚的天空衬托出来的阴暗的沼地,中间还罗列着几座参差不齐的、险恶的小山。 四轮马车又转入了旁边的一条岔路,我们穿过了被车轮在几世纪的时间里轧成的、深深陷入地面的小巷似的沟道,曲折上行,道路两侧都是长满着湿漉漉的苔藓和一种枝叶肥厚的羊齿植物的石壁。古铜色的蕨类和色彩斑驳的黑莓在落日的余辉之中闪闪发光。我们一直在往上走着,过了一座花岗石的窄桥,就沿着一条奔腾叫嚣的急流向前走去了。水流汹涌奔腾,泡沫喷溅,在灰色的乱石之间怒吼而过。道路在密生着矮小的橡树和枞树的峡谷之中,沿着曲折迂回的小河蜿蜒溯流而上。在每一转折处,巴斯克维尔都要高兴得欢呼起来,他急切地向四周环顾着,一面向我们问着无数的问题。在他看来,什么都是美丽的,可是我总觉得这一带乡间有一些凄凉的味道和明显的深秋的景象。小路上铺满了枯黄的树叶,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又有些树叶翩翩飞舞地由头顶上飘落下来。当我们的马车从枯叶上走过时,辚辚的轮声静了下来—— 这些东西在我看来都是造物主撒在重返家园的巴斯克维尔家族后裔车前的不祥的礼物。 “啊!”摩梯末医生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前面出现了满复着石南一类常青灌木的陡斜的坡地,这是突出在沼地边缘的一处地方。在那最高的地方,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士兵,清清楚楚的,就象是装在碑座上的骑士雕像似的,黝黑而严峻,马枪作预备放射的姿势搭在伸向前方的左臂上。他在监视着我们所走的这条道路。 “那是干什么的啊,波金斯?”摩梯末医生问道。 车夫在座位上扭转身来说道:“王子镇逃走了一个犯人,先生,到现在为止,他已经逃出来三天了,狱卒们正监视着每一条道路和每个车站,可是至今还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呢。附近的农户们很感不安,老爷,这倒是真的。” “啊,我知道,如果谁能去通风报信的话,就能拿到五镑的赏金呢。” “是啊,老爷,可是如果和可能会被人割断喉管相比起来,这种可能拿到的五镑钱,就显得太可怜了。您要知道,这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罪犯啊。他是个肆无忌惮的人。” “那么,他究竟是谁呀?” “他叫塞尔丹,就是那个在瑙亭山杀人的凶手。” 那件案子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罪行极端残忍,全部暗杀的过程都贯串着绝顶的暴行,因而此案曾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兴趣。后来所以减免了他的死刑,是由于他的行为出奇地残暴,人们对他的精神状态是否健全发生了一些怀疑。我们的马车爬上了斜坡的顶巅,面前出现了广袤的沼地,上面点缀着很多圆锥形的石冢和凹凸不平的岩岗,色彩斑驳,光怪陆离。一股冷风从沼地上吹来,使我们都打起了寒战。在那荒无人迹的平原上,这个魔鬼似的人,不定在哪一条沟壑之中象个野兽似地潜藏了起来,他内心充满着对摈弃他的那些人们的憎恨。光秃秃的荒地,冷飕飕的寒风和阴暗的天空,再加上这个逃犯,就益发显得恐怖了。即使巴斯克维尔也沉默了,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丰饶的乡区已落在我们的后下方,我们回头遥望了一下,夕阳斜照,把水流照得象金丝一般,照得初耕的红色土地和宽广的密林都在闪烁发光。前面赤褐色和橄榄色斜坡上的道路益发变得荒芜萧瑟了,到处罗列着巨石。我们时而路过一所沼地里的小房,墙和屋顶都是用石料砌成的,墙上也没有蔓藤掩饰它那粗糙的轮廓。我们俯望下面,忽然看到了一处象碗似的凹地,那里长着小片小片的因年久而被狂风吹弯了的发育很坏的橡树和枞林。在树林的顶上,伸出了两个又细又高的塔尖。车夫用鞭子指了指说道:“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的主人站了起来,双颊泛红,目光炯炯地望着,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寓所门口。大门是用稠密的、曲折交织成奇妙花样的铁条组成的,两侧各有一根久经风雨侵蚀的柱子,由于长了苔藓而显得肮脏了,柱顶装有石刻的巴斯克维尔家的野猪头。门房已经成了一堆坍塌的黑色花岗石,并露出了一根根光秃的椽木。可是它的对面却是一座新的建筑,刚建成了一半,是查尔兹爵士首次用由南非赚来的黄金兴建的。 一进大门就走上了小道。这时,车轮因走在枯叶上而沉静了下来,老树的枝丫在我们的头顶上交织成一条阴暗的拱道。穿过长而阴暗的车道,看到了末端有一所房屋象幽灵似地在发着亮光,巴斯克维尔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吗?”他低声地问道。 “不,不是,水松夹道在那一边。”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面色阴郁地向四周眺望着。 “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我伯父会总觉得要大难临头了,”他说道,“足以让任何人恐惧呢。我决定在六个月内在厅前装上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的灯泡,到那时您就要再也认不得这个地方了。 道路通向一片宽阔的草地,房子就在我们的面前了。在暗淡的光线之下,我看得出中央是一幢坚实的楼房,前面突出着一条走廊。房子的前面爬满了常春藤,只有在窗户或装有盾徽的地方被剪去了,就象是在黑色面罩的破处打上的补钉似的。中央这座楼的顶上有一对古老的塔楼,开有枪眼和很多了望孔。在塔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式样更新的、用黑色花岗岩建成的翼楼。暗淡的光线,射进了窗棂坚实的窗口,装在陡峭而倾斜的屋顶上的高高的烟囱里喷出了一条黑色的烟柱。 “亨利爵爷,欢迎!欢迎您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由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打开了四轮马车的车门。在厅房的淡黄色的灯光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走出来帮助那人拿下了我们的行李袋。 “亨利爵士,如果我要一直赶回家去您不会见怪吧?”摩梯末医生说道,“我太太在等着我呢。” “您还是等一下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不,我一定得走,也许家中已经有事在等着我干呢。我本该留下来领您看一看房子,但若拿白瑞摩和我比较起来,他却是个更好的向导呢。再见吧,不分昼夜,只要我能帮助的话,就马上去叫我好了。” 亨利爵士和我一进厅堂,小路上的车轮声就听不到了,身后随着发出了沉重的关门声。我们所在的房间确是华美,又高又大,因年代久远而变成了黑色的椽木巨梁密密地排着。在高高的铁狗雕像后面,巨大的旧式壁炉里面,木柴在劈啪爆裂地燃烧着。亨利爵士和我伸手烤火取暖,因为长途乘车,弄得我们都浑身麻木了。后来我们又向四周环顾了一番,看到狭长的、装着古老的彩色玻璃的窗户,橡木做的嵌板细工,牡鹿头的标本,以及墙上所挂的盾徽,在中央大吊灯柔和的光线照耀下,都显得幽暗而阴郁。 “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样,”亨利爵士说道,“难道这不恰恰是一个古老的家庭应有的景象吗?这就是我家的人们住了五百年的大厅,一想到这些就使我感到沉重。” 当他向四周环顾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在他那黝黑的面孔上燃起了孩童般的热情。在他站立的地方虽有灯光照射,可是墙上长长的投影和黑黝黝的天花板就象在他的头顶上张开了一座天棚似的。白瑞摩把行李送进我们的居室以后又回来了。他以受过良好训练的仆役所特有的服从的态度,站在我们的面前。他是个仪表非凡的人,高高的身材,相貌漂亮,剪得方方正正的黑胡须,有一副白皙而出色的面貌。 “爵爷,您愿意马上吃晚饭吗?” “已经准备好了吗?” “几分钟之内就能准备好,爵爷。你们的屋里已经预备了热水,亨利爵士,在您作出新的安排以前,我的妻子和我很愿意和您呆在一起,可是您得了解,在这种新的情况下,这所房子里就需要相当多的佣人。” “什么新的情况?” “爵爷,我不过是说,查尔兹爵爷过的是非常隐遁的生活,因此我们还可以照顾得了他的需要,而您呢,当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和您同居一起,因此您必然会需要将家事情况加以改变。” “你是说,你和你的妻子想要辞职吗?” “爵爷,这当然要在对您很方便的时候才行。” “可是你们一家已经和我家的人同居了好几代了,不是吗?如果我一开始在这里生活便断绝了这条由来已久的家庭联系,那我真要感到遗憾了。” 我好象在这管家的白皙的面孔上看出了一些感情激动的迹象。 “我也这样觉得,爵爷,我的妻子也是一样。说实话,爵爷,我们两人都是很敬爱查尔兹爵士的,他的死使我们大为震惊,这里周围的环境,处处都使我们感到十分痛苦。我怕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里我们的内心再也不会得到安宁了。” “可是你想怎么办呢?” “爵爷,我确信,如果我们做点儿生意,一定会成功的。 查尔兹爵爷的慷慨大量,已使我们有可能这样去做了。可是现在,爵爷,我最好还是先领您看看您的房间去吧。” 在这古老的厅堂的上部,有一周装有回栏的方形游廊,要通过一段双叠的楼梯才能上去。由中央厅堂伸出两条长长的甬道一直穿过整个建筑,所有的寝室都是开向这两条甬道的。 我和巴斯克维尔的寝室是在同一侧的,并且几乎是紧紧相邻,这些房间看来要比大楼中部房间的样式新得多,颜色鲜明的糊墙纸和点着的无数蜡烛多少消除了在我们刚到时留在脑中的阴郁的印象。 可是开向厅堂的饭厅则是个晦暗阴郁的处所,这是一间长形的屋子,有一段台阶把屋子由中间分成高低不同的两部分,较高部分为家中人进餐之所,较低部分则留给佣人们使用。在一端的高处建有演奏廊。乌黑的梁木横过我们的头顶,再上面就是被熏黑了的天花板了。如果用一排盛燃的火炬把屋子照亮,在一个丰富多采、狂欢不羁的古老的宴乐之中,这严峻的气氛也许能被缓和下来,可是现在呢?两位黑衣绅士坐在由灯罩下面照出来的不大的光环之内,说话的声音都变低了,而精神上也感受到压抑。一排隐隐现出的祖先的画像,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由伊丽莎白女皇时代的骑士起,直至乔治四世皇太子摄政时代的花花公子止,他们都张目注视着我们,沉默地陪伴着我们,威慑着我们。我们很少说话,我很高兴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到新式的弹子房去吸一支烟了。 “说实话,我觉得这里真不是一个能使人很愉快的地方,” 亨利爵士说道,“我本以为可以逐渐习惯于这样的环境呢,可是现在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难怪我伯父单独住在这样一所房子里会变得心神不安呢。啊,如果您愿意的话,咱们今晚早些休息,也许在清晨时分事物会显得更使人愉快些呢。” 我在上床以前拉开了窗帘,由窗内向外眺望了一番。这窗是向厅前草地开着的,再远一些又有两丛树,在愈刮愈大的风中呻吟摇摆。由竞相奔走的云朵的缝隙之中露出了半圆的月亮。在惨淡的月光之下,在树林的后面,我看到了残缺不齐的山岗边缘和绵长低洼、缓缓起伏的阴郁的沼地。我拉上了窗帘,觉得我当时的印象和以先所得的印象还是一致的。 可是这还不算是最后的印象呢。我虽感疲倦,可是又不能入睡,辗转反侧,愈想睡愈睡不着。古老的房屋被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远处传来了报时的钟声,一刻钟一刻钟地打着。可是后来,突然间,在死寂的深夜里,有一种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鼓,清晰而又响亮。决不会弄错,是个妇女啜泣的声音,象是一个被按捺不住的悲痛折磨着的人所发出的强忍着的和哽噎的喘息。我在床上坐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这声音不可能是来自远处的,而且可以肯定,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我就这样,每根神经都紧张地等了半小时,可是除了钟的敲打声和墙外常春藤的窸窣声之外,再也没有传来别的声音。 第七章 梅利琵宅邸的主人斯台普吞 第二天早晨的清新美景,多少消除了我们初见巴斯克维尔庄园时所产生的恐怖与阴郁的印象。当巴斯克维尔爵士和我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阳光已由高高的窗棂中散射进来,透过装在窗上的盾徽形窗玻璃投射出一片片淡弱无力的色光,深色的护墙板被金色的阳光照得发出象青铜色的光辉;要说这就是昨晚在我们的心灵上投以暗影的那个房间,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我想这只能怪咱们自己,而不能怪房子!”准男爵说道,“那时,咱们由于旅途劳顿,乘车寒冷,以致对这地方产生了不快的印象。现在,咱们的身心已经焕然一新,所以又感到很愉快了。” “可是,这还不仅仅是想象的问题,”我回答道,“比如说吧,您听到了有人——我想是个妇女,——在夜里哭泣吗?” “真是奇怪,我在半醒半睡的时候确实听到过哭声。我等了很久,可是再也听不到了,因此我就肯定了那都是做梦。” “我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我敢肯定地说,是女人的哭声。” “咱们得马上将这事问清楚。”他摇铃叫来了白瑞摩,问他是否能对我们所听到的哭声给以解释。据我看来,总管听到主人所问的问题之后,苍白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了。 “亨利爵爷,在这房子里只有两个女人,”他回答道,“一个是女仆,她睡在对面厢房里;另一个就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敢保证,哭声决不是由她发出来的。” 可是后来证明他竟是撒谎,因为在早饭之后,我碰巧在长廊上遇到了白瑞摩太太,阳光正照着她的脸,她是个体格高大、外表冷淡、身体胖胖的女人,嘴角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可是她的两眼无可掩饰地都红着,还用红肿着的眼睛望了我一下。这么说,夜间哭的就是她了。如果她确是哭过,她丈夫就一定知其原委,可是他居然冒着显然会被人发现的危险否认事实。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还有,她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呢?在这面孔白皙、漂亮、蓄着黑胡须的人的周围,已经形成了神秘而凄惨的气氛。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查尔兹爵士的尸体,而且我们也只由他那里才得到了关于将那老人引向死亡的有关情况的介绍。可能吗?难道我们在摄政街所看到的那辆马车里的那个人就是白瑞摩吗?胡须很可能是相同的。 马车夫形容的是个身材相当矮小的人,可是这样的印象很可能是错误的。我怎样才能弄清这一点呢?显然,首先该做的就是去找格林盆的邮政局长,弄清那件试探性的电报是否真的当面交给了白瑞摩。无论答案如何,我至少应该有些能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报告的事。 早餐之后,亨利爵士有很多文件要看,因此这段时间恰好可以让我出门了。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散步,我沿着沼地的边缘走了四英里路,最后走到了一个荒凉单调的小村,村中有两所较其余都高的大房子,事后知道一所是客栈,一所是摩梯末医生的房子,那位邮政局长——又是本村的食品杂货商,对那封电报记得很清楚。* “肯定的,先生,”他说道,“我是完全按照指示叫人将那封电报送交白瑞摩先生的。” “谁送去的?” “我的小孩送去的。杰姆士,上星期是你把那封电报送交住在庄园的白瑞摩先生的,是不是?” “是的,爸爸,是我送的。” “是他亲手收到的吗?”我问道。 “啊,当时他正在楼上呢,所以我没有能亲自交到他手,可是,我把它交到了白瑞摩太太的手里了,她答应说马上就送上去。” “你看到白瑞摩先生了吗?” “没有,先生,我跟您说他是在楼上呢。” “如果你并没有看到他,你怎么能知道他是在楼上呢?” “噢,当然他自己的妻子应该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啊!”邮政局长有些愠怒地说道,“究竟他收到了那份电报没有?如果发生了任何差错,也应该是白瑞摩先生自己来质问啊。” 要想继续这件调查似已无望了,可是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虽然福尔摩斯使用了巧计,我们仍未能证明白瑞摩一直也没有去过伦敦。假设事实就是如此——假设他就是最后看到查尔兹爵士还活着的人,就是首先跟踪刚刚回到英伦的新继承人的人,那又怎么样呢?他是受别人的指使呢,还是另有个人的阴谋呢?害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对他会有什么好处呢?我想起了用《泰晤士报》评论剪贴而成的警告信。这是否就是他干的呢,还是可能有谁因为决心要反对他的阴谋而干的呢? 唯一能想象得出的就是亨利爵士所猜测过的那种动机,那就是说,如果庄园的主人能被吓跑的话,那么白瑞摩夫妇就能到手一个永久而舒适的家了。可是这样一种解释,对于如同环绕年轻的准男爵织成一面无形罗网的、深谋远虑的阴谋来说,确乎十分不当。福尔摩斯本人曾说过,在他那一长串惊人的侦探案里,再没有过比这更复杂的案子了。在我沿着颜色灰白而又孤寂的道路回来的途中,心里默默地祷告着,愿我的朋友能从他的事务中脱身到这里来,从我的双肩上卸下这份沉重的责任吧。 忽然一阵跑步声和唤着我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转过身去,心想一定是摩梯末医生,但是很使我惊奇,追我的竟是一个陌生人。他是个矮小瘦削、胡子刮得很干净和面貌端正的人,长着淡黄色的头发,下巴尖瘦,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衣服,戴着草帽,肩上挂着一只薄薄的植物标本匣,一只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捕蝶网。 “我相信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冒昧无礼,华生医生,”当他喘着气跑到我跟前的时候说道,“在这片沼地里,人们都象是一家人似的,彼此相见,都不用等着正式的介绍。我想您从咱们的朋友摩梯末医生那里可能已经听说过我的姓名了,我就是住在梅利琵的斯台普吞。” “您的木匣和网就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我了,”我说道,“因为我早就知道斯台普吞先生是一位生物学家。可是您怎么会认识我呢?” “在我拜访摩梯末医生的时候,您正从他的窗外走过,于是,他就把您指给我看了。因为咱们走的是一条路,所以我想赶上您来作个自我介绍。我相信亨利爵士的这趟旅行一切都好吧?” “谢谢您,他很好。” “在查尔兹爵士惨死之后,我们都担心这位新来的准男爵也许会不愿住在这里呢。要想使一位有钱的人屈尊埋没在这样一个地方,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可是,用不着我多说,这一点对乡鄙之地说来,确实是关系重大呢。我想,亨利爵士对这件事不会有什么迷信的恐惧心理吧?” “我想大概不会吧。” “您一定听说过关于缠着这一族人的魔鬼似的猎狗的那件传说吧?” “我听说过了。” “这里的农民们真是太容易轻信传闻了!他们每个人都能发誓说,在这片沼地里曾经见到过这样一只畜生。”他说话时带着微笑,可是我好象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很认真呢。“这事在查尔兹爵士的心理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肯定地相信,就因为这件事才使得他落得这样悲惨的结局。” “怎么会呢?” “他的神经已紧张到一看见狗就会对他那有病的心脏发生致命影响的程度。我估计他临死的那天晚上,在水松夹道里,他真的看到了什么类似的东西。过去我常担心会发生什么灾难,因为我很喜欢那位老人,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心脏很弱。” “您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呢?” “我的朋友摩梯末告诉我的。” “那么,您认为是有一只狗追着查尔兹爵士,结果他就被吓死了吗?” “除此以外您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吗?” “我还没有作出任何结论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这句话使我刹时间屏住了呼吸,可是再一看我那同伴的温和平静的面孔和沉着的目光,才又觉得他并非故意要使我惊讶。 “要想让我们假装不认识您,那是毫无用处的,华生医生,”他说道,“我们在这里早已看到了您那侦探案的记述了,而且您也无法做到既赞扬了您的朋友,而又不使您自己闻名。 当摩梯末对我谈起您的时候,他也无法否认您的身份。现在您既然到了这里,那么显然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本人也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而我呢,自然也就很想知道一下他对这件事的看法究竟如何了。” “恐怕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冒昧地请问一下,他是否要赏光亲自来这儿呢?” “目前他还不能离开城里。他在集中精力搞别的案子呢。” “多么可惜!他也许能把这件难解的事给我们搞出些端倪来呢。当您在进行调查的时候,如果我能效劳的话,尽管差遣好了。如果我能知道您的疑问或是您准备如何进行调查,我也许马上就能予以协助或提出建议来呢。” “请您相信,我在这里不过是来拜访我的朋友亨利爵士,而且我也不需要任何协助。” “好啊!”斯台普吞说道,“您这样的小心谨慎完全是正确的。我受到训斥完全是罪有应得,因为我的想法只是没有道理的多管闲事。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我们走过了一条狭窄多草的由大道斜岔出去的小路,曲折迂回地穿过沼地。右侧是陡峭的乱石密布的小山,多年前已被开成了花岗岩采石场;向着我们的一面是暗色的崖壁,隙罅里长着羊齿植物和荆棘;在远处的山坡上,浮动着一抹灰色的烟雾。 “顺着这条沼地小径慢慢走一会儿,就能到梅利琵了,”他说道,“也许您能匀出一小时的时间来吧,我很愿意把您介绍给我的妹妹。” 我首先想到我应当陪伴着亨利爵士,可是随后又想起了那一堆满满地堆在他书桌上的文件和证券,当然在这些事情上我是无法帮他忙的,而且福尔摩斯还曾特意地说过,我应当对沼地上的邻人们加以考察,因此我就接受了斯台普吞的邀请,一起转上了小路。 “这片沼地可真是个奇妙的地方,”他说道,一面向四周环顾。起伏不平的丘原,象是绵延的绿色浪潮;参差不齐的花岗岩山巅,好象是被浪涛激起的奇形怪状的水花。“您永远也不会对这沼地感到厌烦的,沼地里绝妙的隐秘之处您简直就无法想象,那样的广大,那样的荒凉,那样的神秘。” “那么说,您对沼地一定知道得很清楚啰?” “我在这里才只住了两年,当地居民还把我称作新来的呢,我们来的时候,查尔兹爵士也是刚在这里住下没有多久。 我的兴趣促使我观察了这乡间的每一部分,所以我想很少有人能比我对这里知道得更清楚了。” “要想弄清楚是很难的事吗?” “很难。您要知道,比如说吧,北面的这个大平原,中间矗起了几座奇形怪状的小山。您可看得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这倒是个少有的纵马奔驰的好地方。” “您自然会这样想,可是到现在为止,这种想法已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了。您看得见那些密布着嫩绿草地的地方吗?” “是啊,看来那地方要比其他地方更肥沃些呢。” 斯台普吞大笑起来。 “那就是大格林盆泥潭,”他说道,“在那里只要一步不小心,无论人畜都会丧命的。昨天我还看到一匹沼地的小马跑了进去,它再也没有出来。过了很长时间我还看到它由泥坑里探出头来,可是最后终于陷了进去。就是在干燥的月份,穿过那里也是危险的。下过这几场秋雨之后,那里就更加可怕了。可是我就能找到通往泥潭中心去的道路,并且还能活着回来。天哪!又是一匹倒霉的小马陷进去了。” 这时,我看到那绿色的苔草丛中,有个棕色的东西正在上下翻滚,脖子扭来扭去地向上伸着,随后发出一阵痛苦的长鸣,可怕的吼声在沼地里起着回音。吓得我好象浑身都凉了,可是他的神经似乎比我要坚强些。 “完了!”他说道,“泥潭已经把它吞没了。两天之内就葬送了两匹,今后,说不定还会陷进多少匹去呢;因为在干燥的天气里,它们已习惯于跑到那里去,可是它们在被泥潭缠住以前是不会知道那里天旱和雨后的不同的。格林盆大泥潭真是个糟糕的地方。” “但是您不是说您能穿得过去吗?” “是啊,这里有一条小路,只有动作很灵敏的人才能走得过去,我已经找到这条路了。” “可是,您为什么竟想走进这种可怕的地方去呢?” “啊,您看到那边的小山吗?那真象是周围被无法通过的、年代久远的泥潭隔绝了的小岛。如果您能有办法到那里去的话,那才是稀有植物和蝴蝶的生长之处呢。” “哪天我也去碰一碰运气。” 他忽然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千万放弃这个念头吧,”他说道,“那样就等于是我杀了您。我敢说您难得会活着回来的,我是靠着记住某些错综复杂的地标才能到那里去的。” “天哪!”我喊了起来,“那是什么?” 一声又长又低、凄惨得无法形容的呻吟声传遍了整个沼地,充满了整个空间,可是无法说出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开始是模糊的哼声,然后变成了深沉的怒吼,再后来又变成了忧伤而有节奏的哼声。斯台普吞面带好奇的表情在望着我。 “沼地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他说道。 “这究竟是什么呢?” “农民们说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狗在寻找它的猎物。我以前曾听到过一两次,可是声音从没有象这样大过。” 我心里害怕得直打冷战,一面向四周环顾点缀着一片片绿色树丛的起伏不平的原野。在广大的原野上,除了有一对大乌鸦在我们背后的岩岗上呱呱大叫之外,别无动静。 “您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谅必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吧?” 我说道,“您认为这种奇怪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呢?” “泥潭有时也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来的。污泥下沉或是地下水往上冒,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不,不,那是动物发出来的声音。” “啊,也许是。您听过鹭鸶叫吗?” “没有,从来没有听过。” “在英伦这是一种很稀有的鸟——几乎已经绝种了—— 可是在沼地里也许还有。是的,即使刚才我们听到的就是绝无仅有的鹭鸶的叫声,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真是我一生中所听到过的最可怕、最奇怪的声音了。” “是啊,这里简直是个神秘可怕的地方。请看小山那边,您说那是些什么东西?” 整个陡峭的山坡上都是灰色石头围成的圆圈,至少有二十堆。 “是什么呢,是羊圈吗?” “不,那是咱们可敬的祖先的住处,在史前时期住在沼地里的人很多,因为从那时以后再没有人在那里住过,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安排的细微之处还和他们离开房子以前一模一样。那些是他们的缺了房顶的小屋。如果您竟因为好奇而到里面去走一趟的话,您还能看到他们的炉灶和床呢。” “真够个市镇的规模呢。在什么时候还有人住过呢?” “大约在新石器时代——没有确实的年代可考。” “他们那时干些什么呢?” “他们在这些山坡上牧放牛群,当青铜的刀开始代替石斧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开掘锡矿。您看对面山上的壕沟,那就是挖掘的遗迹。是的,华生医生,您会发现沼地的一些很特别的地方的,噢,对不起,请等一会儿!一定是赛克罗派德大飞蛾。” 一只不知是蝇还是蛾的东西横过了小路,翩翩地飞了过去,顷刻之间斯台普吞就以少有的力量和速度扑了过去。使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只小动物竟一直向大泥潭飞了过去,而我的朋友却挥舞着他那绿色的网兜,一步不停地在一丛丛小树中间跳跃前进着。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加以猛然纵跳、曲折前进的动作,使他本身看来就宛如一只大飞蛾。我怀着既羡慕他那敏捷异常的动作又害怕他会在那莫测深浅的泥潭里失足的复杂心情,站在那里望着他往前追去。由于听到了脚步声,我转过身来,看到在离我不远的路边有一个女子,她是从浮游着一抹烟雾、说明是梅利琵所在之处的方向来的,因为一直被沼地的洼处遮着,所以直到她走得很近时才被我发现。 我相信这位就是我曾听说过的斯台普吞小姐,因为在沼地里太太小姐很少,而且我还记得曾听人把她形容成是个美人。向我走过来的这个女人,的确是应归入最不平凡的类型的。兄妹相貌的不同,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显著的了。斯台普吞的肤色适中,长着淡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而她的肤色呢,比我在英伦见过的任何深肤色型的女郎都更深,身材纤长,仪态万方。她生就一副高傲而美丽的面孔,五官那样端正,要不是配上善感的双唇和美丽的黑色而又热切的双眸的话就会显得冷淡了。她有着完美的身段,再加以高贵的衣着,简直就象是寂静的沼地小路上的一个怪异的幽灵。在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着她的哥哥,随后她就快步向我走了过来。我摘下了帽子正想说几句解释的话,她的话就把我的思潮引进了一条新路。 “回去吧!”她说道,“马上回到伦敦去,马上就走。” 我只能吃惊得发愣地盯着她。她的眼对我发着火焰似的光芒,一只脚不耐烦地在地上拍打着。 “我为什么就应该回去呢?”我问道。 “我不能解释。”她的声音低微而恳切,带有奇怪的大舌头似的声音,“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按照我所请求您的那样做吧,回去吧,再也不要到沼地里来。” “可是我刚才来啊!” “您这个人啊,您这个人哪!”她叫了起来,“难道您还看不出来这个警告是为您好吗?回伦敦去!今晚就动身!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嘘,我哥哥来了!关于我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提。劳驾您把杉叶藻那边的那枝兰花摘给我好吗?在我们这片沼地上兰花很多,您显然是来得太迟了,已经看不到这里的美丽之处了。” 斯台普吞已经放弃了对那只小虫的追捕,回到了我们的身边,由于劳累而大喘着气,而且面孔通红。 “啊哈,贝莉儿!”他说道。可是就我看来他那打招呼的语调并不热诚。 “啊,杰克,你很热了吧?” “嗯,我刚才追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来着,是在晚秋时分很少见的一种。多可惜呀,我竟没有捉到!”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可是他那明亮的小眼却不住地向我和那女子的脸上看来看去。 “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是啊,我正和亨利爵士说,他来得太晚了,已经看不到沼地的真正美丽之处了。” “啊,你以为这位是谁呀?” “我想象一定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不,不对,”我说道,“我不过是个卑微的普通人,是爵士的朋友,我是华生医生。” 她那富于表情的面孔因懊恼而泛起了红晕。“我们竟然在误会之中谈起天来了。”她说道。 “啊,没关系,你们谈话的时间并不长啊。”她哥哥说话时仍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没有把华生医生当作客人,而是把他当作本地住户似地和他谈话,”她说道,“对他说来,兰花的早晚是没多大关系的。可是来吧,您不看一看我们在梅利琵的房子吗?” 走了不多的路就到了,是一所沼地上的荒凉孤独的房子,在从前这里还繁荣的时候是个牧人的农舍,可是现在经过了修理以后,已经变成一幢新式的住宅了。四周被果园环绕着,可是那些树就象沼地里的一般的树似的,都是矮小的和发育很坏的,这地方整个都显出一种阴郁之色。一个怪异、干瘦、看来和这所房子很相配的、衣着陈旧褪色的老男仆把我们让了进去。面的屋子很大,室内布置得整洁而高雅,由此也能看出那位女士的爱好来。我从窗口向外望着,那绵延无际的、散布着花岗岩的沼地,毫无间断地向着远方地平线的方向起伏着。我不禁感到奇怪,什么原因使得这位受过高深教育的男子和这位美丽的女士到这样的地方来住呢? “选了个怪里怪气的地点,是不是?”他象回答我所想的问题似地说道,“可是我们竟能过得很快活,不是吗,贝莉儿?” “很快活。”她说道。可是她的语调却显得很勉强。 “我曾经办过一所学校。”斯台普吞说道,“是在北方,那种工作对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不免要感到枯燥乏味,但能够和青年们生活在一起,帮助和培养那些青年,并用个人的品行和理想去影响他们的心灵,这对我来说却是很可贵的。怎奈我们的运气不好,学校里发生了严重的传染病,死了三个男孩,经过这次打击,学校再也没有恢复起来,我的资金也大部分不可挽救地赔了进去。可是,如果不是因丧失了与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同居共处之乐的话,我本可以不把这件不幸的事念念于怀的。因为我对动物学和植物学有着强烈的爱好,在这里我发现了无穷无尽的材料可供我进行研究,而且我妹妹也和我一样地深爱着对大自然的研究工作。所有这一切,华生医生,在观察着我们窗外的沼地的时候都已钻进了您的脑子,由您的表情里就看得出来。” “我确曾想到,这里的生活对您妹妹可能有些枯燥无味,也许对您还稍微好些。” “不,不,我从不感到枯燥。”她赶快说道。 “我们有书,有我们的研究工作,而且我们还有着有趣的邻居。摩梯末医生在他那一界里是个最有学问的人了!可怜的查尔兹爵士也是可亲的同伴。我们对他知之甚深,并且对他还感到说不出的怀念。您认为我今天下午是否应该冒昧地去拜访一下亨利爵士呢?”* “我敢说,他一定会高兴见您的。” “那么,最好您顺便提一声,就说我打算这样作吧。也许在他习惯于这新的环境以前,我们能聊尽绵薄,以使他更方便些呢。华生医生,您愿意上楼看一看我所收集的鳞翅类昆虫吗?我想那已是在英伦西南部所能收集的最完整的一套了。 等您看完的时候,午饭差不多也就预备好了。” 可是我已急于要回去看我的委托人了。阴惨的沼地,不幸的小马的丧命和那与巴斯克维尔的猎狗的可怕的传说相关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所有这些都给我的思想蒙上了一层忧伤的色彩。浮现在这些多少还是模糊的印象之上的,就是斯台普吞小姐的清楚、肯定的警告了。她当时谈话的态度又是那样的诚心诚意,使我无法再怀疑在这警告的后面必然有着深刻而严重的理由。我婉谢了一切使我留下来吃午饭的敦请,立刻就踏上了归途,顺着来时的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走了回去。 好象是路熟的人一定能找到捷径似的,在我还没有走上大路的时候,我就大吃一惊地看到了斯台普吞小姐正坐在小路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她由于经过剧烈运动,脸上泛出了美丽的红晕,两手叉着腰。 “为了截住您,我一口气就跑来了,华生医生,”她说道,“我甚至连帽子都没有来得及戴。我不能在这里久停,否则我哥哥就要因我不在而感到寂寞了。对我所犯的愚蠢的错误,我想向您致以深深的歉意,我竟把您看成了亨利爵士。请把我所说过的话忘掉吧,这些话与您是毫无关系的。” “可是我是忘不掉的,斯台普吞小姐,”我说道,“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我非常关心他的幸福。告诉我吧,为什么您那么急切地认为亨利爵士应当回到伦敦去呢?” “不过是女人的一时之念罢了,华生医生。等您对我了解得更深一些的时候,您就会知道,我对我自己的一言一行并不是都能说出个道理来的。” “不对,不对。我还记得您那发抖的声调,我还记得您那时的眼神。喔,请您对我坦白地讲吧,斯台普吞小姐,从我一到这里起,我就感到周围都是疑团。生活已经变得象格林盆泥潭一样了,到处都是小片小片的绿丛,人们会在那里陷入地里,而没有向导能给他指出一条脱身的道路。告诉我吧,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答应您一定把您的警告转达给亨利爵士。” 她的脸上刹时间闪现了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可是在她回答我的时候,她的两眼马上又变得坚决起来了。 “您想得太多了,华生医生,”她说道,“我哥哥和我听到了查尔兹爵士的噩耗以后,都非常震惊。我们和这位老人相知甚深,因为他最喜欢穿过沼地到我们的房子这边来散步。他深深地受着笼罩着他家的厄运的影响。在这悲剧发生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他所表现的恐惧绝非出之无因。现在当这家又有人到这里来住的时候,我感到担心,因此我觉得,对于可能又降临在他身上的危险,应该提出警告来。这就是我想传达给他的全部的意思。” “可是,您所说的危险是什么呢?” “您知道那个猎狗的故事吧?” “我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可是我相信。如果您还能影响亨利爵士的话,就请您把他从对他们一家说来永远是个致命的所在带走吧。四海之大,尽有安身之处,为什么他偏偏愿意住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呢?” “正因为这是个危险的地方,他才到这里来住的,亨利爵士的性格就是这样。除非您能再供给我一些比这更加具体的材料,否则,若想让他离开这里恐怕是不太容易的。” “我再说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来了,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任何具体的东西。” “我要再问您一个问题,斯台普吞小姐。如果说,您当初和我说的时候寓意只不过如此的话,为什么您不愿让您哥哥听到您的话呢?这里面并没有值得他或是任何人反对的地方啊。” “我哥哥很希望这座庄园能有人住下来,因为他认为这样对沼地上的穷人们会有些好处。如果他知道我说了什么可能会使亨利爵士离开这里的话,他可能会大发雷霆呢。现在我已尽了我的责任了,我再不说什么了。我得回去了,否则他看不见我,就会怀疑我是来和你见面了。再见吧!”她转身走去,几分钟之内就消失在乱石之中了,而我就怀着莫名的恐惧赶回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从此以后,我要按照事情发生的前后,把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的、我写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信件抄录下来。虽然其中一篇已经遗失,但我相信我现在所写的内容与事实绝无出入。我对这些可悲的事件记忆得很清楚,可是这些信总还是能更准确地说明我当时的感觉和怀疑的。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以前发的信和电报,谅已使你及时地了解了在这个最荒凉的角落里所发生的一切。一个人在这里呆得愈久,沼地的神貌就会愈深地渗入你的心灵,它是那样的广大,具有那样可怕的魔力。只要你一到了沼地的中心,你就要看不到近代英国的丝毫的痕迹了:可是另一方面,你在这里到处都能看到史前人的房屋和劳动成果。在你散步的时候,四周都是这些被人遗忘的人们的房屋,还有他们的坟墓和粗大的石柱,这些石柱,可能就标明了他们的庙宇之所在。当你在斑驳的山坡上看到那些用灰色岩石建成的小屋的时候,你就会忘记你现在所处的年代了,如果你竟看到从低矮的门洞里爬出一个身披兽皮、毛发茸茸的人,将燧石箭头的箭搭在弓弦上,你会感到他的出现比你本人在这里还要自然得多呢。奇怪的倒是在这一直都是最贫瘠的土地上,他们竟会住得那样稠密。我并不是个考古学家,可是我能想象得出,他们都是些不喜争斗而受人蹂躏的种族,被迫接受了这块谁也不愿居住的地方。 显然,这些都是和你将我派来这里执行的任务毫无关系的东西,而且对你这样最讲求实际的人来说,可能会感到很乏味。我还记得在谈到究竟是太阳围着地球转还是地球围太阳转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还是让我回到关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情上来吧。 如果说你前些天没有收到任何报告的话,那是因为一直还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报告的重要情况。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我现在就一五一十地向你报告吧。首先,我得使你对于整个情况中的其他一些有关的因素有个了解。 其中之一就是我很少谈到的沼地里的那个逃犯。现已完全可以相信,他已经跑了,这对在本区住得很分散的居民说来,是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了。从他逃跑以来已有两星期了,在这期间,没有人看见过他,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确实很难想象,他在这段时间内能始终坚持呆在沼地里。当然了,如果单就藏匿这个问题来看,他是毫无困难的,任何一所石头小房都可以作为他的藏身之所。可是除非他能捕杀沼地里的羊,否则他是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的。因此我们就认为他已经逃走了,而那些住得边远的农民们也就可以睡得稍为安心些了。 我们这里一起住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因此我们还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可是坦白地说,我一想起斯台普吞这一家来,心中就感到不安。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处方圆几英里之内孤立无援的所在,家中只有一个女仆、一个老男仆和他们兄妹二人,而这个哥哥也不是个很强壮的人。如果这个来自瑙亭山的逃犯一旦闯进门去的话,落在这样一个不要命的家伙手里,他们真会被弄得束手无策呢。亨利爵士和我都很关心他们的情况,并且还曾建议让马夫波金斯到他们那边去睡,可是斯台普吞却不以为然。 事实上,咱们的朋友——这位准男爵,对我们的女邻居已开始表现出相当大的兴趣来了。这本是不足为奇的事,对他这样一个好动的人来说,在这样一个孤寂的地方实在无聊得很,而她又是个很动人的美女。在她身上,有着一种热带的异国情调,这一特点和她哥哥的冷淡而不易动情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但是,他也使人感觉到在他的内心潜藏着烈火似的情感。他肯定具有左右她的力量,因为我曾看到,她在谈话的时候不断地望着他,好象她所说的话都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似的。我相信他待她很好。他的两眼炯炯有神,嘴唇薄而坚定,这些特点往往显示着一种独断和可能是粗暴的性格。我想你一定会感到他是个很有趣的研究对象吧。 第一天他就来拜访了巴斯克维尔,第二天早晨,他又带领着我们两人去看据说是关于放荡的修果的那段传说的出事地点。在沼地里走了好几英里才到,那个地方十分荒凉凄惨,很可能使人触景生情,编出那个故事来。我们在两座乱石岗中间发现了一段短短的山沟,顺着这条山沟走过去,就到了一片开阔而多草的空地,到处都长着白棉草。空地中央矗着两块大石,顶端已被风化得成了尖形,很象是什么庞大的野兽的被磨损了的獠牙。这个景象确实和传说中的那旧时悲剧的情景相符。亨利爵士很感兴趣,并且不止一次地问过斯台普吞,是否真的相信妖魔鬼怪可能会干预人类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表面似乎漫不经心,可是显而易见,他内心里是非常认真的。斯台普吞回答得非常小心,很容易看得出来他是要尽量少说,似乎是考虑到对准男爵情绪的影响,他不愿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表白出来。他和我们说了一些类似的事情,说有些家庭也曾遭受过恶魔的骚扰,所以他使我们感觉到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一般人一样。 在归途中,我们在梅利琵吃了午饭,亨利爵士和斯台普吞小姐就是在那里结识的。他一见她似乎就被强烈地吸引住了,而且我敢说,这种爱慕之情还是出自双方的。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他还一再地提到她。从那天起,我们几乎每天都和他们兄妹见面。今晚他们在这里吃饭时就曾谈到我们下礼拜到他们那里去的问题。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样的一对如果结合起来,斯台普吞一定会欢迎的,可是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每当亨利爵士对他妹妹稍加注视的时候,斯台普吞的脸上就露出极为强烈的反感。他无疑地是非常喜欢她的,没有了她,他的生活就会非常寂寞,可是如果他竟因此而阻碍她这样美好的婚姻,那未免也太过于自私了。我敢肯定地说,他并不希望他们的亲密感情发展成为爱情,而且我还多次发现过,他曾想尽方法避免使他俩有独处密谈的机会。嗯,你曾指示过我,永远不许亨利爵士单独出去,可是在我们的其他种种困难之外再加上爱情的问题,这可就难办得多了。如果我当真坚决彻底地执行你的命令的话,那我就可能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了。 那一天——更准确地说是星期四——摩梯末和我们一起吃饭,他在长岗地方发掘了一座古坟,弄到了一具史前人的颅骨,他为之喜出望外。真没有见过象他这样一心一意的热心人!后来斯台普吞兄妹也来了,在亨利爵士的请求之下,这位好心肠的医生就领我们到水松夹道去了,给我们说明了在查尔兹爵士丧命的那天晚上,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这次散步既漫长而又沉闷,那条水松夹道被夹在两行高高的剪齐的树篱中间,小路两旁各有一条狭长的草地,尽头处有一栋破烂的旧凉亭。那扇开向沼地的小门正在中间,老绅士曾在那儿留下了雪茄烟灰,是一扇装有门闩的白色木门,外面就是广阔的沼地。我还记得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我在心中试着想象出全部发生过的事情的实况。大概是当老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看见有什么东西穿过沼地向他跑了过来,那东西把他吓得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一直跑到因恐惧和力竭而死为止。 他就是顺着那条长而阴森的夹道奔跑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跑呢?只因为沼地上的一只看羊狗吗?还是看到了一只不出声的鬼怪似的黑色大猎狗呢?是有人在其中捣鬼吗?是不是那白皙而警觉的白瑞摩对他所知道的情况还有所隐瞒呢?这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可是我总觉得幕后有着罪恶的阴影。 从上次给你写信以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个邻人,就是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他住在我们南面约四英里远的地方。他是一位长者,面色红润,头发银白,性情暴躁。他对英国的法律有着癖好,并为诉讼而花掉了大量的财产。他所以与人争讼,不过是为了获得争讼的快感,至于说站在问题的哪一面,则全都一样,无怪乎他要感到这真是个费钱的玩艺儿呢。有时他竟隔断一条路并公然反抗教区让他开放的命令;有时竟又亲手拆毁别人的大门,并声言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早是一条通路,反驳原主对他提出的侵害诉讼。他精通旧采邑权法和公共权法,他有时利用他的知识维护弗恩沃西村居民的利益,但有时又用来反对他们。因此,根据他所做的事,他就时而被人胜利地抬起来走过村中的大街,时而被人做成草人烧掉。据说目前他手中还有七宗未了的讼案,说不定这些讼案就会吞光他仅余的财产呢。到那时候,他就会象一只被拔掉毒刺的黄蜂那样再也不能为害于人了。如果把法律问题放开不谈,他倒象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我不过只是提一提他而已,因为你特意嘱咐过我,应该寄给你一些对周围人们情况的描述。他现在正在莫名其妙地忙着,他是个业余天文学家,有一架绝佳的望远镜,他就一天到晚地伏在自己的屋顶上,用它向沼地上了望,希望能发现那个逃犯。如果他能把精力都花费在这件事上,那么一切也就都能太平无事了,可是据谣传,他现在正想以未得死者近亲的同意而私掘坟墓的罪名控靠摩梯末医生。因为摩梯末从长岗地方的古墓里掘出了一具新石器时代人的颅骨。这位弗兰克兰先生确实有助于打破我们生活的单调,并在迫切需要的时候使我们得到一些娱人心怀的小趣味。 现在,已给你及时地介绍了那逃犯、斯台普吞、摩梯末医生和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下面再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白瑞摩的最重要的事情作为结束吧,其中特别是昨晚的那种惊人发展更加值得注意。 第一件就是关于你由伦敦发来的那封为了证实白瑞摩是否确实呆在这里的试探性的电报。我已向你解释过,邮政局长的话说明那次试探是毫无结果的,咱们什么也没能证明。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亨利爵士,可是他马上就直截了当地把白瑞摩叫了来,问他是否亲自收到了那封电报。白瑞摩说是的。 “那孩子亲自交给你的吗?”亨利爵士问道。 白瑞摩好象很惊讶,他稍稍地考虑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道,“当时我正在楼上小屋里面呢,是我妻子给我送上来的。” “是你亲自回的电报吗?” “不是,我告诉了我妻子应当怎样回答,她就下楼去写了。” 当晚,白瑞摩又重新提起了这个问题。 “我不大明白,今天早晨您提出那问题来的目的何在,亨利爵士,”他说道,“我想,您所以那样问我,不会是说我已作了什么事使您失去对我的信任了吧?” 亨利爵士这时不得不向他保证说绝无此意,并且把自己大部的旧衣服都给了他,以使他安心。因为在伦敦新置办的东西现在已经全部运来了。 白瑞摩太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生得胖而结实,很拘谨,极为可敬,几乎是带着清教徒式的严峻,你很难想象出一个比她更难动情感的人来了。可是我曾告诉过你,在我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晚上,曾听到她伤心地啜泣过,从那以后,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她脸上带有泪痕,深重的悲哀在噬啮着她的心。 有时我想,是否她心中存有什么内疚;有时我怀疑白瑞摩也许是个家庭的暴君。我总觉得在这个人的性格里有些特别可疑之处,可是昨晚的奇遇消除了我全部的怀疑。 也许这事情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你知道,我是个睡觉不很沉的人,又因为我在这所房子里时刻警醒着的缘故,所以我的觉睡得比平常还要不踏实。昨天晚上,大约在午夜以后两点钟的时候,我被屋外偷偷走过的脚步声惊醒了。我爬了起来,打开我的房门,偷偷地往外瞧,有一条长长的黑影投射在走廊的地上。那是一个手里拿着蜡烛、轻轻地沿着过道走去的身影,他穿着衬衫和长裤,光着双脚。我只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可是,由他的身材可以看得出来,这人就是白瑞摩。他走得很慢,很谨慎,由他的整个外表看来,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鬼鬼祟祟不可告人的样子。 我曾告诉过你,那环绕大厅的走廊是被一段阳台隔断了的,可是在阳台的另一侧又继续下去了。我一直等到他走得不见了以后才又跟踪上去,当我走近阳台的时候,他已走到远处走廊的尽头了,我看到了由一扇开着的门里射出来的灯光,就知道他已走进了一个房间。由于这些房间现在既无陈设又无人住,所以他的行止就愈发显得诡秘了。灯光很稳定,似乎他是在一动不动地站着,我蹑手蹑脚、尽量不出声地沿走廊走去,并从门边向屋里偷看。 白瑞摩在窗前弯着腰,拿着蜡烛,凑近窗玻璃,头部侧面半向着我,当他向着漆黑的沼地注视的时候,面部因焦急而显得十分严肃。他站在那里专心一志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以一种不耐烦的手势弄灭了蜡烛。我马上就回房去了,没有多久就传来了潜行回去的脚步声。过了很久以后,在我刚要矇胧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什么地方有拧锁头的声音,可是我说不出声音来自何方。我猜不出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想,在这阴森森的房子里正在进行着一件隐秘的事,我们早晚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的。我不愿拿我的看法来打搅你,因为你曾要求我只须提供事实。今天早晨我曾和亨利爵士长谈了一次,根据我昨晚所作的观察,我们已作出了一个行动计划。我现在还不打算谈,可是它一定会使我的下一篇报告读起来饶有兴趣的。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沼地里的灯光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如果说在我担当起这个使命的初期,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我没有能供给你多少消息的话,你就该知道,我现在正设法弥补已经损失的时间,而且现在,在我们的周围,事件发生得愈见频繁复杂起来了。在我最后的那篇报告里,我把高潮结束在白瑞摩站在窗前那里,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现在我已掌握了会使你相当吃惊的材料。事情变化得出乎我意料之外。从几方面看来,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事情已经变得清楚多了,可是从另一些方面来看,又似乎变得更为复杂了。我现在就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你自己去加以判断吧。 在我发现那桩怪事以后的第二天早饭以前,我又穿过走廊,察看了一下昨晚白瑞摩去过的那间屋子。在他专心一志地向外看的西面窗户那里,我发现了和屋里其他窗户都不同的一个特点——这窗户是面向沼地开的,在这里可以俯瞰沼地,而且距离最近,在这里可以穿过两树之间的空隙一直望见沼地,而由其他窗口则只能远远地看到一点。因此可以推论出来,白瑞摩一定是在向沼地上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因为要达到这种目的只有这个窗户适用。那天夜里非常黑暗,因此我很难想象他能看到什么人。我曾突然想到,这可能是在搞什么恋爱的把戏,这样也许可以说明他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动和他妻子的惴惴不安之间的关系。他是个相貌出众的家伙,足可以使一个乡村女子对他倾心,因此这一说法看来还是稍有根据的呢。我回到自己房间以后所听到的开门声,可能是他出去赶密约了。因此到了早晨我自己就细加推敲起来,尽管结果也许证明这种怀疑是毫无根据的,现在我还是把所怀疑的各点都告诉你吧。 不管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正确地解释白瑞摩的行为,我总是觉得,在我能解释清楚之前,要把这件事秘而不宣对我是个很重的负担。早饭后我到准男爵的书房去找他的时候,就把我所见到的事都告诉他了。可是他听了以后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感到吃惊。 “我早知道白瑞摩在夜里经常走动,我曾想和他谈一谈这件事,”他说道,“我曾两三次听到他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时间恰和您所说的差不多。” “那么,也许他每晚都要到那窗前去一趟呢,”我提醒道。 “也许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咱们倒可以跟踪一下,看一看他究竟在干什么。我真不晓得如果您的朋友福尔摩斯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办。 “我相信他一定会象您所建议的那样采取行动,”我说道,“他会跟踪白瑞摩,并看看他干些什么事。” “那么咱们就一块干吧。” “可是,他一定会听到咱们的。” “这个人有点聋,而且无论如何咱们也得抓住这个机会。 咱们今晚就一起坐在我的屋里,等他走过去。”亨利爵士高兴得搓着双手,显然他是喜欢来这么一次冒险,以消解他在沼地生活的枯寂的。* 准男爵已和曾为查尔兹爵士拟订修筑计划的建筑师与来自伦敦的营造商联系过了,还有来自普利摩斯的装饰匠和家俱商。因此,不久我们可能就会在这里看到巨大的变化了。显然,我们的朋友怀有规模巨大的理想,并决定不辞辛苦、不惜代价地来恢复这个大族的威望。在这所房子经过整修刷新并重新布置之后,所差的也就是一位夫人了。我们可以从一些迹象中很清楚地看到,只要这位女士愿意的话,这一点就不会“尚付阙如”了,因为我很少见到过一个男人会象他对我们的美丽的邻居斯台普吞小姐那样地着迷。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真正爱情的发展并不象人们所期望的那样顺利。譬如说吧,爱情之海的平静的水面今天就被一阵意想不到的波澜所扰乱了,给我们的朋友造成了很大的不安和烦恼。 在结束了我曾提过的那段关于白瑞摩的谈话之后,亨利爵士就戴上帽子准备出去了,当然我也准备出去。 “什么,您也去吗,华生?”他问道,一面怪模怪样地望着我。 “那要看您是不是要到沼地去。”我说。 “是的,我是到那里去。” “啊,您是知道我所接受的指示的。我很抱歉对您有所妨碍,可是您也听到过福尔摩斯是怎样郑重其事地坚持说我不应该离开您,尤其是您不能单独到沼地去。” 亨利爵士带着愉快的微笑把手扶在我的肩膀上。 “我亲爱的伙伴,”他说道,“虽然福尔摩斯聪明绝顶,可是他并没有预见到从我到了沼地以来所发生的一些事情。您明白我的话吗?我相信您决不愿意做一个妨碍别人的人。我一定得单独出去。” 这事使我处在很为难的地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怎样办的当儿,他已拿起手杖走了。 在我将此事重新加以考虑之后,我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为我竟托辞让他离开了我的身旁。我想象得出,一旦由于我不听你的指示而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使我不得不回到你的身旁向你忏悔,我的感情将是怎样的。说真的,我一想到这里脸就红了。也许现在去追他还不太晚呢,因此,我马上就朝着梅利琵宅邸那方向出发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道路匆匆走去,一直到我走到沼地小路分岔处才望到了亨利爵士。在那里,我因为恐怕走错路就爬上了一座小山,从山上我可以居高临下地观望一切—— 就是那座插入阴暗的采石场的小山。从那里我马上就看到了他。他正在沼地的小路上走着,距我约四分之一英里远,身旁还有一位女士,除了斯台普吞小姐而外还能是谁呢。显然在他俩之间已有了默契,而且是约定相会的,他们一面并肩徐徐而行,一面喁喁而语。我看见她双手做着急促的手势,似乎对自己所说的话很认真的样子;他则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一两次他还截然不能同意似地摇着头。我站在乱石中间望着他们,真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么办。跟上他们并打断他们亲密的交谈,看来似乎是一个荒谬的举动,而我的责任显然是要求我一时一刻也不要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跟踪窥察一个朋友,真是一件可憎的工作。尽管如此,可是除了从山上观察他,事后再向他坦白以求心安外,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确实,如果当时有任何突然的危险威胁到他,我离他就显得太远了,来不及援助,可是我相信,你和我的意见一定相同。处在这样的地位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了。 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和那位女士又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谈着话,我突然发现,看到他们会面的并不止我一个人,因为我一眼看到了一个绿色的东西在空中浮动着,再一看才知道那绿色的东西是装在一根杆子的顶端的,拿着那杆子的人正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走着。原来那正是斯台普吞拿着他的捕蝶网。他距那对情侣要比我近得多,他好象是在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正在那时,亨利爵士突然将斯台普台小姐拉近身旁,他的胳臂环抱着她,她似乎力图由他手中挣脱,她的脸躲向一边。他低头向她,可是她象是抗议似地举起一只手来。随后我看到他们一跳就分开了,并且慌忙地转过身来,原来是受到了斯台普吞的搅扰。他狂奔着向他俩跑去,那只捕蝶网可笑地在他身后摆动着。他在那对爱侣面前激怒得手舞足蹈起来,可是我想象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似乎是斯台普吞在责骂亨利爵士,爵士在进行解释,可是斯台普吞不但拒绝接受,而且变得更加暴怒了,那位女士高傲而沉默地在旁边站着。最后斯台普吞转过身去专横地向他妹妹招了招手,她犹豫不决地看了亨利爵士一眼之后,就和她哥哥并肩走了。那生物学家的手势说明,他对那位女士也同样的极感不快。准男爵望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然后就慢慢地沿着来路走回去了。他低着头,充分表现出一副失意的神态。 我不知道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因为自己在咱们的朋友不知不觉的时候,偷看了他们这样亲密的情景而深感羞愧。我沿着山坡跑了下去,和准男爵在山脚下相遇。他的脸色气得通红,双眉紧皱,就象是个智穷才竭不知所措的人一样。* “天哪!华生,您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说道,“难道说您竟真的尾随我来了吗?” 我把一切都解释给他听了:我怎样感到再不可能呆在家里,我怎样跟踪了他,以及我怎样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他以怒火炽燃的眼睛向我看了一会,可是我的坦白冲淡了他的怒气,他终于发出了悔恨失望的笑声。 “我原以为平原的中心是个不会被人发现的相当可靠的地方呢。”他说道,“可是天哪!就好象全乡的人都跑了出来看我求婚似的——而且还是这样糟糕透顶的求婚!你找到的座位在什么地方啊?” “就在那座小山上。” “原来是坐在很远的后排呀,啊!但是她哥哥可真的跑到最前排来了。您看到他向我们跑过去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 “您曾经见过他象是疯了似的吗?——她那位好哥哥。” “我没有见过。” “我敢说,他一点也不疯。直到今天为止,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但是,请您相信我的话,不是他,就是我,总有一个得穿上捆疯子用的紧身衣的。可是,我是怎么的了呢?您和我相处也有几个星期了,华生。喂!坦白地跟我说吧!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使我不能做我所热爱的女人的好丈夫呢?” “依我说,没有。” “他总不会反对我的社会地位吧,因此,他必然是因为我本身的缺点而憎恶我。他有什么可反对我的地方呢?在我一生所认识的人们里,无论是男是女,我都没有得罪过。可是他竟几乎连碰她的手指尖都不许。”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这样的话吗,比这还多呢。我告诉您吧,华生,我和她相识还只有几个礼拜,可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好象她是为我而造出来的;而她呢,也是这样想——她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活,对于这一点我敢发誓,因为女人的眼神是比说话更为有力的。可是他从不让我们呆在一起,仅仅是今天我才第一次找到了能单独和她谈几句话的机会。她很高兴见到我,可是和我见面以后,她又不愿谈关于爱情的事,如果她能制止我的话,她甚至不许我谈到爱情。她一再重复地说,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除非我离开这里,她永远也不会快乐。 我告诉她说,自从我见到她以后,我再不着急离开这里了,如果她真的想让我走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设法和我一起走。 我说了很多话,要求和她结婚,可是还没等她回答,她的那位哥哥就向我们跑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就象个疯子。他暴怒得脸色都变白了,连他那浅色的眼里也燃起了怒火。我对那女士怎么了?我怎么敢做使她不高兴的事啊?难道是因为我自以为是个准男爵,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的话,对付他本没有什么困难。当时我只对他说,我并不把和他妹妹产生的感情引以为耻,而且我还希望她能屈尊做我的妻子。这样的话似乎也未能使事态有丝毫的好转,因此,后来我也发了脾气。在我回答他的时候也许有些厉害过分,因为,她还站在旁边呢。结局你是看到了,他和她一起走了,而我呢,简直被弄得比谁都更莫名其妙和不知所措了。华生,只要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我对您真是要感激莫名了。” 我当时虽然试着提出了一两种解释;可是,说实在的,连我自己也并没有真正弄清其所以然。就咱们朋友的身分、财产、年龄、人品和仪表来说,条件都是最优越的,除了萦绕他家的厄运之外,我简直找不到任何于他不利的地方。使人十分吃惊的倒是:丝毫不考虑女士本人的意愿,就对她的追求者给以这样粗暴的回绝;而那位女士在这种情况下,也竟能毫不表示任何抗议。当天下午,斯台普吞又亲自来访,这才算是把我们心里的种种猜测平息了下去。他是为了自己早晨的态度粗鲁而来道歉的,两人在亨利爵士的书房里经过长时间的会谈,结果裂痕消除了。由我们决定下星期到梅利琵去吃饭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 “我并不是说他现在就不是个疯子了,”亨利爵士说道,“我忘不了今早他向我跑来时的那股眼神,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再没有人道歉能道得象他这样圆满自然了。” “他对他早晨那种行为做过任何解释吗?” “他说他妹妹是他生活中的一切。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他能这样重视她,我也高兴。他们一直就生活在一起,而且正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是个非常孤独的人,只有她陪伴着,因此,当他一想到将要失去她的时候,那是多么可怕啊! 他说他本来并没有认为我已爱上了她,可是当他亲眼看到了这确是事实,而且感觉到我可能从他手中把她夺去的时候,便使他大为震惊,以至他对自己当时的言行都无法负责了。他对发生过的事感到十分抱歉,并且也认识到,自己妄想为了个人而将象他妹妹那样美丽的女子的一生,束缚在自己的身旁是多么的愚蠢和自私。如果她非得离开他不可的话,他也情愿把她嫁给象我这样的邻居,而不愿嫁给其他的人。可是无论如何,对他说来这毕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因此他还需要一些时间,以便他对这件事的来临做好精神准备。如果我答应在今后三个月之内把这件事暂搁一下,在这期间只是培养与女士的友情而不要求她的爱情的话,他就决定不再反对了。这一点我答应了,于是事情也就平息下来了。”* 在我们那些不大的谜里,就这样地弄清了一个。正好象当我们在泥沼之中挣扎的时候,在什么地方碰到了底似的。现在我们懂得了,为什么斯台普吞那样看不上他妹妹的追求者——即使那位追求者是象亨利爵士那样恰当的人。现在我再转到由一团乱线里抽出来的另一条线索上去吧,就是那夜半哭声和白瑞摩太太满面泪痕的秘密,还有管家到西面格子窗前去的秘密。祝贺我吧,亲爱的福尔摩斯,你得说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了吧,你不会后悔在派我来的时候所寄予我的信任的。这些事经过一夜的努力就都彻底弄清了。 我说“经过一夜的努力”,实际上是经过了两夜的努力,因为头一夜我们什么也没搞出来。我和亨利爵士在他房间里一直坐到早晨将近三点钟的时候,可是除了楼梯上端的大钟报时的声音以外,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那真是一次最可怜的熬夜了,结果是我们俩都在椅子里睡着了。所幸的是我们并没有因此气馁,并且决定再试一试。第二天夜里,我们捻小了灯头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吸着烟。时间似乎过得令人难以相信地那么慢,可是我们靠着猎人在监视着自己设的陷阱,希望所要捉的动物会不意地闯进去时所必然会有的那种耐心和兴趣熬了过来。钟敲了一下,又敲了两下,在绝望之中,我们几乎都想再度放弃不干了,就在这时,突然我俩在椅子里猛地坐直起来,已经疲倦的全部感官又重新变得警醒而敏锐了。我们听到了过道里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我们听着那脚步声偷偷摸摸地走了过去,直到在远处消失为止。然后准男爵轻轻地推开了门,我们就开始了跟踪。那人已转入了回廊,走廊里是一片漆黑。我们轻轻地走到了另一侧的厢房,刚好能看到他那蓄着黑须的、高高的身影。他弯腰伛背,用脚尖轻轻地走过了过道,后来就走进了上次进去过的那个门口,门口的轮廓在黑暗中被烛光照得显露出来,一道黄光穿过了阴暗的走廊。我们小心地迈着小步走了过去,在以全身重量踩上每条地板以前,都要先试探一下。为了小心起见,我们没有穿鞋,虽然如此,陈旧的地板还是要在脚底下咯吱作响。有时似乎他不可能听不到我们走近的声音,所幸的是那人相当地聋,而且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干着自己的事。 最后,我们走到了门口偷偷一望,看到他正弯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蜡烛,他那苍白而聚精会神的面孔紧紧地压在窗玻璃上,和我在前天夜里所看到的完全一样。 我们预先并未安排好行动计划,可是准男爵这个人总是认为最直率的办法永远是最自然的办法。他走进屋去,白瑞摩随即一跳就离开了窗口,猛地吸了一口气就在我们面前站住了,面色灰白,浑身发抖。他看看亨利爵士又看看我,在他那苍白的脸上,闪闪发光的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的神色。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白瑞摩?” “没干什么,爵爷。”强烈的惊恐不安使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了,由于他手中的蜡烛不断地抖动,使得人影也不停地跳动着。“爵爷,我是夜间四处走一走,看看窗户是否都上了插销。” “二楼上的吗?” “是的,爵爷。所有的窗户。” “告诉你,白瑞摩,”亨利爵士严厉地说道,“我们已决心要让你说出实话来,所以,你与其晚说还不如早说,免得我麻烦。现在,说吧!可不要谎话!你在那窗前干什么来着?” 那家伙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们,就象是个陷于极端疑惧、痛苦的人似的,两手扭在一起。 “我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害处啊,爵爷,我不过是把蜡烛拿近了窗户啊!”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蜡烛拿近窗口呢?” “不要问我吧,亨利爵士——不要问我了!我跟您说吧,爵爷,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我也不能说出来,如果它与别人无关而且是我个人的事的话,我就不会对您隐瞒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便从管家抖动着的手里把蜡烛拿了过来。 “他一定是拿它作信号用的,”我说道,“咱们试试看是否有什么回答信号。”我也象他一样地拿着蜡烛,注视着漆黑的外面。我只能模糊地辨别出重叠的黑色的树影和颜色稍淡的广大的沼地,因为月亮被云遮住了。后来,我高声欢呼起来,在正对着暗黑的方形窗框中央的远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黄色光点刺穿了漆黑的夜幕。* “在那儿呢!”我喊道。 “不,不,爵爷,那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管家插嘴道,“我向您保证,爵爷……” “把您的灯光移开窗口,华生!”准男爵喊了起来,“看哪,那个灯光也移开了!啊,你这老流氓,难道你还要说那不是信号吗?来吧,说出来吧!你的那个同伙是谁,正在进行着的是个什么阴谋?” 那人的面孔竟公然摆出大胆无礼的样子来。 “这是我个人的事,不是您的事,我一定不说。” “那么你马上就不要在这里干事了。” “好极了,爵爷。如果我必须走的话我就一定走。” “你是很不体面地离开的。天哪!你真该知些羞耻啊!你家的人和我家的人在这所房子里同居共处有一百年之久了,而现在我竟会发现你在处心积虑地搞什么阴谋来害我。” “不,不,爵爷,不是害您呀!”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瑞摩太太正站在门口,脸色比她丈夫更加苍白,样子也更加惶恐。如果不是她脸上惊恐的表情的话,她那穿着裙子、披着披肩的庞大身躯也许会显得可笑了呢。 “咱们一定得走。伊莉萨。事情算是到了头了。去把咱们的东西收拾一下吧。”管家说道。 “喔,约翰哪!约翰!是我把你连累到这种地步的,这都是我干的,亨利爵士——全是我的事。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且是因为我请求了他,他才那样做的。” “那么,就说出来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那不幸的弟弟正在沼地里挨饿呢,我们不能让他在我们的门口饿死。这灯光就是告诉他食物已准备好了的信号,而他那边的灯光则是表明送饭地点的。” “那么说,您的弟弟就是……” “就是那个逃犯,爵爷——那个罪犯塞尔丹。” “这是实情,爵爷。”白瑞摩说道,“我说过,那不是我个人的秘密,而且我也不能告诉您。可是,现在您已经听到了,您会明白的,即使有个阴谋,也不是害您的。” 这就是对于深夜潜行和窗前灯光的解释。亨利爵士和我都惊异地盯着那个女人。难道这是可能的吗?这位顽强而可敬的女人竟会和那全国最最声名狼藉的罪犯同出一母? “是的,爵爷,我就姓塞尔丹,他就是我的弟弟。在他小的时候,我们把他纵容过度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是随着他的意思,弄得他认为世界就是为了使他快乐才存在的,因此他就应该在这个世界里为所欲为。他长大以后,又碰上了坏朋友,于是他就变坏了,一直搞到使我母亲为之心碎,并且玷污了我们家的名声。由于一再地犯罪,他就愈陷愈深,终于弄到了若不是上帝仁慈的话,他就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地步。可是对我说来,爵爷,他永远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曾经抚育过和共同嬉戏过的那个一头卷发的孩子。他之所以敢于逃出监狱来,爵爷,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住,而且我们也不能不给他以帮助。有一天夜晚,他拖着疲倦而饥饿的身体到了这里,狱卒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就把他领了进来,给他饭吃,照顾着他。后来,爵爷,您就来了,我弟弟认为在风声过去以前,他到沼地里去比在哪里都更安全些,因此他就到那里去藏起来了。在每隔一天的晚上,我们就在窗前放一个灯火,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如果有回答信号的话,我丈夫就给他送去一些面包和肉。我们每天都希望着他快走,可是只要是他还在那里,我们就不能置而不顾。这就是全部的实情,我是个诚实的基督徒,您能看得出来,如果这样做有什么罪过的话,都不能怨我丈夫,而应该怪我,因为他是为我才干那些事的。” 那女人的话听着十分诚恳,话的本身就能证明这都是实情。 “这都是真的吗?白瑞摩?” “是的,亨利爵士。完全是真实的。” “好吧,我不能怪你帮了你太太的忙。把我刚才说过的话都忘掉吧。你们现在可以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关于这件事,咱们明早再谈吧。”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又向窗外望去。 亨利爵士把窗户打开,夜间的寒风吹着我们的脸。在漆黑的远处,那黄色的小小光点依旧在亮着。 “我真奇怪他怎么敢这么干呢?”亨利爵士说道。 “也许他放出光亮的地方只能由这里看到。” “很可能,您认为距这里有多远?” “我看是在裂口山那边。” “不过一二英里远。” “恐怕还没有那么远呢。” “嗯,白瑞摩送饭去的地方不可能很远,而那个坏蛋正在蜡烛旁边等着呢。天哪,华生,我真想去抓那个人去。” 在我的脑子里也产生过同样的想法,看样子白瑞摩夫妇不见得信任我们,他们的秘密是被迫暴露出来的。那个人对社会说来是个危险,是个十足的恶棍,对他既不应该可怜,也不应该原谅。如果我们借这机会把他送回使他不能再为害于人的地方去的话,那我们也只不过是尽了我们应尽的责任罢了。就他这样残暴、凶狠的天性来说,如果我们袖手旁观的话,别人可能就要付出代价呢。譬如说吧,随便哪天夜晚,我们的邻居斯台普吞都可能受到他的袭击,也许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使得亨利爵士要去冒这样的险呢。 “我也去。”我说道。 “那么您就把左轮手枪带着,穿上高筒皮鞋。我们愈早出发愈好,那家伙可能会吹灭蜡烛跑掉的。”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出了门,开始远征了,我们在秋风低吟和落叶沙沙声中匆忙地穿过了黑暗的灌木丛。夜晚的空气里带着浓厚的潮湿和腐朽的气味。月亮不时地由云隙里探头下望,云朵在空中奔驰而过。我们刚刚走到沼地上的时候,就开始下起细雨来了。那烛光却仍旧在前面稳定地照耀着。 “您带了武器吗?”我问道。 “我有一条猎鞭。” “咱们必须很快地向他冲过去,因为据说他是个不要命的家伙。咱们得出其不意地抓住他,在他能够进行抵抗之前就得让他就范。” “我说,华生,”准男爵说道,“这样干法福尔摩斯会有什么意见呢?在这样的黑夜、罪恶嚣张的时候。” 就象回答他的话似的,广大而阴惨的沼地里忽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吼声,就是我在大格林盆泥潭边缘上曾经听见过的那样。声音乘风穿过了黑暗的夜空,先是一声长而深沉的低鸣,然后是一阵高声的怒吼,再又是一声凄惨的呻吟,然后就消失了。声音一阵阵地发了出来,刺耳、狂野而又吓人,整个空间都为之悸动起来。准男爵抓住了我的袖子,他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惨白。 “我的上帝啊,那是什么呀,华生?” “我不知道。那是来自沼地的声音,我曾经听见过一次。” 声音已经没有了,死一样的沉寂紧紧地包围了我们。我们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华生,”准男爵说道,“这是猎狗的叫声。”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因为他的话里时有停顿,说明他已突然地产生了恐惧。 “他们把这声音叫什么呢?”他问道。 “谁呀?” “乡下人啊!” “啊,他们都是些没有知识的人,您何必管他们把那声音叫什么呢!” “告诉我,华生,他们怎么说的?”我犹豫了一下,可是没法逃避这问题。 “他们说那就是巴斯克维尔猎狗的叫声。” 他咕哝了一阵以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只猎狗,”他终于又说话了,”可是那声音好象是从几里地以外传来的,我想大概是那边。” “很难说是从哪边传来的。” “声音随着风势而变得忽高忽低。那边不就是大格林盆那个方向吗?” “嗯,正是。” “啊,是在那边。喂,华生,您不认为那是猎狗的叫声吗? 我又不是小孩,您不用怕,尽管说实话好了。” “我上次听到的时候,正和斯台普吞在一起。他说那可能是一种怪鸟的叫声。” “不对,不对,那是猎狗。我的上帝呀,难道这些故事会有几分真实吗?您不会相信这些吧,您会吗,华生?” “不,我决不相信。” “这件事在伦敦可以当作笑料,但是在这里,站在漆黑的沼地里,听着象这样的叫声,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的伯父死后,在他躺着的地方,旁边有猎狗的足迹,这些都凑在一起了。我不认为我是个胆小鬼,华生,可是那种声音简直把我浑身的血都要凝住了。您摸摸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得象一块石头。 “您明天就会好的。” “我想我已无法不使那种叫声深印在我的脑中了。您认为咱们现在应当怎么办呢?” “咱们回去好吗?” “不,决不,咱们是出来捉人的,一定得干下去。咱们是搜寻罪犯,可是说不定正有一只魔鬼似的猎狗在追踪着咱们呢。来吧!就是把所有洞穴里的妖魔都放到沼地里来,咱们也要坚持到底。”* 我们在暗中跌跌撞撞地缓缓前进着,黑暗而参差不齐的山影环绕着我们,那黄色的光点依然在前面稳定地亮着。在漆黑的夜晚,再没有比一盏灯光的距离更能骗人了,有时那亮光好象是远在地平线上,而有时又似乎是离我们只有几码远。可是我们终于看出它是放在什么地方了,这时我们才知道确已距离很近了。一支流着蜡油的蜡烛被插在一条石头缝里,两面都被岩石挡住,这样既可避免风吹,又可使除了巴斯克维尔庄园以外的其他方向都看不到。一块突出的花岗石遮住了我们。于是我们就在它后面弯着腰,从石头上面望着那作为信号的灯光。看到一支蜡烛点在沼地的中央,而周围却毫无生命的迹象,确是奇事——只有一条向上直立的黄色火苗和它两侧被照得发亮的岩石。 “咱们现在怎么办呢?”亨利爵士悄悄地说道。 “就在这里等着,他一定在烛光的附近。看一看,咱们是否能够看得到他。” 我的话刚说出口,我们两人就看到了他,在蜡烛附近的岩石后面探出来一张可怕的黄面孔——一张吓人的野兽般的面孔,满脸横肉,肮脏不堪,长着粗硬的长须,乱蓬蓬的头发,倒很象是古代住在山边洞穴之中的野人。在他下面的烛光照着他的小而狡猾的眼睛,可怕地向左右黑暗之中窥探,好象是一只听到了猎人脚步声的狡黠的猛兽。 显然已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怀疑。说不定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和白瑞摩私订的暗号我们不知道,也许是那家伙根据其他理由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因为我从他那凶恶的脸上看出了恐惧的神色。因为考虑到每一秒钟他都可能从亮处窜开、消失在黑暗之中,所以我就跳向前去,亨利爵士也跟了上来。 正在这时,那罪犯尖声痛骂了我们一句,便打过来一块石头,那石头在遮住我们的大石上碰得粉碎。当他跳起来转身逃跑的时候,碰巧月光刚从云缝里照了下来,我一眼看到了他那矮胖而强壮的身形。我们冲过了小山头,那人从山坡那面疾驰而下,他一路上用山羊似的动作在乱石上跳来跳去。如果用我那左轮手枪远射,碰巧了就可能把他打瘸,可是我带它来只是为了在受人攻击的时候用以自卫,而不是用来打一个在逃的没有武器的人的。 我们两个都是快腿,而且受过相当好的训练,可是,不久我们就知道已没希望追上他了。在月光之下,我们很久还看得见他,直到他在一座远处小山山侧的乱石中间变成了一个迅速移动着的小点。我们跑呀跑的,直跑到疲惫不堪,可是他和我们的距离反而愈来愈大了。最后,我们终于在两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大喘着气,眼看着他在远处消失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最最奇怪和想象不到的事。当时我们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放弃了无望的追捕,就要转身回家了。月亮低悬在右侧空中,满月的下半部衬托出一座花岗石岩岗的嶙峋的尖顶。在明亮的背景前面,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岩岗的绝顶上,恰似一座漆黑的铜像。你可别认为那是一种幻觉,福尔摩斯。我敢说,在我一生里还从没有看得这样清楚过呢。根据我的判断,那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两腿稍稍分开地站着,两臂交叉,低着头,就象是面对着眼前满布泥炭和岩石的广大荒野正在考虑什么问题。他也许就是那可怕的地方的精灵呢。他不是那罪犯,他离那罪犯逃遁的地方很远,同时他的身材也高得多。我不禁惊叫了一声,并把他指给准男爵看,可是就在我转身抓他手臂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这时花岗岩的尖顶依然遮着月亮的下半部,可是在那顶上再也没有那静立不动的人的踪影了。 我本想向那方向走去,把那岩岗搜索一下,可是距离相当远。从听到那使他回想起他家庭可怕的故事的叫声以后,准男爵的神经还一直在震颤,因此他已无心再作冒险了。他并没有看到岩顶上的那个孤独的人,因此他还不能体会那人的怪异的出现和他那威风凛凛的神气所给予我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个狱卒,没错。”他说道,“从这家伙逃脱之后,沼地里到处都是他们。” 嗯,也许他的解释是正确的,可是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明,我是不会相信的。今天,我们打算给王子镇的人们打个电报,告诉他们应当到那里去找他们那个逃犯。说起来也真倒霉,我们竟没有能当真胜利地把他作为我们的俘虏带回来。这就是我们昨晚所作的冒险。你得承认,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就拿给你作报告这件事来说吧,我已经为你做得很不错了。在我所告诉你的东西里,有很多无疑是很离题了,可是我总觉得最好还是让我把一切事实都告诉你,让你自己去选择哪些是最能帮助你得出结论的东西吧。当然我们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就白瑞摩来说,我们已经找出了他的行为的动机,这就使整个的情况澄清了不少。可是神秘的沼地和那里的奇特的居民则依旧是使人莫测高深的,也许在下一次的报告里,我将能把这一点也稍加澄清。最好还是你到我们这里来。无论如何,几天之内你就会又接到我的信了。 寄自巴斯克维尔庄园十月十五日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我一直都在引用以前寄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报告。可是叙述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放弃这种方法,再度依靠我的回忆,借助于我当时的日记了。随便几段日记就能使我想起那些详尽无遗的、深印在我记忆之中的情景。好吧,我就从我们在沼地里徒劳无功地追捕了一阵逃犯和经历了那次奇遇的那个早晨谈起吧。 十月十六日——今天是个阴晦多雾、细雨蒙蒙的日子。房子被滚滚而来的浓雾重重包围起来,可是浓雾也不时上升,露出荒漠起伏的沼地来,山坡上有纤细的如同缕缕银丝似的水流,远处突出的岩石的湿漉漉的表面,被天光照得闪闪烁烁,由表及里都沉浸在阴郁的气氛之中。昨夜的惊恐在准男爵的身上产生了恶劣的影响;我感到心情沉重,有一种危险迫在眉睫的感觉——而且是一种始终存在的危险,由于我形容不出来,所以也就显得特别可怕。东西 难道我这种感觉是毫无来由的吗?只要考虑一下连续发生的这一长串意外的事件就会明白,这些都说明在我们的周围正进行着一件有计划的罪恶活动。这庄园的前一个主人的死,分毫不爽地应验了这家族中的传说的内容,还有农民们一再声称的在沼地里出现的怪兽。我曾两次亲耳听到了很象是一只猎狗在远处嗥叫的声音,这竟会是真正超乎自然的事? 简直是既不可信也不可能。一只魔犬,可是又留下了爪印,又能嗥叫冲天,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斯台普吞可能会信这套鬼话,摩梯末也可能;可是如果我还能算是稍具常识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如果我自己对此也信以为真的话,那就无异于甘心把自己降低到这些可怜的庄稼人的水平。他们把那狗说成妖魔鬼怪还不够,甚至还把它形容成口、眼都向外喷着地狱之火。福尔摩斯决不会听信这些异想天开的说法,而我则是他的代理人。我就两次在沼地里听到过这种叫声。可是事实终归是事实啊,假如真的有什么大猎狗跑到沼地上来的话,那就一切都好解释了。可是这样一只猎狗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它到哪里去找吃的呢?它是从哪里来的呢?白天为什么没有人看到它呢?不可否认,不管是合乎自然法则的解释或是不合乎自然法则的解释,现在都同样地难于说得通。暂且先放下这只猎狗不提,那么在伦敦发现的那个“人”总是事实啊!马车里的那个人,还有警告亨利爵士不要到沼地来的那封信,这至少是真的吧。这可能是个要保护他的朋友干的事,但也同样可能是个敌人干的事。那个朋友或敌人现在究竟在哪里呢?他是仍旧在伦敦呢,还是已经跟踪我们到了这里呢?他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所看到的在岩岗上站着的那个陌生人呢? 确实是我只看到了他一眼,可是有几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他绝不是我在这里所见到过的人,而我现在和所有的邻居都见过面了。那身形远比斯台普吞高得多,也远比弗兰克兰为瘦。说不定可能是白瑞摩,可是我们已把他留在家里了,而且我可以肯定,他是不会跟踪我们的。这样说,一定还有一个人在尾随着我们,正如同有一个陌生人在伦敦尾随我们一样,我们一直也未能把他甩掉。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个人的话,那么,我们的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了。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现在非得全力以赴不可。 我的第一种想法是打算把我的整个计划都告诉亨利爵士;第二种想法,我认为也是最聪明的想法,那就是自己干自己的,尽量不和任何人谈起。他显得沉默而茫然,那沼地的声音已使他的神经受到了不可思议的震惊,我不愿再以任何事情来加深他的焦虑,为了达到自己的既定目的,我就必须采取单独的行动了。 今天早饭之后,我们又出了一件小事。白瑞摩要求和亨利爵士单独谈话,他俩在爵士的书房里关起门来待了一会。我坐在弹子房里不止一次听到谈话的声音变得高了起来,我很明了所谈的是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准男爵就打开房门叫我进去了。 “白瑞摩认为他有一点不满之处,”他说道,“他认为在他自愿地把秘密告诉我们之后,我们就去追捕他内弟的这种做法是不公平的。” 管事的站在我们的面前,面色很苍白,可是很镇定。 “也许我说话太过火了一些,爵爷,”他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求您宽恕。但是,在今晨我听见你们两位回来并得知你们是去追捕塞尔丹的时候,确实感到非常吃惊。这个可怜的家伙,不用我再给他添什么麻烦就已经够他苦斗一阵的了。” “如果你真是自愿地告诉了我们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准男爵说道,“但实际情况却是当你,或者还不如说是当你太太被迫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告诉我们的。” “我真没有想到您竟会利用了这一点,亨利爵士……我真没想到。” “这个人对社会说来是个危险。在沼地里到处都是孤立无援的人家,而他又是个无法无天的人,只要看他一眼,你就能明白这一点了。比如说,你就看斯台普吞先生的家吧,就只有他一个人保护家。除非塞尔丹重新被关进监狱,否则谁也不会感到安全。” “他绝不会闯进任何人家的,爵爷,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反正他在这里再不会骚扰任何人了,我向您保证,亨利爵士,过不了几天就可做好必要的安排,他就要去南美了。看在上帝的面上,爵爷,我恳求您不要让警察知道他还在沼地里。在那里他们已经放弃了对他的追捕了,他可以一直安静地藏到准备好船只的时候为止。您若告发了他,就一定要使我和我的妻子遭到麻烦。我恳求您,爵爷,什么也不要和警察说。” “你看怎么样,华生?” 我耸了耸肩。“如果他能安全地离开这个国家,那就能给纳税人减去一桩负担呢。” “可是他会不会在临走以前搞谁一家伙呢?” “他不会这样发疯的,爵爷,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们都给他准备齐全了。他若再犯一次罪就会暴露他的藏身之所了。” “这倒是实话,”亨利爵士说道,“好吧,白瑞摩……” “上帝祝福您,爵爷,我从心眼里感激您!如果他再度被捕的话,我那可怜的妻子一定要活不成了。” “我想咱们这是在怂恿助成一件重大的罪行吧,华生?可是在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我觉得好象已经不能再检举那人似的,算了吧!好吧,白瑞摩,你可以走了。” 那人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感谢的话,一边转过身去,可是他犹豫一下之后又回转身来。 “您对我们太好了,爵爷,我愿尽我所能地来报答您。我知道一件事,亨利爵士,也许我早就该说出来了,可是这还是在验尸之后很久我才发现的。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是一件和查尔兹爵士的死有关的事。” 准男爵和我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爵爷,这个我可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当时他为什么站在那门旁,那是为了要和一个女人会面。” “去和一个女人会面!他?!” “是的,爵爷。” “那个女人叫什么?” “她的姓名我没法告诉您,爵爷,可是,我可以告诉您那姓名的字头。她那姓名的字头是L.L.”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白瑞摩?” “啊,亨利爵士,您伯父在那天早晨收到了一封信。他经常收到很多信件,因为他是个闻名的人物,而且还以心地善良著称,因此,无论是谁,在发生困难的时候,都喜欢求助于他。可是那天早晨,碰巧只有那一封信,所以引起了我特别的注意。那信是从库姆·特雷西地方寄来的,而且是女人的笔迹。” “嗯?” “啊,爵爷,要不是因为我太太的关系,我决不会想起这件事来的,也许我永远也想不起来了呢。刚刚几个礼拜以前,在她清理查尔兹爵士的书房的时候——从他死以后还一碰也没碰过呢——在炉格后面发现了一封烧过的信纸的灰烬。信已大部烧焦,碎成小片,只有信末的一小条还算完整,字迹在黑地上显得灰白,还可以看得出来。看来很象是信末的附笔,写的是:‘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将此信烧掉,并在十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里去。’下面就是用L.L.这两个字头签的名。”* “那张字条还在你那儿吗?” “没有了,爵爷,我们一动,它就粉碎了。” “查尔兹爵士还收到过同样笔迹的信件吗?” “噢,爵爷,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他的信件。只是因为这封信是单独寄来的,所以我才注意到了它。” “你也弄不清L.L.是谁吗?” “弄不清,爵爷,我比您知道得并不多。可是我想,如果咱们能够找到那位女士的话,那么关于查尔兹爵士的死,咱们就会多知道些情况了。” “我真莫名其妙,白瑞摩,这样重要的情况你怎么竟会秘而不宣?” “噢,爵爷,那正是我们自己的烦恼刚刚到来之后。还有就是,爵爷,我们两人都很敬爱查尔兹爵士,我们不能不考虑到他对我们的厚意。我们认为把这件事兜出来对我们那位可怜的主人并没有什么好处,再加以这问题还牵连到一位女士,当然就更该小心从事了。即使是在我们当中最好的人……” “你以为这一点会有伤他的名誉吗?” “嗯,爵爷,我想这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可是您现在对我们这样好,使我觉得,如果我不把这件事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您,那我就太对不起您了。” “好极了,白瑞摩,你可以走了。”当管事的走了以后,亨利爵士转身向我说道,“喂,华生,您对这新发现怎么看法?” “好象又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弄得比以前更加使人莫名其妙了。” “我也是这样想呢,可是只要咱们能够查明L.L.这个人,可能就会把整个问题都搞清楚了。咱们能得到的线索就是这么多了,咱们已经知道,有人了解事情的真相,只要能找到她就好了。您认为咱们应当从何着手呢?” “马上将全部经过告诉福尔摩斯,这样就能把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供给他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把他吸引到这里来,那才真是怪事呢。” 我马上回到自己的屋里去,给福尔摩斯写了关于今早那次谈话的报告。我很清楚,他最近很忙,因为从贝克街寄来的信很少。写得也短,对于我所供给他的消息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而且更难得提到关于我的任务。无疑的是他的精神已全部贯注在那封匿名恐吓信的案件上面了。可是,事情的这种新的进展,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并能恢复他对这个案子的兴趣的。他现在若是在这里有多好啊。 十月十七日——今天大雨终日,浇得常春藤唰唰作响,房檐水滴沥沥。我想起了那个身处荒凉、寒冷而又无遮无盖的沼地里的逃犯。可怜的人啊!不管他犯的是什么罪,他现在所吃的苦头,也总算赎了他的罪了。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马车里的那个面孔,月亮前面的那个人影,那个隐蔽的监视者和不可解的人——难道他也暴身于倾盆大雨之中吗?傍晚时分,我穿上了雨衣雨鞋,在湿软的沼地里走出去很远,心里充满着可怕的想象,雨打在我的脸上,风在我的耳旁呼哨。 但求上帝援助那些流落在大泥潭里的人吧,因为连坚硬的高地都变成了泥淖了。我终于找到了那黑色的岩岗,就是在这岩岗上,我看到过那个孤独的监视人,我从它那嵯峨的绝顶,一眼望到远近一无树木的阴惨的高地。暴风夹杂着大雨,刷过赤褐色的地面,浓重的青石板似的云层,低低地悬浮在大地之上,又有绺绺的灰色残云,拖在奇形怪状的山边。在左侧远处的山沟里,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细长的塔楼,隔着雾气,半隐半现地矗立在树林高处。除了那些密布在山坡上的史前期的小房之外,这要算是我所能见到的唯一的人类生活的迹象了。哪里也看不到两晚之前我在同一地点所见到过的那个孤独的人的踪影。 当我走回去的时候,摩梯末医生赶了上来,他驾着他那辆双轮马车,走在一条通向边远的弗欧麦尔农舍的坎坷不平的沼地小路上。他一向非常关心我们,几乎没有一天他不到庄园来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他一定要我上他的马车,所以我就搭他的车回家了。我知道他近来由于那只小长耳獚犬的失踪而非常烦恼;那小狗自从有一次乱跑跑到沼地里去以后,一直没有回来。我尽可能地安慰了他,可是我一想起了格林盆泥潭里的小马,也就不再幻想他会再见到他的小狗了。 “我说,摩梯末,”当我们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晃着的时候我说,“我想在这里凡是乘马车能到达的住家,您很少有不认识的人吧。” “我想,简直没有。” “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哪些女人的姓名的字头是L.L.呢?” 他想了几分钟。 “不能,”他说道,“有几个吉卜赛人和作苦工的我就不知道,而在农民或是乡绅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姓名的字头是这样的。哦,等一等,”他停了一下之后又说,“有一个劳拉·莱昂丝——她那姓名的字头是L.L.——可是她住在库姆·特雷西。” “她是谁啊?”我问道。 “她是弗兰克兰的女儿。” “什么!就是那个老神经弗兰克兰吗?” “正是,她和一个到沼地来画素描的姓莱昂丝的画家结了婚。可是,他竟是个下流的坏蛋,他遗弃了她。根据我所听到的情况判断,过错可能并不完全在于一方。任何有关她的事,她父亲决定一律不管,因为她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就结了婚,也许还有其他原因。由于这放荡的老家伙和女儿之间的不和,弄得这女子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那她怎么生活呢?” “我想老弗兰克兰会给她一些资助的,可是不可能多,因为他自己的那些乱事已经把他拖累得相当够受了。不管她是如何的罪有应得,总不能让她不可救药地趋于堕落啊。她的事传出去以后,此地有些人就设法帮助她,使她能过正当的生活。斯台普吞和查尔兹都帮了忙,我也给过一点钱,为的是让她作起打字的营业来。” 他想知道我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何在,可是我没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并没有告诉他许多,因为我没有理由对随便任何人都给以信任。明早我要到库姆·特雷西去。如果我能见到那位名声暧昧的劳拉·莱昂丝太太的话,就会把为弄清这一连串神秘莫测的事情所做的调查工作大大地向前推进一步了。我一定发展到象蛇一样地聪明了,因为当摩梯末追问到很不便回答的时候,我就随便地问了问他弗兰克兰的颅骨属于哪一种类型。这样一来,一直到抵达目的地为止,除了头骨学之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总算没有白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相处了这么多年。 在这狂风暴雨的阴惨的天气里,只有一件值得记载的事。 那就是我刚才和白瑞摩的谈话,他又给了我一张能在适当的时候亮出来用的有力的好牌。 摩梯末留下来吃了晚饭,饭后他和准男爵两人玩起牌来。 管事的到书房来给我送咖啡,我乘机问了他几个问题。 “啊,”我说道,“你那好亲戚已经走了呢?还是仍然隐藏在那里?” “我不知道,先生。但愿他已经走了,因为他在这里只能给人添麻烦。从我最后一次给他送了食物之后,再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情况,那已是三天以前的事了。” “那一次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可是当我再到那里去的时候,食物已经不见了。” “那么说,他一定还在那里呢?” “先生,除非是被另外那个人拿去,否则您一定会认为他还在那儿呢。” 我坐在那里,咖啡还没有送到嘴边就又盯住他问道:“那么说,你是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罗?” “是的,先生,在沼地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知道的呢?” “是塞尔丹告诉我的,先生,在一星期以前或是更早一些的时候。他也在藏着呢,可是据我估计他并不是逃犯。这些事我真伤脑筋,华生医生——我和您坦白地说吧,先生,这些事真让我伤脑筋。”他突然带着真挚热切的情感说道。 “现在,你听我说,白瑞摩!我只是为了你的主人,否则对于这样的事我是毫无兴趣的。我到这里来除了帮助他之外,没有其他目的。坦白地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使你这样伤脑筋呢?” 白瑞摩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后悔不该冲口说出或是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情。 “就是这些不断发生的事,先生,”他终于对着被雨水冲刷着的向沼地而开的窗户挥舞着手喊了起来,“我敢肯定那里在进行着暗杀的勾当,正在酝酿着一个可怕的阴谋!先生,我真希望亨利爵士能回到伦敦去呢。” “可是,使你这样惊恐不安的有什么事实根据呢?” “您看查尔兹爵士的死!就拿验尸官所说的那些话来说,就已经够糟糕的了。您再看夜间沼地里的怪声,日落之后,就是您给多少钱也没有人肯从沼地里走过去。还有藏在那里的那个人,他在那里窥伺等待着!他等待什么呢?用意又是什么呢?所有这些,对巴斯克维尔家的任何人说来,都绝不是什么好兆。到亨利爵士的新仆人们来接管庄园的那一天,我是会很乐于离开这一切的。” “可是关于沼地里的这个陌生人,”我说道,“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吗?塞尔丹说过什么?他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或是发现了他正在干什么吗?” “塞尔丹看到过他一两次,可是他是个很阴险的家伙,什么情况也不肯暴露。起初他想那人是个警察,可是不久他发现了那人自己另有计划。据他看来,那人象是个上流人物,可是他弄不清楚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说过那人住在什么地方吗?” “在山坡上古老的房子里——就是那古代人住过的小石头房子。” “可是他吃饭怎么办呢?” “塞尔丹发现有一个为他服务的小孩,给他送他所需要的东西。我敢说,那小孩是到库姆·特雷西去弄他需要的东西的。” “好极了,白瑞摩。这个问题咱们改日再深谈吧。”管事的走了以后,我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望着外面奔驰的云朵,和那被大风横扫的树顶联成的高低不一的轮廓线。这样的夜晚在室内就已够险恶的了,在沼地的一栋石屋里是什么味道就更不用说了。多么强烈的恨才能使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潜藏在那样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深远和急不可待的目的才使得他如此不辞辛劳!看来使我困扰万分的问题的中心就在沼地的那所房子里。我发誓要在明天尽一切可能探明那神秘的核心。 第十一章 岩岗上的人 用摘录我日记的方法写成的上一章,已经叙述到十月十八日了。那时正是这些怪事开始迅速发展,快要接近可怕的结局的时候。随后几天所发生的事情都已难忘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不用参考当时所作的记录我就能说得出来。我就从明确了两个极为重要的事实的次日说起吧。所说的两个事实之一,就是库姆·特雷西的劳拉·莱昂丝太太曾经给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写过信,并约定在他死去的那个地点和时间相见;另一个就是潜藏在沼地里的那个人,可以在山边的石头房子里面找到。掌握了这两个情况之后,我觉得如果我还不能使疑案稍露端倪,那我一定不是低能就是缺乏勇气了。 昨天傍晚,未能得到机会把我当时所了解到的关于莱昂丝太太的事告诉准男爵,因为摩梯末医生和他玩牌一直玩到很晚。今天早饭时,我才把我的发现告诉了他,并问他是否愿意陪我到库姆·特雷西去。起初他很急于要去,可是经过重新考虑之后,我们两人都觉得,如果我单独去,结果会更好一些。因为访问的形式愈是郑重其事,我们所能得知的情况就会愈少。于是我就把亨利爵士留在家里了,心中难免稍感不安地驾车出发去进行新的探索了。 在到了库姆·特雷西以后,我叫波金斯把马匹安置好,然后就去探听我此来所要探访的那位女士了。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她的住所,位置适中,陈设也好。一个女仆很随便地把我领了进去,在我走进客厅的时候,一位坐在一架雷明吞牌打字机前的女士迅速地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对我表示了欢迎;可是当她看出我是个陌生人的时候,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原状,重新坐了下来,并问我来访的目的。 莱昂丝太太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极端的美丽。她的两眼和头发都发深棕色,双颊上虽有不少雀斑,然而有着对棕色皮肤的人说来恰到好处的红润,如同在微黄的玫瑰花心里隐现着悦目的粉红色似的。我再重复一遍,首先产生的印象就是赞叹。可是随后就发现了缺点,那面孔上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头的地方,有些粗犷的表情,也许眼神有些生硬,嘴唇有些松弛,这些都破坏了那一无瑕疵的美貌。当然了,这些都是事后的想法,当时我只知道我是站在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的面前,听着她问我来访的目的。直到那时我才真的认识到我的任务是多么的棘手。 “我有幸地,”我说道,“认识您的父亲。” 这样的自我介绍作得很笨,我由那女人的反应上感觉得出来。 “我父亲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她说道,“我什么也不亏欠他,他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已故的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一些别的好心肠的人的话,我也许早就饿死了,我父亲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是因为有关已故的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才到这里来找您的。” 惊吓之下,女士的面孔变得苍白起来,雀斑因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关于他的事我能告诉您什么呢?”她问道。她的手指神经质地玩弄着她那打字机上的标点符号字键。 “您认识他,是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非常感激他对于我的厚意。如果说我还能自立生活的话,那主要是由于他对我的可悲的处境的关心了。” “您和他通过信吗?” 女士迅速地抬起头来,棕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 “您问这些问题用意何在呢?”她厉声问道。 “目的在于避免丑闻的传播。我在这里问总比让事情传出去弄得无法收拾要好一些吧。” 她沉默不语,她的面孔依然很苍白。最后她带着不顾一切和挑战的神色抬起头来。 “好吧,我回答吧,”她说道,“您的问题是什么?” “您和查尔兹爵士通过信吗?” “我确实给他写过一两次信,感谢他的体贴和慷慨。” “发信的日期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您和他会过面吗?” “会过面,在他到库姆·特雷西来的时候会过一两次面。 他是个很不爱出头露面的人,他宁愿暗地里做好事。” “可是,如果您很少看到他而又很少给他写信的话,关于您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得那样多,以致象您所说的那样来帮助您呢?”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我认为是难于回答的问题。 “有几个绅士知道我的可悲的经历,他们共同帮助了我。 一个是斯台普吞先生,他是查尔兹爵士的近邻和密友,他心肠好极了,查尔兹爵士是通过他才知道我的事的。” 我知道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曾有几次邀请斯台普吞负责为他分发救济金,因此女士的话听来倒似乎真实。 “您曾经写过信给查尔兹爵士请他和您见面吗?”我继续问道。 莱昂丝太太又气得脸红起来。 “先生,这真是岂有此理的问题。” “我很抱歉,太太,可是我不得不重复它。” “那么我就回答吧,肯定没有过。” “就是在查尔兹爵士死的那天也没有过吗?” 脸上的红色马上褪了下去,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副死灰的面孔。她那焦枯的嘴唇已说不出那“没有”来了。与其说我听到了,不如说我是看出来了。 “一定是您的记忆愚弄了您,”我说道,“我甚至能够背出您那封信中的一段来,是这样的:‘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将此信烧掉,并在十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里去。’” 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可是她竟尽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恢复了镇静。 “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君子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您冤枉查尔兹爵士了。他确已把信烧掉了,可是有时虽是一封烧了的信还是可以认得出来的。您现在承认您曾写过这封信了吗!” “是的,我写过,”她喊道,同时把满腹的心事都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是我写的。我干什么要否认这事呢?我没有理由要因此而感到可耻,我希望他能帮助我,我相信如果我能亲自和他见面的话,就可能得到他的协助,因此我才请求他和我见面的。” “可是为什么约在这样一个时间呢?” “因为那时我刚知道他第二天就要到伦敦去,而且一去也许就是几个月。由于其他原因我又不能早一点到那里去。” “可是为什么要在花园里会面而不到房子里面去拜访呢?” “您想,一个女人能在那个时候单独到一个单身汉的家里去吗?” “噢,您到那里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我并没有去。” “莱昂丝太太!” “没有去,我拿一切我认为是最神圣的东西向您发誓。我没有去。有一件事使我不能去了。” “那是件什么事呢?” “那是一件私事,我不能说。” “那么,您承认您曾和查尔兹爵士约定在那正是他死去的时间和地点相会,可是您又否认您曾守约前往。” “这是实情。” 我一再地盘问了她,可是往下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莱昂丝太太,”最后我结束了这次既长而又毫无结果的拜访,站起来说道,“由于您不肯全部彻底地说出您所知道的事,使您负起了严重的责任,并已把您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地位。如果我不得不叫来警察协助的话,您就会知道您受着多么大的嫌疑了。如果您是清白无罪的话,那为什么最初要否认在那一天您曾写信给查尔兹爵士呢?” “因为我恐怕从那问题上得出什么不正确的结论来,那样我就可能被牵连到一件丑闻中去了。” “那么您为什么那样迫切地要求查尔兹爵士把您的信毁掉呢?” “如果您已经读过那封信的话,您就应该知道了。” “我并没有说我读过信的全部啊。” “您却引用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只引用了附笔,我说过,那封信已被烧掉了,而且并非全信都能辨认。我还要问您,为什么您那样迫切地要求查尔兹爵士把他临死那天所收到的这封信毁掉呢?” “因为这是一件纯属私人之间的事。” “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您要避免公开的追究调查吧。”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如果您曾听过任何关于我的悲惨的经历的话,您就会知道我曾经草率地结过婚,事后当然又因此而懊悔。” “我听到过很多了。” “我过着不断遭受我已厌恶透顶的丈夫迫害的生活。法律袒护着他,每天我都面临着被迫和他同居的可能。在我给查尔兹爵士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听说如果我能支付一笔钱的话,我就可能重获自由了。这就是我所想望的一切——心地宁静、幸福、自尊——这就是一切。我知道查尔兹爵士是慷慨的,而且我想,如果他听我亲口讲出这事的话,他就一定会帮助我。” “那么您为什么又没有去呢?” “因为就在那时候,我又从别处得到帮助了。” “那么,为什么您没有写信给查尔兹爵士解释这件事呢?” “如果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在报上看到他的噩耗的话,我一定会这样做的。” 那女人的叙述前后相符,我提尽了所有的问题也找不出破绽来。我只能调查一下,是否恰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或是接近悲剧发生的时候,她确曾通过法律程序向她丈夫提出过离婚诉讼。 看来,如果她真的去过巴斯克维尔庄园的话,恐怕她不见得敢说她没有去过。因为她总得坐马车才能到那里去,这样的话,要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能回到库姆·特雷西,这样一次远行是无法保守秘密的。因此,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说的是实话,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是实情。我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这是再度的碰壁,这堵墙好象是修在每一条我想通过它而抵达目的地的路上似的。可是我愈想象那女士的面孔和她的神情,我就愈觉得她还有些东西是瞒着我的。为什么她的脸要变得那样苍白呢?为什么她每次都要竭力否认而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才承认呢?在悲剧发生的时候,为什么她那样保持沉默呢?当然罗,对这些问题的解释并非象她解释给我听的那样简单。目前,沿此方向我已无法再前进一步,只好转到沼地里的石屋去搜寻其他线索了。 可是这也是个希望极为渺茫的方向,在我回去的路上我感到了这一点。我看到一座山接着一座山,上面都有古时人们生活的遗迹。白瑞摩只不过说那个人住在这些废弃不用的小房之中的一幢里,这种小房子成百成千地散布在整个的沼地里。幸而我曾看见过那人站在黑岩岗的绝顶上,我不妨就先以此作为线索,把我看到过他的那个地方作为进行搜寻的中心。我应当从那里开始查看沼地里的每一幢小房,直至找到我要找的那幢为止。如果那人呆在房内的话,我要让他亲口说明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长时期地跟踪我们,必要时甚至不惜用我的手枪逼着他说。在摄政街的人群里他也许能从我们的手中溜跑,可是在这样荒漠的沼地里,恐怕他就会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是如果我找到了那小房而那人不在房里的话,不管需要熬多久的夜,我也要在那里等着,直到他回来为止。在伦敦,福尔摩斯让他溜跑了,在我的师傅失败之后,如果我能将他查出的话,对我说来确是一个很大的胜利。 我们在对这个案件进行调查的工作中,运气一再地不佳,可是现在我竟时来运转了,而送来好运道的使者不是别人,恰是弗兰克兰先生。他胡须花白,面色红润,正站在他那花园的门口,那园门端正地开向我要走过的大道。 “好啊,华生医生,”他兴致勃勃地喊道,“您真得让您的马休息一下了,进来喝一杯酒祝贺我吧。” 在听到他如何对待他的女儿以后,我对他实在说不上还有什么好感,可是我正急于想把波斯金和马车遣回家去,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下了车,给亨利爵士写了个便条,说明我要在晚饭时分散步回去。然后我就跟着弗兰克兰先生走进了他的饭厅。* “对我说来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一天啊,先生,是我一生里的一个大喜的日子,”他不停地格格地笑着,一面喊道,“我已了结两件案子了。我一定要教训一下这里的人们,让他们知道,法律就是法律。这儿竟还有个不怕打官司的人呢。我已证实了有一条公路整整穿过老米多吞的花园的中心,先生,离他的前门不到一百码。您对这点觉得如何?咱们真得教训教训这帮大人物了,让他们知道知道,不能任意蹂躏平民的权利,这些个混蛋!我还封闭了一片弗恩沃西家的人常去野餐的树林。这些无法无天的人们似乎认为产权根本不存在,他们可以到处乱钻,随处乱丢烂纸空瓶。华生医生,这两件案子我都胜诉了。从约翰·摩兰爵士因为在自己的鸟兽畜养场里放枪而被我告发以来,我还没有过象这样得意的一天呢。” “您究竟是怎样控告他的呢?” “看看记录吧,先生。值得看一看的——弗兰克兰对摩兰。 高等法院。这场官司破费了我二百镑,可是我胜诉了。” “您得到什么好处了呢?” “什么也没有,先生,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我感到骄傲的就是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丝毫也没有考虑到个人的利益。 我的行为完全是由对社会的责任感所推动的。我确信,譬如说吧,弗恩沃西家的人今晚就可能把我扎成草人烧掉,上回他们那样做的时候,我就报告了警察,告诉他们应该制止这些可耻的行为。县里的警察局真丢人,先生,他们并没有给我应有的保护。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诉讼案,不久就会引起社会上的注意了。我告诉过他们,他们那样对待我总有一天要后悔的,我的话现在果然应验了。” “怎么就能这样呢?”我问道。 老头摆出了一副很自鸣得意的表情来。 “因为我本来能告诉他们一件他们所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可是,无论如何,我是不肯帮那些坏蛋的忙的。” 我本来一直在想找个脱身的借口,不再听他那些闲扯,可是,现在我又希望多听一些了。我很清楚这个老荒唐鬼的异乎常情的怪脾气,只要你一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来,就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而停止不说了。 “肯定是件偷猎的案子吧?”我带着漠不关心的神气说道。 “啊哈,老兄,是一件比这重要得多的事啊!在沼地里的那个犯人怎么样了?” 我听了大吃一惊。“难道说您知道他在哪里吗?”我说道。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确实是在哪里,可是我肯定地知道,我能帮助警察把他抓住。难道您从没有想到过抓这个人的办法就是先找出他从哪里弄到食物,然后再根据这条线索去找到他吗?” 他的话确已愈加使人不安地接近了事实。“当然罗,”我说道,“可是您怎么知道他确实是在沼地里呢?” “我知道,因为我亲眼看到过那个给他送饭的人。” 我为白瑞摩担起心来。被这样一个专好惹是生非、爱管闲事的老头抓住了小辫,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是他底下那句话又使我感到如释重负了。 “当您听到他的食物是一个小孩给他送去的时候,您一定会感吃惊吧。我每天都从屋顶上的那架望远镜里看到他,他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走过同一条道路;除了到那罪犯那里去之外,他还会到谁那里去呢?” 这可真是运气!我抑制住自己对这件事感觉兴趣的一切表现。一个小孩!白瑞摩曾经说过,我们弄不清楚的那个人是由一个小孩给他送东西的。弗兰克兰所发现的是他的线索,而不是那逃犯的线索。如果我能从那里了解到他所知道的事,就可以省得我作长久而疲惫的追踪了。可是,显然我还必须对此表示怀疑和淡漠。 “我想很可能是个沼地牧人的儿子在给他父亲送饭吧。” 稍有不同意的表示,就能把这老专刺激得冒起火来。他两眼恶意地望着我,灰白胡子象发怒的猫似地竖了起来。 “真的,先生!”他说道,同时向外面广袤的沼地指着,“您看到了那边的那个黑色的岩岗了吗?啊,您看到了远处那长满荆棘的矮山吗?那是整个沼地里岩石最多的部分了。难道那里会是牧人驻脚的地方吗?先生!您的想法真是荒谬透顶了。” 我顺从着他回答说,我是因为不了解全部事实才这样说的。我的服输使他大为高兴,也就使他更愿意多说一些了。 “您可以相信,先生,在我提出一个肯定的意见的时候,我是有了很充分的根据的。我一再地看到过那孩子拿着他那卷东西,每天一次,有时每天两次,我都能……等一等,华生医生。是我的眼花呢,还是在那山坡上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约有几里远的样子,可是在暗绿的和灰色的背景衬托之下,我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小黑点。 “来呀,先生,来呀!”弗兰克兰边喊边向楼上冲去,“您可以先亲眼看看,然后再自己去判断吧。” 那望远镜是一个装在一只三角架上的庞大的仪器,就放在平坦的铅板屋顶上。弗兰克兰把眼凑了上去,发出了满意的呼声。 “快呀,华生医生,快来,不要等他过了山呀!” 真的,他就在那里呢,一个肩上扛着一小卷东西的孩子,正在费力地慢慢向山上走着。当他走到最高点的时候,在暗蓝色的天空的衬托下,一瞬间我看到了那衣衫不整的陌生人。 他鬼鬼祟祟地向四周望着,好象是怕被人跟踪似的。后来就在山那边不见了。 “哈,我说得对不对?” “当然了,那个小孩好象负有什么秘密使命似的。” “至于是什么样的使命,就连一个县里的警察都能猜得出来,可是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他们,我要求您也保守秘密,华生医生。一个字也不要泄露,您明白吗!” “遵命就是了。” “他们对待我太不象话——太不象话了。等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讼案的内情公布之后,我敢说,全国都会因而大为愤怒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肯帮警察的忙的。他们要管的是我本人,而不是象征我的、被这群流氓捆在柱子上烧掉的草人。您不要走哇!您得帮助我喝干这瓶来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 我谢绝了他的一切恳求,而且成功地打消了他的要陪我散步回家的想法。在他望得见我的时候,我一直是顺着大路走,然后我突然离开了大道,穿过沼地,向那孩子消失不见的那座山上走去。对我说来事事都很顺利,我敢发誓,我绝不会因为缺乏精神和毅力而错过命运之神给我送到眼前来的机会。 在我抵达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就要落下去了,脚下的山坡向阳的一面变成了金绿色,而另一面则完全被灰暗的阴影笼罩了。在极远的天际线上,呈现出一抹苍茫的暮色,在暮色中突出来的就是奇形怪状的贝利弗和维克森岩岗。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一无动静。一只灰雁,也许是一只海鸥或麻鹬翱翔在高高的蓝色天空之中。在广大无边的苍穹和下面荒芜的大地之间,它和我好象就是这里仅有的生物了。荒漠的景色,孤独的感觉和我的神秘而急迫的使命使我不禁打起寒战来。哪里也看不到那个孩子,可是在我下面的一个山沟里有一些环绕成圈的古老石屋,中间有一栋还有着能够使人免于日晒雨淋的屋顶。我一看到它,心房就不禁为之一跳,这一定就是那个人藏匿的地方了。我的脚终于踏上了他那藏身之所的门槛了——他的秘密可被我抓住了。 当我慢慢接近小屋的时候,我走得小心而又谨慎,就象是斯台普吞高举着捕蝶网慢慢走近落稳了的蝴蝶似的。我深为满意的是这地方确曾被用作居住之所。乱石之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通向破烂得要塌的当作门用的开口。那个不知来由的人可能正藏在那里,或者正在沼地里荡来荡去。冒险的感觉使我的神经大为兴奋,我把烟头抛在一旁,手摸着我那支左轮的枪柄,迅速地走到门口,我向屋里望了一望,里面空空的。 可是有很多迹象可以说明,我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一定是那个人住的地方。一块防雨布包着几条毛毯,放在新石器时代的人曾经睡过觉的那块石板上,在一个粗陋的石框里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旁边放着一些厨房用具还有半桶水。一堆乱七八糟的空罐头盒说明,那人在这屋里已经住了些时候了。当我的眼睛习惯了这种透过树叶照下来的纷乱的点点阳光之后,我又在屋角里看到了一只金属小杯和半瓶酒。在小屋的中央有一块平平的石头被当桌子用了,上面有个小布包——无疑的就是我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小孩肩上的那卷。里面有一块面包、一听牛舌和两听桃罐头。当我察看完毕重新放下的时候,心里一跳,因为我看到下面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 我拿了起来,上面有用铅笔潦潦草草写成的:“华生医生曾到库姆·特雷西去过。” 我手里拿着那张纸,在那里站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思考这张短信的寓意何在。那么说这个秘密的人所跟踪的并不是亨利爵士而是我了。他并没有亲自对我跟踪,而是派了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孩子——跟着我,这就是他所写的报告。 可能从我到了沼地以来,没有一步行动是未被他看到并报告了上去的。我总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象一张密密的网似的,无比巧妙地围住了我们,把我们拢得这样松,是为了到极端紧要的关头时,才让我们知道自己真的已被纠缠在网眼里了。 既然有了一份报告,就可能还有,于是我就在屋里到处搜寻起来。可是毫无踪影,也没有发现任何足以说明住在这个奇怪地方的人的特点和意图的迹象。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他一定有着斯巴达人式的习惯,对生活中的舒适不大介意。 我看了看这开着大口的屋顶,再想一想那天的倾盆大雨,就更深切地了解到他那要想达到目的的意志是多么地坚定不移,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意志,他才能住在这种不舒适的地方。 他真是我们的狠毒的敌人呢,还是正巧是保护我们的天使呢? 我下了决心,不弄清一切,决不离开这小屋。 外面,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西面放射着火红和金色的余辉,天光照着散布在远处格林盆大泥潭中的水洼,反射出片片的红光。在那边可以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塔楼,远处有一带朦胧的烟气,说明那里就是格林盆村,在这两处的中间,那小山背后就是斯台普吞家的房子。在傍晚金黄色的余光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醉人而又恬静。可是在我看到这景色的时候,内心里不仅丝毫不能感受大自然的宁静,反而还因愈益迫近的会面所引起的茫然和恐惧的心理而发抖。我的神经在悸动,但是决心坚定,我在小屋里坐在黑暗的深处,耐心地等待屋主人的来临。 后来,我终于听到他走来了,远处传来了皮鞋走在石头上所发出来的得得声,一步又一步地愈走愈近了。我退回到最黑的屋角去,手在口袋里把左轮的枪机扳好,我决定在能看清这人以前不使自己露面。那声音停住了很久,说明他站住了;后来脚步声又向前走来,一条黑影由石屋的开口处投射进来。 “真是个可爱的黄昏,亲爱的华生,”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我真觉得你到外边来要比呆在里面舒服得多呢。” 第十二章 沼地的惨剧 我屏息在那里坐了一两分钟,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后来,我的神志清醒了,也能够说话了,同时那极为沉重的责任好象马上从我心上卸了下来。因为那种冰冷、尖锐和嘲讽的声音只可能属于那个人。 “福尔摩斯!”我喊了起来,“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道,“请当心你那支左轮手枪。” 我在粗糙的门框下面弓着身,看到他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坐着。当他看到我那吃惊的表情的时候,他那灰色的眼睛高兴得转动起来。他显得又瘦又黑,可是清醒而机警,他那机灵的面孔被太阳晒成了棕色,被风砂吹得粗糙了。他身穿苏格兰呢的衣服,头戴布帽,看起来和任何在沼地上旅行的人完全一样,他竟还能象猫那样地爱护着个人的清洁,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的下巴还是刮得光光的,衣服也还象是住在贝克街时一样的清洁。 “在我的一生里,还从没有因为看见任何人比这更快活过。”我一边摇撼着他的手一边说着。 “或者说比这更吃惊吧,啊?” “噢,我只得承认吧。” “其实并不只是单方面感到吃惊呢。我跟你说,我真没有想到你已经找到我的临时藏身之所了,更想不到你已经藏在屋里了,直到我离这门口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方才发现。” “我想是由于我的脚印吧?” “不,华生,我恐怕还不能担保能从全世界人的脚印里辨认出你的脚印来呢。如果你真的想把我蒙混过去的话,你就非得把你的纸烟换换牌子不可,因为我一看到烟头上印着‘布莱德雷,牛津街’,我就知道了,我的朋友华生一定就在附近。在小路的边上你还能找到它呢。毫无疑问,就是在你冲进空屋的那个紧要关头,你把它扔掉的。” “正是。” “我想到了这点,而又素知你那值得佩服的、坚韧不拔的性格,我就准知道你在暗中坐着,手中握着你那支手枪,等待着屋主人回来。你真的以为我就是那逃犯吧?” “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下定决心要弄清这一点。” “好极了,华生!你是怎样知道我的地点的呢?也许是在捉逃犯的那晚上,我不小心站在初升的月亮前面被你看到了吧?” “对了,那次我看到你了。” “你在找到这间石屋以前,一定找遍了所有的小屋吧?” “没有,我看到了你雇用的那小孩了,是他指给了我搜寻的方向。” “准是在有一架望远镜的那位老绅士那里看到的吧。最初我看到那镜头上的闪闪反光我还弄不清是什么呢。”他站起来朝小屋里望了一眼,“哈,卡特莱又给我送上来什么吃用的东西了,这张纸是什么?原来你已经到库姆·特雷西去过了,是吗?” “对了。” “去找劳拉·莱昂丝太太吗?” “就是啊。” “干得好!显然咱俩的钻研方向是一致的,但愿咱俩的钻研结果凑到一起的时候,咱们对这件案子就能有比较充分的了解了。” “嘿,你能在这里,我从心眼里感到高兴,这样的重责和案情的神秘,我的神经实在受不住了。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你都干什么来着?我以为你是在贝克街搞那件匿名恐吓信的案子呢。” “我正希望你这样想呢。” “原来你是使用我,可是并不信任我呀!”我又气又恼地喊道,“我觉得我在你眼里还不应该一至于此吧,福尔摩斯。” “我亲爱的伙伴,在这件案子里就和在很多别的案子里一样,你对我的帮助是无可估量的,如果看来好象我对你耍了什么花招的话,那就请你原谅吧。实际上呢,我所以要这样做,一部分也是为了你的原故,正因为我体会到了你所冒的危险,我才亲自到这里来探察这件事的。如果我和你们—— 亨利爵士和你——都在一起的话,我相信你的看法一定和我的看法一样,只要我一出面,就等于向我们的对手发出警告,叫他们多加小心了。事实上,我一直是能自由行动的,而如果我是住在庄园里的话,那就根本没有可能了。我使自己在这件事里做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色,随时准备在紧要关头全力以赴。”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呢?” “因为叫你知道了,对咱们毫无帮助,也许还可能因而使我被人发现。你势必要想来告诉我点什么,或者是好心好意地给我送些什么应用什物来,这样咱们就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了。我把卡特莱带来了——你一定还记得佣工介绍所的那个小家伙吧——我的一些简单的需要,都由他来照顾:一块面包和一副干净的硬领。一个人还需要什么呢?他等于给我添了一双勤快的脚和一对额外的眼睛,而这两样东西对我说来,都是无价之宝。” “那么说,我写的报告恐怕都白费了!”我回想起在我写那些报告时的辛苦和当时的骄傲的心情,我的声调都颤起来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拿出一卷纸来。 “这就是你的报告,我亲爱的伙伴,而且都反复地读过了,我向你保证。我安排得好极了,因此它在途中只耽搁一天。我必须对你在处理这件极端困难的案子时所表现的热情和智慧致以最高的敬意。” 我因为受了愚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可是福尔摩斯这些赞扬话的温暖,驱走了我内心的愤怒。我心里也觉得他说得很对,要想达到我们的目的,这样做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了,我本不应该知道他已来到了沼地。 “这样就好了,”他看到阴影已从我的脸上消失之后说道,“现在把你访问劳拉·莱昂丝太太的结果告诉我吧。我本不难想象出你到那里去为的是找她的,因为我已经知道,在库姆·特雷西地方,她是在这件事里唯一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人了。说真的,如果你今天没有去的话,很可能明天我就要去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暮色笼罩着整个沼地。空气已经变得凉了起来,于是我们就退进小屋去取暖。我们在暮色之中坐在一起,我把和那女士谈话的内容告诉了福尔摩斯。他非常感兴趣,某些部分我还得重复两遍,他才表示满意。 “这事是极为重要的,”当我谈完后他说道,“它把在这件最复杂的事情里我所联结不起来的那个缺口给填上了。也许你已知道了,在这位女士和斯台普吞先生中间还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吧?” “我并不知道这种亲密的关系啊!” “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常见面,常通信,彼此十分了解。现在,这一点已使咱们手里多了一件有力的武器。只要咱们用这一点对他妻子进行分化……” “他的妻子?!” “我现在供给你一些情况,来酬答你所供给我的一切吧。 那个在此地被人称作斯台普吞小姐的女士,实际上就是他的妻子。” “天哪,福尔摩斯!你说的是什么话呀?!那他怎么又会让亨利爵士爱上她呢?” “亨利爵士的堕入情网,除了对亨利爵士本人之外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害处。他曾经特别留意避免亨利爵士向她求爱,这是你亲眼看到的。我再说一遍,那位女士就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妹妹。” “可是他为什么要搞这一场煞费苦心的骗局呢?” “因为他早就看了出来,让她扮成一个未婚的女子对他要有用得多。” 我的全部猜测,我那模糊的怀疑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并且全都集中到生物学家身上了。在这戴着草帽拿着捕蝶网的、缺乏热情和特色的人身上,我好象看出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无限的耐性和狡黠,一副佯装的笑脸和狠毒的心肠。 “那么说咱们的敌人就是他罗,在伦敦尾随咱们的也就是他罗?” “我就是这样看破了这个谜的。” “那个警告一定是她发的罗?” “正是。” 在我心头萦绕已久的,似有似无、半是猜想的一桩极为可怕的罪行已在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地现出来了。 “可是这一点你敢肯定吗,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那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呢?” “因为在他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曾经不由自主地把他身世之中真实的一段告诉了你。我敢说,从那时以后,他曾不止一次因此而感到后悔。他从前曾在英格兰北部一度作过小学校长,现在说来,再没有比一个小学校长更容易被人调查清楚的了,通过教育机关就能弄清任何在教育界里工作过的人。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就弄清了曾有一所小学,在极为恶劣的情况下垮了台,而学校的主人——姓名可不相同—— 和他的妻子就不知去向了。他们的相貌特征与咱们在这里所看到的都符合。当我知道了那失踪的人也同样热衷于昆虫学之后,鉴别人物的工作就算是完满地结束了。” 黑幕已逐渐被揭了起来,但大部真相则仍在隐秘之中。 “如果这个女人真是他的妻子的话,那么怎么会又插进来一个劳拉·莱昂丝太太呢?”我问道。 “这正是全部问题之中的一个,而这个问题已被你的探察工作揭示出来了。你对那位女士的访问已使情况明朗了许多。 我没有听说过她和她的丈夫想要离婚。如果她确曾计划离婚,而又把斯台普吞当作未婚男子,那她无疑会要想到做他的妻子了。” “可是,如果她弄清了这骗局呢?” “啊,那样的话,这位女士就可能对我们有用了。当然,我们首先就应该去找她——咱们两人明天就去。华生,你不认为你离开自己的职责已经太久了吗?你本应该是呆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啊。” 最后的一抹晚霞也在西方消失了,夜降临了沼地。在紫色的天空中,闪烁着几颗半明半暗的星星。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我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当然了,在你我之间是无需保守什么秘密的。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啊?其目的何在呢?” 福尔摩斯在回答的时候,声调都放低了:“这是谋杀,华生,是件深谋远虑、残忍已极的蓄意谋杀。 别再问我细节了。正如同他的那面网围着亨利爵士一样,我的网正紧紧地罩住了他,再加上你的协助,他几乎已经是我的囊中物了。我们所担心的危险只剩了一个,就是说不定他可能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前先行下手。再过一天——最多两天——我就会把破案的准备工作完成了;在那以前,你得象一个感情深厚的妈妈看守她的病孩子那样紧紧地看好你所保护的人。事实证明,你今天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但我还是希望你以不离开他的身边为更好一些。听!” 一阵可怕的尖叫声——一阵连绵不断的恐惧与暴怒的喊叫声冲破了沼地上的寂静。那恐怖的喊声使我血管里的血液几乎都为之凝固了。 “唉呀,我的上帝!”我喘了起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猛然站了起来,我看到他那黑色的象是运动员似的身体站在小房的门口,双肩下垂,头向前方探出,朝黑暗之中望去。 “嘘!”他轻声说道,“不要出声。” 由于情况的急切,喊声很大,起初那喊声是由黑暗的平原上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现在冲进我们耳鼓的声音,已显得愈来愈近,愈来愈大,比以前更急迫了。 “是哪一边?”福尔摩斯低声问道。由他那样坚强的人的激动的声音里,我知道他也是深受震惊了,“是哪一边,华生?” “我想是那边吧。”我向黑暗之中指去。 “不,是那边。” 痛苦的喊声,响彻了寂静的夜,愈来愈大,也比以前更近得多了。混在一起的还有一种新的声音,是一种深沉的咕咕哝哝,既悦耳而又可怕的声音,一起一落的,正象是大海所发出的永无休止的低吟。 “是猎狗!”福尔摩斯喊了起来,“来呀,华生!来呀。天哪!说不定咱们已经来不及了!” 他立即迅速地在沼地上跑了起来,我紧跟在他的后面。可是,突然间,就在我们的前面,由那片碎石参差、凹凸不平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最后的绝望的惨叫,然后就是模糊而沉重的咕咚一声。我们站住倾听着,再没有别的声音打破无风之夜的死寂了。 我看到福尔摩斯象是个神经错乱的人似地把手按在额上,一面跺着脚。 “他已经打败了咱们了,华生。咱们来得太晚了。” “不,不会,一定不会。” “我真是个笨蛋,竟不采取行动,而你呢,华生,现在该明白放开你应保护的人不管的后果是什么了吧!天哪!如果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的话,那我们就非得向他报复不可了。” 我们在黑暗之中向前乱跑,不时地撞在乱石上,勉强地挤过金雀花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了小山,再顺着另一个斜坡冲了下去,一直朝着那可怕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每到高处,福尔摩斯都焦急地向四周望一望,可是沼地里黑暗异常,在荒凉的地面上,没有一件东西在动。 “你看到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也没有看到。” “可是你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低低的呻吟传进了我们的耳鼓,又是在我们的左面! 在那面有一条岩脊,尽头处是直上直下的崖壁,由那里向下,可以看到一片多石的山坡。在那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平摊着一堆黑咕隆咚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当我们跑近了它的时候,模糊的轮廓就变得清楚起来了。原来是个趴在地上的人,头可怕地在身体下面窝着,身体向里蜷曲成一团,好象是要翻跟斗的样子。他的样子那样特别,使我当时都不能相信,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他灵魂脱壳时发出来的。我们弯身望着的那个人一言不发,动也不动。福尔摩斯把他抓住提了起来,一面惊恐地大叫了一声。他划燃了一根火柴,亮光照出了那死人紧攥在一起的手指,也照出了由他被打破的头颅骨里流出来的,慢慢扩大着的一滩可怕的血。火光还照清楚了另一件使我们痛心得几乎昏过去的事——正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体! 我们俩谁也不可能忘记那身特别的、发红色的、用苏格兰呢制成的衣服——就是第一天早晨在贝克街看到他穿的那一套。我们只清清楚楚地看了一眼,那根火柴闪了闪就灭了,就象是希望离开了我们的灵魂一样。福尔摩斯呻吟着,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他的脸色发白。 “这个畜生!畜生!”我紧握着双拳,喊着,“福尔摩斯,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竟离开了他的身旁,以致使他遭到了厄运。” “我比你的罪过还要重,华生。为了从各方面作好破案前的准备工作,我竟然把我们的嘱托人的性命弃而不顾了。在我一生的事业之中,这是我所受到的最大的打击了。可是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竟不顾我的一切警告,单身冒着性命的危险,跑到沼地里来呢?” “咱们听到了他的呼声——我的上帝啊,那阵叫唤呀!——可是竟救不了他!把他置之死地的那只猎狗在哪里呢?现在它可能正在乱石之间转来转去呢。还有斯台普吞呢,他在哪里呢?他一定得对这件事负责。” “他当然要负责了。我保证要让他负责的。伯侄两人都已被杀死了——一个是看到了那只他认为是妖魔的畜生就被吓死了;另一个虽曾飞奔逃避也未能免于死亡。现在咱们得设法证明这人畜之间的关系了。如果不是咱们听到了那声音的话,甚至咱们都不会相信那畜生的存在,因为亨利爵士显然是摔跤跌死的。可是,老天在上,不管他多么狡猾,过不了明天,我就要抓住这家伙!” 我们痛心地站在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两侧,我们长期的奔波劳碌,竟落得这样一个可怜的结果,这个突然而不可挽回的灾难,使我们心里感到异常沉重。后来,月亮升起之后,我们爬上了我们可怜的朋友摔倒的那块山岩的最高处,并由绝顶处向黑暗的沼地里逼视。黑暗中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几里开外的远处,在朝着格林盆的那个方向,有一点单独的黄色火光在闪亮着,只可能是来自斯台普吞家的那所孤独的房子。我一面向前看着,一面对着它狂怒地挥舞着拳头,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咱们为什么不马上抓住他呢?” “咱们破案的条件还没有成熟,那家伙细心狡猾到了极点;问题不在于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而在于我们能证明些什么。只要我们走错一步,那恶棍说不定就要从咱们的手里溜走了。” “那么,咱们怎么办呢?” “明天咱们有的是该做的事,今天晚上也就只能给可怜的朋友办办后事了。” 我们俩一同下了陡坡,向尸体走去,在反射着银光的石头上,那黑色的身体能看得很清楚;四肢扭曲的那种痛苦的样子使我感到心酸,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咱们非得找人来帮忙不可了,福尔摩斯!咱们无法把他一直抬到庄园去……”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他大叫了一声,在尸体旁边弯下了身。我见状不禁喊道,“天哪,你疯了吗!”福尔摩斯跳起舞来了,大笑着抓住我的手乱摇。难道这就是我那严肃而善于自持的朋友吗?这可真是闷住的火烧出来了啊!* “胡子!胡子!这人有胡子!” “有胡子?” “这不是准男爵——这是——啊,这是我的邻居,那个逃犯!” 我赶快把死尸翻了过来,那撮滴嗒着血的胡须向着冰冷而清澈的月亮翘着。一看他那突出的前额和野兽般地深陷的眼睛就不会弄错,确实就是那天在烛光照耀之中从石头后面闪露在我眼前的那张面孔——逃犯塞尔丹的面孔。 我马上就都明白了,我记起了准男爵曾经告诉过我,他曾把他的旧衣服送给了白瑞摩。白瑞摩把这些衣服转送了出去,好帮助塞尔丹逃跑,靴子、衬衣、帽子——全都是亨利爵士的。这出悲剧演得是够惨的,可是根据国家的法律,这个人至少是死得不冤的。我把事情的来由告诉了福尔摩斯,我对上帝的感激和我内心的快乐使我的满腔热血都为之沸腾起来了。 “那么说,这身衣服就是那恶棍致死的原因了,”他说道,“问题很清楚,那只猎狗是先闻了亨利爵士穿用的东西之后,才被放出来进行追踪的——最可能的就是那只在旅馆里被偷去的高筒皮鞋——因此这个人才被穷追不舍,直到摔死为止。 可是有一点非常奇怪:塞尔丹在黑暗之中怎么会知道那狗跟在他身后的呢?” “他听到的吧。” “只是在沼地里听到一只猎狗的声音,决不会使象这个逃犯那样残酷的人恐怖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冒着再度被捕的危险狂呼求救。根据他的喊声判断,在他知道了那狗在追他以后,他一定拚命地跑了很长的一段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有一件我尤其感到神秘的事,假设咱们的推断完全正确的话,那么这只狗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推测。” “啊,那么为什么这只狗单单今晚被放出来呢?我想那只狗并不是永远放在沼地里随便跑的。除非有根据认为亨利爵士会到那里去,否则斯台普吞是不会把它放出去的。” “在两种难题当中,我的困难是更加麻烦的一个,我认为,你那个疑问很快就可以得到解答了,可是我那问题则可能永远是个谜。眼前的问题是:这个可怜的坏蛋的尸体,咱们怎么办呢?咱们总不能把他放在这里喂狐狸和乌鸦啊!” “我建议在咱们与警察取得联系之前,先把他放进一间小屋去。” “对,我相信你和我可以抬得动他。啊,华生,这是怎么回事?正是他,真是大胆得出奇!你可不要说出一句显出怀疑的话来,一句也不要说,不然的话,我的全部计划就都要完蛋了。” 在沼地上,有一个人正向着我们走来,我看见有一点隐约的雪茄烟火。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我能看得出来那位生物学家的短小精悍的身材和那轻快得意的脚步。他一看见我们便停住了,然后又向前走了过来。 “啊,华生医生,不会是您吧,是吗?我再也想不到在这样的夜深时分会在沼地里看到您。噢,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受伤了吗?不——不要告诉我说这就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他慌忙地由我们的身旁走过去,在那死人的身旁弯下身去。我听到他猛然地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夹着的雪茄也掉了下来。 “谁,这是谁呀?”他口吃地说。 “是塞尔丹,由王子镇逃跑的那个人。” 斯台普吞转向我们,面色苍白,可是他以极大的努力克制住了惊慌和失望的表情。他两眼死盯着福尔摩斯和我。 “天哪!这是多么惊人的事啊!他是怎么死的?” “看样子他好象是在这些岩石上摔断了脖子。当我们听到喊声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正在沼地里散步。” “我也听到了喊声,因此我才跑了出来,我很替亨利爵士担心。” “为什么单单替亨利爵士担心呢?”我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已经约他来了,可是他并没有来,我吃了一惊,因此当我听到沼地里的喊声的时候,我当然要为他的安全而大感惊慌了。”他的眼光再度从我的脸上忽地转向福尔摩斯,“除了那喊声之外,您还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 “没有。”福尔摩斯说,“您呢?” “也没有。” “那么,您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呢?” “啊,您总知道农民们所说的关于那只鬼怪似的狗和其他等等的故事吧,据说夜间在沼地里能够听得见。当时我正在想,今晚是否可能听得到这样的声音呢。” “我们没有听到这一类的声音。”我说道。 “可是你们以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死的呢?” “我可以肯定,焦虑的心情和长期露宿在外的生活已经把他逼得发疯了。他一定曾经疯狂地在沼地里奔跑,而最终则在这里跌了一跤,把脖子摔断了。” “看来这倒是个最合理的说法,”斯台普吞说道,他还叹了一口气。依我看,这是表示他已放了心了,“您认为怎么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欠身还了礼。 “您认人认得真快。”他说道。 “自从华生医生到来之后,这里的人就知道您也会来的。 您倒赶上了看这一出悲剧。” “是的,确是如此,我确信我的朋友的解释是能够概括全部事实的。我明天就要带着一桩不快的回忆回到伦敦去了。” “喔,您明天就回去吗?” “我是这样打算的。” “我希望您的这次来访,多少能把这些我们所大惑不解的事情搞出一些眉目来。”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人并非总能根据自己的主观愿望得到成功的。负责调查工作的人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传说和谣言。这件案子办得并不使人满意。” 我的朋友以他那最坦白和最漫不经心的神态讲着。斯台普吞还是死盯着看他,然后他又向我转了过来。 “我本想建议把这可怜的家伙弄到我家里去,可是他一定会使我妹妹大感惊恐,因此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做的好。我想若用什么东西把他的头部遮住是可以安全无事的,明天早晨再想办法吧。” 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福尔摩斯和我谢绝了斯台普吞好意的约请,就向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了,剩下了生物学家独自走了回去。我们回头望望,看到那背影还在广阔的沼地上缓慢地向远方移动;在他的身后,白花花的山坡上有一个黑点,标明着得到如此可怕的结局的那个人躺着的地方。 第十三章 设网 “咱们终于就要抓住他了,”当我们一起走过沼地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说,“这家伙的神经可真够坚强的!当他发现他那阴谋已经错杀了人,面临着本应使人万分惊愕的情况的时候,他是多么地镇定啊。我曾在伦敦和你讲过,华生,现在我还要和你讲,咱们从来没遇见过比他更值得一斗的对手呢。” “我感到很遗憾,他竟看到了你。” “我起初也这样感觉,可是这是毫无办法的事。” “现在他已知道了你在这里,你认为对于他的计划会发生什么影响呢?” “可能会使他变得更加谨慎,或许会使他马上采取不顾一切的手段。和大多数有点鬼聪明的罪犯一样,他可能会过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小聪明,并且想象他已经完全把咱们骗过去了。” “咱们为什么不马上逮捕他呢?” “我亲爱的华生,你天生就是个急于采取行动的人,你的本能总是促使你想痛快淋漓地干点什么。咱们可以谈谈,假设咱们今晚把他逮捕了,可是这样做对咱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对他不利的事,咱们什么也证明不了。这里边有魔鬼一样的狡猾手段,如果他是通过一个人来进行活动,咱们还可以找到些证据,可是如果咱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出这条大狗来,对于咱们想把绳子套在它主人脖子上的计划是毫无帮助的。” “咱们当然有证据啊。” “连个影子也没有啊——咱们的证据只不过是些推测和猜想罢了。如果咱们所有的只是这样一段故事和这样的‘证据’,那咱们会被人家从法庭里给笑出来呢。” “查尔兹爵士的死不就是证据吗?” “他死得身上毫无伤痕,虽然你和我都知道,他完全是被吓死的,而且咱们也知道是什么把他吓死的。可是咱们怎能使十二个陪审员也相信这一点呢。哪里有猎狗的踪迹,哪里有它那狗牙的痕迹呀?咱们当然知道,猎狗是不会咬死尸的,而查尔兹爵士又是在那畜生赶上他之前死的。关于这些东西咱们都得加以证明才行,可是现在却办不到。” “那么,今晚的事难道也不能证明吗?” “今天晚上,咱们的情况也没有好了多少。又是上次那样,猎狗和那人的死亡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咱们没有见到那只猎狗,虽听到过它的声音,可是并不能证明它就跟在那人的后面,简直就是毫无来由。不,亲爱的伙伴,咱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咱们目前对全案还没有得出完整合理的结论,任何能获得合理结论的冒险行动都是值得咱们去干一下的。” “你认为应该怎样干法呢?” “我对劳拉·莱昂丝太太所能给予咱们的帮助抱有很大希望,只要把实情向她讲清就行了。此外我还有自己的计划。 今天就单管今天好了,何必多虑明天呢?可是我希望明天就能占了上风。” 我从他口中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在到达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大门以前,他一面走着,一面沉醉在冥想之中。 “你也进去吗?” “嗯,我看没有什么理由再躲起来了。可是,最后还有一句话,华生。可别对亨利爵士谈起那猎狗的事来,就让他把塞尔丹的死因想成斯台普吞所希望我们相信的那样子吧。这样他就能以较坚强的神经来迎接明天必须经受的苦难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报告的话,他们已经约好明天要到斯台普吞家去吃晚饭的。” “他们也和我约好了。” “那么,你一定得借口谢绝,他必须单身前去,那样就容易安排了。现在,如果说咱们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的话,我想咱们两人可以吃夜宵了。” 亨利爵士见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高兴,因为几天来他都在盼着,希望最近发生的事会促使他从伦敦到这里来。可是,当他发现我的朋友既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对不带行李的原因加以解释的时候,倒确曾表示了惊疑。不久,我们就给他匀出来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在很晚才吃的夜宵中间,我们把在我们的遭遇之中看来准男爵应该知道的部分都尽量讲给他听了。此外我还负起了将这一消息透露给白瑞摩夫妇的不愉快的责任。对白瑞摩说来,这倒可能是件大大舒心的事,可是她听了之后竟抓起围裙痛哭起来。对全世界的人说来,他都是个凶暴的、半是野兽半是魔鬼的人;可是在她的心目中,他却永远是幼时和她同处的那个任性的、紧抓着她的手不放的孩子。这个人可真是罪大恶极了,临死时连一个哭他的女人都没有。 “自从早晨华生出去之后,我在家里整天都感到闷闷不乐,”准男爵说道,“我想我还是值得受到表扬的,因为我恪守了我的诺言。如果我没有发过誓说决不单独外出的话,也许我就能去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了,因为我曾接到斯台普吞一封信,请我到他那里去。” “我相信您如果真的去了,确实是会过一个比较愉快的夜晚的,”福尔摩斯冷淡地说道,“可是,我们却曾以为您已摔断了脖子而大为伤心呢,我想您总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吧?” 亨利爵士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啊?” “那个可怜的坏蛋穿的是您的衣服,恐怕是您的仆人送给他的吧。说不定警察还会来找他的麻烦呢。” “恐怕不会,据我所知,在那些衣服上,哪一件也没有记号。” “那他真是运气——事实上你们都很运气,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就法律而言,你们都已犯了罪。作为一个公正的侦探来说,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责任首先就是要将你们全家逮捕。华生的报告就是定你们罪的最有力的证明。” “可是咱们的案子怎么样了呢?”准男爵问道,“在这乱糟糟的一堆里,您摸到什么头绪了没有?我觉得,华生和我两人自从到了这里以来是并不怎样聪明的。” “我想,不久我就可以把有关的情况弄得更清楚些了。这真是一件极为困难和最最复杂的案件,现在还有几点我们弄不明白——可是不久就会弄明白了。” “我们曾经遇到过一次,华生一定早已告诉过您了。我们在沼地里听到了那猎狗的叫声,因此我敢发誓说,那决不全是无稽的迷信。在美洲西部的时候,我曾摆弄过一阵子狗,我一听就能知道。如果您能给这只狗戴上笼头、套上铁链的话,我就发誓承认您是前所未有的大侦探了。” “我想只要您肯帮助,我就一定能给它戴上笼头,套上铁链。” “无论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很好,我还得要求您盲目地去做,而不要老是问为什么,为什么。” “就听您的吧。” “如果您这样做,我想咱们的小问题不久就能解决了。我确信——” 他突然住口不说了,凝神注视着我头顶以上的地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样的专心,那样的安静,几乎象是一座古代典型的轮廓鲜明的雕像——机警和企望的化身。 “什么啊?”我们两人都站了起来。 当他两眼下望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他那表情虽还依然镇静自若,可是他的眼睛里却闪烁出狂喜的光芒。 “请原谅鉴赏家的赞赏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指着挂满对面墙上的一排肖像,“华生是不会承认我懂得什么艺术的,可是,那不过是嫉妒罢了,因为我们对一件作品的看法总是不同的。啊,这些人像画得可真是好。” “噢,您这样说,我听了很高兴,”亨利爵士说道,一面以惊异的眼光望了望我的朋友,“对于这些东西,我不敢假充内行。我对马或是阉牛要比对一张画会品评得多了。我真不知道您竟能有时间搞这些玩艺儿。” “好在哪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现在就看出来了。我敢发誓,那是一张奈勒[奈勒:旅居伦敦的德国著名人像画家(1646—1723)。——译者注]画的画像,就是那边那个穿着蓝绸衣服的女人像;而那个胖胖的戴着假发的绅士像则一定出自瑞诺茨[瑞诺茨:英国著名人像画家(1723—1792)。——译者注]的手笔。我想这些都是您家里人的画像吧?” “所有的都是。” “人名您都知道吗?” “白瑞摩曾经详细地告诉过我,我想我还能背得不错呢。” “拿着望远镜的那位绅士是谁呀?” “那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是在西印度群岛在罗德尼麾下任职的。那穿着蓝色外衣、拿着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在庇特任首相时期,他任下议院委员会的主席。” “还有我对面的这个骑士——穿着黑天鹅绒斗篷、挂着绶带的这位呢?” “啊,您可得知道他——品质恶劣的修果,他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巴斯克维尔的猎狗的传说就是从他开始的。我们不会忘掉他的。” 我也很感兴趣并有些惊奇地望着那张肖像。 “天哪!”福尔摩斯说,“看样子他确象一位态度安详而又柔顺的人,可是我敢说,在他的眼里暗藏着乖戾的神气。我曾把他想象成一个比这要更粗暴、凶残得多的人呢。” “这张画像的真实性是不容怀疑的,因为画布的背面还写着姓名和年代‘1647’呢。” 福尔摩斯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可是那老酗酒鬼的画像似乎对他发生着魔力,在吃夜宵的时候,他的眼还不断地盯着那张画像。直到后来,当亨利爵士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以后,我才能摸清了他的思路。他又把我领回宴会厅去,手里拿着寝室的蜡烛,高举起来,照着挂在墙上的由于年代久远而显得颜色暗淡的肖像。 “你在画像上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吗?” 我望着那装有羽饰的宽檐帽,额旁的卷曲发穗,镶着白花边的领圈和这些陪衬中间的那副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孔。虽说不上暴戾,却也显得粗鲁,冰冷和严峻,有着薄薄的双唇,紧闭着嘴,还有一对显得冷漠和顽固的眼睛。 “是不是象一个你认识的人?” “下巴有些象亨利爵士。” “也许隐约有一点。等会儿!”他站在一只椅子上,左手举起蜡烛,把右臂弯曲着掩住宽檐帽和下垂的长条发卷。 “天哪!”我惊奇地叫了起来。 好象是斯台普吞的面孔由画布里跳了出来。 “哈哈,你看出来了吧。我的眼睛是久经训练的,专能检查容貌而不致被附属的装饰物所蒙蔽。这是罪犯侦察人员的首要特点,应该能看破任何伪装。” “简直太妙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画像呢。” “是啊,这确是一个返祖遗传的有趣的实例,而且是同时表现在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研究家族肖像足以使人相信来世投胎轮回的说法。显而易见,这家伙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后代。” “还怀着篡夺财产继承权的阴谋呢。” “确是如此,这张画像还碰巧供给了我们一个显然是最迫切需要的线索。咱们算是抓住他了,华生,咱们算是抓住他了。我敢发誓说,明晚之前他就要在咱们的网子里象他自己所捉的蝴蝶一样地绝望地乱拍翅膀了。只要一根针、一块软木和一张卡片,咱们就可以把他放进贝克街的标本陈列室里去了!” 当他离开那画像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了少有的大笑。我不常听到他笑,只要他一笑,总是说明有人就要倒霉了。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来了,可是福尔摩斯比我还要早些,因为我在穿衣服的时候,看到他正沿着车道从外边走回来。 “啊,今天咱们得好好地干他一天!”他说着,一面由于行动之前的喜悦搓着双手,“网是全部下好了,眼看就要往回拉了。今天咱们就能见个分晓,究竟是咱们把那条尖嘴大梭鱼捉住呢,还是它由咱们的网眼里溜掉。” “你已经到沼地里去过了吗?” “我已经由格林盆发了一份关于塞尔丹死亡的报告到王子镇去了。我想我能许下诺言,你们之中谁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发生麻烦了。我还和我那忠实的卡特莱联系了一下,如果我不使他知道我是安全无恙的话,他一定会象一只守在它主人坟墓旁边的狗一样地在我那小屋门口憔悴死的。” “下一步怎么办呢?” “那得去找亨利爵士商量一下。啊,他来了!” “早安,福尔摩斯,”准男爵说道,“您真象是一个正在和参谋长计划一次战役的将军。” “正是这样。华生正在向我请求命令呢。” “我也是来听候差遣的。” “很好,据我了解,您今晚被约去咱们的朋友斯台普吞家吃饭吧?” “我希望您也去。他们很好客,而且我敢说,他们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恐怕华生和我一定要去伦敦呢。” “到伦敦去?” “是的,我想在这个时候我们去伦敦要比在这里更有用得多了。” 可以看得出来,准男爵的脸上显出了不高兴的样子。 “我希望您能看着我度过这一关。一个人单独住在这个庄园和这片沼地里可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啊。” “我亲爱的伙伴,您一定得完全信任我,彻底按照我吩咐您的那样去做。您可以告诉咱们的朋友说,我们本来是很愿意跟您一起去的,可是有件急事要求我们一定得回到城里去。 我们希望不久就能再回到德文郡来。您能把这口信带给他们吗?” “如果您坚持那样的话。” “也只能如此了,我肯定地和您说吧。” 我从准男爵紧锁的眉头上可以看出,他认为我们是弃他而去,因而深感不快。 “你们想什么时候走呢?”他语调冷淡地问道。 “早餐之后马上便走。我们要坐车先到库姆·特雷西去,可是华生把行李杂物都留下来,作为他仍将回到您这里来的保证。华生,你应当写封信给斯台普吞,说明你不能赴约并向他表示歉意才是啊。” “我真想和你们一同到伦敦去。”准男爵说,“我干什么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因为这就是您的职责所在。您曾经答应过我,让您干什么您就干什么,所以我就让您留在这里。” “那么,好吧,我就留下吧。” “再向您提出一个要求,我希望您坐马车去梅利琵宅邸,然后把您的马车打发回来,让他们知道,您是打算走着回家的。” “走过沼地吗?” “对了。” “可是,这正是您常常嘱咐我不要作的事啊!” “这一次您这样做,保证安全。如果我对您的神经和勇气没有完全的信任的话,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您千万得这样做啊。” “那么,我就这样做吧。” “如果您珍视您的性命的话,穿过沼地的时候,除了从梅利琵宅邸直通格林盆大路的直路之外,不要走别的方向,那是您回家的必经之路。” “我一定根据您所说的去做。” “很好。我倒愿意在早饭之后愈快动身愈好,这样下午就能到伦敦了。” 虽然我还记得福尔摩斯昨天晚上曾和斯台普吞说过,他的拜访是到第二天为止的,可是这个行程的计划还是使我为之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希望我和他一起走。我也弄不明白,在他亲口说是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两人怎能全都离开呢?可是毫无办法,只有盲目地服从。这样,我们就向愠怒的朋友告了别,两小时之后我们就到了库姆·特雷西车站,随即把马车打发回去。月台上有个小男孩在等着我们。 “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卡特莱,你就坐这趟车进城吧。你一到地方,马上用我的名字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打一封电报,就说如果他找到了我遗落在那里的记事本的话,请他用挂号给我寄到贝克街去。” “好的,先生。” “现在你先到车站邮局去问问有没有给我的信。” 那孩子一会儿便带着一封电报回来了,福尔摩斯看了看便递给了我。上面写着: 电报收到。即携空白拘票前去。五点四十分抵达。 雷斯垂德“这是我早晨那封电报的回电。我认为他是公家侦探里最能干的了,咱们可能还需要他的协助呢。噢,华生,我想咱们最好是利用这段时间去拜访你的相识劳拉·莱昂丝太太去吧。” 他的作战计划开始露了头,他是想利用准男爵使斯台普吞夫妇确信我们真的已经离去,而实际上我们却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任何可能需要我们的地方。如果亨利爵士向斯台普吞夫妇提起由伦敦发来的电报的话,就能完全消除他们心里的怀疑了。我好象已经看到,我们围绕那条尖嘴梭鱼布下的网正在愈拉愈紧。 劳拉·莱昂丝太太正在她的办公室里。歇洛克·福尔摩斯以坦白直爽的态度开始了他的访问谈话,这一点倒使她很吃惊。 “我正在调查与已故的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暴死有关的情况,”他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医生已经向我报告了您所谈过的话,同时还说,您对此事还有若干隐瞒之处。” “我隐瞒过什么?”她以挑战的口气问道。 “您已经承认了,您曾要求查尔兹爵士在十点钟的时候到那门口去。我们知道,那正是他死去的时间和地点。您隐瞒了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 “这些事件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啊!”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倒确实是件极为奇特的巧合了。可是,我觉得我们总会找出其中的联系来的。我愿意对您坦白到底,莱昂丝太太,我们认为这是一件谋杀案。根据已有的证据来看,不仅是您的朋友斯台普吞,就连他的太太也可能要被牵连进去的。” 那女士猛然由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的太太!?”她惊呼道。 “这件事实已不再是秘密了。被当作是他妹妹的那个人实际上就是他的妻子。” 莱昂丝太太又坐了下去,两手紧抓着扶手,我看到由于她紧握双手的压力,使得那粉红色的指甲都已变成白色了。 “他的太太!?”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太太,他还没有结过婚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给我拿出证明来啊!给我证明啊!如果您能这样的话……”她那可怕的闪烁的眼神,比什么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我到这里来就是准备给您证明的,”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来,“这是四年前他们夫妇在约克郡拍的一张像片。背面写的是‘凡戴勒先生和夫人’,可是您不难认出他来,如果您和他太太见过面的话,她也是不难认出来的。这是几个可靠的证人寄来的三份关于凡戴勒先生和太太的材料,他那时开着一所私立圣·奥利弗小学。读一读吧,看您是否还会怀疑是不是这两个人。” 她看了看他俩的合影,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冷冰冰地板着面孔,现出一种完全绝望的神情。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这个人曾向我提议,只要我能和我丈夫离婚,他就和我结婚。这个坏蛋,他为了骗我。什么花招都想出来了,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实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一直认为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原故。现在我才算明白了,我一直就是他手里的工具。他对我从没有丝毫真情,我为什么要对他保持忠诚呢,我为什么要掩护他,使他免食自己所犯罪行的恶果呢?您愿意问什么就问我吧!我是什么也不会隐瞒的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对您发誓,就是当我写那封信的时候,我从没有想到会有害于那位老绅士,他是待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完全相信您,太太,”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重述这些事情,对您说来一定会是很痛苦的。不妨让我先把事情的原委说一遍,然后您再来检查一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重大的错误,这样您或许可以好受一些。那封信是斯台普吞建议您写的吧?” “是他口授,我写的。” “我想,他提出让您写信的理由是:您可以由此得到查尔兹爵士在经济上的帮助,作为您在离婚诉讼中的费用吧?” “正是这样。” “等您把信发出去之后,他又劝阻您不要前往赴约?” “他对我说,为这样的目的而让别人出钱非常有伤他的自尊心,还说,他虽然是个穷人,也要花尽自己最后的一个铜板,来消除使我俩分离的障碍。” “看来他倒很象是个言行一致的人呢。以后您除了由报纸上看到那件有关死亡案的报道之外,就再没有听到过什么了吧?” “对了。” “他还曾叫您发誓,决不要说出您和查尔兹爵士的约会吧?” “是的,他说那是一件很神秘的暴死,如果被人知道了我们的约会的话,我一定会遭受嫌疑的。这样一来,他就把我吓得不敢说话了。” “正是这样,可是您对他也有自己的怀疑吧?” 她犹豫了一下就低下头去了。 “我知道他的为人,”她说道,“可是如果他保持对我真诚的话,我也就会永远保持对他的忠诚。” “总起来说,我认为您还是脱身得很幸运呢,”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他已经落在您的掌握之中了,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可是您竟依然还活着而没有被他害死。几个月来,您都在紧靠着悬崖绝壁的边缘上徘徊。现在我们非得向您告别不可了,莱昂丝太太,也许不久您就能又听到我们的消息了。” “咱们破案前的准备工作算是完成了,困难一个跟着一个地都已在我们的面前消逝了,”当我们站在那里等着由城里开来的快车的时候,福尔摩斯说,“我不久就能写出一本完整的近代最奇异惊人的犯罪小说了。研究犯罪学的学生们会记得一八六六年在小俄罗斯的果德诺地方发生过的类似案件,当然还有在北凯热兰诺州发生的安德森谋杀案。可是这个案件却具有一些与其他案件全然不同的特点。虽然咱们现在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足以制服这个诡计多端的人,可是今晚,在咱们入睡之前,如果还弄不清楚的话,那才叫奇怪呢。” 从伦敦来的快车怒吼着开进了车站,一个矮小结实得象个叭喇狗似的人,由一节头等车厢里跳了出来。我们三人握了手,我马上就从雷斯垂德望着我的伙伴的那种恭谨的样子里看了出来,自从他们开始在一起工作以后,他已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还很记得这位喜欢用推理方法的人怎样用那套理论来嘲讽刺激这位讲求实际的人。 “有什么好事吗?”他问道。 “简直是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事了,”福尔摩斯说,“在考虑动手之前,咱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想咱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吃晚饭,然后,雷斯垂德,就让你呼吸一下达特沼地上夜晚的清凉空气,好把你喉咙里的伦敦雾气赶出来,从来没有到那里去过吗?啊,好啊!我想你是不会忘掉这次初游的。”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的缺点之一——真的,如果你能把它叫做缺点的话——就是:在计划实现之前,他极不愿将他的全部计划告诉任何人。无疑的,一部分是因为他本人高傲的天性,喜欢支配一切并使他周围的人们感到惊讶,一部分也是由于他本行工作上所需的谨慎,他从来不愿随便冒险。这样常常使那些做他的委托人和助手的人感到非常难堪,我就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不快的经历,可是再没有比这次长时间地在黑暗中驾车前进更使人感到难受了。严重的考验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的全部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可是福尔摩斯什么也没有说,而我则只能主观地推测他行动的方向是如何如何。 后来我们的面孔感到了冷风的吹拂,狭窄的车道两旁黑洞洞的,都是一无所有的空间,我这才知道我们又回到沼地里来了。期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的那种心情,使我周身的神经都激动起来,马每走一步,车轮每转一周,都使我们更加接近了冒险的极峰。由于有雇来的马车夫在场,我们不能畅所欲言,只好谈一些无聊的琐碎小事,而实际上我们的神经都已因情感的激动和焦虑被弄得非常紧张了。当我们经过了弗兰克兰的家,离庄园,也就是那出事地点已愈来愈近了的时候,才总算度过了那段不自然的紧张状态,我的心情也才舒畅了下来。我们没有把车赶到楼房门前,在靠近车道的大门口的地方就下了车。付了车钱,并让车夫马上回到库姆·特雷西去,然后,我们就向梅利琵宅邸走去了。 “你带着武器吗,雷斯垂德?” 那矮个儿侦探微笑了一下。 “只要我穿着裤子,屁股后面就有个口袋,既然有这个口袋,我就要在里面搁点什么。” “好啊!我的朋友和我也都作好应急的准备了。” “你对这件事瞒得可真够严密呀,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咱们干什么呢?” “就等着吧。” “我说,这里可真不是个使人高兴的地方,”那侦探说着就打了个冷战,向四周望望那阴暗的山坡和在格林盆泥潭上面积成的雾海。“我看到了咱们前面一所房子里的灯光了。” “那是梅利琵宅邸,也就是我们这次旅程的终点了。现在我要求你们一定得用足尖走路,说话也只能低声耳语。” 我们继续沿着小径前进,看样子我们是要到那房子那里去,可是到了离房子约两百码的地方,福尔摩斯就把我们叫住了。 “就在这里好了。”他说道,“右侧的这些山石是绝妙的屏障。” “咱们就在这里等吗?” “对了,咱们就要在这里作一次小规模的伏击。雷斯垂德,到这条沟里来吧。华生,你曾经到那所房子里面去过吧,是不是?你能说出各个房间的位置吗?这一头的几个格子窗是什么屋的窗户?” “我想是厨房的窗子。” “再往那边那个很亮的呢?” “那一定是饭厅。” “百叶窗是拉起来的。你最熟悉这里的地形。悄悄地走过去,看看他们正在做什么,可是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我轻轻地顺着小径走去,弯身藏在一堵矮墙的后面,矮墙周围是长得很糟的果木林。借着阴影我到了一个地方,从那里可以直接望进没有挂窗帘的窗口。 屋里只有亨利爵士和斯台普吞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圆桌的两边,侧面向着我。两人都在吸着雪茄,面前还放着咖啡和葡萄酒。斯台普吞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而准男爵却是面色苍白,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他想到要独自一人穿过那不祥的沼地,心头感到沉重。 正当我望着他们的时候,斯台普吞忽然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同时亨利爵士又斟满了酒杯,向后靠在椅背上,喷吐着雪茄烟。我听到一声门的吱咯声和皮鞋踏在石子路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脚步声走过了我所蹲着的那堵墙另一面的小路。由墙头一望,我看到那位生物学家在果木林角上的一所小房的门口站住了,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一下,他一进去,里面就发出了一阵奇怪的扭打的声音。他在里面只呆了一分钟左右,后来我又听到拧了一下钥匙,他又顺原路回到屋里去了。我看到他和他的客人又在一起了,于是我又悄悄地回到我的伙伴们等我的地方,告诉了他们我所看到的情形。 “华生,你是说那位女士不在吗?”在我报告完了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 “那么,她会在哪里呢?除了厨房之外哪一间屋子都没有灯光啊!” “我想不出她在哪里。” 我曾说过的那种大格林盆泥潭上的浓厚的白雾,这时正向我们这个方向慢慢飘了过来,积聚起来,就好象在我们的旁边竖起一堵墙似的,虽低但是很厚,而且界线也很分明。再被月光一照,看上去就象一片闪闪发光的冰原,还有远方的一个个突起的岩岗,就象是在冰原上生出来的岩石一样。福尔摩斯的脸转向那边,一面望着缓缓飘行的浓雾,一面口中不耐烦地嘟囔着:“雾正在向咱们这边前进呢,华生!” “情况严重吗?” “确实很严重,说不定会打乱我的计划呢。现在,他呆不了很久了,已经十点钟了。咱们能否成功和他的性命安危可能都要决定于他是否在浓雾遮住小路之前出来了。” 我们的头顶上,夜空皎洁而美好,星星闪耀着明澈的冷光,半个月亮高悬在空中,使整个沼地都浸沉在柔和而朦胧的光线之中。我们面前就是房屋的黑影,它那锯齿形的屋顶和矗立的烟囱的轮廓,被星光灿烂的天空清晰地衬托了出来。 下面那些窗户里射出了几道宽宽的金黄色的灯光,向着果木林和沼地的方向照去。其中的一道忽然灭了,说明仆人们已经离开了厨房;只剩下了饭厅里的灯光,里面的两个人还在抽着雪茄闲谈。一个是蓄意谋杀的主人,一个是毫无所知的客人。 遮住了沼地一半的大雾,白花花的象羊毛似的一片,每一分钟都在愈来愈近地向房屋飘了过来,先到的一些淡薄的雾气已经在发着金黄色光芒的方形窗前滚动了。果木林后面的墙已经看不到了,可是树木的上半部依然屹立在一股白色水气涡流的上面。在我们守望着的时候,滚滚的浓雾已经爬到了房子的两角,并且慢慢地堆积成了一堵厚墙,二楼象是一条奇怪的、浮游在可怕的海上的船。福尔摩斯用手急切地拍着面前的岩石,不耐烦地跺着脚。 “如果他在一刻钟之内再不出来,这条小路就要被遮住了,再过半小时,咱们把手伸到面前都要看不到了。” “咱们要不要向后退到一处较高的地方去呢?” “对了,我想这样也好。” 因此,当浓雾向我们流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向后退一退,这样一直退到了离房子有半里远的地方。可是那片上面闪耀着月光的浓白色的海洋,还在继续慢慢地、坚决地向着我们这个方向推进着。 “咱们走得太远了,”福尔摩斯说道,“他会在走近咱们之前就被人追上的。咱们可不能冒这个危险,一定得不惜任何代价坚守在这里。”他跪了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感谢上帝,我想我已听到他走来了。” 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打破了沼地的寂静。我们蹲在乱石之间,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那段上缘呈银白色的雾墙。脚步声愈来愈响了,我们所期待的人穿过浓雾,就好象穿过一层帘幕似地在那里走着。当他走出了浓雾,站在被星光照耀着的清朗的夜色中的时候,他惊慌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又迅速地顺着小路走来,经过了离我们隐藏之处很近的地方以后,就向着我们背后那漫长的山坡走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心神不宁地左转右转地向后望着。“嘘!”福尔摩斯嘘了一声,我听到了尖细而清脆的扳开手枪机头的声音,“注意,它来了!” 由徐徐前进的雾墙里传来了不断的轻轻的叭嗒叭嗒的声音。那云状的浓雾距我们藏匿的地方不到五十码远,我们三个人都死死地朝那里瞪大着眼睛,不知道那里将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当时正在福尔摩斯的肘旁,我朝他的脸上望了一眼。他面色苍白,但显出狂喜的神情,双眼在月光照耀之下闪闪发光。忽然间,他两眼猛地向前死死盯住了一点,双唇因惊异而大张着。就在那时,雷斯垂德恐怖得叫了一声就伏在地上了。我跳了起来,我那已经变得不灵活的手紧抓着手枪。在雾影中向我们窜来的那形状可怕的东西吓得我魂飞天外。确是一只猎狗,一只黑得象煤炭似的大猎狗,但并不是一只人们平常看到过的那种狗。它那张着的嘴里向外喷着火,眼睛也亮得象冒火一样,嘴头、颈毛和脖子下部都在闪烁发光。象那个突然由雾障里向我们窜过来的黑色的躯体和狰狞的狗脸,就是疯子在最怪诞的梦里也不会看到比这家伙更凶恶、更可怕和更象魔鬼的东西了。 那只巨大的黑家伙,跨着大步,顺着小路窜了下去,紧紧地追赶着我们的朋友。我们被这个幽灵惊得竟发呆到了这样的程度,在我们的神志恢复之前,它已从我们的面前跑过去了。后来,福尔摩斯和我两人一起开了枪,那家伙难听地吼了一声,说明至少是有一枪已经打中了。可是它并没有停住脚步,还是继续向前窜去。在小路上远远的地方,我们看到亨利爵士正回头望着,在月光照耀之下,他面如白纸,恐怖得扬起手来,绝望地瞪眼望着那只对他穷追不舍的可怕的家伙。 那猎狗的痛苦的嗥叫已完全消除了我们的恐惧。只要它怕打,它就不是什么鬼怪,我们既能打伤它,也就能杀死它。 我从没见过谁能象福尔摩斯在那天夜里跑得那样快。我是一向被人称作飞毛腿的,可是他竟象我赶过那矮个的公家侦探一样地把我给落在后面了。在我们沿着小路飞奔前进的时候,我们听到前面亨利爵士发出来的一声接连一声的喊叫和那猎狗发出的深沉的吼声。当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那野兽窜起来,把准男爵扑倒在地上要咬他的咽喉。在这万分危急的当儿,福尔摩斯一连气就把左轮手枪里的五颗子弹都打进了那家伙的侧腹。那狗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呼叫并向空中凶狠地咬了一口,随后就四脚朝天地躺了下去,疯狂地乱蹬了一阵,便侧身瘫下去不动了。我喘着气弯身下去,把手枪顶着那可怕的淡淡发光的狗头,可是再抠扳机也没有什么用了,大猎狗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躺在他摔倒的地方,失去了知觉。我们把他的衣领解开,当福尔摩斯看到了爵士身上并无伤痕,说明拯救还是及时的时候,他便感激地祷告起来。我们朋友的眼皮已经抖动起来了,他还有气无力地想要挪动一下。雷斯垂德把他那白兰地酒瓶塞进准男爵的上下牙齿中间,他那两只惊恐的眼睛向上瞧着我们。 “我的上帝啊!”他轻声说道,“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已经死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已经把您家的妖魔永远地消灭了。” 躺在我们面前的四肢伸开的尸体,单就那身体的大小和它的力量来说,就已经很可怕了。它不是纯种血狸,也不是纯种的獒犬,倒象是这两类的混合种,外貌可怕而又凶暴,并且大得象个牝狮。即使是现在,在它死了不动的时候,那张大嘴好象还在向外滴嗒着蓝色的火焰,那小小的、深陷而残忍的眼睛周围现出了一圈火环。我摸了摸它那发光的嘴头,一抬起手来,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发出光来。 “是磷。”我说。 “这种布置多么狡猾啊,”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闻着那只死狗,“并没有能影响它嗅觉的气味。我们太抱歉了,亨利爵士,竟使你受到这样的惊吓。我本想捉的是一只平常的猎狗,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只。雾也使我们未能截住它。” “您总算是救了我的性命了。” “可是却让您冒了这样一次大险。您还能站起来吗?” “再给我喝一口白兰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啊,请您扶我起来吧。根据您的意见,咱们该怎么办呢?” “把您留在这里好了。今晚您已经不适于再作进一步的冒险了。如果您愿意等一等的话,我们之中总有一个会陪着您回到庄园去的。”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他还苍白得厉害,四肢也都在哆嗦。我们扶着他走到一块石头旁边,他坐下用颤抖着的双手蒙着脸。 “我们现在非得离开您不可了,”福尔摩斯说道,“剩下的事还非得去干不可,每一分钟都很重要。证据已经齐全了,现在只需要抓那个人了。” “要想在房子里头找到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当我们又顺着小路迅速地走回去的时候,他接着说道,“那些枪声已经告诉了他——鬼把戏完蛋了。” “那时,咱们离他还有一段路,这场雾可能会把枪声挡住呢。” “他一定是追随着那只猎狗,好指挥它——这点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不,不,现在他已经走了!可是咱们还是搜查一下房子,肯定一下的好。” 前门开着,我们一冲而入,匆忙地由这间屋走进那间屋,在过道里遇到了一个惊恐万分的、衰老的男仆。除了饭厅之外,哪里也没有灯光。福尔摩斯急忙地把灯弄亮,房子里面没有一个角落未被找遍,但是丝毫没有看到我们所追寻的那人的踪影,最后在二楼上发现有一间寝室的门被锁了起来。 “里面有人!”雷斯垂德喊了起来,“我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把这门打开!” 从里面传出了低弱的呻吟和沙沙的声音。福尔摩斯用脚底板往门锁上面一蹬,一下子就把门踢开了。我们三人端着手枪冲进屋去。 可是屋里并没有我们想要找的那个不顾一切、胆大妄为的坏蛋。面前却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想象不到的东西,我们惊愕得呆立在那里望着。 这间屋子被布置成小博物馆的样子,墙上装着一排安着玻璃盖的小匣,里边装的全是蝴蝶和飞蛾,那个诡计多端和危险的人把采集这些东西当作了娱乐消遣。在屋子中间有一根直立的木桩,是什么时候为了支持横贯屋顶、被虫蛀了的旧梁木才竖起来的。这根柱子上面捆着一个人,那人被布单捆绑得不能出声,你无法马上看出来是男是女。一条手巾绕着脖子系在背后的柱子上,另一条手巾蒙住了面孔的下半部,上面露出了两只黑眼睛——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羞耻的表情,还带着可怕的怀疑——死盯着我们。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就把那人嘴上和身上捆着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斯台普吞太太就在我们的面前倒了下去。当她那美丽的头下垂在胸前的时候,我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了清晰的红色鞭痕。 “这畜生!”福尔摩斯喊道,“喂,雷斯垂德,你的白兰地呢?把她安置在椅子上!她已因受虐待和疲竭而昏过去了。” 她又睁开了眼睛。 “他安全了吗?”她问道,“他跑掉了吗?” “他从我们手里是逃不掉的,太太。” “不是,不是,我不是指我丈夫。亨利爵士呢?他安全吗?” “他很安全。” “那只猎狗呢?” “已经死了。” 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意的叹息。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噢,这个坏蛋!看他是怎样待我的呀!”她猛地拉起袖子露出胳臂来,我们惊恐地看到臂上伤痕累累。“可是这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他折磨了、污损了我的心灵。只要我还存在着希望,他依然爱我的话,无论是虐待、寂寞、受骗的生活或是其他,我都能忍受,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就这一点说来,我也是他的欺骗对象和作恶的工具。”她说着说着就突然痛心地哭了起来。 “您对他已一无好感了,太太,”福尔摩斯说道,“那末,请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吧。如果您曾帮着他做过坏事的话,现在就来帮助我们以赎前愆吧。” “他只能逃到一个地方去,”她回答道,“在泥潭中心的一个小岛上,有一座旧时的锡矿,他就是把猎狗藏在那里的,他还在那里做了准备,以供躲避之用。他一定会向那里跑的。” 雾墙象雪白的羊毛似的紧围在窗口外面。福尔摩斯端着灯走向窗前。 “看,”他说道,“今晚谁也找不出走进格林盆泥潭的道路的。” 她拍着手大笑起来。她的眼里和牙齿上都闪烁着可怕的狂喜的光芒。 “他也许能找到走进去的路,可是永远也别打算再出来了,”她喊了起来,“他今晚怎么能看得见那些木棍路标呢?是他和我两个人一起插的,用来标明穿过泥潭的小路,啊,如果我今天能够都给他拔掉有多好啊,那样您就真的能任意处置他了!” 显然,在雾气消散之前,任何追逐都是枉费心机的。当时我们留下了雷斯垂德,让他照看房子,而福尔摩斯和我就和准男爵一起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了。关于斯台普吞家人的实情再也不能瞒着他了,当他听到了他所热爱的女人的真情的时候,竟能勇敢地承受了这个打击。可是夜间那场冒险的震惊已经使他的神经受了创伤,天亮之前他发起高烧来,神志昏迷地躺在床上,摩梯末医生被请了来照顾他。他们俩已经决定了,在亨利爵士恢复饱满的精神之前就要一起去作一次环球旅行,要知道他在变成这份不祥的财产的主人以前,他是个多么精神饱满的人啊。 现在我要很快地结束这段奇特的故事了,在故事里我想使读者也体会一下那些极端的恐怖和模糊的臆测,这些东西长时期地使我们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而结局竟是如此的悲惨。在那猎狗死后第二天的早晨,雾散了,我们由斯台普吞太太引导着到了他们找到过一条贯穿泥沼的小路的地方。看着她带领我们追踪她丈夫时所表现出来的急切心情和喜悦,使我们体会到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地可怕。我们让她留在一个窄长的半岛似的、坚实的泥煤质的地面上站着。愈往泥沼里面走,这块地面就变得愈窄。从这块地面的尽头处起就这里一根那里一根地插着小木棍,沿着这些小木棍就是那条陌生人无法走过的,曲曲折折的,由一堆乱树丛到另一堆乱树丛的,蜿蜒在漂着绿沫的水洼和污浊的泥坑之间的小路,繁茂的芦苇和青葱多汁而又粘滑的水草散发着腐朽的臭味,浓重的浊气迎面袭来,我们不只一次地失足,陷入没膝的、黑色的、颤动着的泥坑里,走了数码之远,泥还是粘粘地沾在脚上甩不下去。在我们走着的时候,那些泥一直死死地拖住我们的脚跟。当我们陷入泥里的时候,就象是有一只恶毒的手把我们拖向污泥的深处,而且抓得那样紧那样坚决。 只有一次,我们看到了一点痕迹,说明曾有人在我们之先穿过了那条危险的路。在粘土地上的一堆棉草中间露着一件黑色的东西。福尔摩斯由小路上向旁边只迈了一步,想要抓住那件东西,就陷入了泥潭,直陷到了腰那样深。如果不是我们在那里把他拉了出来的话,他就再也不会站到坚硬的陆地上来了。他举起一只黑色的高筒皮鞋,里面印着“麦尔斯·多伦多”。 “这个泥浴还是值得一洗的,”他说道,“这就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失去的那只皮鞋。” “一定是斯台普吞逃跑时丢在那里的。” “正是。他让猎狗闻了鞋味去追踪之后还把鞋留在手边,当他知道把戏已经被拆穿了而逃跑的时候,仍把它紧抓在手里,在逃跑的途中就丢在这里了。我们知道,至少一直到这里为止他还是安全的。” 我们虽然可以作很多推测,可是永远也不能知道比这更多的情况了,在沼地里根本无法找出脚印来。因为冒上来的泥浆很快就把它盖上了。一过了最后的一段泥淖小路,走到坚实的土地上的时候,我们就都急切地寻找起脚印来了,可是一点影子也没有看到。如果大地并没有说谎的话,那么斯台普吞就是昨天在挣扎着穿过浓雾走向他那隐蔽之所的小岛时并没有能达到目的地。在格林盆大泥潭中心的某个地方,大泥淖的污浊的黄泥浆已经把他吞了进去。这个残忍的、心肠冰冷的人就这样地永远被埋葬了。 在他隐藏他那凶猛的伙伴的、四周被泥潭所环绕的小岛上,我们找到了很多他所遗留下的痕迹。一只大的驾驶盘和一个一半装满了垃圾的竖坑,说明这是一个被废弃不用的矿坑的遗址。旁边还有支离破碎的矿工小屋的遗迹,开矿的人们无疑地是被周围泥潭的恶臭给熏跑了。在一个小房里,有一只马蹄铁、一条锁链和一些啃过的骨头,说明那里就是隐藏过那只畜生的地方。一具骨架,躺在断垣残壁之间,上面还粘着一团棕色的毛。 “一只狗!”福尔摩斯说道,“天哪,是一只卷毛长耳獚犬。 可怜的摩梯末再也看不到他所宠爱的那只狗了。嗯,我不相信这里还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的秘密。他可以把他的猎狗藏起来,可是他不能使它不出声,因此才出来了那些叫声,甚至在白天听来也不很好听。在急需的时候,他可以把那猎狗关在梅利琵房外的小屋里去,可是这样做总是很冒险的,而且只有在他认为一切均已准备就绪的时候,他才敢这样做。这只铁罐里的糊状的东西,无疑地就是抹在那畜生身上的发光的混合物。当然,他所以采取这种方法,是因为受到了世代相传的关于魔狗的故事的启发,并居心要吓死查尔兹老爵士的原故。难怪那可怜的恶鬼似的逃犯,一看到这样一只畜生在沼地的黑暗之中一窜一窜地由后面追了上来,就会象我们的朋友一样,一面跑一面狂呼,就连我们自己说不定也会那样呢。这确实是个狡猾的阴谋,因为这样不仅可以把要谋害的人置于死地,而且能使农民不敢深入调查这样一只畜生。在沼地里很多人都见过这只猎狗,哪个见过它的农民还敢于过问呢?我在伦敦曾经说过,华生,现在我再说一遍,咱们从来还没有协助追捕过比躺在那边的他更为危险的人物呢。”——他向着广袤而色彩斑驳的、散布着绿色斑点的泥潭挥舞着他那长长的臂膀,泥潭向远处伸延着,直到和赤褐色的沼地的山坡连成一片。 第十五章 回顾 那已经是十一月底了,一个阴冷多雾的夜晚,在贝克街的寓所里,福尔摩斯和我在起居室中坐在熊熊的炉火两旁。在我们到德文郡去经历了那场结局悲惨的案件之后,他已又办了两件最为重要的案子。在第一件案子里,他揭发了阿波乌上校的丑行,因为他与出名的“无匹俱乐部”纸牌舞弊案有关;而在第二件案子里,他保护了不幸的蒙特邦歇太太,使她免于身负谋害其丈夫前妻之女卡莱小姐的罪名——这个大家都还记得的年轻小姐,在那件事发生了六个月之后依然活着,而且还在纽约结了婚。我的朋友因为在一连串困难而又重要的案件里获得了成功,故而精神奕奕,因此我才能诱使他谈起了神秘的巴斯克维尔案的详情。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这个好机会,因为据我所知,他是不允许各案互相搅扰的,以免他那清晰的头脑由于回想过去的事而分散对目前工作的注意力。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都在伦敦,正准备出发作一次长途旅行,以便恢复爵士那深受刺激的神经。就在那天下午,他们来拜访了我们,因此,很自然地谈起了这个问题。 “事情的全部过程,”福尔摩斯说,“从自称为斯台普吞的那人的观点来看是简单明了的。虽然对咱们说来,一开始的时候无法得知他那些行动的动机,就连事实也只能知道一部分,因此就使得全部经过显得极为错综复杂了。我和斯台普吞太太已经谈过两次话了,这个案件现在已经完全搞清楚了,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不解之谜。在我那带有索引的案件统计表的B字栏里,你能找到几条有关这件事的摘记。”东西 “也许你愿意根据记忆把全案的梗概谈一谈吧。” “我当然愿意谈一谈罗,虽然我不能保证全部事实都能记住,思想的高度集中很能淹没对于过去的记忆。一个正在处理案件的律师能够就本案的问题和一个专家进行辩论,可是经过一两个星期的法庭诉讼之后就又忘得精光了。因此,在我的脑子里,后来的案子不断地代替了以前各案的地位,而卡莱小姐的事也就模糊了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案案情的回忆。明天也许又要来了什么小问题了,同样也会代替了美丽的法国姑娘和臭名远扬的阿波乌两案的地位。可是关于猎狗这个案件,我倒愿意尽可能正确地把它告诉你们,如果我遗忘了什么的话,你们再加以补充。 “我的调查毫无疑问地证实了,那巴斯克维尔家的画像并没有骗人,那个家伙确是巴斯克维尔家的人,他就是那个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罗杰曾带着极坏的名誉逃到南美洲去,传说他在那里没有结婚就死了。实际上,他结了婚,并且生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家伙和父亲同名,他和一位哥斯达黎加的美人贝莉儿·迦洛茜娅结了婚,在一次偷取了大批公款之后,他就改名凡戴勒逃到英格兰来了。在这里,他又在约克郡的东部开办了一所小学。他所以想搞一下这种事业是因为他在归途中偶尔结识了一个患有肺病的教师,他想利用这人的能力作一番成功的事业。可是这位福瑞泽教师死了,弄得这学校由名誉不佳直到变得臭名远扬了。凡戴勒夫妇感觉最好还是改姓斯台普吞,于是他就带着剩下的财产,带着未来的计划和对昆虫学的爱好迁到英格兰南部去了。我由大英博物馆得知,他在这一门学问里还是个公认的权威呢,而且有一种飞蛾是由于他在约克郡居住时期首先发现的,所以也就永久以凡戴勒为名了。* “咱们现在谈到他的那一段生活,确实会使咱们感到极大的兴趣。那家伙显然是在经过调查之后发现了,只有两个人有碍于他获得庞大的财产。我相信,在去德文郡的时候,他的计划还很模糊,可是从他带着自己的太太而又使她以妹妹的身分出现这一点来看,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是居心不良的。虽然他可能还没有确定整个阴谋的细节,可是显然他已想到将她用作钓饵了。他下定决心要把财产弄到手,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或是冒任何危险。他的第一步行动就是,首先把自己的家安置在邻近祖宅的地方,愈近愈好。 第二步就是培养起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邻人们的友情来。 “准男爵亲口告诉了他关于家族的猎狗的传说,因此也就为自己铺了一条死亡的道路。斯台普吞——我就还这样称呼他吧——知道了老头的心脏很衰弱,稍一惊吓就能致死,这些都是他从摩梯末医生那里知道的——他还听说,查尔兹爵士很迷信,并且十分相信那个可怕的传说。他那灵敏的头脑马上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既可置准男爵于死地,而且又几乎没有可能追究真正的凶手。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费了相当的心机设法使其实现。一个普通的阴谋计划者,利用一只凶恶的猎狗也就满足了。可是他还采用了人工的方法使这动物变得象魔鬼一样的可怕,这就要算是他的机智和天才了。那狗是他从伦敦福莱姆街的贩狗商人罗斯和曼格斯那里买来的,是他们所有的货色之中最强壮、最凶恶的一只了。他坐北德文郡铁路的车把它带回家来,为了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牵着狗穿过沼地走了很长的路。他已经在捕捉昆虫的时候学会了怎样走进格林盆泥潭去,因此能给那只猎狗找到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他就把它关在那里,待机使用。 “可是好机会不是很快就能来到的,夜间没法把那老绅士从家中引出来,好几次,斯台普吞带着他那猎狗埋伏在外面,可是毫无结果。就在这些次一无结果的跟踪追寻当中,他,或者不如说是他的同伙,被农民看到了,因此,那段魔狗的传说就又得到了新的证实。他曾希望过,他太太也许能将查尔兹引向毁灭,可是在这问题上,她竟表现出意想不到的不听话。她不肯把老绅士拖进情网,因为这样一来就可能把他交给了他的死敌,恐吓、甚至我连提都不愿提起的殴打,都没能动摇她的决心,她丝毫也不愿参预这件事,有一段时期,斯台普吞甚至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 “可是他在困难之中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由于查尔兹爵士对他已经产生了友情,就在帮助那可怜的女人劳拉·莱昂丝太太的那件事里请他负责掌管那一笔慈善金。由于他以单身汉的身分出现,所以他才能对她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他向她表示,如果她和丈夫离婚能获成功,他就和她结婚。可是他那计划突然面临了一个紧要关头,在摩梯末医生建议之下,查尔兹爵士正准备离庄园他去,他本人也假装同意这个意见,但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否则他所要加害的人一远离,他就会弄得鞭长莫及了。因此他就迫使莱昂丝太太写了那封信,恳求老头在去伦敦之前的晚上和她见一次面,随后又用听来似乎很有道理的一套理由使她未去赴约,这样一来,他就得到了一个久候未得的好机会。 “在傍晚的时候,他从库姆·特雷西坐车回来,有足够的时间弄回他的猎狗来,抹好发光涂料,再带着那畜生到栅门附近去,他知道,他一定能看到老绅士在那里等着。那狗受到了主人的怂使,跃过了栅门就向不幸的准男爵追了过去,他被追得一边喊叫一边顺着水松夹道飞奔下去。在那样阴暗的夹道里看到那只又大又黑、嘴眼都冒火的家伙在身后跳跃前进,确实是万分可怕,因此他就由于心脏病和恐惧过度的缘故在夹道的尽头倒地身亡了。那猎狗顺着多草的路边跑,而准男爵则在小路上跑,因此除了人的脚印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痕迹。那狗看到他躺下一动不动之后,也许走近前来,闻了一闻,可是发现他已死去之后就又转头离开了,就是在那时,它留下了摩梯末医生所看到的爪印。猎狗被叫了回去,并急忙地被赶回设在格林盆泥沼的狗窝去。这件神秘的事件使官厅感到莫名其妙,使乡下人大为吃惊,最后我们就接手调查了这件案子。 “关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死就说到这里为止吧。 你们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的手段用得狡猾之至,确实,几乎无法向真正的凶手提出控诉。他那唯一的同谋永远也不会泄露他的秘密,那古怪而难以想象的手法使得他那阴谋进行得更加顺利。与此案有关的两个女人,斯台普吞太太和劳拉·莱昂丝太太都对斯台普吞极为怀疑。斯台普吞太太知道他在暗算着老头儿,也知道有那只猎狗;莱昂丝太太对这两件事都不知道,可是她记得,暴死发生的时间正是并没有取消的约会的时间,而这个约会只有他知道,因此她也不无怀疑。但是,她俩都是在他的控制之下,而他对她们则一无所惧。全部阴谋的前一半是成功地实现了,可是剩下的还有更困难的呢。 “可能斯台普吞并不知道在加拿大还有一个继承人。可是不管怎样,他很快就能从他的朋友摩梯末医生那里知道了。摩梯末医生后来就详细地告诉了他关于亨利·巴斯克维尔到来的消息。斯台普吞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也许根本就不用等这个来自加拿大的陌生青年到德文郡来,在伦敦就可以把他弄死。自从他太太拒绝帮他设阱陷害老头儿以后,他已不再信任他的妻子了,他甚至不敢使她长时间离开自己,因为他怕这样会失去左右她的力量,正因为如此,他才带着她一起到伦敦去。我发现他们住在克瑞文街的梅克司波柔私人旅馆里,我曾派人到那旅馆去搜集证据。在那里,他就把太太关在房间里,而他就装上假胡须,跟踪着摩梯末医生,先到贝克街,后去车站,还到过诺桑勃兰旅馆。他太太对他的阴谋计划多少知道一些,可是她对丈夫怕得厉害——一种由于遭受过残暴的虐待而产生的恐惧——因此她不敢写信去警告那个她知道正处在危险之中的人,因为如果那封信落入斯台普吞之手的话,她的性命就会发生危险了。最后,我们都已知道了,她采取了权宜之计,她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凑成了那封信,用伪装的笔迹在信封上写了收信人的地址。那封信到了准男爵的手里,对他发出了第一次危险警告。 “弄一件亨利爵士的衣物对斯台普吞说来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一旦到了不得不用狗的时候,他就能有使狗闻味追踪的东西了,他马上以特有的机敏和大胆动起手来,我们可以肯定,旅馆的男女仆人一定都接受过不少的贿赂才来帮助他达到目的。可是碰巧,第一只弄到的皮鞋竟是新的,对他毫无用处,后来他就把它送还,并窃取了另一只——这件事对我们最有帮助了,因为他在我心里肯定地证实了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一只真正的猎狗,因为没有别的假设能够解释,为什么要急于弄到一只旧鞋,而对一只新鞋竟这样不感兴趣。越是稀奇古怪的事情就越值得仔细地加以检查,那看来似乎会使全案复杂化的一点,如果给以适当的考虑,并加以科学的处理,往往却正是最能说明问题之处。 “后来,第二天早晨,咱们的朋友又来拜访了咱们,他们一直都受着坐在马车里的斯台普吞的跟踪。从他对咱们的房子和我的面貌知道得那样清楚和他一般的行为来看,我感觉,斯台普吞的罪恶历史决非仅仅限于巴斯克维尔庄园案这一件事。据说在过去三年里,西部曾发生过四次大盗窃案,可是没有一件捉到了罪犯。最后一件是五月间在弗克斯吞场发生的,其特殊之处是:一个僮仆因为想要袭擒那带着面具的单身盗贼而被残酷地枪击致死。我相信斯台普吞就是这样地补充了他那日渐减少的财产,而且这些年来他一直就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早晨,当他成功地从我们手中逃掉并通过马车夫将我的姓名传达给我的时候,咱们已经领略了他的机智和大胆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我在伦敦已经接手办这件案子了,因此,他知道在那里再也得不到下手的机会了,他才回到了达特沼地,等待着准男爵的来临。” “等一下!”我说道,“无疑的,你已经如实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可是有一点你还没有解释到。当主人在伦敦的时候,那只猎狗怎么办呢?” “我曾注意到这件事,而且无疑是重要的。毫无问题,斯台普吞有一个亲信,虽然看来还不象是斯台普吞已经把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而受着他的左右。在梅利琵宅邸中有一个老男仆,名叫安东尼,他和斯台普吞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数年以前斯台普吞做小学校长的时期,因此他一定知道他的主人和女主人确是夫妇,这人已经从乡间逃跑不见了。‘安东尼’这个姓似乎在英格兰很不普通,而‘安托尼奥’这个姓在所有说西班牙话的国家和美洲说西班牙话的国家里同样也不普通。这个人,象斯台普吞太太一样,英文说得很好,可是带着奇怪的大舌头的味道。我曾亲眼看到这个老头经过斯台普吞所标出来的小路走过格林盆泥沼。因此,很可能是当他的主人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来照顾猎狗。虽然他或许从来也不知道养这只畜生是作什么用的。 “随后,斯台普吞夫妇就回到了德文郡。不久,亨利爵士和你就在那里跟上了他们。还要说一下我个人在那时的看法,也许你还能想得起来,当我检查那张上面贴着报纸铅印字的信的时候,我仔细地检查了纸里面的水印。在检查的时候,我把它拿在离眼睛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感觉出有一种象是白迎春花的香味。香水一共有七十五种,一个犯罪学专家应当每种都能分辨得出来。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在不只一件案子里,全靠能迅速辨别出香水的种类才破的案。那股香味说明,案子里面牵涉到一位女士,当时在我心里已经开始想到了斯台普吞夫妇。我就是这样地在到西部乡下去之前肯定了那猎狗,并且猜出了罪犯。* “我玩的把戏就是监视斯台普吞。可是,显然,如果我是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会干不成这件事了,因为那样一来,他就会大加小心了。因此,我就把大家——连你在内——全都欺骗了,当人家以为我还在伦敦的时候,我已秘密地到乡下来了。我所吃的苦,并不象你所想象得那样多,决不能让这些细微末节扰乱案件的调查工作。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库姆·特雷西,只有当必须去接近犯罪现场的时候,我才去住在沼地上的小屋里。卡特莱和我一同来了,他假扮成农村小孩,对我的帮助太大了。靠着他,我才能弄到食物和干净衣服,在我监视着斯台普吞的时候,卡特莱经常在监视着你,因此我的手就能抓住了所有的线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报告都能很快地送到我的手里,因为它们一到贝克街马上就被送到库姆·特雷西来了。那些报告对我有极大的帮助,特别是有关斯台普吞身世的碰巧是真实的那篇。我已能证明就是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了,并且总算准确地知道了我应当怎样去了解。那个逃犯和他与白瑞摩之间的关系确曾使案情相当复杂化起来,这一点已被你用很有效的办法澄清了,虽然我也通过自己的观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当你在沼地里发现了我的时候,我已把全部事实都弄清了,可是我还没有足以拿到陪审官面前去的罪证,甚至那晚斯台普吞企图谋杀亨利爵士,但结果却杀死了不幸的逃犯的事实都难以证明他有杀人罪。看样子除了当场捉他之外是别无他法了,而要这样做,咱们就得利用亨利爵士作为诱饵,使他处于单身行路和显然受不到任何保护的状况之下。咱们就这样做了,虽然使咱们的委托人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可是咱们终于凑全了罪证,并把斯台普吞驱向了毁灭。使亨利爵士暴身于危险之中,我承认,这只能说是我在处理此案过程之中的一大缺点,可是咱们无法预知,那畜生竟会显出那样可怕和骇人欲绝的样子,咱们也无法预知那使它能那么突然地向我们窜来的大雾的出现。咱们的任务的完成是付出了代价的,可是专家摩梯末医生向我保证说,这一代价的影响只是暂时的。一次长途旅行,不仅能够恢复咱们朋友深受打击的神经,并能医治他那心灵上的创伤,他对那位女士的爱情是深挚的。对他说来,在这件倒霉的事情里,最使人伤心的就是,他竟也受了她的骗。 “现在剩下需要说明的就是她在此中所扮演的角色了。无疑地,她是受着斯台普吞的左右的。其原因也许是爱情,也许是恐惧,更可能是两样都有,因为这决不是两种不可以同时存在的感情。这种控制的力量,至少是绝对有效的,在他的命令之下,她同意了装作是他的妹妹,虽然在他想要使她直接参加谋杀的时候,也发现了他对她的控制力还是有限的。 只要不把她的丈夫牵连进去,她就准备去警告亨利爵士,而且她也曾一再地确想这样做。看来斯台普吞似乎还有着嫉妒心,当他看到准男爵向女士求婚的时候,虽然这一点也是在他自己的计划之内,他还是忍不住要大发雷霆地出面干涉,这样一来就把他聪明地靠着强自抑制而掩盖起来的火暴性格暴露出来了。他用笼络感情的办法使亨利爵士经常到梅利琵宅邸来,以便早晚能获得他所期望的好机会,可是在事情危急的那一天,他太太突然和他对立起来。她已稍知那逃犯死亡的事,而且她也知道,亨利爵士来吃晚饭的那一傍晚,那只猎狗就关在外边的小屋里。她谴责了她丈夫预谋要干的罪行;他狂怒了,他第一次向她透露他已另有所爱。她那往日的柔顺突然变成了深深的仇恨,他看得出来,她会将他出卖的,因此他就把她捆了起来,以免她一得机会就去警告亨利爵士,无疑地,他是希望当全乡的人都把准男爵的死归之于他家的厄运的时候——他们当然会这样想——他就能争取他太太接受既成事实,并要她保守秘密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想,无论如何他是打错算盘了,即使咱们不到那里去,他的命运也同样是注定了的。一个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女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宽恕这样的侮辱的。我亲爱的华生,不参考摘记,我是无法更详细地给你叙述这一奇异的案件了。我不知道是否还剩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解释到。” “他是不能指望用他那只可怕的猎狗,象弄死老伯父那样地吓死亨利爵士的。” “那畜生很凶猛,而且只喂得半饱。它的外表即使没有把它所追踪的人吓死,至少也能使他丧失抵抗力。” “当然了。还剩下一个难题。如果斯台普吞继承了财产,他怎样来解释这样的事实呢:他——继承人——为什么一直更名改姓地隐居在离财产这么近的地方呢?他怎么能要求继承权而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和要求进行调查呢?” “这是一个绝大的困难,想要让我去解决这个问题,恐怕你是要求过高了。过去和现在的事我都调查过了。可是一个人将来会怎么样,这倒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斯台普吞太太曾经几次听到她丈夫谈论这个问题,有三条路可走:他也许要从南美洲要求继承这份财产,让当地的英国当局证明他的身份,这样可以根本不来英格兰就把财产弄到手;或者住在伦敦的短时期内采取隐蔽身份的办法;或者,还许找一个同谋,带着证明文件的证物,证明他的继承人的身份,可是对他收入的一部保留所有权。根据咱们对他的了解,他总是能设法解决这些困难的。啊,我亲爱的华生,咱们已经干了几个星期严肃认真的工作了,我想,咱们还是换换口味,今晚想些愉快的事吧。我在虞格诺戏院订了一个包厢。你听过德·雷兹凯[让·德·雷兹凯:波兰歌剧演唱家,1853年生于华沙。——译者注]演的歌剧吗?请你在半小时之内穿戴好,途中咱们还可以到玛齐尼饭店吃晚饭呢。” 带面纱的房客   如果考虑到福尔摩斯先生的业务活动已达二十三年之久,而在十七年当中我一直是他的合作者和案情记录者,那就会清楚地明了我手中掌握着数量庞大的资料。对我来说,问题总是如何选择,而不是如何找材料。在书架上有一长排逐年记录的文件,还有许多塞满了材料的文件递送箱,这一切不仅对于研究犯罪的人来说,即使对于研究维多利亚晚起社会及官方丑闻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完整的资料库。关于后者我可以说,凡是那些写过焦虑的信来要求给他们的家庭荣誉和著名祖先保守秘密的人,都是大可放心的。我朋友福尔摩斯特有的谨慎态度和高度职业感,在我选择材料时仍然起着作用,我绝不会滥用别人对我们的信托。然而,对于近来有人妄图攫取和销毁这些文件的行为,我是坚决反对的。此次事件的指使者是谁,我们早已知道,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如再发生类似行为,一切有关某政客、某灯塔以及某驯养的鸬鹚的全部秘密将公之于世。对此,至少有一个读者心里明白。   再者,也没有理由认为在每一案件中福尔摩斯都有机会显示他那特异的洞察力和观察分析的天才,这些我在回忆录中曾经不遗余力地描述过。有的时候他不得不费很大力气去摘果实,但有时果实自动掉在他怀里。而往往那最骇异的人间悲剧却是那些最不给他显示个人才能以机会的案件,现在我要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我稍稍改换了姓名和地点,除此而外,都是真实故事。   有一天上午——那是在一八九六年末——我收到福尔摩斯一张匆匆写就的条子,要我立即前去。赶到之后,我见他坐在香烟缭绕的屋里,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位略上年纪的、婆婆妈妈的、房东太太型的胖妇女。   “这是南布利克斯顿区的麦利娄太太,"我朋友抬手说道,“麦利娄太太不反对吸烟,华生,你可以尽情享受你的肮脏嗜好。麦利娄太太要讲一个有趣的事儿,它可能有所发展,那么你的在场将是有用的。”   “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麦利娄太太,如果我去访问郎德尔太太的话,我希望有个见证人在场。请你回去先对她说明这一点。”   “上帝保佑你,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她是非常急于见你的,就是你把全教区的人都带上她也不在乎。”   “那我们今天下午早一点去。在出发之前,我们得保证把事实掌握正确。咱们再来叙述一遍,那样可以帮助华生医生掌握情况。你刚才说,郎德尔太太住你的房子已经七年,而你只看见她的脸一次。”   “我对上帝发誓,我宁愿一次也没看见过!"麦利娄太太说。   “她的脸是伤得非常骇人的,对吧。”   “福尔摩斯先生,那简直不是人的脸。就是那么怕人。有一次送牛奶的人看见她在楼上窗口张望,送奶人吓得连奶桶都扔了,弄得前面花园满地都是牛奶。这就是她那脸。有一次冷不防我看见了她的脸,她立刻就盖上面纱了,然后她说:‘麦利娄太太,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不摘面纱了吧。'”   “你知道她的过去吗?”   “一点不知道。”   “她刚来居住的时候有什么介绍信吗?”   “没有,但她有的是现钱。预交的一季度房租立刻就放在了桌上,而且也不讲价钱。这个年头儿,象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客人呢?”   “她选中你的房子讲出什么理由了吗?”   “我的房子离马路远,比大多数别的出租房子更平静。另外,我只收一个房客,我自己也没有家眷。我猜想她大概试过别的房子,而我的房子她最中意。她要求的是平静,她不怕花钱。”   “你说她来了以后压根儿没有露出过脸,除了那次冷不防。这倒是一个奇特的事儿,非常奇特。难怪你要求调查了。”   “不是我要求,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来说,只要我拿到房租,我就知足了。没有比她更安静、更省事的房客了。”   “那又怎么成为问题的呢?”   “她的健康情况,福尔摩斯先生。她好象要死了,而且她心里有可怕的负担。有时候她喊'救命,救命啊!'有一次我听她喊'你这个残忍的畜生!你是魔鬼!'那次是在夜里,但是喊声全宅子里都听得见,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第二天一早上我就找她去了。‘郎德尔太太,'我说,‘要是你心里有什么说不出的负担,你可以找牧师,还有警察,他们总可以帮助你。''哎呀,我可不要警察!'她说,‘牧师也改变不了以往的事儿。但是,要是有人在我死之前知道我心里的事,我也可以松心一些。''哎,'我说,‘要是你不愿找正式警察,还有一个报上登的当侦探的那个人'——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她呀,一听就同意啦。‘对啦,这个人正合适,'她说,‘真是的,我怎么没想起来呢。麦利娄太太,快把他请来。要是他不肯来,你就说我是马戏团的郎德尔的妻子。你就这么说,再给他一个地名:阿巴斯·巴尔哇。'这个字条儿就是她写的,阿巴斯·巴尔哇。她说,如果他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人,见了地名他一定来。”   “是要来的,"福尔摩斯说。"好吧,麦利娄太太。我先跟华生医生谈一谈,这要进行到午饭时间。大约三点钟我们可以到你家。”   我们的客人刚刚象鸭子那样扭出去——没有别的动词可以形容她的行动方式——歇洛克·福尔摩斯就一跃而起钻入到屋角里那一大堆摘录册中去翻找了。在几分钟之内只听得见翻纸页的嗖嗖声,后来又听见他满意地咕哝了一声,原来是找到了。他兴奋极了,都顾不上站起来,而是象一尊怪佛一样坐在地板上,两腿交叉,四周围堆着大本子,膝上还放着一本。   “这个案子当时就弄得我很头疼,华生。这里的旁注可作证明。我承认我解决不了这个案子,但我又深信验尸官是错误的。你不记得那个阿巴斯·巴尔哇悲剧了吗?”   “一点不记得,福尔摩斯。”   “而你当时是与我一起去的。不过我个人的印象也很浅了。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另外当事人也没有请我帮忙。你愿意看记录吗?”   “你讲讲要点好吗?”   “那倒不难。也许听我一说你就会想起来当时的情景。郎德尔这个姓是家喻户晓的。他是沃姆韦尔和桑格的竞争者,而桑格是当年最大的马戏班子。不过,在出事的那时候,郎德尔已经成了酒鬼,他本人和他的马戏团都在走下坡路了。他的班子在伯克郡的一个小村子阿巴斯·巴尔哇过夜的时候发生了这个悲剧。他们是在前往温布尔顿的半路上,走的是陆路,当时只是宿营,而不是演出,因为村子太小,不值得表演。   “他们带有一只雄壮的北非狮子,名叫撒哈拉王。郎德尔和他妻子的习惯是在笼子内表演。这里有一张正在演出的照片,可以看出朗德尔是一个魁梧的、野猪型的人,而他妻子是一个十分体面的女人。在验尸时有人宣誓作证说,当时狮子已表现出危险的征兆,但人们总是由于天天接触而产生轻视心理,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征兆。   “一般总是由郎德尔或他妻子在夜晚喂狮子。有时一人去,有时两人同去,但从来不让别人去喂,因为他们认为,只要他们是喂食者,狮子就会把他们当恩人而不伤害他们。七年以前的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一起去了,并且发生了惨剧,其详细情况从来没有弄清楚过。   “在接近午夜时分,整个营地的人都被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马夫和工人纷纷从各自的帐篷里拿着灯笼跑出来,举灯一瞧,看见可怕的情景。郎德尔趴在离笼子十来米的地方,后脑向内塌陷,上面有深深的爪印。笼门已打开,而就在门外,郎德尔太太仰卧在地,狮子蹲在她身上吼叫着。她的脸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谁也没想到她能生还。在大力士雷奥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下,几个马戏演员用长竿将狮子赶走,它一下跳回笼子。大家立刻把门关上了。但狮子是怎么出来的,却是一个谜。一般猜想,两个人打算进笼内,但刚一开门狮子就跳出来扑倒了他们。在证据中唯一有启发性的一点,就是那女人在被抬回过夜的篷车后,在昏迷中总是喊'胆小鬼!胆小鬼!'她直到六个月以后才恢复到能作证的程度,但验尸早已照常举行了,理所当然的判决就是事故性死亡。”   “难道有别的可能吗?"我说。   “你这样说也是有理由的。但是有那么一两点情况,总是使伯克郡警察局年轻的埃德蒙不满意。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后来他被派往阿拉哈巴德去了。我介入这个事儿,就是由于他来访问我,边抽烟边谈了这个案子。”   “他是一个瘦瘦的、黄头发的人吗?”   “正是。我就知道你会记起来的。”   “他担心的是什么呢?”   “他和我都是不放心的。问题在于,怎么也难于想象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你从狮子的角度来设想吧。它被放出。它干什么呢?它向前跳了五、六步,到郎德尔面前。他转身逃跑——爪印是在后脑——但狮子把他抓倒。然后,不向前逃走,它反而转身向女人奔去。她在笼边,狮子把她扑倒,咬了她的脸。她在昏迷中的叫喊好象是说她丈夫背弃了她。但是那时他还能帮她吗?你看出破绽了吧?”   “是的。”   “还有一点。我想起来了。有证据指出,就在狮子吼和女人叫的同时,还有一个男人恐怖的叫声。”   “当然是郎德尔了。”   “如果他的头骨已经内陷,大概很难再听见他的叫声。至少有两个证人谈到有男人的叫喊声混在女人的尖叫声中。”   “我认为到了那时全营地的人都在叫喊了,至于其他疑点,我倒有一种解释。”   “我愿意倾听。”   “他们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当狮子出来时,他们离笼子十米远。女人想冲入笼子关上笼门,那是她唯一的避难地。她朝笼子奔去,刚要到门口,狮子跳过去把她扑倒。她恨丈夫转身逃走而刺激的狮子更加狂暴,如果他们和狮子针锋相对,也许会吓退它。所以她喊'胆小鬼!'”   “很巧妙,华生!但有一点白璧微瑕。”   “有什么漏洞?”   “如果两人都在十米处,狮子怎么出来的呢?”   “会不会是仇人给放出来的?”   “那为什么狮子平时跟他们一起玩耍,跟他们在笼内表演技巧,这次却扑向他们了呢?”   “也许那个仇人故意激惹了狮子。”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有几分钟没说话。   “华生,有一点对你的理论有利。郎德尔有不少仇人。埃德蒙对我说,他喝酒之后狂暴不堪。他是一个魁梧的暴徒,逢人就胡骂乱抽。我想,刚才客人说的郎德尔太太夜里喊魔鬼,就是梦见死去的亲人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获得事实以前咱们的猜测都是没用的。好吧,华生,食橱里有冷盘山鸡,还有一瓶勃艮地白葡萄酒。让咱们在走访之前先补充一下精力吧。”   当我们的马车停在麦利娄太太家前面时,我们看见她的胖身体正堵在门口,那是一座简单而平静的房子。显然她的主要用意是怕失去一位宝贵的房客,所以她在带我们上去之前先嘱咐我们千万不要说或做什么可以使她失去这位房客的事。我们答应了她,就随她走上一个铺着破地毯的直式楼梯,然后被引进了神秘房客的房间。   那是一间沉闷、有霉味、通风不良的房子,这也是不足为怪的,因为主人从不出去。这个女人,由于奇怪的命运,从一个惯于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的人变成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了。她坐在阴暗屋角里的一张破沙发上。多年不活动,使她的身材变粗了,但那身子当初肯定是美的,现在也还丰满动人。她头上戴着一个深颜色的厚面纱,但剪裁起短,露出一张优美的嘴和圆润的下巴。我可以想象,她以前是一位丰姿不凡的女人。她的音色也很抑扬好听。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姓氏对你并不陌生,"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是的,太太,不过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对你的情况感兴趣。”   “我恢复健康以后,当地侦探埃德蒙先生曾找我谈话,我听他说的。我对他没说实话。也许说实话更聪明一些。”   “一般地说,讲实话是最聪明的。但是你为什么对他说谎呢?”   “因为另一个人的命运与我的话有关。我明知他是一个无价值的人,但我还是不愿由于毁了他而良心不安。我们的关系曾经是这么接近——这么接近!”   “现在这个障碍消除了吗?”   “是的,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当局呢?”   “因为另外还有一个人需要考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我受不了警察法庭审讯所带来的流言蜚语。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要死个清静。我还是想找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来,把我的可怕经历告诉他,这样我去世以后也会真相大白。”   “太太,我很不敢当。同时我也是一个负有社会责任的人,我不能应允你当你说完以后我一定不会报告警方。”   “我同意你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我是很了解你的人格和你的工作方式的,因为这些年来我都在拜读你的事迹。命运所留给我的唯一快乐就是阅读,因此社会上发生的事情我很少遗漏不读。不管怎么说吧,我愿意碰碰运气,任凭你怎么利用我的悲剧都可以。说出来我就松心了。”   “那我和我的朋友是愿意听你讲的。”   那妇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男人的照片。他显然是一个职业的杂技演员,一个身体健美的人,照像时两只粗壮的筋臂交叉在凸起的胸肌之前,在浓胡须下面嘴唇微笑地张开着——这是一个多次征服异性者的自满的笑。   “这是雷奥纳多,"她说。   “就是作证的那个大力士吗?”   “正是。再瞧这张——这是我丈夫。”   这是一个丑陋的脸——一个人形猪猡,或者不如说是人形野猪,因为在野性上它还有强大可怕的一面。人们可以想象这张丑恶的嘴在盛怒的时候喷着口水一张一合地大叫,也可以想象这双凶狠的小眼睛对人射出纯是恶毒的目光。无赖,恶霸,野蛮——这些都清楚地写在这张大下巴的脸上了。   “先生们,这两张照片可以帮助你们了解我的经历。我是一个在锯末上长大的贫穷的马戏演员,十岁以前已经表演跳圈了。还在我成长时,这个男人就爱上我了,如果他那种情欲可以叫做爱的话。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我成了他的妻子。从那一刻起,我就生活在地狱里,他就是折磨我的魔鬼。马戏班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对我的虐待。他背弃我去找别的女人。我一抱怨,他就把我捆起来用马鞭子抽打。大家都同情我,也都厌恨他,但他们有什么法子呢?他们都怕他,全都怕他。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可怕的,喝醉时就象一个凶狠的杀人犯。一次又一次,他因打人和虐待动物而受传讯,但他有的是钱,不怕罚款。好的演员都离开我们了,马戏班开始走下坡路。全靠雷奥纳多和我,加上小格里格斯那个丑角,才把班子勉强维持下来。格里格斯这个可怜虫,他没有多少可乐的事儿,但他还是尽量维持局面。   “后来雷奥纳多越来越接近我。你们看见他的外表了,现在我算是知道在这个优美的身躯里有着多么卑怯的精神,但是与我丈夫相比,他简直是天使。他可怜我,帮助我,后来我们的亲近变成了爱情——是很深很深的热烈爱情,这是我梦寐以求而不敢奢望的爱情。我丈夫怀疑我们了,但我觉得他不仅是恶霸而且还是胆小鬼,而雷奥纳多是他唯一惧怕的人。他用他特有的方式报复,就是折磨我比以前更厉害了。有一天夜里我喊叫得太惨了,雷奥纳多在我们篷车门口出现了。那天我们几乎发生惨案,过后我的情人和我都认为早晚会出惨祸。我丈夫不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想办法叫他死。   “雷奥纳多有着聪明巧妙的头脑。是他想出的办法。我不是往他身上推,因为我情愿步步跟着他走。但我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我们做了一个棒子——是雷奥纳多做的——在铅头上他安了五根长的钢钉,尖端朝外,正好象狮子爪的形状。用这棒子打死我丈夫,再放出狮子来,造成狮子杀死他的证据。   “那天我跟我丈夫照例去喂狮子的时候,天色一片漆黑。我们用锌桶装着生肉。雷奥纳多隐蔽在我们必经的大篷车的拐角上。他动作太慢,我们已经走过去了,他还没下手。但他轻轻跟在了我们背后,我听见棒子击裂我丈夫头骨的声音了。一听见这声音,我的心欢快地跳起来。我往前一冲,就把关着狮子的门闩打开了。   “接着就发生了可怕的事儿。你们大概听说过野兽特别善于嗅出人血的味道,人血对它们有极大的引诱力。由于某种奇异本能,那狮子立刻就知道有活人被杀死了。我刚一打开门闩它就跳出来,立刻扑到我身上。雷奥纳多本来有可能救我。如果他跑上来用那棒子猛击狮子,也许会把它吓退。但他丧了胆。我听见他吓得大叫,后来我看见他转身逃走。这时狮子的牙齿在我脸上咬了下去。它那又热又臭的呼吸气息已经麻痹了我,不知道疼痛了。我用手掌拼命想推开那个蒸气腾腾、沾满血迹的巨大嘴巴,同时尖声呼救。我觉得营地的人惊动起来,后来我只知道有几个人,雷奥纳多、格里格斯,还有别人,把我从狮子爪下拉走。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直过了沉重的几个月才好转过来。当我恢复了知觉,在镜子里看见我的模样时,我是多么诅咒那个狮子啊!——不是因为它夺走了我的美貌,而是因为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福尔摩斯先生,这时我只剩下一个愿望,我也有足够的钱去实现它。那就是用纱遮上我的脸使人看不见它,住在一个没有熟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去。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事情,我也就这样做了。一只可怜的受伤的动物爬到它的洞里去结束生命——这就是尤金尼亚·郎德尔的归宿。”   听完这位不幸的妇女讲述她的生气,我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伸出他那长长的胳臂拍了拍她的手,表现出在他来说已是罕见的深深的同情。   “可怜的姑娘!"他说道,“可怜的人!命运真是难以捉摸啊。如果来世没有报应,那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残酷的玩笑。但雷奥纳多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后来没有再看见或听说过他。也许我这样恨他是错的。他还不如去爱一个狮口余生的畸形儿呢,那是我们用来表演的东西之一。但一个女人的爱不是那样容易摆脱的。当我在狮子爪下时,他背弃了我,在困苦中他离开了我,但我还是下不了狠心送他上绞架。就我自己来说,我不在乎对我有什么后果,因为世界上还有比我现存的生命更可怕的吗?但我顾及了他的命运。”   “他死了吗?”   “上个月当他在马加特附近游泳时淹死了。我在报纸上看见的。”   “后来他把那个五爪棒怎样处理了?这个棒子是你叙述中最独特、最巧妙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营地附近有一个白垩矿坑,底部是一个很深的绿色水潭。也许是扔在那个潭里了。”   “说实在的,关系也不大了,这个案子已经结案。”   “是的,"那女人说,“已经结案了。”   我们这时已经站起来要走,但那女人的声调中有一种东西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注意。他立刻转过身去对她说: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他说。“你没有权利对自己下手。”   “难道它对别人还有任何用处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呢?对于一个缺乏耐心的世界来说,坚韧而耐心地受苦,这本身就是最可宝贵的榜样。”   那女人的回答是骇人的。她把面纱扯掉,走到有光线的地方来。   “你能受得了吗?"她说。   那是异常可怖的景象。脸已经被毁掉,没有语言能够形容它。在那已经烂掉的脸底,两只活泼而美丽的黄眼睛悲哀地向外望着,这就更显得可怕了。福尔摩斯怜悯而不平地举起一只手来。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间屋子。   两天以后,我来到我朋友的住所,他自豪地用手指了指壁炉架上的一个蓝色小瓶。瓶上有一张红签,写着剧毒字样。我打开铺盖,有一股杏仁甜味儿。   “氢氰酸?”我说。   “正是。是邮寄来的。条子上写着:‘我把引诱我的东西寄给你。我听从你的劝导。’华生,咱们可以猜出寄信的勇敢女人的名字。”   第二块血迹   我原来打算发表《格兰其庄园》之后,不再写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辉煌事   迹了。这并不是因为缺少素材,还有几百个案例没有使用过;也不是因为读者对于这位卓越   人物的优秀品格和独特方法失掉了兴趣。真正的原因是福尔摩斯先生不愿意再继续发表他的   经历。其实,记录他的事迹对他的侦缉工作是有好处的,但是他一定要离开伦敦,到苏塞克   斯丘陵地带去研究学问和养蜂,所以很不喜欢继续发表他的经历,而且再三叮咛要我尊重他   的意愿。我对他说,我已经向读者表明,《第二块血迹》发表之后,即将结束我的故事,而   且用这样一个重要的国际性案件做为全书的结尾,是最恰当不过了。所以,最后我得到他的   同意,小心谨慎地给公众讲一讲这个事件。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细节可能显得不很清   楚,请公众谅解我不能不有所保留的苦衷。   某一年秋天,年代不能讲明,请读者原谅,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有两位驰名欧洲的客人   来到我们贝克街的简陋住所。一位是著名的倍棱格勋爵,他曾两度担任英国首相。他的鼻梁   高高耸起,两目炯炯发光,相貌显得十分威严。另一位肤色黝黑,面目清秀,举止文雅,虽   然不到中年,可是看样子阅历很广。他就是崔洛尼·候普——负责欧洲事务的大臣,英国最   有前途的政治家。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堆满文件的长沙发椅上,从他们忧虑而焦急的神色可以   看出,他们到这里来,一定是有要事相求。首相那青筋凸起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雨伞的象牙   柄,他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憔悴、冷漠的脸上现出无限的忧愁。那位欧洲事务大臣也心   神不安地时而捻捻胡须,时而又摸摸表链坠。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八点钟我发现有重要文件遗失,赶忙告诉了首相。遵从首相   的意见,我们立即来找你。”   “您通知警察了吗?”   首相说起话来迅速而又果断——众所周知,他总是这样讲话的:“没有,我们不能这样   做。通知警察就意味着把文件公之于众,这正是我们所不希望的。”   “先生,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文件非常重要,一旦公之于众很容易、或者说很可能会引起欧洲形势复杂   化。甚至说战争与和平的问题完全取决于此都不过分。追回文件一事,必须绝对保密,否则   也就毫无必要,因为盗窃文件的目的正是为了公布文件的内容。”   “我明白了。崔洛尼·候普先生,请您准确地叙述一下文件是在什么情况下丢失的。”   “好,福尔摩斯先生,几句话便可以说清楚。我们六天以前收到一封信,是一位外国君   主寄来的。这封信事关重大,因此我不敢放在保险柜里,而是每天带到白厅住宅街我的家   中,锁在卧室的文件箱里。昨天晚上还在那儿,这是千真万确的。我换衣服吃晚饭的时候,   打开箱子,看见文件还在里面。今天上午就不见了。文件箱一整夜全放在我卧室梳妆台镜子   旁边。我和我的妻子睡觉都很轻。我们二人都敢肯定夜里没有人进到屋里,可是文件却不见   了。”   “您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七点半。”   “您睡觉前做了哪些事?”   “我的妻子出去看戏了。我一直坐在外屋等她。到十一点半我们才进卧室睡觉。”   “也就是说,文件箱放在那儿有四小时没人看守。”   “除了我自己的仆人和我妻子的女仆早晨可以进屋以外,其他任何时间绝不允许任何人   走进屋内。这两个仆人是可靠的,在我们这里工作已经相当久了。此外,他们二人谁也不可   能知道在我的文件箱里放着比一般公文更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有这封信呢?”   “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您的妻子一定知道了?”   “不,先生。直到今天上午丢了这封信我才对她说。”   首相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说:“先生,我早就知道您的责任感是很强的。我深信这样一封重要信件的保密问题   会重于家庭中的个人情感。”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点了点头。   “蒙您过奖。今天早晨以前我和我的妻子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这封信。”   “她会猜出来吗?”   “不,她不会,谁也不会猜出来的。”   “您以前丢过文件吗?”   “没有,先生。”   “在英国还有谁知道有这样一封信呢?”   “昨天通知了各位内阁大臣有这样一封信,每天内阁会议都强调保密,特别在昨天的会   上首相郑重地提醒了大家。天啊,过了几个小时我自己便丢失了这封信!"他用手揪住自己   的头发,神情极为懊丧,就连他那英俊的面容也变得十分难看。我们猛然看出他是个为人热   忱、感情容易冲动、而且非常敏感的人。随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贵的神情,语气也温   和起来了。   “除了内阁大臣之外,还有两名、也可能是三名官员知道这封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可   以保证在英国再没有别人知道此事了。”   “可是国外呢?”   “我相信除了写信人以外,国外不会有人看见过这封信。我深信写信人没有通过他的大   臣们,这件事不是按照通常的官方渠道办的。”   福尔摩斯考虑了一会儿。   “先生,我不得不问一下,这封信的中心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丢失这封信会造成这样重   大的后果?”   这两位政治家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首相浓眉紧皱。他说:“信封又薄又长,颜色是   淡蓝的。信封上面有红色火漆,漆上盖有蹲伏的狮子的印记。收信人的姓名写得大而醒   目……”   福尔摩斯说:“您说的这些情况很重要,值得重视,可是为了调查,我总要追本溯源。   信的内容是什么?”   “那是最重要的国家机密,我不好告诉你,并且我以为这也不必要。如果你能施展你的   能力找到我所说的信封和信,你会受到国家的奖赏,我们将会给你我们权限所允许的最大报   酬。”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带微笑,站了起来。   他说:“你们二位是英国最忙的人,可是我这个小小的侦探也很忙,有很多人来访。我   非常遗憾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帮助你们,继续谈下去是浪费时间的。”   首相立即站了起来,两只深陷的眼睛里射出凶光,一种使全体内阁大臣都望而生畏的目   光。他说:“对我这样说话……"可是,他忽然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又重新坐了下来。   有一两分钟,我们都静坐着,没有人讲话。这位年迈的政治家耸了耸肩,说道:“福尔摩斯   先生,我们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你是对的,只有完全信任你,你才能采取行动。”   那位年轻的政治家说:“我同意您的意见。”   “我相信你和你的同事华生大夫的声誉,所以我将要把全部事情告诉你们。我也相信你   们有强烈的爱国心,因为这件事一旦暴露出来,便会给我们国家带来不可想象的灾难。”   “您可以放心地信任我。”   “一位外国君主,对于我国殖民地发展很快感到愤慨而写了这封信。信是匆匆忙忙写成   的,并且完全出于他个人的意见。调查说明他的大臣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同时,这封信写得   也很不合体统,其中有些词句,还带着挑衅性质,发表这封信将会激怒英国人。这会引起轩   然大波,我敢说这封信如果发表,一星期之后将会引起战争。”   福尔摩斯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交给了首相。   “是的,正是他,这封信不知怎么丢失了,它可能引起几亿英镑的损耗和几十万人的牺   牲。”   “您通知写这封信的人没有?”   “通知了,先生,刚才发了密码电报。”   “或许写信的人希望发表这封信。”   “不,我们有理由认为写信的人已经感到这样做太不慎重,并且过于急躁了。如果这封   信公之于众,对他自己国家的打击要比对英国的打击还沉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公布这封信符合哪些人的利益呢?为什么有人要盗窃并且公布这封   信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牵涉到紧张的国际政治关系了。如果你考虑一下目前欧洲的政   局,就不难看出这封信的动机。整个欧洲大陆是个武装起来的营垒,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军事   联盟,大不列颠保持中立,维持着它们之间的平衡。如果英国被迫和某个联盟交战,必然会   使另一联盟的各国占优势,不管它们参战与否。你明白了吗?”   “您讲得很清楚。也就是说,是这位君主的敌人想要得到并且发表这封信,以便使发信   人的国家和我们的国家关系破裂。”   “是的。”   “如果这封信落到某个敌人的手中,他要把这封信交给谁呢?”   “交给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一位大臣。也许目前持信的人,正乘火车急速前往目的   地。”   崔洛尼·候普先生低下头去,并且大声呻吟了一下。首相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说:   “亲爱的朋友,你很不幸,谁也不能责怪你。你没有疏忽大意。福尔摩斯先生,事情你全了   解了,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生们,你们认为找不到这封信,便会发生战争吗?”   “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那么,先生们,请准备打仗吧。”   “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很难说信一定找不回来了。”   “请考虑一下这些情况,可以想象,夜里十一点半以前,文件已经拿走了,因为候普先   生和他的妻子从那时期直到发现信件丢失为止,这段时间全在屋内。那么信件是在昨天晚上   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被盗走的,很可能是七点半过一点的时候,因为偷信的人知道信在文   件箱内,一定想尽早拿到手。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信在哪儿呢?谁也没有理由扣压这封信。   信很快便会传到需要这封信的人手中。我们还有什么机会找到信,或是弄清信在哪儿?所以   信是无法弄到了。”   首相从长沙发椅上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的完全合乎逻辑,我感到我们确实是无能为力了。”   “为了研究这件事,我们假设信是女仆或是男仆拿走的……”   “他们都是老佣人,并且经受过考验。”   “我记得您说过,您的卧室是在二楼,并且没有门直接通到楼外,有外人从楼外去那儿   不会不被人看见。所以一定是您家里的人拿走的。那么这个小偷把信件交给谁了呢?交给了   一个国际间谍,或是国际特务,这些人我是熟悉的。有三个人可以说是他们的领头人,我首   先要一个一个地调查,看看他们是否还在。如果有一个人失踪了,尤其是从昨天晚上不见   了,那么,我们便可以得到一点启发,知道文件到哪儿去了。”   欧洲事务大臣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出走呢?他完全可以把信送到各国驻伦敦的大使   馆。”   “我想不会的。这些特务是独立地进行工作,他们和大使馆的关系常常是紧张的。”   首相点点头表示同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你说得有道理。他要把这样宝贵的东西亲手送交总部。你要采   取的步骤是可行的。候普,我们不要因为这件不幸的事情而忽略了其他事务。今天如果有新   的进展,我们将会告诉你,并且请你告诉我们关于你调查的结果。”   两位政治家向我们告别后,庄严地离开了。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默默地点上烟斗,坐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我打开晨报,全   神贯注读着一件昨天夜里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正在这时,我的朋友长叹一声,站了起   来,并把他的烟斗放在壁炉架上。   他说:“只能这样着手解决,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情况十分严重,不过还不是完全绝望   的。现在需要我们弄清谁拿走了这封信,可能信还在他手中没有交出去。对于这些人说来,   无非是个钱的问题,我们有英国财政部支付,不怕花钱。只要他肯出卖,我就要买,不管花   多少钱。可以想象到这个偷信的人把持着这封信,看看这一方能付多少钱,再试试另一方。   只有三个人敢冒这样大的危险,奥勃尔斯坦,拉若泽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我要分别去找他   们。”   我向我手中的晨报瞟了一眼。   “是高道尔芬街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吗?”   “是的。”   “你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被杀害了。”   在我们破案的过程中,他常常使我吃惊,而这一次我看到我使他吃了一惊,不免心中十   分高兴。他惊讶地凝视着报纸,然后从我手中夺过去。下面就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我正在读的一段。   <<威斯敏斯特教堂谋杀案>>   昨晚在高道尔芬街十六号发生了一起神秘的谋杀案。这条街位于泰晤士河与威斯敏斯特   教堂之间,议院楼顶的倒影几乎可以遮住它,幽静的街道两旁全是十八世纪的旧式住宅。十   六号是栋小巧精致的楼房,伦敦社交界有名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在这里已经居住多年   了。他平易近人,曾享有英国最佳业余男高音演员的声誉。卢卡斯先生,现年三十四岁,未   婚,家中有一名女管家波林格尔太太和一名男仆米尔顿。女管家住在阁楼上,很早便就寝   了。男仆当晚不在家,外出探望住在汉莫尔斯密的一位朋友。晚十点以后,家中只有卢卡斯   先生一人,此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尚待查清,到了十一点三刻,警察巴瑞特巡逻经过高道尔芬   街,看到十六号的大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却没有人答应。他看见前面的屋子里有灯光,   便走进过道又继续敲门,仍然没有动静。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屋里乱得不象样子,家   具几乎全都翻倒在屋子的一边,一把椅子倒在屋子正中央。死于非命的房主倒在椅子旁,一   只手仍然抓着椅子腿,一定是刀子扎进他的心脏后,他当即身亡。杀人的刀子是把弯曲的印   度匕首,是原来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品的东方武器。凶杀的动机不象是抢劫,因为屋内的贵重   物品并没有丢失。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很有名,同时也很受大家喜爱,所以他的悲惨而神   秘的死亡一定会引其他众多朋友们的深切关心和同情。   福尔摩斯过了一会儿问:“华生,你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过是个偶然的巧合。”   “巧合!他就是我们刚才说过的三个人中最可能登台表演的人物,正在这场戏上演的时   刻,他惨死了。从情况看来大半不会是巧合,当然还不能说得很准确。亲爱的华生,这两件   事可能是互相关联的,一定是互相关联的。我们正是要找出它们互相之间的关系。”   “现在警察一定全知道了!”   “不。他们只知道他们在高道尔芬街所看到的。至于在白厅住宅街发生的事,他们肯定   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只有我们两件事全知道,并且能够弄清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不   管怎么说,有一点使我怀疑卢卡斯,这就是:从威斯敏斯特教堂区的高道尔芬街到白厅住宅   街步行只需要几分钟。可是,我说的其他两个间谍都住在伦敦西区的尽头。因此,卢卡斯要   比其他二人容易和欧洲事务大臣的家人建立联系或是得到消息,虽然这件事本身是小事,但   是考虑到作案时间只发生在几小时之内,那么这一点也许就是重要的了。喂!谁来了?”   赫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进来,盘内有一张妇女的名片。福尔摩斯看了看名片,好象看到   一线希望,又随手把名片递给了我。他对赫德森太太说:“请希尔达·崔洛尼·候普夫人上   楼来。”   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那天早上我们接待了两位名人之后,一位伦敦最可爱的妇女又光   临了。我常听人说起倍尔明斯特公爵的幼女的美貌,但是无论是别人对她的赞美还是她本人   的照片,都不曾使我料到她竟长得这样纤柔婀娜,容貌是那样艳丽无比。然而,这样一位妇   人,在那个秋天的上午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却不是美丽。她的双颊虽然十分可爱,但是由   于感情激动而显得苍白;双眼虽然明亮,但是显得急躁不安;为了尽力控制自己,她那薄薄   的嘴唇也紧紧地闭拢着。当她笔直地站在门边时,最先映入我们眼帘的不是她的无比美丽而   是她的极度恐惧。   “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来过这里吗?”   “不错,太太,他来过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福尔摩斯冷淡地点了点头,并且指着椅子请她坐下。   “夫人,您使我很为难。请您坐下讲您有什么要求,不过我恐怕不能无条件地答应一   切。”   她走到屋子另一边,背对着窗户坐下来。那风度真象个皇后,身材苗条,姿态优雅,富   有女性的魅力。   她的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时而握在一起,时而松开,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对   您开诚布公,同时希望您对我也能十分坦率。我和我丈夫几乎在所有的事情上是完全互相信   任的,只不过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政治问题。在这方面他总是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告诉   我。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家中昨夜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我知道丢失了一个文件。但是因为这是   个政治问题,我丈夫就没有对我完全讲清楚。事情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应该彻底了解这件   事。除了几位政治家之外,您是唯一了解情况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告诉我出了什   么事,可能导致什么结果。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详情。请您不要因为怕损害我丈夫的利   益而不肯对我说,因为只有充分相信我,他的利益才能有所保证,这一点他早晚是会明白   的,请您告诉我究竟丢失的是什么文件呢?”   “夫人,您所问的是不能说的。”   她叹了口气并用双手遮住了脸。   “夫人,您要明白,我只能这样做。您的丈夫认为不应当让您知道这件事;那么我,由   于职业的缘故,并且在发誓保守秘密之后,知道了全部事实,难道我能随便说出他不允许讲   的话吗?您还是应该去问他本人。”   “我问过他。我到您这儿来是万不得已的。福尔摩斯先生,您既然不肯明确地告诉我,   那么您能够给我一点启发吗?这样对我也会很有帮助的。”   “夫人,这一点启发指的是什么呢?”   “我丈夫的政治生涯是否会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而受到严重的影响呢?”   “除非事情得到纠正,否则是会产生严重后果的。”   “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象疑难全解决了似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从我丈夫对于此事刚一显出震惊起,我便明白,丢   失这个文件将会在全国引起可怕的后果。”   “如果他这样说,我当然不会有异议。”   “丢失文件所造成的后果是什么性质的呢?”   “不,夫人,您所问的,不是我应该回答的。”   “那么我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能责怪您讲话过于严谨,而我相信   您也不会说我不好,因为我希望分担他的忧虑,虽然他不愿意这样做。我再一次请求您不要   对他说我来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下,她那美丽而又焦虑的面容又一次留给我深深的印   象,还有她那受惊的目光和紧闭着的嘴。她走出了房门。   起初的裙子摩擦的窸窣声渐渐听不见了,接着前门砰然一响,声音完全消失了。这时,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华生,女性属于你的研究范围。这位漂亮的夫人在耍什么把戏呢?她   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呢?”   “当然,意图她讲得很清楚,而她的焦虑也是很自然的。”   “哼!华生,你要想想她的表情、她的态度、她的压抑着的焦虑不安和她一再提出的问   题。你知道她是出身于一个不肯轻易表露感情的社会阶层。”   “的确,她的样子是很激动的。”   “你还要记住,她一再恳切地对我们说,只有她了解到一切,才对她丈夫有利。她说这   话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你一定注意到了,她坐在那儿设法使阳光只照到她的背部,她不想让   我们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是这样的,她特别挑了那把背光的椅子坐下。”   “妇女们的心理活动是很难猜测的。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怀疑过玛尔给特的那位妇   女,这你大概还记得,从她鼻子上没有擦粉而得到启发,终于解决了问题。你怎能这样轻信   呢?有时她们一个细小的举动包含了很大的意义,一个发针或一把卷发火剪就可以显露出她   们的反常。华生,早安。”   “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高道尔芬街和我们苏格兰场的朋友们一起消磨今天上午。我们的问题和   艾秋阿多·卢卡斯有直接关系,不过,究竟采取什么方法解决,我现在是毫无办法。事情还   没有发生便得出看法,这样做是极大的错误。我的好华生,请你值班接待客人,我尽量回来   和你一起吃午饭。”   从那天算起,三天过去了,福尔摩斯一直很沉默,凡是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在沉思默   想,而外人却以为他很沮丧。他出出进进,不停地吸烟,拿起小提琴拉两下又丢开,不时坠   入幻想,不按时吃饭,也不回答我随时提出的问题。显然,他的调查进行得很不顺利。关于   这个案件,他什么也不说,我只是从报纸上知道一些片断,例如逮捕了死者的仆人约翰·米   尔顿,但是随后又释放了。验尸官提出申诉说这是一件蓄意谋杀案,但是弄不清楚案情以及   当事人。杀人动机不明。屋内有很多贵重物品,都丝毫未动,死者的文件也没有翻动。详细   地检查了死者的文稿书信等,得知他热衷于研究国际政治问题,非常健谈,是个出色的语言   学家,往来信件很多,他和几个国家的主要领导人都很熟悉,但是从他抽屉里的文件中没有   发现值得怀疑之处。至于他和女人的关系,很杂乱,但都交往不深。他认识许多女人,但是   女朋友很少,也没有一个为他所爱。他没有特殊的生活习惯,他的行为循规蹈矩。他的死亡   是很神秘的,也可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逮捕仆人约翰·米尔顿,那不过是沮丧失望之余的一点措施,以免人们议论当局无   所行动。这个仆人那天夜里到汉莫尔斯密去看望朋友,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是充分的。从   他动身回家的时间推算,他到达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还没有人发现这件凶杀案。但是他   解释说当晚夜色很好,他步行了一段路程,所以,他是十二点到家的,到家后就被这件意外   的惨案吓得惊惶失措。他和他主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在这个仆人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些死者的   物品,引人注目的是一盒刮脸刀,但是他说这是主人送他的,而且女管家也证实了此事。卢   卡斯雇用米尔顿已有三年,值得注意的是卢卡斯没有带米尔顿去过欧洲,有时卢卡斯在巴黎   一住便是三个月,而米尔顿只是留在高道尔芬街看家。至于女管家,出事的夜里,她什么也   没听到,如果有客人来的话,她说也是主人自己去请进来的。   我从报纸上一连三个上午都没有看到侦破此案的消息。如果福尔摩斯知道更多的情况的   话,至少他没有讲出来。但是,他告诉我,侦探雷斯垂德把所掌握的情况都告诉了他,我也   相信他能够迅速了解破案的进展情况。直到第四天上午,报上登载了从巴黎拍来的一封很长   的电报,似乎就解决了全部问题。电文如下:    巴黎的警察已经有所发现〔据《每日电讯报》报道〕,这可以揭示艾秋阿多·卢卡斯   先生惨死之谜。读者或许还记得,卢卡斯先生是本周星期一夜间在高道尔芬街自己的住室内   被人用匕首行刺致死的。他的男仆曾受到怀疑,后经查证因他不在犯罪现场而释放。昨日有   几名仆人向巴黎警察当局报告他们的主人亨利·弗那依太太精神失常。她居住在奥地利街某   处的一栋小房子里。经有关卫生部门检查,证实弗那依太太长期以来患有危险的躁狂症。据   调查,弗那依太太本周星期二自伦敦归来,有证据说明品行踪与威斯敏斯特教堂凶杀案有   关。经验证和多方核对照片之后,当局认为M·亨利·弗那依与艾秋阿多·卢卡斯,事实上   是一个人,死者由于某种原因,分别在巴黎和伦敦轮流居住。弗那依太太是克里奥尔人,性   情古怪,很易激动,因忌妒而转为颠狂,据估计病人可能由于颠狂发作而持匕首行凶,以致   轰动整个伦敦。目前,对于星期一晚间病人的全部活动尚未查清。但是,星期二清晨,在查   林十字街火车站上,有一名容貌酷似她的妇女,由于外貌奇异、举止狂暴而引仆人们的特别   注意。因此,有关人士认为或者是病人因处于颠狂状态而杀了人,或者是由于行凶杀人,致   使病人颠狂症复发。目前,她尚不能连贯地叙述她的过去,并且医生们认为使她恢复理智是   无望的。有人证明,有一位妇女,本周星期一晚上在高道尔芬街曾一连几个小时地凝视着那   栋房子,她也许就是弗那依太太。   福尔摩斯快吃完早饭的时候,我给他读了这段报道,并说:“福尔摩斯,你对于这段报   道怎样看呢?”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说:“华生,你真能把话闷在心中不说。过去三天里我   没给你讲什么,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现在从巴黎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同样没有多大用   处。”   “和卢卡斯之死总还有较大的关系吧?”   “卢卡斯的死只是个意外的事件,它和我们的真正目标——找到文件并使欧洲避免一场   灾难相比,实在是小事一件。过去三天里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两天我几   乎每过一小时就收到一次政府方面的报告,可以肯定整个欧洲,不管在哪里,目前都没有不   安的迹象。如果这封信丢失了,不,不可能丢失,如果丢失了,信又在哪儿呢?谁拿着这封   信呢?为什么要扣压这封信呢?这个问题真象是一把锤子,日夜敲着我的脑子。卢卡斯的死   和丢失信件,这真是巧合吗?他收没收到过信呢?如果收到了,为什么他的文件里却没有   呢?是不是他的疯狂的妻子把信拿走了呢?这样的话,信是不是在她巴黎的家中呢?我怎样   才能搜到这封信而不引起巴黎警察的怀疑呢?亲爱的华生,在这个案子上,不但罪犯和我们   为难,连法律也和我们作对。人人都妨碍我们,可是事情又很重大。如果我能顺利地解决这   个案子,那将是我平生事业的最大光荣。啊,又有最新的情况!"他匆忙地看了一眼刚刚交   到他手中的来信,说:“好象雷斯垂德已经查出重要的情况,华生,带上帽子,我们一同走   到威斯敏斯特教堂区去。”   这是我第一次到现场,这栋房子比较高,外表显得很陈旧,但是布局严谨,美观大方,   结实耐用,它带着十八世纪的风格。雷斯垂德正由前面窗户那儿往外张望,一个高个子警察   打开门,请我们进去,雷斯垂德走上前来热情地表示欢迎。我们走进去一看,除了地毯上有   一块难看的、形状不规则的血迹以外,什么痕迹都没有。一小块方形地毯,摆在屋子正中   央,四周是由小方木块拼成的美丽的旧式地板,地板擦得很光滑。壁炉上面的墙上挂满缴获   的武器,行凶的武器就是墙上挂着的一把匕首,靠窗户放着一张贵重的写字台,屋里的一切   摆设如油画、小地毯、以及墙上的装饰品,无不显得精美而豪华。   雷斯垂德问:“看到巴黎的消息了吗?”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们的法国朋友这次似乎抓住了要害,他们说得有道理,当时是她敲门。这是意外的   来客,因为卢卡斯很少和外界接触,因为卢卡斯不能让她待在街上,所以才开门让她进去。   弗那依太太告诉卢卡斯她一直在找他,并且责备了他。事情总是互相联系着的,匕首挂在墙   上,所以,用品来很方便。但是并不是一下就刺死了,你看椅子全倒在一边,而且卢卡斯手   里还拿着一把椅子,他想用椅子挡开卢卡斯太太。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象发生在眼前   一样。”   福尔摩斯睁大了眼睛,看着雷斯垂德。   “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一件小事,但是你会感兴趣的,因为它很奇怪,正象你所   说的是反常的。这和主要事实无关,至少从表面看来无关。”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这一类案件发生以后,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现场,派人日夜看守,不准   动任何东西,也确实没有人动过什么东西。今天上午我们把这个人埋葬了,调查也进行完   了,所以我们想到屋子也要打扫一下。这块地毯没有固定在地板上,只是摆在那里。我们碰   巧掀了一下地毯,发现……”   “什么?你发现……”   福尔摩斯的面部表情由于焦急而显得有些紧张。   “我敢说一百年你也猜不出我们发现了什么。你看见地毯上的那块血迹了吗?大部分血   迹已经浸透过地毯了吧?”   “应该是这样。”   “可是白色的地板上相应的地方却没有血迹,对这一点你不感到很奇怪吗?”   “没有血迹!可是,一定——”   “尽管你说一定应该有,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   他握住地毯的一角,一下子翻了过来,以便证实他所说的。   “不,地毯下面和上面的血迹是同样的,一定会留有痕迹。”   雷斯垂德弄得这位著名的侦探迷惑不解,因而高兴得格格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来给你看谜底。是有第二块血迹,但是和第一块位置不一样。你可以看得很清   楚。”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地毯的另一角掀开,立刻,这一块洁白的地板上露出一片紫红色的血   迹。"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简单,这两块血迹本来是一致的,但是有人转动了地毯。地毯是方形的,而且没有   钉住,所以容易移动。”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警察不需要你告诉我们地毯一定转动过了。这是很明显的,因为   地毯上的血迹是应该正好盖住地板上的血迹。我要知道的是,谁移动了地毯,为什么?”   我从福尔摩斯呆滞的神情上看出他内心十分激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雷斯垂德,门口的那个警察是不是一直看守着这个现场呢?”   “是的。”   “请按照我的意见做,你仔细盘问他一下。不过,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带到后面的   屋里,你单独和他谈,他也许会承认。问问他为什么居然敢让别人进来,而且还把他单独留   在屋里。不要问他是不是让人进来了,你就说你知道有人进来过,逼问他,告诉他只有坦白   才有可能得到谅解。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雷斯垂德走了,福尔摩斯这才欢喜若狂地对我说:“华生,你瞧吧!"他掩饰不住内心   的激动,精神大振,一反刚才平静的神态。他迅捷地拉开地毯,立即匍匐在地板上,并且试   图抓平地板的每块方木板。他用指甲不断地掀着木板,忽然,有一块木板活动了。它象箱子   盖一样,从有活页的地方向上翻起。下面有一个小黑洞,福尔摩斯急忙把手伸进去,但是,   抽回手时,他又生气又失望地哼了一声。洞里是空的。   “快,华生,快,把地毯放好!"刚刚扣上那块木板,并把地毯放好,便听见了雷斯垂   德在过道里的说话声音。他看见福尔摩斯懒散地靠着壁炉架,无所事事,显得很有耐心,一   边用手遮住嘴,打着呵欠。   “福尔摩斯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恐怕你会不耐烦了吧?他已经承认了。麦克弗   逊到这儿来,让这两位先生听听你办的好事。”   那个高个子警察,羞得满脸通红,一脸后悔的样子,悄悄溜进屋来。   “先生,我确实是没想做坏事。一位年轻的妇女,昨天晚上走到大门前,她弄错了门牌   号码。我们就谈了起来。一个人整天在这儿守着,实在很寂寞。”   “那么,后来怎样呢?”   “她想看看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凶杀。她说她在报上看到了。她是个很体面又很会说话的   女人。我想让她看看没有什么关系。她一看见地毯上的血迹,立刻就跌倒在地板上,躺在那   儿象死了一样。我跑到后面弄了点水来,但还是没能让她醒过来。我就到拐角的'常春藤商   店'买了一点白兰地,可是等我拿回白兰地以后,这位妇女已经醒过来,并且走掉了。我想   她可能是感到不好意思,不愿意再见我。”   “那块地毯怎么会移动了呢?”   “我回来的时候,地毯是弄得有些不平了。你想,她倒在地毯上,而地毯贴着光滑的地   板又没有固定住。后来我就把地毯摆好。”   雷斯垂德严肃地说:“麦克弗逊,这是个教训,你欺骗不了我。你一定认为你玩忽职守   不会被发现,可是我一看到地毯马上就知道有人到屋里来过了。没丢什么东西,这是你的运   气,不然的话,你少不了要吃点苦头的。福尔摩斯先生,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把你请来,真   是对不起。不过,我以为两块血迹不在一起或许会使你感兴趣。”   “不错,我很感兴趣。警察,这位妇女只来过一次吗?”   “是的,只来过一次。”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广告要应聘去打字的,走错了门,一位很温柔很和蔼的年   轻妇女。”   “个子高吗?漂亮吗?”   “一点不错,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妇女,可以说是漂亮的。也许有人要说她很漂   亮。她说:'警官,请让我看一眼!'她有办法,会哄人。我本来想让她只从窗户探头看看,   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她打扮得怎么样?”   “很素雅,穿着一件拖到脚面的长袍。”   “在什么时间?”   “天刚刚黑。我买白兰地回来的时候,人们都在点灯。”   福尔摩斯说:“很好。走吧,华生,我们还要到别处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雷斯垂德仍然留在前面的屋子里,那位悔过的警察给我们开   了门。福尔摩斯走到台阶上,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件东西。这位警察目不转睛地凝视   着,脸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喊道:“天啊!"福尔摩斯把食指贴在嘴唇上,表示不让警察说   话,然后又伸手把这件东西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得意洋洋地走到街上,这时他放声笑了。他   说:“妙极了!我的朋友,你瞧吧,最后一场的幕布已经拉开了。你放心,不会有战争,崔   洛尼·候普先生的光辉前程不会受到挫折,那位不慎重的君主不会因为这封信受到惩罚,首   相不必担心欧洲情况会复杂化。只要我们用一点策略,谁也不会因为这件不幸的大事而有半   点倒霉。”   我心中对于这样一位特殊人物,感到十分的羡慕。   我不禁喊道:“你把问题解决了?”   “华生,还不能这样说。还有几点疑问仍象以前一样没有弄清。但是我们了解的情况,   已经够多的了,如果还是弄不清其他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的过失。现在我们直接去白厅住   宅街,把事情结束一下。”   当我们来到欧洲事务大臣官邸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要找的却是希尔达·崔洛   尼·候普夫人。我们走进了上午用的起居室。   这位夫人愤懑地红着脸说:“福尔摩斯先生!您实在太不公平,不宽厚了。我已经解释   过了,我希望我到您那儿去的事要保密,免得我丈夫说我干涉他的事情。可是您却到这里   来,借此表示您和我有事务联系,有意损害我的名声。”   “夫人,不幸的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既然受托找回这件非常重要的信件,只能请求您   把信交到我手中。”   这位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她美丽而丰润的脸骤然变了颜色。她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身体   摇晃起来,我以为她要晕倒。她强打精神,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她脸上各种复杂的表情一   时完全被强烈的愤懑和惊异所掩盖住了。   “福尔摩斯先生,您——您侮辱我。”   “夫人,请冷静一点,这些手法没有用,您还是交出信来。”   她向呼唤仆人的手铃那儿奔去。   “管家会请您出去的。”   “希尔达夫人,不必摇铃。如果您摇铃,我为了避免流言所做的一切诚恳的努力将会前   功尽弃。您交出信来,一切都会好转。如果您和我协作,我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如果您与   我为敌,那么我就要揭发您。”   她无所畏惧地站在那儿,显得非常威严。她的眼睛盯着福尔摩斯的眼睛,好象是要把福   尔摩斯看透似的。她的手放在手铃上,但是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摇。   “您想要吓唬我,福尔摩斯先生。您到这里来威胁一个妇女,这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   事。您说您了解一些情况,您了解的是什么呢?”   “夫人,请您先坐下。您如果摔倒会伤了自己的。您不坐下,我不讲话。”   “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五分钟。”   “希尔达夫人,一分钟就够了。我知道您去过艾秋阿多·卢卡斯那儿,您给了他一封   信;我也知道昨天晚上您又巧妙地去过那间屋子;我并且知道您怎样从地毯下面隐蔽的地方   取出这封信。”   她凝视着福尔摩斯,脸色灰白,有两次她气喘吁吁,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您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您疯了。”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取出一小块硬纸片。这是从像片上剪下来的面孔部分。   福尔摩斯说:“我一直带着这个,因为我想也许有用。那个警察已经认出这张照片   了。”   她喘了一口气,回身靠在椅子上。   “希尔达夫人,信在您的手中,事情还来得及纠正。我不想给您找麻烦。我把这封丢失   的信还给您丈夫,我的责任就完成了。希望您接受我的意见,并且对我要讲实话。这是您最   后的机会。”   她的勇其实在令人赞叹。事已至此,她还不想承认失败。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和您说一遍,您简直是荒谬。”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希尔达夫人,我为您感到遗憾。我为您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一切全白费了。”   福尔摩斯摇了一下铃。管家走了进来。   “崔洛尼·候普先生在家吗?”   “先生,他十二点三刻回到家来。”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的表,说:“还有一刻钟。我要等候他。”   管家刚一走出屋门,希尔达夫人便跪倒在福尔摩斯脚下,她摊开两手,仰头看着福尔摩   斯,眼里满含泪水。   她苦苦地哀求说:“饶恕我吧,福尔摩斯先生,饶恕我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告诉   我的丈夫!我多么爱他啊!我不愿意让他心里有一点不愉快的事情,可是这件事会伤透他的   心的。”   福尔摩斯扶起这位夫人。"太好了,夫人,您终于明白过来了。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信   在哪儿?”   她急忙走到一个写字台旁,拿出钥匙开开抽屉,取出一封信,信封很长,颜色是蓝的。   “福尔摩斯先生,信在这儿,我发誓没有拆开过。”   福尔摩斯咕哝着说:“怎样把信放回去呢?快,快,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文件箱在哪   儿?”   “仍然在他的卧室里。”   “多么幸运啊!夫人,快把箱子拿到这儿来!”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扁箱子走来。   “您以前怎样打开的?您有一把复制的钥匙?是的,您当然有。开开箱子!”   希尔达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箱子开了,里面塞满文件。福尔摩斯把这封信塞到靠下   面的一个文件里,夹在两页之间。关上了箱子,锁好之后,夫人又把它送回卧室。   福尔摩斯说:“现在一切就绪,只需要等候你的丈夫了。还有十分钟。希尔达夫人,我   出了很大的气力来保护您,您应该用这十分钟坦率地告诉我,您干这种不寻常的事的真正目   的是什么?”   这位夫人大声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把一切全告诉您。我宁愿把我的右手切断,也   不愿意让我丈夫有片刻的烦恼!恐怕整个伦敦再不会有一个女人象我这样爱自己的丈夫了,   可是如果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尽管我是被迫的,他也决不会原谅我的。因为他非常重视   他的名望,所以他不会忘记或是原谅别人的过失的,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要搭救我!我的   幸福,他的幸福,以及我们的生命全都受到威胁!”   “夫人,快讲,时间很短了!”   “先生,问题出在我的一封信上,我结婚前写的一封不慎重的信,愚蠢的信,是在我的   感情一时冲动下写的。我的信没有恶意,可是我丈夫会认为这是犯罪。他如果读了这封信,   他便再也不会信任我了。我曾经想把这件事忘掉。可是后来卢卡斯这个家伙写信告诉我,信   在他的手中,并且要交给我的丈夫。我恳求他宽大为怀。他说只要我从文件箱里把他要的文   件拿给他,他便可以把信还给我。我丈夫的办公室里有间谍,告诉了卢卡斯有这样一封信。   他向我保证我丈夫不会因此受到损害。福尔摩斯先生,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应该怎么办   呢?”   “把一切都告诉您丈夫。”   “不行,福尔摩斯先生,不行!一方面是导致幸福的毁灭,另一方面是件非常可怕的   事,去拿我丈夫的文件。可是在政治问题上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而爱情和信任的重要   性,我是十分理解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拿了文件!我取了钥匙的模子。卢卡斯给了我一把   复制的钥匙。我打开文件箱,取出文件并且送到高道尔芬街。”   “到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我按照约定的方式敲门,他开了门,我随他走进屋中,可是大厅的门我没有关严,因   为我怕和这个人单独在一起。我记得我进去的时候,外面有一个妇女。我们的事情很快办完   了。我的那封信摆在他的桌子上。我把文件交给了他,他还给了我那封信。正在这时候,房   门那里有声音,又听见门道有脚步声,卢卡斯赶忙掀平地毯,把文件塞到一个藏东西的地   方,然后又盖上地毯。   “这以后的事简直象是个恶梦。我看到一个妇女,黑黝黝的面孔,神色颠狂,还听到她   讲话的声音,她讲的是法语,她说:'我没有白等,终于让我发现了你和她在一起!'他二人   很凶狠地搏斗起来。卢卡斯手里拿着一把椅子,那个妇女手中有把闪亮的刀子。当时的场面   可怕极了,我立即冲出屋子去,离开了那栋房子。第二天早上我便在报纸上看到了卢卡斯被   杀死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因为我拿回了我的信。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会带来什么后   果。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我不过用新的苦恼替代了旧的。我丈夫失去文件后的焦虑   使我心神不安。我当时几乎就要跪倒在他脚下,向他讲清是我拿的文件。可是这意味着我要   说出过去的事。我那天早上到您那儿去是想弄清我犯的错误的严重性。从我拿走文件那一刻   起,我就一直想怎样把文件弄回来。要不是卢卡斯当时藏起了那封信,我也就不会知道信藏   在什么地方。我怎样走进屋子呢?我接连两天去看了那个地方,可是门总是关着。昨天晚上   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我怎么拿到的,忽已经听说过了。我把文件带回来,想要销毁,因为   我没有办法还给我丈夫这个文件而又不必承认错误。天啊,我听到他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了!”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激动地冲进屋内。   他说:“有什么消息,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消息?”   “有点希望。”   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谢谢上帝!首相正来和我一起吃午饭。他可以来听听吧?   他的神经是非常坚强的,可是我知道自从出了这件事以后,他几乎没有睡过觉。雅可布,你   把首相请到楼上来。亲爱的,我想这是一件政治上的事情,过几分钟我们就到餐厅和你一起   吃午饭。”   首相的举止是镇静的,但是从他激动的目光和不停地颤动着的大手上,我知道他也象他   的年轻同事一样十分激动。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你有好消息?”   我的朋友回答:“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弄清。可能失落文件的地方,我全调查过了,   没有找到,但是我敢肯定不必耽心有危险。”   “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不行的。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火山顶上。我们一定要把事情弄个   水落石出才行。”   “有找到文件的希望,所以我才来到这里。我越想越觉得文件不会离开您的家。”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文件拿出去了,现在一定已经公布了。”   “会有人拿走文件而只是为了要藏在他家里的吗?”   “我不相信有人把信拿走了。”   “那么信怎么会不在文件箱里呢?”   “因为我知道信不在别处。”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了!"他急速地走到门旁。"我的妻子在哪儿呢?我要告诉她   事情顺利结束了,希尔达!希尔达!"我们听到他在楼梯上呼喊的声音。   首相望着福尔摩斯,眼球骨碌碌地转着。   他说:“先生,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文件怎么会又回到箱子里了呢?”   福尔摩斯笑着避开了那一对好奇的眼睛。   “我们也有我们的外交秘密。"他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帽子,转身向屋门走去。   格兰其庄园   一八九七年冬末一个下霜的早晨,黎明时分,有人推动我的肩膀,我醒来一看原来是福   尔摩斯。他手里拿着蜡烛,带着焦急的面容,俯身告诉我发生了一件紧急案子。   他喊道:“快,华生,快!事情十分急迫。什么也不要问,穿上衣服赶快走!”   十分钟后我们乘上马车。马车隆隆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直奔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天   色已经微微发亮,在伦敦的灰白色晨雾中时而可以朦胧地看到一两个上早班的工人。福尔摩斯裹在厚厚的大衣里一言不发,我也是同样,因为天气很冷,而且我们也没吃早饭。   在火车站上我们喝过热茶,走进车厢找到座位,这时才感到身体逐渐暖和过来。火车是   开往肯特郡的,一路上福尔摩斯不停地讲着,我只是听。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大声读   道:               肯特,玛尔舍姆,格兰其庄园                      下午三点三十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希望你能够立刻协助我解决这桩极特殊的案件。处理这一类案件正是你的特长。现在   除去已把那位夫人放开之外,现场一切东西全未移动,我请求你火速赶来,因为单独留下优   斯塔斯爵士是不妥当的。                  您的忠实朋友     斯坦莱·霍普金   福尔摩斯说:“霍普金找我到现场有七次,每次确实都很需要我的帮助。我想你一定已   经把他的案子全收到你的集子里去了,当然我承认你很会选材,这弥补了你叙述不够得力的   缺陷。但是你看待一切问题总是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科学破案的角度,这样就毁   坏了这些典型案例的示范性。你把侦破的技巧和细节一笔带过,以便尽情地描写动人心弦的   情节,你这样做,只能使读者的感情一时激动,并不能使读者受到教育。”   我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亲爱的华生,我是要写的。你知道,目前我很忙,但是我想在我的晚年写一本教科   书,要把全部侦查艺术写进去。我们现在要侦查的象是一件谋杀案。”   “这么说你认为优斯塔斯爵士已经死了?”   “我想是这样的。霍普金的信说明他心情相当激动,可是他并不是易动感情的人。我想   一定是有人被害,等我们去验尸。如果是自杀,他不会找我们的。信中谈到已把夫人放开,   好象是在发生惨案的时候,她被锁在自己的屋中。华生,这个案件是发生在上流社会里,你   看信纸的质地很好,上面有E、B两个字母组成的图案做为家徽,出事地点是个风景如画的   地方。霍普金不会随便写信的,所以我们今天上午一定够忙的。凶杀是在昨天夜里十二点以   前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呢?”   “算一下火车往来以及办事的时间就可以知道。出事后要找当地的警察,警察还要报告   苏格兰场,霍普金要去现场,还要发信找我,这至少需要一整夜。好,齐赛尔贺斯特火车站   已经到了,我们这些疑问马上就会得到解决。”   在狭窄的乡村小道上我们匆匆忙忙地走了两英里,来到一座庭园的门前。一个看门的老   人走过来,给我们打开了大门,他憔悴的面容证实这里确实发生了不幸的事件。一进富丽堂   皇的庭园,就看见两排老榆树,恰好形成一条林荫道,通向一座低矮而宽敞的房屋,正面有   帕拉弟奥式的柱子。房屋①的中央部分被常春藤覆盖着显得十分古老陈旧,但是从高大的窗   户可以看出,这栋房子进行过改建,并且有一侧完全是新建的。年轻机智的霍普金正站在门   道里迎接我们,看样子显得很焦急。   --------------   ①帕拉弟奥(1518年,1580年),意大利建筑家。——译者注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大夫,你们来了我真高兴。不是情况紧急,我是不会如此冒昧   的。现在夫人已经苏醒过来,她把事情讲得很清楚,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不多了。你还记得路   易珊姆那伙强盗吗?”   “怎么,就是那三个姓阮达尔的吗?”   “是的,父亲和两个儿子。毫无疑问是他们干的。两周以前他们在西顿汉姆做了案,有   人发现后报告了我们。这么快就又害了人,真是残酷,一定是他们干的。一定要把他们绞   死!”   “那么优斯塔斯爵士死了?”   “是的,他的头部被通条打破了。”   “车夫在路上告诉我,爵士的姓名是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   “不错。他是肯特郡最大的富翁。夫人正在盥洗室,真可怜,她遭遇了这样可怕的事,   我刚一看见她的时候,她简直象是个半死的人。你最好见见她,听她给你们叙述一下。然后   我们再一起去餐厅查看。”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是个很不平常的人,象她这样仪态优柔、风度高雅、容貌美丽的女人   我还很少看到。她有白皙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加上她那秀丽的面容,真   可谓天姿国色。可是这桩不幸的事件使她神情阴郁,脸色憔悴。她的一只眼睛红肿,可以看   出,她不仅忍受着精神上的、而且还忍受着肉体上的痛苦。她的女仆——一个神色严厉的高   个子妇女,正用稀释了的醋不停地给她冲洗眼睛。夫人品惫地躺在睡椅上。我刚一进屋就看   出,她那灵敏的、富有观察力的目光以及脸上的机警的神情表明:她的智慧和勇气并没有被   这桩惨案所动摇。她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的晨服,身旁还放着一件镶有白色金属起的黑色餐   服。   她厌倦地说:“霍普金先生,所发生的事情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替我重复一遍   呢?不过,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我就再讲一次。他们去过餐厅了吗?”   “我想还是让他们先听夫人讲讲为好。”   “既然如此,我就再重复一遍,我一想到餐厅里的尸体,就感到非常恐怖。"她浑身颤   抖,抬起手来挡住脸,这时宽大晨服袖口向下滑动,露出她的前臂。福尔摩斯惊讶地喊道:   夫人,您受伤不止一处!这是怎么一回事?   红肿的伤痕。她匆忙地用衣服把它盖住。并且说道:“没有什么。这和夜里的惨案没有关   系。你和你的朋友都请坐,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是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的妻子。我结婚已经有一年了。我们的婚姻是不幸的,   我想没有必要掩盖这一点。即使我想否认,我的邻居们也会告诉你的。对于婚后双方的关   系,也许我也应负一部分责任。我是在澳大利亚南部比较自由、不很守旧的环境中长大的,   这里拘谨的、讲究礼节的英国式生活不合我的口味。不过主要的原因是由另外一件人所共知   的事情引起的,那就是:布莱肯斯特尔爵士已经嗜酒成癖,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小   时,也会使人感到烦恼。把一个活泼伶俐的妇女整日整夜地拴在他身边,你能想象出这是多   么无法忍受的事吗?谁要是认为这样的婚姻不能解除那简直就是犯罪,是亵渎神圣,是败坏   道德。你们荒谬的法律会给英国带来一场灾难,上帝是会制止一切不义行为的。”她从睡椅   上坐直身子,两颊涨红,她的眼睛从青肿的眼眶里发出愤怒的光芒。那个神色严厉的女仆有   力而又温和地把夫人的头部放回到靠垫上,她愤怒的高亢的说话声渐渐变成了激动的呜咽。   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昨天夜里,所有的仆人全象往常一样睡在这所房子新建的那一边。这栋房子正中部分   包括起居室、它后面的厨房以及我们楼上的卧室。我的女仆梯芮萨住在我卧室上面的阁楼。   这个正中部分没有别人住,无论什么声音都不会传到新建的一侧惊醒仆人们。这些情况强盗   们一定都知道,否则他们决不会这样肆无忌惮。   “优斯塔斯爵士大约十点半休息。那时仆人们都已经回到他们自己的屋子。只有我的女   仆还没有睡,她在阁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听候吩咐。在我上楼前总要亲自去各处看看是不是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这是我的习惯,因为优斯塔斯是靠不住的。我总是先到厨房、食起室、   猎枪室、弹子房、客厅,最后到餐厅。我走到餐厅的窗户前,窗户上还挂着厚窗帘,我忽地   感到一阵风吹到脸上,这才看到窗户还开着。我把窗帘向旁边一掀,呵,迎面竟站着一个宽   肩膀的壮年人,他象是刚刚走进屋里。餐厅的窗户是高大的法国式的窗户,也可以当作通到   草坪的门。当时我手中拿着我卧室里的蜡烛台,借着蜡烛的微光,我看见这个人背后,还有   两个人正要进来。我吓得退后了一步,这个人立即向我扑来。他先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又卡   住我的脖子。我正要开口喊,他的拳头便狠狠地打在我的眼睛上,把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是   昏过去了好几分钟,因为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已经把叫佣人的铃绳弄断,把我紧   紧地缚在餐桌一头的一把橡木椅子上。我全身被缚得很牢,一点也动不了,嘴里塞着手绢,   喊不出声。正在这时我倒霉的丈夫来到餐厅。显然他是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声音,所以他是有   准备的。他穿着睡衣和睡裤,手里拿着他喜欢用的黑刺李木棍。他冲向强盗,可是那个年纪   较大的早已蹲下身子从炉栅上拿起了通条,当爵士走过的时候,他凶猛地向爵士头上打去。   爵士呻吟一声便倒下了,再也未动一动。我又一次昏过去,我失去知觉的时间大概还是几分   钟。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他们从餐具柜里把刀叉拿出,还拿了一啤酒,每人手中有个玻   璃杯。我已经说过,一个强盗年纪较大有胡子,其他两个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他们可能是一   家人——父亲带着两个儿子。他们在一起耳语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看看是否已把我缚紧。   后来,他们出去了,并且随手关上了窗户。又过了足足一刻钟我才把手绢从口里弄出去,这   时我喊叫女仆来解开我。其他的仆人们也听到了,我们找来警察,警察又立即和伦敦联系。   先生们,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希望以后不要让我再重复这段痛苦的经历了。”   霍普金问:“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福尔摩斯说:“我不想再使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感到不耐烦,也不想再耽误她的时间了。   然后他对女仆说:“在我去餐厅以前,希望你讲讲你看到的情况。”   她说:“这三个人还没有走进屋子,我就已经看见他们了。当时我正坐在我卧室的窗户   旁,在月光下我看到大门那儿有三个人,但是那时我没有把这当回事。过了一个多小时以   后,我听见女主人的喊声,才跑下楼去,看见这可怜的人儿。正象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爵士   倒在地板上,他的血和脑浆溅了满屋子。我想这些事使她吓昏过去,她被绑在那儿,衣服上   溅了许多血点。要不是这位澳大利亚阿得雷德港的玛丽·弗莱泽女士,也就是这位格兰其庄   园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变得性格坚强,那她一定会失掉生活的勇气了。先生们,你们询问她   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现在她该回到自己的屋里,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了。”   这个瘦削的女仆象母亲般温柔地把她的手搭在女主人肩上,把她领走了。   霍普金说:“她俩一直在一起。这位夫人是由她从小照料大的,十八个月前夫人离开澳   大利亚,她也随同来到了英国。她的名字叫梯芮萨·瑞特,这种女仆现在没处找了。福尔摩   斯先生,请从这边走。”   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原来那种浓厚的兴致已经消失了,我知道这是由于案情并不   复杂,丧失了它的吸引力。看来事情只剩下逮捕罪犯,而逮捕一般罪犯又何必麻烦他呢?此   刻我的朋友眼睛中流露出的烦恼,正象一个学识渊博的专家被请去看病,却发现患者只是一   般疾病时所感到的那种烦恼。不过格兰其庄园的餐厅倒是景象奇异,足以引起福尔摩斯的重   视,并且能够再度激其他那渐渐消失的兴趣。   这间餐厅又高又大,屋顶的橡木天花板上刻满了花纹,四周的墙壁上画着一排排的鹿头   和古代武器,墙壁下端有橡木嵌板。门的对面是刚才谈过的高大的法国式窗户,其右侧有三   扇小窗户,冬季的微弱阳光从这里射进来,其左侧有个很大很深的壁炉,上面是又大又厚的   壁炉架。壁炉旁有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两边有扶手,下面有横木。椅子的花棱上系着一根紫   红色的绳子,绳子从椅子的两边穿过连到下面的横木上。在释放这位妇人的时候,绳子被解   开了,但是打的结子仍然留在绳子上。这些细节只是后来我们才注意到,因为我们的注意力   完全被躺在壁炉前虎平地毯上的尸体吸引住了。   一眼看上去,死者大约四十岁,体格魁梧,身材高大。他仰卧在地上,又短又黑的胡须   中露出呲着的白牙。他两手握拳放在头前,一根短粗的黑刺李木棍横放在他的两手上。他面   色黝黑,鹰钩鼻,本来相貌倒还英俊,而现在却是面孔歪曲,狰狞可怖。显然他是在床上听   到声音的,因为他穿着华丽的绣花睡衣,裤腿下露出来一双光着的脚。他的头部伤得很重,   屋子里到处都溅满鲜血,可见他所受到的那致命的一击是非常凶狠的。他身旁放着那根很粗   的通条,猛烈的撞击已经使它折弯。福尔摩斯检查了通条和尸首。   然后他说道:“这个上了年纪的阮达尔,一定是个很有力气的人。”   霍普金说:“正是这样。我有关于他的一些材料,他是个很粗暴的家伙。”   “我们要想抓到他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一点也不困难。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去向,以前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既然我们知道这   伙人还在英国,我相信他们肯定逃不掉。每个港口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傍晚以前我们要悬   赏缉拿他们。不过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既然他们知道夫人能够说出他们的外貌,并且我们也   能认出他们,为什么他们还会做出这种蠢事?”   “人们会认为,为了灭口,这伙强盗准会把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弄死。”   我提醒他说:“他们也许没有料到夫人昏过去后一会儿就又苏醒了。”   “那倒很有可能。如果他们以为她当时完全失去了知觉,那他们也许不会要她的命。霍   普金,关于这个爵士有什么情况吗?我好象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怪事。”   他清醒的时候心地善良,但是等他醉了或是半醉的时候就成了个地道的恶魔。我说他   半醉,因为他烂醉如泥的时候倒不多。他一醉就象着了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尽管他有钱   又有势,不过据我所知,社交活动他很少参加。听说他把狗浸在煤油里,然后用火烧,而且   狗是夫人的,这件事费了很大劲儿才平息下来。还有一次他把水瓶向女仆梯芮萨·瑞特扔   去,这也惹起了一场风波。我们两人私下里说,总而言之,这个家没有他倒好。你在看什   么?”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仔细观察缚过夫人的那根红绳子上的结子,然后又细心地检查强盗   拉断了的那一头绳子。   他说:“绳子往下一拉,厨房的铃声应该是很响的。”   “没人听得到。厨房在这栋房子的后面。”   “这个情况强盗怎么会知道的呢?他怎么敢不顾一切地拉这根铃绳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很对。这个问题,我也反复地考虑过。强盗一定很熟悉这栋房   子,熟悉这里的习惯。他肯定知道仆人们睡觉较早,知道没人能听到厨房的铃声。所以他准   和某个仆人有勾结。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仆人有八个,而且全都行为端正。”   福尔摩斯说:“如果每个仆人的情况都基本一样,那就要怀疑主人向她头上扔过水瓶的   那个。可是这样就会怀疑到那个女仆所忠心服侍的女主人身上。不过这一点是次要的,你抓   到阮达尔以后弄清同谋大概就不难了。夫人所讲的情况需要证实,我们可以通过现场的实物   来证实。"他走到窗前,打开那扇法国式的窗户,看了一看说:“窗户下的地面很硬,这里   不会有什么痕迹。壁炉架上的蜡烛是点过的。”   “对,他们是借着这些蜡烛和夫人卧室的蜡烛光亮走出去的。”   “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   “拿的东西不多,只从餐具柜里拿走了六个盘子。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认为优斯塔斯爵士   的死使强盗们惊慌失措,所以来不及抢劫,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把这栋房子劫掠一空。”   “这样解释很有道理。据说他们喝了点儿酒。”   “那一定是为了镇定神经。”   “正是。餐具柜上的三个玻璃杯大概没有移动吧?”   “没有动,还象原来那样放着。”   “我们看看。喂,这是什么?”   三个杯子并排在一起,每个杯子都装过酒,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葡萄酒的渣滓。酒瓶靠   近酒杯,里面还有大半啤酒,旁边放着一个长长的肮脏的软木塞。瓶塞的式样和瓶上的尘土   说明杀人犯喝的不是一般的酒。   福尔摩斯的态度突然有了改变。他的表情不再那样淡漠,我看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眼迸射   出智慧和兴奋的光芒。他拿起软木塞,认真地察看着。   他问:“他们怎样拔出这瓶塞的?”   霍普金指了指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条餐巾和一把大的拔塞钻。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说没说用拔塞钻的事?”   “没说,想必是这伙强盗开酒瓶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实际上他们没有用拔塞钻。用的可能是小刀上带的螺旋,这个螺旋不会超过一英寸半   长。仔细观察软木塞的上部可以看出,螺旋插了三次才拔出软木塞。其实用拔塞钻卡住瓶   塞,一下便能拔出来。你抓到这个人的时候,你会弄清他身上有把多用小刀。”   “分析得太妙了!"霍普金说。   “可是这些玻璃杯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布莱肯斯特尔夫人确实看见这三个人喝酒   了,是不是?”   “是的,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那么,这个情况就说到这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可是,霍普金,你要承认,这三个   玻璃杯很特别。怎么?你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好,不管它了。可能一个人有些专门   知识和能力,便不愿意采取就在手头的简单解释,而要去寻求复杂的答案。当然,玻璃杯的   事也可能是偶然的。好,霍普金,再见吧!我看我帮不了你的忙了,对你说来,好象案子已   经很清楚。抓到阮达尔或是有什么新的情况,请你告诉我。我相信你很快就会顺利地结束这   个案件。华生,走吧,我想我们到家可以好好地做点事。”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福尔摩斯脸上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情。时而他努力驱散疑团,豁然畅   谈;时而疑窦丛生,双眉紧皱,目光茫然;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又回到了格兰其庄园堂皇的   餐厅。正当我们的火车从一个郊区小站缓缓地开动的时候,他却突如其来地跳到站台上,而   且随手把我也拉下了火车。   火车转过弯完全消失了,他说:“好朋友,请原谅,让你感到突然,因为我心里忽然产   生一个念头,华生,不管怎么样,这个案子我不能不管。我的本能迫使我这样做。事情颠倒   了,全颠倒了,我敢说是颠倒了。可是夫人说的话无懈可击,女仆的证明又很充分,就连细   节也相当准确。哪些是我不同意的呢?三个酒杯,就是那三个酒杯。如果我没把事情看成理   所当然,没有被编造的事实搅乱我的思想,如果我这时再去察看一切,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   实证呢?我相信一定会的。华生,我们坐在这条凳子上等候去齐塞尔贺斯特的火车吧。我现   在告诉你我的证据,不过你先要从心里排除这种想法,即认为女仆和女主人所说的一切都必   然是真实的。万万不能让这位夫人讨人喜欢的性格影响你的判断力。   “如果我们冷静地思考一下,夫人讲的话里有些细节是可以引起我们的怀疑的。那些强   盗们两周以前已经在西顿汉姆闹得不象样子了。他们的活动和外貌已经登在报纸上,所以谁   想要编造一个有强盗的事,当然就会想到他们。事实上,已经弄到一大笔钱财的强盗往往都   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而不会轻易再去冒险。另外,强盗们一般不会那么早地去打   劫,也不会用打伤一位妇女的办法来阻止她喊叫,事实上,打她,她会更用力地喊叫。另   外,如果强盗人数多,足以对付一个人的时候,他们一般不会杀人。还有,他们一般都很贪   婪,能拿的东西,都会拿走,不会只拿一点。最后一点,强盗们喝酒一般都是喝得净光,不   会剩下大半瓶。华生,有这么多不一般的事,你的看法怎样呢?”   “这些事加到一起,意义当然很大,可是每件事就其本身来说又是有可能的。我看最奇   怪的是竟会把夫人绑在椅子上。”   这一点我还没完全弄清。华生,显然应该是他们或者杀了她,或者把她弄到看不见他   们逃跑的地方。但是,不管怎样说,这位夫人所讲的话并不全是事实。此外,还有酒杯的问   题。”   “酒杯又怎么样呢?”   “酒杯的情况你弄清了吗?”   “我弄得很清楚。”   “说是有三个人用杯子喝酒。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三个杯子全沾了酒。”   “是的,可是只有一个杯子里有渣滓。你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你是怎么看的呢?”   “倒酒时最后一杯很可能是有渣滓的。”   “不对。酒瓶是盛满酒的,所以不能想象前两杯很清,第三杯很浊。有两种解释,只有   两种。一种是:倒满了第二个杯子以后,用力地摇动了酒瓶,所以第三杯有渣滓。但是这好   象不太可能。对,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又怎样解释呢?”   “只用了两个杯子,两个杯子的渣滓都倒在第三个杯子里,所以产生了假象,好象有三   个人在那儿喝酒。这样,所有的渣滓不是都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吗?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对于这个小小的细节我碰巧做出了符合事实的解释,那么这就是说夫人和她的女仆故意   对我们撒谎,她们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于是,这个案件立刻变成一件很不寻常的案   子。她们掩护罪犯一定有重大的理由,因此我们不能依靠她们,这就得全凭我们自己设法弄   清当时的情况。这也就是我目前的打算。华生,去西顿汉姆的火车来了。”   格兰其庄园的人们对于我们的返回感到非常惊讶。斯坦莱·霍普金已经去总部汇报,所   以福尔摩斯走进餐厅,从里面锁上门,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两个小时。结果为他由逻辑推理所   得出的正确结论提供了可靠的依据。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仔细观察着,好象一个学生聚精会神   地注视着教授的示范动作。我跟随着他,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窗户、窗帘、地毯、椅子、   绳子,逐个地仔细查看,认真思考。爵士的尸体已经移走,其余的一切仍是我们早上见到的   那样。最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架上。那根断了的仅剩下几英寸   的红色绳头仍然连在一根铁丝上,正高高地悬在他头上。他仰着头朝绳头看了好一会儿,为   了离绳头更近,他一条腿跪在墙上的一个木托座上。这使他和那根断了的绳子只离几英寸远   了,可是引其他注意的好象不是绳子而是托座本身。后来,他满意地跳了下来。   他说:“华生,行了,我们的案子解决了,这是我们的故事集里最特殊的一个案件。   咳,我多迟钝呵,几乎犯了最严重的错误!现在除了几点细节还不太清楚外,事情的全部过   程已经清晰完整了。”   “你弄清哪些人是罪犯了?”   “华生老兄,只有一个罪犯,但是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人。他健壮得象头狮子——他一下   能把通条打弯。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灵活得象只松鼠,他的手很灵巧,还有头脑也非常聪   明,因为这整个巧妙的故事是他编造的。我们遇到的是这个特殊人物的精心杰作。可是在铃   绳上却露出了破绽,铃绳本来不应该显出破绽的。”   “怎么一回事呢?”   “华生,如果你想把铃绳拉下来,你认为绳子应当从哪儿断呢?当然是在和铁丝相接的   地方。为什么这根绳子在离铁丝三英寸的地方断了呢?”   “因为那儿磨损了?”   “对。我们能够检查的这一头是磨损了的。这个人很狡猾,用刀子故意磨损绳子的一   头。可是另外一头没有磨损。从这里你看不清,但是从壁炉架上看,那一头切得很平,没有   任何磨损的痕迹。你可以想出原来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需要一根绳子,可是怕铃一响发出   警报,所以他不把绳子拉断。他怎么办呢?他跳上壁炉架,还是够不到,于是又把一条腿跪   在托座上——托座上的尘土有痕迹——于是拿出他的小刀切断绳子。我够不着那个地方,至   少还差三英寸,因此我推测出他比我高三英寸。你看橡木椅子座上的痕迹!那是什么?”   “血。”   “确实是血。这一点表明夫人的谎言不值一驳。强盗行凶的时候,她若是坐在椅子上,   那么血迹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一定是她丈夫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我敢保证,那件黑色衣   服也有同样的痕迹。华生,我们并没有失败,而是胜利了,是以失败开始,以胜利告终。我   要和保姆梯芮萨谈几句话。为了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情况,我们谈话时一定要加倍小心。”   严厉的澳大利亚保姆梯芮萨很引人注意,她沉默寡言,秉性多疑,而且没有礼貌。福尔   摩斯对她态度友好,温和地倾听着她的叙述,过了一阵,终于赢得了她的信任。她没有掩盖   她对于已死的主人的痛恨。   “是的,先生,他对准我扔过水瓶。有一次我听见他骂女主人,我跟他说要是女主人的   兄弟在这儿的话,他就不敢骂了。所以他就拿起水瓶向我扔过来。要不是我的女主人拦阻   他,说不定他要接连扔上十几次。他总是虐待女主人,而女主人却顾全面子不愿吵闹。并且   夫人不愿告诉我她怎样受到虐待。你今天早上看到夫人手臂上有伤痕,这些夫人是不肯和我   说的,可是我知道那是别针扎的。这个可恶的魔鬼!这个人已经死了,我还是这样说他,上   帝宽恕我吧!我们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非常和蔼可亲,可那是十八个月以前的事,我们两   人都感到象是过了十八年似的。那时女主人刚到伦敦。以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那是她第   一次出外旅行。爵士用他的封号、金钱和虚伪的伦敦气派赢得了女主人的欢心。女主人走错   了路,受到了惩罚,真是够她受的。到伦敦后的第二个月,我们就遇见了他。我们六月到   的,那就是七月遇见的。他们去年正月结了婚。呵,她又下楼到起居室来了,她准会见你   的,但是你千万不要提过多的问题,因为这一切已经够她难受的了。”   女仆和我们一起走进起居室。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仍然靠在那张睡椅上,精神显得好了一   些。女仆又开始给女主人热敷青肿的眼睛。   夫人说:“我希望你不是再次来盘问我。”   福尔摩斯很温和地说:“不是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我不会给你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苦   恼。我的愿望是让你安静,因为我知道你已经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如果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   一样地信任我,事实将会证明我不会辜负你的诚意。”   “你要我做什么呢?”   “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掩盖是没有用的。你也许听过我的小小的名声。我用我的名誉担   保,你所讲的完全是编造出来的。”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和女仆一起凝视着福尔摩斯,夫人脸色苍白,双眼流露出恐惧的目   光。   梯芮萨喊道:“你是个无耻的家伙!你是不是说我的女主人撒谎了?”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了吗?”   “我全说了。”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再想一想。坦率一些不是更好吗?”   隔了一会儿,夫人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继而是一种坚决的表示,最   后,她重新陷入了一种呆滞的神态。她茫然地说:   “我知道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拿其他的帽子,耸了耸肩说:“对不起。"我们再也没有说什么,便走出了这   间起居室,离开了这栋房子。庭院中有个水池,我的朋友向水池走去。水池已经完全冻住   了,但是为了养活一只天鹅,冰面上打了一个洞。福尔摩斯注视了一下水池,便继续往前走   到大门。他在门房里匆忙地给霍普金写了一封短笺,交给了看门人。   他说:“事情也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是为了证明我们第二次不是白来,我们一定   要帮霍普金做点事情。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做什么。我看现在我们应该到阿得雷德—   —南安普敦航线的海运公司的办公室去,这个公司大概是在波尔莫尔街的尽头。英国通往南   澳大利亚还有另外一条航线,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这家较大的公司。”   公司经理见到福尔摩斯的名片以后,立即会见了我们,福尔摩斯很快地得到了他所需要   的情况。一八九五年六月只有一条航船到了英国港口。这条船叫"直布罗陀磐石"号,是这家   公司最大最好的船只。查阅了旅客名单,发现了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和女仆的名字。现在   这只船正要开往南澳大利亚,在苏伊士运河以南的某个地方。它和一八九五年比较基本没有   变化,只有一个变动——大副杰克·克洛克已被任命为新造的"巴斯磐石"号船的船长,这只   船过两天要从南安普敦开航。船长住在西顿汉姆,他可能过一会儿来公司接受指示,如果我   们愿意等,可以见到他。   福尔摩斯先生并不想见他,但是想了解他过去的表现和品行。   经理认为他的工作表现是完美无瑕的。船上没有一个官员能够比得上他。至于为人方   面,他也是可靠的。但是下船以后,却是一个粗野、冒失的家伙,性情急躁,容易激动,然   而他忠实,诚恳,热心肠。福尔摩斯了解到主要的情况后,我们就离开了阿得雷德——南安   起敦海运公司,乘马车来到苏格兰场。可是他没有进去,却坐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沉思。过   了一会儿,他叫马车夫驾车到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拍了一份电报,然后我们就回到贝克   街。   我们走进屋子以后,他说:“华生,不,我不能这样做。传票一发出便无法搭救他了。   曾经有一两次,我深深意识到,由于我查出罪犯而造成的害处要比犯罪事件本身所造成的害   处更大。我现在已经懂得需要谨慎,我最好是哄骗一下英国的法律,而不要哄骗我的良心。   我们先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然后再行动。”   快到傍晚的时候,霍普金来了。他的事情进行得不够顺利。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你真是个魔术师。我有时候认为你有神仙一样的能力。你怎么会   知道丢失的银器在水池底下呢?”   “我并不知道。”   “但是你让我检查水池。”   “你找到这些银器了?”   “找到了。”   “我很高兴帮助了你。”   “可是,你并没有帮助我。你使得事情更困难了。偷了银器又丢到附近的水池里,这是   什么强盗呢?”   “这种行为当然是很古怪的。我只是想:不需要银器而偷了银器的人,也就是为了制造   骗局而偷的人,一定急于丢掉银器。”   “为什么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我不过是想可能如此。强盗们从窗户那里出来以后,看到眼前有个水池,水池的冰面   上还有一个洞,藏在这里不是最好吗?”   斯坦莱·霍普金高声说:“啊,藏东西的最好的地方!是的,是的,我全都明白了!那   时天色还早,街上有人,他们拿着银器怕被人看见,所以他们把银器沉到水池里,打算没有   人的时候回来再拿。这个解释很恰当,福尔摩斯先生,比你的有关骗局的说法要好。”   “是的,你的解释很好。无疑,我的想法是不着边际的,但是,你必须承认他们再也找   不到这些银器了。”   “是的,先生,是的。不过这都归功于你。可是,我却受到很大挫折。”   “挫折?”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阮达尔一伙强盗今天上午在纽约被捕。”   “哎呀,霍普金!这当然和你的说法——他们昨天夜里在肯特郡杀人,不一致了。”   “正是这样,完全不相符合。不过,除去阮达尔们,还有别的三个一伙的强盗,或者也   许是警察还未听说过的新强盗。”   “是的,这是完全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要是不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不安心的。你有什么启发给我   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   “是什么呢?”   “我提出那是个骗局。”   “为什么是个骗局,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   “当然,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我只不过给你提出这个看法。你也许会觉得这种看法有   些道理。你不留下来吃饭了?那好,再见吧,请告诉我们你的进展情况。”   吃过晚饭,收拾了桌子,福尔摩斯又谈到这个案子。他点上了烟斗,换上拖鞋,把脚放   到燃得很旺的壁炉前。突然他看了一下表。   “华生,我想事态会有新的发展。”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几分钟之内。我猜想你一定认为我刚才对待霍普金态度不好。”   “我相信你的判断。”   “华生,你的回答太妙了。你应该这样看,我所了解到的情况是属于非官方的,他所了   解到的是属于官方的。我有权利做出个人的判断,可是他没有。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全说出   去,不然的话,他就不忠于职守。在一个还没有定论的案子里,我不想使他处于不利的地   位,所以我保留我所了解到的情况,直到我的看法确定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确定呢?”   “时候已经到了。现在请你看这场奇怪的戏剧的最后一幕。”   刚一听到楼梯上有声音,我们的屋门就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最标准的青年男子。他   的个子很高,长着金黄色的胡须,深蓝色的眼睛,皮肤带着受过热带太阳照射的那种颜色,   步伐是那样敏捷,这足以说明他不但身体强壮而且非常灵活。他随手关好门,就站在那里,   两手握成拳,胸膛一起一伏,努力压制着心中难以控制的感情。   “请坐,船长克洛克。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吧?”   我们的客人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用疑问的眼光逐个望着我们。   “我收到了你的电报,并且按照你的要求准时来了。我听说你去过办公室。我是无法逃   脱了。先说最坏的事吧!你打算把我怎么办?逮捕我?你说啊!你不能坐在那儿和我玩猫捉   老鼠的把戏啊!”   福尔摩斯说:“给他一支雪茄。克洛克船长,抽抽烟,你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如果我   把你当成罪犯,我就不会坐在这儿和你一起抽烟了,这一点你要相信。坦率地把一切都告诉   我,我们可以想些办法。和我耍花招,我便要使你毁灭。”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对我老老实实地讲讲昨天晚上格兰其庄园出的事——我提醒你,老老实实地、什么也   不加什么也不减地讲出来。我已经了解到了很多,如果你有半点隐瞒,我就要到窗口吹警   哨,那时我就再也管不了你了。”   这位水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黧黑的手拍了一下腿。   他喊道:“看我的运起吧!我相信你是言行一致、守信用的人,我告诉你整个经过。但   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涉及到我自己,我什么也不后悔,也不害怕,我可以再做一遍这种   事,并且以此自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有几条命,我就弄死他几次!但是,涉及夫人,玛   丽——玛丽·弗莱泽,我不愿意用夫人这个可诅咒的名字称呼她。为了她,我愿意付出我的   生命来换取她美丽的一笑。我一想到使她陷入了困境,我就心神不安。可是,可是我能有什   么别的办法呢?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的事情,然后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我有什么别的   办法呢?   “我要从头说起。你好象全知道了,所以我估计你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磐石'号上相   遇的,她是旅客,我是大副。从我遇见她的第一天气,她就成了我心上唯一的人。在航行中   一天一天地我越来越爱她,我曾多次在值夜班的时候在黑暗中跪在甲板上,俯吻着甲板,只   是因为我知道她从那儿走过。她和我没有特别的交往。她象一般妇女那样对待我,我并没有   怨言。爱情只是单独地存在于我这方面,而她的一面只是朋友、友谊。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仍   是无所牵挂,而我却不再是个自由的人了。   “我第二次航海回来以后,听说她结了婚。当然她可以和她喜爱的人结婚。爵位、金   钱,她是有权享受的。她生来就是应该享受一切美好和高贵的东西。对于她的结婚我并不悲   伤,我不是个自私的家伙。我反而高兴,她交了好运,躲开了一个一文不名的水手。我就是   这样爱玛丽·弗莱泽的。   “我没想到会再遇到她,可是上次航行以后我被提升,而新船还没下海,所以我要和我   的水手们在西顿汉姆等两个月。有一天,我在乡村的一条小道上走着,遇见了她的老女仆,   梯芮萨·瑞特。梯芮萨把她的一切以及她丈夫的一切,全详细地告诉了我。先生们,我告诉   你们,这简直要使我气疯了。那个醉鬼,连舔她的鞋跟都不配,竟敢动手打她。我又一次遇   见了梯芮萨。后来我见到了玛丽本人,以后又见到她一次。往后她不想再见我了。但是有一   天我得到通知要在一周内出海,于是我决定出发以前见她一次。梯芮萨总是帮助我的,因为   她爱玛丽,她象我一样痛恨那个恶棍。梯芮萨告诉了我她们的生活习惯。玛丽经常在楼下自   己的小屋里看书看到很晚。昨天晚上我悄悄地去到那里轻轻敲她的窗户。起初她不肯给我开   窗,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是爱我的,她不肯让我夜里在外面受冻。她低声对我说,要我拐过去   到正面的大窗户,我拐过去看见窗户开着,我走进餐厅。我又一次听她亲口说出使我非常气   愤的事,我也再一次咒骂那个虐待我心爱的人的野兽。先生们,我和她只是站在窗户后面,   上帝作证,我们是完全清白的,这时那个人象疯子似地冲了进来,用最难听的话骂她,并且   用手中的棍子朝她脸上抡去。我跳过去抓普通条,我们两人品死搏斗起来。请看我的手臂,   他第一下就打中了我。然后该我打了,我象打烂南瓜似地一下将他揍死。你以为我后悔吗?   不,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更重要的是,不是他死便是玛丽死,我怎么能够让玛丽留在一个疯   子的手中呢?这就是我杀死他的过程。是我的错吗?先生们,要是你们二位中有一人处在我   的地位上,又该怎么办呢?   “他打玛丽的时候,玛丽尖叫了一声,梯芮萨听到声音从楼上屋子里下来。餐具柜上有   一啤酒,我打开往玛丽的口里倒了一点,因为她吓得半死。然后我自己也喝了一口。梯芮萨   非常镇静,是我们二人出的主意,我们弄成象强盗杀人似的。梯芮萨一再给她的女主人重复   讲我们编造的故事,而我爬上去切断铃绳。然后我把玛丽绑在椅子上,并把绳子的末端弄成   磨损的样子,不然的话,人们会怀疑强盗怎么会上去割绳子。后来我拿了一些银器,以便装   成庄园遭到抢劫。接着我就走了,并且商量好一刻钟后报警。我把银器丢进水池里,就到西   顿汉姆去了,我感到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大的好事。这就是事实,全部事实,福尔摩斯先   生,是不是打算要我偿命呢?”   福尔摩斯默默地抽着烟,有一会儿没讲话。然后他走向我们的客人,并且握住他的手。   他说:“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到的。我知道你的每一句话全是真实的。只有杂技演员或水   手才能从墙上的托座够到铃绳,只有水手会打那把椅子上的那种绳结。这位夫人只有在那一   次航海旅行时和水手有接触,她既然尽力掩护这个水手,说明水手和她社会地位相同,也说   明她爱这个水手。所以你知道,我一旦抓住正确的线索,找你是极其容易的。”   “原来我以为警察永远不会识破我们的计谋。”   “我相信那个警察永远不会。克洛克船长,虽然我承认你是在受到极为严重的挑衅之后   才行动的,可是事情是严重的。我不能肯定你的自卫是否可以算作合法。这要大英帝国陪审   团来决定。可是我非常同情你,因此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逃走,我保证没有人阻拦你。”   “这样就可以没事了?”   “肯定不会有什么事了。”   水手的脸都气红了。   “一个男子汉怎么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呢?我还懂得一点法律,我知道这样玛丽要被当成   同谋而遭到拘禁。你想我能让她承担后果,而我自己溜掉吗?不,福尔摩斯先生,让他们随   便怎样处置我全行,可是看在上帝面上,请你想办法使玛丽不受审判。”   福尔摩斯向这位水手第二次伸过手去。   “我只是试探你一下,这次你又经受住了考验。不过,我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我已经启   发过霍普金,如果他不善于思考,我就不再管了。克洛克船长,是这样,我们将按照法律的   适当形式予以解决。克洛克船长,你是犯人。华生,你是一位英国陪审员,你当陪审员最合   适了。我是法官。陪审员先生们,你们已经听取了证词。你们认为这个犯人有罪还是无   罪?”   我说:“无罪,法官大人。”   “人民的呼声便是上帝的呼声。克洛克船长,你可以退堂了。只要法律不能找出其他受   害者,我保证你的安全。过一年后你再回到这位妇女身边,但愿她的未来和你的未来都能证   明我们今夜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 孤身骑车人   从一八九四年到一九○一年期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异常繁忙。完全可以说,这八年来各种公办的疑难著名案件,没有一件不请教福尔摩斯的。还有千百件私人案件,其中许多是十分错综复杂并具有特色的,福尔摩斯也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许多惊人的成就和一些不可避免的失败是这一漫长时期连续工作的结果。由于我对这些案件有闻必录,其中的许多案件我自己也亲身参加过,可以想象,要弄清我应该选择哪些来公之于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我可以按照我从前的作法,优先选择那些不是以犯罪的凶残著称,而是以结案的巧妙和戏剧性而引人入胜的案件。由于这个原因,我就选择了有关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查林顿的孤身骑车人一事,以及我们调查到的奇异结局,这个结局以出人意料的悲剧而告终。现在我就把情况介绍给读者。诚然,这些事对我朋友那因以扬名的才能并没有增添什么异彩,可是这件案子却有几点非常突出,不同于我从中收集资料写成了这些小故事的那些长期犯罪记录。   我翻阅了一八九五年的笔记,查出是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我们第一次听维奥莱特·史密斯谈自己的事。我记得福尔摩斯对她的来访极不欢迎,因为那时他正全神贯注于一件十分难解的错综复杂的问题,这个问题涉及著名的烟草大王约翰·文森特·哈登所遭遇的特殊难题。我的朋友最喜欢的事就是准确和思想集中,在办手头的事情时,最厌烦别的事来打扰他。尽管如此,但他生性并不固执生硬,不可能拒绝那位身材苗条、仪态万方、神色庄重的美貌姑娘来讲述她的遭遇,何况她又是在这么晚的晚上亲自来贝克街恳请他帮助和指点的。尽管福尔摩斯声明时间已经排满,但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姑娘下定决心非讲不可。很明显,她不达到目的,要想使她离开除非动武。福尔摩斯显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勉强地笑了笑,请那位美丽的不速之客坐下,把她遇到的麻烦事如实地讲给我们听。   “至少不会是一件有碍你身体健康的事,"福尔摩斯用那双敏锐的眼睛把她周身打量了一番说道,“象你这样爱骑车的人,一定是精力充沛的。”   她惊异地看看自己的双脚,我也发现了她鞋底一边被脚蹬子边缘磨得起毛了。   “是的,我经常骑自行车,福尔摩斯先生,我今天来拜访你,正是和骑车的事情有关系呢。”   我的朋友拿起这姑娘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象科学家看标本那样,全神贯注而不动声色地检查着。   “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这是我的业务,"福尔摩斯把姑娘的手放下,说道,"我几乎错把你当成打字员了。显而易见,你当然是一位音乐家。华生,你注意到那两种职业所共有的勺形指端吗?不过,她脸上有一种风采,"那女子平静地把脸转向亮处,"那是打字员所不具备的。所以,这位女士是音乐家。”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教音乐。”   “从你的脸色来看,我想你是在乡下教音乐。”   “是的,先生,靠近法纳姆,在萨里边界。”   “是一个好地方,可以使人联想到许多有趣的事情。华生,你一定记得我们就是在那附近拿获了伪造货币犯阿尔奇·斯坦福德。嗯,维奥莱特小姐,靠近法纳姆,在萨里边界,你遇到什么事了?”   那位姑娘十分清楚明白、镇静自若地说出下面这一段古怪离奇的事情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叫詹姆斯·史密斯,是老帝国剧院的乐队指挥。我和母亲在世上举目无亲,我只有一个叔父,他名叫拉尔夫·史密斯,于二十五年前到非洲去了,从那时期音信全无。父亲死后,我们一譬如洗,可是有一天人家告诉我们,《泰晤士报》登了一则广告,询问我们的下落。你可以想象我们是多么激动啊,因为我们想这是有人给我们留下遗产了。我们立即按报上登的姓名去找那位律师,在那里又遇到了两位先生,卡拉瑟斯和伍德利,他们是从南非回来探家的。他们说我叔父是他们的朋友,几个月以前在十分贫困中死于约翰内斯堡。我叔父临终之前,请他们去找他的亲属,并务必使他的亲属不至穷困潦倒。这似乎使我们很奇怪,我叔父拉尔夫活着的时候,并不关心我们,而在他死时却那么精心关照我们。可是卡拉瑟斯先生解释说,因为我叔父刚刚听到他哥哥的死讯,所以感到对我们的命运负有重大责任。”   “请原谅,"福尔摩斯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去年十二月,已有四个月了。”   “请继续讲下去吧。”   “我看伍德利先生讨厌得很,他是一个面孔虚胖、一脸红胡子的粗暴的青年,头发披散在额头两边,总是向我挤眉弄眼。我认为他十分可憎,我相信西里尔一定不乐意我认识这个人。”   “噢,西里尔是他的名字!"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姑娘满面通红,笑了笑。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西里尔·莫顿,是一个电气工程师,我们希望在夏末结婚。哎呀,我怎么扯其他来了呢?我想说伍德利先生十分讨厌,而那位年纪老些的卡拉瑟斯先生可比较有礼貌。虽然他脸色土黄,脸刮得光光的,沉默寡言,但举止文雅,笑容可掬。他询问了我们的境况,发现我们很穷困,便要我到他那里教他那十岁的独生女儿。我说我不愿离开母亲,他说我可以在每周末回家去看她。他答应给我每年一百镑,这当然是十分优厚的酬金了。所以最后我答应了,来到离法纳姆六英里左右的奇尔特恩农庄。卡拉瑟斯先生丧妻鳏居,他雇用了一个叫狄克逊太太的女管家来照料家事,这位老妇人老成持重,令人品敬。那个孩子也很可爱,一切也都如意。卡拉瑟斯先生十分和善,热衷于音乐,我们晚上在一起过得很高兴,每逢周末我回城里家中看望母亲。   “在我的快乐生活中,头一件不顺心的事就是一脸红胡子的伍德利先生的到来。他来访一个星期,哎呀!对我来说简直如同三个月。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对别人横行霸道,对我更肆无忌惮。他作了许多丑态表示爱我,吹嘘他的财富,说如果我嫁给他,我就可以得到伦敦最漂亮的钻石。最后,当我始终对他不加理睬时,有一天饭后他抓住我把我抱在怀里——他有可恶的牛劲——发誓说如果我不吻他,他就不放手。这时正好卡拉瑟斯先生进屋,把他从我身边拉开。为了这事,伍德利和东道主翻了脸,把卡拉瑟斯打倒在地,脸上弄出个大口子。伍德利的来访至此结束,第二天卡拉瑟斯先生向我道歉,并保证绝不让我再受这样的凌辱。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到伍德利先生。   “现在,福尔摩斯先生,我终于谈到今天来向你请教的具体事情上了。你一定知道,我每星期六上午骑车到法纳姆车站,赶十二点二十二分的火车进城。我从奇尔特恩农庄出来,那条路很偏僻,有一段尤其荒凉,这一段有一英里多长,一边是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另一边是查林顿庄园外圈的树林。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段路更荒凉的地方了。在你没有到达靠近克鲁克斯伯里山公路以前,极难遇到一辆马车、一个农民。两星期以前,我从这地方经过,偶然回头一望,见身后两百码左右有个男人在骑车,看起来是个中年人,蓄着短短的黑胡子。在到法纳姆以前,我又回头一看,那人已经消失,所以我也没再想这件事。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星期一返回时又在那段路上看到那个人。你可想而知我该多么惊奇了。而下一个星期六和星期一,又和上次丝毫不差,这事又重演了一遍,我愈发惊异不止了。那个人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决不打扰我,不过这毕竟十分古怪。我把这事告诉了卡拉瑟斯先生,他看来十分重视我说的事,告诉我他已经订购了一骑马和一辆轻便马车,所以将来我再过那段偏僻道路时,不愁没有伴侣了。   “马和轻便马车本来应该在这个星期就到,可不知什么原因,卖主没有交货,我只好还是骑车到火车站。这是今天早晨的事。我来到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向远处一看,一点也不错,那人就在那地方,和两个星期以前一模一样。他总是离我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他穿一身黑衣服,戴布帽。我只能看清他脸上的黑胡子。今天我不害怕了,而是满腹疑团,我决心查明他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事。我放慢了我的车速,他也放慢了他的车速。后来我停车不骑了,他也停车不骑了。于是我心生一计来对付他。路上有一处急转弯,我便紧蹬一阵拐过弯去,然后停车等候他。我指望他很快拐过弯来,并且来不及停车,超到我前面去。但他根本没露面。我便返回去,向转弯处四处张望。我可以望见一英里的路程,可是路上不见他的踪影。尤其令人惊异的是,这地方并没有岔路,他是无法走开的。”   福尔摩斯轻声一笑,搓着双手。"这件事确实有它的特色,"他说道,"从你转过弯去到你发现路上无人,这中间有多久?”   “二、三分钟吧。”   “那他来不及从原路退走,你说那里没有岔路吗?”   “没有。”   “那他肯定是从路旁人行小径走开的。”   “不可能从石南灌木地段那一侧,不然我早就看到他了。”   “那么,按照排除推理法,我们就查明了一个事实,他向查林顿庄园那一侧去了,据我所知,查林顿庄园宅基就在大路一侧。还有其它情况吗?”   “没有了,福尔摩斯先生,只是我十分惶惑莫解,感到极不愉快,所以才来见你,求得你的指点。”   福尔摩斯默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   “和你订婚的那位先生在什么地方?"福尔摩斯终于问道。   “他在考文垂的米得兰电气公司。”   “他不会出其不意地来看你吧?”   “噢,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我还不认识他!”   “还有其他爱慕你的男人吗?”   “在我认识西里尔以前有过几个。”   “从那时以后呢?”   “假如你把伍德利也算做一个爱慕我的人的话,那就是那个可怕的人了。”   “没有别的人了吗?”   我们那位美丽的委托人似乎有点为难。   “他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噢,可能纯粹是我胡思乱想;可是有时我似乎觉得我的雇主卡拉瑟斯先生对我十分有意。我们经常相遇,晚上我给他伴奏,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是一位很好的先生,可是一个姑娘总是心里明白的。”   “哈!"福尔摩斯显得十分严肃,"他以什么为生呢?”   “他是一个富有的人。”   “他没有四轮马车或者马匹吗?”   “啊,至少他生活相当富裕。他每星期进城两三次,十分关心南非的黄金股票。”   “史密斯小姐,你要把新发现的一切情况告诉我。现在我很忙,不过我一定抽时间来查办你这件案子。在这期间,不要没通知我就采取行动。再见,我相信我们会得到你的好消息。”   “这样的一位姑娘会有一些追求者,这是很自然的,"福尔摩斯沉思地抽着烟斗说道,“不过不要选偏僻村路骑自行车去追逐嘛。毫无疑问是一个偷偷爱上她的人。可是这件案子里有一些颇为奇怪和引人深思的细节,华生。”   “你是说他竟然只在那个地方出现吗?”   “不错。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明谁租用了查林顿庄园。然后再查明卡拉瑟斯和伍德利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他俩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啊。他俩为什么急于查访拉尔夫·史密斯的亲属呢?还有一点,卡拉瑟斯家离车站六英里远,连一骑马都不买,却偏偏要出两倍代价来雇一名家庭女教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治家之道呢?奇怪,华生,十分奇怪!”   “你下去调查吗?”   “不,我亲爱的朋友,你下去调查好了。这可能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阴谋,我不能为它中断别的重大调查工作。星期一你一早到法纳姆去,要隐藏在查林顿石南地带附近,亲自观察这些事实。根据自己的判断见机行事,然后,查明是谁住在查林顿庄园,回来向我报告。现在,华生,在弄到几件可靠的证据,有希望用于结案前,我对这件事没有别的话好讲的了。”   那姑娘告诉我们她星期一九点五十分从滑铁卢车站乘车出发,所以我便提早出发赶乘九点十三分的火车。到法纳姆车站,我毫不费力地问明了查林顿地带。要错过那姑娘的遇险地带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段路一边是开阔的石南灌木地带,另一边是老紫杉树篱,环绕着一座花园,花园里巨树参天。庄园有个长满地衣的石子路,大门两侧的石柱上满是破烂的纹章图案。除了中间行车的石子路之外,我发现几处树篱有豁口,有小路穿入。从路上看不到宅院,四周的环境都显得阴暗、衰颓。   石南地带开满一丛丛的黄色金雀花,在灿烂的春日骄阳下闪闪发光。我在灌木丛后选好隐身之处,以便既能观察庄园大门,又能看到两边长长的一大段路。我离开大路时,路上空无一人,现在有个人品着车从对面向我来的方向奔去。他穿着黑色服装,我见他蓄有黑胡子。他来到查林顿宅地尽头,跳下车来,把车推进树篱的一处豁口,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过了一刻钟,第二个骑自行车的人出现了。这次是那位姑娘从火车站来。我见她骑到查林顿树篱时四下张望。过了一会儿,那男人从藏身处走出来,跳上自行车,尾随着她。在那辽阔的如画风景中,只有这两个人影在活动。那位仪态端庄的姑娘笔直地A骑在车上,她身后的男人却低伏在车把上,一举一动都带有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的形迹。她回头看到他,便放慢了速度。他也放慢了速度。姑娘下了车,他也立即下车,在她身后有二百码的距离。那姑娘的下一步动作却是出奇不意地迅猛,她突然扭转车头紧蹬一阵,径直向他冲了过去。然而,他也象那姑娘一样迅速,不顾一切拼命地逃脱了。她又立刻返回大路,傲然地昂着头,不屑再去置理那不声不响的尾随者了。他也转过身来,依然保持着那段距离,直到转过大路我看不到他们为止。   我依然呆在藏身之处,这样作是很恰当的,因为那个男人马上又露面了,他不慌不忙地骑车返回来。他拐进庄园大门,下了车。我看他在树丛中站了几分钟,举起双手,似乎在整理他的领带。然后又上车从我身旁经过,向对着庄园的车道骑去。我跑出石南灌木地带,从树林缝隙望过去,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那座古老的灰楼和它那些矗立的都铎式烟囱,可惜那条车道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我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我看我已经作了一件漂亮事,便兴致勃勃地徒步走回法纳姆。关于查林顿庄园,当地房产经纪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把我介绍到帕尔马尔的一家著名的公司。我在回家途中到那里停留了一阵,受到经纪人的殷勤接待。不行,我不能租用查林顿庄园避暑了,我来得太晚了,庄园一个月以前已经租出去,租给了一个叫威廉森先生的人。他是一个体面的老先生。那位颇有礼貌的经纪人客气地说他不能再告诉我什么了,因为他不能议论他顾主的事。   那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注意地倾听了我向他作的冗长的报告。我本来期望受到称赞,而且很重视他的称赞,可是连一句赞许的话也没有听到。恰恰相反,在他评论我做过的事和没有做到的事时,他那严峻的面容甚至比平时更加严肃。   “我亲爱的华生,你那藏身之地是非常失算的。你本来应该藏到树篱后面,仔细看看那位有趣的人。事实上,你藏的地方离那儿几百码,告诉我的情况甚至比史密斯小姐还要少。她认为她不认识那个人,我确信她是认识的。要不然,他为什么那样拼死拼活地担心,生怕那姑娘走近他,看清了他的面貌呢?你说他伏身在自行车把上,你看,这不又是为了隐藏面目吗?你确实作得十分不妙。他回到了那所宅院,你要查明他是谁,却跑到一个伦敦房产经纪人那里!”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有点头脑发热地高声喊道。   “到离那儿最近的酒店里去,那里是村上扯闲话的中心。人家会告诉你每一个人的名字,从主人到帮厨的女仆。至于威廉森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假如他是老年人,那么他就不是那个灵敏的骑车人,不是在那个姑娘迅速敏捷的追赶下翩然逃脱的人。你这次远行的收获是什么呢?知道了那姑娘所讲的是真事,这我从来都不怀疑。知道了骑车人和庄园有关系这我同样不曾怀疑过。知道了那庄园是由威廉森租用的。谁又能为这作保证呢?好了,好了,我亲爱的先生,不要显得那么灰心丧气。星期六以前我们还可以多干点事,这段时间我还可以亲自做一两次调查。”   第二天早晨,我们接到史密斯小姐一封短信,简要而又准确地重述了我亲眼看到的那件事,可是信的主旨却留在附言中。   当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处境已经变得很困难时,我相信你会考虑我所吐露的秘密,这是由于我的雇主已经向我求婚这样一个事实。我相信他的感情是十分深厚而且高尚的。这时,我当然把我已经订婚的事告诉了他。他把我的拒绝看得非常严重,但又十分和气。然而,你可以理解,我的处境是有些尴尬了。   “我们的年轻朋友看起来陷入了困境,"福尔摩斯看完信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件案子肯定比我原来设想的有趣得多,发展的可能性也多得多。我还是应当到乡下去过一天安静太平日子,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去,并且把我所形成的一两点想法检验一下。”   福尔摩斯在乡下度过的安静日子,结局是很奇特的,因为他晚间很晚才回到贝克街,嘴唇划破了,额头上还青肿了一大块,还有那种狼狈样子,好象是一个苏格兰场调查的对象。他对自己的历险感到非常高兴,一边讲述,一边出自内心地哈哈大笑。   “积极的锻炼总是有用的,可惜我锻炼的不多。"福尔摩斯说道,"你知道,我精通一些优秀的英国旧式拳击运动,并且偶尔用得上它,比如说,今天,要是没有这一手,那我就要遭到非常可耻的惨败了。”   我请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了请你注意过的那个乡村酒店,在那里小心谨慎地进行调查。在酒吧间里,饶舌的店主把我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威廉森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和少数几个仆人住在庄园里。传说他现在是或过去当过牧师,可是在庄园这段短时间,有一两件小事使我觉得他很不象牧师。我查询过一个牧师机构,他们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叫这名字的牧师,但他过去的行径极不光彩。那店主接着告诉我,庄园里每到周末总有一些来客——'是一伙下流坯,先生'——特别是一个蓄红胡子的人,名叫伍德利的,总少不了他。我们正谈到这里,那位伍德利先生竟然走了过来,他一直在酒吧间喝啤酒,把我们的话全都听去了。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要干什么?我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他口若悬河,修饰语满口都是。他最后谩骂了一通,凶恶地反手一击,我没有来得及躲避。后来的几分钟就很有趣了。我给那凶恶的暴徒一连串的打击。我就成了你看到的这种样子。伍德利先生乘车回去了。我这场乡村旅行也就这样告终了。必须承认,不管多么有趣,我这一天萨里边界之行并不比你的收获大。”   星期四那天我们又收到那位委托人的一封信。她写道:   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到我就要辞去卡拉瑟斯先生的雇聘,不会感到惊奇吧。即使报酬优厚,我也不甘心忍受这尴尬的处境。我在星期六回城里,不打算再回来了。卡拉瑟斯先生已备好一辆马车,因此,如果说过去路上有什么危险的话,那么偏僻车路上的危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至于我辞聘的具体原因,不单是我和卡拉瑟斯先生的尴尬处境,而且是那个令人嫌恶的人伍德利先生又来了。他本来可怕,现在的嘴脸更可怕了。因为他好象出了什么事,所以更加不象样子了。我是从窗子里面看到他的,我很高兴说,我并没有碰上他。他和卡拉瑟斯先生谈了很长时间,从此以后卡拉瑟斯先生非常激动。伍德利一定居住在附近,因为他并没有住在卡拉瑟斯家里。今早我又看到他在灌木丛中鬼鬼祟祟地活动。我不久就会在这地方碰到这头凶猛的吃人野兽,简直说不出是多么憎恨和害怕了。卡拉瑟斯先生怎么竟能容忍这样的一个家伙?一刻也容忍不得啊!不过,我的一切麻烦到星期六就要结束了。   “我相信是这样的,华生,我相信是这样的,"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围绕着这位小姑娘正进行着一场极为隐秘的阴谋,我们有责任去一趟,不让任何人在她最后一次旅行中骚扰她。华生,我想星期六早晨我们一定抽时间一起去,以便保证我们这次奇异而广泛的调查不致遭受不幸的结局。”   我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十分看重这件案子,在我看来其中并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有些荒诞、古怪而已。男人埋伏着等待漂亮的女人并且尾随她,这并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事,如果他只有那么一点点放肆,不仅不敢向她求爱,而在她接近他的时候,反而逃跑,那他就不是十分可怕的暴徒。那个恶棍伍德利则又当别论。可是,除了那一次之外,他再没有骚扰过我们的委托人,近来他到过卡拉瑟斯家,可也没有闯到她面前。那个骑车人无疑是酒店老板所说的周末聚会的成员。可他是什么人呢,他要干什么呢?却依然模糊不清。福尔摩斯的严肃表情,他离开我们房间以前,把一只手枪塞到衣袋里,这些都使我感到,这一连串怪事后面可能隐藏着悲剧。   夜雨之后,早晨阳光灿烂,长满石南灌木丛的农村,点缀着一丛丛盛开的金雀花,闪闪金光,对厌倦伦敦那阴郁灰暗色调的人来说,显得更加美丽,不觉耳目一新。福尔摩斯和我漫步在宽阔而多沙的道路上,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欣赏着鸟语花香,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意。我们从克鲁克斯伯里山巅的大路高处,可以看到那座不祥的庄园耸立在古老的橡树丛中。橡树本来够古老的了,可是比起橡树环抱的建筑物来,却依然显得年轻。福尔摩斯指着长长的一段路,在那棕褐色的石南灌木丛和一片嫩绿的树林之间,宛如一条红黄色的带子。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可以看出是一辆单马马车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福尔摩斯焦急地惊呼了一声。   “我差了半个小时,"福尔摩斯说道,“假如这是她的马车,她一定是在赶乘早些的列车。华生,恐怕我们来不及会她,她早就经过查林顿了。”   这时,我们过了大路高处,已经看不到那辆马车了,可是我们加速向前赶路,速度之快,使我开始露出平日安坐为生的坏处,因而不得不落到后面。然而,福尔摩斯一直锻炼有素,因为他有用之不竭的旺盛精力。他那轻快的脚步一直没有放慢,突然,他在我前面一百码的地方停止了脚步。我看见他举起一只手作了一个失败而绝望的手势。与此同时,一辆空马车拐过大路的转弯处,那骑马缰绳拖地,慢步小跑,马车吱吱嘎嘎地向我们迎面驶来。   “太晚了,华生,太晚了!"在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福尔摩斯身旁时,他大声喊道,"我真愚蠢,怎么没有想到她要赶那趟早些的列车!一定是劫持,华生,是劫持!是谋杀!天知道是什么!把路挡上!把马拦住!这就对了。喂,跳上车,看看我们能否补救自己的大错造成的后果。”   我们跳上马车,福尔摩斯调过马头,狠狠给了那马一鞭子,我们便顺大路往回疾驰。在我们转过弯时,庄园和石南地段间的整个大路都展现在眼前。我抓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膊。   “就是那个人!"我气喘吁吁地说。   一个无伴骑车人向我们冲过来。他低着头,双肩滚圆,把全身气力都用在脚蹬子上,象赛车的人一样蹬得飞快。突然他抬起满是胡子的脸,见我们近在眼前,便停下车,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那乌黑的胡子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双目闪亮,仿佛正在极度兴奋之中。他瞪眼瞅着我们和那辆马车,然后脸上显出惊异的神色。   “喂!停下!"他大声喊道,用他的自行车把我们的路挡住,"你们在哪儿弄到的这辆马车?嗨,停下!"他从侧面口袋中掏出手枪咆哮道,"告诉你,停下,要不然,我可真的要赏你那骑马一颗子弹了。”   福尔摩斯把缰绳扔到我腿上,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正是我们要见的人,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在哪里?”福尔摩斯连忙清晰地问道。   “我正要问你们呢。你们坐的是她的马车,应当知道她在哪儿。”   “我们在路上碰到这辆马车,上面没有人,我们才把车赶回来去救那位姑娘。”   “天哪!天哪!我怎么办哪?"那个陌生人绝望地喊道,"他们把她抓走了,那个该死的伍德利和那个恶棍牧师!快来,先生,假如你们真是她的朋友,那就快来。帮我一同搭救她吧,我横尸查林顿森林也在所不惜!”   他提着手枪向树篱的一个豁口疯狂跑去,福尔摩斯紧跟在后,我把马放到路旁吃草,也跟在福尔摩斯身后跑过去。   “他们是从这儿穿过去的,"陌生人指着泥泞小路上的足迹说道,"喂!停一下!灌木丛里是什么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衣着象马夫,穿着皮裤,打着绑腿。他仰面躺着,双膝蜷曲,头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已经失去知觉,不过还有气息。我把他的伤口看了一眼,知道没有伤到骨头。   “这就是马夫彼得,"陌生人喊道,"他就是给那姑娘赶车的。那些畜生把他拉下车来用棍棒打伤了。让他先躺在这儿吧,我们反正救不了他,可是我们却可以从可能落到一个女人身上的最坏厄运中把她搭救出来。”   我们发疯一般向林中盘曲小径奔去,一到环绕着宅院的灌木丛,福尔摩斯就站住了。   “他们没有进宅院。左边有他们的脚印,在这儿,在月桂树丛旁边。啊!我说得不错。”   他正说着,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声哀叫,一种带着极度惊恐的颤声狂呼从我们面前一片浓密的绿色灌木丛中传出来。突然尖声高叫停止了,接着是一阵窒息的咯咯声。   “这边!这边!他们在滚球场,"那陌生人闯过灌木丛,说道,"啊,这些胆小鬼!跟我来,先生们!哎呀!太迟了!太迟了!”   我们猛然闯进古树环绕的一片林间绿草地。草地那一边,在一棵大橡树的树荫下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女人,就是我们的委托人,她垂着头,半昏厥过去,嘴上蒙着手帕。她对面站着面貌凶残的红胡子年青人,腿上扎着绑腿,大叉腿站着,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晃动着马鞭,他的整个神情显示出一种洋洋得意的架式。这两个人中间站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家伙,穿浅色花呢衣服,外罩白色短法衣,显然刚做完结婚仪式,因为我们一到,他就把一本祈祷书装进衣袋,并且轻轻拍着那阴险的新郎的后背,兴致勃勃地向他祝福。   “他们在举行婚礼!"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来!"我们的领路人喊道,"来!"他冲过林中空地,福尔摩斯和我紧紧跟随。在我们冲到姑娘跟前时,她摇摇晃晃地靠在树干上以免摔倒。前牧师威廉森向我们嘲弄地鞠了一躬,而暴徒伍德利却野蛮地大吼一声,得意忘形地狂笑着,向我们冲来。   “你可以把你的胡子摘掉,鲍勃,"他说道,"我认识你,一点不含糊。喂,你和你的同伙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伍德利夫人。”   我们那带路人的回答很特别。他一把拉掉用以伪装的黑胡子,把它扔到地上,露出刮得光光的浅黄色长脸。然后举起手枪,对准了那年轻的暴徒,这时,那暴徒正好手挥致命的马鞭向他冲来。   “是的,"我们的伙伴说道,"我就是鲍勃·卡拉瑟斯,我要看到这姑娘安然无恙,否则我只好上吊了。我告诉过你,假如你骚扰了她,我准备怎么办。皇天在上,我说到做到。”   “你太晚了,她已经是我妻子了。”   “不对,她是你的寡妻。”   枪声响了,我看到血从伍德利前心喷出来。他尖叫一声转了一下身子就仰面倒下了,那丑陋的红脸霎时变成斑驳而又苍白,十分吓人。那老头子依然披着白色的法衣,此时破口大骂,那骂不绝口的肮脏话语,我真是闻所未闻的。他掏出他自己的手枪来,但还没来得及举枪,就看见福尔摩斯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了。   “够了,"我的朋友冷冷地说道,"把枪扔下!华生,你把枪拣起来!把枪对准他的头!谢谢你。还有你,卡拉瑟斯,把你的枪也给我。我们用不着再动武了。来,把枪缴了!”   “那么,你是谁?”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   “啊呀!”   “我看得出,你们早知道我的名字了。在官方警探来到以前,我只好代劳了。喂,你!福尔摩斯向林中空地那边一个吓坏了的马夫喊道,纳姆去。"福尔摩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草草写了几句话,"把这送到警察署交给警长。在他来到之前,我只好代劳来监护你们了。”   福尔摩斯那坚强的主宰一切的性格在支配着这幕惨剧的场面,所有的人都同样乖乖地听他的摆布。威廉森和卡拉瑟斯把受伤的伍德利抬进屋去,我也扶着那受惊的姑娘。伤者放在床上,我应福尔摩斯的要求对伤者进行了检查。当我向他报告检查结果时,他正坐在挂有壁毯的老式饭厅里,面前坐着受他监护的威廉森和卡拉瑟斯。   “他可以活下来,"我报告说。   “什么!"卡拉瑟斯高声喊道,从椅子上跳下来,"我首先上楼把他结果了再说。你们不是对我说,那个小天使般的姑娘要一辈子受狂徒伍德利的约束吗?”   “这用不着你过问,"福尔摩斯说道,"她根本不成其为他的妻室,这有两条非常充分的理由。第一,我们完全有把握怀疑威廉森主持婚礼的权利。”   “我受任过圣职,"那老无赖喊道。   “早就免去圣职了。”   “一旦做牧师,终身是牧师。”   “我看不行。那么结婚证书呢?”   “我们有结婚证书,就在我衣袋里。”   “照此看来,你们是靠阴谋诡计弄来的。不管怎样来的,反正强迫婚姻绝对不是婚姻,而是十分严重的罪行。在你们完蛋以前,你会悟出这一点的。除非我弄错了,在今后十年左右,你是有时间想通这一点的。至于你,卡拉瑟斯,要是你不从衣袋里掏出枪来,你本来可以干得好一些的。”   “我现在才开始这样想,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在我想到我为保护那姑娘所采取的一切预防措施时——因为我爱她,福尔摩斯先生,而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爱——想到她落入那个南非最残忍的暴徒的魔掌之中,而此人的名字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人人惧怕,这简直使我发狂。啊,①福尔摩斯先生,你很难相信这些,我知道这些无赖潜伏在这所宅子里,可是自从那姑娘受我聘请以来,她经过这所房子时,我没有一次不骑车护送她,亲眼看她不致受到伤害。我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我戴上了胡子,以便使她认不出我来,因为她是一位善良而气质高贵的姑娘,如果她想到是我在村①金伯利及约翰内斯堡均为南非地名。——译者注路上尾随她,她就不会长期受我雇聘了。”   “你为什么不把危险告诉她呢?”   “因为那样一来,她还是要离开我的,可是我不愿意有这样的事。即使她不爱我,只要我能在家里看到她那秀丽的容貌,听到她的声音,那我就知足了。”   “喂,"我说道,"你把这叫做爱,卡拉瑟斯先生。可是我却把这叫做利己主义。”   “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不管怎样,我不能让她离开。再说,她周围有这伙人,最好还是有人在身边照顾她好一些。后来,接到电报,我知道他们一定要有所行动了。”   “什么电报?”   卡拉瑟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来。   “就是这个,"他说道。   电文非常简单明了:   老儿已死。   “哼!"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并且我也明白,象你所说的,这封电报会引其他们走向极端。你们可以一边等,一边尽你所知全部告诉我。”   那个穿白色法衣的老恶棍破口骂出一连串肮脏话。   “皇天在上!"他说道,"假如你泄露我们的秘密,鲍勃,我就要用你对付杰克·伍德利的手段来对付你。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把那姑娘的事说得天花乱坠,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是你要把你的朋友出卖给这个便衣警察,那你就要自找倒霉了。”   “尊敬的牧师阁下用不着激动,"福尔摩斯点燃香烟,说道,"这件案子对你们不利,这是十分清楚的。我不过出于个人好奇,问几个细节问题而已。不过,假如你们不便见告,那么我就来说一说,然后你们就会明白你们还能隐瞒住什么秘密了。首先,你们三个人从南非来玩这场把戏——你威廉森,你卡拉瑟斯,还有伍德利。”   “头号的谎言,"那老家伙说道,"两个月以前,我连他们见也没见过,而且我生来也没到过非洲,所以你可以把这谎言放进烟斗里一起烧掉,爱管闲事的福尔摩斯先生。”   “他说的是实话,"卡拉瑟斯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是从远方来的。这位尊敬的牧师是我们自己的本国货。你们在南非结识了拉尔夫·史密斯。你们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活得很久了,你们发现他的侄女要继承他的遗产。我这话怎么样?嗯?”   卡拉瑟斯点点头,威廉森咒骂不止。   “毫无疑问,她是最近的亲属,你们知道那个老人不会留下遗嘱。”   “他不认字也不会写,"卡拉瑟斯说道。   “所以你们两人不远万里而来,到处查寻这位姑娘。你们打的主意是,一个人娶她,另一个人分一部分赃款。由于某种原因,伍德利选上做丈夫。那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在航途打牌,用那个姑娘作注,伍德利赢了。”   “我明白了。你把姑娘骗到你家里,好让伍德利到你家向她求爱。可是她看得出伍德利是个酗酒的恶棍,不愿和他来往。同时,你自己也爱上了这位姑娘,这就完全打乱了你们的安排。你想到那个恶棍要占有这姑娘,便再也不能容忍了。”   “对,的确,我不能再容忍了。”   “于是你们争吵起来。他一怒之下就走了,把你起在一边,自己打主意了。”   “威廉森,我看,我们要说的这位先生都说了,已经所剩无几了,"卡拉瑟斯苦笑着大声喊道,"对,我们争吵过,他把我打倒了。不管怎样,在打架方面,我和他是不相上下的。后来我就见不到他了。原来那时他在这里结识了这位被免职的牧师。我发现他们俩在这儿租了房子,这正是她去车站的必经之路。在这以后我就留心照料她,因为我知道风声邪恶啊。我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们,因为很想知道他们在追求什么。两天以前伍德利带着这封电报到我家来,电报说拉尔夫·史密斯已经去世。伍德利问我是不是遵守讲好的交易条件。我说我不愿意。他问我是不是自己想娶那姑娘,然后分给他一部分财产。我说我倒是愿意这么办,可是姑娘不答应。伍德利说,'让我们先把她娶到手,过一两个星期,她对事情的看法就会有所不同了。'我说我不愿意动用武力。所以他就现出那出言下流的无赖本色,骂骂咧咧地走了,并且发誓说,一定要把她弄到手。她打算这个周末离开我,我弄到一辆轻便马车送她去车站,可总是放心不下,所以骑自行车赶来。然而,她已经动身了,还没等我追上她,祸事就发生了。我一看到你们两位先生把她乘坐的马车赶回来,我就立即知道情况不妙了。”   福尔摩斯站起来,把烟蒂扔进壁炉。"我的感觉一直很迟钝,华生,"他说道,"当你报告说你见骑车人好象在灌木丛中整理领带,光是这一件事就早已向我说明了一切。不过,我们还可以庆幸我们通到这样一桩希奇古怪的、在某些方面又是独一无二的案子。我看见车道上来了三名区警察,我很高兴看到那个小马夫也能跟他们走得一样快,所以,看来,不管是牧师,还是那个有趣的新郎,由于他们今天早晨的非法行动,将永无出头之日了。华生,我想,凭你的医务能力,你可以拜访史密斯小姐,告诉她,假如她恢复了健康,我们就送她回娘家去。如果她还没有完全复原,你可以暗示说,我们准备给米得兰公司的一位年轻电学家打电报,这多半可以把她治愈。至于你,卡拉瑟斯先生,我想你对你参加的罪恶阴谋活动,已经力所能及地进行了补救。这是我的名片,先生,如果在审判你的时候,我的证词对你有益的话,请随意使用好了。”   在我们那层出不穷的活动中,读者可能已经察觉,我往往很难对我的记叙文加以润色,并且写出读者可能期望的那些希奇古怪的最终详细情节。每一案件都是另一案件的序幕,而决定性时刻一过,那些登台人物就从我们的忙乱生活中永远退场。然而,我找到了我记叙这件案子的手稿,手稿的结尾有一段简要的记载,我在记载中报告说,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果真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现在她已经是莫顿和肯尼迪公司的大股东,著名的威斯敏斯特电学家西里尔·莫顿的妻子。威廉森和伍德利两个人都因诱拐和伤害罪受审,威廉森被判七年徒刑,伍德利被判十年徒刑。我没有得到卡拉瑟斯结果如何的报告,不过我相信,既然伍德利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十分危险的恶棍,法庭是不会十分严重地看待卡拉瑟斯所犯的伤害罪的,我想法官判他几个月监禁也就足够了。   海军协定   我婚后那一年的七月实在令人难忘,因为我有幸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侦破了三起重大案件,研究了他的思想方法。我在日记中记载的案件标题是:《第二块血迹》、《海军协定》和《疲倦的船长》。但其中的第一个案件事关重大,并且牵连到王国许多显贵,以致多年不能公之于众。然而,在福尔摩斯经手的案件中,再没有比该案更能清楚地显出他的分析方法的价值和给合作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的了。我至今还保留着一份几乎一字不差的谈话记录,这是福尔摩斯向巴黎警署的杜布克先生和格但斯克的著名的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叙述案情真相的谈话。他们两位曾在此案上枉费过许多精力,结果证明他们所搞的都是一些枝节的问题。但恐怕要到下一世纪该案才能发表。因此我现在打算把日记中记的第二个案件发表出来,这件案子在一段时间内也事关国家的重大利益,其中一些案情更突出了它独特的性质。   在学生时代,我同一位名叫珀西·费尔普斯的少年交往甚密。他差不多和我同年,但却比我高两级。他才华出众,获得过学校颁发的一切奖励,由于成绩出色,结业时获得了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继续深造。我记得,他颇有几家贵戚,甚至我们都还在孩提相处时,就听说过他舅舅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一位著名的保守党政客。这些贵戚并未使他在学校捞到好处。相反,我们在运动场上到处捉弄他,用玩具铁环碰他的小腿骨,并引以为乐。不过他走上社会以后,那情形就不同了。我模模糊糊地听说他凭着自己的才能和有权势的亲戚,在外交部谋得一个美差,以后我就完全把他淡忘了,直到接到下面这封信才又想起他来:        沃金 布里尔布雷   我亲爱的华生:我毫不怀疑你能回忆起“蝌蚪”费尔普斯来,那时我在五年级,你在三年级。可能你也曾听到我凭借舅父的力量,在外交部弄到一个美差,很受信任和尊敬。但一件可怕的祸事从天而降,它毁了我的前程。   没有必要把这可怕事件的详情写给你。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就可以把这一切口述给你听。我患神经错乱已经九个星期了,现在刚刚恢复,依然十分虚弱。你看是不是能邀请你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前来看我?尽管当局对我说:对此事再也无能为力了,但我仍愿听听福尔摩斯先生对本案的意见。请你邀他前来,尽量快来。我生活在惊恐不安之中,度日如年。请你向他说明,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向他请教,并非是我不钦佩他的才能,而是因为我大祸临头神志不清。现在我头脑已恢复正常,但怕旧病复发,不敢多想这件事。我至今非常虚弱,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只好口述,由人代笔。请务必邀请福尔摩斯先生前来。   你的老校友珀西·费尔普斯   我看到这封信很受震动,他反复呼吁邀请福尔摩斯,令人怜悯。我深受感动,即使这事再困难,我也要设法去办。不过我当然知道福尔摩斯很爱他的技艺,只要他的委托人相信他,他总是随时乐意助人。我的妻子和我的一致意见是:立即把此事告诉福尔摩斯,一分钟也不应耽误。于是,早餐后不到一小时,我就又回到了贝克街的老住处。   福尔摩斯身穿睡衣坐在靠墙的桌旁,聚精会神地做化学试验。一个曲线形大蒸馏瓶,在本生灯红红的火焰上猛烈地沸腾着,蒸馏水滴入一个容积为两升的量具中。我走进来时,我的朋友连头也没抬,我看出他的试验一定很重要,便坐在扶手椅上等着。他看看这个瓶子,查查那个瓶子,用玻璃吸管从每个瓶子里吸出几滴液体,然后拿出一试管溶液放到桌上。他右手拿着一张石蕊试纸。   “你来得正是时候,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如果这张纸仍然呈蓝色,就一切正常。如果它变成了红色,那溶液就能致人于死地。”他把纸浸入试管,立即变成了深暗而污浊的红色。“嘿!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高喊道,“华生,我马上就可以听你吩咐了。你可以在波斯拖鞋里拿到烟叶。”他转身走向书桌,潦草地写了几份电报,把它们交给了小听差,然后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曲起双膝,双手紧抱住瘦长的小腿。   “一件平淡无奇的凶杀案,”福尔摩斯说道,“我想,你给我带来的案子会有趣得多。华生,你是没有麻烦事不来的,出了什么事呢?”   我把信递给他,他全神贯注地读起来。   “这信没有向我们说明多少情况,对不对?”福尔摩斯把信交还给我时说道。   “几乎没说明什么。”我说道。   “不过笔迹倒很值得注意呢。”   “不过这笔迹不是他的。”   “确实如此,那是女人写的。”   “一定是男人写的,”我大声说道。   “不,是女人写的,而且是一个具有不平常性格的女人。   你看,重要的是,从调查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委托人和一个人有密切关系,那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具有与众不同的性格。这件案子现在已经使我发生了兴趣。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动身前往沃金,去看看那位遭遇此种不幸的外交官,和照他的口述代写这封信的女人。”   我们很幸运,正好在滑铁卢车站赶上早班火车,不到一小时,我们已来到了沃金的冷杉和石南树丛中。原来,布里尔布雷是一所大宅邸,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辽阔的土地上,从车站徒步而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们递进了名片,被带到一间摆设雅致的客厅里,过了几分钟,一个相当壮实的人非常殷勤地接待了我们。他的年龄虽已接近四十岁,但双颊红润,目光欢快,仍然给人一种爽直无邪的顽童的印象。   “我十分欢迎你们前来,”他和我们握了握手说道,“珀西整整一早晨都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啊,我那可怜的老朋友,他是不放过一根救命稻草的!他的父母要我来迎候你们,因为他们一提到这件事就觉得非常痛苦。”   “我们还不知道案子的详情,”福尔摩斯说道,“我看你不是他们家里的人吧。”   我们的新相识表情惊奇,他低头看了一下,开始大笑了起来。   “当然你是看到我项链坠上的姓名花押字首‘JH’了。”他说道,“我一时还以为你有什么绝招呢。我叫约瑟夫·哈里森,因为珀西就要和我的妹妹安妮结婚,我至少也算是他的一个姻亲吧。你们可以在珀西室内见到我妹妹,两个月来她不辞辛苦地照料他。或许我们最好现在就进去,我知道珀西是多么急于见到你们。”   我们要去的珀西的房间同会客室在一层楼上。这房间布置得既象起居室,又象卧室,满堂优雅地摆着鲜花。一位面如土色、身体衰弱的年轻人躺在长沙发上。沙发靠近窗户,浓郁的花香和初夏宜人的空气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一个女人坐在他身旁,我们进屋时,她站起身来。   “要我离开吗,珀西?”她问道。   珀西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你好!华生,”珀西亲热地说道,“我见你留着胡须,几乎认不出你了。我敢说你也不保准能认识我了。我猜,这位就是你那大名鼎鼎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我三言两语给他们介绍了一番,两人一同坐下。那个壮实的中年人离开了我们,可是他妹妹的手被病人拉着,只好留在室内。她是一个异常惹人注目的女子,身材略嫌矮胖,显得有些不匀称,但她有美丽的橄榄色面容,一双乌黑的意大利人的大眼睛,一头乌云般的黑发。在她那艳丽的容貌相形之下,她伴侣那苍白的面孔越发显得衰弱而憔悴。   “我不愿浪费你们的时间,”珀西从沙发上坐起来说道,“所以要开门见山地讲这件事。我是一个快乐而有成就的人,福尔摩斯先生,而且就要结婚了。可是一件突如其来的大祸毁掉了我一生的前程。   “华生可能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在外交部供职,通过我舅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关系,我很快将升任要职了。我舅父担任本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他交给我一些重要任务,我总是办得很好,终于赢得了他对我才能和机智的充分信任。   “大约十个星期以前,更确切地说是在五月二十三日,他把我叫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先是称赞我工作干得很出色,然后告诉我,要我执行一件新的重要任务。   “他从写字台里拿出一个灰色的纸卷说道:‘这是英国和意大利签定的秘密协定的原本,很遗憾,报上已经透露出一些传闻。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有任何消息透漏出去。法国和俄国大使馆正不惜花费巨款来探听这些文件的内容。若不是非常需要一份抄本,我绝不会从我的写字台里把它拿出来。你办公室里有保险柜吗?’   “‘有的,先生。’   “‘那么,把协定拿去锁到你的保险柜里。但我应当叮嘱你:你可以在别人下班后自己呆在办公室里,以便从容不迫地抄写副本,而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抄好后再把原件和抄本锁到保险柜里,明天早晨一起交给我本人。’   “我拿了这份文件,就……”   “对不起,请稍停一下,”福尔摩斯说道,“谈这话时只有你们两人在场吗?”   “一点不错。”   “在一个大房间里?”   “有三十英尺见方。”   “谈话是在房中间吗?”   “对,差不多在中间。”   “说话声音不高吗?”   “我舅父说话声音向来很低,我几乎没有说话。”   “谢谢你,”福尔摩斯闭上双眼,说道,“请继续讲吧。”   “我完全照他的吩咐做了,等待其他几个职员离开。只有一个叫做查尔斯·戈罗特的还有一点公事没有办完。于是我就出去吃晚餐,让他自己留在办公室里。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急于把我这件公事赶出来,因为我知道约瑟夫——   刚才你们见过的哈里森先生——正在城里,要乘十一点钟火车到沃金去,我也想尽可能赶上这趟火车。   “我一看这份协定,立即发觉它确实极端重要,舅父的话丝毫也不夸张。不需细看,我就可以说,它规定了大不列颠王国对三国同盟的立场,同时它也预定了一旦法国海军在地中海对意大利海军占完全优势时,英国要采取的对策。协定涉及的问题纯属海军方面的。协定最后是协商双方高级官员的签署。我草草看过之后,就坐下来动手抄写。   “这份文件很长,用法文写成,包括二十六项条文。我尽可能快抄,可是到九点钟才抄了九条,看来,我想赶十一点火车是没有希望了。由于整日劳累加上晚餐没有吃好,我感到昏昏欲睡,头脑麻木,心想喝杯咖啡清醒清醒头脑。楼下有一个小门房,整夜都有一个看门人守在那里,按惯例给每一个加夜班的职员用酒精灯烧咖啡。所以,我就按铃召唤他。   “使我惊奇的是,应召而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俗的老婆子,系着一条围裙。她解释说:她是看门人的妻子,在这里作杂役,我就叫她去煮咖啡。   “我又抄了两条,愈发感到昏昏欲睡,便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来踱去,伸展一下双腿。咖啡还不见送来,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便打开门,顺走廊走过去看。从我抄写文件的房间出来就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光线昏暗,是我办公室唯一的出口。走廊尽头有一条转弯的楼梯,看门人的小门房就在楼梯下面的过道旁。楼梯的中间有一个小平台,另有一条走廊通到这个平台,与楼梯在平台处呈丁字形。这第二条走廊尽头有一段楼梯通向旁门,专供仆役使用,也是职员们从查尔斯街走进本楼的捷径。这就是那个地方的略图。”   “谢谢你,我认为我完全听懂你所说的事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请您注意,说到最重要的地方了。我走下楼梯,进入大厅,发现看门人正在门房里酣睡,咖啡壶在酒精灯上滚滚沸腾,咖啡都溢到地板上了,我拿下壶,灭掉酒精灯,伸手正要去摇醒那个仍在酣睡的人,突然间他头顶上铃声大振,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费尔普斯先生!’他困惑不解地望着我说道。   “‘我来看看咖啡是不是煮好了。’   “‘我正在煮着,不觉就睡着了。先生,’他望着我,又抬头望着仍在颤动着的电铃,脸上露出更加惊奇的神色。   “‘既然你在这里,先生,那么谁在按铃呢?’他问道。   “‘按铃!’我叫道,‘按什么铃?’   “‘这是在你办公房间按的电铃。’“我的心顿时象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一样,这么说,是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里了,而我那份千金难买的协定就放在桌子上。我发疯似地跑上楼梯奔向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福尔摩斯先生。屋内也没有人。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交我保管的那份文件原本,被人从我的桌上拿走了,只剩下抄本。”   福尔摩斯笔直地坐在椅上,揉搓着双手。我看得出这件案子引起了他的兴趣。“请原谅,那时你怎么办了呢?”他低语道。   “我立即想到盗贼一定是从旁门上楼的。他要是从正门上楼,那我准会碰上他了。”   “你相信,他不会一直藏在室内,或是藏在走廊里吗?你不是说走廊灯光很暗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是室内,还是走廊,连一只老鼠也藏不住的。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谢谢你,请往下说吧。”   “看门人见我大惊失色,知道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就跟着我上楼来。我们两人顺走廊奔向通往查尔斯街的陡峭的楼梯,楼底下的旁门关着,没有上锁。我们推开门,冲了出去。我记得很清楚下楼时听到邻近的钟敲了三下,正是九点三刻。”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他的衬衫袖口上记了下来。   “这一夜天色漆黑,下着毛毛细雨,查尔斯街空无一人,可是,街尽头的白厅路上却象平常一样,车辆行人络绎不绝。   我们连帽子也没戴,就沿人行道跑过去,在右手拐角处,看到一个警察站在那里。   “‘出了盗窃案,’我气喘吁吁地说道,‘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被人从外交部偷走了。有人从这条路过去吗?’   “‘我在这里刚站了一刻钟,先生,’警察说道,‘这段时间只有一个人经过,是一个高个子老妇人,披着一条佩兹利披巾。’   “‘哎,那是我妻子,’看门人高声喊道,‘没有别的人过去吗?’   “‘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么说,这个小偷一定是从左拐角逃走了,’这个家伙扯着我的袖子喊道。   “可是我并不相信,而他企图把我引开,反而增加了我的怀疑。   “‘那个女人是向哪边走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注意到她走过去,可是我毫无理由去注视她。她似乎很匆忙。’   “‘这有多长时间了?’   “‘啊,没有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吗?’   “‘对,不过五分钟。’   “‘你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先生,现在每分钟都很重要,’看门人高声喊道,‘请相信我,这事和我的老婆绝不相干,快到这条街的左端去吧。好,你不去我去。’说着,他就向左方跑去了。   “可是我一下子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你住在哪里?’我问道。   “‘我住在布里克斯顿的艾维巷十六号,’他回答道,‘可是你不要使自己被假线索迷住,费尔普斯先生。我们到这条街的左端去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我想,照他的意见办也没有什么坏处,我们两人和警察急忙赶过去,只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个个都想在这阴雨之夜早些回到安身之处,没有一个闲人能告诉我们谁曾经走过。   “于是我们又返回外交部,把楼梯和走廊搜查一遍,可是毫无结果。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铺着一种米色漆布,一有脚印就很容易发现。我们检查得非常仔细,可是连一点脚印的痕迹也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一直在下雨吗?”   “大约从七点钟开始下的雨。”   “那么,那个女人大约在九点钟左右进到室内,穿着带泥的靴子,怎么能没有留下脚印呢?”   “我很高兴你指出这一点。那时我也想到了。这个杂役女工有个习惯,就是在看门人房里脱掉靴子,换上布拖鞋。”   “明白了。那么说,虽然当晚下着雨,却没有发现脚印,对吗?这一连串事件的确非常重要。下一步你们又是怎么做的呢?”   “我们也把房间检查了一遍。这房间不可能有暗门,窗户离地面足有三十英尺。两扇窗户都从里面插上插销了。地板上铺着地毯,不可能有地道门,天花板是普通白灰刷的。我敢拿性命担保,无论是谁偷了我的文件,他只能从房门逃跑。”   “壁炉的情况怎么样呢?”   “那里没有壁炉,只有一个火炉。电铃正在我写字台的右首。谁要按铃都必须到我写字台右首去按。可是为什么罪犯要去按铃呢?这是一个最难解释的疑团。”   “这件事确实非同寻常。你们的下一步措施是什么呢?我想,你们检查过房间,看看那位不速之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象烟蒂、失落的手套、发夹或其它什么小东西,是吗?”   “没有这一类东西。”   “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唉,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   “啊,在调查这样的案件时,即使有一点烟草气味对我们也是很有价值的。”   “我一向不吸烟,我想,只要屋里有一点烟味,我就会闻出来的。可是那里一点烟味也没有。唯一确凿的事实就是看门人的妻子,那个叫坦盖太太的女人,是从那地方慌忙走出来的,看门人对这件事实也无法解释,他只是说他妻子平常就是在这个时间回家。警察和我一致认为,如果文件确实在那个女人手里,那我们最好趁她没把文件脱手就把她抓住。   “这时苏格兰场已接到警报,侦探福布斯先生立即赶来,全力以赴地接过了这件案子。我们租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半小时就到了看门人告诉我们的地点。一个年轻女子开了门,她是坦盖太太的长女。她母亲还没回来,她把我们让进前厅等候。   “十分钟以后,有人敲门。这时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对这一点我只能责怪自己。这就是我们没有亲自开门,而是让那个姑娘去开。我们听到她说,‘妈妈,家里来了两个人,正等着要见你。’接着我们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急促地走进过道。福布斯猛然把门推开,我们两个人跑进后屋也就是厨房,可是那女人抢先走了进去。她带着敌意望着我们,后来,突然认出了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诧异的表情。   “‘怎么,这不是部里的费尔普斯先生么!’她大声说道。   “‘喂,喂,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了?为什么躲开我们?’我的同伴问道。   “‘我以为你们是旧货商呢,’她说道,‘我们和一个商人有纠葛。’   “‘这理由是不十分充足的,’福布斯回答道,‘我们有根据认为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然后跑到这里处理它。你必须随我们一起到苏格兰场去接受搜查。’   “她提出抗议,进行抵抗,都徒劳无益。我们叫来了一辆四轮马车,三个人都坐进去。临走以前,我们先检查了这间厨房,尤其是厨房里的炉火,看看她是否在她一个人到这儿的时候把文件扔进火里。然而,没有一点碎屑或灰烬的痕迹。我们一到苏格兰场,立即把她交给女搜查员。我非常焦急,好不容易才等到女检查员送来了报告,可是报告说文件毫无踪影。   “这时,我才开始意识到我的处境可怕到了极点,迄今为止,我只顾行动,根本没顾上思考。我一直深信可以很快找到那份协定,因此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找不到,后果如何。可是现在既已一筹莫展,我就有空来考虑自己的处境了。这实在太可怕了。华生可能已告诉你,我在学校时,是一个胆怯而敏感的孩子。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想到我舅父和他内阁里的同僚,想到我给他带来的耻辱,给我自己和亲友带来的耻辱,我个人成为这个非常离奇的意外事件的牺牲品,又算得了什么呢?重要的是外交利益事关重大,绝不允许出一点意外事故的。我算毁了,毫无希望地可耻地毁了。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想我一定是当众大闹了一场。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有一些同事围着我,尽力安慰我。有一个同事陪我一起乘车到滑铁卢,把我送上去沃金的火车。我相信,当时如果不是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也乘这次火车同行,那么那位同事会一直把我送到家的。这位医生对我照顾得非常周到,也确实多亏他这样照顾我,因为我在车站就已昏厥过一次,在我到家之前几乎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你可以想象,当医生按铃把我家里人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时的情景。可怜的安妮和我母亲几乎肝肠寸断。费里尔医生刚刚在车站听侦探讲过事情的由来,便把经过对我家人讲了一遍,但无济于事。谁都很清楚,我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治好的,所以约瑟夫就被迫匆忙地搬出了这间心爱的卧室,把它改成了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已经躺了九个多星期,不省人事,脑神经极度错乱,要不是哈里森小姐在这里,还有医生的关心,我就是现在也不能和你们讲话。安妮小姐白天照看我,另雇一位护士晚上守护我,因为在我神经病发作时,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我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不过只是最近三天,我的记忆力才完全恢复。有时我甚至希望它不恢复才好呢。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经手这件案子的福布斯先生发去一封电报。他来到这里,向我说明,虽然用尽一切办法,却找不到任何线索;运用各种手段检查了看门人和他的妻子,也未能把事情弄清楚。于是警方又把怀疑目标落到年轻的戈罗特身上,读者当还记得,戈罗特就是那天晚上下班以后在办公室里逗留过很长时间的那个人。他实际上只有两点可疑:一点是他走得晚,另一点是他的法国姓名。可是,事实是,在他走以前,我还没有开始抄那份协定;他的祖先是胡格诺派教徒血统,但他在习惯和感情上,象你我一样,是英国人的。无论怎么说,也找不出什么确实的根据把他牵连进去。于是这件案子到此就停下来。福尔摩斯先生,我把最后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你身上了。如果你使我失望的话,那么我的荣誉和地位都将永远断送了。”   由于谈话过久,感到疲乏,病人便斜靠在垫子上,这时护士给他倒了一杯镇静剂。福尔摩斯头向后仰,双目微闭,坐在那里默默不语,在一个陌生的人看来,似乎是无精打彩的样子,不过我知道这表示他正在非常紧张地思索着。   “你讲得很明白,”他终于说道,“我需要问的问题已经不多了。但是,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还要弄明白。你告诉过什么人你要执行这一项特殊任务吗?”   “一个人也没告诉过。”   “比方说,这里的哈里森小姐你也没有告诉吗?”   “没有。在我接受命令和执行任务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回沃金来。”   “你的亲友里没有一个人碰巧去看你吗?”   “没有。”   “你的亲友中有人知道你办公室的路径吗?”   “啊,是的,那里的路径我都告诉过他们。”   “当然,如果你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有关协定的事,那么这些询问就没有必要了。”   “我什么也没讲过。”   “你对看门人了解吗?”   “我只知道他原来是一个老兵。”   “是哪一团的?”   “啊,我听说,是科尔斯特里姆警卫队的。”   “谢谢你。我相信,我能从福布斯那里得知详情。官方非常善于搜集事实,可是他们却不是经常能利用这些事实。啊,玫瑰花这东西多么可爱啊!”   他走过长沙发,到开着的窗前,伸手扶起一根低垂着的玫瑰花枝,欣赏着娇绿艳红的花团。在我看来,这还是他性格中一个新的方面,因为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他对自然物表现出强烈的爱好。   “天下事没有比宗教更需要推理法的了。”他把背斜靠着百叶窗,说道,“推理法可能被推理学者们逐步树立为一门精密的学科。按照推理法,据我看来,我们对上帝仁慈的最高信仰,就是寄托于鲜花之中。因为一切其它的东西:我们的本领,我们的愿望,我们的食物,这一切首先都是为了生存的需要。而这种花朵就迥然不同了。它的香气和它的色泽都是生命的点缀,而不是生存的条件。只有仁慈才能产生这些不凡的品格。所以我再说一遍,人类在鲜花中寄托着巨大的希望。”   珀西·费尔普斯和他的护理人在福尔摩斯论证时望着他,脸上流露出惊奇和极度失望的神色。福尔摩斯手中拿着玫瑰花陷入沉思,这样过了几分钟,那位年轻的女子打破了沉寂。   “你看出解决这一疑团的希望了吗?福尔摩斯先生,”她用有点刺耳的声音问道。   “啊,这个疑团!”福尔摩斯一愣,才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回答道,“嗯,如果否认这件案子复杂而又难解,那是愚蠢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我要深入调查这件事,并把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告诉你们。”   “你看出什么线索了吗?”   “你已经给我提供了七个线索,不过我当然必须先检验一番,才能断定它们的价值。”   “你怀疑哪一个人吗?”   “我怀疑我自己。”   “什么?!”   “怀疑我的结论做得太快。”   “那就回伦敦去检验你的结论吧。”   “你的建议非常妙,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华生,我们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费尔普斯先生,你不要抱过高的奢望。这件事是非常扑朔迷离的。”   “我焦急万分地等着再和你见面。”这位外交人员大声说道。   “好,虽然未必能带给你什么好消息,明天我还是乘这班车来看你。”   “愿上帝保佑你成功,”我们的委托人高声叫道,“我知道正在采取措施,这就给了我新生的力量。顺便说一下,我接到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一封信。”   “啊!他说了些什么?”   “他表示冷淡,但并不严厉。我断定是因为我重病在身他才没有苛责我。他反复说事关绝密,又说除非我恢复了健康,有机会补救我的过失,我的前程——当然他是指我被革职——是无法挽回的。”   “啊,这是合情合理而又考虑周到的,”福尔摩斯说道,“走啊,华生,我们在城里还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做呢。”   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用马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我们很快搭上了去朴次茅斯的火车。福尔摩斯沉浸于深思之中,一直缄默无言,直到我们过了克拉彭枢纽站,才张口说话:“无论走哪条铁路线进伦敦,都能居高临下地看到这样一些房子,这真是一件令人非常高兴的事。”   我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因为这景色实在不堪入目,可是他立即解释道:“你看那一片孤立的大房子,它们矗立于青石之上,就象铅灰色海洋中的砖瓦之岛一般。”   “那是一些寄宿学校。”   “那是灯塔,我的伙计!未来的灯塔!每一座灯塔里都装满千百颗光辉灿烂的小种子,将来英国在他们这一代将更加明智富强,我想,费尔普斯这个人不会饮酒吧?”   “我想他不会饮酒。”   “我也这样想,可是我们应该把一切可能都预料到。这可怜的人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问题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救他上岸。你认为哈里森小姐怎么样?”   “她是一个性格刚强的姑娘。”   “对,可她是一个好人,不然就是我看错了。她和她的哥哥是诺森伯兰附近一个铁器制造商的仅有的两个孩子。去冬旅行时,费尔普斯与她订了婚,她哥哥陪同她前来和费尔普斯家里人见面。正好出了这件不幸的事,她便留下来照顾未婚夫,她的哥哥约瑟夫·哈里森发觉这里相当舒适,便也留下来。你看,我已经做了一些单独的调查。不过今天一天,我必须进行调查工作。”   “我的医务……”我开始说道。   “啊,若是你觉得你的那些业务比我这案件更重要……”   福尔摩斯有些尖刻地说道。   “我是想说我的医务不妨耽搁一两天,因为这是一年里最清淡的时候。”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道,他又恢复了高兴的心情,“那我们就一起来研究这件案子吧。我想应该从访问福布斯入手。   他大概能讲出我们所要的一切细节,然后我们就知道,从哪一方面来破案。”   “你是说,你已经有线索了?”   “对,我们已经有几个线索了,不过只有经过进一步调查,才能检验它的价值。没有犯罪动机的案件是最难查办的。但这件案子并非没有犯罪动机。什么人能从中得到好处呢?法国大使、俄国大使、那位可以把该协定出卖给其中一个大使的人、还有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对,可以想象一个政治家出于需要,可以毫不后悔地借机销毁这样一份文件。”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不是一个有光荣履历的内阁大臣吗?”   “这是可能的,我们也不能忽视这一点。我们今天就去拜访这位高贵的勋爵,看看他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同时,我已经在进行调查了。”   “已经进行了?”   “对,我从沃金车站给伦敦各家晚报都发了一份电报。每家晚报都将刊登这样一份广告。”   福尔摩斯交给我一张纸,这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   五月二十三日晚九点三刻,在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附近,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乘客,知者请将马车号码告知贝克街221号乙,赏金十镑。   “你确信那个盗贼是乘马车来的吗?”   “即使不是也无妨。假使费尔普斯说得不错,无论办公室或走廊都没有藏身之地,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从外面进来的。   而如果他在这样阴雨的夜晚从外面进来,走后几分钟就进行检查,也没有发现漆布上留有湿漉漉的脚印,那么,他非常可能是乘车来的。对,我想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推断,他是乘马车来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道理。”   “这是我说的一个线索。它可以使我们得出某种结论。当然,还有那铃声,这是本案最特殊的一点。为什么要按铃呢?是不是那个盗贼出于虚张声势?要不就是有人和盗贼一起进来,故意按铃以防止盗贼行窃。或者是出于无意的?或者是……”他重新陷入方才那种紧张的思索之中,我对他的心情是颇为了解的,他一定是突然又想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我们到达终点站时,已经三点二十分了,在小饭馆匆忙吃过午餐,立即赶往苏格兰场。因为福尔摩斯已经给福布斯打过电报,所以他正迎候我们。这人五短身材,獐头鼠目,态度尖酸刻薄,毫不友好。特别是他听说了我们的来意以后,对我们更加冷淡。   “在这以前,我已经听说过你的方法,福尔摩斯先生,”他尖酸刻薄地说道,“你很乐意利用警方供给你的一切情报,然后你自己设法去结案,让警方丢脸。”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道,“在我过去破获的五十三件案子里,只有四件案子署过我的名,而警方在四十九件案子里获得了全部荣誉。我不责怪你,因为你不了解这个情况,因为你年轻,没有经验。可是如果你想在你的新职业中求得上进,那你最好和我合作而不要反对我。”   “我非常愿意听你指点一二,”这位侦探改变了态度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从办案中的确还没有获得过荣誉呢。”   “你采取过什么措施呢?”   “一直在盯看门人坦盖的梢,但他离开警卫队时名声很好,我们也找不到什么嫌疑。不过他妻子是一个坏家伙,我想,她对这件事知道很多,并不象她表面上装的那样。”   “你跟踪过她吗?”   “我们派了一个女侦探跟踪她。坦盖太太好饮酒,女侦探就趁她高兴陪她饮酒,可是从她身上一无所获。”   “我听说有一些旧货商到过她家?”   “是的,可是她已偿清了欠他们的债务。”   “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切都正常。看门人刚领到年金,但他们却不象手头宽裕的样子。”   “那天晚上费尔普斯先生按铃要咖啡,她上去应承,对这一点她怎么解释呢?”   “她说,她丈夫非常疲惫,她愿替他代劳。”   “对,过了一会就发现他睡在椅子上,这当然符合情况了。   那么说,除了这女人的品行不好以外,再没有任何别的罪证了。你没有问她,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那么匆忙离去吗?连警察都注意到她那慌张的神情了。”   “她那天已经比平常晚了,所以急于赶回家去。”   “你有没有给她指出来,你和费尔普斯先生至少比她晚动身二十分钟,却比她早到?”   “她解释说,这是因为双轮双座马车比公共马车快。”   “她有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到家以后,她跑进后厨房去?”   “她说,因为她的钱放在后厨房里,要取出来付给旧货商。”   “她对每件事都作了答复。你有没有问她,在她离开现场时,可曾遇到或是看见什么人在查尔斯街上徘徊?”   “除了警察她谁也没有看见。”   “好,看来你对她盘问得很彻底。你还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呢?”   “这九个星期一直在监视职员戈罗特,但毫无结果。我们也找不出他有什么嫌疑。”   “还有什么?”   “啊,我们已无事可做,因为一点证据也没有。”   “你考虑没有电铃为什么会响呢?”   “啊,我必须承认,这可把我难住了。不管他是谁,也算是够大胆的了,不仅来了,而且还敢发出警报。”   “是的,这确实是件怪事。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情况。如果我要你去抓这个人,我会通知你的。华生,走吧。”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呢?”我们离开警厅时,我问他。   “去走访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这位内阁大臣和未来的英国总理。”   很幸运,我们赶到唐宁街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还在办公室。福尔摩斯递进名片,我们立即被召见了。这位内阁大臣按旧式礼节接待了我们,把我们让到放在壁炉两旁豪华的安乐椅上,他站在我们中间的地毯上。此人身材修长、削瘦,轮廓分明,面容亲切,卷曲的头发过早地变成灰白色,显得异常气宇不凡,果然是一位显贵的贵族。   “久闻你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他满面笑容地说道,“当然,我不能对你们的来意装做不知。因为本部仅有一件事能引起你的关注。可否问问你是受谁委托前来办理这件案子的?”   “受珀西·费尔普斯先生之托,”福尔摩斯答道。   “啊,我那不幸的外甥!你当然明白,由于我们有亲属关系,我不能对他有丝毫包庇。我担心这件意外事故对他的前途非常不利。”   “可是如果找到这份文件呢?”   “啊,那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问你,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我很高兴尽我所知奉告。”   “你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吩咐抄写文件的吗?”   “是这样。”   “就是说你们的谈话很难被偷听吧?”   “毫无偷听的可能。”   “你是否对任何人提到过,你打算叫人抄写这份协定?”   “从来没有。”   “你肯定这点吗?”   “绝对肯定。”   “好,既然你从来没说过,费尔普斯也从来没说过,并且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那么,盗贼来到办公室就纯属偶然的了。他看到这是个机会,便顺手偷走了文件。”   这位内阁大臣笑了。   “你说的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了。”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说道。   福尔摩斯沉思片刻。“还有另外极为重要的一点,我想和你商讨一下,”他说道,“据我所知,你担心这一协定的详情一经传出,就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位内阁大臣富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说道:“当然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   “已经产生严重后果了吗?”   “还没有。”   “如果这份协定已经落到,比如说法国或俄国外交部手中,你认为你能听到音信吗?”   “我一定能听到,”霍尔德赫斯特面色不快地说道。   “这么说,既然将近十个星期已经过去,一直没有听到消息,这就有根据设想,由于某种原因,协定还没有落到法、俄外交部手中。”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耸耸双肩。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很难设想,盗贼偷走这份协定只是为了装进柜子,或是把它挂起来。”   “或许他是在等待高价出售。”   “如果他要再稍等一些日子,那文件就根本一文不值了。因为再过几个月,这份协定就不成其为秘密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当然,还可以设想,盗贼突然病倒了……”   “比如说,得了神经失常,是吗?”内阁大臣迅速扫了福尔摩斯一眼,问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福尔摩斯冷静地说道,“现在,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我们已经耽搁了你很多宝贵的时间,我们要向你告辞了。”   “祝你成功地查出罪犯,不管他是谁。”这位贵族把我们送出门外,向我们点头说道。   “他是一个杰出的人,”我们走到白厅街时,福尔摩斯说道,“不过他要保住他的官职,还要作一场斗争才行。他远不富有,可是开销颇大。你当然注意到了他的长统靴子已经换过鞋底了。现在,华生,我不再多耽误你的正经工作。除非我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有了回音,今天我就无事可作了。不过,如果你明天能和我一起乘昨天坐过的那一班车到沃金去,我还是感激不尽的。”   第二天早晨我如约见到了他,一同乘火车到沃金去。他说,他的广告毫无回音,而这件案子也毫无头绪。他说话时,尽力把面孔绷得象印第安人一样呆板,因此我不能从他面容上判断出他对这件案子的现状究竟是否满意。我记得,他谈到贝蒂荣测量法[贝蒂荣(1853—1914):法国资产阶级刑事侦察学家,曾提出所谓“人身测定法”,即根据年龄、比较骨骼、结合摄影和指纹等方法鉴别罪犯,被称为“贝蒂荣测量法”。——译者注],他对这位法国学者非常赞赏。   我们的委托人依然由他那位忠心的护理人精心照料,但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我们一进门,他就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欢迎我们。   “有消息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正象我所预料的,我未能带来好消息。”福尔摩斯说道,“我见到了福布斯,也见到了你的舅父,然而调查了一两个可能发现一些问题的线索。”   “那么说,你还没有失去信心?”   “当然没有。”   “上帝保佑你!听到你这样说真叫人高兴,”哈里森小姐高声说道,“只要我们不失去勇气和耐性,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你对我们没有讲多少,可是我们却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费尔普斯重新坐到沙发上说道。   “我希望你弄到了重要情况。”   “是的,昨晚我又遇到一件险事,的确是一件严重的事。”   他说时表情非常严肃,双眼露出近乎恐怖的神色。“你可知道,”他说道,“我开始相信,我已不知不觉地成为一个罪恶阴谋的中心,而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我的荣誉,而且还有我的生命。”   “啊!”福尔摩斯叫道。   “这似乎是难以置信的,因为就我所知,我在世上并没有一个仇敌。可是从昨晚的经历看来,我只能得出有人要谋杀我的结论。”   “请讲给我们听一听。”   “你知道,昨晚是我头一夜没叫人在房内护理我,自己一人独睡。我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可以不需护理了。不过我夜晚还是点着灯。啊,大约凌晨两点钟,我正睡意矇眬,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就象老鼠啮咬木板的声音一样。于是我躺着静听了一阵,以为就是老鼠。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从窗上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惊异地坐起来,确切无疑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头一阵声音是有人从两扇窗户缝隙间插进工具撬窗户的声音,第二阵是拉开窗闩的声音。   “接着声音平息了十分钟左右,好象那人在等着瞧,这些声响是不是把我惊醒了。接着我又听到轻轻的吱吱声,窗户被慢慢打开了。因为我的神经已经不象往常一样,我再也忍不住了,便从床上跳起来,猛然拉开百叶窗。一个人正蹲伏在窗旁。转眼之间他就逃跑了,我没能看清他是谁,因为他头上戴着蒙面布,把面孔的下半部都蒙住了。我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他手中拿着凶器。我看是一把长刀。在他转身逃跑时,我清楚地看到刀光闪闪。”   “这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请问你后来怎么办了?”   “我要是身体硬朗一点儿,那一定要翻窗去追他。可是那时我只能按铃把全家人叫醒。这就耽误了一点时间,因为这铃装在厨房里,而仆人们又都睡在楼上。不过,我大声喊叫,叫来了约瑟夫,他又把其他人叫醒。约瑟夫和马夫在窗外花圃上发现了脚印,可是近来天气异常干燥,他们跟踪追查到草地,就再也找不到脚印了。然而,位于路边的木栅栏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些痕迹,他们告诉我说,好象有人从那儿翻过去,在翻越时把栏杆尖都碰断了。因为我想我最好先听取你的意见,所以还没有告诉本地警察。”   我们的委托人讲述的这段经历,显然在歇洛克·福尔摩斯身上产生了特别的作用。他从椅上站起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室内踱来踱去。   “真是祸不单行,”费尔普斯笑着说道,虽然这件险事显然使他有些受惊了。   “你确实担着一份儿风险呢,”福尔摩斯说道,“你看能不能和我一起到宅院四周去散散步?”   “啊,可以,我愿意晒晒太阳。约瑟夫也一起去吧。”   “我也去,”哈里森小姐说道。   “恐怕你还是不去为好,”福尔摩斯摇头说道,“我想我必须请你就留在这里。”   姑娘怏怏不乐地坐回原来的位置,而她哥哥则加入我们的行列中,于是我们四人一同出了门。我们走过草坪来到这位年轻外交家的窗外。正如他所讲的那样,花圃上的确有一些痕迹,可是已非常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福尔摩斯俯身看了一会儿,接着就耸耸肩站起身来。   “我看谁也不能从这些痕迹上发现多少情况,”他说道,“我们到宅子四周走走看看盗贼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所房屋。   照我看来,这间客厅和餐室的大窗户应该对他更有诱惑力。”   “可是那些窗户从大路上可以看得很清楚,”约瑟夫·哈里森先生提醒说。   “啊,对,当然了。可是这里有一道门,他完全可以从这里试一试。这道门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供商人进出的侧门。夜晚当然是锁上的。”   “以前你受过象这样的惊吓吗?”   “从来没有,”我们的委托人说道。   “你房子里有金银餐具或其它招引盗贼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福尔摩斯双手插进衣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疏忽大意的神情,在房屋周围遛来遛去。   “顺便说一下,”福尔摩斯对约瑟夫·哈里森说道,“听说你发现一处地方,那个人从那儿翻越过栅栏。让我们去看看!”   这个矮胖的中年人把我们引到一处,那地方有一根木栏杆的尖被人碰断了。一小段木片还在耷拉着。福尔摩斯把它折断,注意地查看着。   “你认为这是昨天夜晚碰断的吗?这痕迹看来很陈旧,对吧?”   “啊,可能是这样。”   “这儿也没有从栅栏跳到外边去的脚印。不,我看在这儿找不到什么线索,还是回卧室去商量商量吧。”   珀西·费尔普斯被未来的姻兄搀扶着,走得非常慢。福尔摩斯和我急速穿过草坪,回到卧室里开着的窗前,那两人还远远落在后面。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道,“你一定要整天守在这里不动。发生任何事情你也不要离开这里。这是极端重要的。”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要我这样作,我一定照办,”姑娘惊奇地说道。   “在你去睡觉前,请从外面把屋门锁上,自己拿着钥匙。请答应我照这样去做。”   “可是珀西呢?”   “他要和我们一起去伦敦。”   “那我留在这里吗?”   “这是为了他的原故。你可以给他帮很大的忙。快点!快答应吧!”   她很快点了点头,表示应允,这时那两个人刚好走进屋来。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安妮?”她哥哥高声喊道,“出去晒晒太阳吧!”   “不,谢谢你,约瑟夫。我有点头痛,这间屋子挺凉爽,正合我意。”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问道。   “啊,我们不能因为调查这件小事而失去主要调查目标。   如果你能和我们一起到伦敦去,那对我的帮助就很大了。”   “马上就走吗?”   “对,你方便的话,越快越好,一小时内怎样?”   “我感到身体非常硬朗了,我真能助你一臂之力吗?”   “非常可能。”   “大概你要我今晚住在伦敦吧?”   “我正打算建议你这样做。”   “那么,如果我那位夜中之友再来拜访我,他就会扑空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一切听你吩咐,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办。或许你想让约瑟夫和我们一起去,以便照顾我?”   “啊,不必了,你知道我的朋友华生是医生,他会照顾你的。如果你答应这么办,那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餐,饭后三人一同进城。”   一切都照他的建议安排停当,只有哈里森小姐按照福尔摩斯的意见,找个借口留在这间卧室里。我想象不出我的朋友究竟耍的什么花招,莫不是他想让那位姑娘离开费尔普斯?   费尔普斯正因为已经恢复了健康并期望参加行动,高高兴兴地和我们一起在餐室进午餐。但是,福尔摩斯还有一件更使我们大为吃惊的事,因为他在陪同我们到车站并送我们上车以后,不慌不忙地声明说,他不打算离开沃金了。   “在我走以前,有一两件小事我要弄清楚。”他说道,“费尔普斯先生,你不在这里,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对我更有利。华生,你们到伦敦以后,你一定答应我,立即和我们的朋友一同乘车到贝克街去,一直等到我再见到你们为止。好在你们两人是老同学,一定有许多事可以谈的。今晚费尔普斯先生可以住在我那间卧室里。我明天早晨乘八点钟的火车到滑铁卢车站,赶得上和你们一起进早餐。”   “可是我们在伦敦进行调查的事怎么办呢?”费尔普斯沮丧地问道。   “我们明天可以做这些事。我想我现在留在这里正是十分必要的。”   “你回布里尔布雷去后可以告诉他们说,我想明天晚上回去,”我们的火车刚要离开月台时,费尔普斯喊道。   “我不一定回布里尔布雷去,”福尔摩斯答道,在我们的火车离站时,他向我们高高兴兴地挥手致意。   费尔普斯和我一路上都在谈论这件事,可是谁也不能对他这个新行动想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来。   “我猜想,他是想找出昨夜盗窃案的线索,如果真有盗贼的话。至于我自己,我决不相信那是一个普通的盗贼。”   “那么,你自己的意见是什么呢?”   “老实说,不管你是否把它归结为我的神经脆弱,可是我相信,在我周围正进行着某种隐秘的政治阴谋,并且由于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原因,这些阴谋家想谋害我的性命。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和荒谬,可是请考虑一下事实吧!为什么盗贼竟想撬开无物可盗的卧室的窗户?他又为什么手中拿着长刀呢?”   “你肯定那不是撬门用的撬棍吗?”   “啊,不,是一把刀。我很清楚地看到刀光一闪。”   “可是究竟为什么会怀有那样深的仇恨来袭击你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了。”   “好,如果福尔摩斯也这样看,那么这就可以说明他采取这一行动的原因。对吗?假设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能抓住那个昨夜威胁过你的人,那他就向找到偷海军协定的人这个目标前进了一大步。若设想你有两个仇人。一个偷了你的东西,另一个来威胁你的生命,那未免太荒谬可笑了。”   “可是福尔摩斯说他不回布里尔布雷去。”   “我了解他不是一天半天了,”我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没有充分理由就去做什么事情。”说到这里,我们便转入了其他话题。   可是这一天把我弄得疲惫不堪。费尔普斯久病之后依然虚弱,他所遭遇的不幸更加使他易于激怒,紧张不安。我尽力讲一些我在阿富汗、在印度的往事,讲一些社会问题,讲一些能给他消愁解闷的事,来使他开心,但都无济于事。他总是念念不忘那份丢失的协定,他惊异着,猜测着,思索着,想知道福尔摩斯正在做什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正在采取什么措施,明天早晨我们会听到什么消息。夜色深沉之后,他由激动变得痛苦异常。   “你非常信赖福尔摩斯吗?”   “我亲眼见他办了许多出色的案子。”   “可是他还从未侦破过象这样毫无头绪的案子吧?”   “啊,不,我知道他解决过比你这件案子线索还少的案子。”   “但不是关系如此重大的案子吧?”   “这我倒不清楚。但我确实知道,他曾为欧洲三家王室办过极其重要的案子。”   “不过你很了解他,华生。他是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人物,我永远也不知如何去理解他。你认为他有希望成功吗?你认为他打算侦破这件案子吗?”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恰恰相反。我曾经注意到,他失去线索的时候总是说失去了线索。在他查到一点线索而又没有十分把握的时候,他就特别沉默寡言。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为这事使自己心神不安,丝毫于事无益,我劝你快上床安睡,明天早上不管消息好坏,都能精神饱满地去处理。”   我终于说服我的同伴接受了我的劝告,但我从他激动的神态看出,他是没有希望安睡的。确实,他的情绪也影响了我,我自己也在床上辗转了半夜,不能入睡,仔细盘算这个奇怪的问题,作了无数的推论,一个比一个不能成立。福尔摩斯为什么留在沃金呢?为什么他要哈里森小姐整天留在病房里呢?为什么他那么小心谨慎,不让布里尔布雷的人知道他打算留在他们附近呢?我绞尽脑汁竭力寻找符合这一切事实的解答,最后才渐渐入睡。   我一觉醒来,已经七点钟了,便立即起身到费尔普斯房里,发现他容颜憔悴,一定是彻夜未眠。他第一句话就问福尔摩斯是否已经回来。   “他既然答应来,”我说道,“就一定会准时来的。”   我的话果然不错,八点刚过,一辆马车疾驰到门前,我的朋友从车上跳下来。我们站在窗前,看到他左手缠着绷带,面色严肃而苍白。他走进宅内,过了一会才来到楼上。   “他似乎精疲力尽了,”费尔普斯喊道。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毕竟,”我说道,“这件案子的线索可能还是在城里。”   费尔普斯呻吟了一声。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道,“可是我对他回来抱有那么多的希望。不过他的手昨天并没有象这样缠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福尔摩斯,你没有受伤吗?”我的朋友走进屋内时,我问道。   “唉,这不过是由于我手脚笨拙,擦伤了点皮,”他一面点头向我们问候,一面回答道,“费尔普斯先生,你这件案子,同我过去查办过的所有案子相比,确实是最隐秘的了。”   “我怕你对这案子是力不从心了。”   “这是一次十分奇异的经历。”   “你手上的绷带就说明你曾经历过险,”我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等吃过早餐再说吧,我亲爱的华生。别忘了今天早晨我从萨里赶了三十英里路。大概,我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还没有着落吧?好了,好了,我们不能指望一切都顺利。”   餐桌已经准备好了,我刚要按铃,赫德森太太就把茶点和咖啡送来了。几分钟以后,她又送上三份早餐,我们一齐就坐,福尔摩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好奇地望着,费尔普斯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赫德森太太很善于应急,”福尔摩斯把一盘咖喱鸡的盖子打开说道,“她会做的菜有限,可是象苏格兰女人一样,这份早餐想得很妙。华生,你那是什么菜?”   “一份火腿蛋,”我答道。   “太好了!费尔普斯先生,你喜欢吃什么,咖喱鸡还是火腿蛋?要不然,就请你吃你自己那一份吧。”   “谢谢你,我什么也吃不下去,”费尔普斯说道。   “啊,来吧!请吃一点你面前那一份。”   “谢谢你,我确实不想吃。”   “好,那么,”福尔摩斯调皮地眨了眨眼,说道,“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好意吧。”   费尔普斯打开盖子,他刚一打开,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面色象菜盘一样苍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盘内。原来盘内放着一个蓝灰色小纸卷。他一把抓起来,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然后把那纸卷按在胸前,高兴得尖声喊叫,在室内如痴如狂地手舞足蹈起来,然后倒在一张扶手椅中,由于过分激动而软弱不堪,筋疲力尽。我们只好给他灌了一点白兰地,使他不至昏厥过去。   “好啦!好啦!”福尔摩斯轻轻拍着费尔普斯的肩膀,安慰他说,“象这样突然把它放到你面前,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过华生会告诉你,我总是忍不住想把事情做得带点戏剧性。”   费尔普斯抓着福尔摩斯的手吻个不停。   “上帝保佑你!”他大声喊道,“你挽救了我的荣誉。”   “好啦,你知道,这也关系着我自己的荣誉,”福尔摩斯说道,“我应该请你放心,我办案失败,和你受托失信一样,都是不愉快的。”   费尔普斯把这份珍贵文件揣进他上衣里面贴身的口袋。   “我虽不想再打扰你吃早餐,可是我是渴望知道你是怎样把它弄到手,在哪里找到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喝完一杯咖啡,又把火腿蛋吃完,然后站起身来,点上烟斗,安然坐到椅子上。   “我讲讲我先做了些什么,后来又是如何着手去做的。”福尔摩斯说道,“从车站和你们分手后,我就悠然自得地徒步而行,经过优美的萨里风景区,来到一个名叫里普利的小村落,在小客店里吃过茶点,然后灌满水壶,口袋里装了一块夹心面包,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一直等到傍晚,才又返回沃金,当我来到布里尔布雷旁边的公路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嗯,我一直等到公路上渺无人迹——我想,那条公路上行人从来不太多的——于是我爬过栅栏,来到屋后宅地。”   “那大门日夜都是开着的啊,”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不错,可是我特别喜爱这么干。我选择了长着三棵枞树的地方,在这些枞树掩蔽下,我走了过去,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我蹲伏在旁边的灌木丛中,从一棵树匍匐前进到另一棵——我裤子膝盖破成这样就是证明,一直爬到你卧室窗户对过的那丛杜鹃花旁边。我在那儿蹲下来,等候事情的发展。   “你房里的窗帘还没有放下,我可以望见哈里森小姐坐在桌旁看书。她合上书关牢百叶窗退出卧室时,已是十点一刻了。   “我听到她关门,清楚地听到她用钥匙锁门的声音。”   “钥匙?”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对,我事先吩咐过哈里森小姐,在她就寝时,从你的卧室外面把门锁上,并且亲自拿着钥匙。她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各项命令,肯定说,要是没有她的合作,你就不会找到你上衣口袋中的那份文件了,后来她走开了,灯也熄了,我依旧蹲在杜鹃花丛中。   “夜色晴朗,但守候起来仍然是令人厌烦的。当然,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如同渔人躺在河边守候鱼群一样。不过,时间等得非常久,华生,几乎就象你我在查究‘斑点带子案’那个小问题时,在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等候的时间一样长。沃金教堂的钟声一刻钟一刻钟地响过去,我不止一次地想,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可是,终于在凌晨两点钟左右,我突然听到拉开门闩和钥匙转动的响声。顷刻间,供仆役出入的门开了,约瑟夫·哈里林先生在月光下走了出来。”   “约瑟夫?!”费尔普斯突然喊道。   “他光着头,可是肩上披着一件黑斗篷,以便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他可以立即把脸蒙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墙壁阴影下,接近窗户,将一把长薄片刀插入窗框,拨开窗闩。然后他撬开窗户,又把刀子插进百叶窗缝中,把百叶窗打开了。   “我从藏身的地方可以看清室内情况和他的一举一动。他点燃壁炉台上的两支蜡烛,动手卷起门旁地毯的一角。一会儿弯腰取下一块小方木板,那是供管子工修理煤气管道接头时用的。这块木板盖着丁字形煤气管接头,有条管子通往楼下厨房,是给厨房供煤气用的。约瑟夫从这隐蔽之处取出一小卷纸来,把木板重新盖好,又把地毯铺平,吹熄了蜡烛,因为我正站在窗外守候他,他一下子撞进我怀里。   “啊,约瑟夫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凶恶得多!他拿刀向我扑来,我不得不再次抓住他,在我占上风之前,我指节上让刀划伤了。在我们结束搏斗之后,他由于仅能用一只眼看人,看起来象个凶犯,可是他听了我的劝告,把文件交了出来。我拿到文件,便放他走了。不过我今早给福布斯发了一份电报,把详情都告诉他了。如果他动作麻利,能抓住他要捉的人,那就太好了。可是如果象我预料的那样,他赶到那里人已经逃走了,呃,那政府还巴不得呢。我想,首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其次,珀西·费尔普斯先生都宁愿这件案子不经违警罪法庭审理才好呢。”   “我的天啊!”我们的委托人呻吟道,“请告诉我,难道在我极其痛苦的十个星期中,这份失窃文件始终和我一起在那间屋子里吗?”   “正是这样。”   “那么约瑟夫!约瑟夫是一个恶棍和盗贼了!”   “嗨!恐怕约瑟夫是一个比他外表看来更阴险、更危险的人物。从他今早对我所说的话来看,我推测他在股票交易中亏了血本,为了转转运气,什么坏事都准备去干。作为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一碰到机会,他既不顾他妹妹的幸福,也不考虑你的名誉。”   珀西·费尔普斯坐回他的椅中。“我的头都昏了,”他说道,“你的话使我更加晕头转向。”   “你这件案子最主要的困难,”福尔摩斯说教似地指出道,“就在于线索太多。极重要的线索被毫不相干的迹象遮掩住了。我们面前的事实非常多,只能从中选择必要的,按顺序把它们串起来,以便重视这一连串怪事的各个环节。我开始对约瑟夫产生怀疑的根据是,你曾打算在失窃的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回家,我很自然想到他必然会来找你,因为他对外交部很熟悉,又是顺路。后来我听你说有人急于潜入那间卧室。   我想,只有约瑟夫才可能把东西藏在那间卧室里——你对我们说过你那天和医生一起回到卧室时,是怎样让约瑟夫搬出卧室的——到那时我的怀疑就变成了肯定。特别是头一夜没有人陪你住,就有人企图潜入室内,这说明这位不速之客对房内的情况很熟悉。”   “我是多么有眼无珠啊!”   “我查明这件案子的事实经过是这样的:约瑟夫·哈里森从通向查尔斯街的那个旁门走进外交部,因为他熟悉路,所以在你离开办公室时,他直接闯进去,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立刻按起电铃来,正在按铃时,一眼看到桌上的文件。一瞥之间,他觉得他面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得到一份极有价值的国家文件,他一下子把它揣到口袋里扬长而去。正如你所回忆的那样,过了几分钟打盹刚醒的看门人才提醒你注意铃声,这一点时间是足够盗贼逃跑的了。   “他乘第一班车回到沃金,检查了赃物,肯定它极为珍贵,便把那份协定藏到他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企图一两天内取出,送到法国大使馆或他认为可以出高价的任何地方。可是你突然返回家中。他措手不及,就被迫从那间卧室搬了出来。   从那时以后,屋里一直至少有两个人在,使他再也无法拿出他的珍宝。这种情况简直使他急得发疯。不过他终于看到了机会。他设法潜入室内,可是你没有睡熟,挫败了他的计划。   你可能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没有服用平常吃的那种药。”   “我记得。”   “我想,他一定在那药里做了手脚,因此他相信你一定会毫无知觉了。当然,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觉得能毫无危险地重新再干,那他还是要再去试试的。你离开卧室自然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我让哈里森小姐整天待在屋里,为的是使他不能趁我们不在时先下手。我一方面使他误认为没有危险,一方面,正如刚才说过的,监视着卧室内的动静。我早就知道文件十之八九是藏在卧室里,但我不愿拆开所有的地板和壁脚去搜寻它。我让他自己从隐藏之处拿出来,我就省了许多麻烦。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有讲清楚的吗?”   “第一次他本来可以从门里进去,为什么偏要撬窗户呢?”   我问道。   “从门里进他得绕过七间卧室,另一方面,他从窗户却可以毫不费力地跳进草坪。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认为,”费尔普斯问道,“他有什么行凶的企图吗?   那把刀子只能作凶器用啊。”   “可能是这样,”福尔摩斯耸耸双肩回答道,“我只能肯定地说,约瑟夫·哈里林先生绝对不是一个肯发善心的君子。” 黑彼得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象在一八九五年那样精神振奋,身体健壮。他与日俱增的声望使他有无数的案件要办理,到我们贝克街的简陋住宅来的有不少著名人物。哪怕只暗示一下他们中的一两个人是谁,我也会受到责备,被人认为不够慎重。正象所有的伟大艺术家都是为艺术而生活一样,福尔摩斯一向不因他的无法估量的功绩而索取优厚的报酬,只有霍尔得芮斯公爵一案是个例外。他是那样清高,也可以说是那样任性,要是当事人得不到他的同情,那么,即使他有钱有势,福尔摩斯也会拒绝他的。可是有时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当事人,他却可以一连用上几个星期的时间,专心致志地研究案情,只要案件离奇动人,能够发挥他的想象力和智谋。   在一八九五年这难忘的一年中,有一系列奇怪的、矛盾百出的案件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其中有按照神圣教皇的特别指示进行的、对红衣主教托斯卡突然死亡的绝妙侦查,还有劣迹昭彰的养金丝雀的威尔逊的被捕,这为伦敦东区除掉一个祸根。接着以上两桩奇异案件的有屋得曼李庄园的惨案,这是关于彼得·加里船长之死的离奇案件。要是不记述一下这件离奇的案子,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破案记录就会不够完美。   七月份的第一周,我的朋友常常不在我们的住处,并且出去的时间较长,所以我知道他有个案件要办理。在此期间有几个粗俗的人来访,并且询问巴斯尔上尉,这使我了解到他正用假名在某处工作。他有许多假名,以便隐瞒他的使人生畏的身分。他在伦敦各处至少有五个临时住所,在每个住所各使用不同的姓名和职业。至于他正在调查什么事情,他没有对我说,我也不习惯于追问他。可是看起来,他这回调查的案子是非常特殊的。吃早饭以前他就出去了,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迈着大步回到屋内,戴着帽子,腋下丧着一根有倒刺的象伞似的短矛。   我喊道:“天啊!福尔摩斯,你没有带着这个东西在伦敦到处走吧?”   “我跑到一家肉店又回来了。”   “肉店?”   “现在我胃口好极了。亲爱的华生,早饭前锻炼身体的意义是不容置疑的。可是你猜不出我进行了什么运动,我敢打赌你猜不出来。”   “我并不想猜。”   他一面倒咖啡一面低声地笑着。   “要是你刚才到阿拉尔代斯肉店的后面,你会看到一头死猪挂在天花板下摆来摆去,还有一位绅士穿着衬衣用这件武器奋力地戳它。这个很有力气的人就是我,我很高兴我没有用多大力气一下子就把猪刺穿了。也许你想试试?”   “绝对不想试。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这可能和屋得曼李庄园的神秘案件多少有关。啊,霍普金,我昨天晚上收到你的电报,我一直盼望见到你。请来一起吃早饭吧。”   我们的客人是位非常机智的人,大约三十岁,穿着素雅的花呢衣服,但是还带有惯于穿官方制服的那种笔挺的风度。我立刻认出他就是年轻的警长斯坦莱·霍普金。福尔摩斯认为他是一个大有前途的青年,而这位青年由于福尔摩斯运用科学方法进行侦破,对于这位著名侦探家怀着学生般的仰慕和尊重。霍普金的眉梢露出愁容,带着十分沮丧的样子坐下来。   “先生,谢谢您。我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我在市内过的夜。我昨天来汇报。”   “你汇报什么呢?”   “失败,先生,彻底的失败。”   “一点没有进展吗?”   “没有。”   “哎呀,我倒要来侦查一下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我巴不得您这样做。这是我所遇到的第一个重大案件,可是我却毫无办法。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去帮助一下吧。”   “好,好,我刚好仔细读过目前所有的材料,包括那份侦查报告。顺便问一下,你怎样看待那个在犯罪现场发现的烟丝袋?那上面有没有线索呢?”   霍普金好象吃了一惊。   “先生,那是那个人自己的烟丝袋。袋子的里面有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是用海豹皮做的,因为他是一个捕海豹的老手。”   “可是他没有烟斗吧?”   “没有,先生,我们没有找到烟斗。他确实很少抽烟,他或许会为他的朋友准备一点烟。”   “有这种可能性的。我之所以提到烟丝袋,是因为如果我来处理这个案件,我倾向于把这个袋子做为侦查的开始。我的朋友华生大夫对于此案一无所知,至于我,再听一次事件的经过并无坏处,所以请你给我们简短地叙述一下主要情况。”   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   “我这里有份年谱说明彼得·加里船长一生做了什么事。他生于一八四五年,现年五十岁。他善于捕海豹和鲸鱼。一八八三年他当了丹迪港的捕海豹船'海上独角兽'号的船①长。他连续出航了数次,全很有成绩。在第二年,一八八四年,他退休了。他旅行了几年,最后他在苏塞克斯郡,靠近弗里斯特住宅区,买了一小块地方,叫屋得曼李。在这里他住了六年,在上周被害死。   -------------------------------------   ①苏格兰东部的一个海港。——译者注   “这个人有一些很特殊的地方。在日常生活中他过的是严格的清教徒式的生活,他是一个沉默、阴郁的人。他家中有妻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还有两个女佣人。佣人常常更换,因为环境使人感到不愉快,有时使人不能忍受。这个人时常喝醉,一喝醉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人们都知道他有时半夜把妻子和女儿赶出屋门,打得她们满园子跑,直到全村的人被尖叫声惊醒。   “有一次教区牧师到他家中指责他行为不良,他大骂这位老牧师,因而被传讯。简而言之,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想找一个比彼得·加里更蛮横的人是不容易的,我听说他当船长的时候性格也是这样的。海员们都叫他黑彼得。给他起这个名字,不仅因为他的面孔以及大胡子是黑色的,而且因为他周围的人都怕他的坏脾气。不用说,每个邻居都憎恶他,避开他,他悲惨地死了以后,我没有听到过有谁说过一句表示惋惜的话。   “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在那份调查报告中读到过,这个人有一间小木屋;或许您的这位朋友还没有听说过这点。他在他家的外面造了一间木头小屋,他总叫它'小船舱',离开他家有几百码远,他每天晚上在这儿睡觉。这是一个单间小房,长十六英尺宽十英尺。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被褥自己收拾自己洗,从来不准许任何人迈进他的门槛。屋子每面都有小窗户,上面挂着窗帘,窗户从来不打开。有一个窗户对着大路,每当夜晚小屋里点上灯的时候,人们常望着这间小房,并且猜想他在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调查所能得到的,不过是这间小房的窗户所提供的几点情况。   “您还会记得,在出事前两天,清晨一点钟的时候,有个叫斯雷特的石匠,从弗里斯特住宅区走来,路过这个小房,他停下来看了一下,窗户内的灯光照在外面的几棵树上。石匠发誓说:   '从窗帘上清楚地看见有一个人的头左右摆动,并且这个影子一定不是彼得·加里的,因为他很熟悉彼得。这是一个长满胡须的人头,但是和这位船长的胡须大不一样,这人的胡须是短的,并且向前翘着。'石匠是这样说的,他在小酒店待了两个小时,酒店设在大路上,离开木屋的窗户有一段距离。这是星期一的事,谋杀是在星期三发生的。   “星期二彼得·加里又大闹起来,喝得醉醺醺的,凶暴得象一头吃人的野兽,他在他家的周围徘徊,他的妻女听到他来了便急忙跑了。晚上很晚的时候,他回到他的小屋。第二天清晨约在两点钟的时候,他的女儿听到小屋的方向传来吓人的惨叫,因为他女儿总是开着窗户睡觉。他喝醉的时候常常大喊大叫,所以没有人注意。一个女佣人在七点起来的时候,看到小屋的门开着,但是黑彼得让人害怕得太厉害了,所以直到中午才有人敢去看看他怎样了。人们站在开着的门那儿向里看,那个景象吓得他们面色苍白,急忙跑回村去。不到一小时我到了现场接过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您知道我的神经是相当坚强的,但是我跟您说,当我把头探进这个小屋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成群的苍蝇、绿豆蝇嗡嗡叫个不停,地上和墙上看上去简直象个屠宰场。他叫这间房屋小船舱,那确是象一间小船舱,因为在这里你会感到自己象是在船上。屋子的一头儿有一个床铺,一个贮物箱,地图和图表,一张'海上独角兽'号的油画,在一个架子上还有一排航海日志,完全象是我们在船长的舱中所看到的那样。他本人就在屋子里墙的正中间,他的面孔带着人在痛苦中死去的那种扭歪的样子,他的斑白的大胡子由于痛苦往上翘着。一支捕鱼钢叉一直穿过他宽阔的胸膛,深深地叉入他背后的木墙上。他象是在硬纸板上钉着的一个甲虫。显然他发出了那声痛苦的吼叫便死去了。   “先生,我知道您的方法,也用了这些方法。我仔细地检查过屋外的地面以及屋内的地板以后,才允许移动东西。没有足迹。”   “你的意思是没有看见足迹?”   “先生,肯定根本没有足迹。”   “我的好霍普金,我侦破过许多案件,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飞行的动物作案。只要罪犯生有两条腿,就一定有踩下的痕迹、蹭过的痕迹以及不明显的移动痕迹,一个运用科学方法的侦探全可以看得出来。使人难以相信的是一个溅满血迹的屋子竟会找不到帮助我们破案的痕迹。从你的调查我可以看出,有些东西你没有仔细检查过。”   这位年轻的警长听到我朋友的这番讽刺的话以后有些发窘。   “福尔摩斯先生,我那时没有请您去是太傻了,可是这无法挽回了。屋子里还有一些物品值得特别注意。一件是那把谋杀用的鱼叉。当时凶手是从墙上的工具架上抓到的。还有两把仍然在那儿,有一个位置是空的。这把鱼叉的木柄上刻有'SS,海上独角兽号,丹迪。'可以断定凶杀是在愤怒之下发生的,杀人犯是顺手抓到了这个武器。凶杀是在早晨两点钟发生的,而且彼得·加里是穿好衣服的,这说明他和杀人犯有约会,桌子上还有一瓶罗姆酒和两个用过的杯子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福尔摩斯说:“我想这两个推论都是合情理的。屋子里除去罗姆酒外还有别的酒吗?”   “有的,在贮物箱上有个小酒柜,摆着白兰地和威士忌。可是这对于我们说来并不重要,因为细颈其中盛满了酒,柜子中的酒没有动过。”   福尔摩斯说:“尽管这样,柜子中的酒还是有意义的。不过先请你讲讲你认为和案件有关的其他物品的情况。”   “桌子上有那个烟丝袋。”   “桌子上的哪一部分?”   “在桌子的中间。烟丝袋是用海豹皮,未加工的带毛的海豹皮做的,有个皮绳可以捆住。烟丝袋盖儿的里边有'P.C.'字样。袋里有半盎斯强烈的海员用的烟丝。”   “很好!还有什么吗?”   斯坦莱·霍普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本有黄褐色外皮的笔记本,外表很粗很旧,边缘有点脏。第一页写有字首"J.H.N."及日期"一八八三"。福尔摩斯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进行仔细检查,霍普金和我站在他身后从两边看着。在第二页上有印刷体字母”C.P.R.",以后的几页全是数字。接着有   “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圣保罗"等标题,每项之后均有几页符号和数字。   福尔摩斯问道:“这些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些象是交易所证券的表报。我想'J.H.N.'是经纪人的名字的字首,'C.P.R.'可能是他的顾客。”   福尔摩斯说:“你看'C.P.R.'是不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斯坦莱·霍普金一面用拳头敲着大腿,一面低声责骂自己。   霍普金接着喊道:“我太笨了!你说的当然是对的。那么只有'J.H.N.'这几个字首是我们要解决的了。我检查过这些证券交易所的旧表报,在一八八三年我找不到所内或所外任何经纪人名字的字首和它一样。可是我觉得这是我全部线索中最重要的。福尔摩斯先生,您也许承认有这样的可能性,这几个字首是现场的第二个人名字的缩写,换句话说是杀人犯的。我还认为,记载着大笔值钱证券的笔记本的发现,正好给我们指出了谋杀的动机。”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面部表情说明案件的这一新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我完全同意你的两个论点。我承认这本在最初调查中没有提到的笔记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我对于这一案件的推论没有考虑到这本笔记的内容。你有没有设法调查笔记本中提到的证券?”   “正在交易所调查,但是我想这些南美康采恩的股票持有者的全部名单多半在南美。必须过几周后我们才能查清这些股份。”   福尔摩斯用放大镜检查笔记本的外皮。   他说:“这儿有点弄脏了。”   “是的,先生,那是血迹。我告诉过您我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血点是在本子的上面呢?还是下面?”   “是在挨着地板的那一面。”   “这当然证明笔记本是在谋杀以后掉的。”   “福尔摩斯先生,正是这样,我理解这一点。我猜想是杀人犯在匆忙逃跑时掉的,就掉在门的旁边。”   “我想这些证券里没有一份是死者的财产,对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依据可以认为这是抢劫杀人案呢?”   “没有,先生。象是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啊,这是件很有意思的案子,那儿有一把刀,是吗?”   “有一把带鞘的刀,刀还在刀鞘里,摆在死者的脚旁。加里太太证明那是她丈夫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说:“我想我必须亲自去检查一下。”   斯坦莱·霍普金高兴地喊出声来。   “谢谢您,先生。这的确会减轻我心中的负担。”   福尔摩斯对着这位警长摆摆手。   他说:“一周以前这本来是件容易的工作。现在去,可能还不会完全无补于事。华生,如果你能腾出时间,我很高兴你同我一起去。霍普金,请你叫一辆四轮马车,我们过一刻钟就出发到弗里斯特住宅区。”   在路旁的一个小驿站我们下了马车,匆忙穿过一片广阔森林的遗址。这片森林有几英里长,是阻挡了萨克逊侵略者有六十年之久的大森林——不可入侵的"森林地带",英国的堡垒——的一部分。森林的大部分已经砍伐,因为这里是英国第一个钢铁厂的厂址,伐树去炼铁。现在钢铁厂已经移到北部的矿产丰富的地区,只有这些荒凉的小树林和坑洼不平的地面还能表明这里有过钢铁厂。在一座小山绿色斜坡上的空旷处,有一所长而低的石头房屋,从那里延伸出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靠近大路有一间小屋,三面被矮树丛围着,屋门和一扇窗户对着我们。这就是谋杀的现场。   斯坦莱·霍普金领着我们走进这所房子,把我们介绍给一位面容憔悴、灰色头发的妇女——被害人的孀妇。她的面孔削瘦,皱纹很深,眼圈发红,眼睛的深处仍然潜藏着恐惧的目光,这说明她长年经受苦难和虐待。陪着她的是她的女儿,一个面色苍白、头发金黄的姑娘。谈到她父亲的死,她很高兴,当她说到要祝福那个把她父亲戳死的人的时候,她的眼睛闪耀着反抗的光芒。黑彼得把他的家弄得很不象样子,我们走出他家来到日光下时,有重新获释之感。然后我们沿着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向前走,这条小路是死者用脚踩出来的。   这小房是间最简单的住房,四周是木板墙,房顶也是木头的,靠门有个窗户,另一个窗户在尽头的地方。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弯身对准锁孔,忽然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又惊异又全神贯注的样子。   他说:“有人撬过锁。”   这个事实是不容怀疑的。木活部分有刀痕,上面的油漆被刮得发白了,好象刚刚撬过门。福尔摩斯一直在检查窗户。   “有人还想要从窗子进去。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失败了,没有进到里面。这个人一定是个很笨的强盗。”   这位警长说:“这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我可以发誓,昨天晚上这里没有这些痕迹。”   我提醒说:“或许村子里有些好奇的人来过。”   “多半不可能,他们没有人敢走到这儿,更不必说闯进小屋。福尔摩斯先生,您怎样看这件事?”   “我认为我们很幸运。”   “您的意思是说这个人还会来?”   “很有可能。他那次来的时候是没有料到门关着。所以,他要用小折刀弄开门进来。他没有进到屋里。他会怎么办呢?”   “带着更适用的工具第二天夜里再来。”   “我也这样说。我们要是不在这儿等着他,那就是我们的错误。让我看看小屋的里面的情形。”   谋杀的痕迹已经清理掉了,可是屋内的家具仍然象在那天夜里那样摆着。福尔摩斯非常专心地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两个小时,但是他的面容表明检查不出什么结果来。在他耐心检查的时候,有一次他停了一会儿。   “霍普金,你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什么也没动。”   “一定有东西被拿走了。架子的这个角落里比别处尘土少。可能是平放着的一本书,也可能是一个小箱子。好,没有事可做了。华生,我们在美丽的小树林里走走吧,享受几小时的鸟语花香。霍普金,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见面,看看能否和这位昨夜来过的绅士短兵相接。”   我们布置好小小的埋伏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霍普金主张把小屋的门打开,福尔摩斯认为这会引起这位陌生人的怀疑。锁是个很简单的锁,只要一块结实的小铁皮就能弄开。福尔摩斯还建议,我们不要在屋内而是在屋外等候,在屋角附近的矮树丛里。要是这个人点灯,我们便能看见他,看出他在夜间偷偷来的目的是什么。   守候的时间又长又乏味,但是有一种历险的感觉,好象猎人在水池旁等候捕捉来饮水的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来到我们这儿的是什么样的野兽呢?那是一只伤人的猛虎,只有和它尖锐的牙齿以及锋利的爪子进行艰苦的搏斗以后才能捕到呢,还是一只躲躲闪闪的豺狼,仅对于怯懦的人和没有防备的人才是可怕的?   我们蹲伏在矮树丛里,一声不响地等候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起初有回村很晚的人的脚步声和村中传来的讲话声,引起我们的警觉,但是这些不相干的声音,——相继消失,我们的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远方教堂的钟声报告给我们夜晚的进程,还有细雨落在我们头顶树叶上的簌簌声。   钟声已经敲过两点半,这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突然从大门那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尖锐的滴答声,我们全都吃了一惊。有人进来走在小道上。然后又有较长时间的寂静,我正猜想那个声音是场虚惊,这时从小屋的另一边传来悄悄的脚步声,过一会儿有了金属物品的摩擦声和碰撞声。这个人正在用力开锁。这次他的技术好些或是工具好些,因为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和门枢的嘎吱声。然后一支火柴划亮了,紧接着蜡烛的稳定灯光照亮小屋的内部。透过薄纱窗帘,我们的眼睛盯视着屋内的情景。   这位夜间来客是个身体瘦弱的年轻人,下巴的黑胡须使得他象死人一样苍白的面孔更加苍白。他象个刚过二十岁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象他这样又惊又怕,他的牙齿显然在打冷战,他的四肢全在颤抖。他的衣着象个绅士,穿着诺福克式的上衣和灯笼裤,头戴便帽。我们看他惊恐地凝视着四周,然后他把蜡烛头放在桌子上,走到一个角落里,我们便看不到他了。他拿着一个大本子又走回来,这是在架子上排成一排的航海日志里的一本。他倚着桌子,一页一页地迅速翻阅,直到翻出他要找的项目。他紧握着拳作了一个愤怒的手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处,并且吹熄了蜡烛。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身走出这间小屋,霍普金的手已经抓住了这个人的领子。当他明白他是被捕了的时候,我听到他大声叹了一口气。蜡烛又点上了。在侦探的看管下他浑身打颤,蜷缩起来。他坐在贮物箱上,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的好人,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这个人振作一下精神,尽力保持冷静,然后看着我们。   他说:“我想你们是侦探吧?你们以为我和加里船长的死有关。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无辜的。”   霍普金说:“我们会弄清楚的。先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约翰·霍普莱·乃尔根。”   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有机密的事情,能够信托你们吗?”   “不,不必。”   “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如果你不回答,在审问你的时候可能对你不利。”   这个年轻人有些发窘。   他说:“好吧!我告诉你们。没有隐瞒的必要。可是我很不愿意让旧的流言蜚语又重新传开。你听说过道生和乃尔根公司吗?”   从霍普金的面孔我看出他从未听说过,但是福尔摩斯却显得很感兴趣。   他说:“你是说西部银行家们吗?他们亏损了一百万镑,康沃尔郡的一半的家庭全破了产,乃尔根也失了踪。”   “是的,乃尔根是我父亲。”   我们终于得到了一点肯定的东西,可是一个避债潜逃的银行家和一个被自己的鱼叉钉在墙上的彼得·加里船长之间,有很大的距离。我们全都专心地听这个年轻人讲话。   “事情主要涉及到我父亲。道生已经退休了。那时我刚刚十岁,不过我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件事带来的耻辱和恐惧。人们一直说我父亲偷去全部证券逃跑了。这不符合事实。我父亲深信要是给他一些时间,把证券变成现款,一切全可以好起来,并能偿清全部债务。在传票刚发出要逮捕我父亲之前,他乘他的小游艇动身去了挪威。我还记得他在临走前的晚上,向我母亲告别的情景。他给我们留下一张他带走的证券的清单,并且发誓说他会回来澄清他的名声,信任他的人是不会受累的。可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他本人和游艇全无音信。我母亲和我认为他和游艇以及他所带的全部证券全沉到海底了。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朋友,他也是一个商人。是他不久以前发现伦敦市场上出现了我父亲带走的证券。我们是多么惊讶,你是不难想象出来的。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去追查这些证券的来源,经过许多波折和困难,我发现最早卖出证券的人便是彼得·加里船长,这间小屋的主人。   “当然喽,我对这个人做了一些调查。我查明他掌管过一艘捕鲸船,这只船就在我父亲渡海去挪威的时候,正好从北冰洋返航。那年秋季风暴很多,南方的大风不断吹来。我父亲的游艇很可能被吹到北方,遇到加里船长的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父亲会怎样了呢?不管怎样,要是我可以从彼得·加里的谈话中弄清证券是怎样出现在市场上的,这便会证明我父亲没有出售这些证券以及他拿走的时候,不是想要自己发财。   “我来苏塞克斯打算见这位船长,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件谋杀案。我从验尸报告中得知这间小屋的情况。报告说这只船的航海日志仍然保存在小屋里。我一下想到,要是我能够看到一八八三年八月在'海上独角兽'号上发生的事,我便可能解开我父亲失踪之谜。我昨天晚上想要弄到这些航海日志,但是没能打开门。今天晚上又来开门,找到了航海日志,可是发现八月份的那些页全被撕掉了。就在这时我被你们抓住了。”   霍普金问:“这是全部事实吗?”   “是的,这是全部事实。"他说的时候,眼光躲闪开了。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他迟疑了一下。   “没有。”   “昨天晚上以前,你没有来过吗?”   “没有。”   霍普金举着那本作为证物的笔记本,本子的外皮有血迹,第一页有这个人名字的字首,喊道:“那么你怎样解释这个呢?”   这位可怜的人十分沮丧。他用双手遮住脸,全身颤抖。   他痛苦地说:“你是从哪儿弄到这本子的?我不知道。我想我是在旅馆里丢掉的。”   霍普金严厉地说:“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到法庭上说去吧。你现在和我一同去警察局。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感谢你和你的朋友,到这儿来帮助我。事实说明,你来是不必要的,没有你我也会使案件取得圆满的结果,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感谢你的。在勃兰布莱特旅店给你们保留了房间,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到村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乘马车回伦敦的时候,福尔摩斯问:“华生,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我看你是不满意的。”   “喔,亲爱的华生,我是很满意的。可是斯坦莱·霍普金的方法我不能赞同。我对霍普金感到失望。我本来希望他会处理得好一些。一个侦探总是应该探索是否有第二种可能性,并且防备确有这种可能性。这是侦查罪案的首要原则。”   “那么什么是此案的第二种可能性呢?”   “就是我自己一直在调查的线索。可能得不出结果。我很难说。但是至少我要把它进行到底。”   在贝克街有几封信正在等待着福尔摩斯。他抓起一封拆开,马上发出一阵轻轻的胜利笑声。   “华生,好极了!第二种可能性在发展着。你有电报纸吗?请替我写两封:'瑞特克利夫大街,海运公司,色姆那。派三个人来,明早十点到。——巴斯尔。'这就是我扮演角色时用的名字。另外一封是:'布芮斯顿区,洛得街46号,警长斯坦莱·霍普金。明日九点半来吃早饭。紧要。如不能来,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这件讨厌的案子使我十天以来一直不得安宁。从此我要把它从我心中完全除掉。我相信明天我将会听到最后的结果。”   那位警长准确地在规定的时刻来到了,我们一起坐下吃赫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这位年轻的警长由于办案成功而兴高采烈。   福尔摩斯问:“你真地认为你的解决办法是对的吗?”   “我想不会有更完满的解决办法了。”   “在我看来,案子没有得到最后的解决。”   “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意见出我意料。还有什么可以进一步查询的呢?”   “你的解释能够说清事情的各个方面吗?”   “毫无疑问。我查明这个乃尔根就在出事的那一天到了勃兰布莱特旅店,他装作来玩高尔夫球。他的房间在第一层,所以他什么时候愿意出去就可以出去。那天晚上他去屋得曼李和彼得·加里在小屋中见面,他们争吵起来,他就用鱼叉戳死了他。他对于自己的行动感到惊恐,往屋外跑的时候掉了笔记本,他带笔记本是为了追问彼得·加里关于各种证券的事。您或许注意到了有些证券是用记号标出来的,而大部分是没有记号的。标出来的是在伦敦市场上发现而追查出来的。其它的可能还在加里手中。按照本人的叙述,年轻的乃尔根急于要使这些证券仍归他父亲所有,以便归还债主。他跑掉以后,有个时候他不敢走进小屋,但是为了获得他所需要的情况,他最后不得不再去小屋。事情不是十分明显和清楚的吗?”   福尔摩斯笑了,并且摇了摇头。   “我看只有一个漏洞,那就是他根本不可能去杀人。你用鱼叉叉过动物的身体吗?没有?哼,亲爱的先生,你要对这些细小的事十分注意。我的朋友华生可以告诉你,我用了整整一早上做这个练习。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手臂很有力,投掷很准。钢叉戳出去得很猛,所以钢叉头陷进了墙壁。你想想这个贫血的青年能够掷出这样凶猛的一击吗?是他和黑彼得在半夜共饮罗姆酒吗?两天以前在窗帘上看到的是他的侧影吗?不,不,霍普金,一定是一个强壮有力的人,我们必须要找这个人。”   这位警长的面孔在福尔摩斯讲话的时候拉得愈来愈长。他的希望和雄心全粉碎了。但是不经过斗争他不会放其他的阵地。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否认那天晚上乃尔根在场。笔记本是证据。即使您挑毛病,我的证明仍然能使陪审团满意。此外您的那位可怕的罪犯,他在哪儿呢?”   福尔摩斯安详地说:“我想他就在楼梯那儿。华生,我看你最好把那把枪放到容易拿到的地方。"他站起来把一张有字的纸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上。他说:“我们准备好了。”   刚一听到外面有粗野的谈话声,赫德森太太便开了门,说是有三个人要见巴斯尔船长。   福尔摩斯说:“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矮小、样子引人发笑的人,面颊红红的,长着斑白、蓬松的连鬓胡子。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封信,问:“名字是什么?”   “詹姆士·兰开斯特。”   “对不起,兰开斯特,铺位已经满了。给你半个金镑,麻烦你了。到那间屋子去等几分钟。”   第二个人是个细长、干瘦的人,头发平直,两颊内陷。他的名字是休·帕廷斯。他也没有被雇用,同样得到半个金镑,并让他等候。   第三个申请人的外表是很奇怪的。一副哈叭狗似的凶恶面孔镶在一团蓬乱的头发和胡须中,浓重的、成簇的眉毛向下垂悬着,遮住两只黑黑的蛮横的眼睛。他敬了一个礼,象水手似地站在一边,两手转动着他的帽子。   福尔摩斯说:“你的名字?”   “帕特里克·凯恩兹。”   “叉鱼手?”   “是的,先生。出过二十六次海。”   “我想是在丹迪港?”   “是的,先生。”   “挣多少钱?”   “每月八镑。”   “你能马上同探险队出海吗?”   “只要我把用的东西准备好。”   “你有证明吗?”   “有,先生。"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卷已经揉搓了的带着油迹的单子。福尔摩斯看了一下又还给了他。   他说:“你正是我要找的人。合同在靠墙的桌子上。你签个字,事情就算定了。”   福尔摩斯靠住他的肩膀,并把两只手伸过他的脖子。   他说:“这就行了。”   我听到金属相撞声和一声吼叫,象被激怒的公牛的吼叫声。紧接着这个海员和福尔摩斯在地上滚打起来。虽然福尔摩斯已经敏捷地给他戴上了手铐,可是他的力气很大,要不是霍普金和我赶忙帮助,福尔摩斯会很快被这个海员制服。当我把手枪的无情枪口对准他太阳穴的时候,他才明白抵抗是无用的。我们用绳子绑住他的踝骨,然后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霍普金,我很抱歉,炒鸡蛋怕是已经凉了。不过当你想到案子已经胜利地结束了的时候,你继续吃早餐就会吃得更香。”   斯坦莱·霍普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红着脸,还未想好就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象从一开头我就愚弄了自己。现在我懂得了我永远不该忘记我是学生您是老师。虽然我刚才亲眼看见了你所做的一切,可是我还不明白你是怎样办理的以及它的意义。”   福尔摩斯高兴地说:“好。经一事长一智。这次你的教训是破案的方法不能死守一种。你的注意力全部贯注在年轻的乃尔根身上,分不出一点儿给帕特里克·凯恩兹这个真正谋杀彼得·加里的人。”   这个海员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他说:“先生,您听,这样对待我,我并不抱怨,但是我希望你们说话要确切。你们说我谋杀了彼得·加里,我说我杀了彼得·加里,这个区别很大。也许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也许你们想我在给你们编故事。”   福尔摩斯说:“不是这样的。让我们听听你要说什么。”   “很快就会说完,而且每句话全是真的,我敢向上帝发誓。我很了解黑彼得,当他抽出刀子的时候,我知道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所以我抄起鱼叉对准他戳去。他就是这样死的。你们说是谋杀。不管怎么说,黑彼得的刀插在我的心脏上,或是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全是一样要死的。”   福尔摩斯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对你从头说起。让我坐坐,这样讲话方便些。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那年的八月。彼得·加里是'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我是后备叉鱼手。我们正离开北冰洋的大块碎冰往回行驶,是顶风航行。我们从海上救起一只被吹到北方来的小船,因为刮了一星期的猛烈的南风。船上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新水手。我们船上的水手们以为大船已经沉没在海底,这个人乘这只小船去挪威海岸。我猜船上其他海员全死了。一句话,我们把这个人救到我们船上,他和我们的头儿在舱里谈了很长时间。随着这个人打捞上来的行李只有一只铁箱子。这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至少我是不知道,而且第二天夜晚他就不见了,好象他没有来过船上一样。传出话来说,这个人不是自己跳海便是当时的坏天气把他卷到海里去了。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就是我,因为我亲眼看见,在深夜第二班的时候,船长把他的两只脚捆①住,扔到船栏杆外边。又走了两天我们便看见瑟特兰灯塔了。"这件事我对谁也没说,等着瞧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到了苏格兰的时候,事情已经压了下来,也没有人再问。一个生人出了事故死了,谁都没有必要去问。过了不久加里不再出海,好几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在哪儿。我猜到他害那人是为了铁箱子里面的东西。我想他现在应该给一大笔钱让我闭住嘴。   ------------------------------------------------   ①水手在船上值班,分三班,第二班是从十二点到凌晨四点。—译者注   “有一个水手在伦敦遇见了他,我通过这个水手知道他住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他要钱。头一个晚上他很通情理,准备给我一笔钱,让我一生不再出海。我们说好,过两个晚上就把事情办完。我再去的时候,见他已半醉,并且脾气很坏。我们坐下来喝酒,聊着过去的事。他喝得越多,我越觉得他的脸色不对。我一眼看见挂在墙上的鱼叉,我想在我完蛋以前也许用得着它。后来,他对我发起火来,又啐又骂,眼睛露出要杀人的凶光,手里拿着一把大折刀。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大折刀从鞘里拔出来,我的鱼叉已经刺穿了他。天啊!他那一声尖叫!他的面孔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我站在那儿,浑身溅满了他的血。等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于是我又鼓起了勇气。我看看屋子四周,见到那只铁箱子就在架子上。可以说我和彼得·加里都有权要这只箱子,于是我拿着它离开了屋子。我真傻把我的烟丝袋忘在桌子上了。   “现在我告诉你一件最怪的事。我刚走出屋,就听到有个人走来,我立刻躲在矮树丛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来,走进屋子,喊了一声,好似见了鬼一样,撒腿就拚命跑,一会儿就没影了。他是谁,要干什么,我没法说。我呢,就走了十英里,在顿布芝威尔兹上火车,到了伦敦。   “我一检查这只箱子,发现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证券,可是我不敢卖。我没有把黑彼得抓在手心,现在困在伦敦,一个先令也没有。我有的只是我的手艺。我看到雇叉鱼人的广告,给钱很多,所以我去了海运公司,他们把我派到这儿来。这是全部事实,我再说一遍,我杀了黑彼得,法律应当感谢我,因为我给他们省了一条麻绳钱。”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上烟斗说:“说得很清楚。霍普金,我看你应该赶快把这个犯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个房间是不适合作监房的,而且帕特里克·凯恩兹先生身体魁梧,在屋内要占很大的地方。”   霍普金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甚至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是怎样使犯人自投罗网的。”   “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幸运地抓住准确的线索。要是我知道了有那本笔记本,我的思想便有可能被引到别处,象你原来的想法一样。可是我所听到的全集中于一点:惊人的力气、使用鱼叉的技巧、罗姆酒、装着粗制烟丝的海豹皮烟口袋,这些全使人想到有一个海员,而且是个捕过鲸鱼的人。我确信烟丝袋上的字首'P.C.'不过是巧合,而不是彼得·加里,因为他很少抽烟,而且在屋里也没有找到烟斗。你记得我曾问过,屋内是否有威士忌和白兰地,你说有。有多少不出海的人在能弄到这些酒的时候,要喝罗姆酒呢?所以我确定杀人者是一个海员。”   “您怎样找到他的呢?”   “亲爱的先生,这个问题就很简单了。如果是个海员,一定是'海上独角兽'号上的海员。就我所知,彼得·加里没有登过别的船。我往丹迪打了电报,三天以后我弄清一八八三年'海上独角兽'号上全部水手的姓名。我看到叉鱼手中有帕特里克·凯恩兹的名字的时候,我的侦查便即将完成,我推想他可能在伦敦,并且想要离开英国一个时期。所以我到伦敦东区住了几天,设置了一个北冰洋探险队,提出优厚的条件找叉鱼手,在船长巴斯尔手下工作——你看,有了结果!”   霍普金喊道:“妙极了!妙极了!”   福尔摩斯说:“你要尽快地释放乃尔根。我想说你应该向他道歉。铁箱子一定还给他,当然彼得·加里卖掉的证券弄不回来了。霍普金,外面有出租马车,你把这个人带走。如果你要我参加审判,我和华生的地址是在挪威的某个地方——以后我写给你详细地址。”    黄面人   在一些神秘的案件中,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的非凡才能使我们对一些离奇的戏剧性故事听得入了神,最后我们自己也投身到这些故事中去了。在我发表根据这些案件所写的短篇小说时,很自然地就把他的成就写得比失败要详细得多。我所以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顾全福尔摩斯的名声——事实上,每逢濒于绝境时,他的精力和多才多能实在令人钦佩不迭——而是因为凡是福尔摩斯遭到失败之处,别人也不会成功,而故事也就永远没有结局了。然而,往往发生一种情况,甚至当他出现了错误,最后还是被他查出了真情。我曾注意到五六种这类情况的案子,其中有两件案子最明显而引人入胜,一件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一件就是我现在准备讲述的故事。   福尔摩斯是一个很少为锻炼身体而进行体育活动的人。一般来说,善于运用自己体力的人并不很多。而毫无疑问,在与他同体重的人中,福尔摩斯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家,不过,他把盲目锻炼身体看作是浪费精力,所以除了与他职业有关的项目以外,他对其余活动一向很少问津。可是他精力非常充沛,不知疲倦。显然,他这样的养身之道,确实是很奇怪的。他的饮食总是很简单的,起居也极其简朴,近于节衣缩食。除了偶尔注射些可卡因以外,福尔摩斯没有其他恶习。每当没有案件可查,而报纸新闻又枯燥无味时,他便求助于麻醉剂,以解除生活的单调。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清闲起来,居然有时间陪我到公园去散步。此时榆树已生出嫩绿的幼芽,栗树梢头开始冒出五瓣形新叶。我们在一岂不言不语地漫步了两个小时,这对两个互知肺腑的人是很适合的。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已经近五点了。   “请原谅,先生,”我们的小仆人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有一位绅士来找过您,先生。”   福尔摩斯抱怨地望了我一眼。   “这都怪午后散步!”福尔摩斯说道,“那么,这位绅士已经走了吗?”   “是的,先生。”   “你没有请他进来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他等了多久?”   “他等了半小时,先生。他非常焦躁不安,先生,他一直在屋中踱来踱去,跺着脚。我在门外等候,先生,可是我能听到他的动静。最后他走到过道里大声叫喊说:'是不是他不打算回来了?'他的原话就是这样,先生。我说:'请再稍等一等。'他又说:'那么我到外面去等好了,我在这里快闷死了,过一会我就回来。'说完他就走了,我说什么也留不住他。”   “好了,好了,你做得很对,”我们走进屋中,福尔摩斯说道,“真叫人生气,华生。我正需要一件案子。从这个人急不可耐的样子来看,似乎是一件重要案子呢。喂!这桌上的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这个人丢下的。这是一只很好的欧石南根烟斗,斗柄很长,是用烟草商叫做琥珀的那种材料做成的。我不知道伦敦城里究竟有几支真正的琥珀烟嘴,有人认为里面包着苍蝇的那种才是真正的琥珀。喂,他竟把显然很珍爱的烟斗遗忘了,说明他一定是非常心烦意乱了。”   “你怎么知道他珍爱这只烟斗呢?”我问道。   “啊,据我看来,这烟斗的原价不过七先令六便士,可是,你看,已经修补过两次,一次在木柄上,另一次是在琥珀嘴上。你可以看到,每次修补都用的是银箍,比烟斗的原价要高得多。这个人宁愿去修理烟斗,也不愿花同样的钱去买一只新的,说明他一定很珍爱这只烟斗了。”   “还有别的吗?”我问道,因为福尔摩斯正把烟斗翻过来掉过去,以独特的沉思神情凝视着它。   福尔摩斯把烟斗拿起来,用他那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好象一个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似的。   “烟斗有时是非常重要的,”福尔摩斯说道,“除了表和鞋带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比烟斗更能表示一个人的个性了。可是这只烟斗的迹象既不明显,也不重要。烟斗的主人显然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惯用左手,一口好牙齿,粗心大意,经济富裕。”   我的朋友丝毫不假思索地信口说出了这些话,我看到他斜视着我,看我是否明白他的推理。   “你认为他用一只七先令的烟斗吸烟,那就是一个有钱的人吗?”我问道。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八便士一英两,”福尔摩斯说着,把烟斗在手心中磕出一点烟丝来,”用这一半的价钱,他就可以抽上等烟了,可见他是经济富裕的了。”   “那么,别的几点呢?”   “他有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斗的习惯。你可以看出这烟斗的一边已经烧焦了。当然用火柴就不会弄成这样了。用火柴点烟怎么会烧焦烟斗边呢?但你在油灯上把烟点着,就不能不烧焦烟斗。而烧焦的只是烟斗的右侧,由此,我推测他是一个使用左手的人。现在你把你的烟斗在灯上点燃,你就可以看到,因为你惯用右手,自然是左边侧向火焰了。有时你也许不这么点烟,但这毕竟不是经常的。所以只能认为他惯用左手。琥珀嘴已被咬穿,说明他身强力壮,牙齿整齐。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听到他已走上楼来,那么,我们就可以研究一些比这烟斗更有趣的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屋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他身穿一套讲究而素净的深灰色衣服,手中拿着一顶褐色宽檐呢帽。我猜他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可是实际上他还要大几岁。   “请原谅,”他有些窘岂不安地说道,“我想我应当先敲一敲门。是的,我当然应该先敲门。可是事实上我有点心烦意乱,请原谅我的冒失。”他把手放在额上,仿佛头昏眼花似的,一扭身倒在椅子上。   “我可以看出你已经一两夜没有睡觉了。”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说道,“这确实比工作还要伤神,甚至比玩乐还要伤神。请问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   “我要请你指教,先生。我不知道怎样办才好,我的整个生活似乎已经垮了。”   “你是不是想请我做一个咨询侦探?”   “不单是这样。你是一个见识广博的人,一个饱经世故的人,我需要你赐教。我需要知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说得支离破碎,呼吸急促,声调颤抖,我觉得他好象连说话本身都非常痛苦,始终竭力用意志抑制着自己的感情。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他说道,“哪一个人也不愿意对外人说自己的家务事。尤其是和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来商议自己妻子的行为,更是令人难堪。这样做简直太可怕了。可是,我已经到了智穷力尽的地步,不能不向别人求教了。”   “我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开口说道。   我们的来客从椅子上跳起身来。   “怎么?”他大声说道,“你知道我的姓名?”   “假如你想隐瞒自己的姓名身份,”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劝你以后不要再把名字写在帽里儿上,或者你拜访别人时,不要把帽里儿冲向人家。我正想告诉你,我和我的朋友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听到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事情,而且我们有幸能够使不少惶惑不安的人得到安宁。我相信我们也能为你做到这一点。因为时间是很重要的,请你不要耽误时间,赶快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吧。”   我们的来客又把手放到额上,仿佛感到非常痛苦。我从他的姿态神情上看出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易冲动的人,天性有些骄傲,宁愿掩盖自己的创痛,也不愿暴露出来。后来,他忽然用握紧的拳头作了个坚定的手势,似乎不再保守秘密,开始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人,婚后已三年了。在这三年中,我和我的妻子象任何一对夫妻一样,恩爱异常,生活美满。我们的思想、言论和行动没有丝毫分歧。可是现在,从上星期一开始,我们中间突然产生了障碍。我发现,在她的生活上和思想上,有一些东西我竟然一无所知,犹如她是个陌路相逢的女人一般。我们疏远了。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让你知道,然后我再继续讲下去,福尔摩斯先生。艾菲是爱我的。不要在这方面产生什么误会。她一心一意地爱着我,现在更加爱我了。这一点我知道,也感觉得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个男人很容易察觉女人在爱他。不过我们夫妻之间,有这个秘密存在,在这个秘密弄清楚以前,我们不能一切照旧了。”   “芒罗先生,请你把事实告诉我,”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我先把我所知道的艾菲的历史告诉你。我初次见到她时,虽然她很年轻,仅仅二十五岁,却已是未亡人了。那时她叫赫伯龙夫人。她小时就到美国去了,住在亚特兰大城,在那里嫁给了那个赫伯龙,他是个律师,顾客很多。他们有一个孩子,可是那地方流行了黄热病,她的丈夫和孩子得黄热病双双死去,我看到了赫伯龙的死亡证。这使她对美国产生了恶感,便回国和她未出嫁的姑母一起住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平纳尔。我还要说明,她的丈夫给她留下相当多的遗产,大约有四千五百镑。她丈夫在世时对这笔资产投资得利,平均年利七厘。我遇见她时,她到平纳尔才六个月,我们互相倾心,几星期后就结婚了。   “我自己是个蛇麻商人,每年有七八百镑的收入。我们在诺伯里租了一座小别墅,每年租金八十镑,生活非常舒适。我们这小地方离城虽然很近,却有乡村风味。离我们不远,有一家小旅馆和两所房屋,我们门前田地的那一边有一所单独的小别墅。除此以外,只有到车站去的半路上才有房子。我的职业使我在一定的季节才进城去办事,可是在夏季我就不用进城了。于是我和我的妻子在自己的乡下住宅纵情欢乐。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夫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应当先告诉你,然后再讲下去。我们结婚时,妻子把全部财产都转让到我名下了。这原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觉得我的事业如果失败,那就很难周转了。可是,她一定要这样做,我只好照办了。啊,大约六个星期以前,她来找我。   “'杰克,'她说道,'当你接受我那笔钱的时候,你说过,我什么时候要用就可以向你要。'   “'不错,'我说道,'那本来都是你自己的钱嘛。'   “'好,'她说道,'我要一百镑。'   “我听到这话,感到有些惊愕,因为我以为她不过是要买一件新衣服或其他这一类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   “'噢,'她开玩笑地说道,'你说过你只不过做我的银行保管,你知道,银行保管是从来不向人家乱发问的。'   “'如果你真需要这些钱,当然可以拿到它。'我说道。   “'啊,是的,我当真需要它。'   “'你不能告诉我你用这笔钱作什么吗?'   “'杰克,过几天可以告诉你,不过现在不行。'   “于是我只好这样办了。不过如果说我们夫妇间有什么秘密的话,这就是破题儿第一遭。我给了她一张支票,事后也没再想这件事。这件事也许和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想我还是都说出来好。   “好,我刚才告诉你们,离我们住处不远,有一所小别墅。在我们住所和小别墅之间有一块田野,可是你要到小别墅去,就得沿大道走到对过,然后再绕到一条小路上去。就在小别墅那边,有一频繁茂的苏格兰枞树,我平常很喜欢在那里散步。因为,在树林中散步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八个月来,这所小别墅一直无人居住,但这太可惜了。因为那是一座很漂亮的两层楼,有一道古式的游廊,周围到处是金银花。我经常在那里逗留,并且经常想,如果住在这里该是多么惬意啊。   “咳,上星期一傍晚,我走在这条路上,遇到一辆空篷车转到小路上,同时看到游廊旁草地上有一堆地毯和一些别的东西。很明显,这所小别墅终于租出去了。我走过去,象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那样停下来打量一番,想知道住得离我们这么近的究竟是什么人。可是我正在打量,突然意识到上面一扇窗户里有一张面孔也正在看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不知道这张面孔的样子,可是,我背上似乎冒出了冷汗。我站得稍微远了一点,所以看不清面貌如何。不过这张面孔有点不自然而且不象人脸。这就是我那时的印象。我便急忙走向前去,以便把窥视我的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些。但我走近以后,那张面孔突然不见了,仿佛突然被拉到室内的暗处。我站了足有五分钟,仔细考虑这件事,打算把我得到的印象分析一下。我很难说明这究竟是一张男人的面孔,还是女人的,它离我太远了。可是这张面孔的颜色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很深的。它就象青灰色的白垩土一样,而且有点僵硬呆板,不自然得吓人。我心里很不安,便决心再去看看这所小别墅的新住户。我走近门前敲了敲门,立即有一个身材高大、体态削瘦的女人把门打开,这女人面容丑陋,令人生畏。   “'你要干什么?'她操着北方口音问道。   “'我是你对面的邻居,'我把头朝我的住处点了点,说道,我看你们刚刚搬进来,因此我想是不是能帮助你们做些什么……'   “'喂,我们需要你时,自然会请你的,'她说着,竟然把门关上。我吃了这样粗暴的闭门羹,非常恼怒,转身便回家了。整个晚上,尽管我竭力去想别的事情,但我脑中始终萦绕着窗口的那个怪人和那女人的粗鲁形象。我决意不向妻子说这件事,因为她是一个胆怯而又容易激动的女人,我不愿意让她分担我所遭遇到的不快。然而,在我临睡以前,我告诉她那所小别墅现在已经住上人了,她没有回答。   “我通常睡得很死。家里人经常嘲笑我说夜里没有什么能把我吵醒。可是在这天晚上,由于这件事情的小小刺激或是其他原因,我不知道,但我却睡得不象平常那么死。我在似睡非睡中模模糊糊地觉得室内有什么在走动,逐渐意识到我妻子已经穿好衣服,并且披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我喃喃地说了几句惊异的话,对她这种不适时的举动提出了异议。当我半睁半闭的双眼突然落到我妻子被烛光映照的脸上,竟使我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表情是以前我从未见过的,也决不会是假装的。她脸色死白,呼吸急促,在她扣紧斗篷时,偷偷地瞧着床上,看是否惊醒了我。后来,以为我还在睡梦中,她便悄悄地从屋中溜出去,过了一会,我听到一阵尖锐的吱吱嘎嘎声,这分明是大门合叶发出的响声。我从床上坐起来,用手关节敲床栏,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醒着。然后我从枕下拿出表来,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而凌晨三点钟我妻子到外面去,她究竟要干什么呢?   “我坐了有二十分钟,脑中翻腾着这件事,设法寻找一些可能的解释。我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莫名片妙。我正在苦苦思索这件事时,听到门又轻轻关上了,我妻子走上楼来。   “'你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了,艾菲?'她一进来,我便问道。   “听我一说,她立即大惊失色,猛然尖叫了一声。这一惊一叫比其他的事更使我烦恼,因为这里面具有难以形容的内疚之意。我妻子向来是一个真诚而性情直爽的女人,看到她悄悄溜进自己的屋内,而当丈夫问话时竟然惊呼出声,畏缩不安,这真使我异常寒心。   “'你醒了,杰克!'她勉强笑了笑,大声说道,'怎么,我还以为没有什么能把你吵醒呢。'   “'你到哪里去了?'我更加严厉地问道。   “'无怪乎你要觉得惊奇了,'她说道。我看到她在解斗篷上的钮扣时,手指不住颤抖,'呃,以前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事实是这样的:我觉得好象有些气闷,特别想透一透新鲜空气。假如我不出去,我真以为我要晕倒了。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现在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不敢向我这边看一眼,她的声音也完全不象平常的语调。这就说明她说的都是假话。我没有回答,把脸转向墙壁,非常伤心,心中充满了千百种恶意的猜测和怀疑。我妻子对我隐瞒什么呢?她这次奇怪的外出,究竟到哪里去了?我感到,在我查明这件事的底细以前,我是不会安宁的。可是,在她向我说过一次假话以后,我不愿再问她什么了。这一夜我一直辗转反侧,忐忑不安,猜来猜去,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我本应到城里去,但我心中异常烦恼,也顾不得照顾生意了。我妻子似乎也和我一样心神不安,她始终注意着我的脸色,我从她那疑虑的目光看去,她已经知道我不相信她讲的话,现在也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早餐时我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然后我立即出去散步,以便能在清晨新鲜空气中思考这件事。   “我一直走到克里斯特尔宫,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小时,回到诺伯里时已经一点钟了。我正巧路过那所小别墅,便停下脚步望望那些窗户,看看是否能见到昨天看我的那张面孔。福尔摩斯先生,你想象我是多么惊奇,原来我正站在那里时,小别墅的门突然打开了,我妻子走了出来。   “我一见到她,竟惊呆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我妻子显得比我更加激动。一霎时,她似乎想再退回到那所别墅中去。后来,看到再隐藏也没有什么用了,便走上前来,面色异常苍白,目光惊惧,与她嘴辱上强露出的微笑,显然是毫不相称的。   “'啊,杰克,'她说道,'我刚才来看看是不是能给新邻居帮点忙。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杰克,你不会和我生气吧?'   “'那么,'我说道,'这就是你昨夜来过的地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喊道。   “'我完全可以肯定,你昨夜到这里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人?你竟然在深更半夜来看他们?'   “'以前我没到这里来过。'   “'你怎能竟然对我说起假话来?'我大声喊道,'你说话时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有事瞒过你?我要进去,把这件事弄个一清二楚。'   “'不,不,杰克,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进去。'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气喘吁吁地说道。等我走到门口时,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一股蛮劲把我拉回去。   “'我恳求你不要这样做,杰克,'她高声喊道,'我保证过几天把一切全都告诉你,如果你进到别墅里去,除了自找苦吃以外,没有别的好处。'后来,我从她手中挣脱开,她紧紧把我缠住,疯狂地哀求着。   “请你相信我,杰克!'她叫喊道,'就相信我这一次。你决不会因此而感到后悔的。你知道,要不是为了你好,我决不会对你隐瞒什么的。这关系到我们的整个生活。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家,一切都会很好的,如果你硬要进别墅去,那么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态度如此诚恳,又如此绝望,她的话劝阻了我,使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前。   “'要让我相信你,必须有一个条件,而且只有一个条件,'我终于说道,'那就是从现在起必须停止这种秘密活动。你有权保留你的秘密,但你必须答应我夜里不再出来,不再做什么事情不让我知道。如果你答应我,将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就忘掉过去的一切。'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她非常宽慰地松了口气,高声喊道,'完全可以照你的愿望办。走吧,啊,离开这儿回家去吧。'   “她仍然拉着我的衣袖,把我从小别墅引开。我走时向后看了看,看到上面窗上,有一张铅灰色的面孔正向我们张望。我妻子和这个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头天我看到的那个粗野而又丑陋的女人和她又有什么瓜葛呢?这是一个奇怪的谜。我知道,在我解开这个疑团之前,我的心情是永远不会平静的。   “在这以后,我在家呆了两天,我妻子很忠实守约,因为,就我所知,她从未出门一步。然而,第三天,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那么严肃许诺的话,竟不能使她摆脱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从而使她背弃她的丈夫和她的责任。   “那一天我到城里去了,可是我没有象往常那样乘三点三十六分的火车回来,而是乘两点四十的火车返回的。我一进门,女仆就面带惊慌地跑进厅房。   “'太太在哪里?'我问道。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她答道。   “我心里霎时充满了疑云,我跑到楼上看她是否确实不在屋中。这时我偶然向窗外一望,看到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穿过田野,正向那小别墅方向跑去。那时我当然非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我妻子又到那里去了,并曾吩咐女仆,我如果回来,就去叫她。我气得发抖,跑下楼来,奔出去,决心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查到底。我看到我妻子和女仆沿小路赶回来,可是我没有站下来和她们说话。这所小别墅里有一种秘密,使黑暗笼罩了我的生活,我发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我走到房前,甚至连门都没敲,转动门钮,就冲进过道里。   “楼下是一片寂静。厨房里炉灶上水壶咝咝作响。一只大黑猫盘卧在一只篮中。但没有以前我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踪影。我跑进另一间屋子,可是也同样空无一人。后来我跑上楼去,另两间屋子也是空的。原来整个别墅竟空空如也。室中的家具和图画都极为平常而粗俗,只有我从窗户看到奇异面孔的那间寝室舒适而讲究。当我看到壁炉台上悬挂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照平时,我的全部疑团燃烧起强烈而痛苦的火焰,那张照片还是三个月前我要她拍摄的。   “我在室内停留了一会,确知完全无人以后,才走出来,心中感到以前从未有过的沉重。我进屋时,我妻子来到前厅,可是我极为痛心,异常恼怒,不愿和她说话,从她身旁冲进我的书房中去。可是她在我把门关上以前,却随我身后走了进来。   “'我很抱歉,竟破坏了我的诺言,杰克,'她说道,'可是你如果知道这里面的一切真情,我相信你是一定能原谅我的。'   “'那么就把这一切告诉我吧。'我说道。   “'我不能,杰克,我不能,'她高声喊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住在那所别墅里的是谁,你送给像片的那个人是什么人,我们就不能互相信任了。'我说道,从她身旁走开,离开了家。这是昨天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从那时期我就没有见过她。对于这件奇怪的多,我只知道这些。这是我们中间头一次出现不和。这使我十分震惊,不知如何解决是好。今天早晨我突然想到你可以指教我,所以急忙赶到你这里来,一切拜托给你。假如这里面有哪一点我没有说清楚,请你问我好了。不过,首先请你赶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福尔摩斯和我聚精会神地静听这件离奇的故事。这个人异常激动,讲得断断续续。我的伙伴,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请告诉我,”他终于说道,“你能保证你在窗户上看到的面孔是一张男人的面孔吗?”   “我每次看到这张面孔,距离都比较远,所以不能肯定。”   “但你显然对这张面孔的印象是很不好的。”   “它似乎颜色很不自然,而且面貌呆板得奇怪。但我走近时,就猛然不见了。”   “你妻子向你要一百镑,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两个月了。”   “你看到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在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着了大火,她的所有文件都烧掉了。”   “可是她有一张死亡证,你说你看到过是吗?”   “是啊,在这场火灾以后,她拿到了一份副本。”   “你可曾遇到过在美国认识她的人吗?”   “没有。”   “或者接到过那里的来信吗?”   “没有。”   “谢谢你。现在我要把这件事情稍微想一想。如果这所别墅现在仍然空着,我们就有些难办了。不过,我想很可能,昨天在你进去以前,里面的住户得到警告,所以事先躲开了,现在可能又回屋了。我们不难把它查清楚。我劝你返回诺伯里,再观察一下那所别墅的窗户。如果肯定里面有人居住,你不必硬闯进去,只要拍一个电报给我和我的朋友就可以了。我们收到电报,一小时就赶到你那里,很快就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假如那别墅现在还空着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我明天去,然后再和你商量。再见。不过,重要的是,在没有弄清原委之前,你不要再烦恼了。”   “我担心这事情不妙,华生,”我的朋友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到门口以后,回来时说道:”你认为怎么样?”   “这件事很难办,”我回答道。   “对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面必定有诈啊。”   “那么诈人的是谁呢?”   “啊,那一定是住在那唯一舒适的房间里、并把她的照AE琝f1挂在壁炉墙上的那个人。华生,真的,窗户里那张呆板面孔真是很值得注意呢,我无论如何也不放过这件案子。”   “你已经有了推论吗?”   “是啊,这仅是暂时的推论。可是如果这推论证明是不正确的,那就不免使我吃惊了。我认为这女人的前夫就住在小别墅里。”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不然,她那样惊惶不安、坚决不让现在的丈夫进去的举动又怎样解释呢?照我想来,事实大致是这样: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她前夫沾染了什么不良的恶习,或者说,染上了什么令人讨厌的疾病,别人不愿接触了或者能力降低了。她终于抛弃了他,回到英国。更名改姓,想开始一个新的生活。她把一张别人的死亡证给丈夫看过。现在结婚已经三年,她深信自己的处境非常安全。可是她的踪迹突然被她的前夫发现,或者可以设想,被某个与这位病人有瓜葛的荡妇发现了。他们便写信给这个妻子,威胁说要来揭露她。她便要了一百镑设法去摆脱他们。他们却仍然来了。当丈夫向妻子提到别墅有了新住户时,她知道这就是追踪她的人。她便等丈夫熟睡以后,跑出去设法说服他们让她安静。这一次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她又去了,可是正象她丈夫告诉我们的那样,她出来时正好碰上了他。这时她才答应不再去了。但两天以后,摆脱这些可怕邻居的强烈愿望驱使她又进行了一次尝试。这一次她带上他们向她索要的照片。正在和前夫会晤,女仆突然跑来报告说主人回家了。此时她知道他必定要直奔别墅而来,便催促室内的人从后门溜到附近的枞树丛里。所以,他看到的是一所空房子。但如果他今晚再去,房子还空着才怪呢。你认为我的推论如何?”   “这完全是猜测。”   “可是它至少符合所有的事实。假使再发现了不相符合的新情况,我们重新考虑也还来得及的。在我们没有收到那位朋友从诺伯里拍来的电报之前,我们只好寸步不前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等多久。刚刚吃完茶点,电报就来了。   电报说道:   别墅依旧有人居住。又看到窗内那张面孔。请乘七点钟火车来会,一切等你前来处理。   我们下火车时,他已在月台上等候,在车站灯光下,我们看到他面色苍白,忧心忡忡,浑身颤抖。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用手紧紧拉住我朋友的衣袖说道,“我经过别墅时,看到有灯光。现在我们应当断然彻底解决它。”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树荫路上时,福尔摩斯问道。   “我打算闯进去,亲眼看看屋里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做个见证。”   “你妻子警告你最好不要揭开这个谜,你决心不顾一切地去闯吗?”   “是的,我下了决心。”   “好,我认为你是对的。弄清真相总比无休止地怀疑好得多。我们最好立刻就去。当然,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过我想这也值得。”   那晚天色异常昏暗,我们从公路转入一条两旁全是树篱的狭窄小路,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不可耐地奔向前去,我们也竭力随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   “那就是我家的灯光,”他指着树丛中闪现的灯光,低声说道,“这就是我要进去的那所别墅。”   他说话时,我们已在小路上拐了弯,那所房子已近在咫尺。门前地上映着一翧E黄色灯光,说明门是半掩着的,楼上一个窗户也被灯光照得异常明亮。我们望过去,见一个黑影正从窗帘上掠过。   “这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喊道,”你们可以亲眼见到有人在这里。现在随我来,我们马上就把一切弄明白。”   我们走近门口,突然一个妇人从黑影中走出来,站在灯光的金黄色光影中。在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面,但她双臂高举,做出恳求的姿态。   “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这样!杰克,”她高喊道,”我预料到今晚你一定会来。亲爱的,请你再好好想一想!再相信我一次,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太久了,”他厉声叫道,”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我的朋友和我要彻底解决这件事!”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我们紧随在他身后走过去。他刚把门打开,一个老妇人跑到他面前,想阻拦他,可是他一把将她推开,转瞬之间我们都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跑到上面亮着灯光的屋中,我们随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暖和、舒适、布置得很好的卧室,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台上也点着两支。房间的一角,象是个小女孩俯身坐在桌旁。我们一进门,她就把脸转过去,不过我们可以看到她穿着一件红上衣,戴着一副长长的白手套。在她突然转向我们时,我不由得惊骇得叫出声来。她的面孔是极为奇怪的铅灰色,完全没有丝毫表情。一瞬间,这个谜就揭开了。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这孩子耳后,一个假面具从她脸上掉下来,原来她是一个小黑炭一样的黑人女孩,看到我们惊骇的面容,高兴得露出了一排白牙齿。看到她那滑稽的样子,我也不禁大笑起来。可是格兰特·芒罗却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我的天哪!”他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妻子面容坚定而自豪地扫视了屋内的人一眼,说道,“你强迫我违反我的意志告诉你,现在我们两个人必须求得一个妥善的办法。我的丈夫死在亚特兰大,可是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大银盒说道:   “你从未见它打开过吧。”   “我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立即打开。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肖像,清秀英俊,温文尔雅,可是他的面貌却明显具有非洲血统的特征。   “这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夫人说道,“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高尚的人了。我为了要嫁给他,与我的同种人隔绝了,不过他在世的时候我一时一刻也没后悔过。不幸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竟承受了她祖先的血统而不象我。因为白人和黑人通婚,往往有这种情形。小露西竟比她父亲还要黑得多。不管黑白,她毕竟是我自己亲爱的小女儿,是母亲的小宝贝儿。”听到这些话,小家伙跑过去偎依在女人身旁。”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健康,换了水土可能对她有害,我才把她交给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个忠诚的苏格兰女人抚养。我从未想到遗弃我的孩子。可是自从遇到了你,杰克,并且知道我爱上了你,我不敢把我有小孩的事对你说,上帝原谅我,我怕我会失掉你,所以就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只有在你们二人中选一个,我这懦弱的人哪,终于舍弃了我的小女孩,选中了你。三年来我一直向你隐瞒了这件事,可是我经常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她一切都很好。然而,我终于遏制不住想见见孩子的愿望。我虽然一再压抑这种愿望,可是无济无事。我知道有危险,也决心让孩子来,那怕是几个星期也好。于是我给保姆寄去一百镑,告诉她这里有所小别墅,她可以来和我住邻居,而我根本无需出面和她联系。我甚至嘱咐她白天不让孩子到外面去,并且把孩子的脸和手都掩盖住,即使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产生流言蜚语,说邻宅有一个小黑人。假使我不是过于小心,也可能做得不这么蠢了。因为我怕你看出真情,反而有些发昏了。   “是你首先告诉我这个小别墅有人住了,我本应等到早晨,可是我激动得睡不着,因为我知道你很难惊醒,所以就溜了出去。不料被你看到了,于是我开始碰到了麻烦。第二天你察觉了我的秘密,可是你宽宏大量,没有追究。三天以后,你从前门闯进去,保姆和孩子却从后门逃走了。今天晚上终于真情大白,请问你打算怎样处理我和孩子呢?”她握紧双手,等待着回答。   这样过了十几分钟,格兰特·芒罗打破了沉默。他的回答给我留下了愉快的回忆。他抱起孩子,吻吻她,然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妻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们可以回家去从容商量嘛,”他说道,“我虽然不是圣人,艾菲,可是我想,总比你所想象的要好一些。”   福尔摩斯和我随他走出那条小路,这时,我的朋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道,“我们还是回伦敦去,这比在诺伯里更有用些。”   这整晚他对本案再也没提起过,直到他最后拿着点燃的蜡烛走回卧室时才说:   “华生,如果以后你觉得我过于自信我的能力,或在办一件案子时下的功夫不够,请你最好在我耳旁轻轻说一声'诺伯里',那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金边夹鼻眼镜   有三本厚厚的手稿,记录着我们一八九四年的工作。要从这样丰富的材料里,选出一些最富于趣味、又最能说明我朋友的特殊才能的案例,对我说来是很困难的。我翻阅了这些手稿,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令人憎恶的红水蛭事件以及银行家克罗斯倍的惨死;看到阿得尔顿惨案以及英国古墓内的奇异的葬品;还可以看到著名的史密斯—莫梯麦继承权案件。在这期间,福尔摩斯由于追踪并且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曾得到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的勋章。虽然这些都可以写成极好的故事,不过总的说来,我以为都比不上约克斯雷旧居的事件,这里有许多扣人心弦的情节,不仅有青年威洛比·史密斯的惨死,还有许多起伏跌宕的插曲。   那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狂风暴雨的深夜。福尔摩斯和我默默地坐在一起,他用一个高倍的放大镜辨认一张纸片上的残留字迹,我在专心阅读一篇新的外科学论文。外面狂风呼啸着横扫贝克街,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说来也怪,住在市中心、方圆十英里以内全是人造建筑物的地方,却仍然感到大自然对于人类的无情威胁,而且我还意识到在大自然巨大的力量面前,整个伦敦并不比田间野外的无数小土丘更坚固。我走近窗户,向着那寂静无人的街道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一缕灯光,照到泥泞的小路和发光的马路上。一辆单骑出租马车,正从牛津街的尽头溅着泥水驶过来。   福尔摩斯放下放大镜,卷起那张纸片,说:“华生,幸好我们今晚没有出去。我刚才做了不少事。这都是些伤眼睛的工作。依我看来,这不过是十五世纪后半期的一所修道院的记事簿。喂!喂!这是什么声音?”   在呼呼的风声中,又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碰到人行道的石边的声音。我看到那辆出租马车在我们门前停了下来。   看见一个人从马车里走出来,我喊道:“他要做什么?”   “怎么,他要找我们。可是我们还要准备大衣、围巾、套鞋等坏天气用的各样东西。等一下!出租马车走了!这下可好了!要是他想请我们出去,他一定会让马车留下等着。亲爱的华生,别人全早睡下了,你快下楼去开开门。”   客人刚走到门厅的灯下,我立刻认出来了——他是年轻的斯坦莱·霍普金——他是一位很有前途的侦探,福尔摩斯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   福尔摩斯急切地问我:“他进来了吗?”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站在楼上开玩笑地对他说,"请上楼来。我希望在这样的夜晚你不会对我们怀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这位侦探登上楼梯,灯光照到他的雨衣上,雨衣闪着光。我帮助他脱掉雨衣,福尔摩斯把壁炉的火捅得更旺。   福尔摩斯说:“亲爱的霍普金,靠近火一点,暖暖你的脚。请吸支雪茄。我们的大夫还要给你开个处方,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热开水加柠檬是一剂上等良药。你在这个时候到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福尔摩斯先生,一点也不错,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忙得不可开交,你看了晚报上约克斯雷那件事吗?”   “对于十五世纪以后的事情,我今天全都没看。”   “报上只是一小段,而且全不符合事实,所以读不读没有关系。我倒是抓紧时间到现场去了一趟。约克斯雷是在肯特郡,离凯瑟姆七英里,距铁路线三英里。三点十五分我接到电话,五点钟时我就到了约克斯雷旧居,进行了现场调查,然后乘最后一列火车到了查林十字街,又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就一直到你这儿来了。”   “我想你还没弄清楚这个案件吧?”   “是的,我搞不清事情的起因。我觉得事情现在还象我去调查前一样模糊,可是开始调查的时候,好象很简单不会出错。福尔摩斯先生,没有目的的行凶怎么可能呢?使我烦恼的是我找不到行凶的目的。有一个人死了——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件事——可是,我看不出来有人要害他的理由。”   福尔摩斯点上雪茄,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请你详细谈谈。”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已经把事实完全弄清楚了。可是这些事实的意义我还不能理解。根据我的调查,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一位年长的考芮姆教授买了这栋乡村宅邸——约克斯雷旧居。教授因为有病,总是半天躺在床上;半天拄着手杖,在住宅周围一跛一跛地走走,或是坐在轮椅上,园丁推着他在园内转转。邻居很喜欢和他来往。他在那儿是位有名的学识渊博的人。他家里有一位年纪较大的管家马可太太,还有一位女佣人苏珊·塔尔顿。自从他到这儿以来,一直是这两个人服侍他,这两个女人似乎名声不错。这位教授正在写一本专著。大约一年前,他感到需要雇用一位秘书。他请过两位,全不合适。第三位威洛比·史密斯先生,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人,教授对他很满意。秘书的工作是上午记录教授的口述,晚上查阅资料以及与第二天工作有关的书籍。威洛比·史密斯无论是年幼的时候,还是在剑桥读书的时候,行为都很好,教授十分满意。我看了他的证明书,他一直是个品行端正、性情温和、并且工作很努力的人。正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今天上午在教授的书房里遭到谋害。”   狂风在吼叫,刮得窗户吱吱作响。我和福尔摩斯不约而同地向壁炉移近了一些。这位年轻的侦探继续不慌不忙地叙述着这个故事。   他说:“我想整个英格兰没有一家象教授这样地与外界隔绝的。一连几周,他家可以没有一个人走出园子的大门。教授只埋头于他的工作,对于其它一切都不闻不问。史密斯一个邻居也不认识,过着和他主人一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两位妇女走出这座庭园,推轮椅的园丁莫提迈尔从军队领取抚恤金,他参加过克里木战争,也是一个好人。他住在花园的一头,那儿有三间农舍。在约克斯雷旧居内只有这些人。而且,花园的大门与从凯瑟姆到伦敦的大路相距只有一百码远。门上有个门闩,谁都可以随便进来。   “现在我给你们讲苏珊·塔尔顿的证词,只有她还能说出一点当时的情况。事情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那时她正在楼上,在前面的卧室里挂窗帘。考芮姆教授还躺在床上,天岂不好的时候,他过了中午才起床。女管家在房后忙着干活儿。威洛比·史密斯在他的卧室里,他的卧室也是他的起居室。这时她听到威洛比走过过道,下楼走进书房,书房正好在她脚下。她没有看见他,但是她说根据威洛比的迅速、有力的脚步声她不会弄错。她没有听到关上书房门的声音,不一会儿从下面的屋子里就发出了可怕的叫声。叫声是嘶哑的、绝望的,也是很怪的、不自然的,所以分辨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同时,又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震得这所旧房屋都摇晃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了。苏珊惊得发呆,过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走下楼去。她看见书房的门关上了,她打开门看见威洛比躺在地板上。起初她没看见伤口,但是当她想要抬其他的时候,才看见血顺着他的脖子直往下流。脖子上刺了一个不大但是很深的伤口,切断了颈动脉,刺杀用的工具是一把放在写字台上封文件用的小刀。刀把是象牙的,刀背很硬,小刀是教授书桌上的用具。   “起初女仆以为史密斯已经死了,她用冷水瓶往他的前额上倒水的时候,他睁开了一会儿眼睛,喃喃地说:'教授,是她。'苏珊保证这是威洛比说的原话。他还努力要想说什么,曾举其他的右手。随后他就放下手死了。   “这时女管家也已经到了现场,但是她晚了一步,没有听到威洛比临终的话。她把苏珊留下看着尸体,自己跑到楼上教授的卧室。教授正坐在床上,惶恐不安,因为从听到的声音,他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马可太太说得很肯定,教授还穿着睡衣,莫提迈尔通常是十二点钟来帮助教授穿衣服。教授说他听到了远处的叫声,其它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也没法解释这个青年临终的话:'教授,是她。'不过他认为这是神智不清的胡话。教授认为威洛比并没有仇人,无法解释这件谋杀案的原因。他当时立即吩咐莫提迈尔去叫当地警察。又过了一会儿,当地警长把我找去。我到那儿之前,什么东西全没有移动,并且警长还严格地规定不许人们从小道上走近那所房子。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是运用你的理论的好机会,条件已经具备齐全了。”   我的朋友带着微笑幽默地说:“条件齐全了吗?还缺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我们先听听你的意见,霍普金先生,你认为这件谋杀案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先生,我先要请你看看这张略图,从图上可以粗略地看出教授的书房的位置以及有关处所的位置。这样你会很容易地了解我的侦查。”   他打开那张略图,放在福尔摩斯的膝盖上。我站起来,走到福尔摩斯身旁,从他的背后看着这张图。现在我把它誊写在下面。   “当然这张图很粗略,只画了我认为重要的几处。其他地方在我讲述的时候你可以想象出来。我们首先假设凶犯走进了书房,但他是怎样进来的呢?毫无疑问,他一定是经过花园的小道,从后门走进来的。因为这是一条捷径,直通书房,从别处走都要绕远。而且凶犯一定也是顺原路逃跑的,因为书房的另外两个出口,一个苏珊早就在她下楼的时候锁上了。另一个是直接通到教授的卧室。所以,我一开始就注意花园的小道,由于最近多雨,小道很潮湿,一定能看得出足迹。   “我在侦查中发现凶手很谨慎、老练,小道上看不出足迹。不过很明显,有人沿着小道两旁的草地边走过,因为那里的草被踩倒了。这个人准是凶杀犯,因为雨是在夜里开始下的,而园丁和别的人,当天早晨都没到那里去过。”   福尔摩斯说:“请停一下,这条小道通到什么地方?”   “通到大路。”   “小道有多长?”   “大约一百码左右。”   “在大门附近,一定可以找到痕迹吧?”   “遗憾的是大门旁的路是铺了砖的。”   “那么,大路上有痕迹吗?”   “大路全踩成了烂泥。”   “真遗憾!那么草上的足迹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呢?”   “那不太好说。因为足迹的方向很不明显。”   福尔摩斯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他说:“的确,雨一直下得很大,风刮得也很猛,分辨脚印可能比我看那张纸片还要困难。这是没办法的事。霍普金,当你知道已经毫无办法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还是弄清了一些情况的。我敢肯定是有人从外面谨慎地走进了屋内,我还检查了过道。过道铺着椰子毛编的垫子,垫子上没有什么痕迹。我从过道走到书房。书房里的家具不多。主要的有一个写字台,下边有个固定着的柜子。柜子有两排抽屉,中间是个小柜,抽屉全开着,小柜锁着。抽屉大概经常是开着,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小柜里有些重要文件,但是不象是被翻弄过的。教授对我说没有丢失什么东西。看来确实也没有劫走什么东西。   “我走到这个青年的尸体旁边。尸体靠近柜子的左边,图上已经标明。刀子是刺在脖子的右边,从后向前扎过去的,所以不可能是自杀。”   福尔摩斯说:“除非他摔倒在刀子上。”   “是的,这个想法我也有过,可是刀子是在离尸体几英尺外的地方,因此,这是不可能的。当然,死者自己的话也可以做证。另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证据,握在死者右手中。”   斯坦莱·霍普金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取出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眼镜一端垂着一条断成两截的黑丝带。他说:“威洛比·史密斯的视力很好。这副眼镜一定是从凶手的脸上或是身上夺过来的。”   福尔摩斯接过眼镜,饶有兴味地赏玩起来。他把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试着看东西,又走近窗户向外面巡视,然后便凑到灯光下,仔细地观察这副眼镜。最后,他哈哈地笑起来,坐在桌旁拿起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扔给对面的斯坦莱·霍普金。   他说:“我只能这样帮助你,也许有些用处。”   霍普金大声地读道:    "寻找一位穿着体面、打扮得象贵族似的妇女。她的鼻子很宽,眼睛紧挨鼻子,前额上有皱纹,面容呆滞刻板,也许她还有点削肩。有些迹象表明,最近几个月里她至少两次去过同一家眼镜店。她的眼镜度数很深。这座城市眼镜店不多,找到她是不难的。”   霍普金露出非常惊异的神色,此时我的面部表情一定也是同样的,而福尔摩斯只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得出以上的结论是很容易的。什么东西也不如眼镜能够这样有力地说明问题,何况这又是一副特别的眼镜呢。考虑到眼镜的精致以及死者的遗言,不难推论出眼镜是属于一位妇女的。至于说她是一个文雅的穿着体面的人,那是因为我认为一个带金边眼镜的人在服饰方面是不会邋遢的。你注意到了吗,这副眼镜的夹子很宽,这说明这位女士的鼻子底部很宽。这样的鼻子一般都是短而粗的,不过也有很多例外,所以这一点我不敢过于武断。我的脸型是狭长的,可是我的眼睛还对不上镜片的中心,可见这位妇女的眼睛长得十分靠近鼻子。华生,你看得出镜片是凹陷的,度数很深。一个人平时总要眯着眼睛看东西,这必然会在生理上产生一定影响,使前额、眼睑以及肩膀具有某些特点。”   我说:“是的,我能理解你的推论。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能理解你怎样得出她两次去眼镜店的说法。”   福尔摩斯把眼镜摘下拿在手中。   他说:“你们可以看见,眼镜的夹子衬着软木,以防压痛鼻子。这里,一块软木褪了色,而且有点磨损,可是另一块是新的。显然这边有一块软木掉过,并且换了新的。而这块旧的软木,我认为装上不过几个月。两块软木完全相同,所以我推测她去过同一家眼镜店两次。”   霍普金羡慕地说:“天啊!妙极了,所有的证据全在我的手中,可是我却无能为力,不过我倒是想过要去伦敦各家眼镜店的。”   “当然,你是应该去的。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也许你知道的要更多些,凡是在那条大路上,或是火车站上出现的陌生人,我们全都盘查过。我们没有得到什么情况。令人伤脑筋的是这件谋杀案的目的。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这我可没办法帮助你了。你是不是要我们明天去看看呢?”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能去的话,那太好了。早晨六点钟有火车从查林十字街开到凯瑟姆,八九点钟就可以到约克斯雷旧居。”   “那么我们就坐这趟火车。这个案件有些方面确实使人很感兴趣,我愿意调查一下。快一点了,我们最好睡几个小时。你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睡,一定很舒服。明天动身以前,我点上酒精灯给你煮一杯咖啡。”   第二天早晨,风已经停了。我们动身上路时,天气依然很冷。严冬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在泰晤士河以及两岸的沼泽地上。经过一段令人厌倦的路程,我们在离凯瑟姆几英里远的车站下了火车。在等候马车时,急急忙忙吃了早饭,所以一到约克斯雷旧居,我们便立即开始工作。一位警察在花园的大门口等候我们。   “威尔逊,有什么消息吗?”   “先生,没有。”   “有没有人报告看见了生人?”   “没有。昨天火车站那儿既没有生人来,也没有生人从那儿走。”   “你问过旅店和其它一些可以住宿的地方了吗?”   “问过了,先生。找不到一个和谋杀有关的人。”   “从这儿走到凯瑟姆不算远。有人待在凯瑟姆或是去上火车是不会不被注意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说的那条小道。我保证昨天小道上没有足迹。”   “草地上的足迹是在小道的哪一边呢?”   “先生,这一边。在小道和花坛之间的很窄的边缘上。现在看不见了,可是我昨天看得还很清楚。”   福尔摩斯弯腰看着草地,说:“是的,有人经过这儿。这位妇女走路一定很小心,不然的话,她会在小道上留下痕迹的,如果在小道的另一边走,就会在湿软的地上留下更清楚的痕迹。”   “是的,先生,她一定是一个头脑很冷静的人。”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思考着。   “你说她一定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是的,先生,没有别的路。”   “从这一段草地上吗?”   “肯定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哼,这件谋杀案干得很出色——很出色,小道已经到头儿了吗?我们再往前走。我想花园的这扇小门通常是开着的吧,唔,那么这位客人一定是从这儿走进屋的。那时她还没有想到杀人,不然的话她会带着武器,而不必去拿写字台上的刀子。她走过过道,在椰子毛的垫子上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她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呆了多久?我们没法判断。”   “先生,不过几分钟。我忘记告诉你了,女管家马可太太在出事不久以前,还在书房里打扫,她说大约在出事一刻钟以前。”   “这告诉我们一个时限。这位夫人进到屋内,做了些什么呢?她走到写字台旁边。为什么要走近写字台?不会是为了抽屉里的东西。要是有值得她拿的东西,一定也已经锁起来了。她是要拿小柜里的东西,咦!小柜上象有什么东西划过,这痕迹是怎么回事?华生,点根火柴。霍普金,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划痕呢?”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道划痕,它是从钥匙孔右边的铜片上开始的,大约有四英寸长,小柜表面上的皮被划掉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见了,不过钥匙孔周围总是有划痕的。”   “这个划痕是新的,很新。你看,铜片上划过的地方有多亮啊!旧的划痕颜色和铜片表面颜色是一样的。你用我的放大镜看一下这里的油漆,这条痕迹两边的油漆象犁沟两旁翻起的土一样。马可太太在吗?”   一位年纪较大面带愁容的妇女走进屋里。   “你昨天上午擦过这个柜子吗?”   “是的,先生。”   “你看到这条痕迹了吗?”   “先生,我没有。”   “肯定你没有,不然抹布会把油漆的粉屑擦掉的。谁拿着这个柜子的钥匙?”   “钥匙挂在教授的表链上。”   “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吗?”   “是一把车布牌的钥匙。”   “好,马可太太,你可以走了。现在我们有一点进展了。这位夫人走进屋子里,来到柜子前,不是已经打开了它,便是要设法打开。正在这个时候,威洛比·史密斯来到屋里。她匆匆忙忙抽出钥匙,不小心在柜门上划了一道痕迹。威洛比捉住了她,她抄起一件近在手边的东西,正好是那把刀子,向威洛比扎去,好让威洛比放开她。这一扎使威洛比受了致命伤。威洛比倒下了,她逃跑了,也许带着她要拿的东西,也许没有带着。女仆苏珊在这儿吗?苏珊,你听见喊叫的声音以后,她能从那扇门走掉吗?”   “不能,先生,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要是有人在过道里,我不必到楼下来就可以看见。这扇门没有开过,不然的话,我会听到声音的。”   “这边的出口没问题了。那么这位夫人一定是从她来的路逃出去的。我知道这面的过道通到教授的卧室。那这里没有出口吧?”   “没有,先生。”   “走,我们一起去看一看教授。喂,霍普金,这点很重要,确实很重要:通向教授卧室的过道也铺着椰子毛垫子。”   “可是这与案情有什么关系呢?”   “你看不出来吗?我并不坚持一定有关系,可是我觉得会有帮助。我们一起去,你把我介绍一下。”   我们走过这个过道,它和通向花园的那个过道同样长。过道的尽头有一段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霍普金敲了门,然后就把我们带进教授的卧室。   这间房很大,屋里堆满了书籍,书架上,书柜下,到处都是书,一张单人床放在屋子正中央。这栋房子的主人,正靠着枕头,躺在床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外貌这样奇特的人。教授面庞瘦削,长着鹰钩鼻子,他转过脸,我们看到一对敏锐的深蓝色眼睛,深陷在眼眶中,成簇的眉毛低垂着,他的头发和胡须全白了,只有嘴巴周围的口髭还有些发黄。在蓬乱的白胡须中一支烟卷发出亮光。屋子里充满了难闻的陈旧的烟草味。他向福尔摩斯伸出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沾满了黄色的尼古丁。   他说话很注意用词,并且声调十分缓慢。   “福尔摩斯先生,您抽烟吗?请您抽一支吧。这位先生,您也抽一支吧,我愿意让您尝尝这烟,因为这是亚历山大港①的埃俄尼弟斯为我特制的。他每次寄来一千支,每两周我必须让他寄来一次。这不好,很不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老人又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留给我的只有烟草和工作。”   福尔摩斯点燃一支烟卷,一边用眼睛满屋子瞟来瞟去地看着。   老人感慨地说:“烟卷和工作,可是现在只有烟卷了。唉!发生这件事实在是不幸,连我也无心工作了!这真是祸从天降呵!多么难得的一个好青年呵!我敢担保,再经过几个月训练,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助手。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我还没有想好。”   “如果您能帮助我们弄清这件没有头绪的案子,我会非常感激您的。象我这样的书呆子和残废人,受到这种打击,简直是当头一棒,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好在您来了,而且又那样精明强干,您的天赋和职业那样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使得您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能够处之泰然,有您帮助我们,实在是万分荣幸。”   福尔摩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而老教授还在不停地讲着。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烟吸得很快。看来,他也象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很喜欢这种新寄来的亚历山大烟卷。   老人说:“是的,先生,这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小桌子上的那一叠稿件是我的著作。我对天气教派的理论基础作了①埃及的一个海港。——译者注深入的研究,并且分析了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科普特寺院中发现的文献。因此,这部著作是很有价值的。但是,由于我的身体日益衰弱,又失去了助手,我真不知道还能否继续完成此部著作。呀!福尔摩斯先生,你吸烟比我还快!”   福尔摩斯笑了。   他从烟盒中又取出一支,这已经是第四支了,用剩下的烟头点着,然后说道:“我是一个鉴赏家。我不想长时间地盘问你,给你找许多麻烦。考芮姆教授,我知道出事的时候,你在床上,所以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可怜的威洛比最后说:'教授,是她',你认为他的意思是什么?”   教授摇了摇头。   他说:“苏珊是个农村的女孩子。你知道这种人是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我想这个青年人只是咕哝了一些不连贯的谵语,而苏珊却错误地把它理解成了意思不明的话。”   “那么,您自己对于这件事怎样解释呢?”   “可能是个偶然事件,也可能是自杀,不过我只在我们自己人里这样说说,青年们都有些隐藏在内心的烦恼,如象爱情这类的事,这是我们无法知道的。或许这比谋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是怎样解释那副眼镜呢?”   “我不过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好空想的人。我不善于解释生活中的实际事物。但是,我的朋友,我们知道爱情的晴雨表是有其特殊的表现形式的。请务必再吸一支烟。我很高兴您能这样赏光。当一个人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可以把一把扇子、一双手套、一副眼镜等等任何东西当作珍品拿在手中。这位先生谈到草地上的脚印,这种推测是很容易弄错的。至于刀子,很可能是这个青年摔倒的时候丢出去的。可能我说得不对,总之,我认为威洛比是自杀身死的。”   这种解释似乎使福尔摩斯感到惊异,不过他继续踱来踱去,专心思索,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考芮姆教授,请告诉我写字台的小柜里装着什么?”   “没有什么使小偷感兴趣的东西。家里人的证件,我不幸的妻子的来信,我在一些大学的学位证书,这是钥匙。你自己可以去看看。”   福尔摩斯接过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它还给教授。   他说:“我想钥匙对我没什么用处。我倒更愿意悄悄地到你的花园里,把情况好好思考一下。你提出的自杀的说法,还是应该考虑的。考芮姆教授,很抱歉,我们突然来打扰你。午饭以前我们不再来打搅你了。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再来,向你报告有关情况。”   说来也怪,福尔摩斯好象有些心不在焉。我们在花园的小道上,默默地来回走了许久。   我后来问:“你有线索了吗?”   他说:“这完全取决于我所吸的这些烟卷。也有可能我完全错了,不过,烟卷会告诉我的。”   我惊讶地说:“亲爱的福尔摩斯,你怎么——”   “你会明白的。如果不是这样,并没有害处。当然,我们还可以再去找眼镜店这个线索。可是如果眼镜店这个线索不对头,我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捷径,啊!马可太太来了!我们和她好好谈五分钟,这对于破案会有启发的。”   我早就应当指出,如果福尔摩斯愿意的话,他是很会讨好女人的,并且他还能很快就取得她们的信任。没有用五分钟,他便得到了这位女管家的信任,并且和她谈得很投机,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正象你说的那样,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使他不断地抽烟。有的时候简直是整天整夜地吸烟。有一天早晨我到他那儿去,屋子里满是烟气,就象伦敦的雾那样浓。可怜的史密斯先生也吸烟,但是不象教授吸得那样厉害。对于教授的健康,哼,我不知道吸烟是有好处还是有害处。”   福尔摩斯说:“啊,可是吸烟妨害食欲。”   “先生,这我不懂。”   “我想,教授吃东西一定很少。”   “我应该说,他的食量时大时小。”   “我敢打赌,他今天早晨一定没有吃早饭。我看见他抽了这么多支烟,大概午饭也吃不下了。”   “先生,你输了,事情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今天早晨吃得很多。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吃这么多,而且午饭他又要了一大盘肉排。真叫我吃惊。可是我呢,自从昨天早晨我看见史密斯先生倒在屋里地板上起,我对吃的东西就连看都不想看了。是的,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教授可没因为这件事吃不下饭。”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在花园里消磨过去了。斯坦莱·霍普金到村子里去调查一些传言,据说前天清早有几个孩子,在凯瑟姆大路上,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至于我的朋友呢,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变得象一个有气无力的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地处理案子。甚至连霍普金带回来的消息,也没能引其他的兴趣。霍普金说:“有的孩子确实看见过一个相貌完全象福尔摩斯所说的那样的妇女,她带着一副眼镜,也许是夹鼻眼镜。"吃饭的时候,苏珊一边服侍我们,一边也积极地讲了一些情况。他的话倒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极大兴趣。苏珊说:“昨天清晨史密斯先生出去散步,回来只有半小时,便发生了这件惨案。"我实在不能理解散步这件事对整个案情有什么影响。可是我清楚地看出福尔摩斯把这件事纳入他对整个案件的解释里了。突然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看了一下表。他说:“两点了,先生们,我们该上楼去了,和我们这位教授把事情谈个明白。”   这位老人刚刚吃过午饭,桌上的空盘子说明他的食欲很好,女管家说得很对。当他转过头来,闪烁的目光投向我们时,我感到他确实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火旁的一个扶手椅上。嘴上仍然抽着烟。   “福尔摩斯先生,你搞清这个离奇的案子了吗?"他把桌子上靠近自己的一大铁盒烟卷,推向福尔摩斯一边。于是福尔摩斯伸出手去,不料他们二人把烟盒打翻了,烟卷滚了满地。我们只好跪下来,到处拣散落的烟卷,足足用了一两分钟。当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福尔摩斯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的两颊显得特别红润。在他脸上一现即逝的这种临战的表情,我只在最危急的情况下,看到过一次。   他说:“是的,我已经弄清楚了。”   霍普金和我目瞪口呆。老教授憔悴的面孔不停地颤动着,同时露出讥讽的嘲笑。   “真的!在花园里?”   “不,在这里。”   “这里!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是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不能这样随随便便。”   “考芮姆教授,我的结论的每个论点,都是经过调查核实的,所以我敢肯定它是对的。至于你的动机是什么,以及在这个奇怪的案件中,你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还不能确定。过几分钟你或许会亲口对我讲。为了给你个方便,还是由我来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叙述一下,这样你也可以明白我还要查问什么。   “有一位妇女昨天走进你的书房,她来的目的是要拿走你写字台柜子里的文件。她身上带有一把钥匙,至于你的钥匙,我已经检查过,你的钥匙上没有那个划痕能够造成的轻微退色。我从有关证据得知,你并不知道她来抢文件,所以,你不是从犯。”   教授吐出一口浓烟,说:“这倒很有趣而且对我颇有启发。那么这位女士的情况,你已经弄清了不少,当然你也能说出她以后的行动喽?”   “不错,先生,我是要说的。起初你的秘书抓住了她,为了脱身,她就抓起小刀向这位秘书刺去。不过,我倾向于把这个案件看成是不幸的偶然事件,因为我认为这位女士并不想刺死秘书;如果是预谋杀人,她必定自己带着武器。结果,她做的事使她非常害怕,她不顾一切地要赶快逃走,不料在和威洛比厮打的时候,她丢了眼镜。她很近视,不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她沿着一个过道跑,以为就是来的时候走的过道,凑巧的是两边过道全铺着椰子毛织的垫子。当她知道走错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退路已被切断。怎么办呢?她不能退回去,又不能站在那儿不动,她只好继续向前走。她上了楼梯,推开房门,便来到你的房中。”   老教授坐在那儿,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福尔摩斯,脸上露出极度的惊讶和恐惧。他故作镇静地耸耸肩,发出一阵假笑。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推论很不错,可是有一个小漏洞。你知道,我一直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   “考芮姆教授,我知道这一点。”   “那就是说我躺在床上,没有注意到有位妇女来到我屋里?”   “我并没有这样说。你注意到有人来。你和她讲话,你认识她,并且你协助她逃脱。”   教授又高声笑了起来。他猛地立起身,眼睛里飘着最后一线希望。   他大声喊道:“你发疯了!你在说胡话!我帮助她逃脱?她现在在哪儿?”   福尔摩斯指着放在屋子一角的一个高高的书柜,冷静地说:“她在那里。”   刹时,老人惊呆了。他举起颤抖的双手,接着整个躯体却又颓然落倒在椅子上。这时,屋角上的书柜门自动打开了,一位妇女急冲冲地走出来,站在屋子中间。她用很怪的异国语调说:“你对了!你对了!我是在这儿。”   她满身满脸都是一道道的尘土,衣服上还挂着从墙上蹭来的蜘蛛网。她长得并不漂亮,她的体型和脸型正是象福尔摩斯所推测的那样,此外,她的下巴也比较长,显得很顽强。她的视力本来就很差,同时又是刚从暗处到明处,因此她站在那儿眨着两眼,努力要看出我们的位置和身分。尽管她并不漂亮,但是举止端庄,神态从容,表现出一种顽强和豪迈的精神,使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敬慕。   斯坦莱·霍普金抓住她的手臂,就要给她戴上手铐。她神色庄严地把霍普金轻轻推开。老教授仰靠在扶手椅上,微微颤抖着,目光阴郁地看着她。   她说:“先生,我是被捕了。我站在柜子里可以听到一切,所以我知道你们已经弄清了事实。我愿意交待全部事实,是我杀死了那个青年。你说那是意外事件,这是对的。我不知道我手中拿的是刀子,因为我从桌子上抓起一件东西,便绝望地向那个青年刺去,好让他放开我。我说的是真实情况。”   福尔摩斯说:“夫人,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我看你身体很不好。”   她的脸色很难看,加上一道道的尘土简直显得可怕。她坐到床边上,继续说: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是我仍然要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我是这个人的妻子。他不是英国人,他是个俄国人,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   这个老人显得心情激动,他喊道:“安娜,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她非常藐视地向着老人看了一眼,说:“塞尔吉斯,你为什么一定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呢?你一生毁掉了许多人,甚至对于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可是是否在上帝召唤你之前,便结束你的生命,这要由你自己决定。但是,我一定要说,不然的话,我便没有时间了。   “先生们,我说过我是这个人的妻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而我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傻姑娘。我在俄国的一个城市上大学,我不想说出这个地名。”   老人又咕哝地说:“安娜,上帝保佑你。”   “你知道,我们是革新家、革命者、无政府主义者。我们人数很多。后来遇到困难,由于一个警长被害,我们有许多人被捕了。而他为了得到一大笔钱,更为了活命,便提供证据,背叛了他的妻子和伙伴。由于他的交待,我们全都被捕了。有的被送上绞刑架,有的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被送到西伯利亚,但不是终生流放。我丈夫带着那笔不义之财来到英国,过上了安宁的生活。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我们的团体知道了他在哪儿,不到一个星期就会结束他的生命。"老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又拿起一支烟卷。他说:“安娜,你随便处置我吧,你一向对我很好。”   她说:“我还没有把他的最大罪恶告诉你们。在我们的团体里,有位同志是我现在的朋友,他高尚、大公无私、乐于助人,这些气质我丈夫全没有。他仇视暴力,如果说使用暴力是犯罪的话,我们全都犯过罪,只有他没有。他总是写信给我们,劝我们不要使用暴力。这些信件是可以使他免受刑罚的。我的日记也可以证明,因为我在日记中记述了我对他的感情以及我们每个人的看法。可是我丈夫发现了这些信件和我的日记,就偷偷把它们藏了起来,一面还尽力证明这位年轻人应判死刑。虽然他没有达到目的,但是阿列克谢被当做罪犯送到西伯利亚,在一个盐矿做工。你这个恶棍,你想想,你好好想想,那样高尚的一个人却受着奴隶般的待遇,而你,你的生命就在我手中,可我还是放过了你。”   老人一面吐着烟,一面说:“安娜,你是一个高尚的女人。”   她慢慢站了起来,但是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叫,便又坐了下去。   她说:“我一定要说完。在我服刑期满以后,我就开始设法寻找这些信件和日记,因为如果俄国政府得到这些东西,便会释放我的朋友。我知道我的丈夫来到了英国。经过几个月的查访,我终于弄清了他的住址。我知道他仍然保存着这些日记,因为当我还在西伯利亚时,他有一次给我写信,信中责备我时引用的是我日记中的话。我清楚地知道,由于他生性报复心强,他一定不会自愿地把日记交还给我。我必须想办法亲自弄到手。因此,我请了一位私人侦探,他到我丈夫家来做秘书——也就是你的第二个秘书,塞尔吉斯。他来不久便很快走了,他发现文件全收在小柜中,并且取了钥匙样。他不愿意做更多的事,便把这栋房的平面图交给了我,并且告诉我,秘书是在楼上住,上午书房里没有人。所以我后来才鼓起最大的勇气,亲自来拿这些东西,东西拿到了,可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   “我刚刚拿到日记和信件,正要锁上柜子,这时一个青年抓住了我。那天清早我曾在路上遇见过他,我请他告诉我考芮姆教授的住处,可是不知道他是考芮姆雇用的人。”   福尔摩斯说:“是这样的!秘书回来以后告诉了考芮姆,说他遇见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妇女。威洛比在断气之前想要说明:就是他和教授说过的那个女人杀了他。”   这位妇女面部抽搐,好象非常痛苦,并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让我讲完。这个年轻人倒下去的时候,我闯出书房,走错了门来到我丈夫的房间。他说要告发我。我告诉他:他如果这样做,我不会放过他,他如果把我交给警察,我就把他的事告诉我们的团体。我不是为了自己想活命,而是想要达到我的目的。他知道我说到做到,而他自己的命运又和我的命运互相牵连,只是因为这个原故,他才掩护了我。他把我塞进那个黑暗的角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秘密。他让佣人把饭送到屋里,以便分给我一些。我们商量好,只要警察一离开这栋房子,我就乘黑夜偷偷走掉,并且永远不再回来。但是你到底识破了我们的计划。这是我生前最后的话。"她从胸前拿出一个小包。她对福尔摩斯说:“这个小包裹可以救阿列克谢。先生,由于你的荣誉和正义,我把这包裹委托给你,请你把它转交给俄国大使馆。我已尽了我的责任,并且……”   福尔摩斯突然喊道:“挡住她!"他一下子跳到屋子的另一边,从她手中夺下一只小药品。   她往床上倒了下去,说:“太晚了!太晚了!我出来……的时候,便吃了药。我头晕。我要死了!先生,我请求你……不要忘记……那个小……包裹。”   我们乘车回城时,福尔摩斯说:“这案件很简单,但是也很发人深思。从一开始问题便围绕着夹鼻眼镜。虽然那个青年在临死前幸运地抓到眼镜,但是我那时还不能肯定,我们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很清楚,从眼镜深度可以断定,戴眼镜的人近视程度很深,离开眼镜什么事也做不了。霍普金先生,当你让我相信她确实走过一小块草地,而不是故意作假时,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说过,这种做法很不寻常,值得注意。可是实际上我心中认为这完全不可能,除非她还有一副眼镜。所以,我只能认真考虑另一个假设——她呆在这栋房子内。我一看见两个过道完全相似,就想到她很可能走错路,这样她就会走到教授的屋中。我密切地注意一切能够证实这个假设的事情,我仔细地检查这间屋子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地毯是整块的,并且钉得很牢固,所以地板上不会有活门。书柜后面可能有躲藏的地方。你知道,在老式的书房里常有这种结构。我注意到地板上各处都堆满了书,但是书柜却是空的,所以书柜可能是一扇门。我找不到别的证据来证实,但是地毯是暗褐色,所以我抽了很多支那种好烟,把烟灰洒在可疑的书柜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但是非常有效。然后我便下楼去了,并且,我已经弄清楚——华生,当时你也在场,而你却没有理解我谈话的目的——考芮姆教授的饭量增加了,这容易使人怀疑他还让另一个人吃饭。然后,我们又上楼去了,我弄翻烟卷盒,以便清楚地看看地毯。从地毯上的烟灰可以知道,在我们离开那里以后,她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过。霍普金,我们已经到了查林十字街,我祝贺你胜利地结束了这个案件。你一定是去警察总部吧!我和华生要到俄国使馆去,再见,我的朋友。”     空屋   一八九四年的春天,可敬的罗诺德·阿德尔在最不寻常和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人谋杀的案子,引起全伦敦的注意,并使上流社会感到惊慌。在警方调查中公布的详细案情大家都知道了,但有许多细节被删去了。这是因为起诉理由非常充足,没有必要公开全部证据。只是到现在,将近十年之后,才允许我来补充破案过程中一些短缺的环节。案子本身是耐人寻味的,但比起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这点趣味在我看来就不算什么。在我一生所经历的冒险事件中,这个案子的结局最使我震惊和诧异。即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一想起它来就叫我毛骨悚然,并且使我重温那种高兴、惊奇而又怀疑的心情,当时这心情象突然涌来的潮水一般,完全淹没了我的神志。让我向那些关心我偶尔谈起的一个非凡人物的言行片段的读者大众说一句话:不要责怪我没有让他们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不是他曾亲口下令禁止我这样做,我会把这当作首要义务。这项禁令是在上个月三号才取消的。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密切交往使我对刑事案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可以想象到的。在他失踪以后,凡是公开发表的疑案,我都仔细读过,从不遗漏。为了满足个人巳ぃ?我还不止一次地试用他的方法来解释这些疑案,虽然不很成功。但是,没有任何疑案象罗诺德·阿德尔的惨死那样把我吸引住。当我读到审讯时提出的证据并据此判决未查明的某人或某些人蓄意谋杀罪时,我比过去更清楚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去世给社会带来的损失。我肯定这件怪事中有几点一定会特别吸引他。而且这位欧洲首屈一指的刑事侦探,以他训练有素的观察力和敏捷的头脑,很可能弥补警方力量之不足,更可能促使他们提前行动。我整日巡回出诊,脑子里却想着这件案子,找不到一个自己认为是理由充分的解释。我甘冒讲一个陈旧故事的风险,把审讯结束时已公布过的案情扼要地重述一遍。   罗诺德·阿德尔是澳大利亚某殖民地总督梅鲁斯伯爵的次子。阿德尔的母亲从澳大利亚回国来做白内障手术,跟儿子阿德尔和女儿希尔达一起住在公园路427号。这个年轻人出入上流社会,就大家所知,他并无仇人,也没有什么恶习。他跟卡斯特尔斯的伊迪丝·伍德利小姐订过婚,但几个月前双方同意解除婚约,嗣后也看不出有多深的留恋。他平日的时间都消磨在一个狭小、保守的圈子里,因为他天性冷漠,习惯于无变化的生活。可是,就在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夜里十点至十一点二十分之间,死亡以最奇特的方式向这个悠闲懒散的青年突然袭来。   罗诺德·阿德尔喜欢打纸牌,而且不断地打,但赌注从不大到有损于他的身分。他是鲍尔温、卡文狄希和巴格特尔三个纸牌俱乐部的会员。他遇害的那天,晚饭后在卡文狄希俱乐部玩了一盘惠斯特。当天下午他也在那儿打过牌。跟他一起打牌的莫瑞先生、约翰·哈代爵士和莫兰上校证明他们打的是惠斯特,每人的牌好坏差不多,阿德尔大概输了五镑,不会更多。他有一笔可观的财产,象这样的输赢决不致于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几乎每天不是在这个俱乐部就在那个俱乐部打牌,但是他打得小心谨慎,并且常常是赢了才离开牌桌的。证词中还谈到在几星期以前,他跟莫兰上校作为一家,一口气赢了哥德菲·米尔纳和巴尔莫洛勋爵四百二十镑之多。在调查报告中提到的有关他的近况就这些。   在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到家里的时间是整十点。他母亲和妹妹上亲戚家串门去了。女仆供述听见他走进二楼的前厅——就是他经常当作品居室的那间屋子。她已经在屋里生好了火,因为冒烟她把窗户打开了。一直到十一点二十分梅鲁斯夫人和女儿回来以前,屋里没有动静。梅鲁斯夫人想进她儿子屋里去说声晚安,发现房门从里边锁上了。母女二人叫喊、敲门都不见答应。于是找来人把门撞开,只见这个不幸的青年躺在桌边,脑袋被一颗左轮子弹击碎,模样很可怕,可是屋里不见任何武器。桌上摆着两张十镑的钞票和总共十一镑十先令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码铺了十小堆,数目多少不一。另外有张纸条,上面记了若干数目字和几个俱乐部朋友的名字,由此推测遇害前他正在计算打牌的输赢。   现场的详细检查只是使案情变得更加复杂。第一,举不出理由来说明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从屋里把门插上。这有可能是凶手把门插上了,然后从窗户逃跑。由窗口到地面的距离至少有三十英尺,窗下的花坛里正开满了番红花。可是花丛和地面都不象被人踩过,在房子和街道之间的一块狭长?草地上也没有任何痕迹。因此,很明显是年轻人自己把门插上的。假使有人能用左轮手枪从外面对准窗口放一枪,而且造成这样的致命伤,这人必定是个出色的射手。另外,公园路是一条行人川流不息的大道,离这所房子不到一百码的地方就有马车站。这儿已经打死了人,还有一颗象所有铅头子弹那样射出后就会开花的左轮子弹和它造成的立刻致死的创伤,但当时却没有人听到枪声。公园路奇案的这些情况,由于找不出动机而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讲的,没人听说年轻的阿德尔有任何仇人,他屋里的金钱和贵重物品也没人动过。   我整天反复思考这些事实,竭力想找到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理论,来发现最省力的途径,我的亡友称它为一切调查的起点。傍晚,我漫步穿过公园,大约在六点左右走到了公园路连接牛津街的那头。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聚在人行道上,他们都仰起头望着一扇窗户。他们给我指出了我特地要来瞧瞧的那所房子。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个子,我非常怀疑他是个便衣侦探,正在讲他自己的某种推测,其他人都围着听。我尽量往前凑过去,但他的议论听起来实在荒谬,我有点厌恶地又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正在这时候我撞在后面一个有残疾的老人身上,把他抱着的几本书碰掉在地上。记得当我捡起那些书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本书名是《树木崇拜的起源》。这使我想到老人必定是个穷藏书家,收集一些不见经传的书籍作为职业或者作为爱好。我极力为这意料不到的事道歉,可是不巧给我碰掉的这几本书显然在它们的主人眼里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他讨厌地吼了一声,转身就走。我望着他弯曲的背影和灰白的连鬓胡子消失在人群里。   我多次观察公园路427号,但这对弄清楚我所关心的问题毫无作用。这所房子和大街只隔着一道半截是栅栏的矮墙,高不过五英尺,因此任何人想进花园都非常容易。但那扇窗户可完全够不着,因为墙外面没有水管或者别的东西可以帮助身体轻巧的人爬上去。我比以前更加感到迷惑不解,只得折回肯辛顿。我在书房里呆了没到五分钟,女仆进来说有人要见我。叫我吃惊的是来者并非别人,就是那个古怪的旧书收藏家。灰白的须发中露出他那张轮廓分明而干瘦的脸,右臂下挟着他心爱的书,至少有十来本。   “您没想到是我吧,先生。"他的声音奇怪而嘶哑。   我承认没有想到是他。   “我感到过意不去,先生。刚才我一瘸一拐地在您后头跟着走,碰巧瞧见您走进这所房子。我对自己说我要进来看看那位好心的绅士,对他说要是我刚才的态度有点粗暴,可没有恶意,还要谢谢他替我把书捡起来。”   “这点小事您看得太重了,"我说,"可不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先生,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我算是您的街坊,我的小书店就在教堂街拐角的地方。大概您也收藏书吧,先生。这儿有《英国鸟类》、《克图拉斯》、《圣战》——非常便宜,每本都很便宜。再来五本书您就可以正好把那第二层的空档填满。现在看来不大整齐,是不是,先生?”   我转过头去看了看后面的书橱。等我回过头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就隔着书桌站在那儿对我微笑。我站了起来,吃惊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我好象是晕过去了,这是我平生头一回,也是末一回。确实有一片白雾在我眼按蛐0?雾消失了,我才发现我的领口解开了,嘴唇上还有白兰地的辛辣余味,福尔摩斯正俯在我的椅子上,一手拿着随身带来的扁酒瓶。   “亲爱的华生,"一个很熟的声音说,"我万分抱歉。我一点也没想到你会这样经受不住。”   我紧紧抓住他的双臂。   “福尔摩斯!"我大喊了一声,"真的是你?难道你还活着?你怎么可能从那可怕的深渊中爬出来?”   “等一等,"他说,“你现在真觉得有精神来谈这事儿了吗?瞧我这多此一举的戏剧性的出现给了你多大的刺激。”   “我好了。可是说真的,福尔摩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世界上这么多人,单单会是你在我书房中站着。"我又抓其他的一只袖子,摸着里面那只精瘦而有力的胳臂。"可是不管怎样,你不是鬼,"我说,"亲爱的朋友,看到你我太高兴了。坐下来,告诉我你是怎样从那可怕的峡谷中逃生的。”   他面对着我坐下来,照老样儿若无其事地点燃了一支烟。他全身裹在一件卖书商人穿的破旧长外套里,剩下看得见的只有那一堆白发和放在桌上的旧书。福尔摩斯显得比以前更加清瘦、机警,但他那张鹰似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的颜色,使我看出来他最近一阵子生活不规律。   “我很高兴能伸直腰,华生,"他说,"让一个高个子一连几小时把身长去掉一⒊哒娌皇峭嫘ΑV劣谌绾谓馐驼庖磺校?我亲爱的老朋友,咱们——如果我可以求你合作的话——面前还有一个晚上的艰险工作。或许最好是这项工作完了以后,我再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我很想知道,更喜欢现在就听到。”   “今天晚上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随你说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都行。”   “真的还象过去那样。咱们出发前还有时间吃点晚饭。好吧,就说说那个峡谷。我从峡谷中逃出来并没有多大困难。理由很简单:我根本没有掉进去。”   “你根本没有掉进去?”   “没有,华生。我根本没有掉进去。我给你的便条可完全是真的。当我发觉模样行┮跸盏哪镅堑俳淌谡驹谀翘跬?向安全地带的窄道上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怀疑我的末日到了。在他的灰色眼睛中,我觉察到一个无情的意图。于是我跟他交谈了几句,得到他彬彬有礼的许可,写了那封后来你收到的短信。我把信、烟盒和手杖一起留在那里,就沿着那条窄道往前走,莫里亚蒂仍紧跟着我。我走到尽头便无路可去了。他并没有掏出武器,却突然冲过来把我抱住。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只急着对我报复。我们两人在瀑布边上扭成一团。但是我懂点日本式摔跤,过去有好几次都用上了这一手。我从他的两臂中褪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疯狂地踢了几下,两手向空中乱抓。尽管他费了很大的气力,仍旧无法保持平衡而掉下去了。我探头见他坠下去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撞在一块岩石上,又被弹出去,掉进水里。”   我惊奇地听了福尔摩斯边抽烟边作的这段解释。   “可是还有脚印哪!"我大声说,"我亲眼看见那条路上有两个人往前走的脚印,往回走的一个也没有。”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教授掉进深渊的一刹那,我忽然想到命运给我安排了再巧不过的机会。我知道不仅是莫里亚蒂一个人曾经发誓要置我于死地。至少还有三个人,他们要向我报复的欲望只会由于他们首领的死亡而变得更强烈。他们都是最危险的人。这三人当中,准有一个会找到我。另一方面,如果全世界都相信我死了,这几个人就会随便行动,很快露面,这样我迟早能消灭他们。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宣布我仍在人间。大脑活动起来是那么迅速,我相信在莫里亚蒂还没有沉到莱辛巴赫起布下的深潭底之前,我已经想出了这一切。   “我站起来观察后面的悬崖。在你那篇我后来读得津津有味的生动描述中,你断言那是绝壁。你说得不完全对。悬崖上仍有露在外面的几个窄小的立足点,并且有一块很象岩架的地方。想要一直爬上那么高的峭壁显然是不可能的,再想顺着那条湿漉漉的窄道走出去而不留下脚印也同样不可能。当然,我也可以象在过去类似场合做过的那样把鞋倒穿,但是在同一方向出现三对脚印,无疑会使人想到这是仆人的手法。所以,总的看来,最好冒险爬上去。这可不是一件叫我高兴的事,华生。瀑布在我脚下隆隆作响。我不是个富于幻想的人,但是一点不假,我仿佛听见莫里亚蒂的声音从深渊中冲着我喊叫。好几次当我手没抓住身边的草丛或是脚从精湿的岩石缺口中滑下来的时候,我想我完了。但是我拼命往上爬,终于爬上一块有几英尺宽的岩架,上面长着柔软的绿苔,在那儿我可以很舒服地躺下而不被人看见。亲爱的华生,当你和你的随从正在极其同情而又毫无效力地调查我的死亡现场的时候,我就躺在岩架上。   “你作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就离开那里回旅馆去了,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以为我的险遇到此结束了。可是发生了非常突然的事故,使我预感到还有叫我吃惊的事情就要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由上面落下来,轰隆一声从我身边擦过去,砸中下面那条小道,又蹦起来掉进深渊。我当时还以为这块岩石是偶然掉下来的。过了一会儿,我抬头望见昏暗的天空中露出一个人头。这时又落下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躺着的地方,离我的头部不到一英尺。当然,这意味着什么就很清楚了。莫里亚蒂并非单人行动。在他对我下手的时候,还有一个党羽在守望,而我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党羽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他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他的朋友淹死和我逃脱的情况。他一直等着,然后绕道上了崖顶,企图实现他朋友未能得逞的打算。   “我思考这一切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华生。我又看见那张冷酷的脸从崖顶朝下张望,这是有另一块石头要落下来的预兆。我对准崖下的小道往下爬。我不认为自己当时能满不在乎地爬下去,这比往上爬更难百倍。但是我没时间考虑往下爬的危险,因为就在我双手攀住岩架边沿、身体悬空吊起的时候,又有一块石头呼地一声从我身边落下去。我爬到一半的地方脚踩空了。幸好上帝保佑,我掉在那条窄道上,摔得头破血流。我爬起来就逃之夭夭,在山里摸黑走了十英里。一星期以后,我到了佛罗伦萨,这一来包管世界上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可信赖的人——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我再三向你道歉,亲爱的华生。但是当时最要紧的是让大家认为我死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死了,你也一定写不出一篇那么令人信服的关于我不幸结局的故事来。在这三年中,我几次提笔要给你写信,但总是担心你对我的深切关心会使你不谨慎而泄漏秘密。也是为了这个缘故,今天傍晚你碰掉我的书的时候,我只能避开你,因为我的处境很危险,当时只要你稍露出点惊奇和激动,就可能引人注意我的身份而造成可悲的、无法弥补的结果。至于迈克罗夫特,那是为了得到我需要的钱,我必须把我的秘密告诉他。在伦敦,事态的发展并非象我所想得那样顺利,因为在莫里亚蒂匪帮案的审理中,漏掉了两个最危险的成员,使这两个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得以逍遥法外。我在西藏旅行了两年,所以常以去拉萨跟大喇嘛在一起消磨几天为乐。你也许看过一个叫西格森的挪威人写得非常出色的考察报告,我相信你决想不到你看到的正是你朋友的消息。然后,我经过波斯,游览了麦加圣地,又到喀土穆对哈里发作了一次简短而有趣的拜访,并且把拜①②访的结果告诉了外交部。回到法国以后,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这项研究是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个实验室进行的。我满意地结束了这项研究,又听说我的仇人现在只剩下一个在伦敦,我便准备回来。这时候公园①苏丹首都。——译者注②伊斯兰教国家政教合一领袖的称号。——译者注路奇案的消息使我加速行动,不仅因为这件案子的是非曲直吸引了我,而且它似乎给我个人带来了最难得的机会。我立刻回到伦敦贝克街自己家里,竟吓得赫德森太太歇斯底里大发作。迈克罗夫特把我的房间和我的记录照原样保存着。就这样,我亲爱的华生,今天下午两点,我发现自己坐在我原来屋里的那把旧椅子上,满心希望能见到我的老朋友华生也坐在对面他一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这就是四月里的那天晚上我听到的离奇的故事。要是没有亲眼见到我以为再也见不着的那瘦高的体形和热诚的面容来证实的话,这个故事就纯属无稽之谈。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知道了我居丧的消息,以动作代替言辞表示了他的慰问。"工作是对悲伤最有效的解药,"他说,今天晚上,我给咱俩安排了一件工作,如果咱们能成功地结束它,就不枉活在世上。”我求他讲详细些,但是不管用。"天亮前够你听和看的,"他回答说,"咱们有三年的往事要谈,但只能谈到九点半,就要开始这场特别的空屋历险。”   真象过去那样,到了九点半,我发现自己挨着他坐在一辆双座马车上,我口袋里装着手枪,心里充满了历险的激动。福尔摩斯冷静镇定,一言不发。街灯的亮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严峻的脸上,只见他皱眉沉思,嘴唇紧闭。我不知道我们将在伦敦这罪犯充斥的黑暗的丛林中搜寻什么样的野兽,但从这个狩猎能手的神态来看,我完全相信这是一次十分冒险的行动。他那苦行僧般的阴沉的脸上不时露出讥讽的微笑,预示着我们搜寻的对象凶多吉少。   我本来猜想我们要去贝克街,但就在卡文狄希广场拐角的地方,福尔摩斯叫马车停下来。我看见他下车时向左右探望了一下,接着在走过的每条街的拐角上又极其细心地看清楚后面有没有人跟踪。我们走的这条路线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偏僻小道异常熟悉。这一次他迅速而有把握地穿过一连串我从来不知道的小巷和马厩。最后我们出现在一条小路上,两旁都是一些阴暗的老房子。我们沿着这条小路到了曼彻斯特街,然后到了布兰福特街。在这里他立刻拐进一条窄道,又穿过一扇木栅栏门进了一个无人的院子。他用钥匙打开了一所房子的后门,我们一起走进去以后?门关上了。   这里边漆黑一团,但很明显是一所空屋子。没平地毯的地板在我们脚下吱吱地响。我伸手碰到一面墙,上面糊的纸已裂成一片片往下垂着。福尔摩斯用冰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领我走过一条长过道,直到我隐约看见门上面昏暗的扇形窗才停住。在这儿福尔摩斯突然往右转,我们便进了一间正方形大空房,四角很暗,只有当中一块地方被远处的街灯照得有点亮。附近没有街灯,窗户上又积了一层很厚的灰尘,所以我们在里面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我同伴一手搭在我肩上,把嘴凑近我的耳朵。   “你知道咱们在哪儿?"他悄悄地问。   “那边就是贝克街,"我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不错。这里就是咱们寓所对过的卡姆登私邸。”   “咱们干吗来这儿?”   “因为从这儿可以看清楚对过的高楼。亲爱的华生,请你走近窗户一点,小心别暴露自己,再瞧瞧咱们的老寓所——你那么多的神话故事不都是从那儿开始的吗?让咱们来看看我离开这三年是不是完全失去了我使你惊奇的能力。”   我轻轻地往前移动,朝对面我熟悉的窗户望去。当我的视线落在那扇窗上,我吃惊得叫起来了。窗帘已经放下了,屋里点着亮灯,明亮的窗帘上清楚地映出屋里坐着一个人:那头的姿势,宽宽的肩膀,轮廓分明的面部,看了决不会弄错。那转过半面去的脸,如同我们祖父母那一辈喜欢装上框子的一幅剪影,完全象福尔摩斯本人。我惊奇得忙把手探过去,想弄清楚他还在不在我身边。他不出声地笑得全身颤动。   “看见啦?"他说。   “天哪!"我大声说,"这妙极了!”   “我相信我变化多端的手法尚未因岁月流逝而枯竭,或者因常用而过时吧。"他说。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这位艺术家对自己的创作所感到的高兴和得意。"确有几分象我,是不是?”   “我可以发誓说那就是你。”   “这个功劳归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他化了几天的时间做模子。那是一座蜡像。其余是今天下午我在贝克街自己布置的。”   “你认为有人在监视你的寓所?”   “我知道有人在监视。”   “是谁?”   “我的宿敌——那可爱的一帮人,他们的头子此刻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你别忘了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他们相信早晚我会回寓所,就不断进行监视。今天早上他们看见我到达伦敦。”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正从窗口往外瞧,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派来放哨的人。这是个对我不足为害的家伙,姓巴克尔,以杀人抢劫为生,是个出色的犹太口琴演奏家。我不在乎他,但是我非常担心他背后那个更加难对付的人。这人是莫里亚俚闹呐?友,伦敦最狡猾、最危险的罪犯,也就是从悬崖上投石块的那个人。华生,今天晚上在追我的正是他,可是他一点不知道咱们在追他。”   我朋友的计划渐渐显露出来了:从这个近便的隐蔽所,监视者正受人监视,追踪者正被人追踪。那边窗户上削瘦的影子是诱饵,我们俩是猎人。我们一同沉默地站在黑暗之中,注视着在我们面前匆匆来去的人影。福尔摩斯不说话也不动,但我能看出他正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专心盯着过往行人。这是个寒冷喧嚣的夜晚,风刮过长长的大街,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啸。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都紧裹着外套和围巾。我有一两次似乎看见了刚见过的模样相同的人影,特别注意到两个象是在附近一家门道里避风的人。我让福尔摩斯注意这两个人,但他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又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街上。他有时又局促不安地挪动脚步,手指不住地敲着墙壁。显然他开始担心他的计划不会完全象他希望的那样有效。最后,将近午夜的时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不安,在屋里踱来踱去。我正要对他说点什么,抬眼望了望对过亮着的窗子,使我又跟刚才那样大吃一惊。我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臂,对着前面一指。   “影子动了!"我叫出来了。   窗帘上的影子已经不是侧面而是背朝着我们。   三年的时间并没有消除他粗暴的脾气,也没有减少他对智力低于他的人所表示的急躁。   “它当然动了,"他说,"华生,难道我是一个那么可笑的笨蛋,会支起个一眼就认得出的假人,希望靠它来骗住几个欧洲最狡猾的人?咱们在这屋里呆两个钟头,赫德森太太已经把蜡像的位置改变了八次,每一刻钟一次。她从前面来转动它,这样她自己的影子就决不会被人看见。啊!"他倒吸了一口气。在微弱的光线中,我见他往前探头,全身由于注意而紧张起来。外面大街上已空无一人。那两个人也许还蜷缩在门道里,可是我已看不见他们了。万籁俱寂,除了我们对面钦邢殖鋈擞暗拿髁恋幕粕傲敝猓裁匆部床患T?一平静寂中,我耳边又响起了只有在忍住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咝咝声。不一会儿,他拽住我退到最黑的屋角里,一手捂着我的嘴。他的手指在颤抖,我从未见过我的朋友这样激动。那黢黑的大街仍旧荒凉地、静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我忽然发觉了他那超人的感官已经察觉了的东西。一阵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这声音并非来自贝克街的方向,而是从我们藏身的这所屋子后面传来的。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蠕动的脚步声。这本来想不弄出声的脚步,却在空屋中引起了刺耳的回响。福尔摩斯靠墙蹲下来,我也照样蹲下来,手里紧握着我的左轮枪柄。我朦胧中看见一个不清楚的人影,颜色稍深于敞开着的门外的暗黑。他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身子威胁似地、偷偷地走进屋里。这个凶险的人影离我们不到三码。我已经准备好等他扑过来,才想其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悄悄地靠近了窗子,轻轻地、无声地把窗户推上去半英尺。当他跪下来靠着窗口的时候,街上的灯光不再受积满灰尘的玻璃的遮挡,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人似乎兴奋得忘乎所以,两眼闪亮,面部不停地抽搐。他是个上了岁数的人,鼻子瘦小而突出,前额又秃又高,留着一大撮灰白胡子。一顶可以折叠的大礼帽推在后脑勺上,解开的外套露出夜礼服的白前襟。他脸又瘦又黑,满是凶悍的皱纹。他手里拿着一根象是手杖的东西,当他把它放在地板上的时候,却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然后他由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一大块东西,摆弄了一阵,最后咔哒响了一下,好象把一根弹簧或者栓子挂上了。他仍旧跪在地板上,弯腰将全身力量压在什么杠杆上,接着发出一阵旋转和摩擦声,最后又是咔哒一响。于是他直起腰来,我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支枪,枪托的形状非常特别。他拉开枪膛,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又啪地一下推上了枪栓。他俯下身去,把枪筒架在窗台上。我看见他的长胡子坠在枪托上面,闪亮的眼睛对着瞄准器。当他把枪托紧贴右肩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满意的叹息,并且看见那个令人惊异的目标——黄色窗帘上的人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枪口前方。他停了停,然后扣动板机。嘎地一声怪响,跟着是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就在这一刹那间,福尔摩斯象老虎似地向射手的背上扑过去,把他脸朝下摔倒了。他立刻爬了起来,使尽力气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我用手枪柄照他头上给了一下,他又倒在地板上。在我扑过去把他按住时,我的朋友吹了一声刺耳的警笛。人行道上马上响起一阵跑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侦探从大门冲进屋来。   “是你吗,雷斯垂德?”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自己把任务接过来了。很高兴看见你回伦敦来,先生。”   “我觉得你需要点非官方的帮助。一年当中有三件谋杀案破不了是不行的,雷斯垂德。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不象你平时那样——就是说你处理得还不错。”   大家都已经站起来了。我们的囚犯在大喘气,他两边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这时已经有些闲人开始聚集在街上。福尔摩斯走到窗前把窗关上,又放下了帘子。雷斯垂德点着了两支蜡烛,警察也打开了他们的提灯,我终于能好好地看看这个囚犯了。   对着我们的是一张精力充沛而奸诈万分的面孔。这人长着哲学家的前额和酒色之徒的下颌,似乎他天赋大才,是好是坏姑且不论。可是,只要一看他那下垂、讥诮的眼睑,那冷酷的蓝眼睛,那凶猛、挑衅的鼻子和那咄咄逼人的浓眉,谁也能认出这都是造物主最明显的危险信号。他一点都不注意别的人,只盯住福尔摩斯的脸,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惊异。"你这个魔鬼!"他不停地嘟哝,"你这个狡猾的魔鬼!”   “啊,上校!"福尔摩斯边说边整理弄乱了的领子,“就象老戏里常说的:'不是冤家不碰头。'自从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承蒙关照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你。”   上校就象个精神恍惚的人那样,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朋友。他能说出的只有这一句:"你这狡猾的魔鬼!”   “上校,我还没有介绍你呢,"福尔摩斯说,"先生们,这位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以前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中效力,他是咱们东方帝国所造就的最优秀的射手。上校,我想这样说是对的:你在猎虎方面的成绩仍然是举国无双吧?”   这个凶恶的老人一声不响,仍旧瞪大眼睛看着我的伙伴。他那充满野性的眼睛和倒竖的胡子使自己活象一只虎。   “奇怪,我这个很简单的计策能使这么一个老练的猎手受骗。"福尔摩斯说,"这应该是你很熟悉的办法。你不是也在一棵树下拴只小山羊,自己带着来复枪藏在树上,等着这只作为诱饵的小山羊把老虎引来吗?这所空屋成了我的树,你就是我想打的虎。你大概还带着几支备用的枪,以防出现好几只老虎,或是你自己万一没有瞄准好,而这是不大可能的。他们都是我的备用枪,"他指了指周围的人,"这是个确切的比拟。”   莫兰上校一声怒吼向前冲来,但被两个警察拽了回去。他脸上露出的愤怒表情看着真可怕。   “我承认你有一招出乎我意外,"福尔摩斯说,"我没有料到你也会利用这所空屋跟这扇方便的前窗。我猜想你在街上行动,那里有我的朋友雷斯垂德和他的随从在等着你。除了这一点以外,一切都如我所料。”   莫兰上校转过脸对着官方侦探。   “你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逮捕我的正当理由,"他说,"但至少没有理由叫我受这个人的嘲弄。如果我现在是处于法律的掌握中,一切都照法律办吧!”   “你说得倒是很合理,"雷斯垂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走以前,你还有别的要讲吗?”   福尔摩斯早把那支威力很大的汽枪从地板上捡起来了,正在细看它的结构。   “真是一件罕见的武器,"他说,"无声而且威力极大。我认识这个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工冯·赫德尔,这支枪是他给莫里亚蒂教授特制的。我知道有这么一支枪已经好几年了,虽然以前没有机会摆弄它。雷斯垂德,我特别把这支枪,还有这些适用的子弹,都交给你们保管。”   “你可以放心交我们保管,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这时大家都向房门口走去,"你还有什么话吗?”   “就问一下你准备以什么罪名提出控告?”   “什么罪名?自然是企图谋杀福尔摩斯先生了。”   “这不成,雷斯垂德。我一点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出面。这场出色的逮捕是你的功劳,而且只是你的功劳。雷斯垂德,我祝贺你!你以经常表现的智勇双全抓住了他。”   “抓住了他!抓住了谁,福尔摩斯先生?”   “就是全体警察一直没有找到的这个莫兰上校,他在上月三十日把一颗开花子弹装在汽枪里,对准公园路427号二楼正面的窗口开了一枪,打死了罗诺德·阿德尔。就是这个罪名,雷斯垂德。现在,华生,要是你能忍受从破窗口吹进的冷风,不妨到我书房去抽一支雪茄烟,呆上半个小时,这样可以让你消遣一下。”   我们的老房间,多亏迈克罗夫特的监督和赫德森太太直接照管,完全没有改变样子。我一进来就注意到屋里的整洁确实少见,但是一切原有的标志依然如故:这一角是作化学试验的地方,放着那张被酸液弄脏了桌面的松木桌;那边架子上摆着一排大本的剪贴簿和参考书,都是很多伦敦人想烧掉才高兴的东西。我环视四周,挂图、提琴盒、烟斗架,连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历历在目。屋里已经有两人:一个是我们进来时笑脸相迎的赫德森太太,另一个是在今晚的险遇中起了那么大作用而样子冷淡的假人。我朋友的这个做得维妙维肖的、上过颜色的蜡像,搁在一个小架子上,披了一件他的旧睡衣,从大街上望过去,完全逼真。   “一切预防措施你全遵守了吗,赫德森太太?”   “照你的吩咐,我是跪着干的,先生。”   “好极了。你完成得非常好。你看见子弹打在什么地方了吗?”   “看见了,先生。恐怕子弹已经打坏了您那座漂亮的半身像。它恰好穿过头部,然后碰在墙上砸扁了。这是我在地毯上捡到的,给您吧!”   福尔摩斯伸手把子弹递给我。"一颗铅头左轮子弹。真巧妙,谁会发现这样的东西是从汽枪中打出来的?好吧,赫德森太太,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现在,华生,请你在老位子上再坐下来,有几点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他已经脱掉那件旧礼服大衣,换上他从蜡像上取下来的液稚拢谑怯殖闪送盏母6λ沽恕?   “这个老猎手居然手还不抖,眼也不花,"他一边检查蜡像的破碎前额一边笑着说,"对准头的后部正中,恰好击穿大脑。以前在印度他是最好的射手,我想现在伦敦也很少有比他强的。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没有。”   “瞧,这就叫出名!不过,我要是没记错,你过去也没有听到过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名字。他是本世纪的大学者之一。请你把我那本传记索引从架子上拿下来给我。”   他坐在椅子上,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大口喷着雪茄烟,懒洋洋地翻着他的记录。   “我收集在M部的这些材料很不错。莫里亚蒂这个人不论摆在哪里都是出众的。这是放毒犯莫根,这是遗臭万年的梅里丢,还有马修斯——他在查林十字广场的候诊室里把我左边的犬齿打掉了。最后这个就是咱们今晚见到的朋友。”   他把本子递给我,上面写着:   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无职业,原属班加罗尔工兵一团。一八四○年在伦敦出生,系原任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之子。曾就学于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在查拉西阿布(派遣)、舍普尔、喀布尔服过役。著作:《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1881),《丛林中三月》(1884)。住址:管道街。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   在这页的空白边上,有福尔摩斯清晰笔迹的旁注:伦敦第二号最危险的人。   “真叫人惊奇,"我把本子递回给他时说,"这人的职业还是个体面的军人呢。”   “确实是的,"福尔摩斯回答说,"他在一定程度上干得不错。他一向很有胆量,在印度还流传着他怎样爬进水沟去追一只受伤的吃人猛虎的事。华生,有些树木在长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会突然长成难看的古怪形状。这一点你常常会在人身上看到。我有个理论是:个人在发展中再现了他历代祖先的发展全过程,而象这样突然地变好或者变坏,显示出他的家系中的某种影响,他似乎成了他的家史的缩影。”   “你这个想法真有点怪诞。”   “好吧,我不坚持。不管是什么原因,莫兰上校开始堕落了。他在印度虽没有任何当众出丑的事情,但仍旧没有呆下去。他退伍了,来到伦敦,又弄得名声很坏。就在这时候他被莫里亚蒂教授挑中了,一度是莫里亚蒂的参谋长。莫里亚蒂很大方地供给他钱,可是只利用过他作一两件普通匪徒承担不了的、非常高级的案子。你可能还有些记得一八八七年在洛德的那个斯图尔特太太被害的案子。记不起来了?我可以肯定莫兰是主谋,但是一点证据都找不出来。上校隐蔽得非常巧妙,即使在莫里亚蒂匪帮被破获的时候,我们也无法控告他。你还记得就在那天我到你寓所去看你,为了防汽枪,我不是把百叶窗关上了吗?很可能当时你认为我是在想入非非。我可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有这样一支不平常的枪,而且知道在这支枪的后面会出现一名全世界第一流的射手。咱们在瑞士的时候,他同莫里亚蒂一起跟踪着咱们。毫无疑问,就是他给了我在莱辛巴赫悬崖上那不愉快的五分钟。   “你可以想到,我住在法国的时候注意看报,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制服他。只要他在伦敦还逍遥法外,我活在世上实在没意思。他的影子会日夜缠着我,他对我下手的机会迟早总会到来。我能拿他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看见就拿枪打他,那样我自己就得进法院,向市长求救也无济于事。他们不能凭看起来不过是轻率的怀疑就进行干预。所以我一筹莫展。可是我留心报上的缸镄挛牛胱盼以缤硪∷:罄次铱?见了罗诺德·阿德尔惨死的消息,我的机会终于来到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情况来看,这不明摆着是莫兰上校干的?他先同这个年轻人一起打牌,然后从俱乐部一直跟到他家,对准敞着的窗子开枪打死了阿德尔。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光凭这种子弹就足以送他上绞架。我马上回到伦敦,却被那个放哨的发现了,他当然会告诉上校注意我的出现。上校不能不把我的突然归来和他犯的案子联系到一起,而且感到万分惊恐。我猜准了他会立刻想办法把我除掉,并且为了达到目的他会再拿出这件凶器来。我在窗口给他留了一个明显的靶子,还预先通知苏格兰场可能需要他们帮助(对了,华生,你准确无误地看出他们呆在那个门道里),然后我找到那个在我看来是万无一失的监视点,决没想到他会挑上那个地方来袭击我。亲爱的华生,有什么别的要我解释吗?”   “有,"我说,"你还没有说明莫兰上校谋杀罗诺德·阿德尔的动机是什么。”   “啊,我亲爱的华生,这一点咱们只能推测了,不过在这方面,就是逻辑性最强的头脑也可能出错。各人可以根据现有的证据作出他自己的假设,你我的假设都可能对。”   “那末,你已经作出了假设啦?”   “我想说明案件的事实并不难。从证词中知道莫兰上校和年轻的阿德尔合伙赢了一大笔钱。不消说,莫兰作了弊——我很久以来就知道他打牌作弊。我相信就在阿德尔遇害的那天,阿德尔发觉莫兰在作弊。很可能他私下跟莫兰谈过,还恐吓要揭发莫兰,除非他自动退出俱乐部并答应从此不再打牌。照说象阿德尔这样的年轻人不大可能立刻就去揭发一个既有点名片又比他大得多的莫兰,闹出一桩骇人听闻的丑事来。大概他象我所估计的那样做了。对靠打牌骗钱为生的莫兰来说,开除出俱乐部就等于毁掉自己。所以莫兰把阿德尔杀了,那时候阿德尔正在计算自己该退还多少钱,因为他不愿意从搭档的作弊中取利。他锁上门是为了防他母亲和妹妹突然进来硬要知道他弄来那些人名和硬币究竟干什么。这样说得通吗?”   “我相信你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会在审讯时得到证明,或者遭到反驳。同时,不论发生什么,莫兰上校再也不会打搅咱们了。冯·赫德尔这支了不起的汽枪将为苏格兰场博物馆增色,福尔摩斯先生又可以献身于调查伦敦错综复杂的生活所引起的大量有趣的小问题了。”   一 此人 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天气严寒,吉尔默敦山峡谷中积满深雪。然而,由于开动了蒸汽扫雷机,铁路依然畅通无阻,联结煤矿和铁工区这条漫长线路的夜车,迟缓地从斯塔格维尔平原,响声隆隆地爬上陡峭的斜坡,向维尔米萨谷口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驶去。火车行驶到这里,向下驶去,经巴顿支路、赫尔姆代尔,到农产丰富的梅尔顿县。这是单轨铁路,不过在每条侧线上的无数列满载着煤和铁矿石的货车,说明了矿藏的丰富。这丰富的矿藏使得美国这个最荒凉的角落迁来了许多粗野的人,生活开始沸腾起来。 以前这里是荒芜不毛之地。第一批到这里进行详细考察的开拓者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片美景如画的大草原和水草繁茂的牧场,竟是遍布黑岩石和茂密森林的荒凉土地。山坡上是黑压压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再往上是高耸的光秃山顶,白雪和巉岩屹立两侧,经过蜿蜒曲折的山谷,这列火车正在向上缓缓地蠕动着。 前面的客车刚刚点起了油灯,一节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二三十个人,其中大多数是工人,经过在深谷底部的整天的劳累,坐火车回去休息。至少有十几个人,从他们积满尘垢的面孔以及他们携带的安全灯来看,显然是矿工。他们坐在一起吸烟,低声交谈,偶而平视车厢对面坐的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身穿制服,佩戴徽章,说明他们是警察。 客车厢里其余的旅客,有几个劳动阶层的妇女,有一两个旅客可能是当地的小业主,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车厢一角。因为和我们有关的正是这一位,所以值得详细交代一下。 这个年轻人品宇轩昂,中等身材,不过三十岁左右。一双富于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不时好奇地迅速转动,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人们。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善于交际、性情坦率的人,热衷于和一切人交朋友。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发现他那善于交际的脾气和爱说话的性格,他颇为机智而经常面带微笑。但如有人细细地进行观察,就可以从他双唇和嘴角看出刚毅果断、坚韧不拔的神色来,知道这是一个思想深沉的人,这个快活的褐色头发的年轻的爱尔兰人一定会在他进入的社会中好歹使自己出名。 这个年轻人和坐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搭了一两句话,但对方话语很少而又粗鲁,便因话不投机而默不作声了,抑郁不快地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景色。 这景色不能令人高兴。天色逐渐变暗,山坡上闪着炉火的红光,矿渣和炉渣堆积如山,隐隐呈现在山坡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其上。沿线到处是零零落落的低矮木屋,窗口灯光闪烁,隐约现出起轮廓来。不时显现的停车站挤满了皮肤黝黑的乘客。 维尔米萨区盛产煤铁的山谷,不是有闲阶层和有文化的人们经常来往的地方。这儿到处是为生存而进行最原始搏斗的严竣痕迹,进行着原始的粗笨劳动,从事劳动的是粗野的健壮的工人。 年轻的旅客眺望着这小城镇的凄凉景象,脸上现出不快和好奇的样子,说明这地方对他还很陌生。他不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看看它,在信的空白处潦草地写下一些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很难使人相信这是象他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所有的。那是一支最大号的海军用左轮手枪。在他把手枪侧向灯光时,弹轮上的铜弹闪闪发光,表明枪内装满了子弹。他很快把枪放回口袋里,但已被一个邻座的工人看到了。 “喂,老兄,"这个工人说道,“你好象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啊,"他说道,“在我来的那地方,有时我们需要用它。” “那是什么地方呢?” “我刚从芝加哥来。” “你对此地还不熟悉吧?” “是的。” “你会发现在这里也用得着它,"这个工人说道。 “啊!果真么?"年轻人似乎很关心地问道。 “你没听说这附近出过事么?” “没有听到有什么不正常的事。” “嗨!这里出的事多极了,用不多时你就会听个够。你为啥事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这里愿意干活儿的人总是找得到活儿干。” “你是工会里的人么?” “当然了。” “我想,那你也会有活儿干的。你有朋友吗?” “还没有,不过我是有办法交朋友的。” “怎么个交法呢?” “我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没有一个城镇没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我就有朋友可交。” 这一席话对对方产生了异常作用,那工人疑虑地向车上其他人扫视了一眼,看到矿工们仍在低声交谈,两个警察正在打盹。他走过来,紧挨年轻旅客坐下,伸出手来,说道: “把手伸过来。” 两个人握了握手对暗号。 “我看出你说的是真话。不过还是要弄清楚些好。” 他举起右手,放到他的右眉边。年轻人立刻举起左手,放到左眉边。 “黑夜是不愉快的,"这个工人说道。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另一个人回答说。 “太好了。我是维尔米萨山谷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很高兴在此地见到你。”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身主J.H.斯科特。不过我很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一个弟兄。” “好,附近我们有很多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势力雄厚,这是美国任何地方也比不上的。可是我们要有许多象你这样的小伙子才成。我真不明白象你这样生气勃勃的工会会员,为什么在芝加哥找不到工作。” “我找到过很多工作呢,"麦克默多说道。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 麦克默多向警察那面点头示意并且笑了笑,说道:“我想这些家伙知道了是会很高兴的。” 斯坎伦同情地哼了一声。"有什么麻烦事吗?"他低声问道。 “很麻烦。” “是犯罪行为吗?” “还有其他方面的。” “不是杀人吧?” “谈这样的事还太早,"麦克默多说道,现出因说过了头而吃惊的样子,“我离开芝加哥有我自己的充分理由,你就不要多管了。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对这种事问个不休呢?” 麦克默多灰色的双眸透过眼镜突然露出气愤的凶光。 “好了,老兄。请不要见怪。人们不会以为你做过什么坏事的。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到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到了。你准备住在哪里?” 麦克默多掏出一个信封来,把它凑近昏暗的油灯旁。 “这就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人介绍给我的一家公寓。” “噢,我不知道这个公寓,我对维尔米萨不太熟悉。我住在霍布森领地,现在就要到了。不过,在我们分手以前,我要奉告你一句话。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到困难,你就直接到工会去找首领麦金蒂。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此地,没有布莱克·杰克·麦金蒂的许可,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见,老弟,或许我们有一天晚上能够在分会里见面。不过请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一旦遇到困难,就去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了,麦克默多又重新陷入沉思。现在天已完全黑了,黑暗中高炉喷出的火焰在嘶列着、跳跃着发出闪光。在红光映照中,一些黑色的身影在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动作,和着铿锵声与轰鸣声的旋律,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一定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麦克默多转回身来,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望着外面炉火映红的荒原。 “就这一点来说,"另一个警察说道,“我认为地狱一定象这个样子,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坏。年轻人,我想你刚到这地方吧?” “嗯,我刚到这里又怎么样?"麦克默多粗暴无礼地答道。 “是这样,先生,我劝你选择朋友要小心谨慎。我要是你,我不会一开头就和迈克·斯坎伦或他那一帮人交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这干你屁事!"麦克默多厉声说道。他的声音惊动了车厢内所有的人,大家都在看他们争吵,“我请你劝告我了吗?还是你认为我是个笨蛋,不听你的劝告就寸步难行?有人跟你说话你再张口,我要是你呀,嗨!还是靠边呆会儿吧!” 他把脸冲向警察,咬牙切齿,象一只狺狺狂吠的狗。 这两个老练、温厚的警察对这种友好的表示竟遭到这么强烈的拒绝,不免都大吃一惊。 “请不要见怪!先生,"一个警察说道,“看样子,你是初到此地的。我们对你提出警告,也是为了你好嘛。” “我虽是初到此地,可是我对你们这一类货色却并不生疏,"麦克默多无情地怒喊道,“我看你们这些人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收起你们的规劝吧,没有人需要它。” “我们不久就要再会的,"一个警察冷笑着说道,“我要是法官的话,我敢说你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了。” “我也这样想,"另一个警察说,“我想我们后会有期的。” “我不怕你们,你们也休想吓唬我。"麦克默多大声喊道, “我的名字叫杰克·麦克默多,知道吗?你们要找我的话,可以到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去找,我决不会躲避你们,不管白天晚上,我都敢见你们这一类家伙。你们别把这弄错了。” 新来的人这种大胆的行动引起了矿工们的同情和称赞,他们低声议论,两个警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又互相窃窃交谈。 几分钟以后,火车开进一个灯光暗淡的车站,这里有一片旷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一条铁路线上最大的城镇。麦克默多提起皮革旅行包,正准备向暗处走去,一个矿工走上前和他攀谈起来。 “哎呀,老兄,你懂得怎样对这些警察讲话,"他敬佩地说, “听你讲话,真叫人痛快。我来给你拿旅行包,给你领路。我回家路上正好经过谢夫特公寓。” 他们从月台走过来时,其他的矿工都友好地齐声向麦克默多道晚安。所以,尽管还没立足此地,麦克默多这个捣乱分子已名满维尔米萨了。 乡村是恐怖的地方,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镇更加令人沉闷。但在这狭长的山谷,至少有一种阴沉的壮观之感,烈焰映天,烟云变幻,而有力气和勤劳的人在这些小山上创造了当之无愧的不朽业绩,这些小山都是那些人在巨大的坑道旁堆积而成的。但城镇却显得丑陋和肮脏。来往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许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而崎岖难行,许多煤气灯仅仅照亮一排木板房,每座房屋都有临街的阳台,既杂乱又肮脏。 麦克默多和那矿工走近了市中心,一排店铺灯光明亮,那些酒馆、赌场更是灯光辉煌,矿工们则在那里大手大脚地挥霍他们用血汗挣来的钱。 “这就是工会,"这个向导指着一家高大而象旅社的酒馆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麦克默多问道。 “怎么!你过去没听说过首领的大名吗?” “你知道我对此地很陌生,我怎么会听说过他呢?” “噢,我以为工会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呢。他的名字经常登报呢。” “为什么呢?” “啊,"这个矿工放低了声音,“出了些事呗。” “什么事?” “天哪,先生,我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可真是个怪人,在此地你只会听到一类事,这就是死酷党人的事。” “为什么,我好象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是一伙杀人凶手,是不是?” “嘘,别说了!千万别说了!"这个矿工惶惑不安地站在那里,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同伴,大声说道,“伙计,要是你在大街上象这样乱讲话,那你在此地就活不了多久了。许多人因为比这还小的事都已经送命了。” “好,对他们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仅仅是我听说的。” “不过,我不是说你听到的不是真事。"这个人一面说,一面忐忑不安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紧紧盯着暗处,好象怕看到什么暗藏的危险一样,“如果是凶杀的话,那么天知道,凶杀案多着呢。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和杰克·麦金蒂的名字联在一起。因为每个小声议论都会传到他耳边,而麦金蒂又是不肯轻易放过的。好,那就是你要找的房子,就是街后的那一座。你会发现房主老雅各布·谢夫特是本镇的一个诚实人。” “谢谢你,"麦克默多和他的新相识握手告别时说道。他提着旅行包,步履沉重地走在通往那所住宅的小路上,走到门前,用力敲门。 门马上打开了,可是开门的人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是一个年轻、美貌出众的德国型女子,玉肤冰肌,发色金黄,一双美丽乌黑的大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来客,白嫩的脸儿娇羞得泛出红晕。在门口明亮的街灯下,麦克默多好象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丰姿;她与周围污秽阴暗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照,更加动人。即使在这些黑煤渣堆上生出一支紫罗兰,也不会象这女子那样令人惊奇了。他神魂颠倒、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还是这女子打破了寂静。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娇声说道,带点德国口音,“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到镇上去了。我正盼他回来呢。” 麦克默多仍在满心爱慕地痴望着她,在这矜持的来访者面前,那女子心慌意乱地低下了头。 “不是,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急着找他。可是有人介绍我到你家来住。我想这对我很合适,现在我更知道这是很合适的了。” “你也决定得太快了,"女子微笑着说。 “除非是瞎子,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麦克默多答道。 姑娘听到赞美的话语,莞尔一笑。 “先生,请进来,"她说道,“我叫伊蒂·谢夫特小姐,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我母亲早已去世,我管理家务。你可以在前厅炉旁坐下,等我父亲回来。啊,他来了,有什么事你和他商量吧。” 一个老人从小路上慢慢走过来。麦克默多三言两语向他说明了来意。在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介绍他到这里来。这个地址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谢夫特完全答应下来。麦克默多对房费毫不犹豫,立刻同意一切条件,显然他很有钱,预付了每周七美元的膳宿费。 于是这个公然自称逃犯的麦克默多,开始住在谢夫特家里。这最初的一步引出漫长而暗淡的无数风波,其收场则是在天涯的异国。 二 身主 麦克默多很快就使自己出了名。无论他到哪里,周围的人立刻就知道了。不到一个星期,麦克默多已经变成谢夫特寓所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这里有十到十二个寄宿者,不过他们是诚实的工头或者是商店的普通店员,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的脾性完全不同。晚上,他们聚在一起,麦克默多总是谈笑风生,出语不凡,而他的歌声则异常出色。他是一个天生的挚友,具有使他周围的人心情舒畅的魅力。 但是他一次又一次象他在火车上那样,显出超人的智力和突如其来的暴怒,使人敬畏。他从来不把法律和一切执法的人放在眼里,这使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高兴,使另一些人惊恐不安。 一开始,他就做得很明显,公然赞美说,从他看到她的美貌容颜和娴雅丰姿起,这房主人的女儿就俘获了他的心。他不是一个畏缩不前的求婚者,第二天他就向姑娘表诉衷情,从此以后,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爱她,完全不顾她会说些什么使他灰心丧气的话。 “还有什么人呢!"他大声说道,“好,让他倒霉吧!让他小心点吧!我能把我一生的机缘和我全部身心所向往的人让给别人吗?你可以坚持说'不',伊蒂!但总有一天你会说'行',我还年轻,完全可以等待。” 麦克默多是一个危险的求婚者,他有一张爱尔兰人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套随机应变、连哄带骗的手段。他还有丰富的经验和神秘莫测的魅力,颇能博得妇女的欢心,最终得到她的爱情。他谈其他出身地莫纳根郡那些可爱的山谷,谈到引人入胜的遥远的岛屿、低矮的小山和绿油油的湖边草地,从这种到处是尘埃和积雪的地方去想象那里的景色,更仿佛使人觉得它愈发美妙无穷。 他然后把话题转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他熟悉底特律和密执安州一些伐木区新兴的市镇,最后还到过芝加哥,他在那里一家锯木厂里作工。然后就暗示地说到风流韵事,说到在那个大都会遇到的奇事,而那些奇事是那么离奇,又是那么隐秘,简直非言语所能讲述。他有时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话题,有时话题突然中断,有时飞往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结局就在这沉闷而荒凉的山谷里。而伊蒂静静地听他讲述,她那一双乌黑的大眼里闪现出怜悯和同情的光彩,而这两种心情一定会那么急速、那么自然地转变成爱情。 因为麦克默多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他找到了一个记帐员的临时工作。这就占去了他大部分的白昼时间,也就无暇去向自由人分会的头目报到。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迈克·斯坎伦来拜访他,才提醒了麦克默多。斯坎伦个子矮小,面容瘦削,眼睛黑黑的,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他很高兴又看到了麦克默多。喝了一两杯威士忌酒以后,斯坎伦说明了来意。 “喂,麦克默多,"斯坎伦说道,“我记得你的地址,所以我冒昧地来找你,我真奇怪,你怎么没有去向身主报到,为什么还不去拜谒首领麦金蒂呢?” “啊,我正在找事,太忙了。”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你一定要找时间去看看他。天啊,伙计,你到这里以后,第一天早晨竟没有到工会去登记姓名,简直是疯了!要是你得罪了他,唉,你决不要……就说到这吧!” 麦克默多有点惊奇,说道:“斯坎伦,我入会已经两年多了,可是我从来没听到过象这样紧急的义务呢。” “在芝加哥或许不是这样!” “嗯,那里也是同样的社团啊。” “是吗?"斯坎伦久久地凝视着他,眼里闪出凶光。 “不是吗?” “这些事你以后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给我讲清楚。我听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争吵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啊,在这地方,好事坏事都传得很快。” “嗯,不错。我把我对这帮家伙的看法告诉了他们。” “天哪,你一定会变成为麦金蒂的心腹人的!” “什么?他也恨这些警察吗?” 斯坎伦迸发出一阵笑声。 “你去看他吧,我的伙计,"斯坎伦在告辞起身时对麦克默多说道,“如果你不去看他,那他就不是恨警察,而要恨你了。现在,请你接受一个朋友的规劝,马上去看他吧!” 碰巧就在这天晚上,麦克默多遇到一个更紧急的情况,使他不得不这样去做。也许因为他对伊蒂的关心比以前更明显,也许这种关心被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出来。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自己房中,毫不掩饰地谈到正题上来。 “先生,据我看来,"他说道,“你渐渐地爱上我的伊蒂了,是这样吗?还是我误会了?” “是的,正是这样,"年轻人答道。 “好,现在我对你直说吧,这是毫无用处的。在你以前,已经有人缠上她了。” “她也对我这么说过。” “好,你应当相信她说的是真情。不过,她告诉你这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我问过她,可是她不肯告诉我。” “我想她不会告诉你的,这个小丫头。也许她不愿意把你吓跑吧。” “吓跑!"麦克默多一下子火冒三丈。 “啊,不错,我的朋友!你怕他,这也不算什么羞耻啊。这个人是特德·鲍德温。” “这恶魔是什么人?” “他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以前我听说过。这里也有死酷党,那里也有死酷党,而且总是窃窃私语!你们大家都怕什么呢?死酷党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房东象每一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道,“就是自由人会。” 年轻人大吃一惊,说道:“为什么?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 “你!要是我早知道,我决不会让你住在我这里——即使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干。” “这个自由人会有什么不好呢?会章的宗旨是博爱和增进友谊啊。” “有些地方可能是这样的。这里却不然!” “它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个暗杀组织,正是这样。” 麦克默多不相信地笑了笑,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这里怕没有五十桩暗杀事件做证据!象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还有尼科尔森一家,老海厄姆先生,小比利·詹姆斯以及其他一些人不都是证据吗?还要证据!这个山谷里难道还有一个男女不了解死酷党么?” “喂!"麦克默多诚恳地说道,“我希望你收回你说的话,或是向我道歉。你必须先做到其中一点,然后我就搬走。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在这个镇子里是一个外乡人,我是一个社团成员,但我只知道这是一个纯洁的社团。你在全国范围内到处可以找到它,不过总是一个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时,你说它全然是一个杀人的社团,叫做'死酷党'。我认为你该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解释明白,谢夫特先生。”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先生。自由人会的首领,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假如你得罪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要报复你。我们的证据太多了。” “这不过是一些流言蜚语!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说道。 “假如你在这儿住长些,你自己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其中的一员了。你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坏。不过你可以住到别处去,先生。我不能再留你住在这里了。一个死酷党人来勾引我的伊蒂,而我不敢拒绝,这已经够糟糕了,我还能再收另一个做我的房客吗?对,真的,过了今晚,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因此,麦克默多知道,他不仅要被赶出舒适的住处,而且被迫离开他所爱的姑娘。就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便向她倾诉了遇到的麻烦事。 “诚然,尽管你父亲已经下了逐客令,"麦克默多说道,“如果这仅仅是我的住处问题,那我就不在乎了。不过,说老实话,伊蒂,虽然我认识你仅仅一个星期,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了,离开你我无法生活啊!” “啊,别说了,麦克默多先生!别这么说!"姑娘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告诉过你吗?你来得太晚了。有另外一个人,即使我没有答应马上嫁给他,至少我决不能再许配其他人了。” “伊蒂,我要是先向你求婚,那就行了吗?” 姑娘双手掩着脸,呜咽地说:“天哪,我多么愿意你是先来求婚的啊!” 麦克默多当即跪在她的面前,大声说道: “看在上帝面上,伊蒂,那就按你刚说的那样办吧!你难道愿意为了轻轻一诺而毁灭你我一生的幸福吗?我心爱的,就照你的心意办吧!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这比你任何允诺都要可靠。” 麦克默多把伊蒂雪白的小手放在自己两只健壮有力的褐色大手中间,说道: “说一声你是我的吧,让我们同心合力应付不测。” “我们不留在这儿吧?” “不,就留在这儿。” “不,不,杰克!"麦克默多这时双手搂住她,她说道,“决不能在这儿。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麦克默多脸上一时现出踌躇不决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显露出坚决果敢的神色来。 “不,还是留在这儿,"他说道,“伊蒂,我们寸步不移,我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离开呢?” “不行,伊蒂,我不能离开这儿。” “到底为什么呢?” “假如我觉得我是被人赶走的,那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再说,这儿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难道不是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人吗?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来在我们中间插手呢?” “你不了解,杰克,你来这儿的时间太短了。你还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了解麦金蒂和他的死酷党。” “是的,我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默多说道,“我在粗野的人群里混过,亲爱的,我不光是不怕他们,相反,到头来他们总是怕我——总是这样,伊蒂。乍看起来这简直是发疯!要是这些人,象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屡次为非作歹,大家又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那怎么没有一个人受法律制裁呢?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伊蒂!” “因为没有人敢出面对证。如果谁去作证,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还因为他们的同党很多,总是出来作假证说被告和某案某案不沾边。杰克,肯定说这一切你会自己看出来的!我早知道美国的每家报纸对这方面都有报道。” “不错,我确实也看到过一些,可我总以为这都是编造出来的。也许这些人做这种事总有些原因。也许他们受了冤屈,不得已而为之吧。” “唉,杰克,我不爱听这种话!他也是这样说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吗?是吗?” “就因为这个,我才讨厌他。啊,杰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我打心眼儿里讨厌他,可是又怕他。我为我自己而怕他,不过,主要是为我父亲,我才怕他。我知道,要是我敢向他说出真心话,那我们爷儿俩就要遭大难了。所以我才半真半假地敷衍他。其实我们爷儿俩也只剩这点儿希望了。只要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杰克,我们可以把父亲也带上,永远摆脱这些恶人的势力。” 麦克默多脸上又显出踌躇不决的神色,后来又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会大祸临头的,伊蒂,你父亲也一样。要说恶人,只要我俩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恶呢。” “不,不,杰克!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道:“天啊,你对我太不了解了!亲爱的,你那纯洁的灵魂,甚至想象不出我所经历过的事。可是,喂,谁来了?”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以主子的架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是一个面目清秀、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年龄和体形同麦克默多差不多,戴着一顶大沿黑毡帽,进门连帽子也不劳神摘掉,那张漂亮的面孔,长着一双凶狠而又盛起凌人的眼睛和弯曲的鹰钩鼻子,粗暴无礼地瞪着坐在火炉旁的这对青年男女。 伊蒂马上跳起来,不知所措,惊恐不安。 “我很高兴看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一些。过来坐吧。” 鲍德温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麦克默多。 “这是谁?"他粗率无礼地问道。 “鲍德温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新房客麦克默多先生,我可以把你介绍给鲍德温先生吗?” 两个年轻人相互敌视似地点点头。 “也许伊蒂小姐已经把我俩的事告诉你了?"鲍德温说道。 “我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好,现在你该明白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姑娘是我的,你看今晚天气很好,散步去。” “谢谢你,我没有心思去散步。” “你不走吗?"那人一双暴眼皮得冒出火来,“也许你有决斗的心思吧,房客先生?” “这个我有,"麦克默多一跃而起,大声喊道,“你这话最受欢迎不过了!” “看在上帝面上,杰克!唉,看在上帝面上!"可怜的伊蒂心慌意乱地喊道,“唉,杰克,杰克,他会杀害你的!” “啊,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已经这样亲热了吗?是不?” “噢,特德,理智点吧,仁慈点吧!看在我的面上,特德,假如你爱我,发发善心饶恕他吧!” “我想,伊蒂,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下来,我们可以解决这件事的,"麦克默多平静地说道,“要不然,鲍德温先生,你可以和我一起到街上去,今天夜色很好,附近街区有许多空旷的场地。” “我甚至用不着脏了我的两只手,就可以干掉你,"他的敌手说道,“在我结果你以前,你会懊悔不该到这宅子里来的。” “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候了,"麦克默多喊道。 “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时间,先生。你等着瞧吧。请你看看这里!"鲍德温突然挽起袖子,指了指前臂上烙出的一个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 “好,你会知道的,我敢担保。你也不会活得太久了。也许伊蒂小姐能够告诉你这些事。说到你,伊蒂,你要跪着来见我,听见了吗?丫头!双膝跪下!那时我会告诉你应受怎样的惩罚。你既然种了瓜,我要看你自食其果!"他狂怒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就走,转眼间大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麦克默多和姑娘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 “噢,杰克,你是多么勇敢啊!可是这没有用——你一定要逃走!今天晚上走,杰克,今天晚上走!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要害你。我从他那凶恶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你怎么能对付他们那么多人呢?再说,他们身后还有首领麦金蒂和分会的一切势力。” 麦克默多挣开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来。 “我亲爱的,请你不要为我担惊受怕,在那里,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一会员。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也许我并不比他们那些人好多少,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圣人。或许你也会照样恨我的。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恨你?杰克!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不会恨你的。我听说除了此地,在哪儿当个自由人会会员都不妨,我怎么会因此拿你当坏人呢?可是你既然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和麦金蒂交朋友呢?噢,赶快,杰克,赶快!你要先去告状,要不然,这条疯狗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这样想,"麦克默多说道,“我现在就去打点一下。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我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我就另找别的住处。” 麦金蒂酒馆的酒吧间象往常一样挤满了人。因为这里是镇上一切无赖酒徒最喜爱的乐园。麦金蒂很受爱戴,因为他性情快活粗犷,形成了一副假面具,完全掩盖了他的真面目。不过,且不要说他的名望,不仅全镇都怕他,而且整个山谷三十英里方圆之内,以及山谷两侧山上的人没有不怕他的。就凭这个,他的酒吧间里也有人满之患了,因为谁也不敢怠慢他。 人们都知道他的手腕毒辣,除了那些秘密势力以外,麦金蒂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市议会议员,路政长官,这都是那些流氓地痞为了在他手下得到庇护,才把他选进政府去的。苛捐杂税愈来愈重;社会公益事业无人管理,乃至声名狼藉;到处对查帐人大加贿赂,使帐目蒙混过去;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公开的敲诈勒索,并且都噤若寒蝉,生怕横祸临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首领麦金蒂的钻石别针变得愈来愈眩人眼目,他那非常豪华的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愈来愈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愈来愈扩大,几乎有占据市场一侧之势。 麦克默多推开了酒馆时髦的店门,走到里面的人群中。酒馆里烟雾弥漫,酒气熏天,灯火辉煌,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眩目的镜子反映出并增添了鲜艳夺目的色彩。一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十分忙碌,为那些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旁的游民懒汉调配饮料。 在酒店的另一端,一个身躯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嘴角斜伸出来形成一个锐角,这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麦金蒂本人。他是一个黝黑的巨人,满脸络腮胡子,一头墨黑蓬乱的头发直披到他的衣领上。他的肤色象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他的双眼黑得惊人,轻蔑地斜视着,使外表显得格外阴险。 这个人品他的一切——他体形匀称,相貌不凡,性格坦率——都符合他所假装出来的那种快活、诚实的样子。人们会说,这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他的心地忠实善良,不管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鲁。只有当他那双阴沉而残忍的乌黑眼睛对准一个人时,才使对方畏缩成一团,感到他面对着的是潜在的无限灾祸,灾祸后面还隐藏着实力、胆量和狡诈,使这种灾祸显得万分致命。 麦克默多仔细地打量了他要找的人,象平常一样,满不在乎,胆气逼人地挤上前去,推开那一小堆阿谀奉承的人,他们正在极力谄媚那个权势极大的首领,附和他说的最平淡的笑话,捧腹大笑。年轻的来客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无所畏惧地和那对严厉地望着他的乌黑的眼睛对视着。 “喂,年轻人。我想不起你是谁了。” “我是新到这里的,麦金蒂先生。” “你难道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他是参议员麦金蒂先生,年轻人,"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 “很抱歉,参议员。我不懂这地方的习惯。可是有人要我来见你。” “噢,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连头带脚全在这儿。你想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还早着哩,但愿你的心胸能象你的身体一样宏伟,你的灵魂能象你的面容一样善良,那么我就别无所求了,"麦克默多说道。 “哎呀,你竟有这样一个爱尔兰人的妙舌,"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不能完全肯定究竟是在迁就这位大胆放肆的来客呢,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完全合格了。” “当然了,"麦克默多说道。 “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谁告诉你的?” “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我祝你健康,参议员先生,并为我们友好的相识而干杯。"麦克默多拿起一杯酒,翘起小拇指,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麦金蒂仔细观察着麦克默多,扬其他那浓黑的双眉。 “噢,倒很象那么回事,是吗?"麦金蒂说道,“我还要再仔细考查一下,你叫……” “麦克默多。” “再仔细考查一下,麦克默多先生,因为我们这儿决不靠轻信收人,也决不完全相信人家对我们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 两人走进一间小屋子,周围排满了酒桶。麦金蒂小心地关上门,坐在一个酒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对方,一言不发地坐了两分钟。 麦克默多笑眯眯地承受着麦金蒂的审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麦金蒂突然弯下腰来,抽出一支样式吓人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假如我觉出你跟我们耍什么花招,这就是你的末日了。” 麦克默多庄重地回答道:“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这样对待一个外来弟兄,这种欢迎可真少见。” “喂,我正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呢,"麦金蒂说道,“要是你办不到,那就别见怪了。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特科。” “你们地区的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在这场考查中,你倒很能说善辩呀。你在那儿干什么?” “象你一样,做工,不过是件穷差事罢了。” “你回答得倒挺快啊。” “是的,我总是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快吗?” “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有这个名片。” “好,我们不久就要试试你,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说它收好汉做弟兄。” “你说的不错,麦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这事我不能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眼睛,他从未听到过这样无礼的回答,不由感到有趣,问道: “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呢?” “因为弟兄们对自己人不说谎。” “那么这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不能指望我,作为一个身主,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的履历的人入会啊。” 麦克默多现出为难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 “你不会向人泄漏吗?”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种话,我就给你几记耳光。"麦金蒂发火地说。 “你是对的,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当向你道歉。我是无意说出来的。好,我知道在你手下很安全。请看这剪报吧。” 麦金蒂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份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被人杀害了。 “是你干的?"麦金蒂把剪报还回去,问道。 麦克默多点点头。 “你为什么杀死他?” “我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也许我的金币成色没有他①的好,可是看起来也不错,而且铸起来便宜。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推销伪币……” “做什么?” “啊,就是说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他说他要告密。也许他真告过密,我毫不迟疑地杀死了他,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煤矿区来呢?”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杀人犯在此地是不太引人注目的。” 麦金蒂笑道:①Uncle Sam美国政府的绰号。——译者注 “你先是一个铸造伪币犯,后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因为你想在这儿会受欢迎吧。” “大体就是这么回事,"麦克默多答道。 “好,我看你前途无量。喂,你还能铸伪币吗?”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掏出六个金币来,说道:“这就不是费城铸币厂制造的。” “不见得吧!"麦金蒂伸出猩猩爪子一样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细看,“我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哎呀,我看你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弟兄。麦克默多朋友,我们这伙子里没有一两个坏汉子不成,因为我们得保护自己呀。要是我们不把推我们的人猛推回去,那我们可要马上碰壁了。” “好,我想我要和大家一起尽一份力量。” “我看你很有胆量。在我把手枪对准你时,你却毫不畏缩。” “那时危险的并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他粗呢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张开机头的手枪,说道,“我一直在瞄准你。我想我开起枪来是不会比你慢的。” 麦金蒂气得满脸通红,后来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他说道,“喂,多年没见象你这样可怕的家伙了。我想分会一定将以你为荣的……喂,你究竟要干什么?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五分钟吗?为什么你非打扰我们不行呢?” 酒吧间的侍者惶惑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说他一定要在此刻见你。” 其实已用不着侍者通报了,因为这个人本人已经把他凶恶的面孔从仆役的肩上探进来。他一把推出侍者,把门关上。 “那么说,"他怒视了麦克默多一眼,说道,“你倒抢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参议员先生,关于这个人,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说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全由我。” “啧,啧!"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这样绝对不行。鲍德温,这儿来的是个新弟兄,我们不能这样欢迎他。伸出你的手来,朋友,和他讲和吧!” “决不!"鲍德温暴怒地说道。 “假如他认为我冲撞了他,我建议和他决斗,"麦克默多说道,“可以徒手搏斗,他要不同意徒手干,随他选择什么办法都行。嗯,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公断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一个年轻姑娘。她有选择情人的自由。” “她可以这样做吗?"鲍德温叫道。 “既然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弟兄,我说她可以这样做,"首领说道。 “啊,这就是你的公断,是不是?” “对,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还要争论么?” “你为了袒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难道要抛弃一个五年来恩难与共的朋友吗?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杰克·麦金蒂,老天有眼,下一次再选举时……” 麦金蒂饿虎扑食一般扑到鲍德温身上,一只手掐住鲍德温的脖子,把他推到一只酒桶上去,要不是麦克默多阻拦,麦金蒂盛怒之下准会把鲍德温扼死的。 “慢着,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份上,别着急!"麦克默多把他拉回来。 麦金蒂松开手,鲍德温吓得奄奄一息,浑身颤抖,活象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坐在他刚才撞着的酒桶上。 “特德·鲍德温,好多天来你就在自找这个。现在你总算满意了吧,"麦金蒂呼呼地喘着,大声叫道,“也许你以为我选不上身主,你就能取代我的地位。可是只要我是这里的首领,我决不让一个人提高嗓门反对我,违抗我的公断。” “我并没有反对你啊,"鲍德温用手抚摸着咽喉,嘟嘟哝哝地说道。 “好,那么,"麦金蒂立刻装成很高兴的样子,高声说道,“大家又都是好朋友了,这事就算完了。” 麦金蒂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来,打开瓶塞。 “现在,"麦金蒂把酒倒满三只高脚杯,继续说道:“让我们大家为和好而干杯。从今以后,你们明白,我们不能互相记仇。现在,我的好朋友,特德·鲍德温,我是跟你说话呢,你还生气吗?先生。” “阴云依然笼罩着。” “不过即将永远光辉灿烂。” “我发誓,但愿如此。” 他们饮了酒,鲍德温和麦克默多也照样客套了一番。 麦金蒂得意地搓着双手高声喊道:“现在一切怨隙都消释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分会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章法很严,你是知道的。麦克默多兄弟,你要是自找麻烦,那你很快就会倒霉的。” “我担保,我不轻易去找麻烦的,"麦克默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我很容易和人争吵,吵过就忘掉:他们说这是我们爱尔兰人容易感情冲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记在心里的。” 因为麦金蒂正目光凶狠地瞪着他,鲍德温只好和麦克默多敷衍地握握手。可是,他那闷闷不乐的面容显然说明:麦克默多刚才说的话,丝毫也未能感动他。 麦金蒂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 “唉!这些姑娘啊,这些姑娘啊!"麦金蒂大声说道,“要是我们的两个弟兄之间夹着一个这样的女人,那就该倒邪霉了。好,因为这不是一个身主所能裁断的,这个问题就由这个当事的佳人去解决吧。这样做连上帝也会赞同的。咳,没有这些女人我们已经够受了。好吧,麦克默多兄弟,你可以加入第三百四十一分会。我们和芝加哥不同,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和方法。星期六晚上我们要开会,如果你来参加,那么我们就可以使你永远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 三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这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件,到了第二天,麦克默多便从雅各布·谢夫特老人家里搬到镇子最尽头处寡妇麦克娜玛拉家中去住。他最早在火车上结交的朋友斯坎伦,不久也不约而同地搬到维尔米萨来了,两个人遂同住在一起。这里没有别的房客,女房东是一个很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一点也不干涉他们的事。所以他们的言语、行动都很自由,这对于同怀隐私的这两个人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夫特对麦克默多挺厚道,他高兴的时候,就请麦克默多到他家吃饭,所以,麦克默多和伊蒂的来往并没有中断。恰恰相反,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他们的来往反而更频繁更亲密。 麦克默多觉得他的新居很安全,便把他铸伪币的模子搬到卧室中开起工来,而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分会中的一些弟兄们就前来观看。在每个弟兄离开时,口袋里都装上一些伪币,这些伪币铸造得那么精巧,使用出去从来毫不费难,而且绝无危险。麦克默多有了这件绝技,却还要屈身去做工,这在他的会友看来实在是不解之谜。可是麦克默多对每一个问到他的人都说明,如果自己没有任何明摆着的收入,那警察很快就会来盘查他的。 一个警察确实已经盯上了麦克默多,不过这件枝节小事,巧得很,不仅没有给这位冒险家带来丝毫损害,反而使他声誉大振。自从第一天介绍他和弟兄们相见以后,麦克默多几乎每晚都设法到麦金蒂的酒馆里去,在那里更亲近地结识"哥儿们",谁都知道,这是对那些出没此地的一伙危险人物的尊称。麦克默多刚毅果敢的性格和无所顾忌的言谈,早就博得全体兄弟们的喜爱。有一次,麦克默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赛中迅速而技巧熟练地打败了对手,这又赢得了这些粗野之辈极大的尊敬。然而,另一件小事,使麦克默多在众人中更加提高了声望。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欢呼畅饮,忽然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身穿一套朴素的蓝制服,头戴一顶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因为矿区内,到处是一片恐怖,不断发生有组织的暴行,面对这种情况,普通警察完全束手无策。铁路局和矿主们便招募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这一特别机构,用以补充普通警察的不足。这个警察一进门,大家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不过在美国各州,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因此,麦金蒂站在柜台后面,对这个警察混在他的顾客中,毫不感到惊奇。 “今晚天气太冷了,来点纯威士忌酒,"警官说道,“参议员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吗?"麦金蒂问道。 “不错,我们是来拜访你的,参议员先生,还有其他的首领,请你们协助我们在本镇维护法律。我的名字叫马文,是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用不着你们来维持,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道,“我们镇上有自己的警察,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除了用棍棒或枪支来对付穷苦老百姓之外.还能干什么?” “好,好,我们不用争论这个,"警官和平地说道,“希望我们大家都各按己见同样尽自己的责任。不过我们的看法还不能完全一致。"他喝完了酒,转身要走,忽然眼光落到杰克·麦克默多的脸上,麦克默多正站在近处怒视着他。 “喂!喂!"马文队长上下打量了麦克默多一番,大声喊道, “这里有一个老相识了。” 麦克默多从他身旁走开,说道:“我生来就没有和你交过朋友,也没有和什么别的万恶的警察做过朋友。” “一个相识往往不是一个朋友,"警察队长咧嘴笑道,"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一点也不错,你不要抵赖。”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膀。 “我用不着抵赖,"麦克默多说道,“你以为我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愧么?” “不管怎样,你干了些好事!” “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握紧拳头,怒吼道。 “不,不,杰克,你不要对我这么怒气冲冲。我到这该死的煤矿以前,是芝加哥的一个警官,芝加哥的恶棍无赖,我一看就认识。” 麦克默多把脸沉下来,喝道:“用不着告诉我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 “正是这同一个老特德·马文听候您的吩咐。我们还没有忘记那里发生过枪杀乔纳斯·平托的事。” “我没有枪杀他。” “你没有吗?那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吗?好,那人一死对你可有很大好处,不然,他们早就因使用伪币罪把你逮捕入狱了。得了,我们可以让这些事过去吧。因为,这只有你知我知,——也许我说得过头了,说了些份外的事——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有力事实,明天芝加哥的大门就又为你敞开了。” “我随便住在哪儿都可以。” “喂,我给你透露了消息,可是你却象一条发怒的狗一样,也不知道谢我一声。” “好,我想你也许是出于好意,我真应该感谢你。"麦克默多不十分恭敬地说道。 “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人,我就不声张出去,"警察队长说道,“可是,皇天在上,如果以后你不走正道,那就另当别论了!祝你晚安,也祝你晚安,参议员先生。” 马文离开了酒吧间,这事不久就使麦克默多成了当地的英雄,因为人们早就暗中议论过麦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的事迹了。麦克默多平常对人们的询问总是一笑置之,就好象怕人家硬给自己加上伟大的英名似的。可是现在这件事被正式证实了。酒吧间里那些无业游民都向麦克默多聚拢来,亲切地和他握手。从此以后,麦克默多在这帮人中便无所顾忌了。他酒量很大,而且不显酒意,可是,那晚要不是斯坎伦搀扶他回家,这位颇负盛誉的英雄就只好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默多被介绍入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就可以通过了。可是维尔米萨却有它引以自豪的特殊仪式,而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要经受这种仪式。集会是在工会楼里一间专供举行此种仪式的宽大房间里进行的,维尔米萨有六十多个人麇集在这里,但这决不是此地的全体会员,因为山谷中还有一些它们的分会,在山谷两边的山上也还有一些分会。在干重大营生时,便互相交换人员,所以,一些犯罪作恶的事就可以由当地不认识的人去做。总共有不下五百名会员散布在整个煤矿区。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人们围在一张长桌周围。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子和玻璃杯,一些会员已经垂涎欲滴地望着它们。麦金蒂坐在首席,蓬乱的黑发上戴着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一条主教举行仪式用的圣带,因此,他仿佛是一个主持恶魔仪典的祭司。麦金蒂左右两旁是会中居于高位的人,其中就有生性凶残而面貌俊秀的特德·鲍德温。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绶带或是徽章,表明他们的职位。他们大都是中年人,其余的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只要长者发出命令,他们就心甘情愿竭尽全力地去干。长者中许多人从面貌上可以看出是些生性凶残、无法无天的人。不过仅从那些普通成员来看,很难使人相信,这些热情、坦荡的年轻人确实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们道德败坏到了极点,把干坏事的本领引以为荣,并且异常崇拜那些所谓"干得利落"的出名人物。 由于具有这种变态的性格,他们主动去杀害那些从未得罪过他们的人;在许多情况下,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这当做勇敢而又侠义的事情。而在做案之后,他们还互相争论到底是谁打得最致命,并且争相描述被害人的惨叫声和身体受痛的扭曲形状,引以为乐。 起初,在他们安排做恶事时,还有点保密,可是在他们讲这些事时,就破例把这些罪恶行径公开了。因为法律在他们身上屡次失效,这就使他们觉得,一方面,没有一个人敢于出面作证控告他们,另一方面,他们有无数随叫随到的可靠的假证人,有满仓的金银财宝可以用来聘请州内最有才干的律师作辩护人。十年来,他们为非作歹,无所顾忌,但没有一个人被定罪。而威胁着死酷党人的唯一危险,还是来自他们的受害者,因为尽管受害者寡不敌众或受到突然袭击,但他们可以而且有时确实给匪徒们以深刻的教训。 有人警告过麦克默多,说严峻考验就摆在他面前,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是什么考验。现在他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弟兄引到外室。通过隔板墙,他可以模糊地听到里面与会者的七嘴八舌的声音。有一两次提到他的名字,麦克默多知道大家正在讨论他的入会问题。后来走进一个斜挎着黄绿二色肩带的内部警卫,说道:“身主有令,他应当被缚住双臂,蒙住双眼领进来。” 他们三个人便将麦克默多的外衣脱下,把他右臂的衣袖卷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地把他双肘捆住。然后又把一顶厚厚的黑帽子扣到他的头上,把脸的上半部也盖住了,所以麦克默多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引入集会厅。 罩上帽子以后,麦克默多只觉一片漆黑,十分难耐。他只听到一片沙沙声和周围人们的低语声,后来透过他双耳上蒙着的东西,他又隐约模糊地听到麦金蒂的声音:“约翰·麦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麦克默多点头表示同意。 “你是属于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默多又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说道。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麦克默多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众位弟兄们可满意吗?"身主问道。 传来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和对答,我们知道你确实是一个自己人,"麦金蒂说道,“不过我们要让你知道在本县和外县,我们有一定的仪式,一定的责任。你准备试一试吗?” “我准备好了。” “你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吗?” “对。” “请你向前迈一大步来证明它。” 这句话说完,麦克默多感到有两个尖锐的东西直抵在双目上,因此,这就形成一种局面,如果他向前迈步,那么就有失去双目的危险。但麦克默多依然鼓起勇气坚定地向前大步走去,于是那压在眼上的东西退缩开了,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他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那个声音说道,“你能忍受苦痛吗?” “象其他人一样能够,"麦克默多答道。 “试试他!” 麦克默多感觉前臂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他竭力不使自己叫出声来。这种突然的冲击几乎使他昏厥过去,但他咬紧嘴唇,握紧双手,掩盖他的极度痛苦。 “比这再厉害些我也能忍受,"麦克默多说道。 这次获得了一起高声的喝彩。一个初来的人获得如此好评,在这个分会中还是从未有过的。大家过来拍拍他的后背,接着罩在头上的帽子也摘掉了。他在弟兄们一片祝贺声中,眨眨眼微笑着站在那里。 “还有最后一句话,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既已宣誓效忠本会并保守秘密,你当然知道,对誓言的任何违背,其惩罚都是格杀勿论啊。” “我知道,"麦克默多说道。 “那么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接受身主的管辖么?” “我接受。” “那么我代表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入会,享有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辩论。斯坎伦兄弟,你可以把酒摆在桌上,我们要为这位名不虚传的的兄弟痛饮一杯!” 人们已经把外衣拿给麦克默多,但麦克默多在穿上外衣以前,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时右臂仍然如针扎一样疼痛。前臂上烙有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烙印深而发红,象是烙铁留下的痕迹。他身旁的一两个人卷起了袖子,让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标记,"一个人说道,“不过不是都象你这样勇敢地对待它的。” “唉,没什么,"麦克默多说道,可是臂上依然火烧火燎地疼痛。 当入会仪式结束,而酒也喝光了以后,开始讨论会中事务。麦克默多习惯于芝加哥那种无聊的场合,便注意倾听,愈听愈感到惊奇。 “议事日程的第一件事是,"麦金蒂说道,“读一封从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那里来的信。他说: ‘亲爱的先生: 有必要消灭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你们总记得去年秋季你们和警察发生纠葛,我们曾派两个弟兄去帮忙的事。请你们派两个得力的人前来,他们将由分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待,你知道他的地址,希金斯会告诉他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行事。 你的朋友 J.W.温德尔' “我们有事要求借用一两个人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未拒绝过我们,照理我们也不能拒绝他,"麦金蒂停顿了一下,他那阴沉、恶毒的双眼向室内四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谁自愿前往?” 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赞同地笑了。 “你可以去,老虎科马克。如果你能干得象上次那样好,那你就不会出差错。还有你,威尔逊。” “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你这是第一次,是不是?好,你迟早总是要取得经验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至于手枪,你会发现,手枪是在等着你的,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如果你们在星期一报到,时间尽够了。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这次可有报酬吗?"科马克问道,他是一个体格结实、面孔黝黑、面貌狰狞的年轻人,由于他的凶狠残暴,使他赢得了“老虎"的绰号。 “不用担心报酬。你们仅是出于荣誉去做这件事。事成后,也许有一点零头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道。 “当然,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罪,这不是象你这样的人应当问的。他们那里已经对他作出了判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替他们去执行而已。他们也会照样来替我们行事的。说起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弟兄到我们这里来行事。” “他们是谁呢?"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不要问。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可以作证说什么也不知道,就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不过他们是那些干起事来很利落的人。” “还有!"特德·鲍德温叫道,“有些事该了结一下。就在上星期,我们的三个弟兄被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早就应该给他教训了,他早就应该领受这个教训了。” “领受什么?"麦克默多低声向邻座的人问道。 “给他一颗大号子弹完事!"那人大笑起来,高声说道,“你认为我们的办法怎样?兄弟。” 麦克默多现在已经是这个无恶不作的社团中的一分子,他的灵魂似乎已被这种精神所同化。 “我很喜欢它,"麦克默多说道,“这正是英雄少年用武之地啊!” 四周听到麦克默多讲话的人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坐在桌子那一端的黑大汉身主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弟兄,认为我们的办法很合他的口味。” 麦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道: “我敢说,尊敬的身主,如果有用人的地方,我当以能为本会出力为荣。” 大家都对此高声喝彩,好象一轮朝日从地平线上升起。可是对一些年长的会员来说,这种成就似乎是太快了点。 “我提议,"一个灰白胡须的老人,长得面如鹫鹰,坐在身主的旁边,这就是书记哈拉威,他说道,“麦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待,分会是很高兴使用他的。” “当然,我也这样想,我一定遵命。"麦克默多说。 “兄弟,不久就会用到你的,"身主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一个情愿出力的人,我们也深信你在这地方会干得出色。今夜有一件小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出一臂之力。” “我愿等待更有价值的机会。” “不管怎样,今夜你可以去,这可以帮助你了解我们团体主张什么。以后我还要宣布这主张。同时,"他看了看议事日程,说道,“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在会上讲。第一点,我要问司库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应该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启发抚恤金。卡纳威是因公殉身的,把她照顾好是我们的责任。” “吉姆是在上个月去谋刺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反遭毒手的,"麦克默多邻座的人告诉他说。 “现在存款很多,"司库面前放着银行存款本,报告说,“近来这些商行很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付给的五百元还没动用。沃尔克兄弟送来一百元,可是我自己作主退还给他们,要他们出五百元。假如星期三我听不到回信,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故障。去年我们烧毁了他们的轧碎机,他们才变得开通一点。西部煤业公司交来了年度捐献。我们手中有足够的资金去应付一切债务。” “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弟兄问道。 “他已经卖去产业,离开本区了。这个老该死的给我们留下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宁肯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处在一个敲诈勒索集团的势力下面做一个大矿主,天哪!他逃走了以后,我们才接到这张便条。我想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山谷中露面了。” 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老年人,面容慈祥,长着一双浓眉,从桌子的另一端站起来。 “司库先生,"他问道,"请问,被我们赶跑的那个人的矿产,让谁买下了?” “莫里斯兄弟,他的矿产被州里和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下了。” “去年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是被谁买下的?” “也是这家公司,莫里斯兄弟。” “曼森铁矿、舒曼铁矿、范德尔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最近都出让了,又是让谁家买去的?” “这些铁矿都被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去了。” “我不明白,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既然他们不能把矿产从这个地方带走,谁买走它们,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十分敬重你,尊敬的身主,但我认为这与我们有很大的关系。这种变化过程到现在已有十年之久了。我们已经逐渐把所有的小资本家赶跑了。结果怎样呢?我们发现代替他们的是象铁路公司或煤铁总公司这样的大公司,这些公司在纽约或费城有他们的董事,对我们的恫吓置之不理。我们虽然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这只不过意味着另派别人来代替他们而已,而我们自己反而招来危险。那些小资本家对我们不能有任何危害。他们既无钱又无势。只要我们不过于苛刻地压榨他们,他们就可以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继续留下来。可是如果这些大公司发觉我们妨碍他们和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不遗余力,不惜工本地设法摧毁我们并向法院控诉我们。” 听到这些不吉祥的话,大家静默下来,神情沮丧,脸色阴沉。他们过去具有无上的权威,从未遭到过挫折,以至他们根本不曾想到自己会得到什么报应。然而,就连他们里面最不顾一切的人,听到莫里斯的想法,也觉得扫兴。 “我劝各位,"莫里斯继续说道,“以后对小资本家不要太苛刻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全被逼走了,那么我们这个社团的势力也就被破坏啦。” 实话是不受欢迎的。莫里斯说完刚刚落座,就听到一些人在高声怒叱。麦金蒂双眉紧皱,阴郁不快地站起身来。 “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总是到处报丧。只要我们会众齐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一种力量能碰碰我们。不错,我们不是常在法庭上和人较量么?我料想那些大公司会发觉,他们若象那些小公司一样向我们付款,倒比和我们斗争容易得多。现在,弟兄们,"麦金蒂说话时,取下他的平顶绒帽和圣带, “今晚会务进行完了,只有一件小事要在散会前再提一下。现在是兄弟们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类的本性确实是很奇怪的。这是一些把杀人当作家常便饭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毫无人性地残杀过一些家庭的家长,眼见其妻室悲啼,儿女失怙,绝无内疚之心、恻隐之意,然而一听到优柔迫切的音乐,也会感动得落泪。麦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以前还未获得会中弟兄的友情善意,那么在他唱"玛丽,我坐在篱垣上"和"在亚兰河两岸”时,却使他们深受感动,再也抑制不住对他的善意了。 就在这第一天夜晚,这位新会员使自己成为弟兄中最受欢迎的一员,已经象征着即将晋升和获得高位。然而,要成为一个受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除了这些友情以外,还需要具有另外一些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过去,麦克默多已经被说成是这些气质的典范了。已经酒过数巡,人们早已醉醺醺,蒙眬眬,这时身主又站起来向他们讲话。 “弟兄们,"麦金蒂说道,“在镇上有一个人应当剪除,你们也知道,他是应当受到处罚的。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他又在破口大骂我们了吗?” 这时室内迸发出一阵赞同的低语声,有些人诅咒发誓。麦金蒂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来读道: “法律与秩序! “这是斯坦格给加上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首次暗杀事件发生,即示明我区存在犯罪组织,现已流逝十二载。唯自斯日始,此类暴行迄未间断。时至今日,彼等已登峰造极,竟使吾人蒙受文明世界之耻。吾国当日欢纳自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之移民,何曾预想此等结果?彼等竟欲欺凌当日赖以栖身之恩主,自作暴戾,而此等恐怖暴虐、目无法纪,竟在自由之星条旗帜圣神掩盖之下确立,顿使吾人心目中引起惊恐,尤如置身于最衰朽之东方君主国中者。彼等之名,人所共知。此组织亦公开。吾人对此容忍何日方休?吾人品能常此生活……' “够了,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把报纸扔到桌上,高声喊道,“这就是斯坦格关于我们的报道。我现在对你们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对他怎样处理?” “杀死他!"十几个人的声音杀气腾腾地喊道。 “我反对这样做,"那个长着一双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弟兄们,我告诉你们,我们在这个山谷中所施的手段太狠了,他们出于自卫势必要联合起来消灭我们。詹姆士·斯坦格是一个老人。他在镇上和区里都很受敬重。他发行的报纸在这山谷中也有牢固的基础。如果这个人被我们杀害,一定会震动全国,最后结局只能是我们的毁灭。” “他们怎么样能使我们毁灭呢?懦夫先生,"麦金蒂叫道,“用警察吗?肯定说,一半警察是受我们雇用的,另一半害怕我们。也许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我们以前不是见识过吗?结果又怎么样呢?” “法官林奇可能来审讯这件案子的,"莫里斯兄弟说道。 大家听了,都怒喊起来。 “只要我伸出手指,"麦金蒂喊道,“我就可以派二百个人到城里把他们彻底清除出去。"然后,双眉紧皱,突然提高了声音,“喂,莫里斯兄弟,我早已注意到你了。你自己不忠心,还要让别人离心离德。莫里斯兄弟,当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时,就是你的黑煞日了。我想我正应当把尊名提出来列到日程上去。” 莫里斯立刻面色苍白,双膝颤抖,瘫倒在椅子上,颤巍巍地举啤酒杯,喝了一口,答道: “尊敬的身主,假如我说了我不应该说的话,我向你和会中诸位弟兄道歉。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忠心的会友,刚才也是我唯恐会里招来不幸,所以说出这样忧虑的话来。可是,尊敬的身主,我绝对相信你的裁决,甚于相信我自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了。” 身主听他说得这样谦卑,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很好,莫里斯兄弟。我也不愿对你加以教训。可是,只要我在领导之位,我们分会在言和行上就要统一。现在,弟兄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弟兄,继续说道,“我还要再说一下,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完全应受的惩罚,那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一旦这些新闻记者串通起来,国内每一家报刊就都会向警察和部队呼吁了。不过我认为你可以给他一次相当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你来安排一下好吗?” “当然了!"这个年轻人热烈地应道。 “你要带多少人去?” “六个就够了,用两个人守门。高尔,你去;曼塞尔,还有你;斯坎伦,还有你;还有威拉比兄弟二人。” “我允许这位新来的弟兄一同去,"麦金蒂说道。 特德·鲍德温望着麦克默多,从他的眼色可以看出,他既没有忘却前隙,也不肯宽恕。 “行,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去,"鲍德温粗暴无礼地说道, “够了。我们动手越快越好。” 这七个人有的吵嚷着,喊叫着,有的醉醺醺地哼着小调离了席。酒吧间里依然挤满欢宴的人,许多弟兄还留在那儿。这一小伙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走到街上,两三个一伙沿人行道行进,以免引人注意。这天夜晚,天气异常严寒,星光灿烂,一弦弯月高悬冷空。这些人走到一座高楼前停下来,聚集在院子里。明亮的玻璃窗户中间印着金色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从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响声。 “你在这里,"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道,“你可站在楼下面,守住大门,使我们退路畅通。阿瑟·威拉比和你在一起。其余的人随我来。弟兄们,不要怕,因为我们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我们此时是在工会的酒吧间里呢。” 这时将近午夜时分,街上除了一两个返家醉汉外,别无行人。这一伙人穿过大街,推开报社大门,鲍德温一行人冲进去,跑上对面的楼梯。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留在楼下。从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呼救声,然后是脚步践踏声、椅子翻倒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鬓发灰白的人跑到楼梯平台上来。可是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他的眼镜叮当一声落在麦克默多脚旁。只听砰的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人面朝下倒在那里,几根棍棒一起向他身上噼噼啪啪地打来。他翻滚抽搐着,瘦长的四肢在打击下颤抖不已。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凶残的脸依然狞笑不止,手中的棍棒向老人头上乱砍,老人徒然努力用双手护住头,但他的白发已经被血浸湿了。鲍德温还在找被害人双手护不着的地方乱打一阵。这时麦克默多跑上楼来,把他推开。 “你要把这个人打死的,"麦克默多说道,“住手!” 鲍德温惊讶地望着他。 “该死的!"鲍德温喊道,“你是谁,敢来干涉我?你这个新入会的人吗?靠后站!"他举起了棍棒,可是麦克默多从裤子后兜中抽出手枪来。 “你自己靠后站!"麦克默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身主不是有命令吩咐不要杀死这个人么,你这不是要杀死他是什么?” “他说得不错,"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哎呀,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各家窗户里都亮了灯,过不了五分钟,全镇的人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这时街上果然有人喊叫,一些排字印刷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鼓起勇气准备行动。那些罪犯便丢下这个编辑僵卧的身体,窜下楼来,飞快沿街而逃。跑到工会大厅以后,一些人混到麦金蒂酒馆的人群中,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另一些人,其中也有麦克默多,奔到街上,从偏僻的小路各回各家去了。 四 恐怖谷 第二天早晨,麦克默多一觉醒来,回忆起入会的情形。因为酒喝多了,头有些胀痛,臂膀烙伤处也肿胀起来隐隐作痛。他既有特殊的收入来源,去做工也就不定时了,所以早餐吃得很晚,而上午便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他又翻阅了一下《每日先驱报》,只见专栏中刊载着一段报道: 先驱报社暴徒行凶——主笔受重伤 这是一段简要的报道,实际上麦克默多自己比记者知道得更清楚。报道的结尾说: “此事现已归警署办理,然断难瞩望彼等获致优于前此诸案之效果。暴徒中数人已为人知,故可望予以判处。而暴行之源则毋庸讳言为该声名狼藉之社团,彼等奴役全区居民多年,《先驱报》与彼等展开毫无妥协之斗争。斯坦格君之众多友好当喜闻下述音信,斯坦格君虽惨遭毒打,头部受伤甚重,然尚无性命之虞。” 下面报道说,报社已由装备着温切斯特步枪之煤铁警察队守卫。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但手臂由于昨晚的灼伤,不觉有些颤动。此时外面有人敲门,房东太太给他送来一封便笺,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到的。信上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我有事要和您谈一谈,但不能到您府上来。您可在米勒山上旗杆旁找到我。如您现在肯来,我有要事相告。” 麦克默多十分惊奇地把信读了两遍,他想不出写信的人是谁,或有什么用意。如果这出于一个女人之手,他可以设想,这或许是某些奇遇的开端,他过去生活中对此也岂不生疏。可是这是一个男人的手笔,此人似乎还受过良好教育。麦克默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看个明白。 米勒山是镇中心一座荒凉的公园。夏季这里是人们常游之地,但在冬季却异常荒凉。从山顶上俯瞰下去,不仅可以尽览全镇污秽零乱的情景,而且可看到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两旁是疏疏落落的矿山和工厂,附近积雪已被染污了;此外还可观赏那林木茂密的山坡和白雪覆盖的山顶。 麦克默多沿着长青树丛中蜿蜒的小径,漫步走到一家冷落的饭馆前,这里在夏季是娱乐的中心。旁边是一棵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有一个人,帽子戴得很低,大衣领子竖起来。这个人回过头来,麦克默多认出他是莫里斯兄弟,就是昨晚惹怒身主的那个人,两人相见,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和您谈一谈,麦克默多先生,"老人显得进退两难,踌躇不决地说道,“难得您赏光前来。” “你为什么信上不署名呢?” “谁也不能不小心谨慎,先生。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招来祸事,也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不可信任的。” “当然谁也可以信任会中弟兄。” “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激昂地大声说道,“我们说的什么,甚至想的什么,似乎都可以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要忠于我们的身主。你是不是要让我背叛我的誓言?” “如果你这样想,"莫里斯满面愁容地说道,“我只能说,我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来和我见面了。两个自由公民不能交谈心里话,这岂不是太糟糕了么!” 麦克默多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稍微解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说这话只是为我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人,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生疏的。就我来说,是没有发言权的,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去报告首领麦金蒂!"莫里斯悲痛地说道。 “那你可真冤枉我了,"麦克默多叫道,“从我自己来说,我对会党忠心,所以我就对你直说了。可是假如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讲的话说给别人听,那我就是一个卑鄙的奴才了。不过,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或同情。” “我并不指望求得帮助或同情,"莫里斯说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就已经把性命放在你手心里了。不过,虽然你够坏的了——昨晚我觉得你会变成一个最坏的人,但毕竟你还是个新手,也不象他们那样的铁石心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一谈的原因。” “好,你要对我讲些什么?” “如果你出卖了我,你就要遭到报应!” “当然,我说过我绝不出卖你。” “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时,你心里想过它会把你引向犯罪道路吗?” “假如你把它叫做犯罪的话,"麦克默多答道。 “叫做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你已经看到一点犯罪事实了,你还能把它叫做什么别的?!昨天晚上,一个岁数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是不是犯罪?你把这叫做犯罪,还是把它叫做什么别的呢?” “有些人会说这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道,“是一场两个阶级之间的全力以赴的斗争,所以每一方尽量打击对方。” “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可曾想到这样的事吗?” “没有,我担保没有想到过。”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没有想到过。只知道这是一个有益的会社和朋友们聚会的场所。后来我听人提到这个地方,我真恨死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到我耳中的那一时刻了,我想到这里来使自己生活得好一些!天啊!使自己生活得好一些!我妻子和三个孩子随我一起来了。我在市场开了一家绸布店,颇有盈利。我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后来我被迫象你昨晚那样,加入当地的分会。我的胳膊上烙下了这个耻辱的标记,而心里却打上了更加丑恶的烙印。我发觉我已经受一个奸邪的恶棍指挥控制,并陷入一个犯罪网里。我可怎么办呢?我想把事情做得善良些,可是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象昨晚一样,说我是叛逆。我在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在绸布店里,我也不能远走他方。如果我要脱离这个社团,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一定会被谋害,上帝知道我的妻子儿女会怎么样?噢,朋友,这简直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颤动,抽抽噎噎地啜泣起来。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说道:“做这种事,你心肠太软了,你不适合干这样的事。” “我的良心和信仰还没有丧失,可是他们使我成为他们这伙罪犯中间的一个。他们选中我去做一件事,如果我退缩,我很清楚,我会遭到什么下场。也许我是一个胆小鬼,也许是我想到我那可怜的小女人和孩子们,无论怎么说,反正我是去了。我想这件事会永远压在我心里的。 “这是山那边一所孤零零的房子,离这里有二十英里。象你昨天那样,他们让我守住门口。干这种事,他们还不相信我。其他的人都进去了。他们出来时,双手都沾满了鲜血。正当我们离开时,一个小孩从房内跑出来跟在我们后面哭叫着。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看到他父亲遇害。我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可是我不得不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一副笑脸来。因为我很明白,如果我不这样,同样的事就要出在我的家里,他们下次就会双手沾满鲜血从我家里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可是我已经是一个犯罪的人了,是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在这个世界上永远被遗弃,在下世也难超生。我是一个善良的天主教徒。可是神父要听说我是一个死酷党人,也不会为我祈祷了,我已经背弃了宗教信仰。这就是我所经受的。我看你也正在走这条路,我问你,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你是准备做一个嗜血杀人犯呢,还是我们去设法阻止它呢?” “你要怎样做呢?"麦克默多突然问道,"你不会去告密吧?” “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莫里斯大声说道,“当然,就是这样一想,我的性命也就难保了。” “那好,"麦克默多说道,“我想你是一个胆小的人,所以你把这件事也看得太严重了。” “太严重!等你在这里住得时间长一些再瞧。看看这座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住了的山谷!我告诉你,这杀人行凶的阴云比那笼罩在人民的头上的烟云还要低回、浓厚。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从早到晚,人们心里都惊惶不安。等着瞧吧,年轻人,你自己会弄清楚的。” “好,等我了解得多了,我会把想法告诉你的,"麦克默多漫不经心地说道,“很清楚,你不适于住在这里,你最好早些转售你的产业,这对你会有好处的。你对我所说的话,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可是,皇天在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可就……” “不,不!"莫里斯令人可怜地叫道。 “好,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上,也可能过几天我就给你回话。我认为你对我讲这些话是善意的。现在我要回家去了。” “在你走之前,我还要讲一句话,"莫里斯说道,“我们在一起讲话,难免有人看见。他们可能要打听我们说些什么。”“啊,这一着想得很好。” “我就说我想请你到我店里做职员。” “我说我不答应。这就是我们到这里办的事情。好,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走运。” 就在这天中午,麦克默多坐在起居室壁炉旁吸烟,正陷于沉思之中,门突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高大的身影堵满了门框。他打过招呼,在这个年轻人对面坐了下来,冷静沉着地瞪了他好一阵子,麦克默多也照样瞪着他。 “我是不轻易出来拜访人的,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终于说道,“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拜访我的人。可是我认为我已经破例到你家来看望你了。” “蒙你光临,我很感荣幸,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亲热地答道,从食起橱里取出一起威士忌酒来,“这是我喜出望外的光荣。” “胳膊怎么样,"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作了一个鬼脸,答道:“啊,我不会忘记的,可是这是有价值的。” “对于那些忠实可靠、履行仪式、帮助会务的人来说,这是有价值的。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对莫里斯兄弟说了些什么?” 这一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幸而麦克默多早有准备,遂放声大笑道:“莫里斯不知道我可以在家中谋生。他也根本不会知道,因为他把我这一类人的良心估计过高。不过他倒是一个好心的老家伙。他以为我没有职业,所以他要我在一家绸布店里做职员。” “啊,原来是为这事吗?” “是的,就是这么件事。” “那么你回绝了吗?” “当然了。我在自己卧室里干四个小时,不要比在他那里多挣十倍吗?” “不错。可是要是我的话,我不会和莫里斯来往太多的。” “为什么呢?” “我想我不能告诉你。这里大多数人都明白。” “也许大多数人都明白,可是我还不明白,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鲁莽地说,"如果你是一个公正的人,你就会知道的。” 这个黑大汉怒目瞪着麦克默多,他那毛茸茸的手爪一下子抓住酒杯,好象要把它猛掷在对方头上,后来他反而兴高采烈、虚情假意地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你确实是一个怪人,"麦金蒂说道,“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那么我就告诉你。莫里斯没有向你说什么反对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有反对我的话吗?” “没有。” “啊,那是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你。可是他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忠心的弟兄了。我们对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对他很注意,我们就等待时机去告诫他,我想这一时刻已经不远了。因为在我们的羊圈里是没有那些下贱绵羊的栖身之地的。可是如果你同一个不忠心的人结交,我们要认为你也是一个不忠心的人。这你明白了吗?”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也没有机会和他结交。"麦克默多回答道,“至于说我不忠心,也就是出自你的口中,假如要是别的人,他就不会有机会第二次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好,不要再说了,"麦金蒂把酒一饮而尽,说道,“我是及时来劝告你,你应当明白。” “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和莫里斯谈过话的。” 麦金蒂笑了一笑。 “在这个镇子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麦金蒂说,“我想你总该知道不论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耳目的。好,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说……” 可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打断了他告别的话。随着一下突然的撞击声,门打开了,三张坚决的面孔正从警帽的帽檐下怒目横眉地瞪着他们。麦克默多跳起身来,刚把手枪抽出一半,他的手臂就在半路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部。一个身着警服的人走进室内,手中握着一支六响的左轮手枪。这人正是以前在芝加哥待过,现在的煤铁矿保安队队长马文。他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麦克默多。 “芝加哥的麦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道,“你是不能脱身的,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我认为你要因此而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麦金蒂说道。"我倒愿意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擅自闯入人家家中,骚扰一个忠实守法的人!” “这与你无关的,参议员先生,"警察队长说道,“我们并不是来追捕你,而是来追捕这个麦克默多的。你应当帮助我们,而不应当妨碍我们履行职责。” “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对他的行为担保,"麦金蒂说道。 “无论从哪方面看,麦金蒂先生,近几天里,你只能为你自己的行为担保了,"警察队长答道,“麦克默多来这里以前早就是个无赖,现在仍然不安分守己。警士,把枪对准他,我来缴他的械。” “这是我的手枪,"麦克默多冷冰冰地说道,“马文队长,假如你我二人单独面对面地相遇,你不会这么容易捉住我的。” “你们的拘票呢!"麦金蒂说道,“天哪!一个人住在维尔米萨竟和住在俄国一样,象你这样的人也来领导警察局!这是资本家的非法手段,我估计以后这种事会听得更多的。”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参议员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罪?"麦克默多问道。 “在先驱报社殴打老主笔斯坦格一案与你有关。别人没告你杀人之罪,这并不是因为你不想杀人。” “啊,假如你们仅是为了这件事,"麦金蒂微笑着说道,“现在住手,你们可以省很多麻烦。这个人在我酒馆里和我一起打扑克,一直打到半夜,我可以找出十几个人来作证明。” “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明天你可以到法庭去说。走吧,麦克默多,假如我不愿意枪弹射穿你的胸膛,你就老老实实地走。麦金蒂先生,你站远点,我警告你,在我履行职责时,决不容许有任何抵抗的。” 马文队长的神色如此坚决,以至麦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在分手以前,麦金蒂借机和被捕者低声耳语道:“那东西怎样……"他猛地伸出大拇指,暗示着铸币机。 “安排好了,"麦克默多低语说,他已经把它安放在地板下安全的隐秘处所。 “我祝你一路平安,"首领和麦克默多握手告别,说道,“我要去请赖利律师,并且亲自去出庭辩护。请相信我的话,他们不会扣留你的。” “我不愿在这上面打赌。你们两个人把罪犯看好,假如他想耍什么花招,就开枪射击。我要先把这屋子搜查一下然后再撤。” 马文队长搜查了一番,不过显然没有发现隐藏铸币机的痕迹。他走下楼来,和一干人把麦克默多押送到总署去。天色已经昏黑,刮起一阵强烈的暴风雪,因此街上已经很少行人,只有少数几个闲逛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壮着胆子大声诅咒被捕者。 “处决这个该死的死酷党人!"他们高声喊道,“处决他!”在麦克默多被推进警署时,他们嘲笑他。经过主管的警官简短的审问之后,麦克默多被投进普通牢房。他发现鲍德温和前一天晚上的其他三个罪犯也在这里,他们都是这天下午被捕的,等候明天审讯。 自由人会的手很长,甚至能伸到监牢里。天晚以后,一个狱卒带进一捆稻草来给他们铺用,他又从里面拿出两瓶威士忌酒,几个酒杯和一副纸牌来。他们就饮酒赌博,狂欢了一夜,丝毫不顾虑明早的事。 他们这样做什么麻烦也没惹出来,案件的结局就是明证。这位地方法官,根据证词不能给他们定罪。一方面,排字工人和印刷工人不得不承认灯光十分模糊,他们自己也非常混乱慌张,尽管他们相信被告就是其中的人,但很难绝对保证认清行凶者的面貌。经过麦金蒂安排好的聪明的律师一番盘问以后,这些证人的证词更加含糊不清了。 被害人已经证明说,他遭受突然袭击时非常震惊,除了记得第一个动手打他的人有一撮小胡子以外,什么也说不清。他补充说,他知道这些人是死酷党党徒,因为社会上没有别的人恨他,由于他经常公开发表评论,长期以来受到该党党徒的威胁恫吓。 另一方面,有六个公民,其中包括市政官参议员麦金蒂,出席作证,他们的证词坚决、一致、清楚地说明,这些被告都在工会打扑克,一直到严重违法行为发生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散场。 不用说,对被捕的人所受的烦扰,法官说了一些近于道歉的话,同时含蓄地训斥了马文队长和警察多管闲事,便把被告释放了。 这时法庭内一些旁听者大声鼓掌欢迎这一裁决,麦克默多看出其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会里的弟兄都微笑着挥手致意。可是另一些人在这伙罪犯从被告席上鱼贯而出时,坐在那里双唇紧闭,目光阴郁;其中一个小个子黑胡须面容坚毅果敢的人,在那些获释的罪犯从他面前走过时,说出了他自己和其他人的想法。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喊道,"我们还要收拾你们的!” 五 最黑暗的时刻 杰克·麦克默多自从被捕和无罪释放以后,在他那一伙人中,声名大噪。一个人在入会的当夜就干了一些事,使他在法官面前受审,在这个社团是史无前例的。他已赢得很高的声望,人们认为他是一个好酒友,兴致很高的狂欢者,性情高傲,绝不肯受人侮辱,即便对具有无上权威的首领本人,他也绝不让步。可是除此之外,他还给同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家认为,在全分会,没有一个人的头脑能象他那样转眼就能想出一个嗜血成性的阴谋诡计,也没有一个人的手能象他那样把阴谋诡计付诸实施。“他一定是一个手脚利落的家伙,"那些老家伙们议论道,他们等待着时机,让麦克默多开始大显身手。 麦金蒂手中已有足够的役使工具,可是他认为麦克默多是一个最有才干的人,他觉得自己好象一个主人用品带系住一条凶残嗜血的猎犬,用一些劣种狗去做小事,但总有一天要放开这个凶兽去捕食。少数会员,其中也有鲍德温,对这个外来人升得很快深感不满,甚至怀恨在心,可是他们却回避他,因为麦克默多就象轻易笑闹一样随时可以和人决斗。 不过,假如说麦克默多在党羽中赢得了荣誉,而他却失去了另外一个、甚至是对他更重要的方面,那就是伊蒂·谢夫特的父亲从此不再和他打交道,也不许他上门。伊蒂深深沉缅于对麦克默多的爱情之中,但她善良的心性却也觉得,倘若和一个暴徒结婚,很难料想后果如何。 一天夜晚,伊蒂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早晨,她决心去看望麦克默多,她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要尽最大努力把他从那些拉他下水的恶势力下挽救出来。因为麦克默多经常求她到他家中去,她便向麦克默多家走来,径直奔向他的起居室。麦克默多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封信。年方十九的伊蒂,陡然闪过一个女孩子的顽皮念头。伊蒂轻轻把门推开,见麦克默多丝毫没有察觉,便蹑手蹑脚地悄悄走向前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伊蒂本想吓一吓麦克默多,这一着肯定办到了;但没有料到自己也受到惊吓。麦克默多象老虎一般反身一跃而起,把右手扼到伊蒂咽喉上。与此同时,左手把他面前放的信揉成一团。一时间他怒目横眉地站在那里。可是,定睛一看,不由惊喜交加,马上收敛其他那凶恶的面容。伊蒂已被吓得向后退缩,因为在她那平静文雅的生活中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 “原来是你呀!"麦克默多擦去额上的冷汗,说道,“没有想到是你来,我亲爱的,我差点没把你扼死。来吧,亲爱的,"麦克默多伸出双手说道,“让我来向你赔礼。” 伊蒂突然从麦克默多的表情上看出,他是因犯罪而惊恐。这使她惊魂未定。她那妇女的本能告诉自己,麦克默多决不是徒然受惊才吓成这个样子。他是犯罪——就是这个问题——是因犯罪而惊恐! “你出了什么事?杰克,"伊蒂高声说道,“为什么我把你吓成这样?噢,杰克,假如你问心无愧的话,那你决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不错,我正在想别的事情,所以你那么婀娜轻盈地走进来……” “不,不,决不仅是这样,杰克,"伊蒂突然产生了怀疑,“让我看看你写的那封信。” “啊,伊蒂。我不能给你看。” 伊蒂更加怀疑了。 “那是给另一个女人写的,"她叫嚷道,“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看?那是给你妻子写的信吧?我怎能确定你是一个未婚男子呢?你是一个外来人,没有一个人了解你。” “我没有结过婚,伊蒂。瞧,我现在发誓!你是世上我唯一爱的女子。我对耶稣的十字架发誓!” 麦克默多面色苍白,激动恳挚地辩白说,伊蒂只得相信他。 “好,那么,"伊蒂说道,“你为什么不愿让我看那封信呢?” “我告诉你说,我亲爱的,"麦克默多说道,“我曾宣誓不给别人看这封信,正象我不会破坏我对你发过的誓言一样。因此,我要对接受我誓言的人守信用。这是会里的事务,即使对你也要保守秘密。当你把一只手放到我肩上时,我之所以受到惊吓,因为这可能是一只侦探的手啊,难道连这你还不明白吗?” 伊蒂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麦克默多把她抱在怀里亲吻,来驱散她的惊恐和怀疑。 “那么,请坐在我身旁。这是王后的奇异宝座,不过这已是你贫穷的情人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得到幸福的。现在你精神好一点了吗?” “当我知道你是罪犯中的一员时,当我不晓得哪一天会听到法庭审理你的杀人案件时,我的精神怎么能有一时期刻的安宁呢?昨天,我们的一个房客这样称呼你,说什么'麦克默多这个死酷党人'。这简直象一把刀子扎到我心里一样啊!” “确实,让他们说去好了,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他们说的是实话。” “好,亲爱的,事情不是象你想得那么坏。我们不过是一些穷人,试图用我们的手段,争取我们的权力罢了。” 伊蒂双臂搂住她情人的颈项。"放弃它吧!杰克,为了我,为了上帝,放弃它吧!今天我就是为了求你才到这儿来的。噢,杰克,看,我跪下来求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恳求你放弃它!” 麦克默多抱起伊蒂,把她的头放在胸前,抚慰她道:“当然,我亲爱的,你不知道你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如果意味着破坏我的誓言,背离我的同伙,我怎么能放弃它呢?假如你能明白我干的是什么事,你就不会向我要求这个了。再说,即使我想这样做,我又怎能做得到呢?你不想一想,死酷党能容许一个人携带它的一切秘密随便走掉吗?” “我想到这点了,杰克。我完全计划好了。父亲储蓄了一些钱。他早已厌倦了这个地方,在这里那些人的恐怖行为使我们的生活暗淡无光。父亲已经准备离开。我们一起逃往费城,或是去纽约,到那里我们就安全了,不必再怕他们。” 麦克默多笑了笑,说道:“这个会党手伸得很长。你以为它不能从这里伸到费城或纽约去吗?” “好,那么,我们去西方,或是去英国,或是去德国,爸爸就是那里人。只要离开这'恐怖谷',到哪里都行。” 麦克默多想到了老莫里斯兄弟。 “真的,我听到这样称呼这座山谷,这已是第二次了,"麦克默多说道,“这阴霾看来确实压在你们许多人头上。” “它无时无刻不使我们的生活惨淡无光。你想特德·鲍德温会宽恕我们吗?假如不是他怕你,你想我们的运气会怎么样?你只要看看他望着我时的那种如饥似渴的眼光就够了!” “皇天在上!假如我再碰到他这样,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小姑娘,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请彻底相信我的话吧。不过只要你让我自己去想办法,我一定会找到体面的出路的。” “干这样的事是不体面的。” “好,好,这不过是你的看法。可是只要你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做到使我离开这里时毫不愧对于人。” 姑娘高兴得笑了。 “六个月!"她大声说道,“这是你的诺言吗?” “对,也可能七个月或八个月。可是最多不过一年,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山谷了。” 伊蒂所能得到的莫过这些了,但这些却很重要。这隐隐的一丝曙光,就把将来的一切阴霾一驱而尽。她满心轻松愉快地回到父亲家中。自从杰克·麦克默多闯入她的生活以来,她还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也许有人以为,死酷党所做所为全都会让它的党徒知道的,可是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组织比一般简单的分会要广泛、复杂得多。即使身主麦金蒂对许多事也一无所知。因为有一个称为县代表的官员,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霍布森领地,他用出人意外而又专横的手段行使权力,统治着各个不同的分会。麦克默多仅仅看到过他一次,这是一个狡诈的人,头发有点发灰,行动鬼鬼祟祟,活象一只耗子,总是充满恶意地斜眼看人。此人名叫伊万斯·波特。甚至维尔米萨的大头目在他面前也感到有些畏惧。如同非凡的丹东在凶险的罗伯斯比尔面前①②感到软弱无力一样。 ①丹东(Danton 1759——1794)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著名活动家、律师。他说过:“为了战胜敌人,必须勇敢,勇敢,还要勇敢。"后丹东及其附和者实质上变成了反革命政党,1794年4月5日被革命法庭判处死刑。——译者注 ②罗伯斯比尔(Robespierre 1758——1794)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著名活动家。雅各宾派专政(1793年6月——1794年7月)的革命政府首脑。——译者注 一天,麦克默多同寓的伙伴斯坎伦收到麦金蒂的一封便笺,里面附有伊万斯·波特写来的信,信上通知说,将派两名得力人员——劳勒和安德鲁斯——到邻区行事,而对他们行事的对象,就不做详细说明了。身主是否可以给他们安徘适当住处?麦金蒂写道,在工会里任何人都无法保守秘密,因此,他责成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把这两个来人安排在他们寓所住几天。 就在当天夜晚,这两个人来了,每个人带着一个手提包。劳勒年龄较大,是一个精明人,沉默寡言,比较稳重,身着一件旧礼服大衣,戴一顶软毡帽,乱蓬蓬的灰白胡子,使人感到他是一个巡回传教士。他的伙伴安德鲁斯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容坦率,性情开朗,举止轻快活泼,好象一个人出来欢度假期,准备不放过一分钟地尽情欢乐似的。两个人都绝不饮酒,从各方面看都是地地道道的党徒。他们是这个杀人协会的得力工具和杀人凶手。劳勒已经干过十四次这类犯罪活动,安德鲁斯也杀过三次人了。 麦克默多发现,他们很乐意谈自己过去的作为,讲起来颇为得意,带着为社团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情。但对目前要执行的任务却守口如瓶。 “他们选派我们来是因为我和这个孩子都不饮酒,"劳勒解释说,“他们相信我们不会说出我们不应该说的。这是县代表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请你们不要见怪。” “当然了,我们都是同党,"麦克默多的同宿人斯坎伦说道,这时四人坐下共进晚餐。 “这是实话,我们可以毫无限制地谈论如何杀死查利·威廉斯,或者如何杀死西蒙·伯德,以及过去的其他案子。可是在我们这件事未得手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谈。” “这里有六七个人,我要教训他们,"麦克默多咒骂道,“我猜,你们是不是追踪铁山的杰克·诺克斯?我认为他应该得到惩罚。” “不,还不是他。” “要不然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不,也不是他。” “好,如果你们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可是我很愿意知道。” 劳勒摇头微笑。他是坚决不肯开口了。 尽管他俩缄默不言,斯坎伦和麦克默多却决定参加他们所说的"游戏"。所以,一天清晨,麦克默多听到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便把斯坎伦叫醒,急忙穿上衣服。这时房门大开,天还没亮,他们借助灯光,看到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街上,麦克默多和斯坎伦便小心翼翼地尾随踏雪而行。 他们的寓所靠近镇边,那两个人很快走到镇外边十字路口。另有三人早在那里等候,劳勒和安德鲁斯与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一同走了。可想而知,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所以要用这么多人。有几条小径通往各个矿场,这些人走上一条通往克劳山去的小路。那里的矿场掌握在一个极有气力、精明能干的人手中,由于这个英国经理乔塞亚·邓恩精力旺盛、不惧邪恶,所以长期以来,尽管恐怖笼罩着山谷,这里却依然纪律严明,秩序井然。 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慢慢上路,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沿着踩黑了的小路走去。 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混在人群中慢步走去,始终保持能望到他们所尾随的人。一股浓烟升起,随着是一阵汽笛的刺耳尖叫声。这是开工信号,十分钟以后,罐笼就要降下去,劳动也就开始了。 他们来到矿井周围空旷的地方,已经有上百名矿工等在那里,因为天气严寒,他们不住跺脚,向手上呵气。这几个陌生人站在机房附近。斯坎伦和麦克默多登上一堆煤渣,可以从此处望到全景。他们看到矿务技师,这位叫做孟席斯的大胡子苏格兰人,从机房走出来,吹响哨子,指挥罐笼降下去。 这时,一个身体颀长、面容诚恳、脸刮得光光的年轻人,向矿井前走去。在他走过来时,一眼看到机房旁那伙默不作声、站着不动的人,这伙人把帽子戴得很低,竖起大衣领子遮着脸。一瞬间这个经理预感到死神把它冷酷的手抚到他的心上,但他不顾一切,只顾恪尽职责,要去驱逐这几个闯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一面向前走,一面问道,“你们在这里游荡什么?”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可是少年安德鲁斯走上前去,一枪射中他的肚子。这上百名等候上工的矿工一动也不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已被吓得目瞪口呆。这个经理双手捂住伤口,弯下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旁,可是另一个凶手又开了枪,他便倒在地上,在一堆渣块间挣扎性命了。那个苏格兰人孟席斯见了,大吼一声,举起一根大铁扳手向凶手们打去,可是他脸上立刻中了两枪,也倒在凶手脚旁死去。 这时一阵哗乱,一些矿工涌向前来,可是两个陌生人向众人头上连发数枪,于是人群溃散开来,一些人径直跑回维尔米萨自己家中去了。 只有少数最胆大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又返回矿山来。这伙杀人犯已经消逝在清晨的薄雾中,他们虽然当着上百名旁观者的面杀害了两条性命,却没有留下一点证据。 斯坎伦和麦克默多转回家去。斯坎伦心情懊丧,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行凶,而且不象人家让他相信的那样,是一种"游戏"。在他们赶回镇内时,被害经理的妻子可怕的哭叫声一直萦绕在他们耳边。麦克默多受到很大震动,一言不发,不过他看到同伴如此懦弱,却也不以为然。 “真的,这象是一场战争,"麦克默多重复说道,“我们和他们之间不是战争是什么呢?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回击就向他们回击。” 这天夜晚,工会大楼中分会办公室里大肆狂欢,不仅庆祝刺杀克劳山煤矿经理和技师的胜利,这场胜利使该会党对被勒索和吓昏了的公司可以为所欲为;而且还庆祝分会本身多年来取得的胜利。 在县代表派五名得力人手到维尔米萨来行刺时,他要求,维尔米萨秘密选派三个人去杀害斯特克罗亚尔市的威廉·黑尔斯作为酬谢。黑尔斯是吉尔默敦地区的一个人所共知、受人爱戴的矿产主。他深信他在世上没有敌人,因为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模范的雇主。但是,他在工作中很讲求效率,曾把一些酗酒闹事、游手好闲的雇员辞退了,而他们正是具有无上权势的死酷党的党员。即使死亡威胁着他,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而在一个自由文明的国家里,他却被人杀害了。 他们杀人以后,特德·鲍德温摊开四肢,半躺在身主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一组人的头目。他那绯红的面孔以及呆滞、充满血丝的双眼说明他没有睡觉和饮酒过量。头一天他和两个同伙在山中过了一夜。他们不修边幅,疲惫不堪。可是没有哪些从敢死队回来的英雄,能象他们那样得到同伙这样热烈的欢迎。 他们兴高采烈地一遍又一遍讲说他们的杰作,伴随而来的是兴奋的叫喊声、狂笑声。他们在陡峭的山顶上隐藏起来,守候他们准备杀害的人黄昏回家,他们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让他的马在这里缓辔而行。因为天气严寒,被害者穿着毛皮衣服,以至未来得及掏出手枪。他们把他拉下马来,一连打了他好几枪。他曾高声求饶。这求饶声被死酷党人翻来覆去说着当作笑料。 “让我们再听听他怎样惨叫,"这些匪徒们叫喊道。 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这是杀人行乐的无穷无尽的戏剧性事件,他们是为了向吉尔默敦地区的死酷党人显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人。 还有一个意外事件,当他们把手中枪里的子弹都倾泻到这个僵卧的尸体上时,一对夫起正驱车来到这里。有人提议连这两个人一起干掉,可是这两个人与这矿山毫无关系,所以他们厉声命令这对夫岂不许声张,赶紧走开,以免遭到不幸。因此,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则被丢在那里,向那些铁硬心肠的矿主示警,而那三名杰出的复仇者则消逝在亘古未曾开拓的荒山僻壤之中。 他们得了手,在这里安全而稳妥,同党们的赞扬喝彩声不绝于耳。 这是死酷党人得意的日子,阴霾笼罩了全谷。可是正如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选择了胜利的时机,可以加倍扩大战果,使敌军溃败后无暇整顿一样,首领麦金蒂阴险恶毒的双眼前浮现出一个作战方案,筹划新的诡计去谋害那些反对他的人。就在这天晚上,喝得半醉的党徒们走散以后,麦金蒂碰了碰麦克默多的胳臂,把他引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内室里。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我终于给你找到了一件值得你干的差事。你可以亲手去完成它。” “听到这我很感骄傲,"麦克默多答道。 “你可以带两个人和你一起去,这两个人是曼德斯和赖利。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了。不除去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在这一地区就永远不能安心。假如你能把他干掉,你就能赢得产煤区每一分会的感谢。” “无论如何,我一定尽力去做。他是谁?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麦金蒂从嘴角拿开雪茄,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来,开始画一个草图。 “他是戴克钢铁公司的总领班,是个意志刚强的人,是战时的一个老海军陆战队上士,受过许多伤,头发灰白。我们曾两次去解决他,都没有成功,而吉姆·卡纳威反而丧失了性命。现在请你接着去完成它。这就是那所房子,孤零零地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正象你在这张图上所看到的一样,没有人能听得到声音。白天去是不行的,他经常戒备着,射击得既快又准,而且连问也不问就开枪。可是在夜间——对,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和一个佣工住在那里。你要干就全干掉,无别的抉择。如果你把一包炸药放在前门,上面用一根慢慢引着的导火线……” “这个人干了什么事?” “我不是对你说过他枪杀了吉姆·卡纳威吗?” “他为什么要枪杀吉姆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卡纳威夜里走到他房子附近,他就开枪打死了卡纳威。你我就谈到这里。你现在可以去把这事打点一下。” “还有两个妇女和小孩。连他们也一起干掉吗?” “也要干掉,不然我们怎样能干掉他呢?” “他们并没有什么罪过,连他们一起干掉,似乎有些难以下手。” “这话多么愚蠢?你变卦了吗?” “慢着,参议员先生,别急!我什么时候说过或做过使你认为我不接受身主命令的事呢?不管是也好,非也好,反正由你来定就是了。” “那么,你去完成它?” “当然我去完成它了。” “什么时候?” “啊,你最好给我一两个晚上时间,我可以看看这所房子,拟定计划,然后……” “太好了,"麦金蒂和他握手,说道,“我把这事交给你了。你把消息带回来时,我们就要很好庆祝。这正是最后的一着,使他们全都向我们屈膝。” 麦克默多突然接受这样的委托,不由久久地深思。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居住的孤零零的房屋,在邻近的山谷里,离这里有五英里左右。就在这天夜晚,麦克默多独自一人去为暗杀活动做准备。他侦察完情况回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第二天他去看他的两个助手曼德斯和赖利,这是两个卤莽轻率的年轻人,他们兴高采烈,仿佛要去打围逐鹿一样。 两夜以后,他们在镇外相会,三个人都带了武器,其中一人带了一袋采石场用的炸药。他们来到这所孤零零的房前时,已是半夜两点钟。夜里风势迅猛,乱云急驰,半轮明月时隐时现。他们深恐有猎犬出来,十分小心地向前走去,手中的枪机头大张。可是只听疾风怒吼,别无声息,只见树枝摇曳,毫无动静。 麦克默多站在这所孤零零的房屋门外静听了一阵,里面寂静无声,便把炸药包放到门边,用小刀挖了一个小洞,点燃了导火索,和两个同伙走到远处安全地带,伏在沟里观看。炸药爆炸的轰鸣声以及房屋倒坍的低沉的隆隆声,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在这个社团的血腥史上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干净利落的杰作呢。 然而,可惜他们的精心策划和大胆执行都白费了!原来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听到许多人被害的消息,知道死酷党人也要来谋害自己,就在前一天把家搬到比较安全而又无人知晓的地方去了。那里还有一队警察防守。炸药所炸毁的只是一所空房子,而这位刚毅坚强的老海军陆战队上士依然严格地管理戴克钢铁厂的矿工。 “待我来收拾他,"麦克默多说道,“把他交给我,即使我等他一年,也一定结果他。” 会里的人都对他表示感激和信任,于是这件事就暂时结束了。 几星期以后,报上报道说,威尔科克斯被人暗杀。而麦克默多在继续完成他未结束的工作,这已经是人所周知的了。 这就是自由人会所用的一些手法,这就是死酷党人的所作所为。他们对这一广袤富庶的地区施行着恐怖的统治,而由于存在着死酷党人的恐怖行动,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提心吊胆地生活着。为什么用这么多罪恶的事实来玷污这些纸张呢?难道我还没有完全说清这些人和他们的手法吗?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载入历史,人们可以从记载里看到详细情节。读者可以在那里看到,他们还枪杀警察亨特和伊万斯,因为他们竟斗胆逮捕过两个死酷党徒——这两件暴行是维尔米萨分会策划的,并且残忍地杀害了两名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人;读者还可以读到,拉贝太太被枪杀,因为首领麦金蒂命人将她丈夫打得半死,她紧抱着丈夫不放;老詹金斯被害,不久他弟弟也惨遭杀害;詹姆斯·默多克被弄得肢体残废;斯塔普霍斯全家被炸;斯坦德鲁斯被谋杀;惨案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在这恐怖的寒冬里。 阴霾暗无天日地笼罩着恐怖谷。春天来了,溪水潺潺,草木发芽。长时间受到束缚的大自然恢复了生气;可是生活在恐怖之中的男女却依然毫无希望。他们头上的阴云从未象一八七五年初夏那样黑暗而令人绝望。 六 危机 恐怖统治达到了顶峰。麦克默多已经被委任为会中的执事,大有希望日后继麦金蒂做身主的候选人,现在他的同伙都要征求他的意见,以致没有他的指点和协助,什么事也做不成。可是,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名声愈大,当他在维尔米萨街上走过时,那些平民愈仇视他。他们不顾恐怖的威胁,决心联合起来共同反抗压其他们的人。死酷党听到传说:先驱报社有秘密集会,并向守法的平民分发武器。但麦金蒂和他手下的人对此却毫不介意。因为他们人数众多,胆大包天,武器精良;而对手却是一盘散沙,无权无势。结果一定象过去一样,只是漫无目标的空谈,多半是无能为力的罢手而已。这就是麦金蒂、麦克默多和那些勇敢分子们的说法。 党徒们经常在星期六晚上集会。五月里,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要去赴会,被称为懦夫的莫里斯兄弟前来拜访他。莫里斯愁容满面,紧皱双眉,慈祥的面孔显得憔悴瘦长。 “我可以和你随便谈谈吗?麦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从未忘记,有一次我曾向你说过心里话,甚至首领亲自来问你这件事,你也守口如瓶。” “既然你信任我,我怎能不这样做呢?但这并不等于我同意你所说的话。” “这点我是知道的。不过我只有对你才敢说心里话,而又不怕泄露。现在我有一件秘密,"他把手放在胸前,说道,“它使我心急如焚。我愿它施加于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只希望我能幸免。假如我把它说出来,势必要出谋杀案件。如果我不说,那就可能招致我们全体覆灭。愿上帝救我,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麦克默多恳切地望着他,只见他四肢颤抖。麦克默多倒了一杯威士忌酒给他。 “这就是对你这样的人用的药品,"麦克默多说道,“现在请你告诉我吧。” 莫里斯把酒喝了,苍白的面容恢复了红润。"我可以只用一句话就向你说清楚。"他说道,“已经有侦探追查我们了。” 麦克默多惊愕地望着他。 “怎么?伙计,你疯了!"麦克默多说道,“这地方不是经常塞满警察和侦探吗?他们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害呢?” “不,不,这并不是本地人。正象你说的,那些本地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干不出什么名堂的,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吗?” “我听说过几个人的名字。”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追查你时,你可不要不在意。那不是一家漫不经心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认真的起业中的智囊,它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不择手段地要搞出个结果来。假如一个平克顿的侦探要插手过问这件事,那我们就全毁了。” “我们必须杀死他。” “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那就一定要在会上提出来了。我不是向你说过,结果会出谋杀案件吗?” “当然了,杀人算什么?在此地不是极普通的事吗?”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并没有想叫这个人被杀啊。我心里又将永远不能平静了。可是不然的话,我们自己的生命也是危险的。上帝啊,我怎么办呢?"他身体前后摇动,犹豫不决。 他的话使麦克默多深受感动。不难看出,麦克默多是同意莫里斯对危机的看法的,需要去应付它。麦克默多抚着莫里斯的肩膀,热情地摇摇他。 “喂,伙计,"麦克默多非常激动,几乎喊叫似地大声说道, “你坐在这儿象老太太哭丧一样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来摆摆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你怎么听说到他的?为什么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因为唯有你能指教我。我曾对你说过,在我来这里以前,我在西部地方开过一家商店。那里有我一些好朋友。有一个朋友是在电报局工作的。这就是我昨天收到的信,是他写给我的。这一页顶上就写得很清楚,你自己可以把它念一下。” 麦克默多遂读道: "你们那里的死酷党人现在怎么样了?在报上看到许多有关他们的报道。你知我知,我希望不久就得到你的消息。听说,有五家有限公司和两处铁路局十分认真地着手处理这件事。他们既然有这种打算,那你可以确信,他们一定要到那里去的。他们正直接插手。平克顿侦探公司已经奉命进行调查,其中的佼佼者伯尔弟·爱德华正在行动,这些罪恶的事情现在完全可以得到制止了。” “请你把附言读一读。” “当然,我所告诉你的,是我从日常业务工作中了解到的,所以不能再进一步说清楚了。他们使用的是奇怪的密码,我不懂他们的意思。” 麦克默多手里拿着这封信,无精打采地静坐了很久,一时间一团迷雾冉冉升起,在他面前呈现出万丈深渊。 “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麦克默多问道。 “我没有告诉别的人。” “不过这个人,你的朋友,会写信给别的人吗?” “啊,我敢说他还认识一两个人。” “是会里人吗?” “很可能。” “我所以要问这个,因为或者他可以把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的形状介绍一下。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这倒可以。可是我不认为他认识爱德华。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也是从日常业务中得到的,他怎么能认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呢?” 麦克默多猛然跳起来。 “天哪!"他喊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连这事都不知道,该是多么愚蠢哪!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趁他还未能造成损害,我们可以先收拾他。喂,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吗?” “当然了,只要你能不连累我就行。” “我一定办这件事,你完全可撒手让我来办。我甚至用不着提你的名字,我一人作事一人当,就当作这封信是写给我的。这可使你满意了吧?” “这样办正合我的心意。” “那么,就谈到这里,你要保持缄默。现在我要到分会去,我们很快就可以让这个老平克顿侦探垂头丧气了。” “你们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莫里斯,我的朋友,你知道得越少,你越可以问心无愧。你最好去睡大觉,不要再多问了,让这件事听其自然吧。现在我来处理它。” 莫里斯走时,忧愁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觉得我的双手沾满了他的鲜血。” “无论如何,自卫不能算是谋杀,"麦克默多狞笑道,“不是我们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们。如果我们让他长久呆在山谷里,我想他会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呃,莫里斯兄弟,我们还要选你做身主呢,因为你真正救了我们整个死酷党。” 然而从他的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虽然这么说,可是却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件新获得的消息。可能他问心有愧;可能由于平克顿组织威名显赫;可能知道这些庞大而富有的有限公司自己动手清除死酷党人,不管他出于哪种考虑,他的行动说明他是从最坏处作准备的。在他离家以前,把凡是能把他牵连进刑事案件的片纸只字都销毁了。然后他才满意地出口长气,似乎觉得安全了。可是危险还压在他心上,因为在去分会途中,他又在老谢夫特家停了下来。谢夫特已经禁止麦克默多到他家去。可是麦克默多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便出来迎接他。她情人双目中的残暴表情消逝了,但伊蒂从他严肃的脸上看到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 “你一定出了什么事!"伊蒂高声喊道,“噢,杰克,你一定遇到了危险!” “不错,我亲爱的,不过这并不是很坏的事。在事情没有恶化以前,我们把家搬一搬,那就是很明智的了。” “搬家?” “有一次我答应你,将来我要离开这里。我想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今晚我得到一个消息,是一个坏消息,我看麻烦事来了。” “是警察吗?” “对,是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必知道这件事对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样。这件事与我关系太大了,但我很快就会摆脱它的。你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要和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会使你得救的。”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伊蒂,我不会伤害你那美丽身躯的一根毫发。你仿佛坐在云端的黄金宝座上,我常常瞻望你的容颜,却决不肯从那里把你拖下一英寸来。你相信我吗?” 伊蒂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在麦克默多的手掌中。 “好,那么,请你听我说,并且照我说的去做。因为这确实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确信,谷中将有大事发生。我们许多人都需要加以提防。无论如何,我是其中的一个。如果我离开这里,不论日夜,你都要和我一起走!” “我一定随后就去,杰克。” “不,不,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如果我离开这个山谷,我就永远不能再回来,或许我要躲避警察耳目,连通信的机会也没有,我怎能把你丢下呢?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来的那地方有一个好女人,我把你安顿到那里,我们再结婚。你肯走吗?” “好的,杰克,我随你走。” “你这样相信我,上帝保佑你!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我就是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了。现在,伊蒂,请你注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接到它,就要抛弃一切,直接到车站候车室,在那里等候,我会来找你。” “接到你写的便笺,不管白天晚上,我一定去,杰克。” 麦克默多作好了出走的准备工作,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便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他回答了暗号,通过了戒备森严的外围警戒和内部警卫。麦克默多一走进来,便受到热烈的欢迎。长长的房屋挤满了人,他从烟雾之中看到了身主麦金蒂那乱成一团的又长又密的黑发,鲍德温凶残而不友好的表情,书记哈拉威那鹫鹰一样的脸孔,以及十几个分会中的领导人物。他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可以商议一下他得来的消息。 “真的,我们看到你很高兴,兄弟!"身主麦金蒂高声喊道, “这里正有一件事需要有一个所罗门作出公正的裁决呢。"① ①所罗门:(Solomon)古以色列王国国王大卫之子,以智慧著称。——译者注 “是兰德和伊根,"麦克默多坐下来,邻座的人向他解释说,“他们两个人去枪杀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两个人都抢着要分会的赏金,你来说说究竟是谁开枪击中的?” 麦克默多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举起,他面上的表情,使大家都吃惊地注意着他。出现一阵死一样的寂静,等待他讲话。 “可敬的身主,"麦克默多严肃地说道,“我有紧急的事报告!” “既然麦克默多兄弟有紧急事报告,"麦金蒂说道,“按照会中规定,自然应该优先讨论。现在,兄弟,请你说吧。”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可敬的身主和诸位弟兄,"麦克默多说道,“今天,我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不过我们事先知道并加以讨论,总比毫无戒备就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我得到通知说,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联合起来准备消灭我们,有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一个名叫伯尔弟·爱德华的人已来到这个山谷搜集证据,以便把绞索套到我们许多人的脖子上,并把在座的各位送进重罪犯牢房。所以我说有紧急事要报告,请大家讨论。” 室中顿时鸦雀无声,最后还是身主麦金蒂打破了沉寂。 “麦克默多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吗?"麦金蒂问道。 “我收到一封信,这些情况就在这封信里写着,"麦克默多说道。他高声把这一段话读了一遍,又说,“我要守信用,不能再把这封信的详细内容都读出来,也不能把信交到你们手里,但我敢向你们保证,信上再也没有与本会利益攸关的事了。我一接到信,立即前来向诸位报告这件事。” “请允许我讲一讲,"一个年纪较大的弟兄说道,“我听说过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里一个最有名片的侦探。” “有人见过他吗?” “是的,"麦克默多说道,“我见过他。” 室内顿时出现一阵惊诧的低语声。 “我相信他跑不出我们的手心,"麦克默多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假如我们干得迅速而机智,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解决好。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再给我一些帮助,那我们就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可是,我们怕什么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呢?” “参议员先生,如果大家都象你那样忠诚,你就可以这样说。可是这个人有那些资本家的百万资本做靠山。你难道以为我们会里就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弟兄可以被收买吗?他会弄到我们的秘密的——甚至可能已经把秘密弄到手了。现在只有一种可靠的对策。” “那就是不叫他生离这山谷!"鲍德温说道。 麦克默多点点头。 “你说得好,鲍德温兄弟,"麦克默多说道,“你我过去往往意见不合,可是今晚你倒说对了。” “那么,他在哪里呢?我们在哪里能见到他?” “可敬的身主,"麦克默多热情洋溢地说道,“我要向你建议,这对我们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我并不是不信任在座的哪位弟兄。可是只要有只言片语传到那个侦探耳中,我们就会失掉抓到他的一切机会。我要求分会选择一些最可靠的人。假如我可以提议的话,参议员先生,你自己算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再找五个人。那么我就可以自由地发表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可以说一说我打算怎么做了。” 麦克默多的建议马上被采纳了。选出的人员除了麦金蒂和鲍德温以外,还有面如鹫鹰的书记哈拉威、老虎科马克、凶残的中年杀人凶手司库卡特和不顾生死的亡命徒威拉比两兄弟。 大家精神上仿佛笼罩了一片乌云,许多人头一次开始看到,在他们居住得那么久的地方,一片为被害者复仇的乌云——法律,弥漫在晴空。他们施加于他人的恐怖,过去被他们认为是远不会遭到报应的,现在却使他们大吃一惊,这种果报来得如此急迫,紧压在他们头上。所以党徒们例常的欢宴,这次却抑郁不欢,草草收场了。党徒们很早就走开了。只有他们的头领们留下议事。 “麦克默多,现在你说吧,"他们孤零零的七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麦金蒂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认识伯尔弟·爱德华,"麦克默多解释说, “我用不着告诉你们,你们就可想到,他在这里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不是一个蠢才。他诡称名叫史蒂夫·威尔逊,住在霍布森领地。”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和他讲过话。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些,要不是收到这封信,我连想也不会再想这件事了。可是现在我深信这就是那个人了。星期三我有事到霍布森领地去,在车上遇到他。他说他是一个记者,那时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他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稿,想知道有关死酷党人的一切情况,还要了解他所谓的'暴行',他向我问了各种各样问题,打算弄到一些情况。你们可以相信,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他说,‘如果我能得到对我编辑工作有用的材料,我愿出重金酬谢,'我拣我认为他最爱听的话说了一遍,他便付给我一张二十元纸币作酬金。他又说,'如果你能把我所需要的一切告诉给我,那我就再加十倍酬金。'” “那么,你告诉他些什么?” “我可以虚构出任何材料。”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报馆的人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在霍布森领地下了车,我也随着下了车。我走进了电报局,他刚从那里离开。 “'喂,'在他走出去以后,报务员说道,‘这种电文,我想我们应当加倍收费才对。'我说,‘我想你们是应当加倍收的。'我们都觉得他填写的电报单象中文那么难懂。这个职员又说:'他每天都来发一份电报。'我说,‘对,这是他报纸的特别新闻,他怕别人知道。'这就是那时候那个报务员和我所想到的。可是现在我想的却截然不同了。” “天哪!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麦金蒂说道,“可是你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对付这件事呢?” “为什么不立刻去收拾他呢?"有一个党徒提议说。 “哎,不错,愈早愈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就立刻这样去做了,"麦克默多说道,“我只知道他在霍布森领地,可不知道他的寓所。不过,只要你们接受我的建议,我倒有一个计划。” “好,什么计划?” “明天早晨我就到霍布森领地去,我通过报务员去找他。我想,他能打听出这个人的住处。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他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我告诉他,只要他肯出高价,我就把分会的秘密告诉他。他一定会同意。那时我就告诉他,材料在我家里。因为到处都有人,不便让他白天到我家去。他自然知道这是一种起码的常识。我让他夜晚十点钟来我家看那些材料,那时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了。” “这样好吗?” “其余的事,你们可以自己去筹划。寡妇麦克娜玛拉家是一座孤零零的住宅。她绝对可靠而且聋得象一根木桩。只有斯坎伦和我住在她寓所。假如他答应来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我会让你们七个人九点钟到我这里来。我们就把他搞进屋。假如他还能活着出去,嗯,那他后半辈子就可以大吹伯尔弟·爱德华的运气了。” “这么说,平克顿侦探公司该有一个空缺了。要不,就是我弄错了,"麦金蒂说道,“就谈到这里吧,麦克默多。明天九点钟我们到你那儿去。他走进来以后,你只要把门关上,其它的事就由我们处理好了。” 七 伯尔弟·爱德华的妙计 正如麦克默多所说的那样,他所寄寓的住所孤寂无邻,正适于他们进行策划的那种犯罪活动。寓所位于镇子的最边缘,又远离大路。若是作品它案子,那些凶手只要照老办法把要杀的人叫出来,把子弹都射到他身上就行了。可是这次,他们却要弄清这人知道多少秘密,怎么知道的,给他的雇主送过多少情报。 可能他们动手太晚了,对方已把情报送走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至少还可以向送情报的人复仇。不过他们希望这个侦探还没弄到什么非常重要的情报,要不然,他干吗不厌其烦地记下麦克默多捏造的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呢。然而,所有这一切,他们要让他亲口招认出来。一旦把他抓到手,他们会设法让他开口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了。 麦克默多到霍布森领地后,这天早晨警察似乎很注意他,正当麦克默多在车站等候时,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和他是老相识的马文队长,竟然和他打起招呼来。麦克默多不愿和他讲话,便转身走开了,这天中午麦克默多完成任务返回之后,到工会去见麦金蒂。 “他就要来的,"麦克默多说道。 “好极了!"麦金蒂说道。这位巨人只穿着衬衫,背心下露出的表链闪闪发光,钻石别针尤其光彩夺目。既开设酒馆,又玩弄政治,使得这位首领既有权势,又非常有钱。然而,前一天晚上,他面前仿佛隐约闪现着监狱和绞刑这样可怕的东西。 “你估计他对我们的事知道得多吗?"麦金蒂焦虑地问道。 麦克默多阴郁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至少有六个星期了。我想他还没有到我们这儿来收集他需要的东西。倘若他要利用铁路资本来做后盾,又在我们中间活动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他早已有所收获,而且早已把它传递出去了。” “我们分会里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人,"麦金蒂高声喊道,“每个人都象钢铁一样坚定可靠。不过,天哪!只有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的情况怎么样?一旦有人出卖我们,那就一定是他。我想派两个弟兄在天黑以前去教训他一顿,看看他们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情况。” “啊,那样做倒也无妨,"麦克默多答道,“不过,我不否认,我喜欢莫里斯,并且不忍眼看他受到伤害。他曾经向我说过一两次分会里的事,尽管他对这些事的看法不象你我一样,他也绝不象是一个告密的人。不过我并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我一定要结果这个老鬼!"麦金蒂发誓道,“我对他留意已经有一年了。” “好,你对这些知道得很清楚,"麦克默多答道,“不过你必须等到明天再去处理,因为在平克顿这件事解决好以前,我们必须暂停其它活动。时间有的是,何必一定要在今天去惊动警察呢。” “你说得对,"麦金蒂说道,“我们可以在把伯尔弟·爱德华的心挖出以前,从他身上弄清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他会不会看穿我们设的圈套呢?” 麦克默多笑容满面。 “我想我抓住了他的弱点,"麦克默多说道,“如果他能得到死酷党人的踪迹,他甚至甘心尾随他上天入地。我已经拿到他的钱了。"麦克默多咧嘴笑了,取出一叠钞票给大家看,“他答应看到我的全部文件后,还要给更多的钱。” “什么文件?” “啊,根本就没有什么文件。我告诉他全体会员的登记表和章程都在我这里,他指望把一切秘密弄到手,然后再离开此地。” “果然不错,"麦金蒂咧嘴笑道,“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没把这些文件带去给他看吗?” “我说我才不能带这些出门呢,我本来是一个受怀疑的人,况且马文队长这天又在车站上和我说过话,怎么可以呢!” “对,我听说了,"麦金蒂说道,“我认为你能担当这一重任。我们把他杀掉以后,可以把他的尸体扔到一个旧矿井里。不过不管怎么干,我们也没法瞒过住在霍布森领地的人,况且你今天又到过那里。” 麦克默多耸了耸双肩,说道:“只要我们处置得法,他们就找不出这件杀人案的证据来。天黑以后,没有人能看见他来过我的寓所中,我会安排好,不使一个人看到他。现在,参议员先生,我把我的计划向你讲一下,并且请你转告另外那几位。你们一起早一些来。他来的时间是十点钟,敲三下门,我就去给他开门,然后我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那时他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这倒很简单容易。” “是的,不过下一步就需要慎重考虑了。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而且武器精良。我把他骗来,他很可能十分戒备。他本打算只有我一个人单独和他谈,可是我要是直接把他带到那间屋子,里面却坐着七个人。那时他一定会开枪,我们的一些人就会受伤。” “对。” “而且枪声会把附近镇上所有该死的警察都招引来。” “我看你说得很对。” “我一定能安排得很好。你们大家都坐在你和我谈过话的那间大屋子里,我给他开门以后,把他让到门旁会客室里,让他等在那里,我假装去取材料,借机告诉你们事情的进展情况。然后我拿着几张捏造的材料回到他那里。趁他读材料的时候,我就跳到他身前,紧紧抓住他双手,使他不能放枪。你们听到我喊,就立刻跑过来,越快越好,因为他也象我一样健壮,我一定竭力坚持,保证坚持到你们来到。” “这是一条妙计,"麦金蒂说道,“我们分会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我想我不做身主时,我一定提名让你接替我。” “参议员先生,说实话,我不过是一个新入会的弟兄,"麦克默多说道,可是他脸上的神色表明,他很愿听到这位有实力的人说出这样赞扬的话。 麦克默多回到家中,着手准备夜晚这场你死我活的格斗。麦克默多首先把他那支史密斯和威森牌左轮擦干净,上好油,装足子弹,然后检查一下这位侦探即将落入圈套的那间厅房。这间厅房很宽阔,中间放着一条长桌,旁边有一个大炉子。两旁全是窗户,窗户上没有窗板,只挂着一些浅色的窗帘。麦克默多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这间房屋非常严密,正适于进行这样秘密的约会,而且这里离大路很远,不会引来不良后果。最后麦克默多又与他的同伙斯坎伦商议,斯坎伦虽是一个死酷党人,但却是一个于人无害的小人物,他极为软弱无能,不敢反对他那些同伙的意见,可是有时他被迫参加一些血腥的暗杀勾当,私下里却异常惊恐厌恶。麦克默多三言两语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假如我要是你的话,迈克·斯坎伦,我就在今夜离开这里,落得一身清净。这里在清晨以前,一定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真的,麦克,"斯坎伦答道,“我并不愿意这样,可是我缺乏勇气。在我看到离这里很远的那家煤矿的经理邓恩被害时,我几乎忍受不住了。我没有象你或麦金蒂那样的胆量。假如会里不加害于我,我就照你劝告我的那样办,你们自己去处理晚上的事好了。” 麦金蒂等人如约赶来。他们是一些外表很体面的人,衣着华丽整洁,可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可以从他们紧闭的嘴角和凶恶残忍的目光中看出,他们渴望擒获伯尔弟·爱德华。室内没有一个人的双手以前不是多次沾满鲜血的,他们杀仆人来心肠铁硬,如同屠夫屠宰绵羊一般。 当然,从令人生畏的身主麦金蒂的外貌和罪恶来看,他是首要人物。书记哈拉威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心黑手狠,长着一个皮包骨的长脖子,四肢神经痉挛,很关心分会的资金来源,却不顾得来是否公正合法。司库卡特是一个中年人,冷漠无情、死气沉沉,皮肤象羊皮纸一般黄。他是一个有才干的组织者,几乎每一次犯罪活动的细节安排都出自此人的罪恶头脑。威拉比两兄弟是实干家,个子高大,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神色坚决果断。他们的伙伴老虎科马克是一个粗眉大眼的黑脸大汉,甚至会中的同伙对他那凶狠残暴的秉性也畏惧几分。就是这些人,准备这夜在麦克默多寓所杀害平克顿侦探。 他们的主人在桌上摆了些威士忌酒,这些人便急匆匆大吃大喝起来。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半醉,醉后更暴露出他们的凶狠残暴。因为这几夜依然寒冷异常,屋中生着火,科马克便把双手放到火上取暖。 “这就妥当了,"科马克发誓说道。 “喂,"鲍德温捉摸着科马克话中的含意说道,“如果我们把他捆起来,我们就能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不用怕,我们一定能从他口中得知真相的,"麦克默多说道,他生就铁石心肠,尽管这样重大事情的全部重任落到他身上,他依然象平时一样沉着冷静、毫不在意。因此,大家都称赞他。 “由你来对付他,"身主麦金蒂赞许地说,“他毫不警惕地就会被你扼住喉咙。可惜你的窗户上没有窗板。” 麦克默多便走过去,把一个个窗子上的窗帘拉紧,说道: “此时肯定没有人来探查我们的。时间也快到了。” “也许他觉察出有危险,可能不来吧,"哈拉威说道。 “不用怕,他要来的,"麦克默多答道,“象你们急于见到他一样,他也急于到这里来。你们听!” 他们都象蜡人一样坐着不动,有几个人正把酒杯送往唇边,这时也停了下来。只听门上重重地响了三下。 “不要作声,"麦克默多举手示警,这些人欣喜欲狂,都暗暗握住手枪。 “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不要出一点声音!"麦克默多低声说道,从室内走出去,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这些凶手都拉长了耳朵等候着。他们数着这位伙伴走向过道的脚步声,听到他打开大门,好象说了几句寒暄话,然后是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和一个生人的话声。过了一会儿,门砰地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锁门的声音。他们的猎物已经完全陷入牢笼。老虎科马克发出一阵狞笑,于是首领麦金蒂用他的大手掩住科马克的嘴。 “别出声,你这蠢货!"麦金蒂低声说道,“你要坏我们的事了!” 邻室中传来模糊不清的低语声,谈个没完,令人难以忍耐。后来门打开了,麦克默多走进来,把手指放到唇上。 麦克默多走到桌子一头,把他们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起了令人捉摸不定的变化,这时他的神情似乎是一个着手办大事的人,面容坚决果敢,双目从眼镜后面射出极其激动的光彩。他显然成了一个领导人。这些人急切地望着他,可是麦克默多一言不发,依然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 “喂!"麦金蒂终于大声喊到,“他来了吗?伯尔弟·爱德华在这里吗?” “不错,"麦克默多不慌不忙地答道,“伯尔弟·爱德华在此。我就是伯尔弟·爱德华!” 这短短的几句话说出以后,室中顿时象空旷无人一般的寂静无声,只听到火炉上水壶的沸腾声。七个人面色惨白,十分惊恐,呆望着这位扫视他们的人。接着,随着一阵窗玻璃的破裂声,许多闪闪发亮的来复枪筒从窗口伸进来,窗帘也全被撕破了。 这时首领麦金蒂象一头受伤的熊,咆哮了一声,跳到半开的门前。一支手枪正在那里对准了他,煤矿警察队长马文两只蓝色的大眼睛正灼灼有神地向他望着。这位首领只好退后,倒在他的座位上。 “参议员先生,你在那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他们一直把他叫做麦克默多的那个人说道,“还有你,鲍德温,如果你不把手离开你的手枪,那你就用不着刽子手了。把手拿出来,不然,我只好……放在那里,行了。这所房子已经被四十名全副武装的人包围了,你们自己可以想想你们还有什么机会逃走。马文,下掉他们的手枪!” 在这么多来复枪的威胁下,丝毫没有反抗的可能。这些人全被缴了械,他们面色阴沉、驯顺而惊讶地依然围坐在桌旁。 “在我们分别之前,我想对你们讲一句话,"这位给他们设下圈套的人说道,“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除非你们将来在法庭证人席上看到我。我想让你们回想一下过去和现在的一些事。你们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我终于可以把我的名片放在桌子上了。我就是平克顿的伯尔弟·爱德华。人们选派我来破获你们这一匪帮。我是玩着一场非常艰难而危险的把戏。没有一个人,连我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我正冒险做着的事。只有这里的马文队长和我的几个助手知道这件事。可是今晚这件事结束了,感谢上帝,我得胜了!” 这七个人面色苍白,愣愣地望着他。他们眼中显露出抑止不住的敌意,爱德华看出他们这种威胁的神情,说道:“也许你们认为这件事还不算完。好,那我听天由命。不过,你们许多人的手不会伸得太远了,除了你们自己以外,今晚还有六十个人被捕入狱。我要告诉你们,我接受这件案子时,并不相信有象你们这样的一种社团,我还以为这是报上的无稽之谈呢。但我应当弄清楚。他们告诉我这和自由人会有关系,于是我便到芝加哥入了会。发现这个社会组织只做好事,不做坏事,那时我更加确信这些纯粹是报上的无稽之谈了。 “但我还是在继续查访。自从我来到这些产煤的山谷以后,我一到这地方,就知道我过去错了,这完全不是一些拙劣的故事传说。于是我便停留下来观察。在芝加哥我从未杀过人,我一生中也从未制造过伪币。我送给你们的那些钱币都是真的,但我从来没有把钱用得这样得当过。可是我知道怎样迎合你们的心理,所以我对你们假装说,我是犯了法逃走的。这一切都正如我想象的那样管用。 “我加入了你们那恶魔一般的分会,你们商议事情时,我尽力参加。可能人们会说我象你们一样坏,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我能抓住你们就行。可是事实怎么样?你们毒打斯坦格老人那晚我参加了。因为没有时间,我来不及事先警告他。可是,鲍德温,当你要杀死他时,我拉住了你的手。假如我曾经建议过一些事情,那就是为了在你们中间保持我的地位,而这是一些我知道我可以预防的事情。我未能拯救邓恩和孟席斯,因为我事先完全不知道,然而我会看到杀害他们的凶手被处绞刑的。我事先警告了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所以,在我炸他居住的寓所时,他和家中人一起躲起来了。也有许多犯罪活动是我未能制止的,可是只要你们回顾一下,想一想为什么你们要害的人往往回家时走了另一条路,或是在你们寻找他时,他却留在镇上,或是你们认为他要出来时,他却深居不出,你们就可以知道这正是我做的了。” “你这个该死的内奸!"麦金蒂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喂,约翰·麦金蒂,假如这可以减轻你的伤痛,你可以这样称呼我。你和你这一类人是上帝和这些地方居民的死敌。需要有一个人到你们和受你们控制的那些可怜的男女中间去了解情况。要达到这个目地,只有一种方法,于是我就采用了这种方法。你们称呼我是内奸,可是我想有成千上万的人要称呼我是救命恩人,把他们从地狱里救出来。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当地调查全部情况,掌握每一个人的罪恶和每一件秘密。如果不是知道我的秘密已经泄露出去,那我还要再等一些时候才动手呢。因为镇里已经接到了一封信,它会给你们敲起警钟来。所以我只好行动,而且迅速行动。 “我没有别的话对你们说。我要告诉你们,在我晚年临终之日,我想到我在这山谷做的这件事,我就会安然死去。现在,马文,我不再耽搁你了。把他们拘捕起来。” 还需要再向读者多罗嗦几句。斯坎伦被派给伊蒂·谢夫特小姐送去一封蜡封的信笺,他在接受这项使命时,眨眨眼,会意地笑了。次日一大清早,一位美丽的女子和一个蒙首盖面的人,乘坐铁路公司所派的特别快车,迅速不停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这是伊蒂和她的情人在这恐怖谷中最后的行踪了。十天以后,老雅各布·谢夫特做主婚,他们在芝加哥结了婚。 这些死酷党人被押解到远处去审判,他们的党徒无法去威胁那里的法律监护人,他们枉费心机去运动,花钱如流水一般地去搭救(这些钱都是从全镇敲诈、勒索、抢劫而来的),结果依然是白费心机。控诉他们用的证词写得非常周密、明确、证据确凿。因为写这份证词的人熟知他们的生活、组织和每一犯罪活动的每一细节,以致他们的辩护人耍尽阴谋诡计,也无法挽救他们灭亡的命运。过了这么多年,死酷党人终于被击破、被粉碎了。从此,山谷永远驱散了乌云。 麦金蒂在绞架上结束了他的生命,临刑时悲泣哀号也是徒然。其他八名首犯也被处死。另有五十多名党徒被判以各种的徒刑。至此,伯尔弟·爱德华大功告成。 然而,正如爱德华所预料的,这出戏还不算结束。还有别的人要继续上演,而且一个接一个地演下去。特德·鲍德温首先逃脱了绞刑,其次是威拉比兄弟二人,还有这一伙人中其他几个凶狠残暴的人也都逃脱了绞刑。他们只被监禁了十年,终于获得释放,而爱德华深深了解这些人,他意识到仇敌出狱这一天也就是自己和平生活的结束。这些党徒立誓要为他们的同党报仇雪恨,不杀死他决不罢休! 有两次他们几乎得手,毫无疑问,第三次会接踵而至。爱德华无奈离开了芝加哥。他更名换姓从芝加哥迁至加利福尼亚。伊蒂·爱德华与世长辞,他的生活一时失去了光彩。有一次他险遭毒手,他便再次更名道格拉斯在一个人迹稀少的峡谷里和一个名叫巴克的英国人合伙经营矿业,积蓄了一大笔财富。最后,他发现那些嗜血的猎犬又追踪而来。他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立即迁往英国才是出路。后来约翰·道格拉斯重娶了一位高贵的女子,过了五年苏塞克斯郡的绅士生活。这种生活最后所发生的奇事,前面已经介绍过了。 八 尾声 经过警署审理,约翰·道格拉斯案转到上一级法庭。地方法庭以自卫杀人无罪,宣判释放。 “不借任何代价,一定要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给爱德华妻子的信中写道,“这里危机四伏,甚至比他逃过的那些危难还要凶险许多。在英国,没有你丈夫安全栖身之地。” 两个月过去了,我们把这件案子渐渐淡忘了。可是一天早晨,我们的信箱里收到一封莫名片妙的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天哪,福尔摩斯先生,天哪!"既无地址,又无署名。我看了这离奇古怪的语句,不觉好笑,可是福尔摩斯却显得异常严肃。 “这一定是坏事情,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双眉紧锁坐在那里。 夜里已经很晚了,我们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进来通报说,有一位绅士有要事求见福尔摩斯。紧随着通报人之后,我们在伯尔斯通庄园所结识的朋友塞西尔·巴克走了进来。巴克面色阴郁,形容憔悴。 “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可怕的消息,福尔摩斯先生,"巴克说道。 “我也很担忧呢,"福尔摩斯说道。 “你没有接到电报吗?” “我收到一个人写来的信。” “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告诉我,他的真名叫爱德华,可是对我来说,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杰克·道格拉斯。在三星期以前,他们夫妇二人一起乘巴尔米拉号轮船到南非洲去了。” “不错。” “昨夜这艘船已驶抵开普敦。今天上午我收到道格拉斯夫人的电报: ‘杰克于圣赫勒纳岛附近大风中不幸落海。没有人知 道如何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 艾维·道格拉斯'” “哎呀!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嗯,我可以肯定,这是有人在幕后周密安排与指挥的。” “你是说,你认为这不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吗?”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意外事故的。” “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当然了!” “我也认为是这么回事。这些万恶的死酷党人,这一伙该死的复仇主义罪犯……” “不,不,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说道,“这里另有一个主谋的人。这不是一个使用截短了的猎枪和拙笨的六响左轮的案件。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老对手干的。可是我说这是莫里亚蒂的手法。这次犯罪行动是从伦敦指挥的,不是从美国来的。”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下这种毒手的人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人,这个人完全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所作的一切事都一定要达到目的。这样一个有才智的人和一个庞大的组织动手去消灭一个人,就如同铁锤砸胡桃,用力过度显得荒谬可笑,不过,这胡桃自然轻而易举地被砸碎了。” “这个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知道这些事,还是莫里亚蒂的一个助手走漏的消息。这些美国人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他们象其他外国罪犯那样,要在英国作案,自然就与这个犯罪的巨匠合伙了。从那时期,他们要害的人的命运就注定了。最初莫里亚蒂派他的手下去寻找要谋杀的人,然后指示怎样去处理这件事。结果,当他看到鲍德温暗杀失败的报告以后,他就亲自动手了。你曾听到我在伯尔斯通庄园向贵友警告过,未来的危险比过去的要严重得多。我没说错吧?” 巴克生气地攥紧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头部,说道:“你是说我们只能听任他们摆布吗?你是说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这个魔王吗?” “不,我没这么说,"福尔摩斯说道,他的双眼似乎远望着未来,“我并没有说他是不能打倒的。可是你必须给我时间——你必须给我时间!” 一时之间,我们大家沉默不语,而福尔摩斯颇有预见的炯炯双目似欲望穿云幕。 一 警告 “我倒以为……"我说。 “我应当这样做,"福尔摩斯急躁地说。 我自信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可是,我得承认,他这样嘲笑地打断我的话,的确使我有点不快。因此我严肃地说:“福尔摩斯,说真的,你有时真叫人有点难堪啊。” 他全神贯注地沉思,没有即刻回答我的抗议。他一只手支着头,面前放着一口未尝的早餐,两眼凝视着刚从信封中抽出来的那张纸条,然后拿起信封,举到灯前,非常仔细地研究它的外观和封口。 “这是波尔洛克的笔迹,"他若有所思地说,“尽管我以前只见过两次波尔洛克的笔迹,我也毫不怀疑这小条就是他写的。希腊字母ε上端写成花体,这就是它的特色。不过,这要真是波尔洛克写的,那它就一定有极为重要的事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说的,可是这番话却引起了我的兴趣,使我的不快为之烟消云散。 “那么,波尔洛克是什么人呢?” “华生,波尔洛克是个假名,它不过是一个人的身分符号而已;可是在它背后却是一个诡计多端、难以捉摸的人物。在前一封信里,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这不是他的名字,并且公然向我指出,要想在这大都会的茫茫人海中去追踪他是徒劳无益的。波尔洛克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所结交的那个大人物。你想想看,一条鲭鱼和一条鲨鱼,一只豺狼和一头狮子——总之,一个本身虽不是了不起的东西一旦和一个凶恶的怪物携起手来,那会怎么样呢?那怪物不仅凶恶,而且阴险至极。华生,据我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怪物,你听说过有个莫里亚蒂教授吗?” “那个著名的手段高超的罪犯,在贼党中的名声犹如……” “别说外行话,华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嘟囔着。 “我是想说,犹如在公众中一样默默无闻。” “妙!你真有过人的机灵!"福尔摩斯大声说道,“真没想到你说起话来也富有狡黠的幽默腔调呢。华生,这我可要小心提防着点呢。可是把莫里亚蒂叫做罪犯,从法律上讲,你却是公然诽谤——这正是奥妙之所在!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阴谋家,是一切恶行的总策划人,是黑社会的首脑,一个足以左右民族命运的智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一般人对他却毫无怀疑,他从未受到任何指摘,他的善于处世为人和厌恶自我表现的风度又是那么令人钦佩。因此,就凭你说的这几句话,他就可以把你拖上法庭,罚你一年的年金去抵偿他的名誉损失。他不就是《小行星力学》这部书的驰名作者么?这部书上升到纯数学罕有的高度,据说科学界没有人能对它提出什么批评。这样的人,是可以中伤的么?信口雌黄的医生和受人诽谤的教授——这就是你们两人将分别得到的头衔!那可真是个天才呢,华生,可是,只要那些小爪牙弄不死我,我们就总有一天会得胜的。” “但愿能看到这一天!"我热诚地欢呼道,“可是你刚才提到波尔洛克……” “噢,不错,这个所谓的波尔洛克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离它连接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并不远。波尔洛克不是十分坚固的一环——这只是咱俩之间这样说罢了。就我所能测到的来说,他是这个链条中唯一的薄弱环节。” “可是一环薄弱,全局也不能坚固啊!” “一点不错!我亲爱的华生。因此,波尔洛克就非常重要了。他还有点起码的正义感,我又偶尔暗地里送给他一张十镑的钞票,在这一点适当的鼓励下,他已经有一两次事先给我送来了有价值的消息,其所以很有价值,因为它能使我预见并防止某一罪行,而不是让我事后去惩办罪犯。我毫不怀疑,如果手头有密码,我们就能发现这正是我上面说过的那种信。” 福尔摩斯又把那张纸平铺在空盘子上,我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低头注视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文字排列如下: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DOUGLAS 109 293 5 37 BIRLSTONE 26 BIRLSTONE 9 47 171 “福尔摩斯,你从这些字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很明显,这是想用来传达秘密消息的。” “可是没有密码本,密码信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种情况下,是完全没有用的。” “为什么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呢?” “因为有许多密码,在我读起来,就象读报纸通告栏里的山海经一样容易。那些简单的东西对人的智力来讲,只能使人感到有趣,而不感到厌倦。可是这次就不同了,它显然指的是某本书中某页上的某些词。只要不告诉我是在哪本书的哪一页上,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为什么又要道格拉斯(DOUGLAS)和伯尔斯通(BIRLSTONE)两个字呢?” “显然是因为这本书上没有那两个字。” “那他为什么不指出是哪本书呢?” “亲爱的华生,你有天赋的机智、生来的狡黠,使你的朋友们都感到高兴;就凭这点机智,你也不至于把密码信和密码本放在同一信封里。因为信件一旦投递错了,那你就败露了。象现在这样,只有两封信都出了差错,才能出乱子。我们的第二封信现在已经该到了,如果未来的那封信里不给我们送来解释的文字,或者更可能的是,查阅这些符号的原书,那才使我奇怪呢。” 果然不出福尔摩斯所料,过了几分钟,小仆人毕利进来了,送来了我们所期待的那封信。 “笔迹相同,"福尔摩斯打开信封时说,"并且竟然签了名,"当他展开信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喂,华生,咱们有进展了。"可是他看完信的内容以后,双眉又紧锁起来。 "哎呀,这可太使人失望啦!华生,恐怕我们的期待都要变成泡影了。但愿波尔洛克这个人不会遭到不幸。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件事我不愿再干下去了。这太危险了,他怀疑我了。我看得出来他怀疑我了。当我写完通信地址,打算把密码索引送给你时,他完全意想不到地来了。幸亏我把它盖住了。要是他看到了的话,那对我就非常不利了。可是我从他目光里看出不信任的神色来,请你把上次寄去的密码信烧了吧,那封信现在对你没有用处了。 弗莱德·波尔洛克'” 福尔摩斯用手指搓弄着这封信,坐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凝视着壁炉。 “也许这并没有什么。也许只不过是他作贼心虚罢了。他自觉是贼党中的叛逆者,所以可能从那个人的眼光里看出了谴责的神色。"福尔摩斯终于说道。 “那个人,我想就是莫里亚蒂教授吧。” “一点不差!他们那一伙人,不管谁只要一提到'他',都知道指的是谁。他们全体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哼!这倒是个大问题。当有一个欧洲第一流的智囊在与你作对,而他背后还有黑社会的一切势力,那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了。不管怎么说,咱们的朋友波尔洛克显然是吓胡涂了——请你把信纸上的笔迹和信封上的比较一下看。这说明,信封上的字是那个人突然来访前写的,所以清楚而有力,可是信纸上的字就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楚了。” “那他何必写这封信呢?索性放下不管就算了。” “因为他怕那样一来,我就会去追问他,给他找麻烦。” “不错,"我说,“当然了,"我拿平原来用密码写的那封信,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明知这张纸上有重大秘密,可是又毫无办法去破译它,简直把人急疯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推开他一口没尝过的早餐,点着了索然乏味的烟斗,这是他默然沉思时的伴侣。"我很奇怪!"他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天花板,说道,“也许你那马基雅维里的才智,漏过了一些东西。让我们靠单纯推理来考虑一下①这个问题吧。这个人编写密码信的蓝本是一本书。咱们就从这点出发吧。” “相当没把握的出发点啊。” “那末让咱们看看能不能把范围缩小一点吧。当我把思想集中到它上面的时候,这件事就似乎不是那么莫测高深了。关于这本书,我们有什么可供查清的迹象没有呢?” “一点也没有。” “嗯,嗯,未必完全糟到这个地步。这封密码信,开始是一个大534,不是吗?我们可以假设,534是密码出处的页数。那么我们这本书就是一本很厚的书了。这样我们就多少有所进展了。关于这本厚书的种类,我们有些什么别的可以查明的迹象没有呢?第二个符号是C2,你看它是什么意思呢?华生。”①马基雅维里系意大利政治家兼历史学家。——译者注 “当然是说第二章了。"① “不见得是这样,华生。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理由的:既然已经指出了页码,那章数就无关紧要了。再说,假如534页还在第二章,那第一章就一定长得令人吃不消了。” “代表第几栏!”我喊道。② ①②英文的章为Chapter,栏为Column,均以字母"C"开头。——译者注 “高明,华生。今天早晨,你真是才华横溢呀。如果它不是第几栏,那我可就真是误入歧途了。所以现在你看,我们设想有一本很厚的书,每页分两栏排印,每一栏又相当长,因为在这信中,有一个词的标数是二百九十三。现在我们的推理是否到顶了呢?” “恐怕是到顶了。” “你太小看自己了,我亲爱的华生。让你的智慧再放一次光芒吧。再动一动脑筋看!如果这本书是一本不常见的书,他一定早已寄给我了。在他的计划遭到挫败以前,他没有把书寄给我,只是打算通过信件把线索告诉我。他在信中是这样说的。这就足以表明,这本书一定是他认为我自己不难找到的。他有这样一本,所以料想我也会有。总之,华生,这是一本很普通的书。” “你的话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我们已经把探讨的范围缩小到一本厚书上了。书分两栏排印,并且是一本常用的书。” “圣经!"我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 “好,华生,好!可是,如果你不见怪的话,还不够十分好。即使我接受对我的赞扬,我也不会列举出一个莫里亚蒂党徒手边不大会有的书来。此外,《圣经》的版本那么多,很难设想两个版本页码都相同。这本书显然是版本统一的书。他知道他书上的534页肯定和我书上的534页完全相同。” “可是符合这种条件的书却很少呢。” “一点也不错,我们的出路恰恰就在这里。我们的查找范围又缩小到版本统一而又人人都会有的一本书了。” “肖伯纳的著作!” “华生,这还是有问题的。肖伯纳的文字洗炼而简洁,但词汇量有限。其词汇很难选择用来传递普通消息。我们还是把肖伯纳的著作排除吧。由于同样的理由,我看字典也不适合。那么还有什么书籍呢?” “年鉴!” “太好了,华生!如果你没有猜中要害,那我就大错特错了!一本年鉴!让我们来仔细考虑一下惠特克年鉴的条件吧。这是本常有的书。它有我们需要的那么多页数,分两栏排印,虽然开始词汇很简练,如果我没记错,它快到结尾时就很罗嗦了。"福尔摩斯从写字台上拿起这本书来,“这是第534页,第二栏,我看这是很长的一栏,是讨论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问题的。华生,请你把这些字记下来!第十三个字是'马拉塔',我担心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开始,第一百二十七个字是'政府',虽然这个字对我们和莫里亚蒂教授都有点离题,但至少还有点意义。现在我们再试试看。马拉塔政府做了些什么呢?哎呀,下一个字是'猪鬃'。我的好华生,咱们失败了!这下子算完了!” 他说话时虽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可是颤动的浓眉却反映出了内心的失望和恼怒。我也无可奈何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忽然间,福尔摩斯的一声欢呼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奔向书橱,从里面拿出第二本黄色封面的书来。 “华生,我们吃了太时新的亏了!"他大声说道,“咱们追求时髦,所以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今天是一月七号,我们非常及时地买了这本新年鉴。看来很可能波尔洛克是根据一本旧年鉴凑成他那封信的。毫无疑问,如果他把那封说明信写完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一点的。现在我们看看第534页都讲了些什么。第十三个字是‘There’,这就有希望得多了。第一百二十七个字里'is'——'There is'(两个字连起来,是'有'的意思——译者),"福尔摩斯兴奋得两眼发光,在他数一个个字的时候,他那细长而激动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danger’('危险'——译者),哈!哈!好极了!华生,把它记下来。 ‘There is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有危险即将降临到某人身上'——译者),接下去是‘Douglas’('道格拉斯'——译者)这个人名,再下面是'rich—country—now—at—Birl-stone House—Birlstone——confidence——is——pressin-g'。('确信有危险即将降临到一个富绅道格拉斯身上,此人现住在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园,火急'——译者)。你看,华生!你觉得纯推理和它的成果如何?如果鲜货店有桂冠这种商品出售,我一定要叫毕利去买一顶来。” 福尔摩斯一面破译那密码,我一面在膝上把它草草记在一张大页书写纸上。我不禁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奇怪的词句。 “他表达意思的方法是多么古怪而勉强啊。"我说道。 “恰恰相反,他干得简直太妙了,"福尔摩斯说道,“当你只在一栏文字里找那些用来表达你的意思的字眼时,你很难指望能找到你所需要的每个词。因此你也只好留下一些东西,让你的收信人靠他的智慧去理解了。这封信的意思,十分清楚。有些恶魔正在和一个叫道格拉斯的人作对,不管这个人是谁,信上说明他是一个富乡绅。他确信——他找不到‘Confident’('确信'——译者)这个字,只能找到与它相近的字‘Confi dence’('信任'——译者)来代替——事情已经万分紧急了。这就是我们的成果——而且是一点非常象样的分析工作呢!” 福尔摩斯好象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即使在他没有达到自己孜孜以求的高标准而暗自失望的时候,对于自己比较好的工作成果还是会产生一种不带个人品见的欣喜的。当毕利推开门,把苏格兰场的警官麦克唐纳引进屋来时,福尔摩斯还在为自己的成绩而轻声发笑呢。 那还是早在十八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亚历克·麦克唐纳还没有象现在这样名噪全国。他那时还是个青年,可是,由于他经手的案子都办得很出色,因而在侦探界已经成为深受信赖的一员了。他身材高大,体形健壮,使人一看就知道具有过人的体力;他那巨大的头盖骨和一双深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清楚地说明他有敏锐的智力,这种机智就从他那两道浓眉下闪烁出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一丝不苟的人,性格倔强,带有很重的阿伯丁港的口音。 福尔摩斯已经帮他办了两起案子,均告成功。而福尔摩斯自己所得到的唯一酬劳,就是享受用智力去解决疑难的快乐。因此,这个苏格兰人对他的业余同行非常热爱和尊敬,这表现在,每逢他有什么困难,就老老实实地来向福尔摩斯求教。一个平庸的人看不到比自己高明的东西,但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却能立即认出别人的天才来。麦克唐纳很有才干,他深知向福尔摩斯求援并不有辱身分,因为福尔摩斯无论在才能上和经验上,都已经是欧洲独一无二的侦探了。福尔摩斯不善交游,可是他对这个高大的苏格兰人却并不讨厌,每见麦克唐纳,他总是面带微笑。 “你真来得早,麦克先生,"福尔摩斯说,“祝你顺利,我担心又有什么案件发生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如果你不说'担心',而是说'希望',倒还更近情理些。"这个警官会心地微笑着回答,“好,一小口酒就可以驱走清早阴冷的寒气。谢谢你,我不抽烟。我不得不赶路,因为一件案子发生后,最初的时刻是最珍贵的,这一点你是最清楚不过了,不过……不过……” 警官突然停下来,非常惊异地凝视着桌上的一页纸。这是我草草记下密码信的那张纸。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说,“伯尔斯通!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哎呀,这简直是在变魔术了!你到底从哪儿搞到这两个名字的?” “这是华生医生和我两个人偶然从一封密码信中破译出来的。可是怎么,这两个名字出什么岔子了吗?” 警官茫然不解、目瞪口呆地看看我,看看福尔摩斯。“正是这样,"他说,“伯尔斯通庄园的道格拉斯先生今天早晨被人惨杀了!” 二 福尔摩斯的论述 这又是一个富于戏剧性的时刻,我的朋友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生的。如果说这个惊人的消息使他吃了一惊,或者说哪怕使他有所激动,那都言过其实了。尽管在他的癖性中不存在残忍的成分,可是由于长期过度兴奋,他无疑变得冷漠起来。然而,他的感情固然淡漠了,他的理智的洞察力却极端的敏锐。这个简短的消息使我感到恐怖,可是福尔摩斯却丝毫不露声色,他的脸上显得颇为镇静而沉着,正象一个化学家看到结晶体从过饱和溶液里分离出来一样。 “意外!意外!"他说。 “看来你并不感到吃惊啊!” “麦克先生,这只不过是引起了我的注意罢了,决不是吃惊。我为什么要吃惊呢?我从某方面接到一封匿名信并知道这封信非常重要。它警告我说危险正威胁着某个人。一小时之内,我得知这个危险已成为现实,而那个人已经死了。正象你看到的那样,它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我并不吃惊。” 他把这封信和密码的来由向那警官简单讲了一遍。麦克唐纳双手托着下巴坐着,两道淡茶色的浓眉蹙成一团。 “今天早晨我本来是要到伯尔斯通去的,"麦克唐纳说, “我来的目的就是问一下你和你的这位朋友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不过,从你刚才的话来看,我们在伦敦也许能办得更好些。” “我倒不这样想,"福尔摩斯说。 “真是活见鬼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大声喊道,“一两天内,报上就该登满'伯尔斯通之谜'了。可是既然在罪行还没有发生以前,已经有人在伦敦预料到了,那还算得上什么谜呢?我们只要捉住这个人,其余的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麦克先生。可是你打算怎样去捉住这个所谓的波尔洛克呢?” 麦克唐纳把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封信翻过来说:“是从坎伯韦尔投寄的——这对我们也没有太大帮助。你说名字是假名。这当然不会有什么进展。你不是说你曾给他送过钱么?” “送过两次。” “怎样送给他的?” “把钞票寄到坎伯韦尔邮局。” “你没有设法去看看是谁取走的?” “没有。” 警官显出吃惊的样子,而且有些诧异地说:“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一贯守信用。他第一次写信给我时,我曾经答应不去追查他的行踪。” “你认为他背后有个什么人吗?” “我当然知道有。” “就是我曾经听你提到过的那位教授吗?” “一点也不错!” 警官麦克唐纳微微一笑,他向我瞥了一眼,眼皮连连眨动着:“不瞒你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民间犯罪调查部都认为你对这位教授有一点儿偏见。关于这件事,我曾经亲自去调查过。他很象是一个非常可敬的、有学问的、有才能的人啊!” “我很高兴你们竟赏识起这位天才来了。” “老兄,人们不能不佩服他啊!在我听到你的看法以后,我就决心去看看他。我和他就日蚀的问题闲谈了一阵。我想不起来怎么会谈到这上面去的,不过他那时拿出一个反光灯和一个地球仪来,一下子就把原理说得明明白白了。他借给了我一本书,不过不怕你笑话,尽管我在阿伯丁受过很好的教育,我还是有些看不懂。他面容瘦削,头发灰白,说话时神态严肃,完全可以当一个极好的牧师呢。在我们分手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就象父亲在你走上冷酷凶残的社会之前为你祝福似的。” 福尔摩斯格格地笑着,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好极了!好极了!麦克唐纳,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这次兴致盎然、感人肺腑的会见,我想大概是在教授的书房里进行的吧。” “是这样。” “一个很精致的房间,不是吗?” “非常精致——实在非常华丽,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坐在他写字台对面吗?” “正是这样。” “太阳照着你的眼睛,而他的脸则在暗处,对吗?” “嗯,那是在晚上;可是我记得当时灯光照在我的脸上。” “这是当然的了。你可曾注意到教授座位上方墙上挂着一张画吗?” “我不会漏过什么的,福尔摩斯先生。也许这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本领。不错,我看见那张画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两手托着头,斜睨着人。” “那是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的油画。” 警官尽力显得很感兴趣。 “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福尔摩斯两手指尖抵着指尖,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他是一位法国画家,在一七五○年到一八○○年之间是显赫一时的。当然,我是指他绘画生涯说的。和格罗兹同时代的人对他评价很高,现时的评价,比那时还要高。” 警官双眼显出茫然不解的样子,说道:“我们最好还是……” “我们正是在谈这件事情啊,"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说, “我所说的这一切都与你所称之为伯尔斯通之谜的案件有非常直接和极为重要的关系。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正是这一案件的中心呢。” 麦克唐纳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我,勉强地笑着说:“对我来讲,你的思路转动得有点太快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省略了一两个环节,可我就摸不着头脑了。到底这个已死的画家和伯尔斯通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知识对于侦探来说都是有用的,"福尔摩斯指出道,“一八六五年时,格罗兹一幅题名为'牧羊少女'的画,在波梯利斯拍卖时,卖到一百二十万法郎——论英镑也在四万以上——即使这样一件琐细的小事,也可以引起你的无限深思呢。” 显然,这确实引起警官的深思,他认认真真地注意听着。 “我可以提醒你,"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教授的薪金可以从几本可靠的参考书中判断出来,每年是七百镑。” “那他怎能买得起……” “完全是这样!他怎能买得起呢?” “啊,这是值得注意的,"警官深思地说,“请你继续讲下去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真爱听极了,简直太妙了!” 福尔摩斯笑了笑。他受到人家真诚的钦佩时总是感到温暖——这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性格。他这时问道:“到伯尔斯通去的事怎么样了呢?” “我们还有时间呢,"警官瞅了一下表说,“我有一辆马车等在门口,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维多利亚车站。可是讲起这幅画来,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一次,你从来没有见到过莫里亚蒂教授啊。” “对,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那你怎么能知道他房间里的情形呢?” “啊,这可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到他房中去过三次,有两次用不同的借口等候他,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了。还有一次,啊,我可不便对一个官方侦探讲了。那是最后一次,我擅自把他的文件匆匆检查了一下,获得了完全意外的结果。” “你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一点也没有。这正是使我惊奇的地方。不管怎样,你现在已经看到这张画所具有的意义了。它说明莫里亚蒂是一个极为富有的人。他怎么搞到这些财富的呢?他还没有结婚。他的弟弟是英格兰西部一个车站的站长。他的教授职位每年是七百镑。而他竟拥有一张格罗兹的油画。” “嗯?” “这样一推论,自然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很大的收入,而这个收入是用非法的手段得来的吗?” “一点不错,当然我还有别的理由这样想——许多蛛丝马迹,隐隐约约地通向蛛网的中心,而这个毒虫却一动也不动地在那里潜伏着。我仅只提起一个格罗兹,因为你自己已经亲眼见到了。” “对,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是很有意思的,不只非常有意思,简直奇妙极了。不过,如果你能把它讲得再清楚一些就更好了。究竟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伪造钞票?私铸硬币?还是盗窃来的?” “你看过关于乔纳森·怀尔德的故事吗?” “啊,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很熟悉的。他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吧!是不是?我对于小说里的侦探们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这些家伙做什么事总是不让人家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那只不过是灵机一动的事,算不上办案。” “乔纳森·怀尔德不是侦探,也不是小说里的人物,他是一个罪魁,生在上一世纪——一七五○年前后。” “那么,他对我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麦克先生,你一生最实际的事,就是应该闭门读书三个月,每天读十二个小时犯罪史。任何事物都是往复循环的——甚至莫里亚蒂教授也是如此。乔纳森·怀尔德是伦敦罪犯们的幕后推动力,他靠他那诡谲的头脑和他的组织势力从伦敦罪犯那里收取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旧时代的车轮在旋转,同一根轮辐还会转回来的。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将来还是要发生的。我要告诉你一两件关于莫里亚蒂的事,它会使你感兴趣的。” “你讲的一定会使我非常感兴趣。” “我偶然发现莫里亚蒂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锁链的一端是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物,另一端则有上百个出手伤人的打手、扒手、诈骗犯和靠耍弄花招骗钱的赌棍,中间夹杂着五花八门的罪行。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而国法对这位'参谋长'和对莫里亚蒂本人一样无能为力。你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给他多少钱吗?” “我很愿意听一听。” “一年六千镑。这是他绞尽脑汁的代价。你知道这是美国的商业原则。我了解到这一详情,完全出于偶然。这比一个首相的收入还要多。从这一点就可以想象莫里亚蒂的收入究竟有多少,以及他所从事的活动规模有多大了。另外一点:最近我曾有意地搜集了莫里亚蒂的一些支票——只不过是一些他支付家庭用度的无嫌疑的普通支票。这些支票是从六家不同的银行支取的。这一点使你产生了什么印象呢?” “当然,非常奇怪!可是你想从这点得出什么结论呢?” “他不愿让人议论他的财富。谁也别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我深信他开了足有二十个银行账户。他的大部分财产很可能存在国外德意志银行或者是利翁内信贷银行。以后当你能有一两年空闲时间的时候,我请你把莫里亚蒂教授好好研究一下。” 这番谈话给麦克唐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颇感兴趣地听得出了神。现在他那种讲究实际的苏格兰人性格又使他马上转回到当前的案子上来。 “不管怎样,他当然可以存在任何一家银行的,"麦克唐纳说,“你讲这些饶有兴味的轶闻旧史,引得我都离了题,福尔摩斯先生。真正重要的是你所说的:那位教授和这件罪案是有牵连的,就是你从波尔洛克那个人那里收到的警告信上所说的那点。我们能不能为了当前的实际需要再前进一步呢?” “我们不妨推测一下犯罪动机。我根据你原来所讲的情况来推测,这是一宗莫名片妙的、或者至少是一起难于解释的凶杀案。现在,假定犯罪的起因正象我们所怀疑的那样,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动机。首先,我可以告诉你,莫里亚蒂用一种铁的手腕来统治他的党羽,他的纪律非常严。在他的法典里,只有一种惩戒形式,那就是处死。现在我们可以假定这个被害人道格拉斯以某种方式背叛过他的首领,而他那即将临头的厄运却被这个首领的某个部下知道了。继之而来的就是对他的惩戒,而且这个惩戒也就会被所有的人都知道——其目的不过是要使部下都感到死亡的恐怖。” “好!这是一种意见。福尔摩斯先生。” “另一种看法就是惨案的发生是按照那种营生的常规做法由莫里亚蒂策划的了。那里遭到抢劫没有?” “这个我没有听说。” “当然,如果是这样,那么第一种假设可能就不符合实际,而第二种假设就较接近实际了。莫里亚蒂可能是在分得部分赃物的应许下参加策划的,不然就是别人给他很多钱叫他主持这一罪恶勾当。两种假设都有可能。可是,不管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或者还有什么第三种综合性的可能,咱们也必须到伯尔斯通去找答案。我对咱们这个对象可太了解了,他决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能使咱们跟踪追击到他名下的线索。” “那么,咱们非得到伯尔斯通去不可了!"麦克唐纳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哎呀!比我想的要晚多了。先生们,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准备时间,就这样吧。” “对我们俩来说,这就足够了。"福尔摩斯跳起来,急忙脱下睡衣,换上外套说道,“麦克先生,等我们上了路,请你把一切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一切情况"少得令人失望,但是它却足以使我们确信,我们面临的案子是非常值得一位专家密切注意的。当福尔摩斯倾听那少得可怜但却值得注意的细节时,他面露喜色,不住搓弄两只瘦手。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几个星期总算是过去了,眼下终于有了一个适合的案件来发挥那些非凡的才能了,这种非凡的才能,正象一切特殊的禀赋一样,当它毫无用武之地的时候,就变得使它们的主人感到厌倦。敏锐的头脑也会由于无所事事而变得迟钝生锈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遇到了要求他解决的案子,他的两眼炯炯传神,苍白的双颊微现红晕,急于求成的面庞神采奕奕。他坐在车上,上身前倾,聚精会神地倾听麦克唐纳讲述这个案子的简要情况。这个案子正等待着我们到苏塞克斯去解决呢。警官向我们解释说,他是根据送给他的一份草草写成的报告讲的,这份报告是清晨通过送牛奶的火车带给他的。地方官怀特·梅森是他的好朋友,在别处的人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麦克唐纳总是比苏格兰场收到通知要快得多。这是一桩无从下手的案子,这样的案子一般需要由大城市的专家去解决的。“亲爱的麦克唐纳警官(他念给我们的信上这样说): 这信是写给你个人的,另有公文送到警署。请打电报通知我,你坐早晨哪一班车到伯尔斯通来,以便我去迎候。如果我不能脱身,也将派人去接。这个案件不比寻常。请你火速前来,不要耽误一点时间。如果你能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来,务请同行。他会发现一些完全合他心意的事。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个死人,我们就会以为全部案子是戏剧性地解决了呢。哎呀,这真是个不寻常的案子啊!” “你的朋友似乎并不愚蠢,"福尔摩斯说道。 “对,先生,如果让我评价的话,怀特·梅森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 “好,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咱们遇到他时,他会把一切详情告诉咱们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道格拉斯先生和他惨遭杀害的事实的?” “那是随信附来的正式报告上说的。报告上没有用那'惨遭'二字,这不是一个公认的正式术语,只是说死者叫约翰·道格拉斯,提到他伤在头部,是被火枪射中的;还提到案发的时间是昨晚接近午夜时分;还说这案件无疑是一桩谋杀案,不过还没有对任何人实行拘捕。此案案件具有非常复杂和分外离奇的持点。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当前我们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那么,麦克先生,你如果赞成,我们就谈到这里。根据不足过早做出判断,这对咱们的工作是极为有害的。当前我只能肯定两件事——伦敦的一个大智囊和苏塞克斯的死者。我们所要查清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三 伯尔斯通的悲剧 现在我把无关紧要的人物暂时放在一边,先描述一下在我们到达发案地点以前所发生的事情,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只有这样,我才能使读者了解有关人物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奇特背景。 伯尔斯通是一个小村落,在苏塞克斯郡北部边缘地区,有一片古老的半砖半木的房屋,几百年来一成不变,但近年来由于风景优美、位置优越,有些富户移居此地,他们的别墅在四周丛林中隐约可见。当地认为这些丛林是维尔德大森林的边缘,大森林伸展到北部白垩丘陵地,变得越来越稀疏了。由于人口日益增长,一些小商店也就应需开设起来,因此,它的远景已经显然可见,伯尔斯通会很快从一个古老的小村落发展成一个现代化城镇。伯尔斯通是一个相当大的农村地区的中心,因为离这里十或十二英里远近,向东延伸到肯特郡的边区,有一个离这里最近的重要城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 离村镇半英里左右,有一座古老园林,以其高大的山毛榉树而闻名,这就是古旧的伯尔斯通庄园。这个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的一部分兴建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代,当时休戈·戴·坎普司在英王赐给他的这个庄园中心建立起一座小型城堡。这座城堡在一五四三年毁于火灾。直到詹姆士一世时代,一座砖瓦房又在这座封建城堡的废墟上修建起来,原来那座城堡四角所用的已被熏黑了的基石,也被利用上了。 庄园的建筑有许多山墙和菱形小格玻璃窗,仍象十七世纪初它的建造者所遗留下来的那种样子。原来用于卫护其富于尚武精神的先辈的两道护城河,外河已经干涸,被辟作菜园。那道内河依然存在,虽然现在只剩下几英尺深了,但宽度却还有四十英尺,环绕着整个庄园。有一条小河流经这里,蜿蜒不绝,因此,水流尽管浑浊,却从不象壕沟死水那样不卫生。庄园大楼底层的窗户离水面不到一英尺。 进入庄园必须通过一座吊桥。吊桥的铁链和绞盘早已生锈、毁坏。然而,这座庄园的新住户具有独特的精力,竟把它修复起来,这座吊桥不但可以吊起,而且实际上每天晚上都吊起来,早晨放下去。这样就恢复了旧日封建时代的习俗,一到晚上,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一事实是和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这一案件有直接关系的。 这所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住了,在道格拉斯买它的时候,已有荒废坍塌成引人注目的废墟的危险。这个家庭只有两口人,就是约翰·道格拉斯和他的夫人。从性格和人品方面来说,道格拉斯是一个非凡的人。他年约五十,大下巴,面容粗犷,蓄着灰白的小胡子,一双特别敏锐的灰眼睛,瘦长而结实的体形,其健壮机敏丝毫不减当年。他总是喜气洋洋、和蔼可亲。但是在他的举止中,有点不拘礼仪,使人产生一种印象,似乎他曾体验过远远低于苏塞克斯郡社会阶层的生活。 然而,尽管那些颇有教养的邻居们以好奇而谨慎的眼光看待他,但由于他慷慨大方地捐款给当地一切福利事业,参加他们的烟火音乐会和其他盛大集会,加以他有着受人欢迎的男高音的圆润歌喉,而且常常喜欢满足大家的要求给人们唱一支优美的歌曲,所以道格拉斯很快便在村民中大得人心。他看起来很有钱,据说是从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赚来的。从他本人和他的夫人的谈话中,人们清楚地得知,道格拉斯曾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由于道格拉斯慷慨大方,平易近人,人们对他的印象格外好,而他那临危不惧、履险如夷的精神更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声望。尽管他是一个不很高明的枪手,每次狩猎集会他都应邀参加,令人吃惊地与别人较量,凭着他的决心,不仅坚持下来,而且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有一次教区牧师的住宅起火,当本地的消防队宣告无法扑救之后,他仍无所畏惧地冲进火窟,抢救财物,从而崭露头角。因此,约翰·道格拉斯虽然来到此地不过五年,却已誉满伯尔斯通了。 他的夫人也颇受相识者的爱戴。按照英国人的习惯,一个迁来本地的异乡人,如果未经介绍,拜访他的人是不会很多的。这对她来说,倒也无关紧要。因为她是一个性格孤独的人。而且,显然她非常专心致志地照顾丈夫,料理家务。相传她是一个英国女子,在伦敦和道格拉斯先生相逢,那时道格拉斯正在鳏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高高的身材,肤色较深,体态苗条,比她丈夫年轻二十岁。年龄的悬殊似乎毫未影响他们美满的家庭生活。 然而,有时那些深知内情的人说,他们的相互信任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因为道格拉斯夫人对她丈夫过去的生活与其说不愿多谈,还不如说是不完全了解。少数观察敏锐的人曾注意到并议论过:道格拉斯太太有时有些神经紧张的表现,每逢她丈夫回来得过迟的时候,她就显得极度不安。平静的乡村总喜欢传播流言蜚语,庄园主夫人这一弱点当然也不会被人们默默地放过,而事件发生后,这件事在人们的记忆中就会变得更加重要,因此也就具有特殊的意义。 可是还有一个人,说实在的,他不过是有时在这里住一下,不过由于这件奇案发生时,他也在场,因此在人们的议论中,他的名字就特别突出了。这个人叫塞西尔·詹姆斯·巴克,是汉普斯特德郡黑尔斯洛基市人。 塞西尔·巴克身材高大灵活,伯尔斯通村里主要大街上人人都认识他,因为他经常出入庄园,是一个在庄园颇受欢迎的客人。对道格拉斯过去的生活,人们都不了解,塞西尔·巴克是唯一了解这种往事的人。巴克本人无疑是个英国人,但是据他自己说,他初次与道格拉斯相识是在美洲,而且在那里两个人关系很密切,这一点是很清楚的。看来巴克是一个拥有大量财产的人,而且众所周知是个光棍汉。 从年龄上讲,他比道格拉斯年轻得多——最多四十五岁,身材高大笔直,膀大腰圆,脸刮得精光,脸型象一个职业拳击家,浓重的黑眉毛,一双目光逼人的黑眼睛,甚至用不着他那本领高强的双手的帮助,就能从敌阵中清出一条路来。他既不喜欢骑马,也不喜欢狩猎,但却喜欢叼着烟斗,在这古老的村子里转来转去,不然就与主人一起,主人不在时就与女主人一起,在景色优美的乡村中驾车出游,借以消遣。 “他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大方的绅士,"管家艾姆斯说,“不过,哎呀!我可不敢和他顶牛!"巴克与道格拉斯非常亲密,与道格拉斯夫人也一样友爱——可是这种友谊似乎不止一次地引起那位丈夫的恼怒,甚至连仆人们也察觉出道格拉斯的烦恼。这就是祸事发生时,这个家庭中的第三个人物。 至于老宅子里的另外一些居民,只要提一提艾姆斯和艾伦太太就够了——大管家艾姆斯是个拘谨、古板、文雅而又能干的人;而艾伦太太则是个健美而快乐的人,她分担了女主人一些家务管理工作。宅中其余六个仆人就和一月六日晚上的事件毫无关系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第一次报警就传到当地这个小小的警察所了。这个警察所由来自苏塞克斯保安队的威尔逊警官主管。塞西尔·巴克非常激动地向警察所的门冲过去,拼命地敲起警钟。他上岂不接下平地报告:庄园里出了惨祸,约翰·道格拉斯被人杀害了。他匆匆地赶回庄园,过了几分钟,警官也随后赶到了,他是在向郡当局紧急报告发生了严重事件以后,于十二点多一点赶到犯罪现场的。 警官到达庄园时,发现吊桥已经放下,楼窗灯火通明,全家处于非常混乱和惊慌失措的状态。面色苍白的仆人们彼此紧挨着站在大厅里,惊恐万状的管家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只有塞西尔·巴克看来还比较镇静,他打开离入口最近的门,招呼警官跟他进来。这时,本村活跃而有本领的开业医生伍德也到了。三个人一起走进这间不幸的房屋,惊慌失措的管家也紧随他们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不让那些女仆们看到这可怖的景象。 死者四肢摊开,仰卧在屋子中央,身上只穿一件桃红色晨衣,里面穿着夜服,赤脚穿着毡拖鞋。医生跪在他旁边,把桌上的油灯拿了下来。只看受害者一眼,就足以使医生明白,毫无救活的可能了。受害者伤势惨重,胸前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一支火枪,枪管从扳机往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两个扳机用铁丝缚在一起,为的是同时发射,以便构成更大的杀伤力。显然,射击距离非常近,而且全部火药都射到脸上,死者的头几乎被炸得粉碎。 这样重大的责任突然降到乡村警官身上,使他困惑不安,没有勇气承担。"在长官没来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要动,"他惊惶失措地凝视着那可怕的头颅,低声说道。 “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有动过,"塞西尔·巴克说道,“我保证,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完全和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间?"警官掏出笔记本来。 “当时正是十一点半。我还没有脱衣服。我听到枪声时,正坐在卧室壁炉旁取暖。枪声并不很响——好象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我奔下楼来,跑到那间屋子时,也不过半分钟的功夫。” “那时门是开着的吗?” “是的,门是开着的。可怜的道格拉斯倒在地上,和你现在看见的一样。他卧室里的蜡烛仍然在桌上点着。后来过了几分钟,我才把灯点上。” “你一个人也没看见吗?” “没有。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随后走下楼来,我连忙跑过去,把她拦住,不让她看见这可怕的景象。女管家艾伦太太也来了,扶着她走开。艾姆斯来了,我们又重新回到那屋里。” “可是我肯定听说过吊桥整夜都是吊起来的。” “是的,在我把它放下以前,吊桥是吊起来的。” “那么凶手怎么能逃走呢?这是不可能的!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自杀的。” “我们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看!"巴克把窗帘拉到一旁,让他看那已经完全打开的玻璃长窗。"你再看看这个!"他把灯拿低些,照着木窗台上的血迹,象一只长统靴底的印痕, “有人在逃出去的时候曾站在这里。” “你认为有人蹚水逃过护城河了吗? “不错!” “那么,如果你在罪案发生后不到半分钟就来到屋中,罪犯当时必然还在水里。” “我毫不怀疑这点。那时我要是跑到窗前就好了!可是正象你刚才看见的那样,窗帘遮住了窗户。所以我没有想到这点。后来我听到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我可不能让她走进这间屋子。那情况简直太可怕了。” “实在太可怕了!"医生看着炸碎的头颅和它四周的可怕血印说,“从伯尔斯通火车撞车事件以来,我还没见过这样可怕的重伤呢。” “不过,我看,"警官说道,他那迟缓的、被那乡巴佬的常识局限住了的思路仍然停留在洞开的窗户上面,“你说有一个人蹚水过护城河逃走,是完全对的。不过我想问你,既然吊桥已经吊起来,他又是怎么走进来的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啊,"巴克说道。 “吊桥是几点钟吊起来的呢?” “将近六点钟时,"管家艾姆斯说。 “我听说,"警官说道,“吊桥通常在太阳西下的时候吊起来。那么在一年中这个季节,日落应该是在四点半左右,而不会是六点钟。” “道格拉斯太太请客人们吃茶点,"艾姆斯说道,“客人不走我是不能吊起吊桥的。后来,桥是我亲手吊起来的。” “这样说来,"警官说道,“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假定是这样——那他们必须在六点钟以前通过吊桥来到,而且一直藏到十一点钟以后,直到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中。” “正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四周巡视一番。他上床睡觉以前最后一件事是察看烛火是否正常。这样他就来到这里,那个人正在等着他,就向他开枪了,然后丢下火枪,越过窗子逃跑了。我认为就是这样;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它解释能与眼前的事实相符。” 警官从死者身旁地板上拾起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姓名开头大写字母V.V.,下面是数目字341。 “这是什么?"警官举起卡片问道。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 “我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个,"巴克说道,“这一定是凶手留下来的。” “V.V.——341。我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的大手把名片来回翻着说道: “V.V.是什么?大约是人名的开头大写字母。医生,你找到了什么?” 壁炉前地毯上放着一把大号铁锤,是一把坚固而精致的铁锤。 塞西尔·巴克指了指壁炉台上的铜头钉盒子说道: “昨天道格拉斯先生换油画来着,我亲眼看见他站在椅子上把这张大画挂在上面。铁锤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最好还是把铁锤放回发现它时的原地吧,"警官茫然不解,用手搔着头说道,“只有头脑极为灵敏的警探才能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是请伦敦警探来清理这个案子吧。"他举起了灯,环屋慢慢地走着。 “喂!"警官兴奋地把窗帘拉向一旁,大声说道,“窗帘是几点钟拉上的呢?” “在点起灯来的时候,"管家回答道,"四点钟刚过没多久。” “完全可以肯定,有人藏在这里,"警官又把灯拿低了。在墙角那里,长统靴子泥污的痕迹非常明显。 “我敢肯定,巴克先生,这就完全证实了你的推测。看来,凶手是四点钟以后窗帘已经拉上,六点钟以前吊桥还没吊起来的时候溜进屋里来的。他溜进了这间屋子,因为这是他首先看到的一间。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身,所以就躲到这个窗帘后面。这一切看来非常明显。看样子,他主要是想盗窃室内的财物。可是道格拉斯先生正巧碰上了他,所以他就下了毒手,溜之大吉。” “我也是这样想的,"巴克说道,“不过,我说,我们是不是在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我们为何不趁凶手还没走远,把这个村镇搜查一番呢?” 警官想了一想,说道:“早晨六点种以前没有火车,所以他决不能乘火车逃走。假如他两腿水淋淋地在大路上步行,大约人们会注意上他的。在没有人来和我换班以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儿。但我认为你们在水落石出以前,也是不便走开的。” 伍德医生拿起灯,仔细地检查尸体。 “这是什么记号?"他问道,“这可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吗?” 死尸的右臂露在外面,直露到臂肘。大约在前臂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每一条痕迹都是凸起的——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醒目。 “这不是针刺的花纹,"伍德医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紧盯着标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象这样的标记。这个人曾经烙过烙印呢,就象牲口身上的烙印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近十年间我曾多次看到他臂上的这个标记。"塞西尔·巴克说道。 “我也看到过,"管家说道,“有很多次主人挽起衣袖,我就看到那个标记。我一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和案情没有什么关系了,"警官说道,“但这是一件怪事。牵涉到这一案子的每桩事都这么怪。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指着死者伸出的手,惊呼起来:“他们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不错,真是这样!主人左手小指上总戴着纯金结婚戒指,再上面戴着带有天然块金的戒指,中指上戴着盘蛇形戒指。现在天然块金戒指和盘蛇戒指都还在,唯独结婚戒指没有了。” “他说得不错,"巴克说道。 “你是说那只结婚戒指戴在另一只戒指下面吗?"警官问道。 “始终如此!” “那么这凶手,或者不管他是谁吧,首先要把你说的那个天然块金戒指取下来,再取下结婚戒指,然后再把块金戒指套上去。” “是这样。” 这位可敬的乡村警官摇起头来,他说:“依我看我们最好把这个案子交给伦敦去办吧,愈快愈好。怀特·梅森是一个精明人。当地案件没有怀特·梅森应付不了的。过不多久他就要到这里来帮助我们了。不过我想,我们只好指望伦敦把事情办到底。不管怎么说,不怕说出来让人笑话,象我这样的人,办这样的案子,实在是力所不及呢。” 四 黑暗 凌晨三点钟,苏塞克斯的侦探长,接到伯尔斯通警官威尔逊的急电,乘坐一辆轻便单马车从总部赶来,马被累得上岂不接下起。他通过清早五点四十分的那趟火车把报告送到了苏格兰场。中午十二点钟他已在伯尔斯通车站迎候我们了。怀特·梅森先生性情文静、面容安详,穿着一件宽大的花呢外套,红润的脸刮得净光,身体微胖,两条微向里弯的腿刚劲有力,穿着带绊扣的高筒靴子益发显得精神,他看起来象个矮小的庄稼汉,象个退休的猎场看守人,或是说他象个世上的什么人都行,但就是不象地方警署典型的刑事警官。 “麦克唐纳先生,真是一件极不寻常的案子。"怀特·梅森反反复复地说,“报界的人听到这件事就会象苍蝇一样赶来的。我希望在他们来管这闲事并把一切手脚印迹弄乱之前,就把咱们的工作做完。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遇到过象这样的案子呢。福尔摩斯先生,有某些情况是会使你感兴趣的,要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华生医生,还有你,因为在我们结束工作之前,医生总要发表一些意见的。你们的住房在韦斯特维尔阿姆兹旅店,再找不到其它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房子倒还不错,也挺干净。仆人会把你们的行李送去的。先生们,请随我来,好吗?” 这位苏塞克斯的侦探,是一个非常活跃而又和蔼的人。走了十分钟,我们就到了住所,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坐在小旅店休息室里,议论起这件案子的概况了。这些我已在上一章叙述过了。麦克唐纳有时做些记录,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带着吃惊和衷心钦佩的样子专心倾听着,就象植物学家鉴赏珍奇的花朵一样。 “奇怪!"在听了案情介绍以后,福尔摩斯说,“奇怪极了!我想不起来以前有什么比这更奇怪的案子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想到你会这样说的,"怀特·梅森非常高兴地说,“我们在苏塞克斯算是赶上时代了。到今早三、四点之间我从警官威尔逊手里接过这桩案子为止的全部情况我都告诉你了。我拚着老命赶来!哎呀!结果证明,我本来用不着这么紧赶慢赶的。因为这里没有我能马上做的事。警官威尔逊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我查对了一下,仔细研究了一番,多少还加了几点我自己的看法。” “你的看法是什么呢?"福尔摩斯急切地问道。 “嗯,我首先把铁锤仔细检查了一下。医生伍德也在旁帮忙。铁锤上没找到施用暴力的痕迹。我原来想,或许道格拉斯先生曾用这把锤子自卫过,他就可能在把锤子丢到地毯上以前,在上面留下印痕,可是锤子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当然,这一点儿也证明不了什么问题,"警官麦克唐纳说道,“因为有许多使用铁锤的凶杀案,铁锤上并没有留下痕迹啊。” “完全是这样。这并不一定能证明没有用过它。不过要果真留下一些痕迹,那对我们就有用了。但事实上却没有。后来我又检查了一下枪支。这是大号铅弹火枪。正象警官威尔逊所指出的那样,扳机缚在一起,所以只要你扣动后面一个扳机,两个枪筒就会同时发射。不管是谁做的这样的处理,肯定他是下了决心决不让他的敌手逃脱厄运。这支截断的枪最多不过二英尺长,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藏在大衣里。枪上虽然没有制造者的全名,可是两支枪管间的凹槽上还刻有'PEN'三个字母,名字的其它字母就被锯掉了。” “那上面是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P',而'E'和'N'两个字母则较小,是吗?"福尔摩斯问道。 “一点也不错。” “这是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是美国的一家有①名的工厂。"福尔摩斯说。 ①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美国地名,此系军火工厂名,前三个字母为"PEN"。——译者注 怀特·梅森紧盯着我的朋友,就好象一个小小的农村开业医生望着哈利街的专家一样,这个专家一句话就可以解开使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所有疑难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很有用的。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奇怪!奇怪!难道你把世界上所有军火制造厂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福尔摩斯挥挥手,岔开了这个话题。 “这支枪无疑是一支美洲火枪,"怀特·梅森继续说道, “我似乎在书上看到过记载,截短的火枪是在美洲某些地区使用的一种武器。撇开枪管上的名字不谈,我想到一个问题,有些迹象证明:进到屋里并杀死主人的是一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说道:“老兄,你实在想得太远了。我还根本没有听到过什么证据,说明这所庄园里有外人进来过呢。” “这大开的窗户、窗台上的血迹、奇怪的名片、墙角的长统靴印及这支火枪又怎么说呢?” “那里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可以伪造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个美国人,或者说曾长期住在美国。巴克先生也是如此。你没有必要从外边弄个美国人来为你所见到的一些美国人的作为寻求解答。” “那个管家艾姆斯……” “他怎么样?可靠吗?” “他在查尔斯·钱多斯爵士那里呆过十年,非常可靠。他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买下这座庄园时到这里来的。他在庄园里从来没见过一杆这样的枪。” “这枪已经被改造得便于隐藏了。枪管就是为此而截断的,任何箱子都装得进,他怎么能发誓说庄园中没有这样的枪呢?” “啊,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从来没有见到过啊。” 麦克唐纳摇了摇他那天生固执的苏格兰人的脑袋。 “我还不能相信有什么外人到房子里来过。我请你考虑考虑,"每当麦克唐纳辩论输了的时候,他的阿伯丁口音就变得更重了,“你假设这支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并且所有这些怪事是一个外来人干的。我请你考虑一下,你这样的假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啊,老兄,这简直不可思议!这也完全不合乎一般常识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提出这个问题来。请根据我们所听到的一切判断一下吧。” “好,麦克先生,讲讲你的理由吧,"福尔摩斯以一种非常公平的口气说。 “假定凶手存在的话,他决不是一个盗窃犯。那只戒指和那张卡片都说明这是出于某种私怨的预谋凶杀案。好,有一个人溜进屋中,蓄意谋杀。他懂得,假如他还懂得点事理的话,他要逃跑是很困难的,因为房子周围全是水。他要选择什么样的武器呢?你一定会说他要的是世界上声音最小的武器。这样他才能指望事成以后,很快就穿过窗户,蹚过护城河,从容不平地逃跑。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如果他竟然带着他能选择的发声最大的武器,明知枪声一响,全庄园的人很快就能跑到出事地点,大半在他蹚过护城河以前,人们就会发现他,难道这是可以理解的吗?福尔摩斯先生,这都是可信的吗?”“好,你的理由很充分,"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道,“确实需要有大量的理由来证明。怀特·梅森先生,请问,你当时是否立刻到护城河对岸去查过有没有人蹚水上岸的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那里没有痕迹。不过对面是石岸,很难设想能找到什么痕迹。” “没有一点足迹或手印吗?” “没有。” “哈!怀特·梅森先生,你不反对我们立即动身到庄园中去么?那里可能会有一些小的线索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想建议去的,可是我想在我们去以前,最好让你先把一切详情了解清楚。我想,如果有什么触犯了你……"怀特·梅森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位同行说。 “我以前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办过案子,"警官麦克唐纳说道,“他一向为人光明磊落。” 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至少是按照我个人对这一工作的理解。我参加办案是为了有助于申张正义,帮助警方工作。如果我不与官方合作,那是因为他们首先不与我合作。我从来不想去和他们争功劳。同时,怀特·梅森先生,我要求有权利完全按我自己的思路办案,并且在我认为适当的时间交出我的成果——自始至终,而不只是在某些阶段上有这种权利。” “我确信,你参加办案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一定把所知道的全部案情介绍给你,"怀特·梅森热诚地说,“华生医生,请随我来。到时候,我们都希望在您的书里能有一席之地呢。” 我们沿着古雅的乡村街道走去,大街两侧各有一行截梢的榆树。远处是一对古代石柱,已因风吹雨淋而斑驳变色,长满藓苔,石柱顶上的东西已经失去原形,那过去曾经是伯尔斯通的两个后脚立起的石狮。顺着迂回曲折的车道往前走不远,四周尽是草地和栎树,人们只有在英国农村才能看到这种景色。然后是一个急转弯,眼前看到一片长长的、低矮的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古别墅,别墅的砖已成了暗褐色的了。还有一个老式的花园,两旁都有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紫杉树。我们走到庄园跟前就看到了一座木吊桥和幽美宽阔的护城河,河中的水在寒冬的阳光下象水银一样,一譬如镜,闪闪发光。 这座古老的庄园自从建成以来,时光流逝,已有三百多年了,它反映出几百年的人事沧桑、悲欢离合。奇妙的是,由于历史悠久,好象现在从这些古老的墙上可以显出犯罪的先兆来。还有那些奇怪的高耸的屋顶以及古怪的突出的山墙,更适于掩护可怖的阴谋。当我看到那些阴沉沉的窗户和前面一片暗淡的颜色和水流冲刷的景象时,我感到发生这样一件惨案,没有比这里更适当的场合了。 “这就是那扇窗户,"怀特·梅森说道,“吊桥右边的那一扇,正象昨晚发现时那样地开着。” “要想钻过一个人去,这扇窗户可够窄的啊。” “也许这个人并不胖。我们不需要用你的推论来告诉我们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你和我完全可以挤过去。” 福尔摩斯走到护城河边,向对面望去。然后他又查验了突出的石岸和它后面的草地的边缘。 “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怀特·梅森说道,“可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能说明有人上岸的痕迹。不过,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 “对啊,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护城河水总是这样浑浊吗?” “通常是这种颜色。因为河水流下来的时候,总是夹杂着泥沙的。” “河水有多深?” “两侧大约两英尺左右,中间有三英尺深。” “那么,我们可以排除那个人在蹚过护城河时淹死的这种想法了。” “不会的,就是小孩也不会淹死的。” 我们走过吊桥,一个古怪乖戾而又骨瘦如柴的人把我们迎了进去。这就是管家艾姆斯。可怜的老人受到惊吓,面色苍白,浑身微颤。乡村警官威尔逊是个身材高大、郑重其事和心情抑郁的人,仍然守在现场屋中。医生已经离开了。 “威尔逊警官,有什么新情况吗?"怀特·梅森问道。 “没有,先生。”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假如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们再派人去请你。管家最好在门外等着。让他通知塞西尔·巴克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们现在有些话要问他们。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先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们,然后你们将得出自己的看法。” 这个乡镇专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着着实实地掌握着事实,他有冷静、清楚的头脑和丰富的常识。就凭这些,在他的本行事业里,他就应当是很有发展的。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丝毫没有这位官方解说人经常流露出来的那种不耐烦的样子。 “我们现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先生们,对吗?假如说是自杀,那么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开始先把结婚戒指摘下藏起来,然后他穿着睡衣,走到这里,在窗帘后面的墙角上踩上泥印,以便使人产生印象:有人曾在这里等候他,打开窗户,把血迹弄到……” “我们决不会这样想的,"麦克唐纳说道。 “所以我想,决不会是自杀。那么必然是他杀了。我们所要决定的就是,凶手是外来人呢,还是庄园里面的人?” “好,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论。” “这两种可能要下结论都相当困难,可是两者必居其一。我们先假定是庄园内部的一个或几个人作案。在万籁俱寂、但人们还没就寝的时候,他们在这里抓到了这个道格拉斯,然后用这种世上最古怪而声音最响的武器去作案,以便搞得尽人皆知发生了什么事,而武器又是庄园内从没见过的。这个理由看来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对吗?” “是啊,不会是这样的。” “好,那么,这里的人都说,在听到枪声以后,至多不过一分钟,住宅里所有的人都到了现场。虽然塞西尔·巴克先生自称是第一个赶到的,但艾姆斯和所有的仆人也都到了。您难道能说,在那段时间,罪犯竟能做出在墙角留脚印、打开窗户、在窗台上留血迹、从死者手指上取结婚戒指等等那许多事么?这是不可能的!” “你分析得很透彻,我倒有点同意你的见解。"福尔摩斯说道。 “好,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这是外来的人作案。可是我们仍然面对许多大难题。不过,无论如何,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了。这个人是在四点半到六点钟之间进入庄园的,也就是说,是在黄昏和吊桥吊起之间这段时间里。曾经来过一些客人,房门是打开的,所以这个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溜了进来。他可能只是一般的盗窃犯,也许他和道格拉斯先生有什么私怨。既然道格拉斯先生大半生都住在美洲,而这支猎枪又象是一种美国武器,那么,看来出于私怨是最有可能的了。他溜进了这间屋子,因为他首先看到了它。他藏到窗帘后面,一直藏到夜晚十一点以后。这时,道格拉斯先生进到屋里。交谈时间很短——如果真地交谈过的话——因为道格拉斯太太说,她丈夫离开她没有几分钟,她就听到枪声了。” “那支蜡烛,可以说明这一点。"福尔摩斯说道。 “不错,这支蜡烛是新的,烧了还不到半英寸。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先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才遭到袭击的。否则,他一跌倒,蜡烛一定会掉在地上。这说明在他刚走进屋时没有遭到袭击。巴克先生到这里时,把灯点上,把蜡烛熄灭了。” “这一点很清楚。” “好,现在我们可以照此设想当时的情形。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来,把蜡烛放下。一个人从窗帘后面走出来,手中拿着这支火枪。他向他要这只结婚戒指——天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一定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把戒指给他了。然后道格拉斯先生就被那人残忍地、或是在一场搏斗的过程中,以如此可怕的方式开枪打死了。期间,道格拉斯可能拿起过后来我们在地毯上找到的那只铁锤。事后,凶手丢下枪,大概还有这张奇怪的写着'V.V.341'的卡片——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从这扇窗户逃出去,并在塞西尔·巴克先生发现罪案的时候,蹚过护城河逃跑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你看怎么样?”“你说得非常有趣,可就是有点不能令人信服。”“老兄,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没有比这更不近情理的了。”麦克唐纳大声喊道,“有人杀害了道格拉斯,不管这个人是谁,我也可以向你们清楚地证明,他是用品它办法作的案。他让他逃跑的退路被那样地切断,那是什么意思啊?寂静无声是他逃跑的一个好条件,那么,他使用火枪作案,又是什么意思啊?喂,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说怀特·梅森先生的推论不能令人信服,那你就应该指点指点我们了。” 在整个漫长的讨论过程里,福尔摩斯都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不放过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眼儿,他那一双敏锐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双眉紧蹙,沉思不语。 “麦克先生,我想再找些事实,然后才能进行推论,"福尔摩斯跪到死尸旁边,说道,“哎呀!这伤处确实骇人啊。能不能把管家找来一下?……艾姆斯,我听说你常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套着三角形的烙印,对吗?” “先生,我经常看到。” “你从未听说有人推测过这个烙印的意思吗?” “没听说过,先生。” “这一定是火烙的标记,烙的时候,一定要受很大痛苦。艾姆斯,我注意到道格拉斯先生下巴后部有一小块药膏。在他活着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先生,他昨天早晨刮脸时刮破的。” “以前你见过他刮破脸吗?” “先生,很久没有见过了。” 福尔摩斯说道:“这倒值得研究!当然,这也可能是巧合,然而,这也可能说明他有点紧张,说明他预知有危险存在。艾姆斯,昨天你发现主人有反常情况吗?” “先生,我有一种感觉,他好象有点坐立不安,情绪激动。” “哈!看来这次袭击不是完全意料不到的。我们已经有些进展了,对吗?麦克先生,或许你还有些什么问题?”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好,那么我们可以研究这张写着'V.V.341'的卡片了。这是一张粗纸硬卡片。在你们庄园里有这样的卡片吗?” “我想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写字台前,从每一个墨水瓶里蘸些墨水洒到吸墨纸上。 “这张卡岂不是在这里写的,"福尔摩斯说道,“这是黑墨水,而那张卡片上的字却略带紫色,写时用的是粗笔尖,而这些笔尖都是细的。我认为,这是在别的地方写的。艾姆斯,你能解释这上面的字义吗?” “不能,先生,一点也不能解释。” “麦克先生,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象是某种秘密团体的名称,和前臂上标记的意义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怀特·梅森说道。 “好,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合理的假设吧。由此出发,看一看我们的疑难究竟能解决多少。那个团体派来的一个人设法钻进庄园,守候着道格拉斯先生,用这支火枪几乎打掉了他的脑袋,然后蹚过护城河逃跑了。他所以要在死者身旁留下一张卡片,无非为了一个目的,报纸上一登出来,那个团体的其他党徒就能知道:仇已报了。这些事情都是连贯在一起的。可是,武器有的是,他为什么单单要用这种火枪呢?” “是啊。” “还有,丢失的戒指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呀。”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为什么还没有拿获凶手呢?我认为肯定从天亮以后,方圆四十英里内,每一个警察都在搜寻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外来人。” “福尔摩斯先生,正是这样。” “好,除非他在附近有个藏身之处,或者事先准备好一套替换的衣服,他们是不会让他溜掉的。但现在他们不是已经把他放过了吗?"福尔摩斯走到窗旁,用他的放大镜察看窗台上的血迹,说道,“很显然这是一个鞋印,很宽——大概是八字脚。真怪呀,不管是谁到这沾满泥污的墙角来察看脚印,他都会说这个鞋底式样倒不错。可是,当然了,很不清楚。旁边这桌子底下是什么呢?” “是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艾姆斯说道。 “哑铃?这里只有一个。另外那个哑铃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也可能本来就只有一只。我有好几个月没看到这东西了。” “一只哑铃……"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打断了。一个身材高大、晒得黝黑、外表精干、脸刮得精光的人探头看着我们。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就是我听人讲过的塞西尔·巴克。他用傲慢的疑问目光迅速扫视了大家一眼。 “对不起,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巴克说道,“不过,诸位应该听听最新的情况了。” “逮着凶手了吗?” “没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人们已经找到他的自行车了。这家伙把他的自行车扔下了。请你们来看看,放在大厅门外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看到三四个仆人和几个闲汉站在马车道上查看那辆自行车,车子原是藏在常青树丛里,后来才被拖出来的。这是一辆用得很旧的拉奇·惠特沃思牌的自行车。车上溅着不少泥浆,好象骑过相当远的路。车座后面有一个工具袋,里面有扳子和油壶,可是究竟车主是谁,却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这些东西都曾登记、编号,对警方就很有帮助了,”警官说道,“不过咱们能得到这些东西,也就应该感激不尽了。即使我们弄不清他到什么地方去了,至少我们很可能弄清他是从哪儿来的了。不过,这个家伙究竟为什么要丢下这辆车子呢?这倒是件怪事。他不汽车子,又是怎么走的呢?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这件案子似乎还看不出一点眉目来呢。” “真看不出一点眉目来吗?"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答道,“我看不一定 五 剧中人 我们重新回到屋里时,怀特·梅森问道:“你们对书房要检查的地方,都检查完了吗?” “暂时就算完了,"警官麦克唐纳回答道,福尔摩斯也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们愿意听听庄园里一些人的证词吗?我们就利用这间餐室吧,艾姆斯,请你先来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管家的叙述简单、明了,给人一种诚实可靠的印象。他还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先生刚到伯尔斯通时受雇的。他知道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个很有钱的绅士,是在美洲致富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善于体贴人的主人——或许艾姆斯对这个不完全习惯,不过,一个人不能事事具备。他从来没见过道格拉斯先生有过什么惊恐的迹象,相反,道格拉斯先生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人。道格拉斯先生之所以叫人每晚把吊桥拉起,只是因为这是古老庄园的古老的习俗,道格拉斯先生喜欢把这种古老的习俗保持下去。道格拉斯先生很少到伦敦去,也难得离开村子,不过,在被害的头一天,曾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去买过东西。那天,艾姆斯发现道格拉斯先生有些坐卧不安,情绪激动,看来他是一反往常,变得性情急躁,容易发火。发案那天晚上,艾姆斯还没有就寝,正在房后面的餐具室里收拾银器,忽然听到铃声大作。他没有听到枪声,因为餐具室和厨房在庄园的最后面,中间还隔着几重关着的门和一条长廊,所以确实很难听到。艾伦太太也因为听到急促的铃声,赶忙跑出来,他们就一起跑到前厅。他们跑到楼下时,艾姆斯看到道格拉斯太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不,她走得并不急,艾姆斯觉得,道格拉斯太太并不显得特别惊慌。她一到楼下,巴克先生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他极力阻拦道格拉斯太太,央求她回到楼上去。 “看在上帝面上,你快回自己房里去吧!"巴克先生喊道,“可怜的杰克已经死了,你也无能为力了。看在上帝面上,快①回去吧!” 巴克先生劝说了一会儿,道格拉斯太太就回到楼上去了。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喊大闹。女管家艾伦太太陪她上了楼,一起留在卧室里。艾姆斯和巴克先生回到书房,他们所看①杰克为约翰的爱称,死者的全名为约翰·道格拉斯。——译者注到的屋内一切情况,完全和警署来人所看到的一样。那时烛光已经熄灭了,可是油灯还点着呢。他们从窗里向外望,但那天晚上非常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听不到。后来他们奔到大厅,艾姆斯在这里摇动卷扬机放下吊桥,巴克先生就匆匆地赶到警署去了。 这就是管家艾姆斯的简要证词。 女管家艾伦太太的说法,充其量也不过是进一步证实了与她共事的男管家的证词。女管家的卧室到前厅比到艾姆斯收拾银器的餐具室要近一些,她正准备睡觉,忽听一阵铃声大作。她有点儿耳聋,所以没有听到枪声,不过,无论如何,书房是离得很远的。她记得听到一种声响,她把它当作砰的一下关门声。这还是早得多的事,至少在铃响半小时以前。在艾姆斯跑到前厅时,她是同艾姆斯一起去的。她看到巴克先生从书房出来,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巴克先生看到道格拉斯夫人下楼,就截住了她,劝她转回楼上。道格拉斯夫人答了话,但听不见她都说了些什么。 “扶她上去,陪着她,"巴克先生对艾伦太太说道。 所以艾伦太太把道格拉斯夫人扶到卧室,并竭力安慰她。道格拉斯夫人大受惊恐,浑身发抖,但也没有表示要再下楼去。她只是穿着睡衣,双手抱着头,坐在卧室壁炉旁边。艾伦太太几乎整晚都陪着她。至于其他仆人,都已入睡了,不曾受到惊恐,直到警察到来之前,他们才知道出了事。他们都住在庄园最后面的地方,所以多半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至于女管家艾伦太太,她除了悲伤和吃惊以外,在盘问中一点也没有补充出什么新情况。 艾伦太太说完,塞西尔·巴克先生作为目击者,接着讲述了当时的情况。至于那晚发生的事情,除了他已经告诉警察的以外,补充的情况非常少。他个人确信,凶手是从窗户逃走的。他的意见是,窗台上的血迹就是这一论点的确凿证据。此外,因为吊桥已经拉起来,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逃走。但他却不能解释刺客的情况是怎样的,假如自行车确实是刺客的,为什么他不骑走呢?刺客不可能淹死在护城河里,因为河水没有超过三英尺深的地方。 巴克先生认为,关于凶手,他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看法。道格拉斯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他以前的生活,有些部分他从来不曾对人讲过。他还非常年轻时,就从爱尔兰移居到美洲了。他的景况日渐富裕,巴克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和他初次相识,他们便合伙在该州一个叫做贝尼托坎营的地方经营矿业。事业很成功,不料道格拉斯突然把它变卖,动身到英国来了。那时他正在鳏居。巴克随后也把产业变卖了,迁到伦敦来住。于是他们的友谊又重新恢复起来。道格拉斯给他的印象是:总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在威胁着他。道格拉斯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在英国这么平静的地方租下房子,巴克先生一直认为都与这种危险有关。巴克先生料想一定有个什么秘密团体,或是说一个决不饶人的组织,一直在追踪道格拉斯,不把他杀死誓不罢休。尽管道格拉斯从来没讲过那是一种什么团体,也没讲过怎样得罪了他们,但道格拉斯的只言片语使巴克产生了上述想法。他仅能推测这张卡片上的字一定和那个秘密团体有些关系。 “你在加利福尼亚和道格拉斯一起住了多长时间?"警官麦克唐纳问道。 “一共五年。” “你说,他是一个单身汉吗?” “那时他是个鳏夫。” “你可曾听说他前妻的来历吗?” “没有,我只记得他说过她是德国血统,我也看到过她的像片,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就在我和道格拉斯结识的前一年,她得伤寒病死去了。” “你知不知道道格拉斯过去和美国的某一地区有密切关系?” “我听他讲过芝加哥。他对这个城市很热悉,并且在那里作过事。我听他讲过产煤和产铁的一些地区。他生前周游过很多地方。” “他是政治家吗?这个秘密团体和政治有关系吗?” “不,他根本不关心政治。” “你可认为他做过犯罪的事么?” “恰恰相反,在我一生里,从来没遇到过象他这样正直的人。” “他在加利福尼亚州时,生活上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他最喜欢到山里来,来我们的矿区工作。他总是尽可能不到生人多的地方去。所以我才首先想到有人在追踪他。后来,当他那么突然地离开那里到欧洲去,我愈发相信是这么回事了。我相信他曾经接到某种警告。在他走后的一星期里,曾有五六个人向我打听过他的行踪。” “是些什么人呢?” “嗯,是一群看来非常冷酷无情的人。他们来到矿区,打听道格拉斯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他们说,他已经到欧洲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不难看出,他们对他不怀好意。” “这些人是美国人,也是加利福尼亚人吧?” “这个,对于加利福尼亚人,我不太了解。但他们确实都是美国人,不过他们不是矿工。我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只巴不得他们快点走开。” “那是六年以前的事吧?” “将近七年了。” “这么说,你们在加利福尼亚一起住了五年,所以,这桩事不是至少有十一年了么?” “是这样。” “其中一定有不共戴天的冤仇,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能忘怀。形成冤仇的原因看来决不是小事。” “我以为这就是道格拉斯一生中的隐患,使他永远难以忘怀。” “不过,一个人大难临头,而且知道是怎样的危难,你想,他哪有不求警察保护的道理呢?” “也许这种危险是别人无法保护他的。有一件事你们应当知道。他出门总是带着武器的。他的手枪从来不离开他的衣袋。但是,不幸的是,昨晚他只穿着睡衣,把手枪留在卧室里了。我猜想,他一定以为吊桥一拉起来,他就安全了。” 麦克唐纳说道:“我希望再把年代弄清楚些。道格拉斯离开加利福尼亚州整六年了。你不是在第二年就随之而来了吗?” “是的。” “他再婚已经有五年了。你一定是在他结婚前后那年回来的吧。” “大约在他结婚前一个月。我还是他的男傧相呢。” “道格拉斯夫人结婚以前,你认识她吗?” “不,我不认识她。我离开英国已经有十年了。” “可是从那以后,你常常和她见面吧?” 巴克严肃地望着那个侦探。 “从那时期,我常常和她见面,"巴克回答道,“至于我和她见面,那是因为你不可能去拜访一个朋友,而不认识他的妻子。假使你想象其中有什么牵连……” “巴克先生,我什么也没有想象。凡是与这案件有关的每一件事,我都有责任查问。不过,我不打算冒犯你。” “有些责问就是无礼的,"巴克怒气冲冲地答道。 “这只不过是我们需要了解一些事实,弄清这些事实对你和大家都有好处。你和道格拉斯夫人的友情,道格拉斯先生完全赞成吗?” 巴克脸色更加苍白,两只有力的大手痉挛似地紧握在一起。 “你没有权力问这样的问题!"他大声喊道,“这和你所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定要提这个问题。” “那么,我拒绝回答。” “你可以拒绝回答,不过你要知道,你拒绝回答本身就是回答,因为你如果没有需要隐瞒的事,你就不会拒绝回答了。” 巴克绷着脸站了一会儿,那双浓重的黑眉皱起来,苦思不已。然后他又微笑着抬起头来说道:“嗯,不管怎么说,我想诸位先生们毕竟是在执行公事。我没有权力从中阻梗。我只想请求你们不要让这件事再去烦扰道格拉斯夫人了,因为她现在已经够受的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怜的道格拉斯就是有一个缺点,就是他的嫉妒心。他对我非常友爱——没有人对朋友比他对我更友爱了。他对妻子的爱情也非常专一。他愿意叫我到这里来,并且经常派人去找我来。可是如果他的妻子和我一起谈话或是我和他妻子之间好象有些互相同情的时候,他就会大发醋劲,勃然大怒,马上说出最粗野的话来。我曾不止一次为此发誓不再到这里来。可是事后他又给我写信,向我表示忏悔,哀求我,我也只好不计较这些了。不过,先生们,你们可以听我说一句结论性的话,那就是,天下再也没有象道格拉斯夫人这样爱丈夫、忠诚于丈夫的妻子;我还敢说,天下也没有比我更忠诚的朋友了。” 话说得热情洋溢、感情真挚,然而警官麦克唐纳还是没有转移话题,他问道:“你知道死者的结婚戒指被人从手指上取走了吧?” “看来象是这样,"巴克说道。 “你说'看来象'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是事实啊。” 巴克这时看来有些惊惶不安和犹豫不决。他说道:“我说'看来象',意思是,说不定是他自己把戒指取下来的呢。” “事实是戒指既然已经不见了,不管是什么人取下的,任何人都会由此想到一个问题:这婚姻和这桩惨案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巴克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我不能硬说它使人想起什么,"巴克答道,“可是如果你暗示:这件事不管是什么理由,可能反映出不利于道格拉斯夫人名誉的问题的话,"一瞬间,他双目燃起了怒火,然后他显然是拚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那么,你们的思路就算是引入歧途了。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 “我想,现在我没有什么事要问你了,"麦克唐纳冷冷地说道。 “还有一个小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提问道,“当你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桌上只是点着一支蜡烛,是吗?” “对,是这样。” “你就从烛光中看到了发生的可怕事情吗?” “不错。” “你就马上按铃求援了吗?” “对。” “他们来得非常快吗?” “大概在一分钟之内就都来了。” “可是他们来到的时候,看到蜡烛已经熄灭,油灯已经点上,这似乎有点奇怪吧。” 巴克又现出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停了一下,他才答道,“蜡烛光很暗,我首先想到的是让屋子更亮一些。正好这灯就在桌子上,所以我就把灯点上了。” “你把蜡烛吹灭的吗?” “是的。” 福尔摩斯没有再提什么问题。巴克不慌不忙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转身走出去。我觉得,他的行动似乎反映着对立情绪。 警官麦克唐纳派人给道格拉斯夫人送去一张纸条,大意是说,他将到她卧室去拜访,可是她回答说,她要在餐室中会见我们。她现在走进来了,是个年方三十、身材颀长、容貌秀美的女子,沉默寡言,极为冷静沉着。我本以为她一定悲惨不安、心烦意乱,谁知却完全不是那样。她确实面色苍白而瘦削,正象一个受过极大震惊的人一样,可是她的举止却镇静自若,她那纤秀的手扶在桌上,和我的手一样,一点也没有颤抖。她那一双悲伤、哀怨的眼睛,带着异常探询的眼光扫视了我们大家一眼。她那探询的目光突然转化成出岂不意的话语,问道:“你们可有什么发现么?” 这难道是我的想象么?为什么她发问的时候带着惊恐,而不是希望的口气呢? “道格拉斯夫人,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麦克唐纳说道,“你尽可放心,我们不会忽略什么的。” “请不要吝惜金钱,"她毫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要求你们尽一切力量去查清。” “或许你能告诉我们有助于查清这件案子的事吧?” “恐怕说不好,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们。” “我们听塞西尔·巴克先生说你实际上没有看到,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到发生惨案的屋子里面去,对吗?” “没有去,巴克让我回到楼上去了。他恳求我回到我的卧室去。” “确实是这样,你听到了枪声,而且马上就下楼了。” “我穿上睡衣就下楼了。” “从你听到枪声,到巴克先生在楼下阻拦你,中间隔了多少时候?” “大约有两分钟吧,在这样的时刻是很难计算时间的。巴克先生恳求我不要前去。他说我是无能为力的。后来,女管家艾伦太太就把我扶回楼上了。这真象是一场可怕的恶梦。” “你能不能大体上告诉我们,你丈夫下楼多久你就听到了枪声?” “不,我说不清楚。因为他是从更衣室下楼的,我没有听到他走出去。因为他怕失火,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里绕一圈。我只知道他唯一害怕的东西就是火灾。” “道格拉斯夫人,这正是我想要谈到的问题。你和你丈夫是在英国才认识的,对不对?” “对,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你听到他讲过在美洲发生过什么危及到他的事吗?” 道格拉斯夫人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对,我总觉得有一种危险在时刻威胁着他,但他不肯与我商量。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我,顺便说一句,我们夫妻一向无比恩爱,推心置腹,而是因为他不想叫我担惊受怕。他认为如果我知道了一切,就会惊惶不安。所以他就不声不响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道格拉斯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说道:“做丈夫的一生保守着秘密,而热爱着他的女人却一点也觉察不出,这可能吗?我是从许多方面知道的:从他避而不谈他在美洲生活的某些片段;从他采取的某些防范措施;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某些言语;从他注视某些不速之客的方式。我可以完全肯定,他有一些有势力的仇人,他确知他们正在追踪他,所以他总是在防备着他们。因为我深信这点,所以这几年来,只要他回来得比预料得晚,我就非常惊恐。” “我可以问一句吗?"福尔摩斯说道,“哪些话引起你注意呢?” “'恐怖谷',"妇人回答道,“这就是我追问他时,他用的词儿。他说:‘我一直身陷"恐怖谷"中,至今也无从摆脱。''难道我们就永远摆脱不开这"恐怖谷"了吗?'我看到他更失常时曾这样问过他。他回答说,'有时我想,我们永远也摆脱不了啦。'” “你想必问过他,‘恐怖谷'是什么意思吧?” “我问过他,可是他一听就脸色阴沉,连连摇头说:‘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处于它的魔影笼罩之下,这就够糟糕的了。''但愿上帝保佑,这不会落到你的头上。'这一定是有某一个真正的山谷,他曾在那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曾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这一点,我敢肯定——其它我就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他从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吗?” “提到过的。三年前,他打猎时出了点意外,在发烧中,曾经说过胡话。我记得他不断说起一个名字,他说的时候,很是愤怒,而且有些恐怖。这人的名字是麦金蒂——身主麦金蒂。后来他病好了,我问他,身主麦金蒂是谁,他主管谁的身体?他哈哈一笑回答说,‘谢天谢地,他可不管我的身体。'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情况也就是这些了。不过,身主麦金蒂和'恐怖谷'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 “还有一点,"警官麦克唐纳说道,“你是在伦敦一家公寓里和道格拉斯先生相识的,并且在那儿和他订的婚,是吗?关于你们的婚事,有什么恋爱过程,有什么秘密的或是神秘的事吗?” “恋爱过程是有的,总是要有恋爱过程的。可是没有什么神秘的。” “他没有情敌吗?” “没有,那时我根本还没有男朋友。” “你当然听说过,他的结婚戒指被人拿走了。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假定是他过去生活里的仇人追踪到这里并下了毒手,那么,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的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一瞬间,我敢说道格拉斯夫人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这我实在说不上,"她回答道,“这可实在是一件非常离奇古怪的事。” “好,我们不再多耽误你了,在这样的时刻来打扰你,我们很是抱歉,"麦克唐纳说道,“当然,还有一些其它问题,以后遇到时,我们再来问你吧。” 她站了起来。我看到,象刚才一样,她又用轻捷而带有疑问的眼光扫视了我们一下:“你们对我的证词有什么看法呢?”这个问题真象是她已说出来一样。然后,她鞠了一躬,裙边轻扫地面,走出了房间。 “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在她关上门以后,麦克唐纳沉思地说道,“巴克这个人一定常常到这里来的。他大概是个起受女人青睐的男子。他承认死者是个爱吃醋的人。他可能最清楚道格拉斯的醋意何来。还有结婚戒指的事。你无法放过这些问题。对这个从死者手中夺走结婚戒指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的朋友坐在那里,两手托着下巴,深深地陷入沉思。这时他站起身来,拉响了传呼铃。 “艾姆斯,"当管家走进来时,福尔摩斯说道,“塞西尔·巴克先生现在在哪儿?” “我去看看,先生。” 艾姆斯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们巴克先生在花园里。 “艾姆斯,你可记得昨晚你和巴克先生在书房时,他脚上穿的是什么?” “记得,福尔摩斯先生。他穿的是一双拖鞋。在他要去报警时,我才把长统靴子交给他。” “现在这双拖鞋在哪里?” “现在还在大厅的椅子底下。” “很好,艾姆斯,我们要知道哪些是巴克先生的脚印,哪些是外来的脚印,这当然很重要了。” “是的,先生。我可以说我注意到了那双拖鞋上已经染有血迹了,连我的鞋子上也是一样。” “根据当时室内情况来看,那是很自然的。很好,艾姆斯。如果我们要找你,我们会再拉铃的。” 几分钟以后,我们来到书房里。福尔摩斯已经从大厅里拿来那双毡拖鞋。果然象艾姆斯说的那样,两只鞋底上都有黑色的血迹。 “奇怪!"福尔摩斯站在窗前,就着阳光仔细察看,自言自语道,“真是非常奇怪!” 福尔摩斯象猫似地猛跳过去,俯身把一只拖鞋放在窗台的血迹上。完全吻合。他默默地朝着几个同事笑了笑。 麦克唐纳兴奋得失去体统。他用地方口音象棍棒敲在栏杆上一样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他大声喊道:“老兄!这是毫无疑义的了!是巴克自己印在窗上的。这比别的靴印要宽得多。我记得你说过是一双八字脚,而答案就在这里。不过,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呢,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么把戏呢?” “是啊,这是什么把戏呢?"我的朋友沉思地重复着麦克唐纳的话。 怀特·梅森捂着嘴轻声地笑着,又以职业上特有的那种满意的心情搓着他那双肥大的手,满意地大声叫道:“我说过这桩案子了不起。果真一点不假啊。” 六 一线光明 这三个侦探还有许多细节要去调查,所以我就独自返回我们在乡村旅店的住所。可是在回去以前,我在这古色古香的花园里散了散步,花园在庄园侧翼,四周环绕着一排排非常古老的紫杉,修剪得奇形怪状。园里是一片连绵的草坪,草其中间有一个古式的日晷仪。整个园中景色雅静宜人,不禁使我的紧张神经为之松弛,顿时心旷神怡起来。在这样清雅幽静的环境里,一个人就能忘掉那间阴森森的书房和地板上那个四肢伸开、血迹斑斑的尸体,或者只把它当做一场噩梦而已。然而,正当我在园中散步,心神沉浸在鸟语花香之中时,忽然遇到了一件怪事,又使我重新想起那件惨案,并在我心中留下不祥的印象。 我刚才说过,花园四周点缀着一排排的紫杉。在距庄园楼房最远的那一头,紫杉很稠密,形成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的后面,有个长条石凳,从楼房这方向走过去是看不见的。我走近那个地方就听到有人说话,先是一个男人的喉音,随后是一个女人娇柔的笑声。我转眼来到了树篱的尽头,对方还没有发现我,我就看到了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这个大汉。她的样子使我大吃一惊。在餐室里,她那么平静而又拘谨,而现在,她脸上一切伪装的悲哀都已烟消云散,双眼闪烁着生活欢乐的光辉,面部被同伴的妙语逗乐的笑纹未消。巴克坐在那里,向前倾着身子,两手交握在一起,双肘支在膝上,英俊的面孔答以微笑。一看到我,他俩立刻恢复了那种严肃的伪装——只不过太晚了点。他俩匆匆说了一两句话,巴克随即起身走到我身旁,说道:“请原谅,先生,你可是华生医生吗!” 我冷冷地向他点了点头,我敢说,我很明显地表露出内心对他们的印象。 “我们想可能是你,因为你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友情是尽人皆知的。你可愿意过来和道格拉斯夫人说会儿话吗?” 我脸色阴沉地随他走过去,脑海里清楚地浮现出地板上那个脑袋几乎被打碎了的尸体。惨案发生后还不到几小时,他的妻子竟在他的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和他的至爱男友说说笑笑。我很冷淡地向这个女人打了个招呼。在餐室时,我曾因她的不幸而感到沉痛,而现在,我对她那祈求的目光也只能漠然置之了。 “恐怕你要以为我是一个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人了吧?”道格拉斯夫人说道。 我耸了耸双肩,说道:“这不干我的事。” “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会公平地对待我,只要你了解……” “华生医生没有必要了解什么,"巴克急忙说道,“因为他亲口说过,这不干他的事嘛。” “不错,"我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我还要继续散步呢。” “华生先生,请等一等,"妇人用恳求的声音大声喊道,“有一个问题,你的回答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有权威,而这个答案对我却有重大关系。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了解他和警署的关系。假使有人把一件事秘密告诉他知道,他是不是绝对必须转告警探们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巴克也很恳切地说道,“他是独立处理问题,还是全都要和他们一起解决?”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谈这样一个问题。” “我求你,我恳求你告诉我,华生医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有助于我们,只要你在这点上给我们指点一下,你对我的帮助就太大了。” 妇人的声音是那么诚恳,竟使我霎时忘掉她的一切轻浮举动,感动得只能满足她的要求。 “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独立的侦探,"我说道,“一切事他都自己作主,并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处理问题。同时,他当然会忠于那些和他一同办案的官方人员,而对那些能帮助官方把罪犯缉拿归案的事情,他也绝不隐瞒他们。除此以外,我不能说别的。如果你要知道得更详细,我希望你找福尔摩斯先生本人。” 说着,我抬了一下帽子就走开了,他俩仍然坐在树篱挡①住的地方。我走到树篱尽头,回头看到他们仍坐在树篱后面,热烈地谈论着;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这就很明显,他们是在议论刚才和我的对话。 福尔摩斯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和他的两个同行在庄园里商量案情,五点左右方才回来,我叫人给他端上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福尔摩斯时,他说道:“我不希望他们告诉我什么隐秘。华生,也根本没有什么隐秘。因为如果我们以同谋和谋杀的罪名去逮捕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十分狼狈了。” “你觉得这件事会引向这样的结果么?” 福尔摩斯兴高采烈、意趣盎然,幽默地说道:“我亲爱的华生,等我消灭了这第四个鸡蛋,我就让你听到全部情况。我不敢说已经完全水落石出了——还差得远呢。不过,当我们追查到了那个丢失的哑铃的时候……”①欧洲人的一种礼节,将帽子稍稍拿起一些,并稍点头,随即戴上。——译者注 “那个哑铃!?” “哎呀,华生,难道你没看出来,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那个丢失的哑铃吗?好了,好了,你也用不着垂头丧气,因为,这只是咱们两个人说说,我想不管是警官麦克,还是那个精明的当地侦探,都没有理解到这件小事的特殊重要性。只有一个哑铃!华生,想想,一个运动员只有一个哑铃的情况吧!想想那种畸形发展——很快就有造成脊椎弯曲的危险。不正常啊,华生,不正常啊!” 他坐在那里,大口吃着面包,两眼闪耀着调皮的神色,注视着我那搜索枯肠的狼狈相。 福尔摩斯食欲这样旺盛,说明他已经是胸有成竹了。因为我对他那些食不甘味的日日夜夜记忆犹新,当他那困惑的头脑被疑难问题弄得焦躁不安的时候,他就会象一个苦行主义者那样全神贯注,而他那瘦削、渴望成功的面容就变得愈发枯瘦如柴了。 最后,福尔摩斯点着了烟斗,坐在这家老式乡村旅馆的炉火旁,不慌不忙地,随意地谈起这个案子来,这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讲述,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的回忆。 “谎言,华生,是一个很大的、出奇的、不折不扣的弥天大谎,我们一开头就碰到这个谎言,这就是我们的出发点。巴克所说的话完全是撒谎。不过巴克的话被道格拉斯夫人进一步证实了。所以说,道格拉斯夫人也是在撒谎。他们两个都撒谎,而且是串通一起的。所以现在我们的问题很清楚,就是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他们千方百计力图隐瞒的真相又是什么?华生,你我两人试试看,能不能查出这些谎言背后的真情。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在撒谎呢?因为他们捏造得非常笨拙,根本违背了事实。试想一想吧!照他们所说,凶手杀人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死者手指上摘去这个戒指,而这个戒指上面还套着另一只戒指,然后再把这另一只戒指套回原处——这是他肯定做不到的,还把这张奇怪的卡片放在受害者身旁。我说这显然是办不到的。你也可能会争辩说,那指环也许是在他被害以前被摘下去的。可是,华生,我非常尊重你的判断能力,因此我想你是不会这么说的。蜡烛只点了很短时间,这个事实说明,死者和凶手会面的时间不会很长。我们听说道格拉斯胆量很大,他是那种稍经吓唬就自动交出结婚戒指的人吗?我们能想象他竟然会交出结婚戒指吗?不,不会的,华生,灯点着后,凶手独自一人和死者呆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 “不过致死的原因,很明显是枪杀。所以,开枪的时间比他们所说的要早许多。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这是决不会错的。因此,我们面临的是一种蓄意合谋,是由两个听到枪声的人,也就是巴克这个男人和道格拉斯夫人这个女人干的。首先,只我能证明窗台上的血迹是巴克故意印上去的,目的是给警方造成假线索时,你也就会承认,这一案件的发展变得对他不利了。 “现在,我们必须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凶杀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呢?直到十点半钟,仆人们还在这屋里来来往往,所以谋杀肯定不是在这之前发生的。十点四十五分,仆人们都回到了下处,只有艾姆斯还留在餐具室。你在下午离开我们以后,我曾作过一些试验,发现只要房门都关上,麦克唐纳在书房不管发出多大声音,我在餐具室里也休想听到。 “然而,女管家的卧室就不同了。这间卧室离走廊不远,当声音非常响时,我在这间卧室是可以模模糊糊地听到的。在从极近距离射击时——本案无疑是如此——火枪的枪声在某种程度上消声了,枪声不会很响,但在寂静的夜晚艾伦太太卧室是能听到的。艾伦太太告诉我们她有些耳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证词中提到过,在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她听到砰的一声象关门的声音。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当然是十点四十五分。我确信她听到的就是枪声,那才是真正的行凶时间。 “假如确实如此,我们现在必须查明一个问题:假定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夫人不是凶手,那么,十点四十五分他们听到枪声下楼,到十一点一刻他们拉铃叫来仆人为止,这段时间里他们俩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在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马上报警呢?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经查明,就向解决问题前进了几步。” “我也相信,"我说道,“他们两个是串通一起的。道格拉斯夫人在丈夫死后不到几小时,竟然听见笑话就坐在那里哈哈大笑,那她一定是个毫无心肝的东西了。” “不错。甚至当她自己讲述案情时,也不象个被害人的妻子。华生,我不是一个崇拜女性的人,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可是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那种听了别人的话就不去看她丈夫尸体的妻子,很少是把丈夫放在心上的。华生,要是我娶妻的话,我一定愿意给我妻子灌输一种感情,当我的尸体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时,她决不会随管家妇走开。他们这种安排非常拙劣,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侦探,也会因为没有出现通常会有的妇女尖声悲号的场面而感到吃惊的。即使没有其它原因,单凭这件小事也会使我认为这是预谋。” “那么,你一定认为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就是杀人犯了?” “你的这些问题真够直截了当的,"福尔摩斯向我挥舞着烟斗说,“就象对我射来的子弹一样。如果你认为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知道谋杀案的真情,并且合谋策划,隐瞒真相,那我打心眼里同意你,肯定他们是这样干的。不过你那击中要害的前提还不那么清楚。我们先来把妨碍我们前进的疑难问题研究一下吧。 “我们如果设想他们两个人因暧昧关系而沆瀣一气,而且他们决心除掉碍手碍脚的那个人。这只是一种大胆的设想,因为我们经过对仆人们和其他人的周密调查,从哪一方面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恰恰相反,有许多证据说明道格拉斯夫妇恩爱无比。” “我敢说这都不是真的,"我想起花园中那张美丽含笑的面孔,说道。 “好,至少他们使人产生这种印象。然而,我们假定他们是一对诡计多端的人,在这一点上欺骗了所有的人,而且共同图谋杀害道格拉斯。碰巧道格拉斯正面临着某种危险……” “我们只是听到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福尔摩斯沉思着,说道:“我知道,华生,你概括地说明了你的意见,你的意见是,从一开始他们说的每件事都是假的。按照你的看法,根本就没有什么暗藏的危险,没有什么秘密团体,也没有什么'恐怖谷',没有什么叫做麦金蒂之类的大头目诸如此类的事情。好啊,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总归纳。让我们看看它会使我们得到什么结果。他们捏造这种论点来说明犯罪原因。然后,他们配合这种说法,把这辆自行车丢在花园里,作为凶手是个外来人的物证。窗台上的血迹也是出于同一目的。尸体上的卡片也是如此,卡片可能就是在屋里写好的。所有这一切都符合你的假设,华生。可是现在,我们跟着就要碰到这样一些难于处理、颇为棘手、处处对不上碴儿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们从所有武其中单单选了一支截短了的火枪,而且又是美国火枪呢?他们怎么能肯定火枪的射击声不会把别人惊动,向他们奔来呢?象艾伦太太那样把枪声只当关门声而不出来查看,这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华生,为什么你所谓的一对罪犯会这样蠢呢?” “我承认我对这些也无法解释。” “那么,还有,如果一个女人和她的情夫合谋杀死她的丈夫,他们会在他死后象炫耀胜利似地把结婚戒指摘走,从而让自己的罪行尽人皆知吗?华生,难道你认为这也是非常可能的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 “再说,假如丢下一辆藏在外边的自行车是你想出来的主意,难道这样做真有什么价值吗?即使最蠢的侦探也必然会说,这显然是故布疑阵,因为一个亡命徒为了逃跑,首要的东西就是自行车呀。” “我想不出怎样才能解释了。” “然而,就人类的智力而言,对于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事件想不出解释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来指一条可能的思路吧,就当做是一次智力练习,且不管它对还是不对。我承认,这仅仅是一种想象,不过,想象不始终是真实之母吗? “我们可以假定,道格拉斯这个人生活中确实有过犯罪的隐私,而且实在是可耻的隐私。这就使他遭到某人暗杀,我们设想凶手是个从外面来的仇人。出于某种我到目前还无法解释的原因,这个仇人取走了死者的结婚戒指。这种宿怨可以认为是他第一次结婚时造成的,而正因如此,才取走他的结婚戒指。 “在这个仇人逃跑以前,巴克和死者的妻子来到屋中。凶手使他们认识到,如果企图逮捕他,那么,一件耸人听闻的丑事就会被公诸于世。于是他们就改变了主意,情愿把他放走了。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完全可能无声无息地放下吊桥,然后再拉上去。凶手逃跑时,出于某种原因,认为步行比起自行车要安全得多。所以他把自行车丢到他安全逃走以后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到此为止,我们只能认为这些推测是可能的,对不对?” “对,毫无疑问,这是可能的,"我稍有保留地说。 “华生,我们一定要想到我们遇到的事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现在我们继续把我们想象的案情谈下去。这一对不一定是罪犯的人,在凶手逃离后,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嫌疑地位,他们既难说明自己没有动手行凶,又难证明不是纵容他人行凶。于是他们急急忙忙、笨手笨脚地应付这种情况。巴克用他沾了血迹的拖鞋在窗台上做了脚印,伪作凶手逃走的痕迹。他们显然是两个肯定听到枪声的人,所以在他们安排好了以后,才拉铃报警。不过这已经是案发后整整半个小时了。” “你打算怎样证明所有这一切呢?” “好,如果是一个外来人,那么他就有可能被追捕归案,这种证明当然是最有效不过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嗯,科学的手段是无穷无尽的。我想,要是我能单独在书房呆一晚上,那对我会有很大帮助的。” “独自一个人呆一晚上!” “我打算现在就去那里。我已经和那个令人尊敬的管家艾姆斯商量过了,他决不是巴克的心腹。我要坐在那间屋里,看看室中的气氛是否能给我带来一些灵感。华生,我的朋友,你笑吧。我是笃信守护神的。好,走着瞧吧。顺便问你一下,你有一把大雨伞吧?带来了没有?” “在这儿。” “好,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借用一下。” “当然可以了,不过,这是一件多么蹩脚的武器啊!如果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严重问题,我亲爱的华生,不然,我就一定会请你帮忙了。可是我一定要借这把伞用一用。目前,我只是等候我的同事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他们现在正在那里查找自行车的主人呢。” 黄昏时分,警官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调查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说是调查有了很大进展。 “伙计,我承认我曾经怀疑过是否果真有个外来人,"麦克唐纳说道,“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已经认出了自行车,并且还查访到车主的外貌特征,所以,这一趟可是收获不小啊。” “你们这么说,好象这案子就要了结了,"福尔摩斯说道, “我衷心地向你们二位道喜啊。” “好,我是从这个事实入手的:道格拉斯先生曾经到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从那一天气,他就显得神情不安了。那么,正是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他意识到了有某种危险。很明显,如果一个人是骑自行车来的话,那就可以料想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了。我们把自行车随身带上,把它给各旅馆看。车马上被伊格尔商业旅馆的经理认出来了,说车主是一个叫哈格雷夫的人。他两天前在那里开过房间。这辆自行车和一个小手提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登记是从伦敦来的,可是没有写地址。手提箱是伦敦出品,里面的东西也是英国货,不过那人本身却无疑是美国人。”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道,“你们确实做了一件扎实的工作,而我却和我的朋友坐在这里编造各种推论。麦克先生,这的确是一次教训呢。是得多做些实际的工作啊。” “当然,这话不错,福尔摩斯先生,"警官麦克唐纳满意地说道。 “可是这也完全符合你的推论啊,"我提醒说。 “那也说不定。不过,让我们听听结果如何吧,麦克先生。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查清这个人吗?” “很明显,他非常小心谨慎提防着,不放别人认出他来。既没有文件也没有书信,衣服上也没有特记。他卧室桌上有一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图。昨天早晨,他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离开旅馆,直到我们去查问为止,也没有再听到他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使我迷惑不解的,"怀特·梅森说道,“如果这个人不想叫人怀疑他,他就应当想到,他必须返回旅馆,并且象一个与事无关的游客那样呆在那里。象现在这样,他应当知道,旅馆主人会去向警察报告的,必然要把他的失踪和凶杀案联系起来。” “人家是要这样想的。既然还没有捉到他,至少直到现在证明他还是机智的。不过他的外貌特征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麦克唐纳查看了一下笔记本。 “这里我们已经把他们所说的完全记下来了。他们似乎说得不太详细,不过那些茶房、管事的和女侍者们所说的大致相同。那人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五十岁左右,有点儿头发灰白,淡灰色的胡子,鹰钩鼻子和一张凶残无比、令人生畏的面孔。” “好,别说了,这几乎是道格拉斯本人的写照了,"福尔摩斯说道,“道格拉斯正好是五十多岁,须发灰白,身高也是这样。你还得到什么情况了?” “他穿一身厚的灰衣服和一件双排扣夹克,披一件黄色短大衣,戴一顶便帽。” “关于那支火枪有什么情况?” “这支火枪不到二英尺长,完全可以放到他的手提箱里。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放在大衣里,带在身上。” “你认为这些情况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噢,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说道,“你可以相信,我听到这些情况以后,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电报。当我们捉住这个人时,我们就可以更好地判断了。不过,恰恰在这件案子停滞不前时,我们肯定是前进了一大步。我们知道一个自称哈格雷夫的美国人两天前来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随身携带一辆自行车和一个手提箱,箱子里装的是一支截短了的火枪。所以他是蓄意来进行犯罪活动的。昨天早晨他把火枪藏在大衣里,骑着自行车来到这个地方。据我们所知,谁也没看到他来。不过他到庄园大门口用不着经过村子,而且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很多。大概他马上把他的自行车藏到月桂树丛里(人们后来就在这里找到那辆车),也可能他自己就潜伏在这里,注视着庄园的动静,等候道格拉斯先生走出来。在咱们看来,在室内使用火枪这种武器是件怪事。不过,他本来是打算在室外使用的。火枪在室外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因为它不会打不中,而且在英国爱好射击运动的人聚居的地方,枪声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引仆人们特别注意的。” “这一切都很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道格拉斯先生没有出来。凶手下一步怎么办呢?他丢下自行车,在黄昏时走近庄园。他发现吊桥是放下来的,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就利用了这个机会,毫无疑问,假如有人碰到他,他可以捏造一些借口。可是他没有碰到一个人。他溜进了他首先看到的屋子,隐藏在窗帘后面。从那个地方,他看到吊桥已经拉起来,他知道,唯一的生路就是蹚过护城河。他一直等到十一点一刻,道格拉斯先生进行睡前的例行检查走进房来。他按事先预定计划向道格拉斯开枪以后就逃跑了。他知道,旅馆的人会说出他的自行车特征来,这是个对他不利的线索,所以他就把自行车丢在此地,另行设法到伦敦,或是到他预先安排好的某一安全隐身地去。福尔摩斯先生,我说得怎么样?” “很好,麦克先生,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说得很好,也很清楚。这是你所说的情况发展的结局。我的结论是:犯罪时间比我听说的要早半小时;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先生两个人合谋隐瞒了一些情况;他们帮助杀人犯逃跑了,或者至少是在他们进屋以后凶手才逃走的;他们还伪造凶手从窗口逃跑的迹象,而十有八九是他们自己放下吊桥,让凶手逃走的。这是我对案子前一半情况的判断。” 这两个侦探摇了摇头。 “好,福尔摩斯先生,假如这是真的,那我们愈发弄得莫名其妙了。"这个伦敦警官说道。 “而且是更加难于理解了,"怀特·梅森补充说道,“道格拉斯夫人一生中从未到过美洲。她怎么可能和一个美洲来的凶手有瓜葛,并使她庇护这一罪犯呢?” “我承认存在这些疑问,"福尔摩斯说道,“我打算今天晚上亲自去调查一下,也可能会发现一些有助于破案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能帮你的忙吗?” “不,不用!我的需要很简单。只要天色漆黑再加上华生医生的雨伞就行了。还有艾姆斯,这个忠实的艾姆斯,毫无疑问,他会破例给我些方便的。我的一切思路始终萦绕着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一个运动员锻炼身体要这么不合情理地使用单个哑铃?” 半夜时候,福尔摩斯才独自调查回来。我们住的屋子有两张床,这已经是这家乡村小旅馆对我们最大的优待了。那时我已入睡,他进门时才把我惊醒。 “哦,福尔摩斯,"我喃喃地说道,“你可发现什么新情况了吗?” 他手里拿着蜡烛,站在我身边,默默不语,然后他那高大而瘦削的身影向我俯过来。 “我说,华生,"他低声说道,“你现在和一个神经失常的人,一个头脑失去控制的白痴,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觉得害怕么?” “一点也不怕。"我吃惊地回答道。 “啊,运气还不错,"他说道,这一夜他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七 谜底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到当地警察局去,看见警官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正在警官的小会客室里密商某事。他们面前的公事桌上堆着许多书信和电报,他们正在仔细地整理和摘录,有三份已经放在一边了。 “还在追踪那个难以捉摸的骑自行车人吗?"福尔摩斯高兴地问道,“关于这个暴徒有什么最新消息?” 麦克唐纳沮丧地指了指他那一大堆信件,说道:“目前从莱斯特、诺丁汉、南安普敦、德比、东哈姆、里士满和其他十四个地方都来了关于他的报告。其中东哈姆、莱斯特和利物浦三处有对他明显不利的情况。因此,他实际上已受到注意了。不过好象全国到处都有穿黄大衣的亡命徒似的。” “哎呀!"福尔摩斯同情地说道,“现在,麦克先生,还有你,怀特·梅森先生,我愿意向你们提出一个非常诚恳的忠告。当我和你们一起研究这件案子时,你们一定还记得,我曾经提出过条件:我不会对你们发表未经充分证实的见解;我要保留并制定出我自己的计划,直到我认为它们是正确的,而使自己满意为止。因此,眼下我还是不想告诉你们我的全部想法。另一方面,我说过我对你们一定要光明磊落,如果我眼看你们白白把精力浪费在毫无益处的工作上,那就是我的不是了。所以今天早晨我要向你们提出忠告,我的忠告就是三个字:'放弃它'。” 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惊奇地瞪着大眼望着他们这位出名的同行。 “你认为这件案子已经没法办了吗?"麦克唐纳大声说道。 “我认为你们这样办这件案子是没有希望的,但我并不认为本案不能真相大白。” “可是骑自行车的人并不是虚构的啊。我们有他的外貌特征,他的手提箱,他的自行车。这个人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了,为什么我们不应当缉拿他呢?” “不错,不错,毫无疑问,他藏在某个地方,而且我们一定可以捉到他。不过我不愿让你们到东哈姆或是利物浦这些地方去浪费精力,我相信我们能找到破案捷径。” “你是对我们瞒了什么东西了。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生气地说。 “麦克先生,你是知道我的工作方法的。但是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保一下密,我只不过希望设法证实一下我想到的一切细节,这很容易做到。然后我就和你们告别,回伦敦,并把我的成果完全留下为你们效劳。不这样做,我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在我的全部经历中,我还想不起来哪件案子比这件更新奇、更有趣。” “我简直无法理解,福尔摩斯先生。昨晚我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大体上还同意我们的判断。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对本案的看法又截然不同了呢?” “好,既然你们问我,我不妨告诉你们。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我昨夜在庄园里消磨了几个小时。”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啊!现在我权且给你们一个非常一般的回答。顺便说一下,我曾经读过一篇介绍资料,它简明而又有趣,是关于这座古老庄园的。这份资料只要花一个便士就可以在本地烟酒店买到,"福尔摩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书皮上印有这座古老庄园的粗糙的版画。 他又说道:“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当一个人在周围古老环境气氛中深受感染的时候,这本小册子对调查是很能增加情趣的。你们不要不耐烦,因为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即使象这样一篇简短的介绍资料,也可以使人在头脑中浮现出这座古厦的昔日情景。请允许我给你们读上一段吧。'伯尔斯通庄园是在詹姆士一世登基后第五年,在一些古建筑物的遗址上建造的,它是残留的詹姆士一世时代有护城河的宅邸最完美的典型……'” “福尔摩斯先生,你别捉弄我们了。” “啧!啧!麦克先生!我已经看出你们有些不耐烦了。好,既然你们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我就不再逐字地念了。不过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一些描写,谈到一六四四年反对查理一世的议会党人中的一个上校取得了这块宅基;谈到在英国内战期间,查理一世本人曾在这里藏了几天;最后谈到乔治二世也到过这里;你们会承认这里面有许多问题都与这座古老别墅有种种的关系。” “我不怀疑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与我们的事毫无关系啊。” “没有关系吗?是没有关系吗?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干咱们这一行,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眼界必须开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使用始终是非常重要的。请原谅,我虽然只是一个犯罪问题专家,但总比你岁数大些,也许经验多一些。” “我首先承认这一点,"麦克唐纳恳切地说道,“我承认你有你的道理,可是你做起事来未免太转弯抹角了。” “好,好,我可以把过去的历史放下不谈,回到当前的事实上来。正象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昨晚我曾经到庄园去过。我既没有见到巴克先生,也没有见到道格拉斯夫人。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不过我很高兴地听说,这个女人并没有形容憔悴的样子,而且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专门去拜访了那位善良的艾姆斯先生,和他亲切地交谈了一阵,他终于答应我,让我独自在书房里呆一阵子,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什么!和这个死尸在一起!"我突然喊出来。 “不,不,现在一切正常。麦克先生,我听说,你已许可这么做了。这间屋子已恢复了原状。我在里面呆了一刻钟,很有启发。” “你做了些什么事呢?” “噢,我并没有把这样简单的事情神秘化,我是在寻找那只丢失了的哑铃。在我对这件案子的判断中,它始终显得很重要。我终于找到了它。” “在哪儿找到的?” “啊,咱们已经到了真相大白的边缘了,让我进一步做下去,再稍微前进一步,就能答应你们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好,我们只好答应根据你自己的主张去做,"麦克唐纳说道,“不过说到你叫我们放弃这件案子……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因为你们首先就没有弄清楚调查对象啊。” “我们正在调查伯尔斯通庄园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被害案。” “对,对,你们的话不错。可是不要劳神去搜寻那个骑自行车的神秘先生了。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帮助的。” “那么,你说我们应当怎样去做呢?” “如果你们愿意,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做些什么。” “好,我不能不说,我总觉得你的那些古怪的作法是有道理的。我一定照你的意见去办。” “怀特·梅森先生,你怎么样?” 这个乡镇侦探茫然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侦探法对他来说是够陌生的了。 “好吧,如果警官麦克唐纳认为对,那么我当然也一样,”怀特·梅森终于说道。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好,那么我建议你们两位到乡间去畅快地散散步吧。有人对我说,从伯尔斯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景色非常好。尽管我对这乡村不熟悉,不能向你们推荐一家饭馆,但我想你们一定能找到合适的饭馆吃午饭。晚上,虽然疲倦了,可是却高高兴兴……” “先生,您这个玩笑可真是开得过火了!"麦克唐纳生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道。 “好,好,随你们的便好了,怎么消磨这一天都可以,"福尔摩斯说道,高兴地拍拍麦克唐纳的肩膀,“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不过,务必在黄昏以前到这里来见我,务必来,麦克先生。” “这听起来还象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说的话。” “我所说的,都是极好的建议,可是我并不强迫你们接受。只要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就行了。可是,现在,在我们分手以前,我需要你给巴克先生写一个便条。” “好!”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口述了。准备好了吗? '亲爱的先生,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排净护城河的水, 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些……'” “这是不可能的,"麦克唐纳说道,“我已做过调查了。” “啧,啧,我亲爱的先生!写吧,请照我所说的写好了。” “好,接着说吧。” “'……希望我们能找到与我们的调查有关的什么东 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早工人们就来上工,把河水 引走……'” “不可能!” “'把河水引走,所以我想最好还是预先说明一下。' “现在签个名吧,四点钟左右,由专人送去。那时我们再在这间屋里见面。在见面以前,我们可以一切自便。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调查肯定可以暂停了。”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又重新聚集在一起。福尔摩斯态度非常严肃,我怀着好奇的心理,而两个侦探显然极为不满,异常气恼。 “好吧,先生们,"我的朋友严肃地说道,“我请你们现在和我一同去把一切情况都考察一下,然后你们自己就会作出判断,我所作的观察究竟是否能说明我得出的结论有道理。夜间天气很冷,我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所以请你们多穿一些衣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天黑以前赶到现场。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们现在立即出发。” 庄园花园四周有栏杆围着,我们顺着花园向前走,直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栏杆有一个豁口,我们穿过豁口溜进花园。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我们随着福尔摩斯走到一片灌木丛附近,几乎就在正门和吊桥的对过。吊桥还没有拉起来。福尔摩斯蹲下来藏在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人照他的样子蹲下来。 “好,现在我们要干什么呢?"麦克唐纳唐突地问道。 “我们要耐心等待,尽量不要出声,"福尔摩斯答道。 “我们到底要在这儿干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对我们开诚布公一些!” 福尔摩斯笑了,他说道:“华生一再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我怀有艺术家的情调,执拗地要作一次成功的演出。麦克唐纳先生,如果我们不能常使我们的演出效果辉煌,那我们这个营生就真的是单调而令人生厌的了。试问,直截了当的告发,一刀见血的严峻处决——这种结案法能演出什么好剧呢?但敏锐的推断,锦囊妙计,对转眼到来的事件作机智的预测,而又胜利地证实自己的推断——难道这些不说明我们的营生值得自豪、干得有理吗?在当前这一时刻,你们会感到猎人预期得手前的激动。假如象一份既定的时间表那样,还有什么可激动呢?麦克先生,我只请你们耐心一点,一切就会清楚了。” “好哇,我倒希望在我们大家冻死以前,这种自豪、有理等等可以实现。"这个伦敦侦探无可奈何、幽默地说道。 我们几个人都颇有理由赞同这种迫切的愿望,因为我们守候得实在太久、太难忍了。暮色逐渐笼罩了这座狭长而阴森的古堡,从护城河里升起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使我们感到锥心刺骨,牙齿不住打颤。大门口只有一盏灯,那间晦气的书房里有一盏固定的球形灯。四处是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这要呆多长时间啊?"麦克唐纳突然问道,“我们在守候什么呢?” “我不打算象你那样计较等了多长时间,"福尔摩斯非常严厉地答道,“要是罪犯把他们的犯罪活动安排得象列车时刻表那样准时,那对我们大家当然是方便多了。至于我们在守候什……瞧,那就是我们守候的东西啊!” 他说话的时候,书房中明亮的黄色灯光,被一个来回走动的人挡得看不清了。我们隐身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户,相距不到一百英尺。不久,窗子吱地一声突然打开了,我们隐约地看到一个人的头和身子探出窗外,向暗处张望。他向前方注视了片刻,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好象怕让人看到。然后他向前伏下身子,我们在这寂静中听到河水被搅动的轻微响声,这个人手里好象拿着什么东西在搅动护城河水。后来他突然象渔夫捞鱼一样,捞上某些又大又圆的东西,在把它拖进窗子时,灯光又被挡住了。 “马上!"福尔摩斯大声喊道,“快去!” 我们大家都站起来,四肢已经麻木了,摇摇晃晃地跟在福尔摩斯后面。他急速地跑过桥去,用力拉响门铃。门吱拉一声打开了,艾姆斯惊愕地站在门口,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把他推到一边,我们大家也都随他一同冲进室内,我们所守候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桌上的油灯重新放出刚才我们在窗外看到的光芒来。现在油灯正拿在塞西尔·巴克手中,我们进来时,他把灯举向我们。灯光映射在他那坚强、果敢、刮得光光的脸上,他的双眼冒出怒火。 “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巴克喊道,"你们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很快地向周围扫视了一下,然后向塞在写字台底下的一个浸湿了的包袱猛扑过去。 “我就是找这个,巴克先生,这个裹着哑铃的包袱是你刚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 巴克脸上现出惊奇的神色,注视着福尔摩斯问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呢?” “这很简单,是我把它放在水里的嘛。” “是你放进水里的?你!” “也许我应该说'是我重新放进水里的'。"福尔摩斯说道, “麦克唐纳先生,你记得我提到过缺一只哑铃的事吧,我让你注意它,可是你却忙于别的事,几乎没有去考虑,而它本来是可以使你从中得出正确推论的。这屋子既然靠近河水,而且又失去一件有重量的东西,那么就不难想象,这是用来把什么别的东西加重使之沉到水中去了。这种推测至少是值得验证的。艾姆斯答应我可以留在这屋中,所以说,我在艾姆斯的帮助下,用华生医生雨伞的伞柄,昨晚已经把这个包袱钩出来,而且检查了一番。 “然而,最首要的是,我们应当证实是谁把它放到水中去的。于是,我们便宣布要在明天抽干护城河水,当然,这就使得那个隐匿这个包袱的人一定要取回它来,而这只有在黑夜里才能去做。我们至少有四个人亲眼见到是谁趁机抢先打捞包袱。巴克先生,我想,现在该由你讲讲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这个湿包袱放在桌上油灯旁边,打开捆着的绳索。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哑铃来,放到墙角上那一只的旁边。然后他又抽出一双长统靴子。 “你们看,这是美国式的,"福尔摩斯指着鞋尖说道。他又把一柄带鞘的杀人长刀放在桌上。最后他解开一捆衣服,里面有一整套内衣裤、一双袜子、一身灰粗呢衣服,还有一件黄色短大衣。 “这些衣服,"福尔摩斯指着说,“除了这件大衣以外,都是平常的衣物,这件大衣对人很有启发。” 福尔摩斯把大衣举到灯前,用他那瘦长的手指在大衣上指点着继续说道:“你们看,这件大衣衬里里面,有做成这种式样的一个口袋,好象是为了有宽敞的地方去装那支截短了的猎枪。衣领上有成衣商的签条——美国维尔米萨镇的尼尔服饰用品店。我曾在一个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里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增长了我的知识,了解到维尔米萨是一个繁荣的小城镇,在美国一个驰名的盛产煤铁山谷的谷口。巴克先生,我记得你同我谈起道格拉斯先生第一位夫人时,曾经谈到产煤地区的事。那么就不难由此得出推论:死者身旁的卡片上的V.V.两个字,可能是代表维尔米萨山谷(Vermissa Valley),或许就是从这个山谷中,派出了刺客,这山谷可能就是我们听说的恐怖谷。这已经完全清楚了。现在,巴克先生,我好象是有点妨碍你来说明了。” 这个伟大的侦探解说时,塞西尔·巴克脸上的表情可真是怪相百出:忽而气恼无比,忽而惊奇不已,忽而惊恐万状,忽而犹疑不决。最后他用带挖苦味道的反话回避福尔摩斯的话语,冷笑着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最好再多给我们讲一点。” “我当然能告诉你更多的情况了,巴克先生,不过还是你自己讲体面一些。” “啊,你是这样想的吗?好,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隐私的话,那也不是我的秘密,叫我说出来是找错人了。” “好,巴克先生,假如你采取这种态度,"麦克唐纳冷冷地说,“那我们就要先拘留你,等拿到逮捕证再逮捕你了。” “随你们的便好了,"巴克目中无人地说。 看来从他那里再也弄不出什么来了,因为只要望一望他那刚毅顽强的面容,就会明白,即使对他施以酷刑,也绝不会使他违背自己的心意。然而,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话声,打破了这场僵局。原来,道格拉斯夫人正站在半开的门外听我们谈话,现在她走进屋里来了。 “你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塞西尔,"道格拉斯夫人说道, “不管这个事将来结局如何,反正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只很尽力,而且过分尽力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庄重地说道,“我对你非常同情,太太,我坚决劝你要信任我们裁判的常识,并且自愿完全把警探当知心人。可能我在这方面有过失,因为你曾通过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向我转达过你有隐私要告诉我,我那时没有照你的暗示去做,不过,那时我认为你和这件犯罪行为有直接关系。现在我相信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然而,有许多问题还需要说清楚,我劝你还是请道格拉斯先生把他自己的事情给我们讲一讲。” 道格拉斯夫人听福尔摩斯这么一说,惊奇万状,不由得叫出声来。这时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好象从墙里冒出来一样,正从阴暗的墙角出现并走过来,我和两个侦探也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道格拉斯夫人转过身,立刻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抓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这样最好了,杰克,"他的妻子重复说道,“我相信这样最好了。” “是的,确实这样最好,道格拉斯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断定你会发现这样最好。” 这个人刚从黑暗的地方走向亮处,眨着昏花的眼睛站在那里望着我们。这是一张非同寻常的面孔——一双勇敢刚毅的灰色大眼睛,剪短了的灰白色胡须,凸出的方下巴,嘴角浮现出幽默感来。他把我们大家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来,使我惊讶的是,他竟向我走来,并且递给我一个纸卷。 “久闻大名,"他说道,声音不完全象英国人,也不完全象美国人,不过却圆润悦耳,“你是这些人中的历史学家。好,华生医生,恐怕你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手中这样的故事资料,我敢拿全部财产和你打赌。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它,不过只要你有了这些事实,你就不会使读者大众不感兴趣的。我曾隐藏了两天,用白天的时光,就是在这种困难处境中所能利用的时光,把这些事写成文字的东西。你和你的读者大众可以随意使用这些材料。这是恐怖谷的故事。” “这是过去的事了,道格拉斯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道,“而我们希望听你讲讲现在的事情。” “我会告诉你们的,先生,"道格拉斯说道,“我说话的时候,可以吸烟吗?好,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你自己也喜欢吸烟。你想想看,要是你坐了两天,明明衣袋里有烟草,却怕吸烟时烟味把你暴露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啊。” 道格拉斯倚着壁炉台,抽着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说道:“我久闻你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可从来没想到竟会和你相见。但在你还没有来得及读这些材料以前,"道格拉斯向我手中的纸卷点头示意说,"你将会说,我给你们讲的是新鲜事。” 警探麦克唐纳非常惊奇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人。 “啊,这可真把我难住了!"麦克唐纳终于大声说道,“假如你是伯尔斯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那么,这两天来我们调查的死者是谁呢?还有,现在你又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呢?我看你象玩偶匣中的玩偶一样是从地板里钻出来的。"①“唉,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摇晃一下食指,“你没有读过那本出色的地方志吗?上面明明写着国王查理一世避难的故事。在那年头要是没有保险的藏身之处是无法藏身的。用过的藏身之地当然还可以再用。所以我深信会在这所别墅里找到道格拉斯先生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捉弄我们这么长时间?"麦克唐纳生气地说道,“你让我们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去搜索那些你本早已知道是荒谬的事情。” “不是一下子就清楚的,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对这案件的全盘见解,我也是昨夜才形成的。因为只有到今天晚上才能证实,所以我劝你和你的同事白天去休息。请问,此外我还能怎①玩偶匣——一种玩具,揭开盖子即有玩具跳起。——译者注样做呢?当我从护城河里发现衣物包袱时,我立即清楚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死尸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结论了。所以我只有去确定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本人可能在什么地方,而最可能的是,在他的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他隐藏在别墅内对一个逃亡者最适宜的地方,等待能够逃跑的最稳妥的时机。” “好,你推断得很对,"道格拉斯先生赞许地说道,“我本来想,我已经从你们英国的法律下逃脱了,因为我不相信我怎么能忍受美国法律的裁决,而且我有了一劳永逸地摆脱追踪我的那些猎狗们的机会。不过,自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而且我做过的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再做的。但是,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去裁决好了。警探先生,你不用费心警告我,我决不会在真理面前退缩的。 “我不打算从头开始。一切都在这上面写着,"道格拉斯指着我手中的纸卷说道,“你们可以看到无数怪诞无稽的奇事,这都归结为一点:有些人出于多种原因和我结怨,并且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整死我。只要我活着,他们也活着,世界上就没有我的安全容身之地。他们从芝加哥到加利福尼亚到处追逐我,终于把我赶出了美国。在我结婚并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安家以后,我想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了。 “我并没有向我的妻子讲过这些事。我何必要把她拖进去呢?如果她要知道了,那么,她就不会再有安静的时刻了,而且一定会经常惊恐不安。我想她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因为我有时无意中总要露出一两句来。不过,直到昨天,在你们这些先生们看到她以后,她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们,巴克也是这样,因为发生这件案子的那天晚上,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向他们细讲。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事,我要是早告诉她我就聪明多了。不过这是一个难题啊,亲爱的,"道格拉斯握了握妻子的手,“现在我做得很好吧。 “好,先生们,在这些事发生以前,有一天我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去,在街上一眼瞥见一个人。虽然只一瞥,可是我对这类事目力很敏锐,并且毫不怀疑他是谁了。这正是我所有仇敌中最凶恶的一个——这些年来他一直象饿狼追驯鹿一样不放过我。我知道麻烦来了。于是我回到家里作了准备。我想我自己完全可以对付。一八七六年,有一个时期,我的运气好,在美国是人所共知的,我毫不怀疑,好运气仍然和我同在。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戒备着,也没有到花园里去。这样会好一些,不然的话,在我接近他以前,他就会抢先掏出那支截短了的火枪照我射来。晚上吊桥拉起以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不再想这件事了。我万没料到他会钻进屋里来守候我。可是当我穿着睡衣照我的习惯进行巡视的时候,还没走进书房,我就发觉有危险了。我想,当一个人性命有危险的时候——在我一生中就有过数不清的危险——有一种第六感官会发出警告。我很清楚地看到了这种信号,可是我说不出为什么。霎时我发现窗帘下露出一双长统靴子,我就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我手中只有一支蜡烛,但房门开着,大厅的灯光很清楚地照进来,我就放下蜡烛,跳过去把我放在壁炉台上的铁锤抓到手中。这时他扑到我面前,我只见刀光一闪,便用铁锤向他砸过去。我打中了他,因为那把刀子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了。他象一条鳝鱼一样很快绕着桌子跑开了,过了一会,他从衣服里掏出枪来。我听到他把机头打开,但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我死死抓住了枪管,我们互相争夺了一分钟左右。对他来说松手丢了枪就等于丢了命。 “他没有丢下枪,但他始终让枪托朝下。也许是我碰响了扳机,也许是我们抢夺时震动了扳机,不管怎样,反正两筒枪弹都射在他脸上,我终于看出这是特德·鲍德温。我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看出是他,在他向我起过来时又一次看出是他,可是照我那时看到他的样子,恐怕连他的母亲也认不出他来了。我过去对大打出手已经习惯了,可是一见他这副尊容还是不免作呕。 “巴克匆忙赶来时,我正倚靠在桌边。我听到我妻子走来了,赶忙跑到门口去阻拦她,因为这种惨象决不能让一个妇女看见。我答应马上到她那里去。我对巴克只讲了一两句,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我们就等着其余的人随后来到,可是没有听到来人的动静。于是我们料定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刚才这一切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这时我不由想起了一个主意,我简直为这主意的高明而感到飘飘然了。因为这个人的袖子卷着,他的臂膀上露出一个会党的标记。请瞧瞧这里。” 道格拉斯卷其他自己的衣袖,让我们看一个烙印——褐色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正象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一见这标记才使我灵机一动,我似乎转眼就明白了一切。他的身材、头发、体形都和我自己一模一样。再没有人能认出他的面目了,可怜的恶魔!我把他这身衣服扒下来,我和巴克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我的睡衣给死者穿好,而死者就象你们看到的那样躺在地上。我们把他的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包袱,用当时仅能找到的重物使它加重,然后把它从窗户扔出去。他本来打算放在我尸体上的卡片,被我放在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我又把我的几个戒指也戴到他的手指上,不过至于结婚戒指,"道格拉斯伸出他那只肌肉发达的手来,说道,“你们自己可以看到我戴得紧极了。从我结婚时期,我就没有动过它,要想取下它除非用锉刀才行。总之我不知道当时是否想到把它锉下来,即使当时想这么做也是办不到的。所以只好让这件小事由它去了。另一方面,我拿来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死者脸上,那时我自己在那个位置正贴着一块,福尔摩斯先生,这地方你却疏忽了。象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你当时碰巧揭开这块橡皮膏,你就会发现下面没有伤痕。 “好,这就是那时的情况。假如我能够躲藏一阵子,然后再和我的'姘妇'妻子一同离开这里,我们自然有机会在余生中过平安生活了。只要我活在世上,这些恶魔们当然不会让我安宁;可是如果他们在报上看到鲍德温暗杀得手的消息,那么,我的一切麻烦也就结束了。我没有时间对巴克和我的妻子说明白,不过他们很是心领神会,完全能帮助我。我很清楚别墅中的藏身之处,艾姆斯也知道,可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藏身之地会和这件事发生关系。我藏进那个密室里,其余的事就由巴克去做了。 “我想你们自己已能补充说明巴克所做的事。他打开窗户,把鞋印留在窗台上,造成凶手越窗逃跑的假象。这当然是困难的事,可是吊桥已经拉起,没有别的道路逃走了。等一切都安排就绪以后,他才拚命拉起铃来。以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就这样,先生们,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吧。可是我已经把真情告诉你们了。千真万确,我把全部真情都告诉你们了。现在请问英国法律如何处理我?” 大家都默不作声,歇洛克·福尔摩斯打破了沉寂,说道:“英国的法律,基本上是公正的。你不会受冤枉的刑罚的。可是我要问你这个人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他是怎样进入你屋里的,又藏在哪里想暗害你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福尔摩斯的面容非常苍白而严肃。 “恐怕这件事还不算完呢,"福尔摩斯说道,“你会发现还有比英国刑罚更大的危险,甚至也比你那些从美国来的仇敌更危险。道格拉斯先生,我看你面前还有麻烦事。你要记住我的忠告,继续小心戒备才是。” 现在,请读者不要厌倦,暂时随我一起远离这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也远离这个叫做约翰·道格拉斯的人的怪事发生的这一年。 我希望你们在时间上退回二十年,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渡几千里,作一次远游。那么,我可以摆在你们面前一件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故事——这故事是那样稀奇古怪,那样骇人听闻,即使是我讲给你听,即使它是确凿的事实,你还会觉得难以相信。 不要以为我在一案未了以前,又介绍另一件案子。你们读下去就会发现并非如此。在我详细讲完这些年代久远的事件,你们解决了过去的哑谜时,我们还要在贝克街这座宅子里再一次见面,在那里,这件案子象其他许多奇异事件一样,都有它的结局。 赖盖特之谜   那是在一八八七年春天,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由于操劳过度,把身体累垮了,健康尚未恢复。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吐依兹男爵的庞大计划案,人们还记忆犹新。这些案件与政治和经济关系极为密切,不便在我的一系列回忆录中加以报道。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两起案子又很独特、复杂,使我的朋友有机会证实一种新的斗争方法的重要,这方法是他在毕生与犯罪行为作斗争中所使用的许多方法中的一种。   我查阅笔记,看到在四月十四日,我曾收到一封从里昂发来的电报,通知我,福尔摩斯在杜朗旅馆卧病在床。没过二十四小时,我就赶到他的病房,发现他的症状不甚严重,方才放心。不过,甚至象他这样钢铁般的体质,在两个多月调查的劳累之下,也免不了垮了下来。在这段期间,他每天最少工作十五小时,而且他向我说,还有一次他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五天。甚至胜利的喜悦也不能使他在如此可怕的劳累之后恢复过来。在他的名字响遍欧洲,各处发来的贺电在他屋中堆积如山的时候,我发现福尔摩斯依然感到很痛苦,神情沮丧。消息传来,三个国家的警察都失败了,而他却赢得了成功,他在各方面都挫败了欧洲最高超的诈骗犯玩弄的鬼把戏。即使这样,也不能使他从疲惫中振作起来。   三天以后,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不过,换个环境对我的朋友显然会更好一些,乘此大好春光,到乡间去呆一个星期,这种想法对我也充满着吸引力。我的老朋友海特上校在阿富汗时,请我给他治过病。他现在在萨里郡的赖盖特附近买了一所住宅,经常邀请我到他那里去作客。最近,他说,只要我的朋友愿意和我一起去,他也会很高兴地款待他。我转弯抹角地把这意思说了出来,当福尔摩斯听说主人是个单身汉,而且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时,他同意了我的计划。在从里昂回来后一个星期,我们便来到了上校的住所。海特是一个洒脱的老军人,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发觉,他和福尔摩斯很谈得来,这正是我料到的。   在我们来到的那天傍晚,我们吃过晚餐,坐在上校的贮枪室里。福尔摩斯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海特和我正在看他那贮藏东方武器的小军械室。   “顺便说一下,”上校突然说道,“我想从这里拿一支手枪带上楼去,以防遇到警报。”   “警报?!”我说道。   “是的,最近我们这个地区出了事,使我们大受惊扰。老阿克顿是本地的一个富绅。上星期一有人闯进他的住宅。他虽然没有遭到很大损失,可是那些家伙却依然逍遥法外。”   “没有一点线索吗?”福尔摩斯望着上校问道。   “现在还没有线索。不过这是小事一桩,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件小小的犯罪案件,在你办过这样巨大的国际案件之后,它一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吧,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摆手叫他不要称赞自己,可是却面露笑容,说明这些赞美之词使他很高兴。   “有什么重要的征候没有?”   “我想没有。那里盗贼在藏书室大搜了一通,尽管费了很大劲,却没得到什么东西。整个藏书室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敲打开了,书籍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结果只有一卷蒲柏翻译的荷马的诗,两只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制的小晴雨计和一团线不见了。”   “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我喊道。   “唉,这些家伙显然是顺手牵羊,碰到什么拿什么。”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哼了一声。   “地区警察应当从这里面发现一些线索,”福尔摩斯说道,“喂,显然是……”   可是我伸出手指警告他道:“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我亲爱的朋友。在你的神经还十分疲惫的情况下,请你务必不要着手搞新的案件。”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向上校那里溜了一眼,我们便转到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去了。   然而,凡事自有天定,命里注定我作为医生提醒他注意的所有那些话都白费了。因为第二天早晨,这个案件本身迫使我们进行了干预,使我们不能置之不理,我们的乡村之行发生了我们两人都料想不到的变化。我们正进早餐时,上校的管家一点礼节也不顾地闯了进来。   “您听到消息了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是在坎宁安家里!先生。”   “又是盗窃吧!”上校手中举着一杯咖啡,大声地说道。   “杀了人呢!”   上校不由惊呼了一声,“天哪!”他说道:“那么,是谁被害了?是治安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是,先生。是马车夫威廉。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先生。”   “那么,是谁枪杀了他呢?”   “是那个盗贼,先生。他飞也似地跑掉了,逃得无影无踪。他刚刚从厨房窗户闯进去,威廉就撞上了他。为了保护主人的财产,威廉就丧了命。”   “那是什么时候?”   “是在昨天夜里,先生,大约十二点钟。”   “啊,那么,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上校说道,又沉着地坐下来吃他的早饭。“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管家走后,上校补充说道,“老坎宁安是我们这里的头面人物,也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他对此一定是很伤心的,因为这个人侍候了他好几年,是一个很好的仆人。案犯显然就是那个闯进阿克顿家的恶棍。”   “也就是偷盗那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的那个人吗?”福尔摩斯沉思地说道。   “对。”   “哦!这可能是世界上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不过,初看起来,还是有点儿奇怪,是不是?在人们意料中,一伙在乡村活动的盗贼总是要改变他们的作案地点,绝不会在几天之内在同一地区两次闯进住宅进行偷盗。在你昨晚谈到采取预防措施时,我记得我脑子里闪现过一个想法:这地方可能是英国盗贼最不注意的教区了。由此可见,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   “我想这是本地的小偷干的,”上校说道,“假使是这样的话,当然,阿克顿和坎宁安家正好是他要光顾的地方了。因为他们两家是此地最大的人家。”   “也是最富有的人家吗?”   “对,他们应当算是最富有的了。不过他们两家已经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我想,这场官司吸去了他们双方不少血汗。老阿克顿曾经提出,要求得到坎宁安家的一半财产,而律师们则从中渔利。”   “如果这是当地恶棍作的案,要把他追查出来不是很困难的。”福尔摩斯打着呵欠说道,“好了,华生,我不打算干预这件事。”   “警官福雷斯特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道。   一个机警的年轻警官走进室内。   “早安,上校,”他说道,“我希望不致打扰你们,不过我们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   上校把手向我的朋友那里一挥,警官便点头致意,说道:“我们想你大概愿意光临指导,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是违背你的意志的,华生。”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道,“你进来时,我们正在聊着这件案子呢,警官。或许你能使我们知道得更详细一些。”当他照平素习惯的姿式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时,我知道我的计划又落空了。   “阿克顿案件,我们还没有线索。但是目前这个案子,我们有许多线索,可以进行工作。毫无疑问,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有人看到作案人了。”   “啊?!”   “是的,先生。但是作案人在开枪打死了可怜的威廉·柯万之后,象鹿一样飞快地跑掉了。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户看到了他,亚历克·坎宁安先生从后面的走廊看到了他。是十一点三刻发出的警报。坎宁安先生刚刚睡下,亚历克先生穿着睡衣正在吸烟。他们两人都听见了马车夫威廉的呼救声,于是亚历克先生跑下楼去看是怎么一回事。后门开着。他走到楼梯脚下时,看到两个人正在外面扭打。其中一个放了一枪,另一个倒下了。凶手便跑过花园越过篱笆,逃走了。坎宁安先生从他的卧室望出去,看见这个家伙跑到大路上,但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亚历克先生停下来看看他是否还能拯救这个垂死的人,结果就让这个恶棍逃走了。除了知道凶手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外,我们还没掌握有关他容貌的线索,但我们正在竭力调查,如果他是一个外乡人,我们马上可以把他查出来。”   “那个威廉怎么样了?在临终之前,他说过什么话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和他母亲住在仆人住房里。因为他为人非常忠厚,我们想,可能他到厨房里去,是想看看那里是否平安无事。当然,阿克顿案件,使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那强盗刚刚把门推开——锁已经被撬开——威廉便碰上他了。”   “威廉在出去之前对他母亲说过什么没有?”   “他母亲年高耳聋,我们从她那里打听不到什么东西。她受到这次惊吓,几乎变傻了。不过,我知道她平常也不怎么精明。但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请看!”   警官从笔记本里取出一角撕坏的纸,把它铺在膝盖上。   “我们发现死者的手里抓着这张纸条。看来它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撕下来的。你可以看到,上面提到的时间正是这个可怜的家伙遭到不幸的时刻。你看,要么是凶手从死者手中撕去一块,要么是死者从凶手那里夺回这一角。这张纸条读起来很象是一种同人约会的短柬。”   福尔摩斯拿起这张小纸片。下面是它的复制品。   [图一mem-co1.gif]   “我们姑且认为这是一种约会,”警官继续说道,“当然也就可以相信:虽然威廉·柯万素有忠厚之名,但也可能与盗贼有勾结。他可能在那里迎接盗贼,甚至帮助盗贼闯进门内,后来他们两人可能又闹翻了。”   “这字体倒是非常有趣,”福尔摩斯把这张纸条聚精会神地察看了一番,说道,“这比我想象的要深奥得多。”他双手抱头沉思,警官看到这件案子居然使这位大名鼎鼎的伦敦侦探如此劳神,不禁喜形于色。   “你刚才说,”福尔摩斯过了一会儿说道,“可能盗贼和仆人之间有默契,这张纸也许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密约信,这确实是一个独到的见解,并非完全不可能。可是这张纸条上明明写着……”他又双手抱头,沉思了片刻。当他再抬起头时,我很惊奇地看到他又象未病时那样满面红光,目光炯炯,精力充沛,一跃而起。   “我告诉你们,”他说道,“我很想悄悄地去看一看,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一些细节。它有些地方非常吸引我。如果你允许的话,上校,我想告别你和我的朋友华生,跟警官一起去跑一趟,验证一下我的一两点想法。半小时后,我再来见你。”   过了一个半小时,警官独自一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田野里踱来踱去,”他说道,“他要我们四个人一起到那所屋子里去看看。”   “到坎宁安先生家里去?”   “是的,先生。”   “去做什么呢?”   警官耸了耸肩,说道:“我不十分清楚,先生。我只跟你说,我认为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有全好。他表现得非常古怪,而且过于激动。”   “我认为,你不必大惊小怪,”我说道,“我经常发现,当他好象疯疯癫癫的时候,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有人会说,他的方法简直是发疯,”警官嘟嘟囔囔地说,“不过他急着要去调查,上校,所以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最好现在就去。”   我们看到福尔摩斯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在田野上踱来踱去。   “这件事变得更有趣了,”福尔摩斯说道,“华生,你发起的乡间旅行已经获得了明显的成功。我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早晨。”   “我知道,你已经到犯罪现场去过了,”上校说道。   “是的,我和警官一起已经对现场检查了一下。”   “有什么成绩吗?”   “啊,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吧,我把我们做的事都告诉你们。首先,我们看到了那具不幸的尸体。他确实象警官讲的那样,死于枪伤。”   “那么,你对这有什么怀疑吗?”   “啊,还是对每件事都考察一下好。我们的侦察并不是徒劳的。后来我们会见了坎宁安先生和他的儿子,因为他们能够指出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的确切地点。这是极为重要的。”   “那当然了。”   “后来我们又看了看那个可怜人的母亲。但是她年老体弱,我们从她那里未能得到任何情况。”   “那么,你调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结果就是我确信这一犯罪行为是很奇特的。或许我们眼下这次访问可以使它多少明朗一些。警官,我认为我们两个人都同意,死者手中的这张纸片上面写着的时间,正是他死去的时间,这一点是极为重要的。”   “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这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写这张便条的人,就是要威廉·柯万在那个时间起床的人。可是这张纸的那一半在哪里呢?”   “我仔细地检查了地面,希望能找到它。”警官说道。   “它是从死者手中撕去的。为什么有人那么急切地要得到它呢?因为它可以证明他的罪行。撕下以后他又怎么处理它呢?他把它塞进衣袋里,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有一角纸片还抓在死者手里。如果我们能够得到撕走的那片纸,显然,对我们解开这个谜大有帮助。”   “是的,可是我们没有捉到罪犯,怎能从罪犯的衣袋里得到它呢?”   “啊,啊,这是值得仔细考虑的。而且还有另外一点也很明显。这张便条是给威廉的。写便条的人是不会亲自交给他的,不然的话,他当然可以把内容亲口向他说了。那么,是谁把便条带给死者的呢?或许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我已经查问过了,”警官说道,“昨天下午,威廉从邮局接到一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毁掉了。”   “好极了!”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的背,大声说道,“你已经见过邮差了。和你一起工作,我非常高兴。好,这就是那间仆人住房,上校,如果你愿意进来,我把犯罪现场指给你看。”   我们走过被害者住的漂亮的小屋,走上一条两旁橡树挺立的大路,来到一所华丽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古宅,门楣上刻着马尔博罗[一七○九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马尔博罗指挥英国人及其同盟军战胜了法国人。——译者注]的日期。福尔摩斯和警官领着我们兜了一圈,然后我们来到旁门前。门外便是花园,花园的篱包外面是大路。   一个警察站在厨房门旁。   “请把门打开,警官,”福尔摩斯说道,“喂,小坎宁安先生就是站在楼梯上看到那两个人搏斗的,两人搏斗之处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老坎宁安先生就是在左起第二扇窗户旁看到那个家伙刚刚逃到矮树丛左边的。他儿子也这么说。他们两个人都提到矮树丛。后来亚历克先生跑出来,跪在受伤者身旁。你们看,这儿地面非常硬,没有给我们留下丝毫痕迹。”福尔摩斯正说着,有两个人绕过屋角,走上了花园的小径。一个年龄较大,面容刚毅,面部皱纹很深,目光抑郁不欢;另外一个是打扮得很漂亮的年青人,他神情活泼,满面笑容,衣着华丽,与我们为之而来的案件,形成非常奇异的对比。   “还在调查这件事吗?”他对福尔摩斯说道,“我想你们伦敦人是不会失败的。但你似乎不象很快就能把案破了。”   “啊,你必须给我们一些时间,”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   “这对你是很必要的,”亚历克·坎宁安说道,“哦,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线索。”   “只有一个线索,”警察回答道,“我们认为,只要我们能找到……天哪!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我那可怜的朋友的脸上,突然现出极为可怕的表情。他的两眼直往上翻,痛得脸都变了形。他忍不住地哼了一声,脸朝下跌倒在地上。他突然发病,又那么厉害,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急忙把他抬到厨房里,让他躺在一把大椅子上。他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又站了起来,为自己身体虚弱而感到羞愧和抱歉。   “华生会告诉诸位,我生了一场重病刚刚复元。”福尔摩斯解释道,“这种神经痛很容易突然发作。”   “是不是用我的马车把你送回家去?”老坎宁安问道。   “唉,既然我已经到了这里,有一点我还想把它摸清楚。   我们能够很容易就查清它的。”   “是什么问题呢?”   “啊,据我看来,可怜的威廉的到来,很可能不在盗贼进屋之前,而在盗贼进屋之后。看来你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虽然门被弄开了,强盗却没有进屋。”   “我想这是十分明显的,”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道,“呃,我的儿子亚历克还没有睡,如果有人走动,他是一定能够听到的。”   “他那时坐在什么地方?”   “我那时正坐在更衣室里吸烟。”   “哪一扇窗子是更衣室的?”   “左边最后一扇窗子,紧挨着我父亲卧室的那一扇。”   “那你们两个房间的灯自然都亮着的罗?”   “不错。”   “现在有几点是很奇怪的,”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一个盗贼,而且是一个颇有经验的盗贼,一看灯光就知道这一家有两个人还没睡,却有意闯进屋里去,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一定是一个冷静沉着的老手。”   “啊,当然了,要不是这个案子稀奇古怪,我们也就不会被迫来向你请教了,”亚历克先生说道,“不过,你说在威廉抓住盗贼以前,盗贼已经进了这间屋子,我认为这种看法简直荒唐可笑。屋子不是没有被搞乱,也没有发现丢东西吗?”   “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道,“你不要忘记,我们是跟这样一个强盗打交道——他很不简单,看来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你看看,他从阿克顿家拿去的那些古怪东西,都是些什么呢?一个线团,一方镇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其它零星东西。”   “好了,我们一切都托付给你了,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道,“一切听从你或警官的吩咐。”   “首先,”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请你自己出一个赏格,因为官方要同意这笔款子,可能要费一些时间,同时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马上就给办。我已经起了个草,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请你签字。我想,五十镑足够了。”   “我情愿出五百镑,”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张纸和铅笔,说道。“但是,这不完全对,”他浏览了一下底稿,又补充了一句。   “我写得太仓促了。”   “你看你开头写的:‘鉴于星期二凌晨零点三刻发生了一次抢劫未遂案,’等等。事实上,是发生在十一点三刻。”   我看到出了这个差错很痛心,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对这类疏忽,总是感到很尴尬。把事实搞得很准确,是他的特长。可是他最近的病把他折腾得够呛,眼前这件小事,也足以向我表明,他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复原。显然,他感到很窘。   警官扬了扬眉毛,亚历克·坎宁安则哈哈大笑起来。那个老绅士立即把写错的地方改正了,把这张纸还给了福尔摩斯。   “尽快送去付印吧,”老坎宁安说道,“我认为你的想法是很高明的。”福尔摩斯却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记事本里。   “现在,”他说道,“我们最好一起把这宅院仔细检查一下,弄清楚这个古怪的盗贼是否确实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在进屋之前,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那扇弄坏了的门。很显然,那是用一把凿子或一把坚固的小刀插进去,把锁撬开的。我们可以看到利器插进去以后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   “那么,你们不用门闩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们一向认为没有必要。”   “你们没有养狗吗?”   “养了,可是我们用铁链子把狗拴在房子的另一边。”   “仆人们是什么时候去睡觉的?”   “十点钟左右。”   “我听说威廉平常不是也在这个时候去睡觉的吗?”   “是的。”   “这就怪了,正在这个出事的夜晚,他却起来了。现在,如果你肯领我们查看一下这所住宅,我将感到很高兴,坎宁安先生。”   我们经过厨房旁边石板铺的走廊,沿着一道木楼梯,迳直来到住宅的二楼。我们登上了楼梯平台。它的对面,是另一条通向前厅装饰得较为华丽的楼梯。从这个楼梯平台过去,就是客厅和几间卧室,其中包括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卧室。   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走着,留神着这所房子的式样。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紧紧地跟踪着一条线索,可我还是一点也猜不出他所跟踪的是什么。   “我说先生,”坎宁安先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肯定是非常不必要的。楼梯口就是我的卧室。我儿子的卧室就在隔壁。我倒要请你判断一下,这贼要是上了楼,而我们竟毫无觉察,这可能吗?”   “我想,你应当到房子四周去调查,寻找新的线索,”坎宁安的儿子阴险地笑道。   “我还要请你们再将就我一会儿,比如说,我很想看看从卧室的窗户可以向前望出去多远。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的卧室,”福尔摩斯把门推开说道,“这就是发出警报时他正坐在那里吸烟的更衣室吧!它的窗子朝向什么地方?”福尔摩斯走过卧室,推开门,把另一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我想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尖刻地说道。   “谢谢你,我认为我想看的都看到了。”   “那么,如果你真的认为必要的话,可以到我的房间里去。”   “如果不太打扰你的话,那就去吧!”   治安官耸了耸肩,领着我们走进他自己的卧室。室内的家具、摆设很简单、平常,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当我们向着窗子走去时,福尔摩斯慢腾腾地走,以至他和我都落在了大家的后面。床的旁边,有一盘桔子和一瓶水。我们走过床边时,福尔摩斯把身子探到我的前面,故意把所有这些东西打翻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水果滚得到处都是,这惊得我张口结舌!   “看你弄的,华生,”福尔摩斯沉着地说道,“你把地毯弄了个一塌糊涂。”   我慌乱地俯下身来,开始拣水果,我知道,我的朋友想让我来承担责任,是有一定原因的。其他人也一边拣水果,一边把桌子重新扶起来。   “哎呀!”警官喊道,“他到哪儿去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请在这里等一等,”亚历克·坎宁安说道,“我看,这个人神经有些不正常,父亲,你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钻到哪里去了!”   他们冲出门去,警官、上校和我留在房里面面相觑。   “哎呀,我同意主人亚历克的看法,”警官说道,“这可能是他犯病的结果,可是我似乎觉得……”   他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来人啊!来人啊!杀人啦!”我听出这是我朋友的声音,不禁毛骨悚然。我发疯似地从室内冲向楼梯平台。呼救声低下来,变成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喊叫,从我们第一次进去的那间屋里传来。我直冲进去,一直跑进里面的更衣室。那坎宁安父子二人正把歇洛克·福尔摩斯按倒在地上,小坎宁安正用双手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那老坎宁安似乎正扭住他的一只手腕。我们三个人立即把他们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   “赶快逮捕这两个人,警官,”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道。   “以什么罪名逮捕呢?”   “罪名就是谋杀他们的马车夫威廉·柯万。”   警官两眼盯着福尔摩斯直发愣。   “啊,好啦,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终于说道,“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要……”   “咳,先生,你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粗暴地大声说道。   的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自认有罪的面部表情。   那老的似乎呆若木鸡,坚定的脸上现出沉痛愠怒的表情。另一方面,那儿子却失掉了原有的活泼态度,变得象凶神恶煞一般,双目露出困兽般的逼人凶光,已没有丝毫文雅神气。警官一言不发,走向门口,吹起了警笛。两名警察应声而至。   “我只好这样,坎宁安先生,”警官说道,“我相信这一切可能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不过你可以看到——啊,你想干嘛?放下它!”他举手打去,亚历克准备击发的手枪咔哒一声被打落在地。   “别动,”福尔摩斯说道,从容地用脚踩住手枪,“它在审讯时才有用。可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呢。”他举起一个小纸团说道。   “那张纸被撕走的那部分!”警官喊道。   “一点也不错。”   “在哪里找到的?”   “在我预料它所在的地方找到的。我马上就把整个案子给你们讲清楚。上校,我认为你和华生现在可以回去了。我最多一小时就会和你们再次见面。我和警官要讯问罪犯几句,但在午餐时我一定会赶回去的。”   福尔摩斯非常守约,一小时以后,他同我们在上校的吸烟室里又会面了。他由一个矮小的老绅士陪伴前来。福尔摩斯向我介绍,这就是阿克顿先生,头一件盗窃案就发生在他的家里。   “我向你们说明这件小案子时,我希望阿克顿先生也在场听一听,”福尔摩斯说道,“自然,他对案子的详情也很感兴趣。我亲爱的上校,接待了象我这样一个爱闯祸的人,我恐怕你一定感到后悔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地答道,“我认为有机会学习你的侦探方法,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承认,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也完全不能解释你所获得的结果。我连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我恐怕我的解释会使你们失望的,可是无论对于我的朋友华生,还是对于任何认真关心我的工作方法的人,我的工作方法是一点也不保密的。不过,因为我在更衣室里遭到袭击,我想喝一点白兰地定定神,上校。刚才我的气力已经用尽了。”   “我相信你的神经痛不会再这样突然发作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放声大笑起来。“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件事,”福尔摩斯说道,“我把这件案子按顺序给你们讲一讲,并把促使我下决心的几点告诉你们。如果有不十分清楚的地方,请随时问我。   “在侦探艺术中,最主要的就在于能够从众多的事实中,看出哪些是要害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否则,你的精力不但不能集中,反而会被分散。所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毫不怀疑,全案的关键一定在于死者手中那张碎纸片。   “在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想提请你们注意,如果亚历克·坎宁安讲的那一套是真的,如果凶手在打死威廉·柯万之后马上就逃跑了,那么,凶手显然不能从死者手中撕去那张纸。可是如果不是凶手撕的,那就一定是亚历克·坎宁安本人,因为在那个老人下楼以前,几个仆人已经在现场了。这一点是很简单的,可是警官却忽略了。因为他一开始,就推测这些乡绅们与本案无关。那时,我决心不持任何偏见,而按照事实给我指引的方向走。因此,一开始调查,我便以怀疑的眼光注视着亚历克·坎宁安先生扮演的角色。   “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警官交给我们的那张纸角。我立即清楚地看出,这是一张非常值得注意的东西。这就是那张条子。现在你们没有看出某些很能说明问题的地方吗?”   “字体看起来很不规则。”上校说道。   “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毫无疑问,它是由两个人交替着写出来的。我只要请你们注意‘at’和‘to’字中那两个苍劲有力的‘t’字,再请你们把它跟‘quarter’和‘twelve’中那两个软弱无力的‘t’字对比一下,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出事情的真相。从这四个字的简单分析上,你们就可以满有把握地说,那‘learn’和‘maybe’是出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的手笔,而那‘what’是那笔锋软弱无力的人写的。”   “天哪,这真是一清二楚的!”上校喊道,“那两人究竟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写这封信呢?”   “这事显然是一种犯罪行为,其中的一个人不相信另外一个人,于是他决定,不管干什么两个人都得一起动手。很清楚,这两个人中,那个写‘at’和‘to’的人是主谋。”   “那你根据什么说的呢?”   “我们可以从对比两个人的笔迹中推断出来。不过我们有更有力的理由。如果你注意检查一下这张纸,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首先把他所要写的字全部写完,留下许多空白,叫另一个人去填写。而这些空白并不是都很富余的,你可以看出,第二个人在‘at’和‘to’之间填写‘quarter’一词时,写得非常挤,说明‘at’和‘to’那两个字是先写好的了。那个把他所要写的字首先写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策划这一案件的人。”   “太妙了!”阿克顿先生大声说道。   “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福尔摩斯说道,“然而,我们现在要谈到重要的一点。可能,你们不知道,专家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笔迹,相当准确地推断他的年龄,在正常情况下,可以相当有把握地断定一个人的岁数。我说,‘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因为不健康和体质弱是老年人的特点,如果年轻人是一个病人,他的字迹也就带有老年人的特点。在这件案子里,只要看看一个人的笔迹粗壮有力,另一个人的笔迹虽然软弱无力,却依然十分清楚,不过‘t’字少了一横,我们就可以说,其中的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人,另一个人虽未十分衰老,却也上年纪了。”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又大声说道。   “还有一点,是非常微妙而有趣的。这两人的笔迹有某些相同之处。他们是属于同一血统的人,对你们来说,最明显的可能就是那个‘e’写得象希腊字母‘ε’。不过,在我看来,很多细小的地方都可以说明同样的问题。我毫不怀疑,从书写的风格上看,这两种笔迹是出于一家人的手笔。当然,我现在对你们讲的,只是我检查这张纸的主要结果。还有二十三点别的推论结果,专家们大概比你们更感兴趣。而所有这一切加深了我的印象,坎宁安父子二人写了这封信。   “我既得到这样的结论,当然,下一步就是调查犯罪的细节,看看它们对我们能有多大帮助。我和警官来到他们的住所,看到我们所要看的一切。我绝对有把握断定:死者身上的伤口是在四码开外用手枪打的。死者衣服上没有火药痕迹。   因此,很明显,亚历克·坎宁安说什么凶手在搏斗中开了枪,完全是撒谎。还有,父子二人异口同声指出这个人逃往大路经过的地方。然而,碰巧,这地方有一条宽阔的沟,沟底是潮湿的。由于沟的附近并没有发现脚印,我不仅绝对相信坎宁安父子又一次撒了谎,而且肯定现场根本没有来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我必须考虑这件奇案的犯罪动机了。为了达到这一点,我首先要搞清在阿克顿先生家发生的头一件盗窃案的起因。从上校告诉我们的某些事情里,我了解到,阿克顿先生,你和坎宁安家正打着一场官司。当然,我立即想到,他们闯到你书房里去,一定是想偷取有关此案的某个重要文件。”   “一点也不错,”阿克顿先生说道,“毫无疑问,他们是想这样干的。我完全有权要求获得他们现有财产的一半。可是如果他们能找到我那一纸证据,他们就一定能够胜诉,不过,幸运得很,我已经把这张证据放在我律师的保险箱里了。”   “你看怎么样,”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是一次危险而鲁莽的尝试,我似乎觉得这是亚历克做的。他们找不到什么,就故布疑阵,顺手牵羊地拿走一些东西,使人把它当做一件普通的盗窃案。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但是还有不少地方仍然模糊不清。首先,我要找到被撕走的那半张纸条。我确信它是亚历克从死者手中撕下的,也确信他一定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口袋里。不然,他能把它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呢?唯一的问题是,它是否还在衣袋里。这是很值得下功夫去把它找到的。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大家一同到他们家里去了。   “你们大概还记得,坎宁安父子是在厨房门外跟我们碰上的。当然,头等重要的是,不能在他们面前提及这张纸的事,否则他们就会毫不迟延地把它毁掉。在警官正要把我们对这张纸的重视告诉他们时,我装做突然发病晕倒在地,才把话题岔开。”   “哎呀!”上校笑着喊道,“你是说,我们大家都白为你着急了,你突然发病原来是装的?”   “从职业观点上说,这一手做得太漂亮了,”我大声地说道,一边惊奇地望着这位经常运用变幻莫测的手法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人。   “这是一种艺术,经常用得着的,”福尔摩斯说道,“我恢复常态以后,便又略施小计,让老坎宁安写上了‘twelve’[英文的十二。英文十一点三刻,写为差一刻十二点。福尔摩斯故意将时间写为差一刻一点,以使坎宁安于更正时留下他的笔迹。——译者注]这个字,这样,我就可以和写在密约信上的‘twelve’进行对比了。”   “哎呀,我是多么蠢笨啊!”我喊叫道。   “我可以看出,你出时对我的身体虚弱很同情,”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当时一定感到非常着急,我很过意不去。后来我们一同上楼。我进了那间屋子,看到睡衣挂在门后,便有意弄翻了一张桌子,设法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溜回去检查那件睡衣的口袋。我刚刚拿到那张纸——它不出我所料,在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睡衣兜里——坎宁安父子二人就扑到我身上,我相信,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来救我,他们就一定会当场把我弄死的。事实上,我感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掐住我的喉咙,他父亲把我的手腕扭过去,要从我手里夺回那张纸。你瞧,他们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原来觉得绝对保险,可是一下子完全陷入了绝境,于是就铤而走险了。   “后来,我跟老坎宁安谈了几句,问他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他很老实,他儿子却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如果他拿到了他那把手枪,他就会把他自己或别的人打死。坎宁安看到案情对他十分不利,便完全失去信心,把一切都坦白交待了。看来,那天晚上,当威廉的两个主人突然闯入阿克顿的住宅时,威廉悄悄地跟上了他们。威廉这样了解了他们的隐私,就要挟着要揭发他们,开始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然而,亚历克先生是一个惯于玩这类把戏的危险人物。他天才地看出震惊全乡的盗窃案是一个可以干掉他所畏惧的人的机会。他们把威廉诱骗出来,将他击毙了。他们只要把那张完整的纸条弄到手,并对他们同谋作案的细节稍稍加以注意,就很可能不会引起别人怀疑了。”   “可是那张纸条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这张撕走的纸条放在我们面前。   (密约信译为—如果你在十一点三刻到东门口,你将得知一件极为意外、对你和安妮·莫里森都有极大好处的事。但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这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那个东西,”福尔摩斯说道,“当然,我们还不知道在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有什么关系。从事情的结局可以看出,这个圈套是安排得异常巧妙的。我相信,当你们发现那些“p”和“g”的尾端都具有相同的特点时,你们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那老人写‘i”字不点上面那一点,也是很独特的。华生,我认为我们在乡间安静地休养收到了显著的成效,明天我回到贝克街一定会精力充沛了。” 雷神桥之谜   在查林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的银行保管库里,有一个久经搬运、陈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上面刻有我的姓名:约翰·华生,医学博士,原隶印度部队。里面塞满了纸张,几乎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不同时期所侦查过的案情记录。其中有些起饶兴味的案件却是未曾侦查成功的,这些案子无法加以叙述,因为没有结局。没有结局的疑难问题对于研究者也许是有意思的,但对于一般读者则难免枯燥乏味。比方,詹姆斯·菲利莫尔案,就是这一类,这位先生回过头走进自己的家去取雨伞,就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了。还有一个案子,是小汽艇阿丽西亚号,它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驶入一小团雾气之中,就从此不见了,船上的人再也没有消息。再有就是伊萨多拉·伯桑诺案,他是一个有名的记者和决斗者,有一天突然精神完全失常,两眼瞪着一个火柴盒,里面装有一个奇怪的无名的肉虫。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牵涉某些家族隐私的案件,如果公开出版的话则会引起上流社会许多人的恐慌。我绝不会干那种走漏秘密的事,这是不必说的。由于我的朋友目前有时间置身于这个问题,现在就可以把这些旧记录清理出来和加以销毁了。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案卷,有不同程度的兴味,是我本来可以编辑出版的,但我考虑到,过量的读物可能会影响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的名誉,因而未曾整理。这些案子,有的我曾参加办案,能够以目击证人的身分发言;有的我未曾参与,或仅稍稍过问,故只能以第三者的身分叙述。下面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是十月的一个狂风大作的早晨。起床穿衣时我看到狂风是如何将后院里挺然立着的那棵法国梧桐的仅余的树叶卷去的。我下楼去吃早餐,心想我朋友必是抑郁寡欢,因为,正如所有的伟大艺术家那样,他的心境是易受环境左右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他几乎已经吃完了早餐,心情异常欢快,而且具有他高兴时特有的那种有点不祥的雀跃之情。   “手里有案子了吧,福尔摩斯?"我问了一句。   “推论法是有传染性的,华生,"他回答道,“你也用推论来研究我的秘密了。不错,是有案子了。经历了一个月的鸡虫琐事和停滞无为,车轮又转动了。”   “我能参加吗?”   “没有多少行动可参加,但是咱们可以一起讨论,等你先吃掉新厨子给咱们煮老了的鸡蛋再说。鸡蛋的火候和我昨天在前厅桌上看见的那本《家庭杂志》不无关系。连煮鸡蛋这类小事情也要求诸如计算时间这样的注意力,而这是与那本优良杂志上的恋爱故事互相冲突的。”   一刻钟以后桌子撤了,我们面对面坐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你听说过金矿大王奈尔·吉布森这个人吧?"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吗?”   “不错,他一度曾是西部某州的参议员,但是更多的人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巨头。”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英国不是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么。他的姓名是大家熟悉的。”   “可不是,他五年前在汉普郡买了一个不小的农庄。大概你已经听说他妻子的惨死了吧?”   “我想起来了。这是他成为新闻人物的原因。但我不知道细节。”   “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找到我头上,否则我早就把摘要弄好了,"他朝着椅子上的一叠纸挥了挥手。"实际上,尽管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但情节却是简单清楚的。被告的性格虽说动人,也遮不住证据的确实性。这是验尸陪审团的观点,也是警察法庭起诉的观点。现该案已移交温切斯特巡回法庭审理。我怕办这个案子费力不讨好。我能发现事实,但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找到全新的、意外的事实,否则我的主顾没有什么希望。”   “你的主顾?”   “哎,我忘了告诉你了。华生,我也染上你那种倒叙的糊涂习惯了。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递给我一封笔迹粗犷的手札,写的是:   克拉里奇饭店  十月三日   福尔摩斯先生大鉴:   我不能眼看着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走向死亡而不尽最大力量去援救她。我不能做任何解释,也不企图解释,但我确知邓巴小姐无罪。你知道事实经过——谁会不知道呢?此事已成全国的新闻。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正是这种不公,几乎使我发疯。这个女人心地之善,连一个苍蝇也不忍去杀。我将于明日十一时来访,不知你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否。也许我晓得什么线索而自己未曾意识到它。但不管怎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全部生命,都可以为你所用,只要你能救她。把你生气所有的能力,都用来办这个案子吧。                  奈尔·吉布森谨启   “你看,就是这封信,"福尔摩斯把他早餐后抽完的一斗烟灰敲了出来,又慢慢装上一斗烟丝。"这就是我正在等候的那位先生。至于情节,你没有时间立刻掌握这么多报纸,如你对这个案子在逻辑方面有兴趣的话,我最好简短地对你说明一下。这个人,照我看,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金融巨头,同时也是最暴躁和最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娶了一个妻子,就是这次悲剧的牺牲者,关于她我只知道她已过壮年,而由于家中有一位年轻可爱的教养两个孩子的家庭女教师,女主人的色衰就更是不利于她了。这三个人是主角,地点是一所古老的庄园宅邸,那原是英国政治历史的中心。悲剧经过:人们发现女主人在离宅子近半英里的园地上被一颗手枪子弹打穿了大脑,时为夜晚,她身穿夜礼服,戴着披肩。附近没有发现武器,现场没有任何谋杀的线索。身边无武器,注意这一点,华生。谋杀似在夜晚进行的,尸体于十一点钟被护林人发现,在抬回家之前受过警察和医生检验。这么说也许太简短了,你能听明白吗?”   “情况很清楚。但为什么怀疑女教师?”   “首先,有明确的证据。在她衣橱的底板上面发现一支放过一弹的手枪,口径与尸体内子弹相同。"这时他两眼直视,拉长了字音重复道:“在她衣橱的底板上。"然后他又沉默不语了。我看出他脑中有一条思绪在活跃起来,打断他是卤莽的。突然,他又醒转过来。"是的,华生,手枪被发现了。确能定罪了,是吗?两个陪审团都这样认为的。另外,死者身上有一个纸条,约她就在桥头见面,署名者是女教师。怎么样?这回说明了动机。吉布森参议员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子。如果他妻子死了,除了这位根据各种材料来看早已得到主人急切青睐的年轻女士,还有谁会更有希望继承她呢?爱情,财产,地位,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恶毒,真恶毒!”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   “另外,她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反之,她不得不承认在出事时间前不久她到过雷神桥——就是悲剧发生的地点。她无法否认,因为过路的村人看见她在那个地方了。”   “这样看来是可以定案了。”   “然而,华生,然而!这座桥是一座宽石桥,有石栏杆,它横跨一湾又深又长、岸边有芦苇的池塘的最狭部。这叫雷神湖。在桥头躺着尸体。这就是基本事实。不过,我看是咱们的主顾来了,来得比约定时间早许多。”   毕利已经开了门,但他通报的姓名却是意外的。马洛·贝茨先生这个人我们都不认识。他是一个瘦消的、神经质的人,眼神惊恐,举止急促而犹疑——以我做医生的眼来看,是一个处在神经崩溃边缘的人。   “你太激动了,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谈。我只能跟你稍谈一会儿,因为我在十一点钟有约会。”   “我知道,"来访者喘着说,他象喘不过起来的人那样迸出短短的句子。"吉布森先生快来了。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农庄的经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恶霸,一个大恶霸。”   “你语气过强了,贝茨先生。”   “我不得不加强语气,时间有限。我绝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儿。他眼看就到了。但我没有条件早来。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约你谈话的事。”   “而你是他的经理?”   “我已提出辞职。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摆脱他的奴役了。他是一个冷酷的人,对谁都冷酷。他对慈善事业的捐款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罪恶勾当。但他的妻子是主要牺牲品。他对她很残酷,很残酷!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敢说他使她生活悲惨绝望。她是热带人,巴西人,你当然知道的。”   “我没有听说这点。”   “热带出生,热带性格。炎热之女,激情之女。她就是以这种热情爱他的,但当她身上的魅力退去之后——我听说她本来非常美——她就再也得不到他的宠幸。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同情她,恨他对她的恶劣态度。但他能说会道,十分狡猾。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他肚子里有更坏的东西。我走了。不!不要留我!他就来了。”   客人恐惧地看了一眼钟表,就撒腿朝门外跑出去了。   “你瞧这个事儿!这个事儿!"福尔摩斯停了一会儿说道,   “吉布森先生看来有一个很忠诚的家庭,但是警告还是有用的。现在就等本人来了。”   整十一点,我们听见楼梯上有沉重的脚步响,这位名噪一时的百万富翁被让进屋来。一见之下,我不但理解了他的经理对他的恐怖和憎恶,而且明白了他的无数企业对手对他的诅咒。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而想塑一个典型的成功企业家,一个具有钢铁意志和冷石心肠的人物,那我一定选择奈尔·吉布森先生做我的模特儿。他那高大瘦削、嶙峋如石的身影,给人一种饥餐贪婪之感。把亚伯拉罕·林肯之像的高贵之处用卑下来替换,则有几分象他了。他的脸似乎是用花岗石雕成的巉岩不平、冷酷无情的头像,皱纹深折,伤痕累然,表现出生气的危难。他那冰冷的灰眼睛,精明地在浓眉下面闪亮,来回地看着我们俩人。当福尔摩斯介绍我的名字时,他微做鞠躬之状,然后以威严镇定的神色拉过一把椅子直对着我的朋友坐过去,四膝几乎相接。   “福尔摩斯先生,我直截了当地说吧,"他张口便说,“办这个案子我绝不计较费用。你可以用钞票当火把去烧,如你需要照亮真理的话。这个女子是无辜的,这个女子必须得到洗刷,这是你的责任。你提费用吧!”   “我的业务报酬有固定数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绝不加以变更,除了有时免费。”   “那么,如果金钱对你是无所谓的,请你考虑成名之望吧。如你办成这个案子,全英国和全美国的报纸都会把你捧上天。你会成为两大洲的新闻人物。”   “多谢,吉布森先生,但我不需要捧。你也许感到奇怪,我宁愿不露姓名地工作。我感兴趣的是问题本身。谈这些浪费时间。讲事实经过吧。”   “据我看报纸上已经把要点都讲了。我恐怕也提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来帮你的忙。不过,要是有什么你要求阐明的情况,我在此负责解答。”   “那么,只有一点。”   “是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的实际关系是什么?”   黄金大王惊跳了一下,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接着又恢复了他的极为镇定的态度。   “我想你问这样的问题是在你的权利之内的——甚至是在执行职责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关系完全是雇主对一个只有当着孩子的面才与她谈过话的年轻女教师的关系。”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很忙,吉布森先生,"他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味进行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吧。”   客人也站了起来,他那硕大松弛的身体居高临下地对着福尔摩斯。他那毛茸茸的眉毛下面闪着一股怒火,灰黄色的两颊微泛红晕。   “你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拒绝我的案子吗?”   “这个么,至少我拒绝你本人。我相信我的话已说清楚。”   “很清楚,但言外之意是什么?提高价钱?怕难?还是别的?我有权要求解释。”   “你也许有权,"福尔摩斯说,“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案子着手去办已经够复杂了,不能再加上错误报告事实这样的困难。”   “你是说我说谎。”   “我已经尽量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意思,如你坚持要用那个动词来表达,我也不反对。”   我立刻跳起来,因为这个富翁脸上显示出一种无比凶残的表情并举起了他那巨大的拳头。福尔摩斯懒洋洋地微笑着去拿烟斗。   “不要吵,吉布森先生。我认为早餐后即使小有口角也是有碍消化的。我想,到外面散散步,安静地思考一下,对你是有好处的。”   黄金大王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了他的怒火。我不得不赞赏他的自制力,转眼之间他的盛怒之焰已转为冷漠的表情。   “好吧,随你尊便吧。你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业务。我不能勉强你办这个案子。但你今天所做的对你没有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我击败过比你强大的人。跟我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   “多少人对我说过这种话,而我还是依然故我,"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好,再见,吉布森先生。你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客人砰然走了出去。福尔摩斯却无动于衷地安然吸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看法吗,华生?"他终于问道。   “这个么,老实讲,考虑到他是一个无情地扫除一切自己路上障碍物的人,而他的妻子可能就是他的障碍物和不喜欢的人,就如刚才贝茨先生直截了当地告诉咱们的,那么——”   “不错,我也这样看。”   “但他和女教师的关系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诈一诈他,华生,诈!我考虑他那封信的调子是激烈的、不正常的,和他那不动声色的自制之态不成比例,显然他是动了感情的,而且是为了被告而不是为了死者。要想了解真相,非得明白三个人的关系不可。你看到我刚才用单刀直入法向他进攻,他是多么镇定地应战。后来我诈他,给他一种印象,仿佛我绝对肯定地知道,而其实我只是十分怀疑。”   “大概他还会回来吧?”   “肯定会回来。一定回来。他不会这么放手。听!不是门铃响了吗?他的脚步声。啊,吉布森先生,刚才我还对华生说你该来了。”   黄金大王这回来的神色比走时安静多了。在他忿然的眼睛里还有着受了伤的骄傲,但常识和理智告诉他,要想达到目的只好让步。   “我又考虑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刚才误会你的意思是卤莽的。你有理由了解事实真相,不管事实是什么,我很尊重你这一点。但是我可以老实地说,我与邓巴小姐的关系与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这要由我决定,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这样。你好比一个外科医生,你要求知道一切症状,然后才下诊断。”   “完全正确。恰恰如此。一个病人如果对医生隐瞒病情,那说明他是别有目的。”   “也许是这样,但是你得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大多数人在人家不客气地要他回答与某女人的关系如何时,总是会有戒心的吧——尤其是有真正的感情。谁在自己心灵深处也有一些私人的保留,不愿外人闯进来。而你突然冲进来。但你的目的是好的,可以原谅你,你是要拯救她。既然墙已推倒,内藏的东西已经露出,你就观察吧。你想问什么?”   “事实。”   黄金大王稍事迟疑,正如人在整理思绪时表现的那样。他那冷酷而布满深纹的脸变得更忧郁阴沉了。   “我可以简短地告诉你,"他终于说道,“有些事情说起来既痛苦又难言。我只拣必要的说。我是在巴西淘金的时期遇见我妻子的。玛丽亚·品脱是一个马诺斯官员的女儿,长得很美。那时我是一个热烈的青年,但即使今天冷眼回顾,我也觉得她当时是一个稀有的美人。她的性格也是深沉丰富的,热情奔放、坚贞一意、易于冲动的热带气质,这与我所熟悉的美国妇女全然不同。长话短说吧,我爱上了她,娶了她。直到浪漫的诗意过去了——这经历了几年的时间——我才认识到我们没有共同的东西,完全没有。我的爱冷却下来。如果她的爱也冷淡了,那就好办了。但是你知道女人的奇迹啊!不管我怎么样,也影响不了她对我的感情。我之所以对她冷淡,甚至如某些人说的那样对她残酷,是因为我知道如能破坏她的爱或使它变成恨,那对我们都有好处。但毫无办法。她还是深爱着我,在英国森林中还如二十年前在亚马逊河岸时一个样。不管我用什么办法,她仍旧同样地崇拜我。   “后来出来一个邓巴小姐。她应招聘广告,成为我们孩子的家庭教师。你大概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大家也公认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想装得比别人高尚,我承认与这样一个女子在一座房子里生活、经常接触,我就不可能不对她发生强烈的亲切之情。你责怪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怪你这样想,但如果你这样向她表白,那我就责怪你,因为可以说她是在你的保护之下的。”   “也许是这样,"这位富翁说,但责备暂时又使他的眼睛闪出了原来的怒火。"我不装做比我自己更高尚。我恐怕我这一辈子都是一个要什么就伸手去取什么的人,而我最需要的就是爱这个女人,占有她。我就这样告诉她了。”   “哼,你做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一旦动了感情,那样子是怕人的。   “我告诉她,如能娶她,我一定娶她,但这不取决于我。我说我不在乎钱,所有我能使她快乐舒适的事我都肯干。”   “很慷慨,"福尔摩斯讥讽地说。   “看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来找你请教探案问题的,而不是请教道德问题。我没有征求你的批评。”   “我只不过是看在这位年轻女士的份上才管这个案子的,"福尔摩斯厉声说。“我认为她被指控的罪状绝不比你所承认干了的事更糟,你企图毁坏一个寄你篱下的无告女子。你们这种有钱人就应该受点教训,叫你们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你们收买来宽恕你们的罪过的。”   我真没料到,黄金大王竟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个训斥。   “如今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我感谢上帝,我的计谋没有如愿以偿。她坚决不从,她本来当即就要辞职回家的。”   “为什么没走呢?”   “这个,首先还有别人靠她养活,放弃职业,不管他们,这在她是极不忍心的事情。由于我赌咒发誓绝不再骚扰她的安宁,她才答应留下来。还有一个理由。她知道她对我的影响,并且这比世界上任何别的影响更有力的多。她要利用这个影响力来做好事。”   “做什么?”   “这个,她知道一些我的事业。福尔摩斯先生,那是非常庞大的事业——其庞大不是一般人所能设想的。我可以兴建也可以破坏——而一般我总是破坏。不仅毁个人,还毁集团,城市,乃至国家。企业是一种残酷的斗争,弱者败北。我是全力以赴的。我绝不叫痛,也绝不在乎别人叫痛。但她有不同的看法,我想她是对的。她深信一个人的额外财富不应该建立在一千个人破产饥饿的基础上。这是她的观点,我相信她能超越金钱看到更长久的东西。她认为我肯听她的话,她相信通过影响我的行为可以为公众做点好事。于是她留下来没走。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   “你能解释这个事儿吗?”   黄金大王停顿片刻,两手捧颐,沉思不语。   “这对她是极岂不利的,我不能否认这点。女人也确是有自己的内心生活,超过男人的理解。起先,刚一出事,我太吃惊了,我简直认为她是由于过分激动而完全违反了本性。我脑子里有一个解释,现在我如实告诉你,不管它是真是假。显然我妻子是一个极端妒嫉的女人。世界上有那么一种对精神关系的妒嫉,它比对肉体关系的妒嫉更可怕。尽管我妻子没有理由妒嫉我和女教师的关系——这个我看她也知道——她确实觉得这位英国姑娘对我的思想和行动有一种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影响力。虽然这是一种好的影响,但也无济于事。她恨她恨得发疯,她血管里始终有着亚马逊悍妇的血液。她可能企图谋杀邓巴小姐——或者可以说是用枪威胁她叫她离开我们。可能发生扭打,枪走了火,反而打死了持枪的人。”   “这种可能我早已想到过了,"福尔摩斯说。“可以说,这是唯一可以代替蓄意谋杀的解释。”   “但她完全否认发生过这种情况。”   “否认并不是证据,对不对?人们可以理解,一个处境如此可怕的女人可能会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手里还拿着枪。她甚至可能把它和衣服扔在一起,自己还不知道,当枪被查出来时她可能矢口否认以图了事,因为怎么解释也是讲不清的。你用什么来推翻这个假设呢?”   “邓巴本人。”   “也许吧。”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我相信我们今天上午可以获得必要的许可证,并可乘晚车到达温切斯特。很有可能等我见过这位年轻女士以后,我会在这件事情上对你发挥更大的作用,虽然我不能担保达到你预想的结论。”   在取得官方许可的问题上有点耽搁,结果当天没有去成温切斯特,而往在汉普郡的奈尔·吉布森先生的庄园雷神湖地区去了。他本人并未陪同,但他给了我们萨金特·科文特里警官的地址,他是最初查验现场的地方警察。这是一个又高又瘦、肤色苍白的人,神态有点诡密,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他知道许多不敢说出的情况。他还有一个突然把声音放低仿佛事关重大的毛病,而实际上都是平平常常的话。但在这些表面的毛病背后,他很快就显示出他是一个正派诚实的人,并没有傲慢到不肯承认能力有限而需要帮助的程度。   “不管怎样,我宁愿你来,不愿苏格兰场来人,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警场一插手,地方警察即使成功也没有荣誉,失败则大受埋怨。而我听说你是公平的。”   “我根本不署名,"福尔摩斯对大为放心了的忧郁的警官说,“即使我解决了疑难,我也不要求提我的名字。”   “肯定地说,你很大度。你的朋友华生先生也很诚实,我知道的。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咱们一边往那地方走着,我一边提一个问题。我只对你一个人讲。"他向四面张望着,仿佛不敢说似的。"你不觉得这案子可能不利于吉布森先生本人么?”   “我考虑过这点了。”   “你没有见过邓巴小姐。她在各方面都是一个极好的女人。他很可能嫌他妻子碍事。而这些美国人比咱们英国人更容易动用手枪。那是他的手枪。”   “这一点证实了吗?”   “是的,那是一对手枪中的一支。”   “一对中的一支吗?另一支在哪里?”   “他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武器。我们没有找到与这支完全一样的,但枪匣是装一对枪的。”   “要真是一对中的一支,总应该能找到另一支的吧。”   “我们把枪都摆在他家里了,你可以去看一看。”   “以后再说吧。咱们还是一起去看看现场。”   以上对话是在警官的小屋里进行的,这屋已成为地方警察站了。从这里走半英里路,或者说穿过了秋风瑟瑟的、遍地是金黄色凋落了的羊齿植物的草原,我们就到了一个通往雷神湖的篱笆门。顺着雉鸡禁猎地的一条小路来到一块空地上,我们就看见土丘顶上那座曲折的、半木结构的住宅了,它一半是都德朝风格,一半是乔治朝建筑。我们侧面有一个狭长而生满芦苇的小湖,中心部分最狭。马车路沿着一个石桥穿过湖面,而湖的两翼形成一些小池沼。警官在桥头停下来,指着地面说:   “这里是吉布森太太尸体躺着的地点。”   “你是在尸体移动之前到达这里的吗?”   “是的,他们当即把我找来了。”   “谁去找你的?”   “吉布森先生本人。在有人大呼出事的时候,他和别人一起从宅子里跑下来,他坚持在警察到达之前不许移动任何东西。”   “这是明智的。我从报纸上得知枪是在近旁打的。”   “是的,非常近。”   “离右太阳穴很近吗?”   “枪口就在太阳穴边。”   “尸体是怎么倒下的?”   “仰面。没有角斗挣扎的痕迹。毫无痕迹。没有武器。她左手里还攥着邓巴小姐给她的便条。”   “你是说手里攥着?”   “是的,我们很难弄开她的手指。”   “这一点十分重要。这排除了死后有人放条子做假证据的可能性。还有呢!我记得条子很简短,写的是:   ‘我将于九时到雷神桥。格·邓巴’   是这样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邓巴小姐承认是她写的条子吗?”   “是的,承认。”   “她怎么解释这件事的?”   “她准备到巡回法庭上进行辩护。她现在什么也不说。”   “这个案子确实是耐人寻味。便条的用意非常含糊不清。”   “不过,"警官说,“如果允许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认为在整个案情中便条的含意是唯一清楚的。”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现在假设条子真正是她写的,它当然是在一两个小时以前被收到的。那么,为什么死者还用手攥着条子呢?她在会见中总用不着去看条子吧?这不是很奇怪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有点奇怪。”   “我需要坐下来静静地想一想,"说完他就坐在石栏杆上。我看出他那警觉的灰眼睛到处瞧着。突然,他一跃而起,跑到对面栏杆跟前,掏出放大镜细看石头。   “怪事,"他说道。   “是的,我们也看见栏杆上的凿痕了。我想可能是过路人凿的。”   石头是灰色的,但缺口却是白色的,只有六便士硬币那么大。细看的话,可以看出似是猛击的痕迹。   “这需要很猛的撞击才能凿成这样,"福尔摩斯沉思地说。他用手杖使劲敲了石栏几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果然是猛击的结果,而且是凿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是在栏杆下方,而不是靠上手。”   “但这里离尸体至少有十五英尺。”   “不错,是有十五英尺。说不定与本案毫无关系,但还是值得注意。好吧,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你是说,附近没有脚印吗?”   “地面象铁板一样的硬,福尔摩斯先生。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那我们去吧。可以先到宅子里去看看你说的那些武器。然后到温切斯特去,我想先见见邓巴小姐再说。”   吉布森先生还没有回来,我们在他家见到了上午来访问过我们的那位神经质的贝茨先生。他带着一种邪恶的意味给我们看了他雇主的那些可怕地排列着的各式各型的武器,这些都是主人冒险的一生中积累的东西。   “吉布森先生树敌不少,这个,凡是了解他的性格和作风的人都不会奇怪的,"他说。“他每天睡觉时床头抽斗里总是放着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他是一个狂暴的人,有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怕他。这位去世的夫人时常被他吓坏。”   “你看见过他对她动手吗?”   “那我倒不敢说。但我听见他说过几乎同样恶劣的话,不在动手以下,那是残酷和侮辱的言词,甚至是当着用人的面儿说的。”   “这位黄金大王在私人生活方面似乎是不大高明,"当我们朝车站走着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说。"你看,华生,咱们掌握了不少事实,有些还是新发现的,但我还是下不了结论。尽管贝茨先生明显地不喜欢他的东家,我从他那儿得到的情况却是:发现出事的时候主人无疑是在书房里。晚餐是八点半结束的,到那时为止一切都很正常。当然发现出事的时间是在夜里,但事件是在条子上写的那个时刻发生的。没有任何吉布森先生自下午五时从城里归来以后曾到户外去过的证据。反之,邓巴小姐承认曾约订在桥边和吉布森太太见面。除此以外她什么也不肯说,因为她的律师劝她保留自己的辩护等待开庭。我有几个极重要的问题需要问她,非得见到她我才能放心。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对她是非常不利的,只除了一点。”   “是什么,福尔摩斯?”   “就是在她衣橱里发现手枪。”   “什么!"我吃惊地说,“我还以为这是最不利的证据呢!”   “不对。我第一次刚读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感到古怪,现在熟悉案情之后我觉得这是唯一站得住脚的依据。我们需要的是不自相矛盾。凡是自相矛盾的地方都是有毛病的。”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那好,华生,就设想你是一个预谋要除掉一个情敌的女人。你已经计划好了。写了一个条子。对方来了。你拿起手枪。你做了案。一切都干得很利落。难道你在做了这么巧的案之后竟会干出如此不象一个伶俐凶手的蠢事,你不把手枪扔到身边的苇塘里去灭迹,反而小心翼翼地把枪带回家去放到自己的衣橱里,明知那是头一个将受到搜查的地方?我说,华生,了解你的人大概不会说你是一个有心眼儿的人,但即使你这么个人也不会干那么蠢的事吧。”   “也许一时感情冲动——”   “不会,不会,我不相信有那种可能。如果犯罪是事先策划好的,消赃灭迹也必是事先策划好的。所以,我认为咱们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错觉。”   “但你的观点还需要解决大量的疑问。”   “不错,我们就是要解决它。一旦你的观点转变过来,原来最不利的证据也就变成引向真相的线索。拿手枪来说吧,邓巴小姐说她根本不知道手枪。照咱们的设想来推论,她这样说是说的实话。因此,手枪是被放到她衣橱里的。是谁放的呢?是那个给她栽赃的人。那个人不就是犯罪的人吗?你瞧,咱们一下就找到一条大有希望的线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得不在温切斯特过夜,因为手续还没有办好。第二天早晨,在那位崭露头角的承担辩护的律师乔埃斯·卡明斯先生陪同下,我们获准到监狱里看邓巴小姐。听了那么多关于她的传闻,我是有准备去见一位美人的,但她给我的印象仍然是难以忘怀的。难怪那位令人生畏的黄金大王也在她身上看到了比他自己更强有力的东西——能够制约和指导他的东西。当你注目于她那强而有力的、眉目清晰却极其敏感的脸时,你会觉得,尽管她也会做出一时冲动的事情,但她的素质中有一种内在的高贵性,总会使她对人产生好的影响。她肤色浅黑,身材修长,体态超俗而神情端庄。然而她那双黑眼睛里却有一种无助而哀婉的表情,犹如被逐之兽感到四面已布下罗网而无处逃生了。当她得知前来看她和帮助她的是有名的福尔摩斯时,她那苍白的双颊泛起了一丝血色,她那朝我们投来的目光也有了一丝希望的光彩。   “大概奈尔·吉布森先生已经对您讲过我们之间的一些情况了?"她低声激动地问道。   “是的,"福尔摩斯答道,“你不必再讲那些不好说的情况了。见到你之后,我相信吉布森先生说的是实情,不论是关于你对他的影响还是你们的纯洁关系。不过,这些情况为什么没有在法庭上说清呢?”   “本来我认为指控不可能成立。我本来想,只要我们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澄清,用不着我们去讲那些难以启齿的家庭内部细节。现在才知道,不但没有澄清反而更严重了。”   “我的小姐,"福尔摩斯急得大声说道,“我请你对这点千万不要抱什么幻想,卡明斯先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全部情况都是对我们不利的,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取胜。如果硬说你不是处在极大危险中,那才是严重的自起之谈。请你拿出最大的努力来帮我搞清真相吧。”   “我绝不掩饰任何情况。”   “那请你讲讲和吉布森太太的关系。”   “她是恨我的,福尔摩斯先生。她用她那热带性格的全部狂热恨我。她是一个做事彻底的人,她对她丈夫爱到什么程度,也就对我恨到什么程度。也可能她曲解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不愿说对她不公平的话,但我认为她那强烈的爱是在肉体意义上的,因此她无法理解那种在理智上、乃至精神上把她丈夫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关系,她也无法设想我仅仅是为了能对他的强大力量施加好的影响才留下来的。现在我算是看出自己的错误来了,我没有资格留下来,既然我引起了别人的不快乐,尽管可以肯定地说,即使我离开,这种不快乐也不会消失。”   “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请你确切告诉我那天事件的经过。”   “我可以就我所知把真相告诉你,但我没有办法证实这个真相,另外有些情况——而且是最重要的情况——我既不能解释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去解释。”   “只要你能把事实真相说清楚,也许别人可以解释。”   “好吧,关于我那天晚上去雷神桥的问题,那是由于上午我收到吉布森太太一个条子。条子放在我给孩子上课那屋的桌子上,可能是她亲手放在那里的。条子上说,她要求我晚饭后在桥头等她,她有重要的事跟我说,并让我把回信放在花园日规上,因为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密,但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接受了约会。她还让我烧了她的条子,于是我就在课室的壁炉里把它烧了。她是非常害怕她丈夫的,他时常粗暴地对待她,我常为这事批评他,所以我只是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次会见。”   “但她却小心地留着你的条子?”   “是的。我奇怪的是,听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条子。”   “后来呢?”   “后来我按时去雷神桥了。我到那里时,她已经在等我。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个可怜的人是多么痛恨我。她就象发疯了一样——我觉得她真是疯子,有着精神病患者常有的那种虚幻自欺的特异才能。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每天对我淡然处之而心里却又对我如此之仇恨呢?我不想重复她所说的话。她用最怕人最疯狂的语言倾泻了她全部的狂怒仇恨。我连一个字也没回答,我说不出话。她那样子叫人没法儿看下去。我用手堵着耳朵回身就跑。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对我狂呼乱骂,就在桥头。”   “就是后来发现她的地点吗?”   “在那几米之内。”   “但是,假设在你离开不久她就死了,你没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不过,说实在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被她的叫骂弄得精神上厌烦透了,我一径逃回自己的屋里,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你回到了屋里。在次日早晨之前你又离开过屋子吗?”   “是的,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和别人一起跑出去看了。”   “那时你看见吉布森先生了吗?”   “看见了,我看见他刚从桥头回来。他叫人去请医生和警察。”   “你觉得他精神震动了吗?”   “吉布森先生是一个强有力、能自制的人。我认为他是不会喜怒皆形于色的。但是做为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我看得出他是深深地动了感情。”   “现在谈谈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在你屋内发现的手枪。你以前看见过它吗?”   “从没看见过,我发誓。”   “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次日早晨,当警察进行检查时。”   “在你的衣服里?”   “是的,在我的衣橱底板上,即在我衣服下面。”   “你不能猜想它放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吗?”   “头天早晨以前它还没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头天早上整理过衣橱。”   “这就是可靠的依据了。就是说,曾有人进你屋内把枪放在那里,为的是栽赃。”   “准是这么回事。”   “在什么时间干的呢?”   “只能是在吃饭时间,要不然就是当我在课室给孩子上课的时候。”   “也就是当你收到条子的时候?”   “是的,从那时期以及整个上午。”   “好,谢谢你,邓巴小姐。你看还有什么有助于我侦查的要点么?”   “我想不出了。”   “在桥的石栏杆上有猛击的痕迹——就在尸体对面栏杆上有新击的痕迹。你能提出什么说明吗?”   “我想是巧合。”   “但很古怪,邓巴小姐,非常古怪。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时间,偏偏在出事的地点出现痕迹呢?”   “但怎么会凿成那样的呢?只有很猛的力量才会凿成那样。”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的苍白而专心致志的面孔突然现出那种紧张而迷惘的表情,我的经验告诉我这总是他的天才迸发的时刻。他头脑中千钧一发的时刻表现得如此明显,我们大家都不敢说话了。我们大家——律师、拘留犯和我,都默默而紧张地守着他,一言不发。突然,他从椅子上跳起身来,他浑身由于紧张和急需行动而微颤起来。   “来,华生,来!"他喊道。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不要担心,小姐。卡明斯先生,你就等着听我的信儿好了。托了正义之神的福,我要破一个管叫全英国欢呼的案子。邓巴小姐,明天你就会得到消息了,目前请你相信我吧,乌云正在驱散,真相大白的光明前景即将到来,我对此充满信心。”   从温切斯特到雷神湖本不算远,但对我来说,由于着急而显得很远,而对于福尔摩斯来说简直是无限长了。因为,由于神经极度兴奋,他根本坐不住,不是在车厢里来回踱步就是用他那敏感的长手指敲着身边的垫子。突然,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们单独占着一节头等车厢——他把两手分别放在我膝上,以一种特别顽皮的眼光(这是他淘平时的典型表现)直视我的眼睛。   “华生,"他说,“我想起来了,你一般同我外出办案总是带武器的。”   我带武器对他是有好处的,因为每当他全力思考问题时根本不顾安全,所以有好几次我的手枪都救了急。我把这个告诉了他。   “是的,是的,我在这种事情上有点心不在焉。但是你现在身上带着手枪吗?”   我从后裤袋里把枪取出来,那是一件短小、灵便但是非常得手的小武器。他接过枪,打开保险扣,倒出子弹,仔细观看。   “够沉的——份量够沉的,"他说。   “是的,很结实。”   他拿着枪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华生,"他说,“我相信你这支枪将和咱们侦查的秘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说的是真话。咱们要作一个实验。如果实验成功,真相就大白了。实验全靠这支小枪的表现了。拿出一枚子弹,把其余的装好,扣上保险,好!这就增加了重量,更好试验了。”   我一点也不知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也没有帮我弄明白,而只是出神地坐在那里,后来我们在汉普郡小车站下了车。我们雇了一辆破马车,一刻钟之后就到达我们那位推心置腹的友人警官家里了。   “有线索了,福尔摩斯先生?什么线索?”   “那全靠华生医生的手枪的表现了,"我的朋友说,“这就是手枪。警官先生,你能给我十码绳子吗?”   于是从本村商店买了一球结实的细绳。   “这个足够用了,"福尔摩斯说。"好,如你们方便的话,咱们就可以开始最后一段旅程了。”   太阳正在西沉,把一片连绵的汉普郡旷野照成一幅奇妙的秋色图景。警官勉强陪着我们走着,不时对我的朋友投以批判和怀疑的目光,仿佛对他的精神是否正常颇有疑虑。走近现场时,我可以看出,我的朋友虽然貌似镇静,其实是非常激动的。   “是的,"他回答我的疑问说,“以前你也看见我失败过,华生。尽管对这类事情我具有一种本能,但本能有时还是叫我上当。刚才在温切斯特监狱内我初次在脑中闪过这个想法时,我相信它是确定不移的了,但是灵活的头脑总是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一个人总能想出不同的可供选择的答案而把我们引入歧途。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吧,咱们只有一试便知了。”   一边走着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手枪柄上。于是我们到达了出事的现场。在警官帮助下,福尔摩斯非常仔细地画出尸体躺的地点。然后他就到灌木丛里去寻找,最后找到一块相当大的石头。他把石头拴在绳子的另一端,再把石头由石栏上往下垂,吊在水面之上。然后他站在出事地点,手里举着手枪,枪与石头之间的绳子已经绷直了。   “现在开始!"他喊道。   说着他把手枪举到头部,把手一松。手枪被石头下降的重量一下子就拖跑了,啪的一声撞在石栏上,然后就越过石栏沉入水中去了。福尔摩斯紧跟着就跑过去跪在石栏旁。他欢呼了一声,这说明他找到了他期待的东西。   “还有比这更确切的证明吗?"他喊道,“快来瞧,华生,你的手枪解决了全部问题!"他用手指着第二块凿痕,其形状大小与第一块凿痕一模一样。   “今晚我们住在旅店,"他站起身来对惊讶不止的警官说。   “你可以找一具打捞绳钩,你可以不费力平地捞起我朋友的手枪。你还可以在近旁捞到那位志在报复的女士所使用的手枪和绳子、石头,这都是她用来掩盖她的罪过并把谋杀罪嫁祸于无辜者的用具。请你告诉吉布森先生我明天上午要见他,以便办理释放邓巴小姐的事宜。”   那天夜里,当我们在本村旅店里吸着烟斗的时候,福尔摩斯简短地回顾了事情的经过。   “华生呵,"他说道,“我看你把这个雷神桥案件记录到你的故事里,恐怕也增加不了我的名誉。我的脑子有点迟缓,我缺乏那种把想象力和现实感综合起来的能力,这种综合是我的艺术的基础。我承认,石栏上的凿痕已经是解决问题所需的足够线索,但我没有能更快地找到答案。   “咱们得承认,这个不幸女人的思考力是很深沉很精细的,所以揭示她的阴谋不那么容易。我看,在咱们办过的案子里还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例子来表明变态的爱是多么可怕。在她眼里,不管邓巴小姐究竟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是她的情敌,都是同样不可饶恕的。显然她把她丈夫用来斥退她表现感情的那些粗暴的举动言词都归咎于那个无辜的女士了。她下的第一个决心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个决心是想方设法使她的对手遭到比立刻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咱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所采取的各个步骤,这表明一个相当精细的头脑。她很聪明地从邓巴小姐那儿弄到一个条子,使人看来仿佛是后者选择了犯罪的地点。由于急于使人容易发现条子,她做得过分了,到死手里还拿着条子。单这一点就应该更早地引起我的怀疑。   “然后她拿了她丈夫的一支手枪——在宅子里是有个武器陈列室的——留给自己用,而把相同的一支手枪在当天早上放掉一颗子弹之后塞进邓巴小姐的衣橱,在树林里放一枪是不会引起注意的。然后她到桥头,设计好这个极其精巧的消灭武器的办法。当邓巴小姐来赴约时,她就竭尽最后的力气把对她的仇恨倾腔喷出,等邓巴走远之后她就完成了这个可怕的任务。现在每一个环节都清楚了,锁链是完整的,报纸也许会问为什么开头不去到湖里打捞,但是事后讲漂亮话总是容易的,再说这么大的苇塘也无从打捞,除非你明确地知道要打捞什么和在哪里打捞。得了,华生,咱们总算帮了一个不平凡的女人的忙,也帮助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要是将来他们联合起来,看来这并非不可能的,那么金融界会发现,吉布森先生是在那个教授人间经验的伤心课堂里学到了一些东西的。”   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晚上到我们这儿来坐坐,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福尔摩斯欢迎他的到来,因为这能使福尔摩斯了解到警察总部在做些什么。福尔摩斯总是用心地倾听这位先生讲述办案的细节,同时他根据自己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也不时地向对方提出一些建议和意见。   一天晚上雷斯垂德谈过天气和报纸后,便沉默不语,不停地抽着雪茄。福尔摩斯急切地望着他,问道:“手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案子吗?”   “啊,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   “那么对我说说。”   雷斯垂德笑了。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必要否认我心里确实有事。可是它是那样荒诞,所以我不太想麻烦你。从另一方面说来,事情虽小,但是奇怪得很。我当然知道你对于一切不寻常的事都有兴趣。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和华生大夫的关系比和我们的关系更大。”   我说:“疾病?”   “起码可以说是疯病,而且是奇怪的疯病。你能想到有这样的事吗?生活在今天的人却非常仇恨拿破仑,看到他的像就要打碎。”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子上。   他说:“这不是我的事。”   “是的,我已经说过这不是我们的事。但是,当这个人破门而入去打碎别人的拿破仑像的时候,那就不是要把他送到大夫那儿,而是要送到警察这儿来了。”   福尔摩斯又坐直了身子。   “抢劫?这倒很有意思。请你讲讲详细情况。”   雷斯垂德拿出他的工作日志,打开看看,以免讲时有什么遗漏。   他说:“四天以前有人来报了第一个案子。事情发生在冒斯·贺得逊的商店,他在康宁顿街有个分店出售图片和塑像。店员刚刚离开柜台一会儿,他就听到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便立刻跑到店铺的前面,发现一座和其他艺术品一起摆在柜台上的拿破仑像已经被打得粉碎。他冲到街上,虽然有几个过路人说他们看到有一个人跑出商店,但是他没有找到这个人,而且也没认出这个流氓。这象是件时常发生的毫无意义的流氓行为。事情如实地报告了巡警。石膏像最多值几个先令,而全部事情又很小,不值得专门调查。   “但是,第二个案子更严重更特殊。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在康宁顿街离冒斯·贺得逊的商店二三百码远的地方,住着一位著名的巴尔尼柯大夫,泰晤士河南岸一带有很多人常去找他看病。他的住宅和主要诊疗所是在康宁顿街,但是在两英里外的下布列克斯顿街还有一个分诊所和药房。这位巴尔尼柯大夫由衷地崇拜拿破仑,他的家里满是有关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籍、绘画以及遗物。不久以前他从贺得逊的商店买了两座拿破仑半身像的复制品,这个头像很有名,是法国著名的雕刻家笛万的作品。一座他放在康宁顿街住宅的大厅里,一座放在下布列克斯顿街诊所的壁炉架上。好,今天早晨巴尔尼柯大夫一下楼,他大吃一惊,发现夜里曾有人闯入他的住宅,不过除去大厅里的石膏头像外,并没有拿走什么别的东西。那座石膏头像被拿到外面花园的墙下,已经撞成了碎片。”   福尔摩斯揉搓着他的手。   他说:“这确实很新奇。”   “我想这会使你感兴趣的。但是,我还没有说完。巴尔尼柯大夫十二点来到他的诊所,他一到马上发现窗户已被打开了,屋内满地是另一个拿破仑半身像的碎片,你可以想见他是多么吃惊。半身像的底座也打成细小的碎块。两处全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使我们查到制造这个恶作剧的罪犯,或者说是疯子。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福尔摩斯说:“事情是很奇怪,当然也很荒诞。请问在巴尔尼柯大夫的家里和诊所里打碎的两个半身像和在贺得逊商店打碎的那个,是不是全是同一模型的复制品?”   “全是用一个模型做的。”   “这个事实否定了这样的说法,即认为这个人打碎半身像是因为痛恨拿破仑的缘故。我们知道,整个伦敦市内有几万个这位皇帝的塑像,那些反对偶像崇拜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只从这三个复制品入手表示反对。因此这种看法是不合适的。”   雷斯垂德说:“我曾经象你这样想过。可是,冒斯·贺得逊是伦敦那一个区唯一的塑像供应者,这三座像在他的商店里放了很长时间。所以,尽管象你所说的在伦敦有几万个塑像,不过很有可能这三个是那一区仅有的。所以,这个地区的疯子就从这三个着手。华生大夫,你怎样想的呢?”   我回答:“偏执狂的表现是各种各样没有限度的。有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被当代法国心理学家们称作为'偏执的意念'的,意思是只在一件细微的事上固执,而在其他各个方面却完全清醒。一个人拿破仑的事迹读得太多了,印象太深了,或是他的家庭遗传给他当时战争所造成的某种心理缺陷,便完全可以形成一种'偏执的意念',在这一意念的影响下,他能够因幻想而狂怒。”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我亲爱的华生,不能这样解释。因为不管'偏执的意念'产生怎样的影响也不会使你所感兴趣的偏执狂患者去找出这些头像分布在什么地方。”   “那么,你怎样解释呢?”   “我不想解释。我只是观察到这位绅士采取这些怪癖行动时是遵循一定方法的。例如,在巴尔尼柯大夫的大厅里,一点声音可以惊醒全家,半身像是先拿到外面再打碎的,而在诊疗所,没有惊动别人的危险,半身像在原地就打碎了。这象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经验告诉我不该把任何事情轻易看成是琐碎无关的。华生,你还记得阿巴涅特家的那件烦人的事情是怎样引起我注意的吗?不过是由于看出在热天放到黄油里的芹菜会沉多深罢了。雷斯垂德,所以我不能对于你的三个破碎的半身像一笑置之,要是你让我知道这一连串奇异事件的新发展,我会深深感谢你的。”   我的朋友想要了解的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得更快,更悲惨。第二天清晨我正在卧室穿衣服,刚听到敲门声,福尔摩斯便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电报。他大声读给我听:    "立刻到肯辛顿彼特街131号来。                       雷斯垂德"   我问:“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我猜想是半身像故事的继续。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位打塑像的朋友已经在伦敦的其它区开始活动了。桌子上有咖啡,华生,我已经叫来了一辆马车,快些!”   过了半小时我们到达彼特街,这是一条死气沉沉的小巷,位于伦敦一个最繁华地区的附近。131号是一排整齐漂亮的房屋中的一座,这些房屋也很实用。我们的马车刚到,便看见房子前的栅栏外挤满了好奇的人们。福尔摩斯口里发出嘘嘘声才穿过人群。"天啊!少说这也是谋杀。这下子伦敦的报童可要被团团围住了。瞧,死者蜷缩着肩膀,伸长了脖子,不是暴力行为又是什么呢?华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上面的台阶冲洗过,而其它的台阶是干的?哦,脚印倒是不少!喏,雷斯垂德就在前面窗口那儿。我们马上便会知道一切。”   这位警官神色庄严地迎接了我们,并带我们走进一间起居室。只见一位衣着邋遢的长者,身穿法兰绒晨衣,正在颤巍巍地来回踱步。雷斯垂德给我们介绍说,他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中央报刊辛迪加的贺拉斯·哈克先生。   雷斯垂德说:“又是拿破仑半身像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昨天晚上你好象对它很感兴趣,所以我想你来这儿会高兴的。现在事情发展得严重多了。”   “到什么程度呢?”   “谋杀。哈克先生,请你把发生的事准确地告诉这二位先生。”   哈克先生说:“这件事很不寻常。我的一生全是在收集别人的新闻,而现在却在我的身上发生一件真正的新闻,于是我糊涂了,心情不安,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如果我是以记者身份来到这里的话,那么我就得自己会见自己,还要在晚报上写出两栏报道。事实上,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也确实对许多不同的人都做过重要的报道,可是今天我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过你的名字,要是你能解释这件怪事,我讲给你听就不是徒劳了。”   福尔摩斯坐下来静静地听着。   “事情的起因,好象是为了那座拿破仑半身像。那是我四个月以前从高地街驿站旁边的第二家商店,也就是哈定兄弟商店买来的,价钱很便宜,买来后就一直把它放在这间屋子里。我一般是在夜里写稿常常要写到清晨,今天也是这样。大约三点左右我正在楼上我的书房里,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什么声音。我就注意地听着,可是,声音又没有了。于是我想声音一定是从外面传来的。然后,又过了五分钟,突然传来一声非常凄惨的吼叫,福尔摩斯先生,声音可怕极了,只要我活着,它就会永远萦绕在我耳边。我当时吓呆了,直愣愣地坐了一两分钟,后来就拿普通条走下楼去。我走进这间屋子,一眼就看到窗户大开着,壁炉架上的半身像不见了。我真弄不懂强盗为什么要拿这样的东西,不过是个石膏塑像罢了,并不值多少钱。   “您一定看到了,不管是谁,从这扇开着的窗户那里迈一大步,便可以跨到门前的台阶上。这个强盗显然是这样做的,所以我就打开门,摸黑走出去,不料差一点被一个死人绊倒,尸体就横在那儿。我赶忙回来拿灯,这才看到那个可怜的人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个大洞,周围是一大滩血。他脸朝天躺着,膝盖弯曲,嘴大张着,样子实在吓人。呵,我一定还会梦见他的。后来,我赶忙吹了一下警哨,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想我一定是晕倒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大厅里,这位警察站在我身边看着我。”   福尔摩斯问,"被害者是谁呢?”   雷斯垂德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明他的身分。你要看尸体可以到殡仪馆去,可是直到目前我们没有从尸体上查出任何线索。他身高体壮,脸色晒得发黑,年龄超不过三十岁,穿得很不象样子,不过又不象是工人。有一把牛角柄的折刀扔在他身旁的一滩血里。我不知道这把刀究竟是杀人犯的凶器,还是死者的遗物。死者的衣服上没有名字,他的口袋里只有一个苹果,一根绳子,一张值一先令的伦敦地图,还有一张照片。这是照片。”   照片显然是用小照相机快速拍摄的。照片上的人神情机智,眉毛很浓,口鼻都很凸出,而且凸出得很特别,象是狒狒的面孔。   福尔摩斯仔细地看过照片以后问:“那座半身像怎么样了?”   “就在你来之前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塑像在堪姆顿街一所空房子的花园里找到了,已经被打得粉碎。我要去看看,你去吗?”   “是的,我要去看一下。"福尔摩斯检查了地毯和窗户,他说:“这个人不是腿很长,便是动作很灵活。窗下地势很低,跳上窗台并且开开窗户要很灵巧才行。可是跳出去是相当容易的。哈克先生,您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看那半身像的残迹呢?”   这位新闻界人士情绪低沉地坐到写字台旁。   他说:“虽然我相信今天的第一批晚报已经发行了,上面会有这事的详情,但是我还是要尽力把这件事写一下。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你还记得顿卡斯特的看台坍倒的事吗?我是①那个看台上唯一的记者,我的报纸也是没有登载此事的唯一一家报纸,因为我受的震动太大,不能写了。现在动笔写发生在我家门前的这件凶杀案是晚了一些。”   ---------------------------------------------   ①英国约克郡的一个小城市。——译者注   我们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听到他的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着。   打碎半身像的地方离这所房子仅仅二三百码远。半身像已经被打得粉碎,细小的碎片散落在草地上。可想而知砸像人心中的仇恨是多么强烈和难以控制。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伟大皇帝落到这种地步。福尔摩斯捡起几块碎片仔细检查。从他专心致志的面容和自信的神态来看,我确信他找到了线索。   雷斯垂德问:“怎么样?”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说:“我们要做的事虽然还很多,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事实,可以做为行动的依据。对于这个犯人说来,半身像比人的生命值钱得多。这是一点。还有,要是说此人弄到半身像只是为了打碎,而他又不在屋内或是屋子附近打碎,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也许当时他遇到这个人便慌乱起来。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付,便拿出了刀子。”   “很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我要请你特别注意这栋房子的位置,塑像是在这栋房子的花园里被打碎的。”   雷斯垂德向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座空房子,所以他知道在花园里没有人打搅他。”   “可是在这条街入口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栋空房子,他必定先路过那一栋才能到这一栋。既然他拿着半身像走路,每多走一码,被人碰上的危险也就愈大些,为什么他不在那一栋空房子那儿打碎呢?”   雷斯垂德说:“我答不出来。”   福尔摩斯指着我们头上的路灯。   “在这儿他能看得见,在那儿却不能,就是这个理由。”   这位侦探说:“哎呀,确实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巴尔尼柯大夫买的半身像是在离灯光不远的地方打碎的。福尔摩斯先生,对这种情况你怎样办呢?”   “记住它,把它写在备案录里。以后我们也许会碰上与此事有关的情况。雷斯垂德,你考虑下一步怎样做呢?”   “依我看来,弄清内幕的最好办法是查明这个死人的身分。这是不难的。这样,我们便会有个很好的开端,从而可以进一步弄清昨天晚上死者在彼特街做什么,以及谁在哈克先生门前的台阶上遇见他并且杀了他。你看是这样吗?”   “不错,是这样;不过这和我处理这个案件的方法并不完全一样。”   “那么,你要怎样做呢?”   “噢,你一点也不要受我的影响。我建议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以后我们可以交换意见,这样将会互相取长补短。”   雷斯垂德说:“好吧。”   “要是你回彼特街,见到哈克先生,请替我告诉他,我认为可以肯定,昨晚来他家的是一个有杀人狂的人,而且有仇视拿破仑的疯病。这对于他的报道是有用的。”   雷斯垂德凝视着他。   “这并不是你的真实意见吧?”   福尔摩斯笑了。   “不是吗?也许我不这样看。但是,我敢说这会使哈克先生以及中央报刊辛迪加的订户们感兴趣。华生,我们今天还有很多、很复杂的工作要做。雷斯垂德,我希望你能在今晚六点钟到贝克街来和我们见面。我想先用一下这张死人口袋里的照片,到晚上再给你。要是我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或许要请你在半夜出去一趟协助我们。晚上见,祝你顺利!”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步行到高地街,走进卖半身像的哈定兄弟商店。一个年轻的店员告诉我们哈定先生下午才来,他自己是个新手,不了解情况。福尔摩斯流露出失望和烦恼的表情。   他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只好改变计划了。看来哈定先生上午不会来了,我们只好下午再来找他。华生,你一定已经猜到,我为什么要追究这些半身像的来源,为的就是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以便正确解释这些像被砸的原因。现在,我们先到康宁顿街贺得逊先生的商店,看他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启发。”   我们乘上马车,一小时后,来到了这家商店。贺得逊身材不高,脸色红润,身体强壮,但是态度显得急躁。   他说:“是的,先生,塑像就是在我这个柜台上打碎的。哼!太不象话了!既然强盗可以随心所欲,那我们纳税还有什么用呢?不错,先生,是我卖给巴尔尼柯大夫两座像。这种事情肯定是无政府主义者干的——我就是这样看。只有无政府主义者才会到处去打碎塑像。我从哪儿弄到这些塑像?我看不出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实在想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从斯捷班尼区教堂街盖尔得尔公司弄来的。这个公司近二十年来在石膏雕塑行业中一直是有名的。我买了多少?三个,第一次是两个,第二次是一个,共三个。卖给巴尔尼柯大夫两个,还有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柜台上被打碎了。至于照片上这个人吗?不,我不认识。哦,不,也可以说我认识。这不就是倍波吗?他是个意大利人,干零活的,他在这里干过活儿。他会点雕刻,会镀金,会做框子,总之会做些零活。这家伙是上星期走的,从那以后没有人提到过他。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在这儿的时候,干得不错。打碎半身像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天。”   从商店出来之后,福尔摩斯对我说:“我们从冒斯·贺得逊这儿只能了解这么多了。弄清了在康宁顿街和肯辛顿的两个案件里全有倍波,就凭这一点,我们走了十英里是值得的。华生,我们去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这些半身像是在那儿制做的。我估计我们会从那儿得到一些情况。”   于是,我们迅速接连穿过伦敦的一些繁华地区:通过了旅馆集中的街道,戏院毗邻的街道,商店林立的街道,还通过了伦敦海运公司集中的地方,最后到了一个有十来万人口的泰晤士河沿岸的市镇。市镇的分租房屋里住满了欧洲来的流浪者,并且弥漫着他们的气味和情调。在一条原是伦敦富商居住的宽阔街道上,我们找到了我们要找的雕塑公司的工厂,厂里有个相当大的院子,院里堆满了石碑等东西。里面有一间很大的房屋,屋内有五十个工人正在干活。经理是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德国人,他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们,对于福尔摩斯提的问题一一作出清楚的回答。经查账得知,用笛万的大理石拿破仑头像复制了几百座石膏像,大约一年前卖给冒斯·贺得逊的三座和另外的三座是一批货,另外三座卖给了肯辛顿的哈定兄弟公司。这六座像和其他的任何一座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他不能解释有人想要毁坏这些塑像的原因——实际上,他讥笑所谓"偏执狂"的解释。塑像的批发价是六先令,但零售商可以卖到十二个先令以上。复制品是从大理石头像的前后分别做出模片,再把两个半面模片连在一起,便构成一个完整的头像。这种工作常由意大利人担当,他们就在这间屋内工作,然后把半身像拿到过道的桌子上吹干,一一存放弃来。他能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么多了。   可是,那张照片却对这位经理产生了奇怪的影响。他的脸气得发红,他的条顿族式蓝色眼睛上的双眉紧皱。   他大声说:“啊,这个恶棍!是的,我对他了解得很清楚。我们这个公司一向名声很好,只有一次警察到这儿来了,那就是因为这个家伙。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在街上用刀子捅了另一个意大利人,他刚到车间,紧跟着警察就来了,就是在这儿把他抓走的。他的名字叫倍波——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姓。雇了这样一个品行不端正的人,我是自找倒霉。但是,他很会干活儿,是一把好手。”   “给他定个什么罪?”   “被捅的人没有死,把他关了一年就放出来了。我肯定他现在不在监狱里,他没有敢在这儿露面。这儿有他的一个表弟,我想他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福尔摩斯大声说:“不,不,什么也不要对他的表弟说——我请求你一个字都不要说。事情是很严重的,我越来越觉得严重。你查看你卖出这些塑像的账目时,我从旁看到卖出日期是去年六月三日。请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倍波被逮捕的。”   这位经理回答:“我看一下工资账就可以告诉你大概的日期。"他翻过几页后继续说:“是的,最后一次发给他工钱是在五月二十号。”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我想我不必再耽误您的时间和给您添麻烦了。"他最后再次嘱咐经理不要把我们的调查说出去,我们便起身往回走了。   一直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我们才来得及在一家饭馆匆忙地吃了午饭。在饭馆门口,报童呼叫着:“肯辛顿凶杀案,疯子杀人。"这条新闻说明,哈克先生的报道终于被刊登了。报道占了两栏,文章使人震惊并且词句漂亮。福尔摩斯把报纸立在调味品架上一边吃一边看。有一两次他格格地笑了。   他说:“华生,是要这样写。你听这一段:   '我们高兴地告诉读者,在这个案件上没有分歧意见,因为经验丰富的官方侦探雷斯垂德先生和著名的咨询侦探家福尔摩斯先生均得出同一结论,以杀人告终的这一系列的荒诞事件,全是出于精神失常而不是蓄意谋杀,只有用心理失常的原因,才能解释全部事件。'   “只要你懂得怎样使用报纸,华生,报纸便是非常宝贵的工具。你要是吃完了,我们就回到肯辛顿,听听哈定兄弟公司的经理会说些什么。”   出乎意料,这个大商店的创建人却是一个削瘦的小个子,但是精明强干,头脑清醒,很会讲话。   “是的,先生,我已经看过晚报上的报道。哈克先生是我们的顾客。几个月前我们卖给了他那座塑像。我们从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订了三座那种塑像。现在全卖出去了。卖给谁了?查一查我们的卖货账,便可以立刻告诉你。噢,这几笔账在这儿。你看,一个卖给哈克先生,一个卖给齐兹威克区拉布诺姆街的卓兹雅·布朗先生,第三个卖给瑞丁区下丛林街的珊德福特先生。你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是不容易忘记的,因为他长得太丑了。你问我们的店员中有没有意大利人吗?有的,在工人和清洁工中有几个。他们要想偷看售货账是很容易的。我想没有什么必要把账本特别保护起来。啊,是的,那是一件怪事。要是您想了解什么情况,请您告诉我。”   哈定先生作证的时候,福尔摩斯记下了一些情况。我看出他对于事情的发展是很满意的。可是,他没说什么,只是急于赶回去,不然就会耽误和雷斯垂德见面。果然我们到贝克街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他正在屋内很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他那严肃的样子说明他这一天工作得很有成绩。   他问:“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有成绩吗?”   我的朋友解释道:“我们今天很忙,而且没有白过。零售商和批发制造商我们全见到了。我弄清了每个塑像的来源。”   雷斯垂德喊道:“半身像!好,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的方法,我不应该反对,但是我认为我这一天比你干得好。我查清了死者的身分。”   “是吗?”   “并且查出了犯罪的原因。”   “好极了。”   “我们有个侦探,名叫萨弗仑·希尔,他专门负责意大利区。死者的脖子上挂着天主像,加上他皮肤的颜色,使我认为他是从欧洲南部来的。侦探希尔一看见尸体,便认出了他。他的名字是彼埃拙·万努齐,从那不勒斯来的。他是伦敦有名的强盗。他和黑手党有联系。你知道黑手党是个秘密政治组织,想要通过暗杀实现他们的信条。现在看来,事情逐渐清楚了。另外那个人可能也是个意大利人,并且也是黑手党。他大概是违犯了黑手党某一方面的纪律。彼埃拙是在跟踪他。彼埃拙口袋中的照片可能就是另外那个人的,带照片是为了弄准。他尾随着这个人,看见他进了一栋房子,就在外面等着,后来在扭打中他受了致命伤。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解释怎样?”   福尔摩斯赞赏地拍着手。   他喊道:“好极了,雷斯垂德,好极了!可是,我没有完全明白你对于打碎半身像的解释。”   “半身像!你总是忘不了半身像。那算不了什么;小偷小摸,最多关六个月监狱。我们认为调查的是凶杀,老实说,所有的线索我全都弄到手了。”   “下一步呢?”   “那很简单。我和希尔到意大利区,按照照片找人,以凶杀罪逮捕他。你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我不想去。我想我们可以更容易地达到目的。我不能说准,这全看——全看一个我们根本不能控制的因素。但是希望很大——可以说有三分之二的把握——要是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同去,我能帮助你逮捕他。”   “在意大利区?”   “不,我想很可能会在齐兹威克区找到他。雷斯垂德,你如果今天晚上和我一同去齐兹威克区,那么明天晚上我一定陪你去意大利区,耽误一个晚上不会碍事的。我看我们现在先得睡几个小时才好,因为要晚上十一点以后出去,大概天亮才能回来。雷斯垂德,你和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在沙发上休息。华生,你最好能打电话叫一个紧急通信员,我有一封很要紧的信必须立刻送出去。”   说完,福尔摩斯就走上阁楼,去翻阅旧报纸的合订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走下楼来,眼睛里流露出胜利的目光,不过他对我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这个复杂的案件几经周折,我一步一步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侦缉中所采取的方法。虽然我还不能看清我们要达到的目的,可是我十分清楚福尔摩斯在等待这个荒诞的罪犯去搞另外两座半身像。我记得其中有一个是在齐兹威克区。毫无疑问,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当场抓到他。所以,我很赞赏我的朋友的机智,他在晚报上塞进了一个错误的线索,使得这个人以为他可以继续作案而不受惩罚。因此,福尔摩斯让我带上手枪的时候,我并不感到吃惊。他自己拿了装好子弹的猎枪,这是他最喜爱的武器。   十一点钟,我们乘上马车来到了汉莫斯密斯桥,下车后,我们告诉马车夫在那儿等候,然后继续向前走,不久就来到一条平静的大路上,路旁有一排齐整的房子,每一所房前全有自己的花园。借着路灯的微光,我们找到了写有"拉布诺姆别墅"的门牌。主人显然已经休息了,因为在花园的小道上,除了从门楣窗里透出的一圈模糊的光亮之外,周围全是一漆黑暗。隔开大路和花园的木栅栏,在园内投下一片深深的黑影,我们正好躲在那里。   福尔摩斯低声说:“恐怕我们要等很久。谢谢老天爷,今晚没下雨。我们不能在这儿抽烟,这样消磨时间可不安全。不过你们放心,事情已有三分之二的把握,所以我们吃点苦还是划得来的。”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守候的时间并不长,突然听到有了动静。事先没有一点声音预示有人到来,大门就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灵活的黑色人影象猴子一样迅速而又敏捷地冲到花园的小路上。我们看见这个人影急速穿过门楣窗映在地上的灯光,便消失在房子的黑影中。这时四周完全寂静无声,我们屏住了呼吸。一会儿工夫,忽然听到轻微的嘎吱一声,窗户已经打开了。声音消逝了,接着又是长时间的静寂。估计这个人正在设法潜入室内。一会儿,我们又看到一只深色灯笼的光在室内闪了一下。他所找的东西显然不在那儿,因为我们隔着另一窗帘又看到一下闪光,然后隔着第三个窗帘又有一次闪光。   雷斯垂德低声说:“我们到那个开着的窗户那儿去。他一爬出来,我们就能立即抓住他。”   但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动,这个人便又出现了。当他走到小路上那块闪烁着微光的地方的时候,我们看到他腋下夹着一件白色的东西。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着。寂静无声的街道给他壮了几分胆。他转过身去,背向我们,放下这件东西,跟着是很响的"啪嗒"一声,接着又是"格格"的连续响声。他干得很专心,所以当我们悄悄地穿过一块草地时,他并没有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于是福尔摩斯猛虎般地扑向他的背后,雷斯垂德和我立即抓住他的手腕并且给他戴上了手铐。当我们把他扭转过来时,我看到一副两颊深陷奇丑无比的面孔,他的眼睛怒视着我们,他的面孔在抽搐,我这才看清我们抓到的确实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可是,福尔摩斯却不去注意我们抓到的人,他蹲在台阶上仔细地检查这个人从屋里拿出来的东西。这是一座拿破仑的半身像,和我们那天早晨看到的一样,并且也是同样被打成小碎片。福尔摩斯把碎片拿到亮光下认真地检查,没有看出这些石膏碎片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刚刚检查完,屋里的灯一亮,门开了,房屋的主人,一位和蔼、肥胖的人,穿着衬衫和长裤出现在我们面前。   福尔摩斯说:“我想您是卓兹雅·布朗先生吧?”   “是的,先生,您准是福尔摩斯先生吧?我收到通讯员送来的急信,便完全按照你所说的做了。我们把每扇门全从里面锁上,等待事情的发展。我很高兴你们抓到了这个流氓,先生们,请你们到屋里来休息一下。”   然而雷斯垂德急于把犯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没有几分钟便叫来马车,我们四个人动身去伦敦了。犯人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从乱蓬蓬的头发阴影里恶狠狠地看着我们,有一次我的手离他较近,他便象饿狼一样地猛抓过来。我们在警察局对他进行了搜查,他身上除去几个先令和一把刀身很长的刀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刀把上有许多新的血迹。   分手的时候,雷斯垂德说:“事情就是这样了。希尔很了解这些流氓,他会给他定罪的。你看,我用黑手党来解释并没有错,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感谢你这样巧妙地抓住了他,可我还没完全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说:“时间太晚,不能解释了。另外,还有一两件小事没有弄清楚,这个案件是应该搞彻底的。要是你明天晚上六点钟到我家来,我会给你说明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完全了解的这个案件的意义。总的说来,这个案件确实有独特的地方。华生,要是我同意你继续记录我办的一些案子,我敢说这桩案子一定会使你的记载增色不少。”   到第二天晚上大家见面的时候,雷斯垂德给我们讲了这个犯人的详细情况。我们已经知道犯人名字叫倍波,但姓氏不详,他在意大利人聚集的地方是个出名的坏蛋。他很会制造塑像,一度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可是后来他走上了歪道,两次被捕,一次是因为偷了一点东西,另一次是因为刺伤了他的一个同乡。他英语讲得很好。他毁坏这些塑像的原因还不清楚,他拒绝回答这方面的问题。可是警察发现这些塑像可能是他亲手做的,因为他在盖尔得尔公司的时候是做这种工作的。对于这些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福尔摩斯只是有礼貌地听着,但是我明确地感到——因为我很了解他——他的思想是在别处。我觉察到,在他惯有的面部表情下,交织着不安和期待。最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时门铃响了。一会儿我们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仆人领进来一位面色红润、长着灰白色连鬓胡的老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旅行袋,进门后把它放到桌子上。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吗?”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并且微笑一下说:“我想您是瑞丁区的珊德福特先生?”   “是的,我大概是迟到了一会儿,火车太不方便了。您给我写信谈到我买的半身像。”   “是的。”   “您的信在这儿。您说:'我想要一座仿笛万塑的拿破仑像,对于您的那座我愿意付十镑。'是这样吗?”   “不错,是这样。”   “我对您的来信感到意外,因为我想象不出您怎么会知道我有这个像。”   “当然您会感到意外,可是理由却很简单。哈定公司的哈定先生说,他们把最后的一座卖给了您,并且把您的地址告诉了我。”   “噢,是这么一回事!他告诉您我花了多少钱吗?”   “没有,他没说。”   “我虽然并不富有,但是我是诚实的。我只用了十五个先令,我想在我拿走您十镑纸币之前,您应该知道这一点。”   “珊德福特先生,您的顾虑说明您的诚实。既然我已经定了这个价钱,我要坚持这样做。”   “福尔摩斯先生,您很慷慨。我按照您的要求,带来了这座像。这就是!"他解开袋子。于是,我们总算看到了一座完整的拿破仑像;以前几次,我们见到的都是碎片。   福尔摩斯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和一张十镑的纸币放到桌子上。   “珊德福特先生,请您当着这几位证人在这张条子上签名。这只是表明,您对于这座塑像的占有权和有关的一切权利,全部转让给我。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一个人永远无法预见将来会出什么事。谢谢您,珊德福特先生,这是您的钱,祝您晚安。”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的行动引起我们的注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铺在桌子上,又把新买来的半身像放在白布中间。然后他端起猎枪,猛地往拿破仑像的头顶上放了一枪,于是像立刻变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弯下腰来,急切地察看着这些分散的碎片。不一会儿,他便得意地喊了起来,我看到,他手里高举着一块碎片,碎片上嵌着一颗深色的东西,就象布丁上的葡萄干一样。   他嚷道:“先生们,让我把著名的包格斯黑珍珠介绍给你们吧!”   雷斯垂德和我一下子愣住了。极度的惊叹使我们突然鼓起掌来,好象看戏看到了最精彩的关键部分。福尔摩斯苍白的面孔泛出红晕,他向我们鞠了一躬,就象著名的剧作家在答谢观众的盛情。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才暂时中断理性的思考,而流露出喜欢受到赞扬的人之常情。朋友的惊奇和赞扬竟然深深地打动了这样一个蔑视世俗的荣誉、性格独特、沉默寡言的人。   他说:“先生们,这是世界上现有的最著名的珠宝,我是很幸运的,能够依照一系列的归纳法,从这颗珍珠遗失的地方——科隆那王子在达柯尔旅馆的卧室开始,追查到斯捷班尼地区的盖尔得尔公司所造的六个拿破仑像之一。雷斯垂德,你还记得吧,这颗无价的珍宝遗失之后造成了多么大的震动,当时伦敦的警察徒劳无功。在这件案子上,他们询问过我的意见,但是我提不出任何办法。怀疑过王妃的女仆,她是个意大利人,当局查明她有一个兄弟在伦敦,但是我们没有弄清他们之间有无联系,女仆的名字叫芦克芮什雅·万努齐。我想两天以前被杀害的彼埃拙便是她的兄弟。我查看过报上的日期,珍珠是在倍波被捕前两天遗失的。逮捕倍波是因为他打伤了人,在盖尔得尔公司抓的,那时他正做这些塑像。你们现在可以完全明白事情发生的顺序了,当然,我思考的时候,思路与这些事件的顺序正好相反。倍波确实拿到了珍珠。他可能是从彼埃拙那儿偷来的,他也可能就是彼埃拙的同谋,还有可能是彼埃拙和他妹妹的中间人。不过这些对于我们无关紧要。   “重要的事实是他占有了这颗珍珠,正当他身上带着这颗珍珠的时候,警察来追捕他。他跑到他工作的工厂,他知道他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但是必须把这颗无价之宝藏好,否则便会在搜身的时候,被警察搜出。当时六座拿破仑的石膏像正放在过道吹干,一座还是软的。倍波是一个熟练工人,所以立刻在湿石膏上挖了一个小洞,把珍珠放到里面,然后又抹了几下,把小洞抹平。石膏像是个理想的外壳,没有人会想到在那里能找到这颗珍珠。倍波被关了一年,同时他的六座石膏像被卖到伦敦各处。他不知道哪座像里有那颗珍珠。摇摆石膏像是不起作用的,因为珍珠会粘在湿石膏上,因此,只有把石膏像打碎,才能找到它。倍波并没有失望,他很机灵又有毅力,便继续寻找。通过一个在盖尔得尔公司工作的堂兄弟,他弄清了买这些像的是哪几家零售公司。于是他设法在冒斯·贺得逊公司得到雇用,这样他查明了三座塑像的去处。珍珠不在这三座里。然后在其它意大利雇工的帮助下,他又弄清另外三座塑像的去处。一座是在哈克先生家。在那儿他被他的同谋所跟踪,这个人认为他应对丢失珍珠负责,在后来的搏斗中他刺死了他的同谋。”   我问:“要是他是他的同谋,为什么还带着他的照片?”   “那是为了追寻他用的,要是他想向第三者询问倍波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这个道理是很明显的。我想倍波在杀人以后,行动会加快,而不会延迟。他怕警察发现他的秘密,所以他要在警察追捕他之前加速行动。当然,我不能肯定地说,他在哈克买的半身像中没有找到那颗珍珠。我甚至不能断定石膏像里藏的是珍珠,但是我很清楚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因为他把半身像拿出去,走过几栋房屋,在有灯的花园里才把它打碎。既然哈克买的半身像是三个里面的一个,那么也就证明了我告诉你们的,珍珠在里面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一。还有两个半身像,很显然他要先找在伦敦的那一个。我警告房子的主人,以避免发生第二次惨案,然后我们便行动了,并且取得了最好的成绩。当然,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确地知道我们要找的是包格斯的珍珠。被害者的姓名使我把两个事件联系起来。那么只剩下一个半身像——在瑞丁区的那座了——而且珍珠必定在那个像里面,所以,我当着你们的面从物主那儿买来——珍珠就在这儿。”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雷斯垂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你处理过许多案件,但是都不象处理这个案件那样巧妙。我们苏格兰场的人不是嫉妒你,不是的,先生,而是引以为荣。如果明天你能去的话,不管是老的侦探还是年轻的警察,都会很高兴地向你握手祝贺。”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时他转过脸去。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由于人类的温暖感情而象现在这样地激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冷静地投入了新的思考。他说:“华生,把珍珠放到保险柜里。把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件的文件拿出来。再见,雷斯垂德。如果你遇到什么新的问题,我将会尽我的可能助你一臂之力。”    =================== 梦远书城(my285.com) -------------------------------------------------------------------------------- 下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米尔沃顿   我现在讲的事情发生在许多年以前,尽管如此,我说起来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在很长时间里,哪怕是最谨慎、最有节制地把事实讲出去,都是不可能的。现在因为主要人物已经不会再受人间的法律的制裁,所以能够有保留地讲述,而不致损害任何人的名声。这件事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我平生所经历的最为奇异的案件。如果我略去了日期或其他能够使人追溯到事情真相的情节,希望读者原谅。   在一个严冬的傍晚,福尔摩斯和我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大约已经六点钟了。福尔摩斯打开了灯,灯光照出桌子上有一张名片。他看了名片一眼,不禁哼了一声,便把名片扔在地板上。我捡起来读道: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                   阿倍尔多塔                   韩姆斯德区   代理人   我问:“他是谁?”   “伦敦最坏的人。"福尔摩斯答道,然后坐下来把腿伸到壁炉前。"名片背后有什么字吗?”   我把名片翻过来,读道:   “六点半来访——C.A.M.”   “哼,他就要来了。华生,当你到动物园站在蛇的前面,看着这种蜿蜒爬行的带毒动物,看着它吓人的眼睛和邪恶的扁脸,你一定会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并且想要避开吧?这就是米尔沃顿给我的感觉。我和不下五十个杀人犯打过交道,就连其中最坏的犯人,也没有象他那样使我如此厌恶。可是我又不能不和他有事务往来,他到这儿来,的确是我约的。”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华生,别急,听我告诉你。在诈骗犯的圈子里,他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上帝帮他的忙,尤其是那些名誉和秘密受到米尔沃顿控制的女人更不得不帮忙。他带着一副微笑的面孔和一颗铁石般的心肠,进行勒索,再勒索,直到把她们的血吸干。这个家伙有特殊的本事,本来是可以在更体面的行业中发迹的。他的方法是:让人们知道,他愿意付出很高的代价收买有钱有势人的信件。他不仅从不可靠的男女仆人手里得到这些东西,而且更多地从上流社会的流氓手里弄到,这些人常常骗得喜欢轻信的妇女的感情和信任。他做买卖绝不小气,我偶然听说他付给一个仆人七百镑,只买了一张有两行字的便条,结局是造成一个贵族家庭的毁灭。市面上的样样事情全会传到米尔沃顿那里。这个大城市里有成百上千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便会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捉弄到自己头上,因为他有钱又有手腕,可以为所欲为。他还能把一张牌留下好几年,等到可以赢得最大的赌注的时候才打出去。我说过,他是伦敦最坏的人。试问,一个发脾气时打老婆的暴徒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为了往自己已经满满的钱袋里继续塞钱,他能够有步骤地、从容地去折磨人们的心灵。”   我很少听到我的朋友带着这样强烈的感情讲话。   我说:“那么这个人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从法律上说是应当的,但是实际上做不到。例如,控告他让他坐几个月牢,可是随之自己也将身败名裂,这对于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处呢?所以,受他害的人不敢反击。要是他敲诈一个无辜的人,我们一定抓他,可是他狡猾得象魔鬼一样。不,我们一定要找出别的方法打击他。”   “为什么他要到我们这儿来呢?”   “因为一位当事人把她的不幸案件交到我手中。这个人很有名片,她就是贵族小姐依娃·布莱克维尔,上一季度初登社交界的最美丽的女士。过两周她将要和德温考伯爵结婚。这个恶魔弄到几封轻率的信——轻率的,华生,没有更坏的事——信是写给一个穷年轻乡绅的。但是,这些信足以破坏这个婚姻。要是不给他一大笔钱,米尔沃顿就会把信送给伯爵。我受委托见他,并且尽我的力量把讨价压低。”   街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我向窗外望去,只见楼前停着一辆富丽堂皇的双驾马车,车上明亮的灯光照着一对粟色骏马的光润腰腿。仆人开开门,一个矮小而强壮、穿着粗糙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的人下了车。过了一分钟他来到屋子里。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年纪约在五十岁左右,头部较大,显得很聪明,面孔又圆又胖,皮肤很光滑,并且总是带着冷笑,两只灵活的灰眼睛在金边大眼镜后面闪闪发光,脸上带点匹克威克先生的那种仁慈,并且堆着假笑,眼①里射出锐利而又不耐烦的寒光。他的声音也象他的表情那样,既温和又稳重。他一面向前走着,一面伸出又小又胖的手,口里低声说他第一次来没有见到我们很感遗憾。福尔摩斯不理睬那只伸出来的手,并且冷冰冰地看着他。米尔沃顿的微笑着的嘴咧开了一些,他耸耸肩,脱下他的大衣,放在一个椅子背上,精心叠好,然后坐下来。   -------------------------------------------   ①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主人公,以其实慷慨著称。——译者注   他用手向我坐的方向一指,说道:“这位先生是谁?这样讲话慎重吗?行吗?”   “华生大夫是我的朋友和同事。”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问,是为了您的当事人好。事情是很微妙的——”   “华生大夫已经听说过了。”   “那么,我们就谈买卖。您说您是代理依娃女士。是不是她已经委托您接受我的条件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   “七千镑。”   “这个条件可以改动吗?”   “亲爱的先生,我觉得讨论条件是很不愉快的,总之,要是在十四号不付钱,十八号的婚礼便一定不能举行。"他挤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微笑,脸上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你好象把事情看成是不能更改的了。我当然知道这些信的内容。我的当事人一定会按照我的建议去做。我要劝说她把全部事情告诉她未来的丈夫,相信他的宽宏大量。”   米尔沃顿格格地笑了。   他说:“很明显,你不了解这位伯爵。”   从福尔摩斯困惑的面容上,我清楚地看出福尔摩斯是不了解的。   他问:“这些信有什么害处呢?”   米尔沃顿回答:“害处很大,很大。这位女士的信写得很讨人喜欢。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德温考伯爵是不会赞赏这些信的。既然你的看法不同,我们不再多谈了。这不过是一桩买卖。如果你认为把这些信交到伯爵手中并不违背你的当事人的利益,那么付出这样一大笔钱买回这些信当然是太傻了。"他站起来去拿他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   福尔摩斯又气又恼,脸色发灰。   他说:“等一下。不必这样快就走。在这样一个微妙的问题上,我们当然应该努力避免流言蜚语。”   米尔沃顿又坐到原来的椅子上。   他咕哝着说:“这个问题你只能这样办,这是我预料到的。”   福尔摩斯继续说:“可是依娃女士并不富有。我作证,两千镑准会用光她的全部财产,你说的数目是她力所不能及的。所以我请求你降低你的要求,按照我定的数目交钱退信,我保证你不可能弄到更多的钱了。”   米尔沃顿似笑非笑,嘴角咧开了一些,并且诙谐地眨着眼睛。   他说:“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个女士的财产情况是对的。可是你要知道,一个女士的结婚是她的朋友和亲属替她效力的最好时机。要买一件象样的结婚礼品,他们或许犹豫不决。可是买这些信,我向他们保证,这一叠信所给他们的快乐,要比伦敦的全部宴会所给的还要多。”   福尔摩斯说:“那是办不到的。”   米尔沃顿拿出厚厚的一本东西,喊道:“唉呀呀,多么不幸!请看这个!要是这些女士们不做些努力,我只能认为她们太不明智了。"他举着一封便笺,信封上印着家徽。"这是——不过,在明天早晨以前是不该说出名字的。可是,那时这封信将会落到这位女士的丈夫手中,只是因为她不肯把她的钻石首饰换成纸币,拿出一点点钱来。这真是太可惜了!你记得贵族麦尔兹女士和中尉多尔金的订婚趣闻吗?结婚的前两天,《晨报》上有一段报道,说婚礼取消。为什么?说起来使人难以相信,只要拿出一千二百镑这样小小的一笔钱,问题本来是可以解决的。难道这不可惜吗?我没有想到你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竟然不顾你的当事人的前途和荣誉,在这儿讨价还价。福尔摩斯先生,你实在出我意料。”   福尔摩斯回答:“我所说的是确实的。她没法弄到这笔钱。毁坏这位妇女的一生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接下我说的这笔数量并不算小的钱,对你岂不更好?”   “福尔摩斯先生,你错了。事情传出去将会对我间接地有很大好处。我手下有八九件事已到办理的时候了。要是在这些人中传开我对依娃女士要价很高,我想她们全会更加理智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福尔摩斯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华生,到他后面去。不要让他出去!先生,现在让我们看看你本子里有什么?”   米尔沃顿象老鼠一样一下子溜到屋子旁边,背靠墙站着。   接着他翻开上衣的前襟,露出一支手枪柄,然后说:“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已料到你会做出些不寻常的事来。这种威胁常常有,可是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老实告诉你,我是全副武装,既然法律允许自卫,我是准备好要动枪的。此外,如果你认为我会把全部信件放在笔记本中带来,那就完全错了。我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先生们,我今天晚上还要见一两个人,而到韩姆斯德区又很远。"他走向前来,拿其他的大衣,手放在枪上,转身走向门口。我抄起一把椅子,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又放下了。米尔沃顿鞠了一个躬,微笑一下,眨眨眼,然后走出屋去。一会儿我们听到砰的关门声和嘎拉嘎拉的车轮声。马车走远了。   福尔摩斯坐在火旁一动不动,他的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下巴垂到胸前,眼睛盯着发光的余烬。足有半小时他默然不动并且一言不发,然后带着已经打定主意的姿态站了起来,走进他的卧室。过了一会儿,走出来的却是一个俏皮的青年工人,长着山羊胡须,样子十分得意。他在灯旁点燃泥制烟斗,对我说:“华生,我过些时候回来。"接着他就消失在黑夜之中。我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一场和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的较量,可是我作梦也没有想到,这场战斗竟会采取那样特殊的形式。   那些日子福尔摩斯整天穿着这身衣服出出进进,不必说,他的时光是在韩姆斯德区度过的,而且他是有成绩的。可是对于他所做的具体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终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风在呼呼地叫,雨哒哒地打在窗上,他出征归来了。他除掉了化装,坐在火前,并且以他默默的内向的方式得意地笑了起来。   “华生,你不会觉得我是要结婚了吧?”   “不,确实不。”   “告诉你,你会高兴的,我已经订婚了。”   “亲爱的朋友,我祝——”   “和米尔沃顿的女仆。”   “唉呀,福尔摩斯!”   “华生,我需要情况。”   “你做过头了吧?”   “这是必须的一步。我装扮成一个生意兴隆的管子工,名字是埃斯柯特。每天晚上我都和她出去,和她谈个没完。天啊,谈的是什么呀!可是,我弄到了我所要的情况。我了解米尔沃顿的家就象了解自己的掌心一样。”   “福尔摩斯,可是这个女孩子呢?”   他耸耸肩。   “亲爱的华生,没有别的办法。桌子上的赌注是这样的,你只好尽力出牌。然而,我庆幸我有个情敌,我一转身他准会把我挤掉。今晚的天气多好!”   “你喜欢这种天气?”   “它适合我的目的。华生,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闯入米尔沃顿的家。”   听到这句话,而且是用十分坚决的语气慢慢说出的,我不禁全身打颤,呼吸也停了。象是黑夜的闪电,一瞬间照亮野外的一切角落,我一眼看出这个行动可能产生的每一个后果——查出、被捕、受尊重的事业以不可挽回的失败与屈辱告终,我的朋友将会受到可恶的米尔沃顿的摆布。   我大声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想想你要做的事吧!”   “我的亲爱的朋友,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从来没有鲁莽行事过,要有其它办法可行,我不会采取这样断然的冒险措施。我们仔细地想一下,我想你会认为这样做在道义上是无可非议的,虽然从法律上说是犯罪的。闯入他的家无非是强行拿走他的本子——拿本子的事你会赞同的。”   我心里衡量了一下这件事。   我说:“是的,只要我们的意图是拿那些用于非法目的的物品,我们的行动在道义上便是正当的。”   “既然在道义上是正当的,那么我要考虑的只有个人风险的问题。如果一个女士迫切需要帮助,一个绅士不应过多考虑个人安危。”   “你将被误解。”   “是的,这是一种冒险。可是除去拿回这些信以外没有其它办法可行。这位不幸的女士没有钱,又没有可信任的亲人。明天是限期的最后一天,除非我们今天晚上弄到这些信,不然这个恶棍便会说到做到,使得这位女士身败名裂。所以,我不是让我的委托人听天由命,便是打出这最后一张牌。华生,只能和你说,这是我和米尔沃顿间的生死决斗。你看到了,他已经赢得了第一个回合,但是我的自尊和荣誉一定要我战斗到底。”   我说:“我不喜欢这样做,可是我想只能如此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不必去。”   我说:“除非你不去。我已经说了要去,决不改悔。要是你不让我和你一同去冒这个险,我就要到警察局去告发你。”   “你帮助不了我。”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事是没法说的。不管怎样,我的主意已定。除你以外,别人也有自尊和荣誉的。”   福尔摩斯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是终于舒展开了眉头,他拍着我的肩膀。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朋友,就这样办。我们在一平生活好几年了,要是我们全死于同一颗子弹,那倒很有意思。华生,我坦率地对你说吧,我一向有个想法,就是要犯一次收效很高的罪。从这点来说,这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看!”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整洁的皮套子,套子里有一些发亮的工具。"这是上等的、最好的盗窃工具,镀镍的撬棒,镶着金刚石的玻璃刀,万能钥匙等等,完全能够应付各种情况的需要。还有在黑暗中用的灯。样样东西全准备好了。你有走路不出声的鞋吗?”   “我有橡胶底的网球鞋。”   “好极了!有面具吗?”   “我可以用黑绸子做两个。”   “我看得出来,你做这种事情是很有天才的,很好,你做假面具。走前我们吃点现成的东西。现在是九点半。十一点我们会赶到车尔赤住宅区,然后再到阿倍尔多塔要走一刻钟,半夜以前我们就可以开始工作。不管怎样,我们两点以前可以在口袋中装着依娃女士的信回来。”   福尔摩斯和我穿上夜礼服,这样就象是两个喜欢看戏的人正往家走。在牛津街我们叫了一辆两轮马车去韩姆斯德区的一个地方。到达后,我们付了马车钱,并且扣上我们的外衣,因为很冷,风好象要吹透我们似的。我们沿着荒地的边缘走着。   福尔摩斯说:“这件事需要十分谨慎。那些信件锁在这个家伙书房的保险柜里,他的书房就是他卧室的前厅。不过,正象所有会照料自己的壮汉一样,他睡觉睡得很死。我的未婚妻阿格萨说,在仆人的住房里,把叫不醒主人当成笑话讲。他有一个忠心耿耿的秘书,整个白天从不离开书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夜晚去。他还有一条凶猛的狗,总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最近两个晚上我和阿格萨约会很晚,她把狗锁住了,好让我利落地走掉。这就是那所房子,院子里的那栋大房子。进大门——向右穿过月桂树。我们在这儿戴上面具吧!你看,没有一个窗户有一点灯光,一切都很顺利。”   戴着黑色丝绸面具,我们二人简直变成了伦敦城里那些最好斗的人们了。我们悄悄地走近这所寂静而又阴暗的房子。房子的一边有一个带瓦顶的阳台,并且有几个窗户和两扇门。   福尔摩斯低声说:“那是他的卧室,这扇门正对着书房。这儿对我们最合适,可是门又上着栓又锁着,要进去就会出很大声音。到这边来。这儿有间花房,门对着客厅。”   花房上着锁,福尔摩斯去掉一圈玻璃,从里面拨开了锁。我们进去了,他随手关上门。从法律观点来看,我们已经成了罪人。花房里温暖的空气和异国花草的浓郁的芳香迎面袭来,简直使得我们不能呼吸。在黑暗中他抓住我的手,领我沿着一些灌木迅速走过,我们的脸擦过灌木。福尔摩斯有在黑暗中辨认事物的特殊能力,这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他一面仍然拉着我的手,一面开了一扇门。我模糊地感觉到我们进入了一个大房间,并且刚才在这个房间里有人吸过雪茄烟。他在家具中间摸索着向前走,又开了一扇门,我们过后又随手关上。我伸出手摸到几件上衣挂在墙上,我知道我是在过道里。我们穿过这间过道以后,福尔摩斯又轻轻地开了右手边的一扇门。这时有个东西向着我们冲过来,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可是当我察觉到那是一只猫的时候,我真想笑出声来。这间房里,火在烧着,并且也充满了浓厚的烟草味。福尔摩斯踮着脚尖走进去,等我进去以后,他轻轻地关上门。我们已经来到米尔沃顿的书房,对面有个门帘,说明那儿通往他的卧室。   火烧得很旺,照亮了全屋。靠近门有个电灯开关,可是即使安全的话,也没有必要开灯。壁炉的一旁有个很厚的窗帘,挡住我们刚才从外面看到的那个凸窗。壁炉的另一旁,有个门通向阳台。屋子中间摆着一张书桌,后面有把转椅,转椅上的红色皮革闪闪发光。对着书桌有个大书柜,上面有座雅典娜的半身大理石像。在书柜和墙中间的一个角落里,有①一个高高的绿色保险柜,柜门上的光亮铜把映着壁炉的火光。福尔摩斯悄悄地走过去,看了看保险柜。然后他又溜到卧室的门前,站在那儿歪着头专心地听了一会儿。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这时,我突然想到通过外边的门很适合作退身之路,所以我检查了这扇门,惊喜地发现门既没有上闩也没有上锁。我碰了一下福尔摩斯的手臂示意,他转过带着面具的脸向门的方向看。我看出他吓了一跳,并且对我的行动表示感到出乎意料,而他的反应也出乎我的意料。   --------------------------------------------------   ①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译者注   他把嘴放在我的耳边说:“这样不好,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弄清你的意思。不管怎样,我们要抓紧时间。”   “我做什么?”   “站在门旁。要是听见有人来,从里面上上门闩,我们可以从我们来的道儿走出去。要是他们从那条道儿来,我们的事办完可以从这个门走,如果没有办完我们可以藏在凸窗的窗帘后面。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站在门旁。我刚才的害怕感觉消失了,现在一种强烈的愿望激荡着我的心,这种感觉是在我们保卫法律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而今天我们是在藐视法律。我们的使命是崇高的,我认为我们的行为不是自私的,而是富于骑士精神的,并且也认清了我们的敌人的丑恶本性。这些使得我们这次冒险显得更加有趣。我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反而对于我们的险境感到高兴和振奋。我羡慕地看着福尔摩斯打开他的工具袋,他象一个正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冷静地、科学地、准确地选择他的工具。我知道福尔摩斯有开保险柜的特别嗜好,我也理解他面前那个绿色怪物给予他的喜悦,正是这条巨龙吞噬了许多美丽女士的名声。他把大衣放在一把椅子上,卷上夜礼服的袖口,拿出两把手钻,一根撬棒和几把万能钥匙。我站在中间的门旁,两眼看着其他的两个门,防备紧急情况。尽管如此,遇到阻挠时应该做些什么,我并不清楚。福尔摩斯集中精神干了半小时,象个熟练的机械师一样放下一件工具,又拿起另一件。最后我听到嗒的一声,保险柜的绿门拨开了,我看见里面有许多纸包,分别捆着,用火漆封着,上面还写着字。福尔摩斯挑出一包,但是在闪烁的火光下看不清字迹,他拿出他在黑暗中使用的小灯,因为米尔沃顿就在旁边的屋内,开电灯是太危险了。突然我看见他停了下来,专心地听,接着他立刻关上保险柜的门,拿其他的大衣,把工具塞在口袋里,就奔向凸窗的窗帘,并且摆手要我也过去。   我到了他那儿,才听到使得他的敏锐感觉警惕起来的声音。远处有砰的关门声。又有迅速走近的沉重脚步声,在重重的落步声中夹杂着不清晰的低微的沙沙声。脚步声已到了屋外的走道,在门前停下来,门开了。随着响亮的嗒的一声电灯开了。门又关上了,我们嗅到强烈的刺鼻子的雪茄烟味。然后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不断地踱来踱去。最后脚步声停了,可是又听到椅子嘎吱一声。然后听到钥匙在锁中啪嗒一声,还有纸张的沙沙声。   我刚才一直不敢看,但是现在我轻轻地分开我前面的窗帘往里窥视。我感到福尔摩斯的肩压住我的肩,所以我知道他也在看。米尔沃顿的又宽又圆的后背正对着我们,几乎伸手就能够着。显然我们把他的行动估计错了,他一直没有在卧室里,而是坐在房子另一翼的吸烟室里或是台球室里抽烟,那儿的窗户我们刚才没有看见。他的头又圆又犬,头发已经灰白,头上还有一块因秃了而发光,这些正在我们视线的前方。他仰靠在红漆椅子上,两条腿伸出,一支雪茄烟斜叼在他嘴上。他穿一件紫红色军服式的吸烟服,领子是黑绒的。他手里拿着一叠很厚的法律文件,懒散地读着,嘴里吐着烟圈儿。看不出他会很快改变他的平静和舒适的姿势。   我感到福尔摩斯悄悄地抓住我的手,并且用力握了一下表示信心,象是说这种情况他有把握对付,他的心情也很稳定。从我这儿能看见,我不知道他是否也看到了:保险柜的门没有完全关好,米尔沃顿随时能发现这点。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是我从米尔沃顿的凝视的姿态上看出柜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便立即跳出去,用我的大衣蒙住他的头,把他按住,剩下的事就交福尔摩斯去办。但是米尔沃顿没有抬头看。他懒散地拿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阅这位律师的申辩。后来我想他看完文件抽完烟,会到卧室去,但是还没到这个时候,事情就有了意外的发展,这把我们的思想引到另外一个方向。   我看到米尔沃顿几次看表,有一次他带着不耐烦的样子站起来又坐下。在我听到外面阳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以前,未曾料到在这想不到的时间里,竟会有约会。米尔沃顿放下他的文件,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又听到微弱的声音,然后有轻轻的敲门声。米尔沃顿站起来,开了门。   他不客气地说:“嗯,你晚来了将近半小时。”   这就是为什么米尔沃顿没有镜门和到了深夜仍然不睡的原因。我听到一位妇女的衣服的轻微的沙沙声。刚才当米尔沃顿的脸转向我们这边的时候,我已经把窗帘中间的缝合上了,但是这时我又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现在他又坐在椅子上,嘴角上仍然叼着雪茄烟。在明亮的灯光下,他对面站着一位妇女。她身材又高又瘦,肤色黝黑,带着黑色面纱,下巴处系着斗篷。她的呼吸急促,她柔软身躯的每个部位全都因为感情激荡而颤动。   米尔沃顿说:“亲爱的,你使我一夜没有好好休息。我希望你不会辜负这一夜。你在别的时间来不行吗?”   这个妇女摇了摇头。   “好吧,你不能来就不能来吧。要是伯爵夫人是个难对付的女人,你现在有机会和她较量了。祝福你。你为什么打颤?对了,振作品精神来。我们现在谈买卖吧。"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你说你有五封信要卖,其中包括伯爵夫人达尔伯的。我要买。这很好。只要是好货——呵,是你?”   这位妇女没说一句话,揭开她的面纱,并从下巴那儿解开斗篷。出现在米尔沃顿面前的是一副美丽、清秀、黑黝黝的面孔,曲鼻梁,又黑又硬的眉毛遮住一对坚定的、闪闪发光的眼睛,薄薄的双唇上带着危险的微笑。   她说:“是我,正是你毁坏了她的一生的那个女人。”   米尔沃顿笑了,但是恐惧使他的声音发抖。他说:“你太顽固了。你为什么迫使我走那样的极端呢?我不会因为我自己而伤害一个苍蝇,但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困难,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定的钱数完全是你力所能及的。可是你却不能。”   “所以你把信送给了我的丈夫,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我连给他系鞋带都不配。这些信伤透了他正直的心,他死去了。你记得昨天晚上,我从那个门进来,恳请和哀求你怜悯我。你讥笑我,你现在仍然想讥笑我,不过你那颗懦夫的心,不能不使你的嘴唇发抖。是的,你想不到在这儿又见到我,但是正是那天夜晚,教会了我怎样面对面地见你,而且是单独地见你。查尔斯·米尔沃顿,你要说什么?”   他一面站起来一面说:“不要以为你可以威胁我。我只要提高一下嗓音,叫来我的仆人,马上会抓起你来。但是我宽容你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怎样来的立刻怎样走,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这位妇女手放在胸前站在那儿,她的薄薄的嘴唇上,仍然带着就要杀人的微笑。   “你不会象毁坏我的一生一样再去毁坏更多人的生活了。你也不会象绞杀我的心一样再去绞杀更多人的心了。我要从世界上消除掉你这个毒兽,你这条恶狗,吃这一枪,一枪,一枪,一枪,再一枪!”   她掏出一支发亮的小手枪,子弹一颗又一颗地打进米尔沃顿的胸膛,枪口距离他的前胸不到两英尺。他蜷缩了一下然后向前倒在书桌上,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并且双手在文件中抓挠着。最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吃了一枪,便滚倒在地板上。他大声说:“你把我打死了。"然后安静地躺在那儿。这位妇女目不转睛地看了看他,然后又用她的脚跟向他朝上的脸上踢了一下。她又看了他一眼,仍然不见他有动静。响起了一阵沙沙的衣服摩擦声音,接着夜晚的冷空气吹进这间出事的屋子,复仇者已经走了。   如果我们出面干涉,并不会使这个人免于一死。这位妇女一枪又一枪地打在米尔沃顿的蜷缩的身上的时候,我刚要跳出来,福尔摩斯的冰冷的手,使劲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理解了福尔摩斯的意思:这不是我们的事,是正义打倒一个恶棍,不应忘记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和目的。这位妇女刚一冲出屋去,福尔摩斯便敏捷地轻轻地迈了几步,出现在另一扇门旁,他转动了一下门锁的钥匙。这时我们听到这栋房内有说话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枪声惊动了这栋房内的所有的人。福尔摩斯沉着地快步走到对面,站在保险柜旁,两手抱起一捆捆信件,倾倒在壁炉里。他一再这样做,直到保险柜空了才停止。这时有人转动门把手并且敲门。福尔摩斯迅速地回头看了一下。那封预报米尔沃顿末日将临的信,仍然摆在桌子上,信上溅满了他的血迹。福尔摩斯把它也抛到熊熊的火焰中。他拔出通到外面的一扇门上的钥匙,我们前后出了门,从外面把门锁上。他说:“华生,这边走。从这个方向走,我们可以越过花园的墙出去。”   我简直不能相信,警报会传得那样快。我回头一看,这栋大房子的灯全亮了。前门开着,一个一个的人影正跑出来往小道上去,整个花园吵吵嚷嚷全是人。当我们从阳台上出来的时候,有个家伙喊了一声捉人,并且紧紧地跟随着我们。福尔摩斯好象对这儿的地形了解得很清楚,他迅速地穿过小树丛,我紧跟着他,在后面追赶我们的那个人品喘吁吁。挡住我们去路的是一座六英尺高的墙,但是他一下子就翻了过去。当我跳的时候,我感到有一个人的手抓住我的踝骨,但是我踢开他的手,爬过长满草的墙头,脸朝下跌倒在矮树丛中,福尔摩斯立即扶起我来。我们一起飞速向前跑去,穿过韩姆斯德荒地。我们跑了两英里才停下来,并且仔细地倾听了一会儿。我们的背后是一起寂静。我们已摆脱掉追逐者们,平安无事了。   办完这件不寻常的事——此事我已经记录下来——的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我们正在抽烟,面容严肃的仆人把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引进我们简陋的客厅。   他说:“早安,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您现在很忙吗?”   “还不至于忙得不能听你讲话。”   “我想要是你手头没有特别的事,你或许愿意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非常奇怪的案件,这事是昨天夜里在韩姆斯德区发生的。”   福尔摩斯说:“啊!怎样的案件?”   “谋杀——一件非常惊人的特别的谋杀案。我知道你对于这类案件非常感兴趣,要是你能去阿倍尔多塔一趟,给我们提些建议,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我们监视这位米尔沃顿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老实说,他只是一个恶棍。人们知道他持有一些书面材料,可以用来勒索。杀人犯们把这些材料全烧了。没有拿走任何贵重物品,所以犯人们可能是有地位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是防止这些材料传到社会上。”   福尔摩斯说:“犯人们?不止一个?”   “是的,他们是两个人,差一点当场把他们抓住。我们有他们的足迹,知道他们的外貌,十之八九我们会查出他们来。第一个人行动相当敏捷,第二个人被一个花匠的学徒捉住,经过挣扎才得逃脱。这个人是中等身材,身体强壮,下颚是方的,脖子较粗,有连鬓胡,戴着面具。”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仍然相当模糊,听来好象你在描述华生。”   雷斯垂德打趣地说:“真的,我是在描述华生。”   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我怕我无法帮助你。我知道米尔沃顿这个家伙,我认为他是伦敦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并且我认为有些犯罪是法律无法干涉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私人报复是正当的。不,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同情是在犯人的一面,而不是在被害者的一面,所以我不会去办理这个案件。”   关于我们亲眼目睹的这一杀人惨案,那天上午福尔摩斯对我没有提到一句话。我看出他一直在沉思。我得到这样的印象,从他迷茫的眼神和心不在焉的态度来看,他象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我们正在吃午饭,他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天啊!华生,我想起来了!戴上你的帽子!我们一起去!"他快速地走出贝克街,来到牛津街,继续向前走,差不多到了摄政街广场。就在左手边,有一个商店橱窗,里面全是当时著名人物和美人的照片。福尔摩斯的眼睛凝视着其中的一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位穿着朝服的、庄严的皇族妇女,头上戴着高高的镶着钻石的冕状头饰。我仔细看着那缓缓弯曲的鼻子,那浓厚的眉毛,那端正的嘴,那刚强的小小下巴。当我读到这位妇女的丈夫——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和贵族——的古老而高贵的头衔的时候,我的呼吸屏住了。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当我们转身离开橱窗的时候,他把一个手指放到嘴唇前,示意要我对此事保持沉默。   诺伍德的建筑师   “在刑事专家看来,”福尔摩斯先生说,“自从莫里亚蒂教授死了以后,伦敦变成了一座十分乏味的城市。”   “我不认为会有很多正派的市民同意你的看法,”我回答说。   “对,对,我不应该自私,”他笑着说,一面把他的椅子从餐桌旁挪开,“当然这对社会有好处,除了可怜的专家无事可做以外,谁也没受损失。在那个家伙还活动的时候,你可以在每天的早报上看出大量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且,华生,常常只是一点极小的线索,一个最模糊的迹象,就足以告诉我这个恶毒的匪首在什么地方;如同蛛网的边缘稍有颤动,就使你想到潜伏在网中央的那只可恶的蜘蛛。对掌握线索的人来说,一切小的盗窃行为、任意的暴行、意图不明的逞凶,都可以连成一个整体。对一个研究上层黑社会的学者来说,欧洲别的首都没有具备过象伦敦当时所具有的那些有利条件。可是,现在……”他耸了耸肩,很幽默地表示对他自己花了不少气力造成的现状不满。   我现在谈到的那个时候,福尔摩斯回国已经几个月了。我依着他的请求,出让了我的诊所,搬回贝克街我们合住过的旧寓所。有个姓弗纳的年轻医生买了我在肯辛顿开的小诊所,他半点也没犹豫就照我冒昧提出的最高价付了钱,使我感到奇怪。几年以后,我发现弗纳是福尔摩斯的远亲,钱实际上是他筹措的,这才明白过来。   在我们合作的那几个月里,日子过得并不象他所说的那样平淡无奇。因为我大致翻看了一下我的笔记,就找出了在这个时启发生的前穆里罗总统文件案和荷兰轮船“弗里斯兰”号的惊人事件,后者差点使我们两人丧失性命。不过他那种冷静、自重的性格,一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公开赞扬。他以最严格的规定来约束我不再说一句有关他本人、他的方法或是他的成功的话。我已经解释过了,这项禁令只是到现在才被撤消。   发完那一通古怪的议论之后,福尔摩斯先生往椅子背上一靠,悠闲地打开当天的早报,这时一阵吓人的门铃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紧跟着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象是什么人在用拳头捶打大门。门开了,我听见有人冲进过道和上楼梯的急促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一个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的年轻人,发狂似地闯进屋来。他两眼充满了激愤,全身都在颤抖。他来回看了看我们两个。在我们疑问目光的注视下,他感到有必要为他这样无礼地闯进来表示一下歉意。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您不要责怪我,我几乎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他作了这样的自我介绍,似乎只要一提他的姓名,就可以解释他的访问和访问的方式;但是从我同伴毫无反应的脸上,我能看出这个姓名对他和我都一样不说明什么。   “抽支烟吧,麦克法兰先生,”他说着把烟盒递过去,“我相信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会根据症状给你开一张镇定剂的处方。最近这几天天气真够热的。现在如果你感到心定了些,请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告诉我们你是谁,有什么事找我。你只讲了你的名字,好象我应该认得你,可是除了你是个单身汉、律师、共济会会员、哮喘病患者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以外,确实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由于我熟悉我朋友的方法,我很容易领会他的推理,并且看出是这位年轻人的不修边幅、随身带的那一札文件、他表链上的护身符和他喘起的声音使福尔摩斯作出了这些推测。可是这位年轻的委托人惊得目瞪口呆。   “不错,您说的就是我。除此以外,我现在还是全伦敦最不幸的人。看在老天的份上,您别不管我,福尔摩斯先生。要是在我没有把话讲完以前他们来逮捕我的话,务必请您告诉他们给我时间把全部事实告诉您。只要我知道有您在外面为我奔走,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走进监狱。”   “逮捕你!”福尔摩斯说,“这的确太……太有意思了。那你会因为什么罪被逮捕呢?”   “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在我同伴富于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种似乎多少带点满意的同情。   “啊,”他说,“刚才吃早饭的时候,我还对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说一切轰动社会的案子已经从报上消失了呢。”   我们的客人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把仍在福尔摩斯膝盖上放着的《每日电讯报》拿起来。   “要是您看过这份报的话,先生,那您一眼就能看出我今天为什么来找您了。我觉得好象人人都在谈论着我的名字和我的灾祸。”他把报翻到刊登重要新闻的那一版。“就在这儿。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给您念念。您听这个,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标题:‘下诺伍德的神秘案件——著名建筑师失踪——怀疑为谋杀纵火案——罪犯的线索',那就是他们正在追查的线索,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它必然会引到我身上来。我在伦敦桥站一下车就被跟踪了,他们只是在等着对我发出逮捕证。这会使我母亲伤心的——一定会使她伤心的!”在极度恐惧中,他使劲扭着自己的手,在椅子上来回摇晃。   我注意看了看这个被控行凶的男子:他长着淡黄色的头发,面貌清秀,但显得十分疲乏,两只蓝色的眼睛带着惊恐的神色,脸刮得净光,神经质的嘴唇显得优柔寡断。他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衣着和举止都象个绅士。从他的浅色夏季外衣的口袋里露出一卷签注过的证书,说明了他的职业。   “咱们得利用现在这段时间,”福尔摩斯说,“华生,请你把报拿起来念一念刚才谈到的那一段,好吗?”   就在我们的委托人引述过的大标题下面,有这样一段带暗示的叙述,我照着念道:   “昨晚深夜或今日凌晨时,下诺伍德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恐系严重犯罪行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为该郊区颇有名气之居民,经营建筑业多年,因而致富。奥德克先生系独身,五十二岁,住锡登罕路尽头之幽谷山庄,以习性怪僻出名,朴素沉默寡言,不爱交际,近几年实已退出建筑业,然宅后之贮木场仍在。昨夜十二点左右,贮木场发出火警,消防车不久即赶至现场,但因木燥火猛,无法扑救,直至整堆木料烧尽始熄。至此,起火原因似属偶然,但另有迹象显示或系严重犯罪行为。火灾现场未见户主,殊令人诧异。经查询,始知户主已失踪。检查卧室,床无人睡过,而保险柜门已开,若干重要文件散落满地。最后发现室内曾发生激烈格斗之迹象,并找到少量血迹及橡木手杖一根,柄上亦沾有血迹。现已查明,是夜奥德克先生曾在卧室接待来客,该手杖即来客之物。此深夜来客为年轻律师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即中东区格莱沙姆大楼426号格雷姆——麦克法兰事务所之合伙人。警方相信已掌握能说明犯罪动机之有力证据。总之,此事件有惊人发展,则毋庸置疑。   本报付印时,谣传麦克法兰先生,因谋杀约纳斯·奥德克罪已被逮捕。逮捕证确已发出。正在诺伍德进行之调查又有不祥发展。在建筑师所住楼下寝室里,除有格斗迹象外,现又发现法国式落地窗敞开,并有笨重物体从室内拖往木料堆的痕迹。最后在火场灰烬中找到被烧焦之残骸一说已被肯定。按照警方推测,此乃一起极其惊人之凶案。受害者在寝室中被击毙,文件被盗,尸体拖至木料堆焚烧灭迹。此案已交苏格兰场素有经验之警官雷斯垂德进行调查,此刻渠正以其惯有之精力与机智追查线索。”   福尔摩斯合着眼,两手指尖顶着指尖,听了这起惊人的报道。   “这件案子有几点的确值得注意,”他慢吞吞地说,“麦克法兰先生,我想先问一问:既然看起来有足够的证据可以逮捕你,怎么你依然逍遥法外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和父母同住在布莱克希斯多林顿寓①所,但是昨晚因为有点事要替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办一办,就在诺伍德一家旅馆里住下来,从旅馆去他家把事情办了。我是在火车上看到报上您刚才听过的那条新闻,才知道诺伍德发生的事件。我立即看出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就赶来把这件案子委托给您。我知道要是我在城里的办公室或在家里,准会给抓走了。有人从伦敦桥车站就跟住我,我一点都不怀疑——哎呀!什么人来了?”   那是门铃响了,立即又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出现在房门口。我从他身后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我们这位不幸的委托人站起身来,脸色发白。   “由于你蓄意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我现在逮捕你。”   麦克法兰作出一个绝望的手势向我们求援。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再等半个小时左右不会对你有影响吧。这位绅士正要给我们讲这桩非常有趣的事件的经过,这可能帮助我们把事情弄清楚。”   “我觉得弄清楚它不会有困难了,”雷斯垂德冷酷地说。   “不过,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倒很有兴趣听他讲。”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很难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因为过去你给我们帮过一两次忙,在我们苏格兰场这方面,还欠你一份情呢。”雷斯垂德说,“我必须同犯人在一起,而且还不得不警告他:凡是他说的话都会成为不利于他的证据。”   “这再好不过了,”我们的委托人说,“我只请求您一定要听我讲,并且明白我讲的绝对是真话。”   雷斯垂德看了一下他的表。“我给你半小时,”他说。   “我必须先说明,”麦克法兰说,“我对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名字我熟悉,因为很多年以前我父母和他认识,但是他们后来疏远了。因此,昨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当他走进我城里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奇怪。在他说明了来意之后,我感到更加惊奇。他手里拿着几张从笔记本中撕下来的单页,上面写满了很潦草的字——就是这几张——把它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的遗嘱,'他说,'麦克法兰先生,我要你把它照正式法定的格式写出来。你写你的,我就在这坐着。'   “我开始抄写这份遗嘱。当我看到他除有若干保留外,把其余的全部财产留给我的时候,您可以想象出来我的惊讶。他是个小雪貂似的怪人,长着全白的眉毛。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正盯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开心的表情。当我读到遗嘱中那些条文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可是他解释说,他是个没有任何活着的亲属的单身汉,他在青年时期就认识我的父母,而且一直听说我是个值得信任的年轻人,所以放心把他的钱交给我。当然,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些感谢的话。遗嘱照格式写好了,签了字,由我的书记当证人。就是这张蓝纸上写的。我已经说过,这些小纸条只是草稿。奥德克先生然后告诉我,还有一些字据——租约、房契、抵押凭据、临时期证等等,应该让我看看。他说只有在这一些都办完以后他才放心,并且要我晚上就带着这份遗嘱去诺伍德,在他家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一下。'记住,我的孩子,在这一切还没有办完以前,什么话也不要对你父母说。咱们先不讲,好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意外之喜。'他非常坚持这一点,还要我答应一定做到。   “您能想象出来,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无心拒绝他任何要求。他成了我的保护人,我一心想丝毫不差地实现他的愿望。于是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报,说我手边有要紧的事,不好估计我会呆到多晚才回家。奥德克先生还告诉过我,他希望我能在九点钟跟他一起吃晚饭,因为九点以前他可能还没有到家。可是,他住的地方很难找,我到他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我发现他……”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是谁开的门?”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是他的女管家。”   “把你的名字说出来的,我想就是她吧?”   “不错,”麦克法兰说。   “请说下去。”   麦克法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讲他这段经过:   “这个妇女把我领进一间起居室,里面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饭。后来,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带我到他的卧室去,那里立着一个保险柜。他打开保险柜,取出来一大堆文件。我们把这堆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直到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才看完。他说我们不要打搅女管家,就让我从法国窗户出去。那扇窗一直是开着的。”   “窗帘放下来没有?”福尔摩斯问。   “我说不准,不过我想是放了一半下来。对,我记得他为了打开窗户,把窗帘拉起来了。我找不到我的手杖,他说:'没关系,我的孩子,我希望从现在起能经常见到你。我会把你的手杖收好,等你下次来取。'我离开他的时候,卧室里的保险柜是开着的,那些分成几小包的字据还摆在桌上。已经那么晚了,当然我回不去布莱克希斯,就在安纳利·阿姆斯旅馆过了一夜。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晨才从报上知道了这件可怕的事情。”   “你还有别的要问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在他听年轻人讲这段不平凡的经历的时候,我见他有一两次扬其他的眉毛来。   “在我没有去布莱克希斯以前,没什么要问的了。”   “你是说没有去诺伍德以前吧,”雷斯垂德说。   “啊,对了,我要说的是诺伍德,”福尔摩斯说,脸上带着他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雷斯垂德从多次经验中知道福尔摩斯的脑子就象把锋利的剃刀,能切开在他看来是坚不可破的东西。他只是不愿承认这一点。我见他好奇地看着我的同伴。   “过会儿我想跟你说一两句话,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好吧,麦克法兰先生,我的两个警士就在门口,外面还有辆四轮马车在等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祈求地对我们看了最后一眼,从屋里走出来。警察带着他上了马车,但雷斯垂德留下了。   福尔摩斯正在看他拿在手里的那几页遗嘱草稿,脸上带着极感兴趣的样子。   “这份遗嘱的确有些特点,雷斯垂德,你看呢?”他说着便把草稿递过去。   “我能看出头几行和第二页中间几句,还有最后一两行。这些象印的一样清楚,”他说,“其余的都写得不清楚。有三个地方我一点也认不出来。”   “你怎么解释这一点?”福尔摩斯说。   “你怎么解释呢?”   “是在火车上写的。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停在站上,不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在行驶,最不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正经过道岔。有经验的专家能立刻断定这是在一条郊区铁路线上写出来的,因为只有在大城市附近才能接二连三碰到道岔。假如他花了全旅程的时间来写这份遗嘱,那必定是一趟快车,在诺伍德和伦敦桥之间只停过一次。”   雷斯垂德笑了起来。   “在分析问题上你比我强,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一点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它足以证实年轻人所谈的这份遗嘱是约纳斯·奥德克昨天在旅途中拟好的。一个人竟会以这样随便的方式来写一份这么重要的文件,岂非怪事?这说明他实际上并不重视这份遗嘱。只有根本不打算让自己立的遗嘱生效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等于他同时给自己出了一张死刑判决书,”雷斯垂德说。   “哦,你这样想吗?”   “你不这样想吗?”   “很可能,不过这件案子对我来说还不清楚。”   “不清楚?如果这样一件案子都不算是清楚的话,还有什么能算是清楚的呢?有个年轻人忽然知道只要某个老人一死,他就可以继承一笔财产。他怎么办?他不告诉任何人,安排了某种借口在当天昨上去拜访他的委托人。一直等到全屋仅存的第三者睡了,在单独的一间卧室里他杀了委托人,把尸体放在木料堆里焚烧,然后离开那里去附近的旅馆。卧室里和手杖上的血迹都很少。可能他想象连这一点点血迹也不会留下,并且希望只要尸体毁了,就可以掩盖委托人如何毙命的一切痕迹,因为那些痕迹迟早要把他暴露出来。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的好雷斯垂德,你所说的使我感到有点过于明显,”福尔摩斯说,“你没有把想象力加到你许多长处中去,但是,如果你能试试把自己摆在这个年轻人的地位上来看,你会挑选立遗嘱的那个晚上去行凶吗?你不觉得把立遗嘱和行凶这两件事连接得这么紧是很危险的吗?还有,你会选择别人知道你在那里、正是这家的佣人开门让你进屋的这样一个时机吗?还有最后一点,你会那么煞费苦心地藏尸体,而又留下手杖作为暴露你是凶犯的证据吗?雷斯垂德,你必须承认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至于那根手杖,福尔摩斯先生,你我都知道:一个罪犯总是慌慌张张的,往往干出头脑冷静的人能避免的一些事情来。他很可能是不敢回那间屋里去。你给我一个别的能符合事实的推测吧。”   “我能够很容易地给你举出好几个推测,”福尔摩斯说,“譬如,有这样一个可能的、甚至是很可能的推测,我把它当礼物赠送给你。老人正在给年轻人看那些贵重的证券,因为窗帘只放下了一半,一个过路的流浪汉在窗外看见了他们。年轻律师走了,流浪汉就进屋来,看到那根手杖,便抓起手杖把奥德克打死,烧了尸体以后就跑了。”   “为什么流浪汉要烧掉尸体?”   “就这点来说,为什么麦克法兰是要这样做呢?”   “为了掩盖一些证据。”   “可能流浪汉想不叫人知道出了谋杀案。”   “那为什么流浪汉不拿东西呢?”   “因为那些字据都是不能转让的。”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去找你的流浪汉。在你找他的时候,我们不放走这个年轻人。将来会证明谁是对的。请注意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就我们所知,字据一张都没有动过。我们这个犯人根本没有理由要拿走字据,因为他是法定继承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得到这些字据。”   我的朋友好象给这句话扎了一下。“我无意否认目前的证据在某些方面对你的推测非常有利,”他说,“我只想指出还有其他可能的推测。就象你说的,将来会作出判断。再见!大概今天我会顺便去诺伍德,看看你进展得怎样。”   这位侦探走了,我的朋友从椅子上起来,带着一个人面对合他兴趣的任务时那种神情,为这天的工作做好准备。   “华生,刚才我说过,我第一个行动的方向必须是布莱克希斯,”他说着一边匆忙穿上他的长外衣。   “为什么不是诺伍德?”   “我们在这个案子里看到有两件紧接着出现的怪事。警察当局正在犯这样一个错误,就是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件怪事上,因为它恰巧确实是犯罪行为。但在我看来,显然处理这个案子的合理途径应该是从设法说明第一个事件着手,就是那张不寻常的遗嘱。它立得那么草率,又给了那么一个意想不到的继承人。这一点清楚了,可能下一步就好办些。   “亲爱的朋友,我想你帮不上我的忙。我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否则我不会想到单独行动。等我晚上见你的时候,我相信能够告诉你我为了这个求我保护的小伙子已经做到了什么。”   我的朋友回来得很晚。从他憔悴、焦急的脸上,我一眼就看出他出发时所抱的希望落空了。他拉了一小时的提琴,琴声单调而低沉,他竭力使自己的烦躁心情平静下来。最后他猛地放下了提琴,开始详细讲他失败的尝试。   “一切都错了,华生,简直错到底了。我在雷斯垂德面前装着不在乎,但从我本心说,我相信他这一回路子走对了,咱们却走错了。我的直觉指着这个方向,一切事实却指着另一个方向。恐怕英国的陪审团的智力远没有达到这种高度,以致他们宁愿接受我的假设而不要雷斯垂德的证据。”   “你去了布莱克希斯吗?”   “去了,华生。我到了那里,很快就发现死去的奥德克是个不可小看的恶棍。麦克法兰的父亲出去找儿子了,他母亲在家。她是个蓝眼睛、个子矮小、愚昧无知的妇女,恐惧和气愤使她不停地发抖。当然,她认为她儿子简直不可能犯罪,可是她对奥德克的遭遇既不表示惊讶,也不表示惋惜。恰恰相反,她谈起奥德克时流露的那种深恶痛绝的样子,等于她不自觉地在支持警方的理由。因为要是她儿子曾经听过她这样谈论奥德克的话,那就会自然而然使他产生憎恨和干出暴行。'奥德克以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个恶毒狡猾的怪物,'她说。'从年轻的时候起,他一直就是一个怪物。'   “那时候您就认识他?'我说。   “'是的,我很熟悉他。其实,他是最早向我求婚的一个。谢谢老天我还有眼力离开他,跟一个也许比他穷、但是比他好的人结了婚。在我和奥德克订婚以后,听人讲其他怎样把一只猫放进鸟舍里去。他这种残酷无情的举动使我厌恶极了,再也不愿跟他有任何往来。'她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女人的照片,脸部给刀划得支离破碎。'这是我自己的相片,'她说,'在我结婚的那天上午,他为了诅咒我,把它弄成这样给我寄来了。'   “'不过,'我说,'至少他现在宽恕你了,因为他将全部财产都留给了你的儿子。'   “'我儿子和我都不要约纳斯·奥德克任何东西,不管他是死是活,'她郑重其事地大声说,'天上有上帝呀,福尔摩斯先生。上帝已经惩罚了这个坏人,到时候上帝也会证明我儿子手上没有沾他的血。'   “我还试了追寻一两个线索,但是找不到有助于我们的假设的东西,有几点恰恰同我们的假设相反。最后我放弃了,去了诺伍德。   “幽谷庄这个地方是一所现代式的大别墅,全部用烧砖盖成的,前面是庭园和种了一丛丛月桂树的草坪。右边是着过火的贮木场,从那里到大路上还有一段距离。这是我在笔记本上画的简图。左边这扇窗户是奥德克的房间,站在这条路上就可以望到屋里,你明白吧。雷斯垂德不在那儿,这是我今天得到的仅有的一点安慰,但是他的警长尽了主人之谊。他们刚发现了一个莫大的宝藏。他们在灰烬中寻找了一上午,除烧焦的有机体残骸以外,还找到几个变了色的金属小圆片。我仔细检查了这些圆片,原来是男裤钮扣。我甚至还辨认出一粒钮扣上的标记:'海安姆',这是奥德克的裁缝的姓。然后我仔细检查草坪,希望找到别的痕迹和脚印,可是这场干旱使一切东西都变得象铁一样坚硬,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出象是一具尸体或是一捆什么东西曾经被拖过一片水腊树的矮篱笆,方向正对着木料堆。这些当然符合官方的推测。我在草坪上爬来爬去,背上晒着八月天的太阳,一小时以后我才站起,还是跟去那里以前一样不明白。   “在院子里一无所获,我就进屋去检查那间卧室,里面血迹很少,仅仅是沾上了些,但颜色新鲜。手杖已被人移动了,上面的血迹也很少。那根手杖的确是属于麦克法兰的,他也承认了。地毯上可以看出他和奥德克的脚印,但是没有第三者的脚印,这又使警场赢上一着。他们的得分在往上加,咱们却原地未动。   “我看到过一点点希望,不过也落空了。我检查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其中大部分早已取出来在桌上放着。那些字据都封在封套里,有一两件已经给他们拆开了。在我看,那都是些没有很大价值的东西;从银行存折上也看不出奥德克先生的境况有多富裕。但是我觉得并非所有的字据都在那里。有几处提到一些文凭——可能是更值钱的,但是我找不出来。当然,如果咱们能证明这一点,它就会使雷斯垂德的说法自相矛盾。难道会有人偷走他明知自己不久就要继承的东西吗?   “我检查了所有其它的地方,也没找着线索,最后不得不在女管家身上碰碰运气。勒克辛顿太太是个矮个子,皮肤黑黑的,不多说话,有一双多疑、斜着看人的眼睛。我相信只要她肯说话,她能说出点什么来,但她的嘴紧得象个蜡人一样。是的,她在九点半的时候让麦克法兰先生进来了。她后悔不该让他进屋。她是十点半去睡的;她的房间在那一头,听不见这边发生的事情。麦克法兰先生把他的帽子和一根她相信是他的手杖放在门厅里。她给火警惊醒了。她的不幸的好主人肯定是被人谋害的。他有仇人吗?唉,谁都有仇人,不过奥德克先生很少同人往来,只接见找他办事的人。她看了那些钮扣,并且断定就是他昨晚穿的衣服上的。因为一个月没有下雨,木料堆非常干燥,所以烧得很快。她到了贮木场的时候,除一片烈火之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和所有的救火员都闻到肉烧焦了的气味。她一点不知道有什么字据,也不知道奥德克先生的私事。   “喏,我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的失败经过。但是……但是……”他突然握紧拳头,好象恢复了自信,“我知道一切都不对。我确实感到全不对。还有点重要的情况,女管家是知道的,可是问不出来。她那种愠怒、反抗的眼神,只说明她自觉有罪。不过再多说也没有用了。除非运气找上门来,恐怕这件诺伍德的失踪案不会在咱们的破案记录中出现。我看耐心的公众只好容忍这一次。”   “这个年轻人的外表一定会感动任何一个陪审团吧?”我说。   “那是个危险的论点,我亲爱的华生。你记得一八八七年那个想要咱们帮他开脱的大谋杀犯贝尔特·司蒂芬斯吧?你见过态度比他更温和、更象主日学校的儿童似的年轻人吗?”   “这倒是真的。”   “除非咱们能提出另一个可取的假设来,不然麦克法兰就算完了。在这个现在就可以对他提出控诉的案子中,你简直找不出一点毛病。进一步调查的结果反倒加强了立案理由。我想起来了,那些字据中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也许可以作为一次调查的起点。我在翻看银行存折的时候,发现余额无几,主要因为过去一年里有几张大额支票开给了柯尼利亚斯先生。我很想知道跟这位退休的建筑师有过这样的大宗交易的柯尼利亚斯先生是什么人。也许他和这件案子有关系?柯尼利亚斯先生可能是个掮客,但是我没有找到和这几笔大额付款相符的凭据。既然现在没有别的迹象,我必须向银行查询那位把支票兑换成现款的绅士。但是,我的朋友,我担心这件案子将不光彩地以雷斯垂德吊死咱们的委托人告结束,这对苏格兰场无疑会成为一次胜利。”   我不知道那一夜福尔摩斯究竟睡了多久,但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见他脸色苍白,满面愁容,他那双发亮的眼睛由于周围的黑圈显得更加明亮。在他的椅子附近的地毯上满是烟头和当天的早报。有一份电报摊在餐桌上。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华生?”他把电报扔过来问我。   电报是从诺伍德来的,全文如下:   新获重要证据,麦克法兰罪行已定,奉劝放弃此案。                         雷斯垂德   “听起来象真的,”我说。   “这是雷斯垂德自鸣得意的小胜利,”福尔摩斯回答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放弃这个案子也许还不到时候。不管怎样,任何新的重要证据就象一把双刃的刀,它可能不一定朝着是雷斯垂德猜想的方向切过去。先吃早饭吧,华生。咱们一块儿出去看看有什么可做的,今天我觉得好象需要你的陪伴和精神援助。”   我的朋友自己却没有吃早饭。他在比较紧张的时候就不让自己吃东西,这是他的一个特性。我见过他滥用自己的体力,直到由于营养不足而晕倒。“我现在匀不出精力来消化食物,”他总是以这句话来回答我从医学的角度提出的劝告。因此,这天他没吃早饭就和我出发去诺伍德,并不使我奇怪。有一群好奇的人围在幽谷庄外,这所郊外的别墅和我想象的一样。雷斯垂德在里面迎接我们,胜利使他满面红光,样子很得意。“啊,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证明我们错了吧?你找到那个流浪汉没有?”他高声说。   “我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我的同伴回答说。   “可是我们昨天得出的结论,现在证明是对的,你得承认这次我们走在你前头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的神气确实象发生了不平常的事情。”   雷斯垂德大笑起来。   “你也和我们一样不喜欢落在别人后面,”他说,“一个人不能指望事事如意,是不是这样,华生医生?先生们,请到这边来。我想我能彻底说服你们本案的凶犯就是约翰·麦克法兰。”   他领我们走出过道,来到那边的一间昏暗的门厅。   “这是年轻的麦克法兰作案后必定要来取他的帽子的地方,”他说。“现在你们看一看这个。”他突然戏剧性地划亮了一根火柴,照出白灰墙上有一点血迹。当他把火柴凑近了些,我看见的不仅是血迹,而且是一个印得很清楚的大拇指纹。   “用你的放大镜看看吧,福尔摩斯先生。”   “我正用放大镜看着呢。”   “你知道大拇指的指纹没有两个同样的。”   “我听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那好,请你把墙上的指纹和今天早上我命令从麦克法兰的右手大拇指上取来的蜡指纹比一比吧。”他把蜡指纹挨着血迹举起来,这时候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出确实都是由同一个大拇指上印出来的。很明显我们这个不幸的委托人是没希望了。   “这是决定性的,”雷斯垂德说。   “对,是决定性的,”我不由自主地附和他。   “决定性的!”福尔摩斯说。我从他的语其中听出了点什么,便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起了意外的变化,面部因暗暗自喜而不住地抽动,眼睛象星星一样闪闪发光,似乎在竭力忍住一阵大笑。   “哎!哎!”他终于说,“谁能想得到?光看外表多么不可靠,这一点不假!看上去是那么好的一个年轻人!这件事教训我们不要相信自己的眼力,是不是,雷斯垂德?”   “是的,咱们当中有的人就是有些过于自信,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这个人的傲慢真令人生气,但是我们说不出口来。   “那位年轻人从挂钉上取下帽子的时候会用右手大拇指在墙上按一下,简直是天意!多么自然的一个动作,如果你仔细想一想。”福尔摩斯表面上很镇静,可是他说这话时,抑制不住的兴奋使他全身都在颤动。   “顺便问一下,雷斯垂德,是谁作出这个惊人的发现的?”   “是女管家勒克辛顿太太告诉夜勤警士的。”   “夜勤警士当时在哪里?”   “他留在出事的那间卧室里守着不让动里面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你们昨天没有发现这个血迹呢?”   “嗯,我们当时没有特殊理由要仔细检查这间门厅。再说,你看,这个地方不大显眼。”   “对,对,当然是不大显眼。我想很可能这血迹昨天就在墙上吧?”   雷斯垂德望着福尔摩斯,仿佛他在想这人是不是疯子。我承认连我对福尔摩斯那种高兴的样子和相当任性地表示意见也感到惊奇。   “我不懂你是否认为麦克法兰为了增加自己的罪证,他深夜从监狱里跑出来过,”雷斯垂德说,“我可以请世界上任何一位专家来鉴定这是不是他的拇指印。”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拇指印。”   “那就够了,”雷斯垂德说,“我是个注重实际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只有在找到证据的时候我才下结论。要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可以在起居室找到我。我要在那里写我的报告。”   福尔摩斯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在他的表情中似乎仍旧看得出来他心里觉得可笑。   “哎,这是个很糟的发展,是不是,华生?不过这里面有些奇妙之处,还给咱们的委托人留下几分希望。”   “你这样讲使我听了很高兴,”我由衷地说,“刚才我觉得恐怕他没有希望了。”   “我就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亲爱的华生。事实上在咱们这位朋友极其重视的证据中,有一个十分严重的缺陷。”   “真的?什么缺陷?”   “就是这点:我知道昨天我检查门厅的时候,墙上并没有血迹。华生,现在咱们到有太阳的地方去散散步吧。”   我陪着我的朋友在花园里散步;我的脑子很乱,心里却因为有了希望开始觉得有些热呼呼的。福尔摩斯把别墅的每一面都按顺序看了看,很有兴趣地检查了这所房子。然后他领头走进屋里。从地下室到阁楼,他把整个的建筑都看到了。大多数的房间里没有家具摆设。但是他仍然仔细地检查了这些房间。最后到了顶层的走廊上,那里有三间空闲的卧室,福尔摩斯突然又高兴起来。   “这件案子的确很有特点,华生,”他说,“我想现在是跟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说真心话的时候了。他已经嘲笑过咱们,也许咱们也可以照样回敬他,如果我对案子的判断证明是对了的话。有了,有了,我想我知道咱们该采取什么办法。”   福尔摩斯打扰这位苏格兰场警官的时候,他仍在起居室挥笔书写。   “我知道你在写一份关于这件案子的报告,”他说。   “我是在写。”   “你不认为有点为时过早吗?我总觉得你的证据不足。”   雷斯垂德很了解我的朋友,决不会不注意他的话。他把笔放下来,好奇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那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只是要说有一个重要的证人你还没有见到。”   “你能提出来吗?”   “我想我能做到。”   “那就提出来吧。”   “我尽力而为。你有几个警士?”   “能马上召集来的有三个。”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他们都是身体壮、嗓门大的吧?”   “当然是,但是我不明白他们的嗓门跟这有什么关系。”   “也许我能帮助你弄明白这点和一两个别的问题,”福尔摩斯说,“请把你的警士叫来,我要试一试。”   过了五分钟,三名警士已经集合在大厅里了。   “外面的小屋里有一大堆麦秸,”福尔摩斯说,“请你们搬两捆进来。我看这点麦秸可以帮个大忙把我需要的证人找来。谢谢你们。华生,我相信你口袋里有火柴。现在,雷斯垂德先生,请你们都陪我到顶层楼梯的平台上去。”   我已经说过,那三间空着的卧室外面有一条很宽的走廊。福尔摩斯把我们都集合在走廊的一头。三名警士在咧着嘴笑;雷斯垂德望着我的朋友,脸上交替地流露出惊奇、期待和讥笑。福尔摩斯站在我们前面,神气活象个在变戏法的魔术家。   “请你派一位警士去提两桶水来好吗?把那两捆麦秸放在这里,不要挨着墙。现在我看一切都准备好了。”   雷斯垂德的脸已经开始变红。他生气了。   “我不明白你是否在跟我们开玩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你满可以讲出来,用不着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我向你保证,我的好雷斯垂德,我做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完全理由的。你可能记得几小时以前你好象是占了上风的时候,你跟我开了点玩笑,那末现在你就别不让我来点排场呀。华生,你先开窗户,然后划根火柴把麦秸点着,可以吗?”   我照他的话做了。烧着的干麦秸噼啪作响,冒出了火焰,一股白烟给穿堂风吹得在走廊里缭绕。   “现在咱们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出那个证人来,雷斯垂德。请各位跟我一起喊'着火了'好吗?来吧,一,二,三——”   “着火啦!”我们都高声叫喊。   “谢谢。请你们再来一下。”   “着火啦!”   “先生们,还要来一次,一起喊。”   “着火啦!”这一声大概全诺伍德都听到了。   喊声刚落,就发生了惊人的事情。在走廊尽头的那堵看起来是完整的墙上,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个矮小、干瘦的人从门里冲出来,象是一只兔子从它的地洞里蹦了出来似的。   “好极了!”福尔摩斯沉着地说,“华生,往麦秸上浇一桶水。这就行啦!雷斯垂德,请允许我给你介绍。这就是你们的那个失踪的主要证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雷斯垂德十分吃惊地望着这个陌生人。走廊的亮光晃得他不停地眨眼。他盯着看看我们,又看看仍在冒烟的火堆。那是一张可憎的脸:狡诈,邪恶,凶狠,长着两只多疑的、浅灰色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终于说话了,“你这些时候在干什么?”   奥德克看见这个侦探发怒的样子害怕了,不自然地笑了一声。   “我又没害人。”   “没害人吗?你想尽了办法要把一个无辜者送上绞架。要不是有这位先生的话,说不定你就干成了。”   这个坏家伙开始抽噎起来。   “说实话,先生,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啊!这是玩笑吗?我包你笑不出来。把他带下去,留在起居室里等我来。”   三个警士把奥德克带走后,雷斯垂德接着说:“福尔摩斯先生,刚才当着警士面前我不便说,但是在华生医生面前,我不怕承认这是你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虽然我想不出来你是怎样做的。你救了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并且避免了一场会毁掉我在警界声誉的丑闻。”   福尔摩斯微笑着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   “不但无损于你的声誉,我的好先生,你反而会看到你的名声大增呢。只要把你写的报告稍加改动,他们就觉得要想蒙骗雷斯垂德巡官的眼睛有多么难哪。”   “那你不希望报告中有你的名字?”   “一点也不。工作就是奖赏。等将来我允许这位热心的历史学家再拿起笔的时候,或许我也会受到称赞——嗯,华生?好吧,现在让咱们看看这只耗子隐藏的地方。”   离这条过道的尽头六英尺的地方,曾经用抹过灰的板条隔出来一小间,隔墙上巧妙地安装了一扇暗门。小间全靠屋檐缝隙中透过来一点光照明,里面有几件家具,还存了食物和水,同一些书、报纸放在一起。   在我们往外走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这是建筑师的有利条件。他能给自己准备一间密室而不需要任何帮手——当然,他那个女管家除外。我应该马上把她也放进你的猎囊。”   “我接受你的意见。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福尔摩斯先生?”   “我先断定他就藏在屋里。当我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发现它比楼下那条同样的走廊短了六英尺,这一来他藏的地方就十分清楚了。我也料到他没有勇气能在火警面前呆着不动。当然,我们也可以进去把他抓住,但是我觉得逼他出来更有趣。再说,雷斯垂德,上午你戏弄了我,也该我来迷惑你一下作为回敬了。”   “嗯,先生,你的确向我报复了。但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藏在屋里的呢?”   “那个拇指印,雷斯垂德。你当时说它是决定性的。在完全不同的意义上,它真是决定性的。我知道前天那里并没有这个指印。我对细节非常注意,这一点你也许知道;而且那天我检查过大厅,墙上确实什么也没有。因此,指印是后来在夜里按上去的。”   “但是怎么按上去的呢?”   “很简单。那天晚上他们把分成小包的字据用火漆封口的时候,约纳斯·奥德克叫麦克法兰用大拇指在其中的一个封套上的热火漆上按一下使它粘牢。这个年轻人很快而且很自然地这样做了,我相信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很可能这是碰巧发生的事,奥德克本人当时并没有想要利用它。后来他在密室里盘算这件案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他可以利用这个指印制造一个可以证明麦克法兰有罪的确证。他只要从那个火漆印上取个蜡模,用针刺出足够的血涂在模子上面,然后夜里亲自或者叫女管家把印按在墙上就行了。这是天下最简单的事情。如把他带进密室的那些文件检查一遍,你准能找到那个有指纹的火漆印,这我可以打赌。”   “妙极了!”雷斯垂德说,“妙极了!经你这样一讲,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大片局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见这位态度傲慢的侦探忽然变得象个小孩在问他老师问题一样,真是有趣。   “这个我认为不难解释。正在楼下等着的这位绅士是个很狡猾、恶毒、记仇的人。你知道麦克法兰的母亲从前拒绝过他的求婚吗?你不知道?我早对你说过应该先去布莱克希斯,然后去诺伍德。后来,这种感情上的伤害在他的邪恶诡诈的心里产生了怨恨,他终生渴望报复,但没有找到机会。最近一两年里,情况变得对他不利——大概是暗中从事投机生意失败,他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决心要骗其他所有的债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给某个柯尼利亚斯先生开出了大额支票。我猜想这个人就是他自己,用了另一个名字。我还没有追查过这些支票,但是我相信这些支票全都用那个名字存进了外地一个小镇的银行,奥德克时常去那个小镇过一种双重人格的生活。他打算将来改名换姓,把这笔钱取出来,然后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一切。”   “嗯,完全可能。”   “在他想来,假如他能做出这样一个假象,就是他被旧情人的独子谋杀了,他就可以销声匿迹,同时又对他的旧情人进行了报复。这个恶毒计谋真是个杰作,他象个大师一样把它实现了。为了造成一个明显的犯罪动机而写的那张遗嘱,要麦克法兰瞒着父母私下来见他,故意留藏下手杖,卧室里的血迹,木料堆中的动物尸骨和钮扣——这一切都令人惊叹。他布下的这张罗网,在几小时前看来仍然牢固,但是他缺少艺术家所具有的那种懂得什么时候停住的至高天赋。他画蛇添足,想把已经套在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脖子上的绳索拉得更紧一些,结果他把一切都毁了。咱们下楼去吧,雷斯垂德。我还有一两个问题要问问他。”   那个恶棍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坐着,两旁各站着一个警察。   “那是一个玩笑,我的好先生——一个恶作剧,没有别的用意,”他不停地哀告,“我向你保证,先生,我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为了知道我的失踪会带来什么影响。我相信你不至于认为我会让年轻的麦克法兰先生受到任何伤害吧。”   “那要由陪审团来决定,”雷斯垂德说,“不管怎样,即使不是谋杀未遂,我们也要控告你密谋罪。”   “你大概就要看到你的债主要求银行冻结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存款了,”福尔摩斯说。   奥德克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的朋友。   “我得多谢你啦,”他说,“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恩惠。”   福尔摩斯不计较地微笑了一下。   “我想今后几年里你不会有时间干别的了,”他说,“顺便问一下,除了你的裤子以外,你还把什么丢进了木料堆?一条死狗?几只兔子?或者是别的东西?你不愿意说出来?哎,你多不客气呀!没关系,我想有两只兔子就足够解释那些血迹和烧黑了的骨灰了。华生,如果你要写一篇经过的话,你不妨说是兔子吧。”     爬行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直主张我发表有关普莱斯伯利教授的异闻,这样做至少可以消除谣言,因为在二十来年以前这种谣言曾经震动大学并传到伦敦的学术界。然而总是有些障碍使我未能发表它,结果事情的真相一直埋藏在我那个装满福尔摩斯案情记录的铅盒子里。直到今天我们才被获准发表这个在福尔摩斯退休之前不久办理的案子。即使在今天,也还是需要谨慎从事,不可孟浪多言。   那是一九○三年九月,在一个星期天晚上,我收到一个福尔摩斯惯用的那种语焉不详的条子:         如有时间请立即前来——如无时间亦来。                         S.H.   在他晚年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他有一些狭隘而根深蒂固的习惯,而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做为一种习惯,我好比他的提琴,板烟丝,陈年老烟斗,旧案索引,以及其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习惯。每当他遇到吃力的案子,需要一个在勇气方面他多少可以依靠的同伴时,我的用处就显出来了。但除此以外我还有别的用途。对于他的脑子,我好比是一块磨刀石。我可以刺激他的思维。他愿意在我面前大声整理他的思想。他的话也很难说就是对我讲的,大抵对墙壁讲也是同样可行的,但不管怎么说,一旦养成了对我讲话的习惯,我的表情以及我发出的感叹词之类对他的思考还是有些帮助的。如果说,我头脑的那种一贯的迟钝有时会使他不耐烦,这种烦躁反倒使他的灵感更欢快地迸发出来。在我们的友谊中,这就是我的微不足道的用处。   我来到贝克街,只见他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两膝高拱,口衔烟斗,眉头深皱而若有所思。看来他正在苦思一个烦人的问题。他指了指我惯坐的沙发,但此外没有表示他注意到我的在场。这样过了半小时。后来他突然从默想中醒转过来,用他惯常的古怪笑容欢迎我回到老家。   “请你原谅我的出神,华生,"他说。“在已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有人向我反映了一些极其古怪的情况,它引起我思考了一些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我真的打算写一篇小小的论文,来讨论侦查工作中狗的用途。”   “不过,福尔摩斯,这别人早讨论过了,"我说。"比方象猎犬,警犬——”   “不是这个,华生,这方面的问题当然是谁都知道了。但问题还有更微妙的一面。你大概记得那个案子,就是你用你那种耸人听闻的方式处理铜山毛榉案的那回,我曾经通过观察小儿头脑活动的方法,来推论那个自负体面的父亲的犯罪习惯,你记得吧。”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我对于狗的想法大抵相同。狗能反映一个家庭的生活。谁见过阴沉的家庭里有欢快的狗,或者快乐的家庭里有忧郁的狗呢?残忍的人必有残忍的狗,危险人物必有危险的狗。狗的情绪也可能反映人的情绪。”   我不禁摇了摇头。"这个,恐怕有点牵强吧,"我说道。   他刚把烟斗重新装满,又坐下了,根本没有理会我的AE繺f1语。   “刚才我说的那种理论,在实施方面,与我目前研究的这个问题很有关系。这是一团乱麻,我正在找一个头绪。有一个头绪可能是:为什么普莱斯伯利教授的狼狗罗依会咬他呢?”   我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难道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一个小问题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召来的吗?福尔摩斯朝我扫了一眼。   “华生还是老样子!"他说。“你总是不能学会,最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琐屑的小事情。但是这件事即使从表面看上去不是也很古怪吗?你大概听说过剑津大学的著名生理学教授普莱斯伯利,象他这样一位资望俱重的老学者,他一向珍爱的狼狗怎么会一再咬其他来了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狗生病了。”   “这个可能性当然需要考虑。但这狗不咬别人,另外它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咬主人,平时并不捣乱。华生,很古怪,非常古怪。这是铃声,看来年轻的伯内特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要早一点。我本来希望在他来之前多跟你谈一会儿的。”   楼梯上脚步声甚急,敲门声也很急促,接着这位新主顾就进来了。他是一个身材修长、仪容俊秀的青年,大约三十岁,穿着考究而大方,举止之间有一种学者的温婉而没有交际场上那种自负不凡。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仿佛对我的在场有些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事情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他说道。"请你考虑到我和教授在私人和工作上的关系都很密切,我实在没有理由在第三者面前讲述我的情况。”   “不要担心,伯内特先生。华生医生是最谨慎的人,另外说实在的,这个案子我很可能需要一个助手来帮忙。”   “好吧,悉从尊便吧。请不要介意我的慎重态度。”   “华生,伯内特先生是那位著名教授的助教,就住在教授家里,而且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咱们当然同意,他有义务替教授保密,对教授忠实。但表示忠实的最好方式是采取必要的措施来澄清这个古怪的谜。”   “我也希望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唯一的目的。请问华生医生知道基本情况了吗?”   “我刚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那么我最好还是先把情况再讲一遍,然后再解释最近的新情况。”   “还是由我来重述吧,"福尔摩斯说,“这样可以试试我掌握的基本事实。华生,教授是一个在全欧洲有名望的人。他生平过着学院生活,从来没有过一丝流言蜚语。他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叫易迪丝。他的性格是刚强、果断的,差不多可以说是好斗的。这就是一般情况,直到数月之前都是如此。   “后来他的生活常轨被打破了。他今年六十一岁,但他和他的同行——解剖学教授莫尔非的女儿订了婚。照我理解,这次订婚不是那种上年纪人的理智的求婚,倒是象年轻人那种狂热的求爱,因为他表现得十分热烈。女方爱丽丝·莫尔非是一位心身俱佳的少女,所以教授的痴情也是不足为奇的。然而,在他自己的亲属方面,教授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同情。”   “我们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分了。”   “是的。过分,过激,而且违反自然。但教授是富有的,女孩的父亲并不反对。然而女儿的看法却不这样。她另外还有几个追求者。这些人在财产地位方面虽说不那么可取,但在年龄上却是与她相当的。这个姑娘似乎并不在乎教授的怪起起,她还是喜欢他的。唯一的障碍就是年龄。   “就在这时候,教授的正常生活突然被一个谜笼罩住了。他做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离家外出,不说去向。他走了两个礼拜,疲惫而归。至于上哪儿去了,他一字不提,而平时他是最坦率的人。碰巧,咱们这位主顾伯内特先生,收到一个同学自布拉格寄来的信,说他有幸在布拉格见到教授但没能跟他说话。这样,教授的亲属才知道他的去向。   “现在讲关键问题。就从教授回来以后,他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变成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四周的熟人都觉得他不再是原先他们了解的那个人了,有一个阴影罩住了他的高级本性。他的智能未受影响,他的讲课还是那么才气横溢。但在他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意外而不祥的东西。他的女儿一向是忠心耿耿地爱父亲的,她多次试图回到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中去,试图打破父亲的面具。而你,伯内特先生,也做了同样的努力——但一切都白费力气。现在,伯内特先生,请你亲自讲讲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医生,请你了解,教授一向对我是没有秘密的,即使我是他的儿子或弟弟,也不会得到更多的信任。做为他的秘书,一切他的信件都由我经手,也是由我拆开他的信件并加以分类。但从这次他回来后这一点就被改变了,他告诉我,可能有一些自伦敦寄来的信件,在邮票下面画有十字,这些信要放在一边,由他亲自来拆看。后来经我手收到的果然有这么几封信,上有伦敦东区的邮戳,信上是没有文化的人写的笔迹。如果教授写过回信的话,他的回信不是由我办的,也没有把回信放在我们发信的邮筐内。”   “还有小匣子的情况,"福尔摩斯说。   “是的,小匣子。教授旅行回来时,带回一个小木匣子。这个东西是唯一表明他到大陆去旅行过的物品,那是一个雕刻精巧的木匣,一般人认为是德国手工艺品。他把木匣放在工具橱内。有一次我去找插管,无意中拿起这个匣子来看。不料教授大发雷霆,用十分野蛮的话来斥责我,而我只是出于普通的好奇心罢了。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发生,我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我极力解释,我只是偶然地拿起匣子而已,而那天整个一个晚上我都觉得他狠狠地瞪着我,他对这事儿是耿耿于怀的。"说到这里,伯内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这件事发生在七月二日,"他补充说。   “你真是一个理想的见证人,"福尔摩斯说。"你记的这些日期对我可能是有用的。”   “系统方法也是我向这位著名老师学来的知识之一。自从我发现他的行为变态以来,我就感到有责任研究他的病历。所以,我这里记下了,就是在七月二日这一天,当他从书房走到门厅的时候,罗依咬了他。后来,在七月十一日,发生了类似事件。我又记下了在七月二十日发生的同一情况。后来我们只好把罗依关到马厩里去了。罗依是一条听话懂事的好狗——我这样说大概使你厌倦了吧。”   伯内特的口气是不大高兴的,因为福尔摩斯显然在独自出神,不是在听他讲话。福尔摩斯绷着脸,两眼瞪着天花板出神。后来,他用力醒转过来。   “怪事,真是怪事!"他喃喃地说道,“这种事我还没听说过呢,伯内特先生。原有的情况咱们已经重述的差不多了吧,对不对?你刚才说事态又有了新的发展。”   说到这里,客人那爽直活泼的脸顿时阴沉下来,那是由于他想起了可憎的事情。“现在我要讲的事发生在前天夜里,"他说道,“大约在夜里两点钟,我醒了,躺在床上,这时我听见一种沉闷不清的响声自楼道里移动过来。我打开屋门往外张望。教授是住在楼道另一端——”   “日期是——"福尔摩斯插了一句。   客人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是在前天晚上,就是九月四日。”   福尔摩斯点头微笑。   “请往下讲吧,"他说。   “他住在楼道另一端,必须经过我的门口才能到达楼梯。那天我看见的情景实在太骇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的神经绝不比一般人弱,但那天的情景把我吓坏了。楼道整个是黑暗的,只有中间的一个窗子透过一道光线。我看见有个东西从楼道那边移动过来,是个黑乎乎的在地上爬的东西。它突然爬到光亮的地方,我一看却是教授。他在地上爬着,福尔摩斯先生,在地上爬!倒不是用膝和手在爬,而是用脚和手在爬,脑袋向下垂着。但他的样子似乎很轻松省力。我都吓糊涂了,直到他爬到我的门口,我才走上去问他,要不要我扶其他来。他的回答是极其特别的。他一跃而起,骂了一句最可怕的骂街话,立刻从我面前走过去,下楼去了。我等了约莫一个钟头,他也没回来。他大约直到天亮才回屋。”   “华生,你的看法如何?"福尔摩斯的口气就仿佛是一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稀有的病例来问我。   “可能是风湿性腰痛。我见过一个严重的病人,就是这样走路的,而且这个病比什么都令人心烦,容易发脾气。”   “你真行,华生!你总是言之成理,脚踏实地。不过风湿性腰痛是讲不通的,因为他当即一跃而起。”   “他的身体棒极了,"伯内特说,“说实在的,这些年来我还没见他象现在这么棒过。但还是发生了这些事实。这不是一个可以找警场去解决的案件,而我们又实实在在一筹莫展,不知怎么办,我们模糊地感到灾祸即将发生。易迪丝,就是起莱斯伯利小姐,同我都感到不能再这样束手等待下去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奇特和引人深思的案子。华生,你的意见呢?”   “从医生的角度来讲,"我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应由精神病学家来处理的病例。老教授的脑神经受了恋爱的刺激。他到外国去旅行,是为的解脱情网。他的信件和木匣可能与其他私人事务有关——比如借款,或者股票证券,是放在匣子里的。”   “而狼狗反对他的证券交易。不对,华生,这里面还有文章。目前我只能提示——”   福尔摩斯的提示谁也不会知道了,因为门突然打开,一位小姐被引进屋来。伯内特登时跳起来,伸开两手跑过去,拉住了她也伸过来的手。   “易迪丝,我亲爱的!没出事吧?”   “我觉得非来找你不可了,杰克,我吓坏了!我不敢一个人呆在那里。”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小姐,我的未婚妻。”   “怎么样,先生,刚才咱们不正是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吗?”福尔摩斯笑着说。"普莱斯伯利小姐,大概你是想告诉我们事态又有发展吧?”   我们的新客人是一个传统英国型的漂亮姑娘,她微笑着向福尔摩斯招呼了一下,就坐在伯内特身边。   “我发现伯内特先生不在旅馆,我想他可能在这里。自然他早已告诉过我他要请你帮忙。福尔摩斯先生,你能不能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啊?”   “有希望解决,普莱斯伯利小姐,但是案情还不够明朗。说不定你带来的新情况可以阐明一些问题。”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一天他的样子都很古怪。我相信有的时候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不记得。他好象在做梦似的。昨天就是那样。他不象是我父亲。他的外壳还是老样子,但实际上不是他了。”   “请你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告诉我。”   “夜里我被狗的狂叫声吵醒了。可怜的罗依,它现在是被锁在马厩旁边。我总是把屋门锁上才睡觉,杰克——伯内特先生会告诉你的,我们都有一种不祥之感。我的卧室在楼上。碰巧昨晚我的窗帘是打开的,而外面有很好的月光。我正躺在床上两眼盯着白色的窗口,耳朵倾听狗的狂吠,突然看见我父亲的脸在窗外看我。我几乎吓昏过去。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扶着窗框。如果窗子被他打开的话,我非疯了不可。那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是幻觉。我肯定,约莫有二十秒钟的时间,我就那样瘫在床上看着他的脸。后来就不见了,但我动不了,不能下床到窗口去看他上哪儿去了。我躺在床上,一身冷汗,直到天亮。早餐时他的态度很粗暴,没有提到夜里的事。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撒了个谎就进城了——我就上这儿来了。”   福尔摩斯似乎对小姐的叙述十分惊讶。   “小姐,你说你的卧室是在楼上。园子里有高梯子吗?”   “没有,这正是令人害怕的缘故,根本没有够得着窗子的办法,而他偏在窗口出现了。”   “日期是九月五日,"福尔摩斯说。"这就更复杂了。”   这回轮到小姐表示惊讶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你第二次提到日期问题了,"伯内特说。"难道日期对这个案子有重大关系吗?”   “可能——很可能——但我还没有掌握充足的资料。”   “是不是你在考虑精神失常与月球运转有关?”   “不,不是。我的思路与此无关。也许你能把日记本留给我,我来核对一下日期。华生,我看咱们的行动计划可以定下来了。小姐已经告诉咱们——而我对她的直觉是十分信任的——她父亲在某些日期对自己干过的事并不记得。所以,咱们将在这种日期去拜访他,假装是他约咱们去的。他大概会以为是自己记不清了。这样咱们就可以从近处观察他,做为侦查的起点。”   “这样很好,"伯内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教授有时候脾气很大,行为粗暴。”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们有理由尽快去见他,可以说有十足的理由马上就去,如果我的设想符合实际的话。伯内特先生,这样吧,明天我们一定到剑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一个切克旅馆,供应的葡萄酒超过中常水平,而床单的清洁度超过挨骂的水平。先生,咱们未来几天的命运说不定会落到比这更糟的地方去呢。”   星期一早晨我们就在通往著名大学镇的路上了——这对福尔摩斯是件容易事儿,因为他没家没业,但对我来说却需要拼命安排和乱忙一通,因为现在我的业务范围已经不算小了。一路上他没有提起案情的事儿,直到我们把衣箱在他说的那家旅馆内存好之后,他才开腔。   “华生,我看咱们可以在午饭之前找到教授。他在十一点讲课,中午应该在家休息。”   “给访问找个什么借口呢?”   福尔摩斯匆匆看了一下日记本。   “在八月二十六日有过一段躁狂时期。咱们可以假设,他在这种时候脑子不大清楚。如果咱们硬说是有人约咱们来的,他大概不敢否认。你能不能厚着脸皮干一下?”   “只好试试。”   “有你的,华生!既是勤勤恳恳,又是精益求精。只好试试——这是意志坚定者的格言。找个本地人带咱们去吧。”   一名本地人,赶着一辆漂亮的双轮马车,把我们带过一排古老的学院建筑,拐进一条三股的马车道,在一座悦目的住宅门前停下了。这个宅子四周是种满紫藤的草坪。看来教授不仅生活舒适,而且环境奢侈。马车靠近时,我们就发现一个花白的人头在前窗露出来,浓眉下面,一双戴着玳瑁眼镜的锐利眼睛在打量着我们。一分钟以后,我们就真的置身于他的私邸之中了,教授站在我们面前,而正是他的古怪行为把我们从伦敦召来的。在他的外貌和举止之中是没有任何古怪之处的,他是一个举止庄重、五官端正、体格高大、身穿礼服的男子,有着大学教授应有的尊严。他五官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犀利而锐敏,聪明到了近于狡猾的程度。   他看了我们的名片。"请坐,先生们。不知有何见教?”   福尔摩斯和平地微笑着说:   “教授,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问我?”   “也许发生了错误。我听另外一个人说,剑津大学的起莱斯伯利教授需要我的效劳。”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在他那尖锐的灰色眼睛里有一股恶毒的光芒。“你听说的,是吗?请问告诉你的那个人姓什么?”   “抱歉,教授,这有些不便。要是发生了错误,也没什么关系,我只好道歉。”   “不必。我要搞清楚这回事。我很感兴趣。你有什么条子、信件或电报之类,可以说明你的来意吗?”   “没有。”   “你是不是有意说,是我请你来的?”   “我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好回答,"教授厉声说,“不过,这个问题可以不用你帮助而容易地得到回答。”   他走到电铃旁边。我们在伦敦认识的那位伯内特先生应着铃声走来。   “进来,伯内特先生。这两位先生从伦敦来,说是有人约他们来的。你处理我的全部信件,你登记过寄给一个叫做福尔摩斯的人的信件吗?”   “没有,先生,"伯内特脸上一红。   “这就肯定了,"教授忿忿地瞪着我的同伴。"先生,"他用两手按着桌子把身子往前一探,“我认为你的身分是可疑的。”   福尔摩斯把肩一耸。   “我只能再说一遍,我们白打扰你了一趟。”   “没那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老头儿尖声地叫道,脸上表情特别的恶毒。他一边说着一边站到门前拦住我们的去路,狂暴地用两手向我们威胁着。"想走没那么容易!“他忿恨得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了,咧着嘴向我们乱嚷。要不是伯内特先生出来干预,我们只好一路开打才能离开屋子。   “亲爱的教授,"他喊道,“请你考虑你的身分!请你考虑传到学院里去会发生什么影响!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著名的人。你不能这样无礼地对待他。”   于是我们的主人——如果我能这样称呼他的话——无可奈何地让开了门口的路。我们庆幸地离开住宅,来到外面恬静的马车道上。福尔摩斯似乎起觉得这件事好玩。   “咱们这位博学的朋友,神经有点毛病,"他说。“咱们冒昧拜访也许有点生硬,但我还是达到了亲身接触的目的。好家伙,华生,他一定是在跟踪咱们,这家伙出来找咱们来了。”   我们身后是有跑步的声音,但是,我放心地发现,那不是骇人的教授,却是他的助手,在马车道的拐角出现了。他喘着气向我们走来。”   “真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我应该道歉。”   “不必,不必,伯内特先生。这是职业上不可避免的情况。”   “我从没见过他象今天这样蛮不讲理。他越来越凶恶了。这你就明白为什么他女儿和我是这样害怕出事了。但他的脑子是完全清醒的。”   “太清醒了!"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失策。显然他的记忆力比我估计的要好得多。对了,在我们走之前,能不能看一下普莱斯伯利小姐房间的窗子?”   伯内特拨开灌木往前走,我们看见了楼的侧面。   “在那儿,左手第二个窗子。”   “好家伙,这么高。不过,你看窗子下面有藤子,上面有水管,可以攀登。”   “连我都爬不上去,"伯内特说。   “是的。对任何正常的人来说,这都是很危险的运动。”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搞到了跟教授通信的那个伦敦人的地址。教授今天早上似乎给他写了信,我从他的吸墨纸上发现了地址。机要秘书干这种事是可耻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张纸头,就放进衣袋里。   “多拉克——是一个怪姓氏,我想大概是斯拉夫人。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重要的环节。伯内特先生,我们今天下午回伦敦,我看留在这儿没什么用处。我们不能逮捕教授,因为他没犯罪。也不能限制他的行动,因为不能证明他神经失常。目前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呢?”   “耐心一点,伯内特先生。情况马上就会有发展。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下星期二可能是一个危机时刻。我们到时一定前来。这段等待时期是很不愉快的,如果普莱斯伯利小姐能延长她在伦敦的停留——”   “这不难。”   “那就让她留在伦敦,等我们通知她危险已过再说。目前让他任意行动,不要逆着他。只要他顺心就好。”   “他来了!"伯内特惊恐地小声说。从树枝间隙里我们看见那个挺拔的高个子从前厅走出来,四面张望着。他向前欠着身子,两手下垂摇摆着,脑袋左顾右盼。秘书向我们摆手告别,就潜入树丛溜走了。不大会儿,我们见他站到教授身旁,两个人仿佛一边激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内。   “我看老教授是猜出咱们的行动来了,"福尔摩斯一边跟我往旅馆走一边说。"虽然只见过短短一面,我觉得他有着特别清晰和有逻辑的头脑。性情火爆是真的,不过从他的立场来看,他的火爆也不是没有缘故,因为侦探来跟踪他而他猜出这是他自己的家庭要求这样干的。我看伯内特是有点日子不好过呢。”   福尔摩斯在邮局停下来发了一封电报。当天晚上来了回电。他把电报扔给我看。   已走访商务路,见到多拉克。和蔼,波希米亚人,略上年纪。开一家大杂货商店。                   麦希尔   “麦希尔是在你走之后才来的,"福尔摩斯说,“他是我的照管日常事务的杂务工。有必要了解一下教授秘密通信的对象,他的国籍和布拉格之行是有联系的。”   “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上了,"我说,“目前咱们仿佛面临一大堆无法解释的彼此无关的事件。比方说,狼狗咬人和波希米亚之行有什么联系?它们又和夜里在楼道爬行有什么联系?至于你的日期,那是最神秘莫测的了。”   福尔摩斯一边微笑一边搓手。我们是坐在古老旅馆里的陈旧起坐间里,桌上摆着一其他提到过的著名片萄酒。   “那好,咱们先来研究一下日期吧,"他说。他把五指并在一起,就象是在班上讲课似的。"这位有才干的青年的日记本表明,七月二日出了事,从那以后仿佛九天出一次事,就我所记得的而言,只有一次例外。所以最后一次是在九月三日即星期五,也符合九天的规律,八月二十六日也是如此。这绝不是巧合。”   我不得不同意。   “因此,我们可以姑且假设,教授每九天用一种烈性药物,其药效短暂但毒性较大。他本身暴烈的性格被药性刺激得更暴烈了。他是在布拉格学会使用这种药物的,目前由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经销商供应他药品。这些都是互相联系的,华生!”   “那怎么解释狗咬,窗口的脸,楼道里爬行这些事呢?”   “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开了头。要等到下星期二才会有新的发展。目前咱们只能和伯内特保持联系,以及享受这个动人城市的宜人景色。”   次日早晨伯内特溜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消息。正象福尔摩斯所说,伯内特的日子不好过。教授虽未明确指责是他把我们找来的,却是态度极起粗暴,显然有所抱怨。但今天早晨他又恢复了原状,他照例给满堂学生做了富有才华的演讲。"撇开他的异常发作不谈,"伯内特说,“他确实比以前精力更充沛了,脑子也更清晰了。但他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照我看至少在一个星期之内你没有什么可怕的,"福尔摩斯回答说。"我是一个忙人,华生医生还有许多病人。咱们约好下星期二的这个时间在这里碰头,如果在我们下次离开你之前仍不能对问题作出解释的话——即使不能消除它——那将太使我感到意外了。在下星期二以前,请你把发生的情况写信告诉我。”   后来,一连几天我也没再见到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星期一晚上我收到他一张简短的便条,叫我在火车站等他。前往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一切都不错,教授家庭的安静没有受到干扰,他本人的行为也很正常。当天晚上我们在老地方切克旅馆安顿下来后,伯内特来对我们讲的情况也是这样。"今天他收到伦敦的来信,有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上面都有十字叫我不要拆开。没有其他情况。”   “这些大概也就足够了,"福尔摩斯不祥地说。"伯内特先生,我看今天晚上可以见个分晓。如果我的推论正确的话,今晚事情会搞出个结果。要达到目的,须得把教授置于观察之下。我建议你不要睡觉,要警觉观察。要是你听见他经过你的门口,不要惊动他,要悄悄地跟踪他。华生医生和我将在附近隐蔽。对了,你说的那个小匣子的钥匙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表链上。”   “我觉得咱们的研究必须针对匣子。要是出现不得已的情况,那锁不至于太结实。宅子里还有强壮的男人没有?”   “有一个马车夫,叫麦克菲。”   “他在什么地方睡?”   “在马厩楼上。”   “可能用得着他。现在只能做这些,只好等着事态发展。再见吧——不过我相信在早晨之前会再见到你。”   接近午夜时分,我们在教授家前厅正对面的树丛里埋伏好了。夜色清朗,但气温偏低,幸亏我们穿着大衣。此时刮着小风,白云在空中驰过,不时遮住半圆的月亮。在这里守望本来是很沉闷的,幸亏期待的兴奋心情鼓舞着我们,加上我朋友打气说眼瞧就接近这个怪案的结局了。   “如果九天周期是真的,今夜教授一定大发作,"福尔摩斯说。"以下几件事都指向同一结果:他的怪症状是自布拉格回来以后发生的,他与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秘密通信,这个商人可能代表布拉格的某个人,就在今天他收到商人寄来的包裹。他使用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用药,咱们还不知道,但那总是由布拉格来的则不成问题了。他是按照严格规定用药的,这就是九天周拼法,这是最初引起我注意的一点。但他的症状非常古怪。你注意他的指关节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未曾注意。   “关节又大又有老茧,是我没见过的。华生,看人先看手。然后看袖口,裤膝和鞋。他的古怪的指关节只有在某些职业——"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突然用手一按脑门。“呵,华生,华生,我怎么那么笨哪!看来是难以置信的,但必然是那么回事。一切要点都说明同一结果。我居然没有看出这些概念的联系来!那样的指关节,我怎么会没看出来呢?还有狗!还有藤子!我真该退到我梦中的农庄里去了。快瞧,华生!他来了!现在咱们可以亲眼看看了。”   前厅的门慢慢打开了,映着灯光,我们看见教授的高身材。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虽是直立着,却向前欠身,两手垂在身前,就象我们上次看见他那样子。   他走到马车路上时,突然发生了一种奇特的变化,他弯下身去用手和脚爬起来,不时跳跃一下,就仿佛精力过剩似的。他沿着房子向前爬到头就拐过屋角去了。这时伯内特溜出房门,悄悄地跟着他拐过去。   “快来,华生!"福尔摩斯叫道,于是我们蹑手蹑脚地在树丛中转移到一个能看到房子侧面的地点,那是有月光的一面。教授清晰可见,他在长满长春藤的墙脚下趴着,他突然以意外矫捷的动作向墙上爬去。他从一根藤向一根藤爬去,抓得十分牢稳,显然是无目的地为了发泄精力而游戏着。他的睡衣敞开了,在两边拍打着,他看起来活象一只贴在他屋子墙壁上的巨大的蝙蝠,在月光照射的墙上形成了一个大黑方块。过了一会儿,他玩厌了,又一根藤一根藤地降下来,爬着向马厩去了,依旧是那副怪姿势。狼狗已经出来并狂吠着,一看见它的主人就叫得更凶了。它把锁链拉得绷直,狂怒得发起抖来。教授故意趴在狗刚刚够不上他的地方,用各种办法激怒狼狗。他抓起一把石子朝狗的脸上摔过去,抄起一根棍子去捅狗,用手在狗张着的嘴前面晃来晃去,千方百计地逗得狗更加疯狂地乱吠。在我们生气的探险经历中,还没有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一个不动感情而十分尊严的人物竟然象蛤蟆一般趴在地上,去激怒一只狂怒的狼狗,用各种精巧而故意的残忍方式,弄得狗跳起前脚对他疯狂地扑叫。   突然事情发生了!倒不是锁链挣断,而是狗脖子滑出了皮圈,因为那皮套是给粗脖子狗制做的。只听铁链落地的声响,接着只见人狗滚在一团,狗在狂吼,人在异样地尖声惊叫。教授几乎丧命。狼狗正咬住他的咽喉,牙齿切入很深,我们赶上去把他们分开时,他已失去知觉。这对我们本来是危险的,幸亏伯内特赶来,他的吆喝声立刻使狗恢复了理智。叫喊声把睡意蒙眬的马车夫从马厩楼上的房间里给引了下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摇头说道,“我看见过他这样逗狗。我知道狗早晚会咬到他。”   把狗拴上后,我们一起把教授抬到了他的卧室。伯内特有医学学位,他帮我处理咬破的喉咙。犬齿差点切断颈动脉,但出血严重。半小时以后,危险过去了。我给病人注射了吗啡,他陷入沉睡。直到这时,我们大家才喘了一口气,面面相视,开始估量形势。   “我觉得应该找一位外科权威来给他看病,"我说。   “不行!"伯内特大声说,“现在丑闻还只限于家庭内部。咱们是靠得住的。一旦传出家门,那就无边无际了。请考虑他在大学里的地位,他在欧洲的名誉,还有他女儿的感情吧。”   “确实是这样,"福尔摩斯说,“我觉得可以由咱们保密,不再外传,另外,既然我们现在有了行动自由,也应该防止事态再发生。伯内特先生,把表链上的钥匙拿过来。麦克菲看守病人,如有变化立即报告我们。让我们去看看教授的神秘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东西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了——一个小空气,另一起还几乎满着;一个注射器;几封字迹歪歪斜斜由外国人写的信。信封上的记号表明这些信正是扰乱了秘书常规工作的那几封,每封都有商务路的发信地址,并有"多拉克"的签字。内容只是邮寄新药品的清单,或货款的收据。但另外还有一封信,是有文化者的手迹,上有奥地利邮票和布拉格邮戳。"这回可有了根据了!"福尔摩斯一边掏出信纸一边喊道。上面写的是:   尊敬的同行:   自从尊趾过舍下以来,我再三考虑足下情况,虽有特殊需要治疗的理由,但我仍然主张谨慎从事,盖以往治疗效果表明该药具有相当的危险后果。   类人猿血清或可有较好效果。但如我所说,我使用者为黑面猿,因适有此类标本。黑面猿为爬行及攀登类,而类人猿为直立类,故更接近人类。   我谨请足下慎重从事,切勿在不成熟阶段将此疗法外传。我在英国还有另一主顾,皆由多拉克做我的经纪人。     请每周按时报告疗效。此致   崇高的敬礼                 H·洛文斯坦   原来是洛文斯坦!这个名字使我回想起报纸上一段摘录,讲到过一位不知名的科学家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研究返老还童术和长生不老药。这就是布拉格的洛文斯坦!他有一种强壮血清,是医学界禁用的,因为他拒绝公布处方。我把这个情况简短地说明了一下。伯内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动物学手册,读道:“'黑面猿,喜马拉雅山麓大型黑面的猿猴,是最大型类人的爬行猿。'这里还记载着许多细节呢。啊,福尔摩斯先生,亏了你的帮助,这下咱们找到根源了。”   “但真正的根源,"福尔摩斯说,“实际是教授的不适时的恋爱,这使得急躁的教授认为非得恢复青春才能达到目的。一个人要是想超过自然,他就会堕落到自然以下。最高等的人,一旦脱离了人类命运的康庄大道,就会变成动物。"他手里拿着小瓶,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两眼凝视着透明的液体。“等我给这个人写封信,告诉他我认为流传这种毒药是犯罪行为,我们的这件事情将会了结。但同类事情还会发生。别人会想出更高明的办法。但总是有危险性的,这对人类是一种现实的威胁。华生,请想,那些追求物质、官能和世俗享受的人都延长了他们无价值的生命,而追求精神价值的人则不愿违背更高的召唤。结果是最不适者的生存,这样一来,世界岂不变成了污水池吗?"突然,幻想家不见了,行动家的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伯内特先生,我看情况已经清楚了。各个细节都得到了说明。狗当然比人更早地发现了变化。教授的气味逃不过狗的鼻子。罗依咬的不是教授,而是猿猴,正如逗狗的是猿猴一样。攀缘对猿来说是一种本能的游戏,他探头到女儿窗口纯粹是偶然的。华生,早晨有开往伦敦的火车,不过咱们还是先到旅馆喝杯茶再赶路吧。”     皮肤变白的军人   我朋友华生的某些想法虽然为数有限,却是执拗得出奇。很久以来他就一直在撺掇我自己写一篇办案记录。这也许是我自找的,因为我总是借机会对他指出他的描述是多么肤浅,并且指责他不严格遵守事实和数据,而是去迁就世俗的趣味。“你自己来试试吧!"这就是他的反驳。而轮到我提起笔来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内容确乎是必须以一种吸引读者的方式来加以表达。下面记录的这件案子看来必然会吸引读者,因为它是我手里最稀奇的一件案子,而碰巧华生在他的集子里没有收进它。谈到我的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我要在此说明,我之所以在我微不足道的研究工作中不嫌麻烦地添一个同伴,那不是出于感情用事和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华生确有其独到之处,但出于本身的谦虚以及对我工作的过高评价,他忽略了自己的特色。一个能预见你的结论和行动发展的合作者总是有危险性的,但如果每一步发展总是使他惊讶不止而未来总是使他迷糊,那倒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伙伴。   根据我笔记本上的记载,那是在一九○三年一月,即布尔战争刚刚结束之际,詹姆斯·M·多德先生来找的我。他是一个魁梧挺拔、精神饱满、皮肤晒黑的英国公民。当时,忠实的华生由于结婚而离开了我,这是在我们交往过程中我所知道的他唯一的自私行为。当时我是一个人。   我的习惯是背靠窗子坐,而请来访者坐在我对面,让光线充分对着他们。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场。我也无意引导他,因为他的缄默给我更多的时间去观察他。我觉得使主顾感到我的力量是有好处的,于是我就把我观察的结论告诉了他一些。   “先生,看来您是从南非回来的。”   “不错,不错,"他惊讶地回答道。   “义勇骑兵部队,对不对?”   “正是。”   “一定是米德尔塞克斯军团。”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魔术师。”   我对他的惊讶微微一笑。   “如果一位健壮的绅士进我屋来,肤色晒得黑的超过了英国气候所能达到的程度,手帕放在袖口里而不是放在衣袋里,那就不难决定他是从哪儿来的。你留着短须,说明你不是正规军。你的体态是骑手的体态。至于米德尔塞克斯么,你的名片上说你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商,你还能属于别的军团吗?”   “你真是洞察一切。”   “我和你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我锻炼出来了,对所见到的加以注意而已。不过,你当然不是来跟我讨论观察术的。不知在图克斯伯里旧园林那儿出了什么事?”   “福尔摩斯先生!你——”   “没什么奇怪的,先生。你信上的邮戳是那里的,既然你约我见面是如此急迫,那显然是出了什么关系重大的事儿了。”   “不错,确实是这样,不过信是下午写的,从那会儿以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要不是埃姆斯沃斯上校把我给踢出来的话——”   “踢出来!”   “哎,差不多。这是个硬心肠的人,这个埃姆斯沃斯上校。他当年是个最厉害的军纪官,而且那是一个流行骂人粗话的时代。要不是看在戈弗雷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容忍老上校的无礼。”   我点燃烟斗,往椅背上一靠。   “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说的话。”   我的主顾讽刺似地笑了。   “我已经习惯地认为不用说明你就已什么都知道了,"他说道。"我还是把事实情况都摆出来吧,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些事情到底说明什么问题。我整整一夜没合眼在拼命想这事儿,却越想越觉得莫名片妙。   “我一九○一年一月参军的时候——那是整整两年以前——戈弗雷·埃姆斯沃斯也参加了我们中队。他是埃姆斯沃斯上校的独生子,上校是克里米亚战争中维多利亚勋章获得者,儿子有着战士的血液,所以参加了义勇气兵。在整个军团里也找不出比他强的小伙子了。我们成了好朋友,那种友谊只有在同甘共苦之中才能形成。他是我的伙伴——这在军队中是不寻常的友谊。在一年的艰苦战斗生活中我们同生死共患难。后来在比勒陀利亚界外的戴蒙德山谷附近的一次战斗中,他中了大号猎枪的子弹。我接到从开普敦医院发出的一封信,还有从南安普敦寄的一封信。后来就没有下文了,音信全无,福尔摩斯先生,六个多月没有一封信,而他是我最知己的朋友。   “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大家都回来了,我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问戈弗雷在什么地方。没有回音。我等了一阵子,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收到了回信,又短又干,说是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就是这么几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这没法儿让我安心。这事儿透着稀奇。他是一个够朋友的小伙子,绝不会就这么随便把知心朋友给忘了。这不象他的行为。碰巧我又听说他是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又不是那么总合得来。有时候这位老头儿有点压人,而戈弗雷的火起又有点大。我不能相信那封回信。我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谁知不巧我自己的事儿由于两年不在家也得清理一下,所以直到上星期我才开始办戈弗雷这档子事儿。不过,既然我要办这个事儿,我就把别的事一股脑儿都给放下了,非办完它不可。”   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是那种人,你最好跟他做朋友而不要跟他做对头。他的蓝眼睛直盯着人,方形下巴绷得很紧。   “那么,你采取了什么步骤?"我问他。   “我的第一步是到他家——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去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于是我先给他母亲写了一封信——因为我对他父亲那个丧气老头子不耐烦了——而且来了一个正面攻击:我说戈弗雷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告诉她许多我们共同生活的有趣情况,我路过附近,能否顺路拜访一下?诸如此类等等。我收到一封相当热情的回信,说可以留我过夜。于是我星期一就去了。   “图克斯伯里旧庄园是个偏僻地方,无论在什么车站下车都还有五英里的距离。车站又没有马车,我只得步行,还拿着手提箱,所以傍晚才走到那里。那是一座曲曲折折的大宅子,在一个相当大的园子里头。我看这宅子是各个时代、各种建筑的大杂烩,从伊丽莎白时期半木结构的地基开始,一直到维多利亚的廊子,什么都有。屋里都是嵌板、壁毯和褪色的古画,是一座十足的阴森神秘的古屋。有一个老管家拉尔夫,年龄仿佛和屋子一样古老,还有他老婆,更古老。她原先是戈弗雷的奶母,我曾听他谈起她,犹如仅次于母亲,所以尽管她模样古怪,我还是对她有好感。我也喜欢他母亲——她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小白鼠似的妇女。只有上校令我瞧着别扭。   “一见面我们就干了一场架。本来我立刻就想回车站,要不是我觉得这等于帮了他的忙,我早就走了。我被径直带到他的书房。我发现他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后面,体格高大,背部弯曲,肤色烟黑,胡子蓬乱。带红筋的鼻子象鹰嘴般突出,两只灰色的凶眼睛从浓密的眉毛底下瞪着我。一见之下我才理解,为什么戈弗雷难得提其他爸爸。   “'先生,'他以一种刺耳的声音说,‘我倒是有点想知道你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我说我已经在给他妻子的信中说清楚了。   “'不错,不错,你说你在非洲认识戈弗雷。当然,我们只是听你那么一说。'   “'我口袋里有他写给我的信件。'   “'请让我看一看。'   “他把我递给他的两封信看了一遍,随手又扔给了我。   “'好吧,那又怎样?'   “'先生,我和你儿子戈弗雷是好朋友,共同经历的许多回忆把我们团结在一起,但他突然不给我音信了,我能不奇怪吗?我希望打听他的情况不是很自然吗?'   “'先生,我记得我已经跟你通过信,已经告诉你他的情况。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从非洲回来,健康情况不好,他母亲和我都认为他应该彻底休养,换换环境。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一切关心这事儿的朋友们。'   “'一定照办,'我说。‘不过请你费神把轮船和航线的名称告诉我,还有起航的日期。说不定我可以设法给他寄一封信去。'   “我的这个请求似乎使主人又为难又生气。他的浓眉毛低落到他的双眼上面,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他终于抬起头来,那神气颇象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了威胁性的一步棋而他已决定怎样去应付。   “'多德先生,'他说,‘你的固执会使许多人都感到无礼,并且会认为你已经达到无理取闹的地步。'   “'请你务必原谅我,这都是出于对你儿子的友情。'   “'当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一点。不过我必须请你放弃这些请求。家家都有自己的内情,无法向外人说清,不管是多么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听听你讲戈弗雷过去的事,但我请求你不必管现在和将来的事,这种打听没有益处,只会使我们处境为难。'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钉子,毫无办法绕过它。我只好装做同意他的意见,但我心里暗自发誓不查清我朋友的下落绝不善罢甘休。那天晚上十分沉闷。我们三个人在一间阴暗的老屋子里默默无言地进餐。女主人倒是热切地向我询问有关她儿子的事情,但老头子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对整个这件事感到十分不快,因此在礼貌允许的最早时刻我就辞别主人回到自己的客房。那是楼下一间宽敞空荡的屋子,象宅内别的房间一样。但是在南非草原生活一年之后谁也不会十分讲究居住条件了。我打开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竟是晴朗之夜,那半圆的月亮在空中照着。之后我坐在熊熊的炉火旁边,身旁桌上放着台灯,我打算读小说来分散一下我的心思。可是我被老管家拉尔夫打断了,他拿来一些备用煤。   “'先生,我怕你夜间需要加煤。天气挺冷,这间屋子又不保暖。'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却在屋内稍事停留,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瞧着我,仿佛心里有事的样子。   “'对不起,先生,我禁不住听了你在餐桌上谈论戈弗雷少爷的事儿。你知道,我妻子当过他的奶母,所以我差不多可以说是他的养父,当然很关心他。你是说他表现很好吗,先生?'   “'他是全军团里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把我从布尔人的枪林之中拖了出来,不然我今天也许就不在这儿了。'   “老管家兴奋地搓着他的瘦手。   “'就是,先生,正是那样,戈弗雷少爷就是那个样子。他打小就有勇气。庄园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他什么也不害怕。他曾是一个好孩子,是的,他曾是一个棒小伙子。'   “我一下子跳起来。   “'嗨!'我大声说,‘你说他曾是棒小伙子。你的口气仿佛他不在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抓住老头儿的肩膀,但他退缩开来。   “'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请你问主人吧,他知道。我不能多管闲事。'   “他刚要走出去,我拉住了他的胳臂。   “'听着,'我说,‘你非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走,要不我就拉住你一夜不放。戈弗雷是死了吗?'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象是被施了催眠术。他的回答是勉强从嘴里硬挤出来的,那是一个可怕的、出人意料的回答。   “'我宁愿他是死了的好!'他喊道。说着他使劲一扯,就跑出屋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当然可以想象,我回到我原来坐的椅子上,心情是好不了的。老头儿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只有一种解释。显然我的朋友是牵涉到什么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名誉的事儿,关乎家庭的荣誉了。严厉的父亲于是就把儿子送走,把他藏了起来,以免丑闻外扬。戈弗雷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冒失鬼。他往往受周围的人影响。显然他是落入了坏人之手并被引向犯罪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是非常可惜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有责任把他找出来设法帮助他。我正在这样焦急地思索着,猛一抬头,只见戈弗雷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主顾讲到这里沉思地停了下来。   “请你讲下去吧。"我说。"你的案子很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他是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曾向窗外看夜色来着,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影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那是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见他整个的身形,但使我吃惊的是他的脸。他面色惨白,我从没见他这样苍白过。我猜想鬼魂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但是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看见那是活人的眼睛。他一发现我看着他,就往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这个人的样子有一种十分令人吃惊的东西。倒不仅是那惨白如纸的面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的、罪责感的东西——这种东西非常不象我所熟知的坦率痛快的小伙子。我感到恐怖。   “但是一个人要是当了两年兵,成天和布尔人打交道,他的胆子是吓不坏的,遇见变故就会立即行动起来。戈弗雷刚一躲开,我就跳到窗前。窗子的开关不灵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打开。随后我就钻跃出去,飞快地跑到花园小路上,朝着我认为他逃走的方向追去。   “这条小路很长,光线又有点暗,但是我总觉得前面有东西在跑。我向前冲上去,叫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用。我跑到小径的尽头,这里有好几条岔路通向几个小屋。我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清楚地听见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背后的屋子,而是从前方黑暗处传来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足以证明我方才看见的不是幻影。戈弗雷确实从我眼前逃走了,并且关上了一扇门。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安宁,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个问题,打算找到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些现象。第二天我觉得老上校多少缓和了一些。既然女主人声称附近有几个好玩的去处,我就趁机会问道,我再停留一晚有否不便。老头子勉强默认了,这就给我争取到一整天的时间去进行观察。我已经十分肯定地知道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藏着,但具体的地点以及原因还有待于解决。   “这座楼房又大又曲折,在里边藏上一个军团也没人知道。如果人是藏在楼房内部,那我是很难找到他的。但是我听见的门响不是在楼内。我只有到园子里去寻找这个秘密。这倒不难做到,因为那几个老人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这就使我能去施行我的计划了。   “园子里有几个小屋,但是在园子尽头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建筑——足够园丁或护林人居住的了。难道是从这里发出的关门声响吗?我装做不经心的、仿佛随便散步的样子朝它走了过去。这当儿有一个矮小利落、蓄着胡须、身穿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从那屋门里走了出来——一点也不象园丁的样子。不料他出来后就把门倒锁上,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了。他一回身,发现了我,脸上顿时现出吃惊的神色。   “'你是本宅的客人吗?'他问我。   “我说是的,并且说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真可惜他旅行去了,否则他会非常愿意见到我的,'我又这么解释着。   “'不错,不错,'他仿佛做了亏心事似地说着。'改个时间再来吧,'他说着就走开了。但当我回头看时,他却正躲在园子那头的桂树后面,站在那里观察着我。   “我一路走过去,仔细地看这座小房子,但窗子被严密地遮挡着,这使人看来它似乎是空的。如果我过分大胆窥探,可能会因小失大,甚至被轰出去,因为我知道我在受人监视着。因此我就回到楼内,等着晚上再继续侦查。到天色大黑,人声寂静之后,我就从我的窗口溜了出去,悄悄地朝那神秘的住所走去。   “我刚才说这屋子被严密地遮挡着,现在我发现它还关着百叶窗。不过,有一扇窗子却透出了灯光,因此我就集中注意力从这儿往里瞧。算我走运,这里帘子并没有完全拉上,我可以看见屋里的情景。里面相当明亮洁净,壁火熊熊,灯光照耀。在我对面坐着我早上碰见的矮个男子,他吸着烟斗在读报纸。”   “什么报纸?"我问道。   我的主顾似乎不大高兴我打断了他的话。   “有关系么?"他反问道。   “关系重大。”   “我还真没留意。”   “也许你看出那是大张的报纸还是小本的周刊一类了吧?”   “对了,经你这么一提,我想岂不是大张。也许可能是《观察家》杂志。不过说实在的,我当时真顾不上这类小事儿了,因为屋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窗子坐着,我敢说他就是戈弗雷。当然我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我熟悉他的肩膀的形状。他用手支着头,形容十分忧郁,身子朝着壁火。我刚要设法行动,突然有人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原来上校就站在我身旁。   “'到这边来,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说。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楼内,我一直跟着他走到我的住房。他在门厅里拿起一张火车时刻表。   “'八点半有一班火车开往伦敦,'他说。‘马车八点钟在大门外。'   “他脸都气白了。而我呢,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太尴尬了,我只能结结巴巴说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话,力求用对我朋友的担心来给自己解释。   “'这个问题用不着再谈,'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无耻地侵犯了我们家庭的权利。你到这儿来是做为客人,但你成了暗探。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说,就是我不要再看见你。'   “这下子我也火儿了,我说了些不客气的话。   “'我看见你儿子了,我认为你是为了个人目的不让他见人的。我不知道你把他关起来的动机是什么,但我敢肯定他已失去行动自由。我告诉你,上校,除非我确知我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则我绝不会停止我的努力来弄清真相,我也绝不会被你的任何恐吓所吓倒。'   “这个老家伙面色变得象魔鬼一样凶,我真以为他可能动手。我方才说过他是一个瘦削的、狂暴的高大老头子,虽说我不是弱者,我也很难对付他。但是他在狂怒地瞪了我半天之后转过身就走出去了。我呢,我早上按时乘火车走了,我的意图就是立即来找你听取你的意见并求得你的帮助,这就是我写信与你约会的缘故。”   以上就是我的来访者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大概精明的读者已经看出来,这个案子并不难解决,因为只有极有限的选择答案就可以解释问题的根源。但是尽管简单,这个案子却有着新奇有趣的地方,所以我才冒昧地把它记录下来。现在我就用我常用的逻辑分析方法来缩小可能的答案范围。   “仆人们,"我问,“一共有几个人?”   “照我尽量估计,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他家生活看来十分简单。”   “那么在花园小屋内没有仆人了?”   “没有,除非留胡须的那个矮男人当仆人。但他看来身份要高得多。”   “这一点很有启发。你看到过从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食物的迹象吗?”   “你这么一提,我倒记起来曾看见老拉尔夫提着一个篮子朝着平房的方向往园里走去。当时我并没往食物上想。”   “你在当地进行访问打听了没有?”   “是的。我和火车站站长以及村内旅馆主人攀谈过。我只是简单地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的伙伴戈弗雷的情况。他们两人都说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曾回过家,但紧接着就外出了。看来关于他旅行的说法已经被大家接受。”   “你没有向他们提到你的猜疑吗?”   “一点没提。”   “这很明智。这件事是要调查的。我要跟你一起到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去一趟。”   “今天?”   可巧当时我正在了结一桩案于,就是我朋友华生叙述过的修道院公学案。我还受到土耳其苏丹的委托要办一个案子,如果延误将会发生极严重的政治后果。所以,直到了下周初(照我日记的记载)我才由詹姆斯·M·多德先生陪同踏上去贝德福郡的旅程。在我们驱车路过伊斯顿区的时候,我把一位严肃寡言、肤色黝黑的绅士也接到车上,我是事先跟他约订好的。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向多德说,“请他在场也许一点用也没有,但是也许起决定作用。目前不必细谈这一点,到时候就知道了。”   凡是读过华生写的记录的读者,想来已经熟悉我的做法,就是在侦查一件案子的过程中我是不多说话、不泄露想法的。多德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没有说什么,我们三个人就一同继续赶路了。在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故意让我们那个同伴听见。   “你说你从窗户里清晰地看见你朋友的脸,所以敢肯定那是他本人,是吗?”   “关于这点没有问题。他的鼻子贴住玻璃,灯光正照在他脸上。”   “不会是另一个长得象他的人吗?”   “不可能,确实是他。”   “但是你又说他的样子变了?”   “只是颜色变了。他的脸色是——怎么说呢?——那是鱼肚白色,他的皮肤变白了。”   “是整个脸都苍白吗?”   “我想不是。我看的最清楚、最白的是他的前额,因为额头贴着玻璃。”   “你叫他的名字了没有?”   “我当时又惊又怕,没有叫。后来我就追他,我已经告诉过你,没追上。”   我的侦查已经基本完成了,只再需要一个小情况就可以全部完成。后来经过一番旅行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多德描述的这座奇怪而散漫的庄园。开门的是老管家拉尔夫。我已经把马车全天租下来了,就请我的老朋友先坐在车上等着,我们请他时再下车。拉尔夫是一个矮身材、多皱纹的老头儿,穿着传统的黑上衣和灰点裤子,只有一点很特别,他戴着黄起手套,一看见我们他就甩下手套放在门厅桌子上了。我这个人,正如我朋友华生说的,有着出奇灵敏的感官。当时屋里有一种不明显的、但是带有刺激性的气味。它似乎就是从门厅桌子上发出来的。我一转身,把帽子放在桌上,又顺手把它弄到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拾帽子,趁机使我的鼻子挨近手套不到一英尺。不错,这股类似柏油的怪味儿确是从手套上发出来的。侦查已经完成。我进入书房。唉,我自己写记录就这么露骨,实在不高明!华生笔下是那样引人入胜,不正是靠隐去这些环节么。   上校不在房里,但是一听拉尔夫的通报立刻就来了。我们听见他那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楼道走来。他猛一推门就冲了进来,胡须奓起,眉眼也都立起来了,确是一个少见的凶狠老头子。他手里拿着我们的名片,用力一撕,扔在地上,用脚就踏。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我不准你登我的门!我绝不许你再来,如果你胆敢不经我允许再上这儿来,我就有权使用暴力,我枪毙了你!我坚决枪毙你!至于你,先生,"他转向我说,“我给你同样的警告。我知道你的可耻职业,你可以上别处去显示你的本事,我这里用不着你。”   “我不能走,"我的主顾坚决地说,“除非戈弗雷亲口告诉我他的自由没受限制。”   我们的这位不情愿的主人按了一下铃。   “拉尔夫,"他命令道,“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叫他们派两名警察来。就说有贼。”   “等一等,"我连忙说,“多德先生,你应该知道,埃姆斯沃斯上校是有权利的,我们无权进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应该知道你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注。我冒昧地说,如果允许我和埃姆斯沃斯上校谈五分钟,我可以使他改变他对这件事儿的看法。”   “我没那么容易改变,"老上校说。"拉尔夫,执行命令。你还等什么?快打电话!”   “不行,"我说着往门上一靠。"警察一干涉就恰恰会导致你所惧怕的结局。"我掏出笔记本在一张撕下的纸页上匆匆写了一个字。我把纸递给上校说:“这就是我们前来的原因。”   他凝视着纸条,脸上除了吃惊以外什么表情都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无力地说着,沉重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的职业就是把事情弄清。这是我的业务。”   他沉思地坐在那里,瘦削的手摸着蓬乱的胡须。终于,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好吧,要是你们非要见戈弗雷,就见吧。这事儿我不负责,是你们迫使我做的。拉尔夫,去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过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走过了花园小径,来到神秘小屋前面。一位蓄胡须的矮男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这太突然了,上校,"他说道,"这完全打乱了咱们的计划。”   “我实在没办法,肯特先生,人家迫使咱们这样做。戈弗雷先生在吗?”   “是的,他在里边,"他说着转身领我们走进一间宽敞而陈设简单的屋子。有一个人背朝着壁炉站在那里。一见那人,我的主顾立刻跳上前去伸出手来。   “嗨!戈弗雷,见到你太好了!”   但是对方挥手叫他后退。   “不要碰我,吉米。不要走近我。是的,你非常惊讶!我已不象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子、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是吧?”   他的面容确实是异常的。可以看出他本来是一个五官端正、皮肤被非洲阳光晒黑的漂亮男子,但是如今夹杂在黝黑皮肤之间有一些怪样的白斑片,这使他的皮肤变白了。   “这就是我不见访客的缘故,"他说道,“你我倒不在乎,但用不着你的同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好的,但这么一来对我不利。”   “我只是想确知你是安全无恙的,戈弗雷。那天夜里你往我窗里瞧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后来我就不放心,非把情况弄清不可。”   “老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我禁不住要瞧瞧你。我希望你没看见我才好,后来我听见开窗子的响声,我只好跑回小屋。”   “到底是怎么搞的,何必这样?”   “这个事儿倒也不难说清楚,"他说着点燃一支香烟,“你记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吗,就在比勒陀利亚外边的铁路西线上?你听说我受伤了吗?”   “我听说了,但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们有三个人被切断了和本部的联系。地势很不平坦。有辛普森——就是外号叫秃头辛普森的那个人——有安德森,还有我。我们正在追击布尔人,但是他们埋伏起来,把我们三人包围了。他们两人被打死了,我肩上中了象猎枪的子弹。但是我拼命趴在马上,跑了几里路我才昏过去掉下马来。   “等我苏醒过来,天已黑了,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异常虚弱。使我吃惊的是近处就有一座房子,相当大,有南非式的游廊和许多窗子。天气很冷。你知道那种夜晚袭来的令人发僵的寒冷,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难以忍受的死冷,和爽利明快的霜冻很不一样。简单说吧,我感到彻骨地寒冷,唯一的希望就是设法达到那座房子。我拼死力站立起来,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已经没有知觉。我只依稀记得爬上台阶,走进一个大敞着的门,进入一间摆着几个床位的大屋子,倒在一张床上,嘴里满意地哼了一声。床上被子已摊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被子往我颤抖的身上一拉就睡熟了。   “我醒来已是早晨,我不但没有进入一个健康的世界,反而仿佛来到一个噩梦的世界。非洲的阳光从宽大无帘的窗子射进来,使这间刷成白色的大而空敞的宿舍显得特别明亮。我面前站着一个矮如侏儒的人,脑袋硕大如鳞茎球,口中急切地说着荷兰话,挥动着一双海绵般的变形而怕人的手。他身后站着的一群人仿佛都觉得眼下这情况很有意思,但我看到他们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形。每一个人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臃肿变形。这些丑八怪的笑声比什么都难听。   “看来他们全都不会讲英语,但是情况非得说清不可,因为大脑袋越说其越大,后来一边怪叫着一边用他那变形的手揪住我就往下拉,而不管殷红的血液从我伤口直流。这个小怪物力大如牛,要不是有一个年长的负责人听见这屋的嘈杂声走过来,真不知他会把我整成什么样子。他用荷兰语责备了几句,揪我的人就躲开了。然后他转向我,睁大惊讶的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他诧异地问道。'别动!我知道你已疲惫不堪,你肩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我是医生,我马上找人给你包扎。不过,小伙子!你在这里比在战场上更要危险。你是在麻疯病院里,你在麻疯病人的床上过了一夜。'   “吉米,我还用说别的吗?看来,由于战火迫近,这些病人在头天都疏散走了。第二天,由于英军开来,他们又被这位医务总监送回医院。他说,尽管他自以为有免疫力,他也绝不敢象我那样在麻疯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他把我放在一间单独病房内,细心地护理我,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被送往比勒陀利亚总医院。"你看,这就是我的悲剧。我希望能侥幸,但是等我回到家里,我脸上出现的这些可怕症状终于宣布了我未能逃脱感染的命运。怎么办呢?我是住在一座平静无邻的房子里。我们有两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仆人。这是个可以居住的地方。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他愿意陪我同住。这样处理是十分简单的。而另一条路则是极其可怕的: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被终身隔离,永远不得释放。但是必须绝对保密,否则即使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也会引起群众哗然,早晚会把我扭送麻疯病院的。吉米,就连你也不能告诉。今天我父亲怎么会让步的,我真不明白。”   上校指了指我。   “是这位先生气使我让步的,"说着他打开了我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麻疯"字样。“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全告诉他。”   “确实如此,"我说道,“谁敢说这样做没有好处呢?看来只有肯特先生一个人诊视过病人。请允许我,敢问先生是不是这种病的专门医生呢?因为,据我理解,这是一种热带病或亚热带病。”   “我有合格医生的正常知识,"他有点板起面孔地说。   “先生,我深信你是有能力的,但我觉得在这一病例上听听会诊意见也是有价值的。据我理解,你避免会诊只是怕发生压力而使你交出病人。”   “正是这样,"上校说。   “我预料到这一点了,"我解释说,“今天我带来一个朋友,他的谨慎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以前我曾替他出过力,因此他愿意做为一个朋友而不是做为专家来提供他的意见。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听我这么一说,肯特先生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惊喜之状,简直就象新提升的下级军官要会见首相似的。   “我将感到骄傲,"他低声地说道。   “那我就请詹姆斯爵士到这里来。他现在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至于我们,上校,咱们可以到你书房去,我来做些解释。”   在这种关键时刻就显出我是多么需要我的华生了。他善于运用得体的提问和种种惊叹词来夸张我的侦查艺术,把我那种本来只是系统常识的侦察术给夸大成奇迹。现在我自己来叙述,就没有人来捧场了。我只好照实叙述,就象那天在上校书房里我对着几个听众所说的,其中还包括戈弗雷的母亲。“我的方法,"我说道,“就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上面: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也可能剩下的是几种解释,如果这样,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证实,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具有足够根据来支持的解释。现在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来研究一下当前这个案子。起初,提到我面前的有三种可能的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位先生在他父亲庄园的小屋里被隔离或禁锢起来。可以认为他是由于犯罪而逃避,或者是由于精神失常而不愿住疯人院,最后是因为有某种疾病而需要隔离。我想不出其它解释。那么,就需要把这几个结论加以对比和甄别。   “犯罪之说是不能成立的。本地区并没有尚未破案的犯罪报告,这我十分清楚。如果说是尚未暴露出来的犯罪,那从家族利益来说应该是把他弄走或是送出国外,而不是藏在家里。我看不出这条思路有什么可能成立的地方。   “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小屋里有的第二个人可能是看守人。他走出来以后把门倒锁上,这就加强了上述假设,说明可能是强行禁闭。但另一方面,强制不可能是很严的,否则这个青年就不会跑出来去看一眼他的朋友了。多德先生,你记得我曾探索论据,比如问你肯特先生读的是什么报纸。如果是《柳叶刀》或《英国医学杂志》,那会帮助我思索。但是,只要有医生陪同并上报当局,把疯人留在家里是合法的事。为什么这样拼命保密呢?因此精神失常的设想也不能成立。   “剩下的第三个可能,看来虽然稀奇,却是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的。麻疯在南非是常见病。由于特殊的机遇,这位青年可能受到感染。这样一来,他的家属处境就十分困难了,因为他们不愿把他交给麻疯隔离病院。为了不露风声、不受当局干涉,必须严守秘密。如果给以适当报酬,不难找到一位忠实的医生来照顾病人。也没有理由在晚上不让病人出来。肤色变白是这种病的普通症状。这个假设的论据是十分充足的,以致使我决心把它当做已被证实了那样来行动。当我初到这里,发现给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戴着浸了消毒水的手套,这时候我连最后的疑点也消除了。先生,我只写了一个词,就告诉你秘密已被发现了,我之所以写而没有说出来,是为了向你证明可以信任我的谨慎。”   我正在这样结束我的小小分析时,门开了,那位庄严的著名片肤病学家被引进来了。但是破例地,他那狮身人面像般严肃的脸今天解冻了,眼中流露出人情味儿的温暖。他迈步朝上校走过去同他握了手。   “我往往给人带来坏消息,"他说。"但今天的消息不那么坏。不是麻疯。”   “什么?”   “典型的类麻疯,也就是鱼鳞癣。是一种鳞状的皮肤疾病,影响仪容,非常顽固,但有治愈的可能,绝无传染性。不错,福尔摩斯先生,确是非常的巧合。但能说完全是巧合么?难道没有一些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么?或许这位青年在接触病人以后的恐惧心理产生了一种生理作用,模拟了它所恐惧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可以用我的职业荣誉来担保——呵!夫人休克了!我建议由肯特先生护理她,直到她从这次惊喜性休克中复原为止。”   三个大学生   一八九五年中有些互相关联的事情,使福尔摩斯和我在我们著名的大学城住了几周。我要记述的事正是在这时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富有教育意义。为了使那种令人痛心的流言自行消灭,最好是不让读者分辨出事情发生在哪个学院,以及发生在谁的身上,因此我在叙述时竭力避免使用那些容易引仆人们联想和猜测的词句,只是谨慎地追述一下事情本身,以便用它来说明我的朋友的一些杰出的气质。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栋离图书馆很近带家具出租的寓所里,因为福尔摩斯正在对英国早期宪章进行紧张的研究。他的研究是很有成效的,也许会成为我将来记述的题目。一天晚上,我们的熟人希尔顿·索姆兹先生来访,他是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索姆兹先生身材较高,言语不多,但是容易紧张和激动。我知道他一向不够安静,此时他显得格外激动,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会为我牺牲一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在圣路加学院刚刚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要不是恰巧您在城内,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朋友答道:“我现在很忙,不希望有什么事使我分心。您最好请警察去帮助您。”   “不,亲爱的先生,这样的事不能请警察,因为一旦交到官方,便不能撤回。这是涉及到学院名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传扬出去。您是那样有能力,而且说话谨慎,所以只有您能够帮我的忙。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尽力而为。”   自从离开贝克街的惬意环境以来,我的朋友脾气有些不太好。离开了他的报纸剪贴簿、化学药品以及邋遢的住室,他便感到极不舒服。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我们的客人便急忙把事情倾吐出来,他谈话的时候心情很激动。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明天是福兹求奖学金考试的第一天。我是主考人之一。我主考的科目是希腊文。试卷的第一题是一大段学生没有读过的希腊文,要求译成英文。这一段已经印在试卷上,当然,要是学生事先准备了这段希腊文,会占很大的便宜。所以,我非常注意试卷的保密问题。   “今天下午三点钟,印刷所送来了试卷的校样。第一题是翻译修昔的底斯著作中的一节。我仔细地校阅了清样,因为①原文需要绝对正确。直到四点三十分,还没有校对完。可是我答应一个朋友去他的屋里吃茶,所以我把清样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屋子,连来带去前后只用了半小时多一点。   ------------------------------------------------   ①修昔的底斯(公元前460年—400年?),希腊历史学家。——译者注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学院的屋门都是双重的,里面的门覆盖着绿色台面呢,外面的门是橡木的。当我走近外面的屋门,很吃惊地看见屋门上有把钥匙。一时间,我以为是我自己把钥匙忘在门上了,但是再一摸口袋,我才发现钥匙在里面。我清楚地知道,另一把钥匙是在我的仆人班尼斯特手中。他给我收拾房间已经有十年了,是绝对诚实可靠的。钥匙确实是他的,我推想,他一定进过我的屋子,来看我是否要喝茶,出去时,也许不小心把钥匙忘在门上了。他来的时候,我刚刚出去几分钟。如果不是今天的情况,他忘记钥匙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但是今天却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后果。   “我一看到我的桌子,立即知道有人翻了我的试卷。清样印在三张长条纸上。原来我是放在一起的。现在呢,一张在地板上,一张在靠近窗户的桌子上,还有一张仍在原处。”   福尔摩斯开始感兴趣了,他说:“在地板上的是第一张,在窗户旁的桌子上的是第二张,仍在原处的是第三张。”   “福尔摩斯先生,你使我吃惊,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请继续叙述你的有趣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我想是班尼斯特干的,这种行为实在不可饶恕。然而他十分诚恳地否认了,我相信他讲的是实话。另一个解释只能是这样:有人走过看见钥匙在门上,知道我不在屋里,便进来看考卷。这个奖学金的金额是很高的,涉及到大笔的钱财,所以一个厚颜无耻的人或许愿意冒险偷看试卷好去胜过他的同伴。   “这件事使得班尼斯特非常不安。当我们发现试卷准是被人翻过的时候,他几乎昏了过去。我给他一点白兰地喝,然后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象瘫了似地坐着,这时我检查了整个房间。除了弄皱的试卷外,我很快地找到这位闯入者留下的其它痕迹。靠窗户的桌子上有削铅笔剩下的碎木屑,还有一块铅笔心的碎头儿。显然,这个骗子匆匆忙忙地抄试题,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重削。”   这个案件渐渐吸引了福尔摩斯,他的脾气也就随着好了起来。他说:“讲得好极了!你是吉星高照,大有破案的希望。”   “还有一些痕迹。我有一个新写字台,桌面是漂亮的红色皮革。我和班尼斯特可以发誓,桌面非常光滑,没有一点污点。现在我发现桌面上有明显的刀痕,大约三英寸长,不是东西擦过的痕迹,而是确实的刀痕。还有,我在桌子上看到一个小的黑色泥球,也许是面球,球面上有些斑点,象是锯末。我肯定这些痕迹是那个弄皱试题的人所留下来的。没有足迹或是其他证据可以辨认这个人。我正着急没有办法的时候,忽然想起您在城里,就直奔您来,向您求教。福尔摩斯先生,请您一定帮我的忙。现在您明白了我所处的困境:或者找出这个人来,或者推迟考试,等到印出新的试题。不能不作任何解释就更换试题,可是,这样一来便会引起讨厌的谣言。这不仅会损害本学院的名声,而且也会影响到领导本院的大学的名声。最要紧的是,我希望能默默地、谨慎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很高兴处理这件事,而且愿意尽力提供一些意见。"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穿上他的大衣。"这个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你收到试卷以后有人去过你的屋子吗?”   “有,道拉特·芮斯,一个印度学生。他和我住在同一栋楼,来问考试的方式。”   “他到你的屋里就是为这事吗?”   “是的。”   “那时试卷在你的桌子上吗?”   “是的,不过我记得是卷起来的。”   “可以看出来那是清样吗?”   “有可能。”   “你的屋子里没有别人?”   “没有。”   “有人知道清样要送到你那儿吗?”   “只有那个印刷工人知道。”   “班尼斯特知道吗?”   “他肯定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班尼斯特现在在哪儿?”   “他身体不舒服,坐在椅子上,好象瘫了似的。我立即匆忙地来找你。”   “你的屋门还开着吗?”   “我已把试卷锁了起来。”   “索姆兹先生,那么可以这样说:翻弄试题的人是偶然碰上的,事先并不知道试卷在你的桌子上。”   “我看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微笑了一下,可是这个微笑令人费解。   他说:“好,我们去看看。华生,这不属于你的职业范围,不是生理的问题,而是属于心理方面的。不过,要是你愿意去,就去吧。索姆兹先生,现在请你吩咐!”   我们当事人的起居室正对着这座古老学院的庭园,庭园的地上长满苔藓。起居室的窗户又大又低,上面还有花窗棂。一扇峨特式的拱门后面有石梯,石梯已经年久失修了。这位导师的房间在第一层。另外三个大学生,分别各住一层楼。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福尔摩斯停住脚步,注视了一下起居室的窗户。然后,他走近这扇窗户,用脚尖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屋里探望。   我们有学问的当事人说:“他一定是从大门进去的。除了这扇玻璃窗以外,再没有别的开口了。”   福尔摩斯看着我们的当事人,微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奇怪,并且说:“哦,如果在这儿弄不清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到屋里去。”   这位导师打开屋门,把我们领进他的房间。我们站在门口的时候,福尔摩斯检查了地毯。   他说:“我想这儿不会有什么痕迹。天气这样干燥,很难找到。你仆人的身体大概已经恢复了。你说你让他坐在椅子上,是哪一把椅子?”   “窗口旁边的那把。”   “哦,是靠近这个小桌子的。你现在可以进来了。地毯我已经检查完了。我们再看看这个小桌子。当然,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清楚了。这个人进屋后,从屋子中间这张桌子上一页一页地拿起试卷,拿到靠窗口的桌子上,因为假如有人从庭园走过来,从这儿一眼就可以看到,便于逃跑。”   索姆兹说:“实际上他跑不掉,因为我常常从旁门过来。”   “那很好!不管怎样说,这是他设想的。让我看看那三张清样。没有留下指纹!他先是拿过这一页去抄写的。这用了多长时间呢,快抄也不少于一刻钟。然后丢掉这一张,又拿起另一张。正在这个时候,你回来了,于是他急于跑掉,所以他没有时间把考卷放回原处。当你走进屋门的时候,听没听见石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我没听见。”   “他急忙地抄写,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又削一次。华生,有意思的是:那支铅笔不是普通铅笔。它比普通铅笔粗,软铅,笔杆是深蓝色,制造商的名字是银白色的,笔只剩一英寸半长。索姆兹先生,如果能找到那样一支铅笔,也就找到了那个人。我还要告诉你,他的刀子较大而且很钝,这样你又有了一个线索。”   索姆兹先生被福尔摩斯谈的这些情况弄胡涂了。他说:   “别的我还能理解,可是铅笔的长短……”   福尔摩斯拿出来一小片铅笔木屑,上面有字母nn。   “你看。”   “不,我仍然……”   “华生,我过去常常低估你的能力。好,nn是什么意思呢?它们是一个字的末尾两个字母。你知道JohannFaber 是销路最广的铅笔商的名字。这不是很清楚了吗?铅笔用得只剩下了Johann字后面的一小段。"他把小桌子拉到电灯下。"我希望他抄写用的纸是很薄的,这样便能透过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迹。唔,没有看见什么痕迹。从小桌子上找不到什么。现在看看中间的桌子。我猜想这个小球就是你谈的那个黑色的面团。形状略象金字塔,中间是空的。正象你说的,小球上还有锯末屑。啊,真有意思。桌面上还有刀痕——确切地说是划痕。开始的地方是划的痕迹,然后才是边缘不整齐的小洞。索姆兹先生,我非常感谢你使我注意这个案情。那扇门通到哪儿?”   “我的卧室。”   “出事以后,你去过吗?”   “没有,我直接来找你。”   “最好让我查看一下。多么漂亮的古色古香的屋子!请你先等一分钟,我检查完了地板你们再进来。噢,没有看出什么。这块布幔干什么用的?你在这块布幔的后面挂衣服。要是有人不得已藏在这间屋里,他必定藏在这块布幔的后面,因为床太低,衣柜又不够厚。我想可能没有人在这儿吧。”   当福尔摩斯拉那块布幔的时候,我从他那坚决而又机警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可是拉开布幔一看,除了挂在衣钩上的三、四套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有。福尔摩斯转过身刚要走开,突然又蹲到地板上。   他说:“喂,这是什么?”   那是一小块金字塔形状的黑色东西,象腻子,和书房里桌子上的那块完全一样。福尔摩斯把它放在手心上拿到电灯下看。   “索姆兹先生,这位不速之客在你的起居室里和你的卧室里都留下了痕迹。”   “他到卧室里去干什么?”   “我想这很清楚。你突然回来,到了门口,他才发觉。他怎么办呢?无论做什么都会暴露他自己,所以他只好冲进你的卧室躲藏起来。”   “哎呀,我的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不是说,我和班尼斯特在起居室谈话的时候,这个人一直藏在这里?”   “我是这样看的。”   “福尔摩斯先生,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我卧室的窗户了?”   “玻璃上面有花窗棂,框子是金属的,共三扇,一扇有折叶,可以钻进人来。”   “正是这样的。卧室对着庭园的一角,所以从外面看不到整个卧室。这个人也许是从窗户进来的,走过卧室,留下了痕迹,最后,发现门开着,便从门那儿跑掉。”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他说:“让我们从实际情况着手。你说过,有三个学生用这个石梯,并且总是走过你的门前。”   “是有三名学生。”   “他们都要参加这次考试吗?”   “是的。”   “三个人里有没有人嫌疑较大呢?”   索姆兹犹豫不决。   他说:“这是一个很难答复的问题。没有证据不好轻易怀疑某一个人。”   “你说说你的怀疑,我来给你找证据。”   “那么,我简单地告诉你住在这儿的三个人的性格。三个人中住在最下面的是吉尔克利斯特,一位优秀的学生,也是个优秀的运动员,参加了学院的足球队和板球队,低栏和跳远他都得过奖。他是一个漂亮的、很有风度的男人。他父亲是名声不好的扎别兹·吉尔克利斯特勋爵,因为赛马破了产。这个学生很穷,但是他很努力,很勤奋。他是有前途的。   “住在中间一屋的是一位印度人,名字叫道拉斯·芮斯。他是一个性情安静但是难于接近的人,多数印度人都是这样,他学习得很好,不过他的希腊文差一些。他很稳健,办事很有条理。   “最上面住的是迈尔兹·麦克拉伦。他要是想学习,可以学得很出色,他是这所大学里最有才华的一个。但是,他任性,生活放荡。第一学年因为打牌的事他差一点被开除。这一学其他懒散地混过来了,对于这次奖学金考试他一定很怕。”   “那么,你怀疑的就是他了?”   '我还不敢这样说。但是,这三个人里面或许他是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   “很好,索姆兹先生,现在我们见见你的仆人班尼斯特。”   这个仆人个子不高,面色苍白,胡须剃得很干净,花白头发,年纪有五十多岁。自从试题的事打乱了他安静的生活,他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由于紧张他那圆圆的面颊还在抽动,手指也在颤动。   他的主人说:“班尼斯特,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不幸的事。”   “是的,先生。”   福尔摩斯说:“我听说你把钥匙忘在门上了。”   “是的,先生。”   “正当试卷放在屋里的时候,你这样做,那不是很反常吗?”   “先生,发生这事是很不应该的。但是,在别的时候,我也忘过。”   “你什么时候进的屋子?”   “大约四点半。是索姆兹先生吃茶的时间。”   “你在屋里等了多久?”   “我看见他不在,就赶紧出来了。”   “你看桌子上的试卷了吗?”   “没有,先生,真的没看。”   “你怎么会把钥匙忘在门上的?”   “我手里拿着茶盘。我想等回来再拿钥匙。后来就忘了。”   “通到外边的屋门是不是有把弹簧锁?”   “没有,先生。”   “那扇门一直开着吗?”   “是的,先生。”   “不管谁从屋里全可以出来吗?”   “是的,先生。”   “索姆兹先生回来后找你,你很不安,是吗?”   “是的,先生。我来这里这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差一点昏过去了。”   “我知道你昏过去了。你开始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先生?怎么?就在这儿,靠近屋门。”   “那就有些奇怪了,你坐的是那边靠屋角的椅子。你为什么要走过另外这几张椅子呢?”   “先生,我不知道,我没有注意我坐在哪儿。”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认为他不会注意他当时坐在哪儿。那时他脸色很不好,特别苍白。”   “你的主人离开以后,你还在这里?”   “只有一两分钟。然后我锁上门就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你怀疑谁呢?”   “噢,我不敢随便说。我不相信这所大学里有人会做出这种不择手段损人利己的事。先生,我不信会有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就谈到这里。噢,还有一句话。你没有向你服侍的三位先生提到出了事吧?”   “没有,先生,没提一个字。”   “你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   “很好。索姆兹先生,您愿意和我在这个院子里走走吗?”   天色愈来愈黑,楼上各层的窗户上全有灯光闪耀着。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说:“你的三个小鸟全回窝了。喂!那是什么?他们当中有一个象是坐立不安。”   原来是那个印度人,窗帘上突然出现了他的侧影。他在屋内迅速来回踱步。   福尔摩斯说:“我希望见每个人一面。这可能吗?”   索姆兹说:“没有问题。这些房间是学院里最古老的,常有客人来参观。来,我亲自领你去。”   当我们敲吉尔克利斯特的屋门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请不要通报姓名。"一个细高个、黄头发的青年开了门,当他知道我们是来参观的时候,他表示欢迎。屋内有一些罕见的中世纪室内结构,福尔摩斯对于一个结构很感兴趣,一定要画在他的笔记本上,他弄断了铅笔尖,希望向主人借一支,最后是借了一把小刀削他自己的铅笔。在印度人的房间中,他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这个印度人是个沉默寡言、身材矮小、长着弯勾鼻子的人。他斜眼看着我们,当福尔摩斯画完建筑结构图的时候,他显得十分高兴。我看不出福尔摩斯从这两处找到了他所查寻的线索。我们没有能够访问第三处。我们敲不开他的门,而且从门内传过来一阵责骂声,夹杂着愤怒的吼声。"我不管你是谁。去你妈的!明天就要考试了,少来打扰我!”   我们的向导气得脸都红了,一面下台阶一面说:“真是粗鲁!即使他不知道是我敲门,这样做不也太无礼了吗?在目前的情况下看来,很值得怀疑。”   福尔摩斯的回答却很奇怪。   他问:“你能告诉我他的确切身高吗?”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我实在说不准确。他比那个印度人高一些,但是又不象吉尔克利斯特那样高。我想大约是五英尺六英寸吧。”   福尔摩斯说:“这一点很重要。那么,索姆兹先生,我祝你晚安。”   我们的当事人是又惊讶又失望,大声喊道:“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不会这样突然地走掉吧!你好象没有理解我的处境。明天就要考试啦!今天晚上我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试卷被人翻弄了,我就不能举行考试。一定要正视这种情况。”   “事情只能达到目前这一步。我明天清早再来和你谈这件事。也许我能够告诉你怎样办。可是,你不要动什么东西,什么都不要动。”   “好,就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你完全不必担忧。我们一定会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我要带走那两个黑泥球和铅笔屑。再见。”   我们走出了院子,在黑暗中又抬头看了看那几扇窗户。那个印度人仍然在屋内踱步。其他两扇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走到大街上,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怎样看这件事呢?这完全是个客厅中的小游戏,从三张牌中摸出一张,是不是?一定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干的。你挑你的牌,你说是哪个人?”   “最上面那个嘴不干净的家伙。他的品行最坏。可是那个印度人也很狡猾。为什么他总在屋内走来走去呢?”   “这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在努力记东西的时候,常常走来走去。”   “他看着我们的那个样子,很奇怪。”   “假如你正准备功课,第二天参加考试,每时每刻都很宝贵,这时有一群人突然找到你,你也会这样看他们的。我看这一点不能说明什么。至于那两支铅笔和两把刀子全没有问题。可是那个人我确实弄不清。”   “哪一个人?”   “那个仆人班尼斯特。在这件事情中他耍了什么花招呢?”   “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   “我也有这种印象。这是使人不能理解的。为什么一个诚实的人——哦,这儿有一家文具店。我们从这家商店开始调查。”   城内只有四家较大的文具店,福尔摩斯到每一家文具店全拿出那几片铅笔屑,并且要付高价买同样的铅笔。四家全要给他订做一支,因为这不是一支普通尺寸的铅笔,很少有存货。我的朋友并没因此而失望,只是随便地耸一下肩,表示无可奈何罢了。   “亲爱的华生,我们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这个最能说明问题的线索也没有用了。但是,我深信我们仍然能够弄清原来的情况。天哪!已经快九点了,女房东还唠叨过七点半给我们做好豌豆汤呢。华生,你总是不停地抽烟,还不按时吃饭。我想房东会通知你退房的,而我也要随着你倒霉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解决这位焦虑不安的导师、粗心大意的仆人和三个前程无限的大学生这些人的问题吧。”   到我们吃饭时候已经很晚了,尽管饭后他沉思了很久,可是他再也没有和我提到这件事。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我刚刚盥洗完毕,福尔摩斯便到我的屋里来了。   他说:“华生,我们应该去圣路加学院了。你不吃早饭行吗?”   “可以。”   “要是我们不给索姆兹肯定的回答,他是要坐立不安的。”   “你有什么明确的回答吗?”   “有的。”   “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是的,亲爱的华生,我已经解决了这个谜。”   “可是你弄到了什么新的证据呢?”   “我六点钟就早早地起了床,决不会一无所得。我已经辛苦地工作了两小时,至少走了五英里路,终于得到一点东西说明问题。请看这个!”   他伸出手掌,掌心上有三个金字塔形状的小黑泥团。   “怎么,你昨天只有两个?”   “今天清早又得到一个。可以断定第三个小泥球的来源,也就是第一、第二个泥球的来源。走吧,华生,我们要让我们的朋友索姆兹安心。”   我们在索姆兹的房间里看到他心情十分不安。过几个小时考试即将开始,可是他还处于进退维谷的地位——是宣布事实,还是允许罪犯参加这个高额奖学金的考试,他拿不定主意,看样子简直连站都站不稳了,可是一见福尔摩斯,他立刻伸出两手急忙迎上去。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我真担心你因为感到没有办法而不管这件事了。我怎么办呢?考试还要举行吗?”   “是的,无论如何还要举行。”   “可是这个骗子呢?”   “不能让他参加。”   “你找出来了吗?”   “我想会找出来的。如果不想让事情传到公众的耳中,我们必须有点权威,自己组成一个私人军事法庭。索姆兹,你坐在那里。华生,你坐这儿。我坐在中间的扶手椅上。我想这样足以使犯罪的人产生畏惧的心情。请按铃吧!”   班尼斯特进来了,看见我们威严的面容感到惊恐,后退了一步。   福尔摩斯说:“请你关上门。班尼斯特,现在请你告诉我们昨天事件的真实情况。”   他的脸色完全吓白了。   “先生,我全都说了。”   “没有要补充的吗?”   “一点没有了,先生。”   “好,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昨天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是不是为了要遮掩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正好说明谁到这个屋子里来过。”   班尼斯特脸色惨白。   “不,先生,绝不是。”   福尔摩斯又缓和地说:“这不过是提醒你一下。我坦率地承认我无法证实这件事情。但是,很可能是这样的,索姆兹先生一转过身去,你便放走了卧室里的人。”   班尼斯特舔了舔他发干的嘴唇。   “先生,没有人。”   “班尼斯特,这可不好。到了现在,你应该说真话,可是我知道你还在说谎。”   他绷着脸表示若无其事。   “先生,没有人。”   “班尼斯特,说出来吧!”   “先生,是没有人。”   “你拒绝给我们提供情况。是否请你留下不要出去?站到卧室的门旁。索姆兹先生,请你费心亲自去吉尔克利斯特屋中,请他到你这儿来。”   一会儿,这位导师带着那个学生回来了。这个学生体格很健壮,高高的身材,行动轻巧又灵活,步伐矫健,面容愉快开朗。他用不安的眼光看了看我们每个人,最后茫然失措地凝视着角落里的班尼斯特。   福尔摩斯说:“请关上门。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们这儿没有外人,而且也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我们之间谈了什么。我们彼此可以以诚相待。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想要知道你这样一位诚实的人怎么会做出昨天那样的事情?”   这位不幸的青年后退了一步,并且用恐惧和责备的目光看了班尼斯特一眼。   仆人说:“不,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没有说过一个字,一个字也没说过。”   福尔摩斯说:“可是现在你说出来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你必须明白,班尼斯特说话以后,你便毫无办法了,你的唯一出路是坦率地承认事实。”   一瞬间,吉尔克利斯特举起双手想要控制他抽动着的身体。紧接着他跪倒在桌旁,把脸埋在双手中,他激动得不停地呜咽起来。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不要这样,人总是要犯错误的,至少没有人责备你是个心肠不正的罪犯。如果由我来把发生的事告诉索姆兹先生,不对的地方,你来改正,这样你或许感觉方便一些。我开始说吧,好,你听着,以免我把你做的事说错了。   “索姆兹先生,你曾经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包括班尼斯特在内,知道试卷在你的屋中。从那时期,在我的心里就开始有一个明确的看法。当然这没有把那个印刷工考虑在内,因为这个工人要想偷看试卷的话可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还有那个印度人,我想他也不会做什么坏事。如果清样卷成一卷,你可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假设有一个人竟敢擅自进屋,并且恰巧碰上桌子上有试卷,这种巧合是很难想象的。所以我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进到屋里的人知道试卷在哪儿。他怎么知道的呢?   “当我走近你的屋子的时候,我检查了那扇窗户。你那时的设想使我发笑,你以为我会相信或许有一个人会在青天白日之下,在对面屋子里众人的注视下破窗而入吗?不,这样的想法是荒谬的。我是在衡量一个过路的人要有多高才能往里看到桌子上有试卷。我六英尺高,费点劲可以看到。低于六英尺的人是看不到的。所以,我想要是你的三个学生里有一个比一般人高,他便是最可能做这件事的人。   “我进屋后,发现了靠窗桌子上的线索,这一点曾经告诉过你。从中间的桌子上我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后来你谈到吉尔克利斯特是个跳远运动员,这时我立即明白了全部经过,可是我还需要一些旁证。这些旁证我也很快地弄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年轻人下午在运动场练习跳远。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他的跳鞋。你知道,跳鞋底上有几个尖钉。他路过你的窗口的时候,由于他个子很高,看见你桌子上的清样,他猜出了那是试卷。要是他经过你的屋门,没有看见有把钥匙忘在门上,就不会有什么坏事了。突然的冲动使他进到屋里,看看那是否是清样。这并不是冒险的行动,因为他完全可以装作进来是想要问个问题。   “当他看清那确是清样的时候,他抵制不住诱惑了。他把鞋放到桌子上。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你放的是什么呢?”   年轻人回答:“手套。”   福尔摩斯得意地看着班尼斯特。"他把手套放在椅子上,然后他拿起清样一张一张地抄写。他以为这位导师一定从院子大门回来,这样他可以看得见。可是我们知道,索姆兹先生是从旁门回来的。他突然听到导师的脚步声已到屋门口。已经没有办法跑掉了。于是他抓起跳鞋立即窜到卧室里,但是忘了他的手套。你们看到桌面上的划痕一头很轻,可是对着卧室的一头渐渐加深。划痕本身就足以说明是朝着卧室的方向抓起跳鞋的。这个犯法的人就躲在卧室里。鞋钉上的泥土留在桌子上,另一块掉在卧室内。我还要说明,今天清早我去过运动场,看见跳坑内用的黑色粘土,上面洒着细的黄色锯末,为的是防止运动员滑倒。我带来了一小块黑土做样子。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说得符合事实吗?”   这个学生已经站了起来。   他说:“是的,完全是事实。”   索姆兹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是的,先生。我做了这件不光彩的事以后,惊慌得不知所措。索姆兹先生,我有一封信给您,信是我一夜未睡今天清早写的。也就是说在我知道我的罪行已经被查出来之前写的。先生,请您看这封信。我写道:'我已经决定不参加考试。我收到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我准备立即动身去南非。'”   索姆兹说:“我听到你不打算用品起手段取得奖学金,我很高兴。但是你是怎样改变了你的意图的呢?”   吉尔克利斯特指着班尼斯特说:   “是他使我走上了正路。”   福尔摩斯说:“班尼斯特,你过来。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只有你能放走这个青年人,因为当时留在屋中的只是你一人,并且你出去的时候一定把门锁上了。至于他从窗口跑掉,那是不可能的。请你把这个案件最后一个疑问讲清楚,并且告诉我们你这样做的理由。”   “要是你一了解,理由就很简单了。不过,尽管你很聪明,你也不可能了解。事情是这样的,我曾经是这位年轻先生的父亲——老吉尔克利斯特勋爵的管家。他破产以后,我来到这所学院做仆人,但是我从未因为老主人没落而忘记他。为了纪念过去,我尽可能地照顾他的儿子。昨天你按铃叫我来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是吉尔克利斯特先生的棕黄色手套放在椅子上。我知道这副手套是谁的,我也知道手套在这儿意味着什么。要是索姆兹先生看见,秘密就要暴露了。我急忙坐到椅子上,直到索姆兹先生去找您,我才敢移动。这时我可怜的小主人出来了,他是我抱大的,他对我承认了一切。我要救他,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我要象他的已死的父亲一样开导他不应当这样取巧,这不是也很自然吗?先生,你能责怪我吗?”   福尔摩斯很高兴地站起来,说:“确实不能。索姆兹,我看我们已经把你的小问题弄了个水落石出,而我们还没有吃早饭。华生,我们走吧!至于你,先生,我相信在罗得西亚会有你的光明前途。尽管你这次跌倒了,我们仍然期望你将来会前程无量。”   三个同姓人  这个故事也许是喜剧,也许是悲剧。它使一个人精神失了常,使我负了伤,使另一个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这里面还是有喜剧的味道。好吧,让读者自己判断吧。   这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在福尔摩斯拒绝了爵士封号的同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他要被封爵是因为立了功,这功劳将来也许有一天我还要写出来。我只是顺便提及封爵的事,因为做为合作者我应该谨慎从事,避免一切冒失的行为。然而这件事却使我记牢了上述的日期,那是一九○二年六月底,就在南非战争结束后不久。福尔摩斯在床上一连躺了几天,这正是他不时表现出的行为,但有一天早晨他却从床上起来了,手里提着一份大页书写纸的文件,严峻的灰眼睛里闪着讽刺的笑意。   “华生老兄,现在有一个使你发财的好机会,"他说道。“你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吗?”   我承认没有听说过。   “要是你能抓住一个加里德布,就能赚一笔钱。”   “为什么?”   “那就说来话长了——而且有点异想天开。我认为在咱们所研究过的复杂的人类问题里头,还没有过这么新鲜的事儿呢。这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接受咱们的提问了,所以在他到来之前我暂且不多谈,但这个姓氏是咱们需要查一查的。”   电话簿就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我不抱希望地打开簿子翻阅着。但使我感到诧异的是在应该排列它的位置上还真有这个奇怪的姓氏。我得意地喊了一声。   “在这儿!福尔摩斯,就在这儿!”   他把簿子接过去。   “N·加里德布,"他念道,"西区小赖德街136号。抱歉,华生,这可能使你失望,这是写信者本人。咱们需要再找一个加里德布来配他。”   正说着,赫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一个名片。我把片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有了,在这儿!"我惊奇地喊道,“这是一个不同名字的开头字母。约翰·加里德布,律师,美国堪萨斯州穆尔维尔。”   福尔摩斯一看名片就笑了。“我看你还得再找一个出来才行,华生,"他说道,“这位也是计划之内的,不过我倒没想到他今天早上会来。但不管怎么说,他能告诉咱们许多我需要知道的东西。”   不大会儿,他就进来了。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是一个身材不高、强壮有力的人,一张圆圆的、气色很好的、修面整洁的脸,就象许多美国事务家所具有的特征那样。他总的形象是丰满和相当孩子气的,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笑容可掬的青年。他的眼睛是引人注目的,我很少见到过一双如此反映内心生活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机警,那么迅速地反映出每一点思想变化。他的口音是美国腔调,但并不怪。   “哪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量着。“不错,你的像片是很象你的,福尔摩斯先生,恕我冒昧。据我所知,我的同姓者给你写了一封信,对吗?”   “请坐下谈,"福尔摩斯说。"我觉得跟你有不少可讨论的问题。"他拿起那叠书写纸。“你就是这份文件中提到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喽。但你到英国已有相当长时间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似乎在他那富于表情的眼中看到了突然的狐疑。   “你的服装全是英国的。”   加里德布勉强一笑。"我在书上读到过你的技巧,福尔摩斯先生,但我没料到我会成为研究的对象。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衣的肩式,你靴子的足尖部——谁能看不出呢?”   “噢,我倒没想到我是这么明显的英国人模样。我是好些日子以前因事务来到英国的,所以,正如你说的,装束几乎都伦敦化了。不过,我想你的时间是宝贵的吧,我们见面也不是来谈袜子式样的。谈谈你手里拿着的文件好吗?”   福尔摩斯在某方面触怒了来访者,他那孩子气的脸孔变得远没有那么随和了。   “不要着急,加里德布先生!"我的朋友安慰他说,“华生医生可以告诉你,我的这些小插曲有时候是很解决问题的。不过,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呢?”   “我就是不明白他把你拉进来干什么!"客人突然发起火来,“这事儿与你什么相干?本来是两个绅士之间的一点事务,而其中一个人突然找来一个侦探!今早我见到他,他告诉我干了这件蠢事,所以我才来这儿了。我觉得真倒霉!”   “这对你并不算丢脸的事,加里德布先生。这纯粹是他过于热心地想要达到你的目的——照我理解,这个目的对你们两人同样关系重大。他知道我有获得情报的办法,因此,他很自然地找到了我。”   客人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消了。   “既然这样,倒也没什么关系,"他说,“今早我一见他,他就告诉我找了侦探,我立即要了你的住址赶来。我用不着警察乱插手私人事务。但是如果你只是帮我们找出这个需要的人,那倒没有什么坏处。”   “正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先生,既然你来了,我们最好听你亲口谈谈情况。我的这位朋友对详情还不知道。”   加里德布先生以一种并不十分友好的眼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有必要了解吗?"他问道。   “我们经常合作。”   “好吧,也没有什么必要保守秘密。我尽量简短地把基本事实告诉你。如果你是堪萨斯人,不用说你也会晓得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是什么人。他是真正靠庄园起家的,后来又在芝加哥搞小麦仓库发了财,但他把钱都买成了大片土地,在道奇堡以西的堪萨斯河流域,足有你们一个县那么大片儿的土地,牧场、森林、耕地、矿区,无所不包,这些都是给他赚钱的地产。   “他没有亲属后代——至少我没有听说过有。但他对自己的稀有姓氏十分自豪。这就是使他和我相识的缘故。我在托皮卡搞法律方面的业务,有一天这个老头突然找上门来。由于又认识了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他乐得合不上嘴。他有一种怪癖,他想要认真地找一找,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加里德布了。'再给我找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他说。我对他讲,我是一个忙人,没有工夫整天到处乱跑去找加里德布们。'不管怎么说,'他说道,‘要是情况按我的布置发展,你不想找也得去找。'我当他是开玩笑,谁知不久以后我就发现,他的话是非常有分量的。   “因为他说这话还不到一年就死了,留下一个遗嘱。这真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古怪的一张遗嘱了。他要求把财产平分三份,我可以得其中一份,条件是我再找到两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分享那两份遗产。每份遗产是不多不少五百万美元,但非得有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否则分文不得动用。   “这是个重大的机会,我干脆就把法律业务放在一边,出发去找加里德布们。在美国一个也没有。我走遍了美国,先生,用细梳子把美国刮了一遍,但一个加里德布也没抓到。后来我就来到旧日的祖国碰运气。在伦敦电话簿上真的就有他的姓氏。两天之前我找到他,向他说明了情况。但他也是孤独一人,跟我一样,有几个女亲属,却没有男子。遗嘱里规定是三个成年男子。所以,你看,还缺一个人,要是你能帮我们再找出一个来,我们立刻给你报酬。”   “你瞧,华生,"福尔摩斯含笑说,“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有点胡思乱想吗?不过,先生,我觉得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报纸上登启事。”   “我早登过了,没有人应征。”   “哎呀!这可真是一个古怪的小问题呀。好吧,我在业余时间可以留心一下。对了,你是托皮卡人倒也凑巧,我以前有一个通讯朋友,就是已故的莱桑德·斯塔尔博士,他在一八九○年是托皮卡市长。”   “老斯塔尔博士么!"客人说道,“他的名字至今受人敬重。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向你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一两天内你听我的信儿吧。"说完,这位美国人鞠了一躬就走了。   福尔摩斯已经点燃烟斗,他脸上含着古怪的笑容坐了半天。   “你看怎么样?"我终于问他了。   “我感到奇怪,华生,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一直在奇怪,这个人跟咱们讲了这么一大堆谎话到底是什么目的。我差点脱口这样直接问他——因为有时候单刀直入最有效——但我还是采取了另一策略,让他自以为骗过了咱们。一个人跑来,身着穿了一年以上的磨了边儿的英国上衣和弯了膝的英国裤子,而在信上和他本人口述都说自己是一个刚到英国的美国外省人。寻人栏根本没登过他的启事,你知道我是从不放过那上面的任何东西的。那个地方是我喜欢的惊弓之鸟的隐蔽所,难道我连这样的一只野鸡都忽略了吗?我从来不知道托皮卡有个什么斯塔尔博士。到处都是破绽。我看他倒真是个美国人,只不过在伦敦多年未改变口音而已。那么他搞的到底是什么名堂,假装找加里德布的动机是什么呢?这是值得咱们注意的,因为,如果他是恶棍,那也是一个心理复杂、诡计多端的家伙。现在咱们需要搞清楚,另一位也是假的吗?给他挂个电话,华生。”   我挂了电话,听到电话另一端一个细弱发颤的声音说道:   “不错,不错,我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很希望跟他谈一谈。”   我的朋友把电话接过去,而我象往常那样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知道你不认识他……多久了?……才两天哪!……当然,这是非常吸引人的一件事。你今晚在家吗?你的同姓人今晚不会在你家吧?……那我们就来,我希望不当着他的面谈一谈。……华生医生跟我一起来……听说你是深居简出的……好,我们六点左右到你家。不用对美国律师讲……好,再见。”   这是一个可爱的暮春的黄昏,连狭小的赖德街在晚霞斜照之中也呈现出金黄动人的色泽。这条街只是艾奇沃路的一个小分支,离开那个在我们记忆中不祥的泰伯恩地方只有一箭之遥。我们走访的这座房子是旧式宽敞的早期乔治朝建筑,正面是青砖墙,只在一层楼有两座凸窗。我们的主顾就住在一层,这两个窗子就在他日间活动的那间大屋的正面。福尔摩斯指了指刻有那个怪姓氏的小铜牌。   “这牌子钉上有些年了,"他指点着褪了色的牌面说道。“至少这是他的真姓氏,这是值得注意的一点。”   这座房子有一个公用的楼梯,门厅内标着一些住户的姓名,有的是办公室,有的是私人住室。这不是一座成套的居民楼,而是生活不规律的单身汉的居住之处。我们的主顾亲自出来开门,他道歉说女工役四点下班走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是一个身材颇高、肌肉松弛、肩背微弯的人,瘦削而秃顶,有六十出头的年纪。他脸色苍白如尸,皮肤暗无血色,正如一个从来没有运动过的人那样。大圆眼镜,山羊胡子,加上他那微弯的肩背,显出一种窥视的好奇表情。但总的印象是和蔼的,虽说有点怪癖。   屋子也是同样的古怪,象个小博物馆。房间又深又广,四周摆满了各式柜橱,其中堆满了地质学和解剖学的标本。屋门两边排着装蝴蝶和蛾子的箱匣。屋子中间一张大桌上都是七零八碎的各种物件,一台铜制大型显微镜高高地立在中央。环顾四周,我被这个人的兴趣之广泛给惊住了。这儿是一箱古钱币。那儿是一橱古石器。房子中间的那张桌子后边是一大架的古化石,上边陈列着一排石膏头骨,刻有"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玛宁人"等字样。这个人显然是多种学科的爱好者。这时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小羊起正在擦一枚古钱。   “锡拉丘兹古币——属于最盛时期的,"他举起古钱解释道。“晚期大为退化了。我认为它们是其全盛时期的最佳古币,虽然有些人更推崇亚历山大钱。这儿有一把椅子,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把骨头挪开。这位先生——对,华生医生——请你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开。你们瞧,这都是我的小嗜好。我的医生总是说我不出去活动,但既然这里有这么多东西吸引着我,我为什么要出去呢?我敢说,把一个柜橱的内容给搞上一个象样儿的目录也要花我整整三个月时间。”   福尔摩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你告诉我你从来都不出去的吧?"他问道。   “有时候我乘车到撒斯比商店或克利斯蒂商店去。除此以外我极少出门。我身体不太好,而我的研究又非常占时间。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当我听说了这个无比的好运气的时候,这对我是多么惊人——令人兴奋但是骇人听闻——的意外啊。只要再有一个加里德布就行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个的。我有过一个兄弟,但已去世,而女性亲属不符条件。但是世界上总会有其他姓加里德布的人。我听说你专门处理奇异案件,所以把你请来了。当然那位美国先生说得也对,我应事先征求他的意见,其实我是好意。”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极其明智的,"福尔摩斯说。“不过,难道你真的想继承美国庄园吗?”   “当然不。任何东西也不能使我离开我的收藏。但是那位美国先生担保说,一等事情办成他就买下我的地产。五百万美元是他出的价钱。目前市场上有十多种在我的收藏中所缺的标本,但我手头没有这几百镑就买不了。你想想我要是有了几百万美元该有多大潜力呀。老实讲,我有一个国家博物馆的基础,我可以成为当代的汉斯·斯隆。”   他的眼睛在大眼镜后面闪闪发亮了。看来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同姓人的。   “我们来访只是见见面,没有必要打扰你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我习惯于和业务主顾直接接触。我没有多少问题要问你了,因为你把情况清楚地写在我口袋里这封信上了,那位美国先生的来访又补充了情况。据我了解,在本星期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是这样。他是上星期二来找我的。”   “他把会见我的情况告诉你了吗?”   “是的,他立刻回到我这里,他本来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似乎认为那是有损他的人格。但他从你那儿回来以后又满高兴了。”   “他提出什么行动计划了吗?”   “没有。”   “他向你要过或得到过金钱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看不出他可能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除了他说的那件事。”   “你告诉他我们的电话约会了吗?”   “我告诉他了。”   福尔摩斯深思起来。我看得出他的困惑。   “你的收藏里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我不是一个有钱的人。虽是很好的收藏品,但不值钱。”   “你不怕失盗吗?”   “一点不怕。”   “你住这屋子有多久了?”   “快五年了。”   福尔摩斯的问话被很响的敲门声打断了。主人刚一拉开门闩,美国人就兴奋地蹦了进来。   “来了!"他摇着一张报纸大声叫道。"我想我该及时来找你。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祝贺你!你发财了,先生。咱们的事务圆满结束了,一切顺利。至于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对你说,白麻烦你一趟,太对不起了。”   说着他把报纸递给主人。主人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报上的大字广告。福尔摩斯和我也伸着脖子从他身后看,上面登的是:          霍华德·加里德布农机制造商   经营捆扎机、收割机、蒸汽犁及手犁、播种机、松土机、农用大车、四轮弹簧座马车及各种设备,承包自流井工程                      地址:阿斯顿,格罗斯温纳建筑区   “好极了!"主人激动地说。"这回三个人都齐了。”   “我曾在伯明翰展开过调查,"美国人说,“我的代理人把一份地方报纸上的这个广告寄给了我。咱们得赶紧行动起来把事办完。我已经给这个人写信告诉他你将于明天下午四点钟到他办公室洽谈。”   “你是想让我去看他?”   “你看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觉得这样安排更明智一点吗?我是一个旅行的美国人,我讲出一个动人的故事,人家凭什么相信我的话呢?而你是一个有着扎实社会关系的英国人,他不可能不重视你的话。如你愿意,我本可以同你一起去,但我明天却非常忙,你在那边要是发生什么困难,我会随时听从你的召唤的。”   “可是,我已多年没做这么远的旅行了。”   “这没有什么,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替你算好了。你十二点动身,下午两点可以到达,当天晚上可以回来。你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见一见这个人,说明情况,搞一张法律宣誓书来证明有他这么一个人。我的天!"他十分激动地说,“我是不远千里从美国中部来这里的,你走这么一点路去把事办完算得了什么呢!”   “不错,"福尔摩斯说,“这位先生说的很对。”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好吧,要是你一定要我去我就去。既然你给我的生活带来这么巨大的希望,我实在很难拒绝你的要求。”   “那就一言为定了,"福尔摩斯说,“请你尽快把情况报告我。”   “我一定报告给你,”美国人说,“哎呀,我得走了。内森先生,我明天上午来,送你上伯明翰的火车。福尔摩斯先生,你和我同路走吗?那么,再见吧,明天晚上听我们的好消息吧。”   美国人走了,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脸上的困惑已消失,神色明朗了。   “加里德布先生,我想参观一下你的收藏品,"他说。“对我的职业来说,各种生气知识有一天都会有用处的,你的这间屋子真是这类知识的宝库。”   我们的主人非常高兴,大眼镜后面的两眼闪着光亮。   “我一向听说你是一个有才智的人,"他说,“如果你有时间,我现在就带你观看一遍。”   “不巧我现在没有时间。不过这些标本都有标签,也分了类,不用你亲自讲解也可以。如果我明天能抽出时间来,我想把它们看上一遍没什么妨碍吧?”   “毫无妨碍,非常欢迎。当然明天门是关了,但是四点以前桑德尔太太在地下室,她可以让你进来。”   “也好,我碰巧明天下午有时间,如果你能给桑德尔太太留个话,那就不成问题了。对了,你的房产经纪人是谁?”   主人对这个突然的问题起感奇怪。   “霍洛韦-斯蒂尔经纪商,在艾奇沃路。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   “关于房屋建筑我也有点考古学的嗜好,"福尔摩斯笑道,“我刚才在猜这座建筑是安妮女王朝的还是乔治朝的。”   “肯定是乔治朝的。”   “是的。但我觉得年代还要早一些。没关系,这是很容易问清楚的。好吧,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祝你伯明翰之行成功。”   房产经纪商就在附近,但已下班,我们就回贝克街了。晚饭后福尔摩斯才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咱们这个小问题结束了,"他说。"你自然已经在脑中形成解决方案喽。”   “我还摸不着头脑。”   “脑袋是很清楚了,尾巴得等明天再看。你没有注意到广告的特别吗?”   “我注意到'犁'这个字的拼法错了。”   “你也看见啦?华生,你是有长进了。那个拼法在英国是错的,但在美国是对的。排字工人是照排的。还有'四轮弹簧马车',那也是美国玩意儿。自流井在美国比在英国普遍得多。总之,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广告,却自称是英国公司。你看是什么缘故?”   “我的结论只能是:那个美国人自己登的广告。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却不能理解。”   “那倒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不管怎么说,他首先是想把这位老古董弄到伯明翰去。这是没有疑问的。我本来想告诉老头儿不要白跑这一趟了,但仔细一想还是让他去,腾出地方来好。明天,华生,明天便见分晓。”   福尔摩斯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他回来时,我见他脸色相当阴沉。   “这个案子比我原先设想的要严重,华生,"他说道。“我应该对你实说,虽然我明知道告诉你以后你更是要去冒危险了。这么多年相处,我当然了解你的脾气了。但是必须告诉你,此行颇有危险。”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与你共冒危险了,福尔摩斯。我希望这次不是最后一次。请告诉我,这次的具体危险是什么?”   “咱们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我已经验明了约翰·加里德布律师先生的真正身分。他原来就是'杀人能手'伊万斯,颇有阴险凶恶的名声。”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   “当然,你的专业用不着整天去背诵新门监狱的大事记。我刚才去拜访了警察厅的雷斯垂德老伙计。那个地方尽管有时缺乏想象力,但是在严格的技术方面他们还是领先的。我想在他们的档案记录里可能会找到咱们这位美国朋友的线索。果然,我在罪犯照片馆发现了他那张天真的胖笑脸。'詹姆斯·温特,又名莫尔克罗夫特,外号杀人能手伊万斯',这是照片上的姓名。"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说:“我从他的档案里抄了一些要点:年龄四十四岁。原籍芝加哥。据悉在美国枪杀过三个人。通过有政治影响的人而逃出监狱。一八九三年抵伦敦。一八九五年一月在滑铁卢路的一家夜总会内因赌牌枪杀一人致死。伊万斯被证明是争吵中先动手者。死者验明为罗杰·普莱斯考特,原为芝加哥有名的伪币制造者。伊万斯于一九○一年获释,自那时期一直受警方监视,但无越轨行为。危险人物,常携武器并易于动武。你瞧,华生,这就是咱们的对手——一个活跃的对手,这是无法否认的。”   “但他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正在明朗化。我刚才到房产经纪人那里去了。他们说,咱们这个主顾住在那里已经五年。在此之前那间房曾有一年未出租。再往前,房客是一个无职业的先生,叫沃尔德伦,他的容貌房产商还记得很清楚。他突然不见了,再也没有消息。他是一个高身材、蓄胡须、面色黧黑的人。而普莱斯考特,就是被伊万斯枪杀的那个人,据警察局讲也是一个高个子、有胡须、面色黧黑的人。可以这样设想,美国罪犯普莱斯考特原来就住在我们这位天真朋友目前当做博物馆的这间屋子里。你瞧,总算有了一点线索。”   “下一步呢?”   “我们这就去搞清楚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身上带着我那把常用的旧枪。要是咱们这位西部朋友照他的绰号行动,咱们就得防备他。我给你一小时休息时间,然后咱们就往赖德街办事。”   我们到达内森·加里德布的古怪住处时,刚好四点钟。看屋人桑德尔太太刚要回家,但她立即让我们进去了,门上装的是弹簧锁,福尔摩斯答应走时把门锁好。接着,大门关上了,她戴着帽子从窗外走过去,我们知道这楼下就剩下我们俩人了。福尔摩斯迅速检查了现场。屋角有一个柜橱离开墙有一点空隙。我们就躲在背面,福尔摩斯小声讲出了他的意图。   “他是想把这位老实的朋友诱出屋去,但是由于他深居简出,所以颇费手脚。编出的这一整套加里德布谎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得承认,这里面是有一点鬼聪明的,尽管房客的怪姓氏确实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开端。他编造的谎言是相当狡猾的。”   “但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就是咱们要寻求的。就我观察所及,反正与咱们的主顾无关。这事和他枪杀的那个人有关系,那人可能曾是他的同谋犯。总之这间屋里有什么罪恶的秘密。这是我的看法,起先我想咱们的主顾在他的收藏中可能有他未知的值钱东西。但是罪犯普莱斯考特住过这间房,就不这么简单了。好吧,华生,咱们只有耐住性子静观变化。”   时间过得很快。当听见大门开阖的声响时,我们就在柜后躲得更深了一点。接着有金属钥匙声,美国人进来了。他轻轻关上门,警觉回顾,甩掉大衣,直奔中间的大桌子走去,行动准确迅速,很是胸有成竹。他把桌子推到一旁,扯起桌下的一方地毯,卷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撬棍,猛撬地板。只听木板滑开声,立刻就在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方洞。杀人能手伊万斯擦燃一根火柴,点亮了一个蜡烛头,就消失在地平面之下了。   我们的机会来了。福尔摩斯碰一下我的手腕,我们就一起蹑足潜往洞口。尽管我们动作很轻,但我们脚下的老地板准是发出了响声,因为美国人的脑袋突然伸出洞口来担心地张望着。他的脸含怒地转向我们,但却渐渐转为一种惭笑,因为他发现两支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好,好,"他一面冷静地爬上来一面说,“你们比我多一个人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一起头你就看穿了我的把戏的,把我当傻瓜耍了。好,我算服了,你赢了我——”   说时迟那时快,他抽出一支手枪就放了两枪。我觉得大腿上一热,就象烧红的烙铁贴在肉上一样。接着只听咔嚓一响,福尔摩斯用手枪砸中他的脑袋,我见他脸上淌着血趴在地上,福尔摩斯搜去他身上的武器。然后我朋友的结实的胳臂伸过来搂住我,扶我坐到椅上。   “没伤着吧,华生?我的上帝,你没伤着吧?”   当我知道在这表面冷冰的脸后面是有着多么深的忠实和友爱时,我觉得受一次伤,甚至受多次伤也是值得的。他那明亮坚强的眼睛有点湿润了,那坚定的嘴唇有点颤抖。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使我看见他不仅有伟大的头脑,而且有伟大的心灵。我这么多年的微末而忠心的服务,有这一点感受也就知足了。   “没事儿.福尔摩斯。擦了一点皮。”   他用小刀割开我的裤子。   “你说得很对,"他放心地喊了一声,“是表皮受伤。"他把铁石般的脸转向俘虏,那犯人正茫然地坐起来。“算你走运。要是你伤害了华生,你不用打算活着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有什么说的?”   他没什么说的,只是躺在地上瞪眼而已。福尔摩斯搀着我,一起往那已经揭去了暗盖的小地窖里看。伊万斯点燃的蜡烛还在洞内。我们看见了一堆生锈的机器,大捆的纸张,一排瓶子,还有在小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的许多小包儿。   “印刷机——造假钞者的全副装备,"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俘虏说着挣扎起来颓然坐在椅子上。“他是伦敦最大的伪钞制造者。这是普莱斯考特的机器,桌上的小包是两千张百镑的伪钞,各地流通,没有破绽。先生们,请你们取用吧。咱们公平交易,让我走人吧。”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   “伊万斯先生,这不是我们办事的方式。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你的藏身之处。是你杀死的普莱斯考特,对不对?”   “是的,先生,而且判了五年,虽说是他先抽枪的。判了五年,而我应该得的是一个盘子大的奖章。谁也看不出普莱斯考特的伪钞与英国银行钞票的区别,要不是我除去了他,他会使伪钞充斥市场。我是唯一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造伪钞的人。我到这儿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当我发现这个收藏破烂儿的怪姓氏的人蹲在这儿死不出去时,我只好设法叫他挪开,这有什么可怪的呢?也许我除掉他倒更明智一些,那很容易。但我是一个软心肠的人,除了对方也有枪,我从来不开枪打人。你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什么错儿?我没动这个机器。我没伤这个老古董。你抓得住我什么错儿?”   “只是蓄意杀人而已,"福尔摩斯说,“但这不是我们的业务,下一步有人办理。我们要的主要是你这个善辩的人身。华生,挂警察局。他们有准备的。”   以上就是有关杀人能手伊万斯以及他编造的三同姓的事实梗概。后来我们听说那个老主顾禁受不住梦想破灭的刺激而精神失常了,最后进了布利斯克顿的疗养院。查出了普莱斯考特印钞设备,这对警察局来说是值得庆祝的事儿,因为他们尽管知道有这套设备,但在他死后却始终无法发现它。伊万斯确实立了功,使好几个情报人员可以安心睡觉了,因为这个造伪钞者是一个对社会有特殊危害的高明罪犯。他们几位是颇愿替伊万斯申请那个盘子大的奖章的,可惜法庭不那么欣赏他,于是这位杀人能手就又回到了他刚被放出来的那个地方。 一、英雄事业就在我们周围 她的父亲亨格顿先生是世界上最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心肠好,但绝对是以愚蠢的白我为中心。我毫不怀疑他心里深信,我每周来三次是因为陪着他是一种快乐。想到将有这样一个岳父真叫人扫兴,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使我与格拉迪斯分开。 那天晚上有一个小时或者还多一点,我听着他那单调的谈话。最后他跳了起来,说了些关于我平时不动脑筋的话,就进他的房间换衣服,出席会议去了。 终于我单独和格拉迪斯一起了。她多美啊!我们当时是朋友,十分好的朋友,但只是朋友。而格拉迪斯具备了女性的各种美德。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通向她心灵的道路。不过,管它结果怎样,今天晚上我得跟她淡了。 我正要打破长时期的沉默,两只要命的黑眼睛望着我。 “我觉得你要向我求婚了,纳德。我真的盼望你不要这样,事情象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我把椅子挪近了点。 “嗳,你怎么知道我要求婚了?”我奇怪地问。 “女人还有不知道的吗?但是,噢,纳德,我们的友谊一直是那么好,那么愉快,毁了它多可惜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能象你和我这样谈话,你不觉得是实在太好了吗?” “我说不清楚,格拉迪斯。瞧,象我们这样谈,我可以跟——跟火车站站长谈。”这话使得我们两人都笑了。“连一点点让我满意的地方都没有。我希望我的胳臂搂着你,你的头靠着我的胸脯,而且——噢,格拉迪斯,我希望……”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瞧见了我准备要表示我的某些希望。 “你把什么都搞糟了,纳德,”她说。”这种事没发生以前,事情是这么完美、自然,这真糟糕。” “这是天性,”我说。“是爱情。” “好吧,也许假如两人相爱,那会是另外一种情况了。我可从来没有感觉到。” “但是你必定——你,还有你的美丽。噢,格拉迪斯,你生来是为了爱情,你应该爱!” “在爱情到来之前,人必须等待。”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格拉迪斯?是因为我的长相,还是别的?” 她微笑着端详我的脸。 “不,不是那个,”她最后说。”还要深一些。” “我的性格?” 她严肃地点点头。 “我怎么能够补救?坐下,告诉我。” 她坐下了。 “我在爱着别人,”她说。 这回轮到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这只是个想象,”她解释道,望着我脸上的表情笑了“我还没遇到过那样的男人。” “给我讲讲他吧!他是什么长相?” “噢,他可能非常象你。” “你的话真叫人觉得亲密。好吧,他做了什么我没做的事?格拉迪斯,如果你告诉我什么事会使你喜欢,我会努力去做。” 她笑了。 “好,首先,我理想的情人不会那样说话,”她说。“他会是一个比较坚强、比较严肃的人,不会准备使他自己屈从一个蠢姑娘的幻想。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他必须是一个能够有所作为、面对死亡而毫无惧色的人,一个从事伟大事业的人。我应当爱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事业,这些事业会在我的身上反映出光辉。” “我们遇不到这种机会了,”我说。”至少,我从来没有这种机会。” “但是机会就在你的周围。真正的人创造他自己的机会,你挡都挡不住他。我还没有遇到他,然而好象是那样了解他。英雄事业就在我们周围,等待人去完成。男人完成这些事业,女人爱这样的男人。我愿意因为我的情人而被人嫉妒。” “我会干这种事业让你喜欢。” “你不应该干这种事业只是为了让我喜欢。你应该做是因为你不能不做,对你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上个月你报道了威根煤矿爆炸,为什么不能下去帮助那些人呢?” “我去帮助了。” “你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可说的。” “我可不知道。”她很感兴趣地望着我说:“你很勇敢。” “我必须那样。要是你想写好稿子,一定得到事情发生的现场。” “多么平凡的动机。不过,我仍然高兴你下了那个矿。”她把手伸给我,那样神圣、端庄,我只能躬下身去吻吻它。“我只是一个充满年轻姑娘幻想的傻女人。我真是那样,如果我嫁人,我希望嫁一个有名望的人。” “为什么不该那样呢?”我叫嚷着。“象你这样的女人才使男人有所作为。男人,就象你所说,应该创造自己的机会,而不是等待机会。我发誓,我要为这个世界干点什么。” 她又朝我笑了。 “为什么不?”她说。“你有一个男人能有的一切——年轻,健廉,有力量,受过教育,有活力。我为你过去的讲话难受过。我高兴——真高兴——假如你身上的这些思想被唤醒的活!” “如果我做了……” 她把她那招人爱的手放在我的唇上。“再别说别的了,先生。也许有这么一天,你在世界上已经赢得了你的地位,那时候我们再来谈它吧!” 就这样在那个十一月的雾夜里,带着想发现某种配得上格拉迪斯事业的急切心情,我到了《每日新闻报》的办公室,在那个办公室的职员中,我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人。 这一章对读者来说象是和我记叙的故事无关,然而没有这一章,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二、上查伦杰教授那儿碰碰运气 我一直喜欢麦卡德尔,这个上了年纪的、红头发的新闻编辑,我也希望他喜欢我。当然博蒙特才是真正的老板,但是他生活在奥林匹亚顶峰稀薄的气层里,从那里他是看不见比国际危机或者内阁意见分歧更小一点的事情。他高高在上,超越我们。但是他有代理人,麦卡德尔就是第一代理人。我进屋子的时候,老头向我点点头,把眼镜向上推得老高,一直推到光秃的脑门上。 “嗳,马隆先生,我从各方面听说,你象是干得很好,”他用苏格兰口音和善地对我说。 我谢了谢他。 “威根煤矿爆炸的报道好极了。火灾的报道也好极了。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请求你照顾一下。” 他看样子吃了一惊。“啧,啧!什么事啊?” “先生,你想没想到可以让我为报纸出趟差?我会尽我的力量给你搞些好的稿子来。” “你想的是种什么样的差事呢,马隆先生?” “嗯,先生,任何有危险、要冒险的事情。我确实会尽我最大的力量来完成。事情越困难,对我越合适。” “你象是急着要送掉你的命。” “要评价我的生命,先生。” “恐怕有这类事情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地图上巨大的空白区正在被填满,不论哪里都没有给传奇冒险留下地盘,不过,等一下!”他加了一句,脸上突然出现了微笑,”说起地图上的空白区使我想起来了。有个骗局——一个近代的牛皮大戏。拿他写篇文章倒不坏。嗯?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事情,什么地方都行。” 麦卡德尔想了一会。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跟那个家伙相处,友好地——或者谈话的措词最低限度是友好的,”最后他说。“你象是有那种能和别人建立联系的天才。” “谢谢你,先生。” “那么你为什么不上查伦杰教授那里碰碰你的运气呢?” 我想我露出来了吃惊的样子。 “查伦杰?”我叫了起来。“查伦杰教授,有名的动物学家。他不就是把《电讯报》布伦德尔的脑袋打破了的那个人吗?” 新闻编辑笑了。 “你害怕吗?你不是说你要去冒险吗?” “当然去冒险。我不怕,先生,”我回答。 “我不认为他总是那样坏。很可能布伦德尔上他那去的不是时候,或者是用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方式。跟他说话要策略些,你的运气会好的。我相信,这件事正是你所需要的。” “我对他还真的一无所知,”我说。“是因为布伦德尔那件事,我才记得他的名字。” “我这里有点笔记,马隆先生。有这么一段时间,我挺注意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把这个拿去吧!今晚上我再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了。” 我把纸放到口袋里。 “等一下,先生,”我说。“我还不很清楚,我访问这位先生是为了什么。他做过什么事吗?” “两年前他一个人到南美做了一趟探险,去年回来了。毫无疑问他是到过南美,但就是不说到底到了哪儿。他在讲那次冒险时含含糊糊的,有人提出质疑,他就紧闭上嘴。或者是某些奇迹一样的事发生过——或者这个人撒谎,而这个假设是更可能的!他有几张保护得不好的照片。有人说这些照片是假的。他不回答任何问题,把记者踢出门去。我的意见是,他不过是个对科学有兴趣的夸大妄想症的病患者。马隆先生,这就是你的采访对象。现在,大步走吧,瞧瞧你将会做点什么。你年龄够大了,能照顾你自己了。” 会见结束了。 我上俱乐部去,路上我停了下来,望着黑暗的泰晤士河,在露大地里我总是思考得更加清楚。我拿出麦卡德尔给我的那张纸片,在电灯下读了起来。我当时产生了一个灵感。根据别人给我介绍的情况,我担保作为记者我永远不会有希望和这位教授接触。而他的传记表明,他在科学上是个狂热的人,那么我得找出一个立足点,靠这个立足点他也许接见我。 我进了俱乐部。时间刚刚过了十一点,大屋子到处都是人。我看到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男人,靠着火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当我把椅子挪近他的的时候,他转过脸来。是塔尔甫·亨利,《自然》杂志的工作人员。 “你知道点查伦杰教授的情况吗?”我问。 “查伦杰?” 我点点头。 “查伦杰是个从南美带回来些稀奇故事的人。” “什么故事?” “啊,瞎扯淡,说他发现了些古怪动物。我相信他现在已经不谈了。他跟大家会见了一次,会上那个笑啊,连他也看出来他的故事不行了。有一两个人原来准备把他当回事的,但很快对他就没有兴趣了。” “为什么?” “嗯,由于他的行为让人不能忍受。动物学会有个可怜的老瓦德雷。瓦德雷曾写了封信:‘动物学会会长向查伦杰教授致敬,下次会议如蒙光临,本人将不胜感激。’他的答复要印出来,简直有伤大雅。” “你说说吧!” “好吧:信的一开始是:‘查伦杰教授向动物学会会长致敬,如蒙滚蛋,本人将不胜感激。’” “老天爷啊!” “是啊,我想老瓦德雷也这么说吧。” “查伦杰还有什么事吗?” “嗯,你知道,我是一个细菌学家,不过我还听说过查伦杰的一些事。他人聪明,富有活力,但是个赶时髦的人,而且粗鲁得令人不能忍受。他甚至为他在南美从事的工作造了一些假照片。” “你说他是个赶时髦的人。他在什么地方特别赶时髦了?” “有的是,但是新近的是魏司曼和进化论。我相信他在维也纳和人狠狠地吵了一场。” “不能告诉我争论的要点吗?” “现在不行,不过有记录汇编的译本。我们办公室里有。你愿意来一趟吗?” “我正要那个。我必须去访问这个家伙,需要些材料。我一定得知道跟他谈什么。你对我真是太帮忙了,我现在就跟你去,不太晚吗?” 半小时后我坐在杂志社的办公室里,眼前是一本记录汇编。我不懂辩论的全部,但明显的是这位英国教授非常盛气凌人,把大陆上的同行都惹火了。汇编上我看到一处又一处用括号括起来的“抗议”、“吵闹声”等字眼儿。 “我理不出个头绪来,”我惊叫着。 “如果你不是个专家,当然那是有点难懂的,”塔尔甫·亨利回答我。 “哪怕能够找到一句有用的话,”我说。“啊,有了,这句行。这句我象差不多懂得。我把它抄下来,这将会使我和那位可怕的教授搭上关系。” “再没有别的事要我做的了?” “嗯,还有。我想写封信给他。假如我能在这儿写并且使用你的地址,那就太好了。你可以看这封信,我担保没有惹他生气的地方。” “好吧!那是我的桌子和椅子。纸在那儿。不过你发信前给我看看。” 写信花了点时间,不过当信写完了的时候,我认为这事干得并不那么坏。我有些骄傲地向挑剔的细菌学家朗读着。 “‘亲爱的查伦杰教授,’”信写道,“‘作为一个大自然的研究者,我总是对你关于达尔文与魏司曼之间相异之处的考虑深感兴趣。我最近有机会重读——” “你这个坏透了的骗子!”塔尔甫·亨利惊叫着。 “‘重读了你在维也纳出色的讲演。不过内中有句活,好象我不理解。如蒙允许,请赐一见,因为我有些建议,而这些建议只能在个别谈话中说明。如蒙同意,我定于后日(星期三)上午十一时前来叨光。 ‘谨向先生致以真诚深切的敬意。爱德华·顿·马隆敬启’” “怎么样?”我得意洋洋地问。 “嗯,假如你能昧着良心——。不过你这是要干什么?” “到他那儿,只要我到了他的屋里,我也许会知道怎么做。我甚至可以坦白认罪。假如他有运动家的风度,他会理解的。” “好吧,再见。星期三上午在这里我会接到给你的答复——如果他真答复的话。他是一个危险的人物,谁都恨他。” 三、他是一个完全令人不能忍受的人 星期三我去打听的时候,有我一封信。我只把信的末尾抄在这里: “你来的时候,麻烦你把信封给我的男仆人奥斯汀看看,因为他必须采取每项预防措施保护我,以防那些自称为‘新闻记者’的流氓闯入。你忠实的乔治·爱德华·查伦杰” 我给塔尔甫·亨利念了这封信。他早早地来了,要听听我冒险的结果。 我收到信的时候差不多是十点半,但是拉我去赴约会的出租汽车绕来绕去花了好长时间,一个说不上多大年龄的怪人开了门,后来我发现他是司机,他用蓝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说好了见你吗?”他问。 “约好的。” “有信吗?” 我拿出了信封。 “好!”他象是个话不多的人。跟着他走过过道,我突然被从饭厅门里走出来的一个小个子妇女拦住了。她是位活泼的黑眼睛的太太,类型上如果说是英国人还不如说更象法国人。 “等一下,”她说,“你可以等一下,奥斯汀。请到这里来,先生。可不可以问问,你以前见过我的丈夫吗?” “没有,夫人。我没有过这种荣幸。” “那么我预先向你道歉。我必须告诉你,他是一个完全令人不能忍受的人——绝对地令人不能忍受。要是他象要动手了,赶快离开那屋子。不要等着和他辩论,好多人就因为这个缘故受伤了。而后丑事弄得尽人皆知,影响到我,也影响我们大家。我想你不是为了南美的事要见他吧?” 我不能跟一位太太撒谎。 “天哪!那是最惹乱子的题目。他说的你不会相信一个字——我是这么确信的。不过别跟他这么讲,因为这会使他暴跳如雷。假装着相信他,什么事也就不会发生了。记住,他自己是相信那些的。有一点你可以相信,从来没有过比他更诚实的人了。不要再呆了,要不他会疑心的。假如你看出有危险——真正的危险——请打铃,我会来的。” 一边说着这些鼓舞人勇气的话,这位太太把门打开了。在我们简短交谈的时候,象铜像那样站立等着的奥斯汀,带我到了过道的尽头。在门上轻拍了一下,从里面传出了一声公牛似的吼叫,我和教授面对面了。 他坐在宽桌子后面的转椅上,桌子上被书、地图和图表盖满了。我进去的时候,他的椅子转过来冲着我,他的相貌使我止步了。我原准备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但没想到看见的是这样一个令人感觉压抑的人物。他的脑袋大极了,我从来没有看见一个人脑袋有那么大。我相信他的帽子,如果我冒冒失失地戴上,会从我的头一直扣到我的肩上。他长着黑黑的大胡子,前庭巨大。一簇簇密密的黑头发下的眼睛是蓝灰色的,非常明亮,非常锐利,非常咄咄逼人。高出桌面的身体的其他部分是宽大的肩膀和桶似的胸膛,另外是两只长满长长黑毛的大手。这些和牛吼似的声音,是我对查伦杰教授的最初印象。 “嗯?”他说,傲慢地盯着我。“什么事?“ “你太好了,先生,允许约见我。”我说,拿出了他写的信封。 他从书桌里拿出我的信来,摆在他面前。 “噢,你就是那个连简单东西都不懂的年轻人,是你吧?照我理解你对我的总结论极为善意地表示赞同?” “完全是,先生。完全是。” “天哪!这就使我的见解极为巩固了,不是吗?你的年龄和相貌使你的支持很有价值。嗯,至少你比维也纳那群蠢猪强。” 他盯着我。 “他们是很不象话。” “我向你说实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好吧,先生,我们来做能够缩短这次访问的事情吧。这次访问对你很难是愉快的,对我是很不愉快的。我想你有些什么建议要说。” 他傲慢的直截了当的这种方式使事情难办了。而事情在到来以前却象是简单极了。哦,我那爱尔兰人的才智,当我极其需要你帮助的时候,现在就不能帮助我了吗?他的两只尖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讲吧,讲吧!”他说。 “我当然只能算一个学生,”我带着快乐的微笑说。“就在我同意你的同时,我看你象是在这件事上对魏司曼太严厉点了。从打那日子以来,不是有普遍的证据,嗯!巩固了他的见解了吗?” “什么证据?”他带着威胁人的镇静说。 “嗯,当然,我觉得没有什么你可以称做明确的证据。我的意思是指一般的科学观点,如果我可以这样表达的话。” 他极其认真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你是觉得——”他说了点什么关于恒定因子的事。恒定因子我根本不懂,但勇敢地回答道: “自然是了。” 他跟着又说了的几句话我也不懂,可是每句话说过我都故意惊叹地叫道“毫无疑问”或者“哎呀,肯定是!”我对自己的表演非常得意。 “但是那证明什么呢?”他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哎,到底是什么呢?”我嘟嚷着。“它证明什么呢,” “要我告诉你吗?”他问。 “请吧!” “它证明,”他突然咆哮起来,“你是个下贱的、四条腿走路的新闻记者,对科学根本不懂!” 他跳将起来,眼睛里燃着怒火。尽管到了这样一个时刻,我还是在一瞬间惊奇地发现,他个子很小很小,脑袋不过顶我的肩膀头。 “莫名其妙!”他喊着,手指头支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探着。“先生,我一直跟你谈的是科学上毫无意义的话。你以为你能骗我吗?你认为你们的称赞可以造就一个人,而你们的责难可以毁掉一个人吗?爬虫,我知道你们。你玩了一场有点危险的游戏,我想你输了。” “注意,先生,”我说,倒退到门边把它打开了。“你可以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不准你碰我。” “不准我?”他以一种威胁的样儿慢慢地向前走来,但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了,两只大手插在他那件象男孩穿的短夹克的口袋里。“你们中已有几个被我从这屋子里扔出去过。你将是第四个或第五个。每个破费三镑十五先令。贵,但是很必要。现在,先生,为什么你不应该跟他们一样呢?我倒认为肯定应该一样,”他恢复了他那令人不快的前进。 我逐渐来火了。原先我是不对的,但这个人的威胁使我处于有理的地位。 “放下你的手,先生,我不允许这样。” “你不允许这样,啊?” “不要做这样的傻瓜,教授!”我叫道。“你能得到什么。我体重二百二十四磅,身体结实,每星期六我代表伦敦的爱尔兰人赛橄榄球。我不是那种人——” 就在这时候,他冲向我。幸好我已经把门打开了。我们滚打在一起,一起滚过了过道。我的嘴里满是他的胡子。 奥斯汀已经把前厅的门打开了,我们俩滚下了台阶。 查伦杰首先站了起来。 “领教够了吗?”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这个坏透了的蠢牛!”我站了起来,叫道。 他正要再向我冲来,但就在这时,一个警察来了,手里拿着记事本。 “这都是怎么了?你应该感到羞耻,”警察说。“嗯,那么。是怎么了?”他说着,转过身来。 “这个人先打了我,”我说。 “你先打他了吗?”警察问。 教授费劲地喘着气,没说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警察说,很严肃地摇着他的头。“上个月你也惹了这样的乱子。你把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打青了。” “怪我自己不好,”我急忙地说。 警察阖上了他的记事本。 “不要再让我们遇到这样的事了,”他说。“喂,走开,好啦,走开!”他对着几个围找过来的女人说。教授望着我,他的眼光里藏着点什么幽默意味的东西。 “进来!”他说。“我跟你的事还没结束哪!” 我跟他进了屋子,那铜像般的奥斯汀,在我们身后关上了门。 四、它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东西 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查伦杰夫人就从饭厅里冲了出来。这个小个子的女人怒气冲天。她显然看见我出去了,却没有看见我回来。 “你是畜生,乔治!”她尖声叫着。“你把那个挺好的年轻人打伤了。” “他在这儿,我身后头,平安,完好。”查伦杰说。 查伦杰大人转向我说:“真对不起,我没有见你。” “我向你担保,夫人,一切正常。”我说。 “他把你那可怜的眼睛打青了。哎呀,乔治,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星期七天净干丢脸的事。谁都恨你,取笑你,你把我的耐性搞光了,乔治,你的尊严哪儿去了?” 查伦杰反问道,“你的呢,我亲爱的?” “你给我招来太多的麻烦。畜生——你已经变成了畜生。” “客气点,杰赛。” “乱吼乱叫的蠢牛!” “丢人!上悔罪凳上认错!”[注一] 令我吃惊,他弯下腰,把她举起来,放在前厅角落里一个高高的黑色大理石的柱子上。柱子足有七英尺高,细细的。她很难坐住。 “让我下来!”她喊道。 “说‘请’。” “你是畜生,乔治!让我马上下来!” “到书房里来吧,马隆先生!” “真的,先生——”我说,望着那位太太。 “马隆先生在这讲情放你下来,杰赛。说‘请’,你就下来了。” “哎呀,你这畜生!请!请!” 他把她放了下来,就象她是只小鸟。 “你规矩点,亲爱的,马隆先生是记者,他会在明天的报上把这全登出来,在我们邻居中会额外卖上许多份。”查伦杰风趣地说。 然后,他变了口气。“马隆先生,请原谅这种家庭中的逗趣。我招呼你回来是为了某种比这要严肃的目的。” 他把巨手放在她的两肩上。“小女人,别生气。你说的一切都绝对正确。如果按你的劝告做,我会成为一个好人,但也就不会有乔治·爱德华·查伦杰了。好人有的是,我亲爱的,但只有一个乔治·爱德华·查伦杰。”他突然吻了她一下。“现在,马隆先生,这边来,请。” 我们又回到十分钟前我们是那个样子离开的屋子。教授随手把门小心地关上了,把我安顿在一张扶手椅上,把雪茄烟盒推到我的面前。 “靠着椅子背坐,”他说,“注意地听着我愿意给你说的一切,不要打断我。” “首先,关于你被理所当然地赶走以后又回到我的屋子,”他瞪着我,犹象是在挑战,或等待反驳,“原因在你对警察的回答上,从这里我看出你在那方面有某种良好的情操,无论如何,超出我在于你们这一行的人身上惯常看到的东西。承认过错在你身上,这就证明了你的境界有某种宽度。我请你跟我回来,因为我打算进一步跟你交个朋友。” 他讲着这一切,象一个教授给他的班级讲课。忽然,他从桌子里拿出来一个破烂不堪的速写本。 “我要跟你讲讲关于南美的事,”他说,“首先,我希望你了解,我现在给你讲的任何东西都不得以任何公开形式传达给别人,除了你得到我的许可。这种许可完全可能永远不给。清楚了吗?” “这很难,”我说。”谅必一个短短的报道——” 他把桌上的速写本放回了原处。 “那这个事就结束了,”他说。“再见。” “不,不!”我叫道。“我服从任何条件。就我理解,我没有什么选择了。” “绝对没有。” “那么,好吧,我答应。” “以荣誉担保?” “以荣誉担保。” 他望着我,傲慢的眼神里露着疑虑。 “我对你的荣誉到底有什么了解呢?”他说。 “确实,先生,”我生气地叫嚷道,“你对我真太随便了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听我这样说,他象是比较感兴趣而不是生气。 “你是凯尔特人?”他问。 “我是爱尔兰人,先生。” “爱尔兰族的爱尔兰人?” “是,先生。” “那当然能解释了[注二]。我想想,你已经答应我,我告诉你的任何事情都不得以任何公开的方式传达给别人,除非你得到我的许可。我准备给你讲点事,那是挺有趣的。第一,你大概知道两年前我去南美做了一次旅行,一次将在世界科学史上会成为经典的旅行。我旅行的目的,是去验证华莱士与贝茨的某些结论。这种验证只能以他们自己观察事实的同样条件来观察他们报告的事实才能够实现。如果我的探险得不到不同的结果,它仍然会有用处,但是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意外,它给我的探险打开一,个全新的领域。 “你晓得——或者很可能,在这个文化教育不高的时代,你不晓得——亚玛逊河某些段落附近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开发,大量的支流(其中有些地图上完全没有记载)汇入正河。我的职责是去访问这些很少为人所知的区域和考察那里的动物群。在那里我发现的资料可以为动物学写几章伟大不朽的著作,这些著作将成为我生活的鉴定。当我的工作完成正往回走的时候,我在一个印第安人的小村庄里过夜,在那里一条支流——支流的名子和位置我不讲——汇入正河。当地人是古卡玛印第安人。沿这条河向上走的路上,我治好了他们中的一些病人,他们对我的人品有相当的印象,所以我发现他们急切地等我回来。从他们的手势我明白有人需要我治疗,于是我跟着头领进了他们的一间茅屋。等我进去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使我吃惊的是,他不是一个印第安人,而是一个白种人,可以说是典型的白种人,因为他长着亚麻色的头发。他的衣服扯坏了。我从当地人手势上了解,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他一个人穿过丛林到了他们的村庄,精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床边摆着这个人的背包,我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袋子上写着他的姓名:梅普欧·怀特,密执安,底特律,湖滨大道,这是个我准备永远脱帽致敬的名字。当这个事业有了结果的时候,这个名字将和我自己的名字并驾齐驱,这样说是不过分的。 “根据背包里的东西,可以看出这个人是个画家和诗人。有几首诗。我不是这类东西的鉴赏家,但是依我看这些诗象是写得很蹩脚。还有几张画,画的是河流。一个颜料盒,一盒色粉笔,几支画笔,还有那根现在我墨水池上的弯曲的骨头,一支廉价的左轮手枪和几发于弹。这就是那个古怪的美国人全部所有的东西。 “我准备把这些东西放下,这时候我看到了从他褴楼的夹克口袋里伸出块东西,那就是这个速写本,当时它已经象你现在看到的这么破烂。我递给你,请你一页一页地看看,琢磨琢磨内容。” 他拿起一支雪前烟,靠向椅子背,一双挑剔的眼睛望着我。 我打开速写本,指望看到某种奇迹,虽然我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的奇迹。然而第一页是令人失望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芽粗呢上衣很胖的男人的画像,下面有点说明。后面几页满足印弟安人的速写像。而后又是几页女人和婴儿们的人像习作,再后是动物和一些说明,最后跟着一个双页是叫人看了恶心的画着蜥蜴类动物的习作。我看不出什么名堂,跟教授说: “想必这些也就是鳄鱼吧?” “短鼻鳄鱼,短鼻鳄鱼!真正的鳄鱼这东西在南美是很难有的。看看下一页吧!”他微笑地说。 我还是没法明白。占一整页的速写是用颜色粗粗画就的风景,一种日后画家用来作画的画稿。淡绿色的植物前景,直伸上深红色悬崖的边线。悬崖延伸成一道没有断裂的崖壁,横过背景,形成了一个高原。一处孤立的金字塔样的岩石,上面是一棵大树。岩石象是被一道断裂跟高原分开了。这一切的后面,是蓝色的热带天空。“红色的悬崖顶峰,边缘上是一条细细的植物绿线。 “怎么样?”他问。 “无疑问的是一个稀奇的构造,”我说,“不过我不是一个地质学家,足以断定这种构造是奇妙的。” “是奇妙的!”他重复我的话。”是举世无双的。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梦想到这样的一个可能。现在看下一页吧。” 我翻过这页,惊叫了起来。整整一页是一个我从未见到过的最不寻常的动物。头象鸟的头,身子象蜥蜴的身子,尾巴和拱起的背上向上长着针状物。在这个动物面前,有个小得可笑的人的身影,他站着,呆望着它。 “好了,这个你怎么想的呢?”教授喊道,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态。 “是怪物似的——” “但是,是什么使他画出这样一个动物呢?” “哦,我得想想。” “哎呀,这就是你能给的最好的解释,是吗?” “嗯,先生,你的解释呢?” “明显的一项解释是,存在这种动物,它是实际生活的真实写生。” 我尽最大的努力没笑出来,因为我不想再来一次过道里的滚打。 “毫无疑问,”我说,“毫无疑问,”象一个人跟傻子讲话。“不过,我承认,”我补充说,“这个小小的人影使我吃惊。这不是个印第安人,或者美洲矮族人,倒象是戴着太阳帽的欧洲人。” 教授生气地望着我。 “瞧这!”他喊着,向前探着身子,一根多毛的手指头指着图画上。“你瞧这动物后面的植物,我想你以为它是蒲公英吧。咳,是棵象牙棕搁树,高五十到六十英尺呢。你不懂画里为什么要放个人吧?他把自己画进去是想表明动物的身高。他身高超过五英尺。树要高十倍。” “老天呀!查林广场[注三]也很难装下这个畜生啊!”我叫道。 “它当然是一个大家伙,”教授说。 “但是,”我叫道,“你当然不能靠无名美国画家的一幅草图来做证明什么的依据。”我又翻了几页,速写本上再没有什么了。 教授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 “这是我天才的朋友雷·兰开斯脱写的非常出色的专题论文集,”他说。“这里有一个插图会使你感兴趣的。啊,有了,在这!侏罗纪恐龙属剑龙生时的估计形象,单是后腿就有两个巨人高。好了,这个你怎么想的呢?” 他把打开的书递给了我。我看到图画,吓了一跳。这个恢复原状而世界上已不复存在的动物,和那个无名画家的速写的确太象了。 “的确惊人,”我说。 “可是你仍然不承认这种动物存在。” “这个美国人可能看到过这类图片。” “好啊,”教授说,“我们先把它搁下。我请你看看这根骨头。”他递过来一根他在那个死者的背包里发现的骨头,大约六英寸长,有大拇指那样厚。 “这根骨头属于我们知道的动物中的哪一种动物呢?”教授问。 我仔细地看了看,虽然关于骨头我不大知道什么。 “它也许是一个厚厚的人的锁骨,”我说。 我的朋友摇了摇头。 “人的锁骨是弯的。这是直的。” “那我就必须承认我不知道是什么了。” “你不必因你表现无知而害臊,因为我猜想没有谁能说出它的名字来。”他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块很小的骨头。”我说这块人骨头跟你手里拿的那根骨头是相似的,这会给你点那个动物有多大的概念了。用心瞧瞧,你会看出来这不是化石标本,是新骨头。这你怎么说?” “想必在象身上——” 他望着我,象是很痛苦。 “别,别说南美洲有象,就是在那时候——“ “嗯,”我打断他,“任何别的南美的大动物,比如,貘。” “年轻人,你也许相信,我是懂得我这一行的,这个既不是貘的骨头,也不是动物学所知道的任何别的动物的骨头。它属于一个非常大,非常有力气,而且根据一切相似之处判断,一个非常凶猛的动物,它存在于地球上,但仍不为科学所知。你仍然不相信吗?” “最低限度我深感兴趣。” “那你还不是没希望的。现在我们撇开那个死掉的美国人继续我的叙述吧!你可以想象得出,不对这件事进行研究,我很难从亚玛逊河走开。有些迹象说明死掉了的旅行家是从那里来里。印第安人的传说,向我提供了关于一个奇怪地方的事。你无疑听说过古鲁普里?” “没听说过。” “古鲁普里是森林的精灵,某种很可怕,某种要避免遇上的东西。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形状或性质,但是在亚玛逊河一带,这是个恐怖的字眼。关于古鲁普里居住的方向,各个部族的意见是一致的。那个美国人正是从同一方向来的。那条路上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我的职责就是要去发现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着,对这事的兴趣增加了。 “我必须在当地人中找两个向导。经过了许多艰难险阻,这我用不着说了,按那个方向(这个方向我不讲)我们走了一段路程,最后到了那个从未被人记述过的一部分乡土,那里只有梅普欧·怀特去过。看看这个好吗?”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正如你看到的,照片的画面不令人满意,”他说。“沿着河流下来的时候,船翻了,装着没冲洗的底片的盒子破了。差不多全部底片都毁坏了。这是没毁坏的几张中的一张。关于照片有缺陷他说明望你体谅地接受。有人说是假造的,我没精神去同他们辩论。” 照片的确有缺陷。一个冷酷的批评家很容易说是伪造。灰色的景物,在细细观察后,我看出它描画了悬崖长长的极高极高的崖线,连着一个长着植物的有斜坡的平原作为前景。 “我相信这是画中画的同一个地方。” “是同一个地方,”教授回答。“我找到了梅普欧·怀特帐篷的旧迹。现在瞧这张。” 这是一张同一悬崖的近景,虽然照片糟极了。我能够明白无误地看出孤立的金字塔似的岩石和上面的一棵树,岩石被一道断裂跟高原分开了。 “我一点疑问也没有了,”我说。 “我们往下讲,怎么样?”他说。“现在请你看看岩石上面。瞧见那儿有什么东西吗?” “一棵巨树。” “可是在树上面呢?” “一个大鸟,”我说。 他递给我一个放大镜。 “对了,”我通过放大镜看了看,说,”树上有只大鸟。它象是有个很大的嘴。我说这是塘鹅。” “不是塘鹅,说真的,也不是一只鸟,”教授说。”也许你知道了会感兴趣,我成功地打下了那种样品。这是唯一的绝对证据,证明我所看到的东西,这证据我是能够带回来的。” “那么你有样品了?” “我有过,在那次毁了我照片的翻船事故中,连同许多别的东西一齐不幸地损失了。正当它在湍急的河流中要消失的时候,我抓住了它,结果在我手里剩下的是一部分翼。” 从抽屉里他拿出来一个很象大编幅的一部分翼。它最少有两英尺长,呈曲线的骨头,下边连着膜。 “一个好大的蝙蝠!”我说。 “没那个事,”教授说。“鸟的翼实际是前肢,而蝙蝠的翼包括三个细长的指头,指头中间是膜,你不知道比较解剖学中的基本知识,真是那样吗?喂,按这个情况,这骨头当然不是前肢。你看得到,这是一片单独的膜,连在一根单独的骨头上,因此它不会是蝙蝠的。如果它不是鸟,又不是蝙蝠,它是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说。 他又把书打开了。 “这儿,”他说,指着一张图,那上面是一个很不寻常的飞着的怪物,“是一个极好的翼龙再生像,翼龙是侏罗纪的一种飞行的爬虫。下一页是它的翼的机械结构的图解。请把它和你手中的样品比较一下。” 我信服了。不可能有疑问了。速写,照片,叙述,又是活生生的实物,证据是齐全的。我说的那么——我说的那么温和,因为我觉得教授差不多是一个被薄待的人。他靠着椅子背坐着,微笑着。 “真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最大最大的东西,”我说,虽然我的热情还是出自于记者的性质,而不是科学家的性质。“你发现了一个失去的世界,如果我象是怀疑过你,我深为抱歉。一切是这么不可忠议。但当我看到证据的时候,我理解了,这对任何人来说也是够充分的了。” 教授满意地笑了。 “那么,先生,下一步你干了些什么呢?” “那是雨季,马隆先生,我储备的东西用完了。巨大悬崖的部分我探险过,但是我没能找到上去的路。我在上面看到并且打下一只翼龙的金字塔似的岩石还是能上去的。我想办法爬到了那块岩石的半腰,从那个高度,对那个高原我作了进一步的了解。它好象非常大。下边是沼泽地区,到处是蛇,虫子,还有热病。它是这个奇异国度的天然屏障。” “你看到别的生命迹象了吗?” “没有,先生,没有,但是在我们呆在崖脚下的那一周期间,我们听到了未自上面的某些非常奇怪的声音。” “但是那个美国人画的那个动物呢?你对它是怎么认为的?” “我们只能设想他曾经爬到了上面,在那里看到的。因此,我们知道有路上去。我们也知道,肯定是非常困难的,要不动物就会下来了。真的,那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但是这些动物怎么到的那儿呢?” “我不认为这是个非常难解的问题,”教授说,“解释只能有一个。也许你知道,南美是一个花岗岩大陆。就在这个唯一的地点,在某个非常遥远的时代,有过一次巨大突然的火山作用的地壳隆起。因此这些悬崖是玄武岩的和火成岩的。一个或许象苏塞克斯那样大的区域连同它上面有生命的东西一齐升了起来,并且被硬度极大的垂直峭壁和大陆的其他部分断开了。结果怎么样?象翼龙和剑龙那样属于侏罗纪的动物,由于那些少见的意外条件,它们违反自然地被保留下来了。” “你的证据肯定地可以打消别人的怀疑。你现在要把它摆在有关当局面前。” “我也曾这么想过,”教授辛酸他说。“我只能给你说,情况不是这样,他们不相信我。先生,假如我的话被怀疑了,再试着用事实证明,那不是我的天性。这个课题使我憎恨,我不想谈起它了。当人们就象你,代表着公众的愚蠢的好奇心跑来打搅我,我是不能客气地对待他们的。我承认,我天生有些火性子,而且可能狂暴,我怕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摸了摸眼睛,什么也没说。 “不过今晚上,我想树立一个极端客气的榜样。八点半在动物学会的大斤里,波尔塞乌·沃谆先生,一个有些名望的自然科学家,要做演讲。我被特殊请去坐在讲台上,动议对演讲人表示感谢。这样做的时候,我要说点可能使听众感兴趣的话。我会非常客气,看看这样子我能不能得到好一点的结果。” “我可以来吗?”我急地问。 “当然可以,”他热情地回答。他的热情简直象他的狂暴一样令人感到压抑。“务必来。知道大厅里有我的一个同盟者在,我会感到愉快。我想会有很多听众,因为沃谆虽然是个地道的卖假药的骗子,但是有名。哎呀,马隆先生,我为你花掉的时间比我原来打算的超过了不少。我很高兴在今晚的演讲会上看到你。我希望你了解,我给你讲的任何材料,都不得公开发表。” “不过,麦卡德尔先生——我的新闻编辑——你知道,想了解我干了些什么。” “随便跟他说吧。说法多着呢,你可以说,假如他再打发人上我这来,我就找他去,揍他一顿马鞭子。我得到你以名誉做的担保,任何这一类的东西都不得付印。好了。那么,今晚八点三十分动物学会大厅见。” [注一]悔罪凳,以前苏格兰教堂里供通奸的男女悔罪坐的高凳子,现在做比喻用。 [注二]爱尔兰族的爱尔兰人,英文原文也可以理解为“发脾气的爱尔兰人”。 [注三]查林广场,是伦敦繁华地区的一个广场。 五、瞎扯 等我离开查伦杰教授的时候,我成了一个多少有点士气不振的新闻记者。我确信这个人的故事是真实的,如果我能得到允许发表,它会给《每日新闻报》带来一篇精采的文章。马路的尽头有辆出租汽车在等顾客,我跳了上去,车子开向了办公室。麦卡德尔象平时一样坐在他的位子上。 “唷,”看我进来他喊道,“你带回什么来了,我想,小伙子,你打架了。他不至于打了你吧?” “开头我们有点小分歧。” “一个什么人!以后你怎么做的?” “后来他变的冷静点了,我们谈了一次话。不过从他身上我什么也没弄到——没弄到什么可发表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他把你的眼睛打青了,这就可以发表。马隆先生,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恐怖统治一切。明天我就拿他登篇文章,把材料给我就行。《吹牛教授》——这标题怎么样?我要让他明白,我们不要骗子。” “我不愿那样做,先生。” “为什么不?”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骗子。” “什么?!”麦卡德尔高声叫喊着,“你该不是说你真的相信了他的猛犸、柱牙象和大海蛇的故事了吧?” “嗯,那些我不知道。不过我确实相信他搞到了新的东西。” “那么看在老天的份上,伙计,写吧!” “我愿意写,不过所有我知道的一切,他讲的时候都有个条件,就是不许我写出来。”我跟他讲了几句教授的叙述。“事实就是这个样子。” 麦卡德尔望着我。 “那么,马隆先生,”他最后说。”关于今天晚上的科学报告会,我想没有那家报纸打算报道,因为沃谆已经报道过好多次了,也没有谁晓得查伦杰要讲话,不管怎么样,你要去,这样你就正好给我们搞一份完整的报道,我们明天在报上发表。” 这一大我很忙,我早早地在俱乐部跟塔尔甫·亨利一块吃了晚饭,告诉了我的历险记。他带着不信的笑容听着,当听到教授说服了我的时候,他耸肩大笑。 “我亲爱的老朋友,在实际生活中,事情是不会那样发生的。人们不会在有所发现以后,又把证据弄丢了。把这个留给小说家们吧!” “但那个美国诗人呢?” “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看到他的速写本。” “查伦杰的速写本。” “你以为那个动物是他画的?” “当然是他。别的还有谁?“ “那么,好吧,照片呢?” “照片上什么也没有。你说的,你就看见了一只鸟。” “一个翼龙。” “那是他说的。他在你的脑袋里安了个翼龙。” “那么,好,骨头呢?” “假如你聪明,又懂得你那一行,你伪造个骨头和伪造幅照片一样容易。”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也许,归根到底,我是一个信了他的傻瓜。当时我突然有个令人高兴的想法。 “你参加会去吗?”我问。 塔尔甫·亨利沉思了一会。 “你的查伦杰不是个有名的人,”他说。 “你最少可以听到他谈到他自己的情况。” “好吧,也许你有道理。我来。” 当我们到了会议大厅的时候,发现到会的人比我们原来设想的要多。开来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白胡子的教授们从车上走下来,年轻人挤在门口。这表明听众都是有名的,而且是懂得科学的。我们一在座位上坐下来,就明显看出。听众的情绪高,但有点恶作剧。流行歌曲被热情地唱着,对一个科学讲演会这倒是一个少见的序曲。 当梅尔德拉老博士戴着那顶大家都熟悉的帽于在讲台上出现的时候,很多人一齐叫喊着,“你在哪儿弄到的那顶帽子?”使得他慌忙地把帽子摘了下来,藏在椅子底下。当患风湿病的瓦德雷教授一拐一瘸地坐在他位子上的时候,大厅里四面八方都在问他那个可怜的脚指头到底怎么样了,这个脚指头使得他很不好过。不过叫喊得最响的是我的新相识查伦杰教授进来的时候。 查伦杰微笑着,他慢慢地在讲台的前排座位上坐下,舒了口气,捋了捋胡子,看看他眼前坐满了人的大厅,叫喊还没有停止,主席罗纳德·默里教授和演讲人沃谆先生走了进来,会议开始了。 假如我说默里教授犯了大多数英国人犯的说话让人听不清楚的错误,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人有话要说,却不去学会怎么让人听得清楚。 默里教授做了好多深刻的评论,只有他的白领结和桌上的饮水瓶听得见。而后他坐下来,出名的通俗讲演人沃谆先生站了起来,开始讲话。他是一个严厉的,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和气势凌人的态度,但它有个长处,知道怎样吸收别人的思想,并把它们以一种对一般听众来说既有学问而且还很有趣味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在我们面前,按科学的解释展开了万物的历史。他给我们讲到地球,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物质。而后他用图说明地球的凝固、冷却,形成山峰的用皱运动,蒸气化成了水。论及到生命本身的起源,他就含糊不清了,但是他讲了动物生命进化的伟大阶梯,最初从低等的软体动物和小小的海中动物说起,而后一直经过爬虫类和鱼类,直到最后我们到了第一个生儿育女的动物阶段,一切哺乳动物的祖先,因此,也是每一个听众的祖先。他给大家看了一幅图,海的干涸,沙洲,上边的生命,到处是咸水湖,吓人的蜥蜴样的动物,“这些动物,”他说,“不幸的是在人类出现很久以前,就在这个星球上灭绝了。” “瞎扯!”讲台上响起了一声叫喊。 沃谆先生有一种大生的尖刻脾气,打乱他的话是危险的,但这次打断好象那样可笑,他竞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停了一会,而后,提高声音,慢慢地重复他的话,“它们在人类到来以前很久就灭绝了。” “瞎扯!”又一次响起了叫喊。 沃谆吃惊地挨个望着讲台上的那排教授,直到他的眼光落在查伦杰的身上,他靠着椅子背坐着,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微笑。 “明白了!”沃谆说,“是我的朋友查伦杰教授。”这象是最终的解释,在笑声中恢复了他的演说。 但是只要提及过去,总要使他说到灭绝或史前生命,这立即招来教授的同样牛吼。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听众也开始跟着快乐地叫喊。好几排坐在凳子上的大学生参加了进来,每次查伦杰的胡子一张,一百来条噪子就叫着“瞎扯!”另外还有同样多的人喊看“秩序”,“可耻”。沃谆,虽然是个坚强的人并且是个遇事不慌的演说家,最后还是发火了。他犹豫不定,结结巴巴,来回重复他的讲话,对造成他困难的原因气坏了。 “这实在是不能忍受!”他喊道,眼睛扫过讲台。“查伦杰教授,我要你停止打断我的讲话。” 大学生们高兴地看到教授们自己吵起来了。查伦杰教授慢慢地向前探着身子。 “沃谆先生,”他说,“该我要你停止那种与科学事实不严格相符的说明。” 跟着这句话是一片喊声:“可耻!可耻!”“把他赶出去!”“把他从讲台上撵下米!”主席站了起来,挥着两只胳膊,激动他讲着活。“查伦杰教授——个人的——看法——以后,”这是几个我们唯一能听得见的字。打断别人讲话的人鞠了一躬,微笑着,捋了捋胡子,往后仰着身子坐着。沃谆继续他的讲话,时不时地看着他的对手,而这位对手脸上挂着始终那样开朗快乐的微笑,好象睡着了。 演说终于结束了,沃谆坐了下来。在主席说了几句谁也听不见的话以后,查伦杰教授站了起来,来到讲台的边上。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始说,“我被挑来动议感谢厌谆先生,为了我们刚刚听到的非常形象,非常富于想象的演讲,演说中有几点我不同意,当这几点出现的时候,我有责任指出。沃谆先生的目的,是提供一个简单而有趣的,他相信是我们这星球的历史记录。通俗演讲是最容易听的。但是沃谆先生(这里他微笑地望着演讲人),请原谅我,我认为这类演讲肯定既是表面的又是引入歧途的(挖苦的感叹),通俗讲演就其本质来说是寄生的。”沃谆先生打了一个愤怒的抗议手势。查伦杰接着说:“在实验室得到的一个最小的新事实,远胜过任何不会给以后带来有用结果的通俗讲演。”这时沃谆先生跟主席小声说了一阵,后者半站起来,很严肃地说了点只有饮水瓶听得见的话。查伦杰说:“但是就说到这里吧!(长久高声地欢呼。)“让我把题目转到兴趣更广泛的方面吧。哪一点我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不同意演讲人的说法呢?是在地球上某些类型动物的生存上。在这个题目上,我不是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讲话,我再加一句,也不是以通俗演说家的身份讲话,而是以一个他的良心要他紧密符合实际的科学家的身份讲话。嗨,沃谆先生非常错误地认为,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所谓的史前动物,这些动物就不存在了。如他所说,它们的确是我们的祖先——但是它们是,如果我可以用这种表达法——和我们同时存在的祖先。被认为是属于侏罗纪的动物,现在依然存在。”(叫喊:“证明它!”“你怎么知道?”“瞎扯!”)“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知道,因为我看见过他们中的一些。”(鼓掌,吵吵嚷嚷,有个声青,“撒谎!”)“我撒谎?”(普遍的喧闹)“我听到谁说我撒谎?好不好请这个说我撒谎的人站起来让我见见?”(一个声音,“他在这,先生!”一个戴眼镜的不惹是生非的小个子死命地挣扎着,被一群大学生举过了头顶。)“你敢大胆说我撒谎?”“没有,先生,没有!”小个子喊道,消失了。)“假如我到你们中间——”(一起合唱“来吧,亲爱的,来吧!”会议被打断了好一阵子。)“每一个伟大的发现者总是遇到同样的不信任。”(长时间的欢呼,会议完全被打断。) 这一切取自我当时匆忙做的笔记,对大厅里彻底的混乱提供点挂一漏万的概念。人数很多的听众哄哄嚷嚷象沸腾的茶炊。教授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他的双手。在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巨大吸人的东西,叫喊声逐渐停止了。他象有什么肯定的话要说。他们停下叫喊,听着。 “我不耽搁你们了,”他说,“这不值得。真理就是真理,一些愚昧人的声音不会影响事物本身。我宣称我开辟了一个科学的新领域,你们不相信我。”(欢呼。)“那么你们肯不肯在你们当中找出一个或几个人来作为你们的代表,以你们的名义来验证我的说法呢?” 索摩里先生,一个有经验的比较解剖学教授在听众中站了起来,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说,他希望问问查伦杰教授:他提到的那个成果是不是两年前他去亚玛逊河一带旅行期间得到的。 查伦杰教授说是那样。 索摩里先生间查伦杰教授,肯不肯把存在史前动物的乡土的经度和纬度讲出来。 查伦杰教授回答,他要保持适度的小心,告诉给一个从听众中选出来的委员会。索摩里先生愿不愿意参加委员会工作,亲自验证他的故事? 索摩里先生说他愿意。(高声欢呼) 查伦杰教授说:“那么我保证,我会把这种能够使你找到道路的材料,交到你手上。不过,既然索摩里先生要去核对我的说法,我希望有一个或几个人跟着他,核对他的验证,而且必须说明,那里有困难,有危险。索摩里先生需要一个年轻的同事。我可以征求志愿者吗?” 这不正是格拉迪斯说的机会吗?格拉迪斯会要我去的。我站起身来。“我去,主席先生,”我说。 跟我在一块的塔尔甫·亨利小声说,“坐下,马隆。不要自己在大众面前当俊瓜。”就在这同时,我看到了又一个高瘦的男人,黑头发,从我前面儿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愿意去,主席先生,”他一再重复地说。 “名字!名字!”听众喊着。 “我的名字叫爱德华·顿·马隆,我是《每日新闻报》的记者。” “你的名字哪,先生?”主席问那个瘦高男人。 “我是约翰·腊克斯顿勋爵。我去过亚玛逊河,我知道它的沿岸一带。” “约翰·腊克斯顿勋爵作为体育家和旅行家的声誉的确是举世闻名的,”主席说,”同时在这样的探险中有一位报界的人员参加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我动议,”查沦杰说,“这两位先生被本次会议选为代表,陪同索摩里教授登上旅途,来考察并报告我说法的真象。” 就这样,在叫喊和欢呼声中,我们的命运被决定了。不一会我就在利简特大街银色的灯光下走着,满心想着格拉迪斯和我的未来。 忽然我的胳膊时被碰了一下,我转过身来,瞧见了那个志愿和我一起参加古怪远征的瘦高男人。 “马隆先生,我想是,”他说,“我们结成伙伴了,是不是?我住在阿尔巴尼,过了街就是。也许你肯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因为有一两件事我想告诉你。” 六、约翰·腊克斯顿勋爵 我的新相识,约翰·腊克斯顿勋爵推开门,打开了电灯。好多盏灯把我们面前整个的大房间照得雪亮。站在房内我向四周打量,我的一个总印象是极端的舒适和雅致。到处可见一个有钱人口味上的奢侈和一个单身汉漫不经心的杂乱无章。值钱的毛皮和来自某些东方市场的不寻常的席子,随意地扔在地板上。墙上密密地挂着图片和复制的画。拳击家,女巴蕾舞演员,赛马的速写和弗罗贡纳德以及梦幻般的特纳[注]混在一起。但是在这些不同的装饰品中间,夹杂着一个伟大的全能体育家和运动员在他全盛的日子获得的那些奖品、银杯。一只深蓝的桨和一只樱桃红的桨交叉地摆在壁炉台上。上下挂着练剑用的钝头剑和拳击手套。屋子四周是来自世界各地稀有猎物沉重的头,其中有很难见到的白犀牛的头。 值钱的红色地毯中间,是一张美丽的油成黑色和金黄、镶着玻璃标记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装雪前烟的银托盘。默不作声的主人给两只高杯子倒满了酒,指给我一张扶手椅坐下,把一杯酒放到我跟前,又递给我一支长长的哈瓦那雪茄。而后他自己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用他那奇怪的眼睛看着我——冷冷的浅蓝色的眼睛,一种冰冻的湖的颜色。 他的脸我早已从很多照片上熟悉了——特别隆起的鼻子,下陷的两腮,黑头发,中间有点拔顶了,上唇留着胡于,向外伸的下颜下也有一小簇胡须。由于风吹日晒,他的皮肤是黑的。他的眼毛密密的,使得那双叫人感到发冷的眼睛几乎显得凶恶了。他的身高六英尺,但是由于肩膀宽,显得矮了点。这就是那有名的旅行家约翰·腊克斯顿勋爵,他坐着抽雪茄烟,默不作声地望着我。 “好了,”他终于说话了,“我们已经进去了,并且决定了,我要好的朋友。”(这个古怪的称呼他说到一块就象我邀好的朋友。)“我们跳了一步,你和我。我想,你去参加会的时候,头脑里还没有这个打算——是不是哪?” “没这个打算。” “我也一样。没这个想法。哎,我从乌干达回来才三个星期,已经在苏格兰乡下租了所房子。你怎么会喜欢这一行的?” “嗯,我是《每日新闻报》的记者。” “是,你志愿参加的时候,你这样说过了。我顺便给你说一声,假如你愿意帮助我,我有点小事求你。” “请说吧!” “不怕冒险吗?” “什么样的险?” “嗯,是拜令杰——他是个险。你听说过他?” “没有。” “哎呀,小伙予,你在那儿生活的?约翰·拜令杰是这个国家北部最好的运动员。算了,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了,他退出训练,因为酒喝得太凶了。星期二他醉了,打那以后,他象个恶魔似的。他的房间就在这间屋子的上边。大夫说,他得吃点东西,但是他躺在床上,身边有支左轮手枪,发誓说。谁要靠近他,他就把六颗子弹全打到那人身上,他的佣人不敢进去,他百发百中。可你总不能让一个著名的常胜选手就这样死掉啊——是不是?” “那你想怎么办呢?”我问。 “哈,我的意见是你和我能用个上衣蒙上他。他也许正睡觉,最坏他也只能打中我们中间的一个,另一个会蒙上他。” 我不认为我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我有爱尔兰人的那种幻想,这使得不知道的东西比它真正的状况更可怕。我想我能够飞越绝壁,如果我能这样做的勇气被怀疑的活,然而这当然不是勇气,而是骄做和害怕勇气被人怀疑才使我这样做。因此,我用一种不在意的腔调回答,我准备去。腊克斯顿勋爵还在说什么危险危险的话,这只使得我生气。 “说也不能使危险减少半分,”我说,“走吧。” 我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他也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而后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推回到椅子上。 “行了,我要好的朋友,你可以了,”他说。我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今天早晨我自己去了。他在我的衬衣上打了个洞,但是我用上衣把他蒙住了,一个星期以后他就会好的。我说,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怎么样?你瞧,你我之间,把南美之行看作一个很严肃的事情。它需要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我才打算试试你。你瞧,那个索摩里是个老头子。随便问一下,你是那个爱尔兰队打橄揽球的马隆吗?” “是。” “我想我记得你的脸。哎呀,你和利奇蒙德比赛的那场我在呀!我从不拉下一场橄榄球赛,因为这是我们剩下的最有男子气概的球赛了。好了,我不是要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谈谈运动的。我们得把事情定下来。这儿《泰晤士报》的头版上有船期。一个星期后的那个星期三,有条船去帕拉,如果教授和你能走,我认为我们该坐那条船,怎么样,很好,我来跟他说定下来。你会打枪吗?” “我从来对射击不感兴趣。” “天哪,差到那个程度?这是你们年轻人最不想学的东西。不过在南美你将需要一条枪,因为,除非教授是个疯子或者他撒谎,我们在回来以前,可能会遇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走到一个橡木柜于前,打开柜子,我看见一排排闪光的并排摆着的枪筒,象管风琴的管子。 “我看看从我自己储存的武器里,能给你预备条什么样的枪,”他说。 他拿出来一支又一支漂亮的步枪,拉开枪栓,推上,又把它们放回了柜子里。 “好了,这儿有支你用能行。”他拿出了一支漂亮的褐色并闪着银光的步枪。“你可以靠它保护你的生命。”他递了把它们放回了柜子里。 “好了,这儿有支你用能行,”他拿出了一支漂亮的褐色并闪着银光的步枪。“你可以靠它保护你的生命。”他递了给我,关上了橡木柜门。 “顺便问一下,”他继续说,回到他的椅子上,“这位查伦杰教授你了解到什么程度?” “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是啊,我也没见过。说来好笑,我们两个得盲人瞎马地跟着这个我们不了解的人干了。他科学界的同行好象很不喜欢他。你怎么会对这事感兴趣呢?” 我简单告诉他那天早晨我的冒险经过,他注意地听着。而后他拿来一幅南美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我相信他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他认真地说。“南美是个我喜爱并且了解的地方。人们还不了解它,也不清楚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曾经走遍了南美各处,在那些地方呆了两个旱季。当我到了那里,我听说过同类的谈论——印第安人的传说。现在,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或者在这个角落里,三个国家接壤的地方,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任何事情。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国度里,不该有点新的、奇妙的事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该是那种发现它的人呢?而且,”他补充说,他的脸上闪着喜悦的光芒,“每一步都有体育竞赛的风险。而体育竞赛的风险,小伙子,是生存的精华。有了它,才有活下去的价值。我们都有点太软,太迟钝,过于舒适,我尝试过战争、赛马和开飞机,而这次看起来象恶梦似的围猎却是一种新的感受。”展望未来,他微笑了, 也许关于这位新相识我说得太多了,但他将是我日后长期的伙伴,所以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对他加意地描写。包括他古怪的语言和思想。 因为我要写篇会议的报道,我们分手了。离开他时,我想到等待我们的冒险,我望着他微笑了。 那晚上,虽然经过当天奇异的遭遇而非常疲倦,但我仍然很晚地坐在新闻编辑麦卡德尔面前,给他解释整个的局面。他认为这太重要了,应该给总管乔治·博蒙特爵士谈谈。我们商定,对我的冒险我要以信的形式写回来给麦卡德尔,进行充分的报道。这些信件,将按查伦杰教授的意愿,在它们到达后立即或日后发表。由于我们还不清楚他的条件是什么,第二天打电话问他。电话里我们听到他把报界骂了一通,最后的意见是,他将在我们动身的时候,给我一些必要的指示。第二次电话里回答我们的是他妻子的纤细的声音。她说,她的丈夫已经大发雷霆了,希望我们不要再做什么把事情搞得更坏。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又试了第三次,我们听到电话里吓人的噼啪一声,我们明白查伦杰教授把听筒摔碎了。 现在,我耐心的读者,我再不能跟你们直接地交谈了。从现在起(真的,我的任何继续叙述会不会到达你们那里),只有通过我代表的报纸了。我在邮船法朗西斯卡的客厅里正在写的这篇报道,将由领港员带回去交给麦卡德尔先生,报道将留在编辑的手里。在闺上笔记本以前,让我画出最后的一幅景象吧。这是晚春一个潮湿的下着雾的早晨,落着细细的、冷冷的雨丝。三个雨衣发亮的人影走下码头。索摩里教授,一个高个子阴郁的人,走着,就象一个为自己深感懊悔的人。约翰·腊克斯顿勋爵充满精力。至于我自己,我高兴得到了预习新知识的时间并且向我以往的愚昧告别,就在我们走向邮船的时候,我们后面忽然有阵叫声。是查伦杰教授,他曾答应送我们上船。他在我们后边跑着,喘着,脸红红的。 “我不上船了,谢谢你们,”他说。“不上船最好。我只有几句话给你们说,在这儿说就很好。我请你们不要想,为了你们这次旅行,我会以任何方式感谢你们。这我不当一回事,真理就是真理。我的说明在这个密封的信封里。等你们到了亚玛逊河上的一个叫玛挪斯的城市里,把它打开,不过一直要等到信封上写的日期和时间。我说清楚了吗?作为记者,马隆先生,你愿意写什么就写吧,但我要求你不要讲经度和纬度,而我也不允许任何东西发表,一直到你们回来。再见了,先生。我对你不幸所属的那个可恶职业很有情绪,但是你做了点使我情绪软化下来的事情。再见了,约翰勋爵。科学,照我理解,对你还是一本没有打开的书,但是你可以为等待你的围场祝贺你自己,也给你道再见,索摩里教授,等你回到伦敦,你肯定会变得更有智慧。” 他转过身去走了,一分钟后,我看见远处他矮小的身影正在回火车站的路上。 好了,收信的最后一遍铃响了,领港员要回去了。 [注]弗罗贡纳德,是当时的有名导演,特纳,是弗罗贡纳德导演的戏中的女主角。 七、明天我们将消失在未知世界里 我不想报道邮船上的旅途见闻,也不去说我们在帕拉停留的一周,以及乘坐轮船在河上旅行。这只轮船比我们横越大西洋的那只要小,它载着我们到达玛挪斯城。我们在这里消磨时光,一直要等到我打开有查伦杰说明的信件的月子。在那个对我算是惊人事件的日期到来之前,我对这次探险的伙伴,以及我们已经雇用准备去南美的人员,做点比较清晰的描写吧! 索摩里教授科学上的成就大家很清楚,因此我就不用说它们了。他自己这次探险的装备超过我首次见到他时我想象的那样,他身材高大,对周围的变化无动于衷,他的态度带着半讽嘲的味道,常常是郁郁不乐的。他六十五岁了,而我相信他的耐力和我的一样大。脾气不好的时候,他是尖酸的,多疑的。他相信查伦杰教授绝对是一个骗子,我们在南美只会遇到失望和危险。这些就是他的观点。他晃着稀稀的山羊胡子,从南安普顿到玛挪斯,一路上向我们的耳朵里灌着他的那些看法。自从下船上岸以后,由于周围形形色色的昆虫,鸟类的生活,使他比较快乐点了。白天,他带着猎枪,蝴蝶捕网,在树林里消磨时光,晚上处理他找到的很多标本,总是非常心不在焉的。整天叼着一个短烟斗,这烟斗难得离开他的嘴。他年轻时参加过几次科学探险,坐独木舟和睡帐篷的生活,对他一点也不新奇。 约翰·腊克斯顿勋爵要小二十岁。至于他的面貌,在我留在伦敦的那段记叙中已经描写过了。他一直非常讲究地穿着白西服,褐色的深筒防蚊靴,每天至少刮一次脸。象大部分活动家那样,他的语言是简炼的。他经常沉思,但总是敏捷的回答问题或参加交谈。说起话来是那种古怪的、半幽默的方式。他对世界的了解,特别是南美,是惊人的;而且他相信我们的旅行不会是白费的。他的声音动听,态度安详,不过从他的蓝眼睛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有脾气的。他不大讲他自己在巴西和秘鲁的探险。以前的旅行给了他一个有用的结果:他能流利他说全巴西都通用的语言,这语言三分之一是葡萄牙语,三分之二是印第安语。 我以前说过,腊克斯顿勋爵喜欢讲那个伟大的地区,我也喜欢听他讲。他的叙述是确切的了解和想象的奇异的混合。就是索摩里教授听的时候,那怀疑的微笑也逐渐从他的瘦脸上消失了。 “那儿是什么?”他会叫起来,指着北方。“树林和沼泽。谁知道那里能藏着什么。这儿靠南边呢?一片潮湿的森林,白种人从来没有去过。走出这些窄窄的河岸线,谁还知道什么,周围的一切都是个未知数,谁能预言在这样的一个国度里什么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查伦杰老头不该是对的?”对于这一点,索摩里教授会在不愉快的沉默中摇头,脸躲在烟斗喷出的云雾里。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雇用了六个人。头一个是巨大的黑人赞波。我们在巴黎通过轮船公司的介绍雇的他,他在这个公司的船上,学会说点英语。 在帕拉我们又雇了高木兹和马奴尔。他们是西班牙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从河的上流刚刚跟着装红木的船下来。他们的脸上长着胡子,性格暴躁,象黑豹般地灵敏。他们在我们要去探险的亚玛逊河上游度日,由于有这样的经历才使得约翰勋爵雇用了他们。他们中的高木兹能讲一口漂亮的英语。这些人愿意做饭,划船,或者干任何差事,每月拿十五美元的报酬。除了这些人外,我们从玻利维亚雇了三个摩若印第安人,他们是沿河部落中最檀长捕鱼和懂得船上工作的人。三个人的头儿,我们按他的部落名称叫他摩若,其余两个叫约塞和弗尔朗杜。三个白人,而后是高木兹和马奴尔、黑人赞波、三个印第安人组成了这个小小的探险队的班子,在玛挪斯等待着开启信封的时刻,找到说明。 过了令人不耐烦的一星期,那日子那时辰终于到了。我们在离玛挪斯城两英里的一所房子里,围着一张藤桌子坐着,桌子上是那个密封的信封。信封上的几个字是查伦杰教授的笔迹。 “致约翰·腊克斯顿勋爵及其一行的说明,准于七月十五日十二点于玛挪斯启封。” 约翰勋爵把表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我还有七分钟,”他说,“这老伙计是一点也不能含糊的。” 索摩里教授尖酸地一笑,把信封拿在手上。 “我们现在打开还是七分钟以后打开,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定得按规定办,”约翰勋爵说,“并且听从查伦杰的指示。” “我不认为信封里会有什么,”教授嚷道,酸卿卿地。“不过,除非有什么非常肯定的东西,否则我要搭下一班下游的船去赶在帕拉的玻利维亚号了。无论如何,世界上除验证这个疯子的说明以外,我还有一些更要负责的工作。好了,腊克斯顿,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约翰勋爵说。他拿起信封,用小刀裁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叠着的纸。他打开这纸,在桌子上铺平。是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他翻了过来,另一面也没有字。我们沉默地彼此望着,这沉默彼索摩里教授爆发出来的笑声打破了。 “你们还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吗?”他叫道。“这家伙是个疯子。” “隐迹墨水!”我提醒说。 “我想不是,”腊克斯顿勋爵说,拿起纸来冲着亮处。“不,我的好朋友。这上面根本没写过东西。” “我可以进来吗?”从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当查伦杰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时候,我们都吃惊地跳了起来。他戴着一顶圆圆的扎着色带的男孩戴的草帽,穿着帆布鞋,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他往后退了退,站在那儿,金色的阳光照着他浓密的黑胡子。 “我怕,”他说,拿出了表,“稍晚了一点,我必须坦白承认,我交给你们信封的时候,我没想你们将会拆开,因为在那个时辰到来以前,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一直是我的打算。由于遇上了沙洲,我晚了三分钟。” “你的出现,”约翰勋爵说,“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因为我们的使命象是突然面临着末路穷途。就是现在我们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你给我们开这个玩笑。” 查伦杰教授用跟我和约翰勋爵握手、和对索摩里教授傲慢的一鞠躬代替了回答。他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压弯了。 “你们的旅行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们可以明天动身。” “那么你们明天动身吧。现在你们有我了,用不着地图了。从一开始我就决定,我自己担任这次探险的指挥。正如你将会爽快地承认那样,比起我的知识和指导,最详尽的地图不过是可怜的代用品,至于信封里的那个小玩笑,解释是容易明白的。我想,你们也会同意我,最好只在需要我露面的确切时刻,我才出面。这个时刻现在已经到了,现在你们会到达你们的目的地了。从现在起我指挥这次探险,我要求你们必须在今晚完成你们的工作,这样我们可以在早上早早动身。我的时间是宝贵的,毫无疑问,你们的时间,也可以说是宝贵的。” 一只可爱的小轮船《艾丝莫洛达号》准备带着我们溯游而上。至于天气,夏天和冬天的温度,总在七十五到九十度(华氏)之间,变化不大,但从十二月到五月是雨季。这段期间,河水慢慢上涨,直到高度超过低潮线四十英尺。河水溢出河岸,一片很大的地区因此泡在水中,大部分地方步行太湿,行船水又太浅,大约到六月,开始退水,十月十一月河水最浅。这次我们探险正置旱季,大河和它的支流,水情都多少处于正常。 水流缓慢,因此河上的航行非常理想。我们向西北溯游航行了三天。即使到了这里,离河口有一千英里远的地方,河流仍然异常宽阔,从河中心望去,两岸只不过是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离开玛挪斯后的第四天,我们拐进一条支流。它的河口比主河的河口小一点,不过河身迅速变窄。经过两天航行,我们到了一个印第安人的村落。在那里我们上岸,打发《艾丝莫洛达》回玛挪斯,因为查伦杰说河流湍急,继续使用《艾丝莫洛达》已经不可能了。查伦杰说,我们已经到了不名国度的门边,对我们的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要我们每一个人以荣誉保证,我们既不发表也不透露任何有关我们要去的地方的说明,雇来的人也要这样发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叙述也不得不含含糊糊的。查伦杰教授保密的理由可能是严肃的,也可能不是,但我们必须同意。 八月二号,我们跟《艾丝莫洛达号》告别了。那以后,四天过去了,这四大我们从印第安人那里弄来了两只大皮船。这是用皮子和竹子做的,轻得我们可以抬起来。我们把所有的备用物品都装上了这两只船,又雇了两个印第安人参加航运。因为,就是这两个人——名字叫阿塔卡和伊甫图——上一次陪伴查伦杰教授旅行。他们好象害怕再去一次,但是因为头领在这些地方有家长权力,他同意了,他们就得服从。 所以明天我们就要消失在未知世界里了。这篇报道我将让皮船带往下游,也许对那些对我们命运感兴趣的人,这是最后的话了。亲爱的麦卡德尔先生,我按照我们的商定给你写信,信我留给你随意处理了。对查伦杰教授的行为——虽然索摩里教授不断怀疑——我毫不怀疑,我们的确到了某些非凡遭遇的前夜了。 八、在亚玛逊平原的丛林里 我们到了我们的目的地了。高原我们还没有上去,但是高原确实立在我们的面前了,甚至索摩里教授的情绪也好了点。他还不承认他的同行是对的,但他的怀疑少了。不过我得从我扔下的地方继续写我的叙述。我们要把一个受了伤的当地印第安人送回家去,我让他带着这封信,虽然我怀疑这信到底能不能到达你们那里。 上次我写到我们将要离开印第安人的村落,在那里我们向《艾丝莫洛达号》告别。这次报道我必须从坏消息写起,因为那天晚上出了一起莫名奇妙的麻烦。我说到过会讲英语的高木兹,一个很好的雇工,但是我想,好奇恶习的纠缠,在这样的人中平常极了。最后那天晚上,他自己藏在我们正在里面讨论我们计划的茅屋附近。我们忠实的黑人赞波发现他在那,并把他带到我们那里。高木兹拔出了他的刀,但是那个高大的黑人,只用一只手就解除了他的武装。我们分别和他们谈了谈,让他们拉拉手。一切转好是极有希望的。至于两个有学问的人的争吵仍然不停,而且变得厉害了。 第二天我们开始踏上这次奇异的征途。我们发现我们所有的备用物品都毫无困难地放进了两条皮船,并且我们把人员分开。为了不发生争吵,我们采取了预防措施,一条船上放一位教授。我和查伦杰一起,这时他的心情最好。 有两天的时间,我们溯河而上。河面有几百码宽,水色阴暗,但是透明,所以总是能看到河底。亚玛逊河的支流,有一半都有这种特点,而另一半,水有点发白,这个区别决定于它们流过的区域。有两次我们越过急流,每次都是抬着皮船走半英里的样子绕过去。两岸是原始森林,但是容易穿过去,抬着我们的皮船穿过树林没有多大困难。树的高度和树干的粗细超过任何我想象的程度,那巨大的柱子似的树身直插天空,一直到我们头上很远的地方,才展开枝叶,形成一个青绿的顶盖,只偶尔有金色的阳光穿透进来。我们的科学家指出那是红木树,那是雪松,还指出多种多样的别的树木和植物。鲜艳的兰花和别的奇异的花朵在偶尔穿透进来的阳光下,使人觉得宛如置身仙境。在这些浩瀚的森林里,不能忍受黑暗的生命,一直向高处的阳光里挣扎。每一样植物,都在比自己结实比自己高的植物上攀缠着。在别的地方本来不会攀缠的植物,在这里也学会了这种艺术,以便能够从阴影中挣脱出去,因此,就连一些棕涧树,也绕上雪松的树身,极力要达到它们的树顶。在我们头上的高处,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告诉我们这儿是蛇、猴子、鸟、树懒[注]的世界,它们住在树梢的阳光里。黎明和日落的时分,猴子一齐鸣啼,但是在日间炎热的时候,只能听到虫子单调的叫声。在树木与树木之间,什么也不动。偶尔一只食蚁兽或一只熊在阴影里跑过,这是我在广袤的亚玛逊河流域的丛林里看到的唯一的地面动物的踪迹。 然而却有迹象说明,就是人类也离我们不远。溯河而上的第三天,我们听到了奇异而有节奏的声音忽隐忽现。我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两只船彼此只有几码的距离,我们的印第安人一动不动,就象他们变成了铜像,听着,脸上挂满了恐怖的表情。 “是什么?”我问。 “鼓,”约翰勋爵说,满不在意的,“战鼓。我以前听到过。” “是,先生,战鼓,”高木兹说。”印第安野人,他们每一步都看着我们。假如能够,他们会杀了我们。” “他们怎么能够看着我们?”我问,向黑暗中望着。 高木兹耸了耸他宽宽的肩膀。 “印第安人知道,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办法。他们看着我们,用打鼓互相说话。假如能够,他们会杀了我们。” [注]树懒——南美洲等地产的一种哺乳动物,栖于森林,行动缓慢。 到了那天下午——我口袋里的日记表明,是八月十八号,星期二——至少可以听到六七处来自不同地点的鼓声:有时候他们打得很快,有时候很慢,有时候明显地是一问一答。在那些有节奏的声音中,有些威胁人的东西,好象是说“假如能够,我们要杀了你们。假如能够,我们要杀了你们。” 整天我们听着鼓声。他们的威胁从我们有色的伙伴的脸上反映了出来。不过那天我看出索摩里和查伦杰两位都具有最大的勇敢,来自科学头脑的勇敢。整天他们观察树枝上的每一只鸟,沿岸的每一种植物。 夜里我们把皮船停在河心,为可能遭受到的攻击做了一切准备。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黎明我们继续我们的航程,听着敲鼓的声音在我们身后逐渐消失。下午大约三点钟,我们到了一个急降的险滩,有一英里多长——就是在这里,上一次旅行中,查伦杰教授的船翻了。印第安人首先担起我们的皮船,而后是备用物品,穿过这一带很宽的灌木丛,而我们四个走着,肩上扛着枪。黄昏以前,我们已经胜利地过了险滩,向上走了十来英里,我们停下来,在那里过夜。我觉得好象是自从离开正河,在这条支流上,我们已经走了不下一百英里。 第二天一大早,查伦杰教授满意地惊呼了一声,指给我们看一棵孤树。 “就是这棵树,我拿它当路标。秘密入口处在河的那边,还要再走半英里。树木连绵不断,这正是它的奇妙处。那里我们能够看到,在巨大的木棉林中间,嫩绿的芦苇代替了深绿的灌木丛,那就是我通向未知世界秘密的门户。” 确实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当我们到了有一片芦苇作为标志的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们推着皮船穿过芦苇走了几百码远,就到了一条浅浅的在沙底上流动着的清澈的河流。河水大约二十码宽,岸上的植物极其动人。那些没有留心到一小片芦苇已经代替了灌木丛的人,不会猜得到存在着这样一条小河,以及小河外的仙境。 真是一个仙境。密密的树木在头顶交错,通过在金色阳光下这条绿色通道,流着一条绿色的美丽的河,象水晶那样清澈。 我们再没有看到印第安人的踪迹,但是我们看见了很多野兽。它们象是不害怕我们,这说明它们没有见过猪人。小小的黑猴子,露着雪白的牙,在我们走过的时候,向我们嚎叫。有一次一个黑色的貘,从灌木丛里盯着我们,而后穿过森林走了。还有一次,一个巨大的美洲豹在河岸上出现,绿眼睛望着我们。鸟儿一小群一小群地聚在一起,蓝的,红的,白的,呆在岸上的树墩子上。而水晶般的河水里游着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鱼。 我们在这条绿色阳光的通道里走了三天,没有看到人迹。 “这儿没有印第安人,太可怕了。古鲁普里。”高木兹说。 “古鲁普里是森林的精灵,”约翰勋爵解释。“是任何鬼怪的名字。印第安人认为在这个方向有些可怕的东西,因此他们总是避免到这儿来。” 第三天,明显的是我们坐皮船的行程不能再维持多久了,因为河水迅速地变得更浅了。最后我们在灌木丛里拖着皮船往前走,并且在岸上过夜。第二天早晨,约翰勋爵和我穿过森林沿河走了两英里,但是因为河水越来越浅,我们回来报告,我们不能再用皮船了。我们把船藏在灌木丛里,用斧子在一个树上做了个记号,好使我们能找到它们。 正当我们准备踏上我们旅途中更为艰难的阶段的时候,我们的教授开始吵架了。查伦杰从参加我们工作的一刻起,对我们一行全面指挥,这,索摩里教授是不喜欢的。现在,当查伦杰告诉他的教授同行拿着晴雨计的时候,索摩里忽然生气了。 “我可不可以间一下,先生,”索摩里说,带着威胁人的沉静,“你是以什么身份发号施令的?” “索摩里教授,我下达命令,因为我是这个探险队的首领。” 我必须告诉你,先生,我不承认你有那种身份。” “是吗?”查伦杰鞠躬。“也许你会给我确定真正的身份吧!” “是,先生。你是一个因说明中的真实性还需要受检查的人,委员会到这里就是干这件事的。先生,把你自己定的身份抛到一边去吧!” “见鬼!”查伦杰说,在一条皮船的边沿上坐下。“那种情况下你就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啦!如果我不是首领,你就不要指望我领路。” 约翰·腊克斯顿勋爵和我说着,劝着,解释着。幸好我们到这个时候已经发现,我们这两位教授对爱丁堡·依林沃斯博士的评价不高。所以任何发生争吵的时候,我们就提到这位苏格兰的动物学家,那么两位教授就会因他们对这位同行的仇恨,而形成暂时的友谊。这次的情况也是,这位动物学家的名字起了作用。 沿着小河前进,我们很快发现河流在潮湿绿色的沼泽里消失了。那里飞着各式各样的的虫子和成阵的蚊子。 离开皮船后的第二天,我们发现这个地区的特点变了。我们的路一直往上,随着我们升高,林木变得稀疏了,椰子棕榈替代了亚玛逊平原的巨树,中间夹着密密的灌木丛,我们完全靠指南针旅行,有那么一两次,查伦杰和两个印第安人的意见不一。全体同意“宁肯信赖印第安入的本能,而不要相信当代欧洲文化的最高产品”。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在第三天已经看得很明显了,当查伦杰承认好些上次旅行留下的陆志他认出来了的时候,我们找到前次宿营地的遗迹了。 小路仍然向上,我们需要过一个石坡,这花了我们两天时间。植物又变了,我们看到好多种奇异的兰死,我们在临时改道的小河边搭帐篷过夜,水中小小的蓝脊背的鱼做了我们美妙的晚餐。 离开皮船后的第九天(我们已经走了一百二十英里),我们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竹子密极了,我们不得不用斧子砍出一条路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我们才穿过了这片竹林。那天我们只歇了两气,每次一个小时,我说不上是什么动物生活在这样的竹林里,但是有好几次我听到大的、活动不方便的动物的声音,离我们非常近。正当夜幕降临,我们走出了竹林,立即搭帐篷。整天跋涉,我们累垮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开始步行,发现这个地区的特点又变了。我们后面是象墙一样的竹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坡度向上,到处是树一般高矮的蕨类植物,平原在一条长长的山脉处终止,大约是正午,我们到了那里。山脉那边是一条山谷,山脉再次从地面耸起,当我们过头道山的时候,一件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查伦杰教授和两个本地的印第安人给我们这群人打头,突然停下来,激动地向左边指着。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看到,大约一英里外,有个东西象是灰色的大鸟。它慢慢地从地面升起,低低地,径直飞去,一直到树一般高矮的蕨类植物中消失。 “你瞧见了吗?”查伦杰叫道。“索摩里,你看见了没有?” 他的同行注视着那个动物消失的地方。 “你认为是什么?”他问。 “一条翼龙。” 索摩里放声大笑。“一条臆龙,”他说。“如果我真看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也只是一只鹤。” 查伦杰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继续走路,不过约翰勋爵来到我跟前,他的脸色是严肃的。他的手里拿着双筒望远镜。 “在它飞到树林子以前,我用望远镜对准了它,”他说。“我说不出它是什么,但是我以运动员的名誉担保,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这一生曾经见过的鸟类。” 我们真的已经到了未知世界的边缘了吗?我们那个首领说的失去的世界边缘?我向你们介绍了事情的经过,你们该会象我一样知道那样多吧! 我们再没有看到可以称做奇异的东西。 而现在,我的读者们,我带你们渡过宽阔的大河,走过苇塘,穿过绿色的通道,爬上长长的棕搁斜坡,钻过竹林,越过了高大蕨类植物的平原。有着高高的红色悬崖边线的高原已在眼前,这就是那个我在照片中已经看见过的同一高原,不可能再有疑问了。它离我们现在宿营地大约七英里。查伦杰看样子象孔雀那样骄傲,而索摩里是沉默的,但仍然有怀疑。再有一天,就会使某些怀疑结束了,同时,约塞,他的膀子被破裂开的竹子割破了,坚持要回去。我托他把这封信带走。随信附上我们旅途线路的草图,它也许会使我的报道容易懂一些。 九、谁能预料到呢? 一件可怕的事情在我们中间发生了。我不能预料困难将怎样结束。也许我们将在这个古怪的、别人无法进来的地方度过终主。我们远离任何人类的援助,就象我们是在月球上一样。只是我们自己的品质能够拯救我们。我有三个杰出的人做伙伴,三个有伟大智力和伟大勇气的人。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 现在我将按事情发生的顺序写给你们,这些事情把我们引入绝境。 当我写完上封信的时候,我们离红色悬崖高原大约七英里。悬崖某些地方的高度最少有一千英尺。顶峰上现出丰富植物的痕迹。近边缘的地方是灌木丛,远一些的后面有很多高树,但是我们没有看到生命的痕迹。 那天夜晚我们在悬崖下宿营。我们上边的悬崖不但是垂直的,而且高处的那形状,爬上去也不可能。靠近我们的是一块高高的、不太宽的金字塔式的岩石,这个我在照片上看见过了。岩石的最顶上和高原一样高,但是被断裂分开了。岩石的高峰上长着一棵树。相对来说,岩石不高——五六百英尺的样子吧,我想。 “就在那上面,”查伦杰教授说,指着那棵树,“我第一次看到翼龙。我爬到岩石的半腰,才把它打下来。我想,好的登山运动员,象我这样,能够爬上岩石顶峰,虽然这也不会使他更接近高原。” 当查伦杰教授说到他的翼龙的时候,我看着索摩里教授,第一次我看到一些迹象——他开始相信查伦杰不是个骗子。他的嘴唇上没有那种怀疑的微笑,而且相反,是兴奋和惊奇。查伦杰也看到了,尝到了第一次胜利的滋味。 “当然咯,”他带着讽刺地说,“索摩里教授会明白,当我说到翼龙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一只鹤——不过是一种没长羽毛的鹤,而且长着很坚韧的皮肤,长着膜状的翅膀,牙床上还长着牙齿。”他鞠躬又鞠躬,一直到他的同事转过身去走开。 早晨,在用过咖啡和木薯的早饭后——我们得节约我们储备用品——我们开了一个磋商会,研究爬上我们头上高原最可能的办法。 查伦杰主持会议。想想吧,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后脑勺扣着一顶好笑的男孩子戴的草帽。下边坐着我们三个:年轻、健壮、经过多日野外生活晒得黝黑的我;叼着烟斗、庄严但仍然挑剔的索摩里;和身子前探、胳膊时压在步枪上、眼睛急切望着讲话人的约翰勋爵。在我们后边,是高木兹、赞波、马奴尔和几个印弟安入。而同时在我们的前上方,矗立着那些使我们无法到达目的地的巨岩。 “前次探险,”我们的首领说,“我用了各种方法打算爬上悬崖,我无需多说,我没有上去的地方,我想别人也上不去,因为我是一个登山运动员。前次我没有带爬山的东西,但这次我带来了。靠它们的帮助,我有把握爬上那块孤立的岩石的顶峰,但是只要岩石最上面不和高原联在一起,爬上去也没用处。上一次探险,雨季的到来限制了我的时间,我只观察了我们以东大约六英里的地方,找不到上去的路。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假如你探索过东边,”索摩里教授说,”我们就必须探索西边,看看有没有上去的路。” “是这么的,”约翰勋爵说。“我们绕着高原走,一直到要么我们找到一条容易上去的路,要么我们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点。” “我已经给我们这位年轻朋友解释过了,”查伦杰说,“那里也不会有容易上去的路,因为如果有几条容易上去的路,高原就不会与世隔绝了。然而我承认很有可能有些地方,登山专家可能到达顶峰,可是行动不便的动物却不能下来。当然肯定有一个地点,从那儿上去是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会有那条路呢,先生?”索摩里尖锐地问道。 “因为那个美国人,梅普欧·怀恃上去了,否则他怎么能看到在笔记本上他速写下来的怪物呢?” “你没有足以证明的事实。”索摩里说。“我承认你说的高原,因为我看到了,但是我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儿有以任何形式存在的生命。” “先生,你承认什么或者不承认什么,实在无关紧要。” 他抬头望着高原,而后,吓了我们一跳,他从岩石上跳下来,抓住索摩里的下巴颌,把他的脸推起来。“哎,先生!”他叫喊。“瞧见没有,高原上的动物形式的生命?” 一条黑色的、闪光的东西,在悬崖的边上出现,并且在那悬吊了一分钟。我们瞧见了一条非常大的、扁脑袋的蛇。而后,它慢漫地消失了。 索摩里被这种情况吸引住了,他没注意到查伦杰抓住他的下巴。现在他挣开了,又恢复了他的尊严。 “查伦杰教授,”他说,“如果你说话不抓着我的下巴颌,我会很高兴。就算出现了一条非常普通的生活在石堆中的蟒蛇,也没有给你那样一种自由。” “但是不管怎么说,高原上有生命,”他的同行用胜利的口吻回答。“我已经说明过这个重要的事实。我有个建议,我们必须拔帐篷向西走,一直到我们找到上去的路。” 悬崖脚下的地面净是石头,行走缓慢而且困难。可是忽然我们遇到了一处过去宿营地的遗迹:几个芝加哥出产的肉罐头的空盒子,一个空瓶子,一把破罐头刀,一些《芝加哥民主报》的碎片。 “不是我的,”查伦杰说,“肯定是梅普欧·怀特的。” 约翰勋爵一直望着高大的树一样的蕨类植物,在它的阴影里曾经做过宿营地。“喂,瞧这个,”他说,“我相信这是路标。” 一片硬木钉在树上,它向西指着。 “极有可能是路标。”查伦杰说。“别的能是什么呢?”我们的先行者是在危险的旅途中,他留下了这个标记,那么任何仿效他的人就可以知道他走的是那条路了。我们走下去,也许会遇到别的标记,” 我们真的看到了别的标记,但是它们是最出乎意料的。悬崖下边长着一片高高的竹子,就象我们在旅途中曾经看见过的那样。好多棵竹子有二十英尺高,竹子梢尖尖的,硬硬的,它们看起来象长枪似的,正当我们穿过竹林的时候,我看见竹林里有一个白白的东西。那是一个头骨。整个骷髅也在那里,但头骨不在一处。 我们的印第安人用斧子砍了几下,我们扩清了一小块地方,能够仔细研究这一昔日的悲剧。遗物中有靴子,很清楚死者是一个欧洲人。在骨头中间,有一块纽约赫德森厂出品的金表,一根拴着钢笔的链子。另外还有一个银质的烟匣,上面有“詹·考·,A.E.S赠”的字样。金属的状态说明,这样不幸的结局发生在不久以前。 “他会是谁呢?”约翰勋爵间,“可怜的人,他身上的每根骨头都碎了。” “还有竹子穿过他的肋骨长着,”索摩里说。“竹子是一种生长得很快的植物,可是竹子长到了二十英尺高,这个人不可能死在这里了。” “我在到你们这以前,”查伦杰教授说,”我打听过梅普欧·怀特的事。我发现四年前,也就是我看见他尸首的两年前,他经过罗萨里奥。当时他不仅自己,而是有个朋友,一个叫詹姆士·考夫尔的美国人,因此,我想没有疑问我们正在看着詹姆士·考夫尔的遗骨。” “他怎么会死的也没有什么疑问了,”约翰勋爵说,”他是从上面掉下来或是被推下来的。” 我们惊奇得说不出话来,继续沿着悬崖的边线前进。 我们走了五英里,当时突然看到样东西,使我们充满了新希望。在岩石可以避雨的凹洞里,有一个用粉笔画的前头,仍然向西指着。 “又是梅普欧·怀特,”查伦杰教授说。 “那么,他有粉笔吗?” “在他的背囊里和别的东西一起,我找到了一盒彩色粉笔。” 我们又走了五英里,又在岩石上瞧见了白色的箭头。这是悬崖面上的第一个窄窄的断裂。断裂里面有第二个标记,直指向上。 我们已经有好几个钟头没吃东西了,旅途使我们很累,但是我们兴奋极了,顾不上休息和吃饭。我们让印第安人搭帐篷,而我们四个,带着高木兹和马奴尔,顺着断裂往上走。 悬崖的脚下是一堆石头,往上爬非常困难。我们很快到了一个洞的入口处,又瞧见了箭头做的记号。就是这个地方,梅普欧·怀特和他的伙伴曾爬上去过。 我们大激动了,谁也不想回帐篷。约钩勋爵的背囊里有个手电筒,用它给我们照着亮。他走在前面,我们跟着。 洞里有五十码差不多是平直的,而后一个四十五度角升了上去。路立即变得越来越陡,我们不得不用手和膝盖爬着。忽然腊克斯顿勋爵惊叫了起来。 “堵住了。顶塌了。” 我们没有办法搬开这个障碍。梅普欧·怀特上去走的路现在不通了。 我们失望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黑暗的通道里爬了下来。走回宿营地。 然而在我们离开断裂地方以前,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这件意外,你将会明白,是不同一般的。 在洞口下四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我们几个人在一起,一块岩石带着极大的力量对准我们滚了下来。我们自己看不见岩石是从哪儿滚下来的,但是我们的佣人仍然在洞口,说岩石落下来从他们旁边滚过去,因此肯定是从最上面掉下来的。往上瞧,在我们的头顶上面,看不到悬崖上绿色的丛林里有些活动的迹象。石头是瞄准我们的,这没有多大疑问了,这说明高原上有人。 在讨论我们处境的时候,我们决定继续绕着高原走,希望能发现别的到达上面的路。最坏也不过是过了几天后又回到我们的出发地点罢了。 那天我们走了二十二英里,没有发现任何到达上面的路。我可以补充一句,我们的气压表表明。离开皮船以后,我们已经上升到海拔三千英尺。因此,在气候和植物方面都有很大变化。没有热带旅行中叫人害怕的虫子,亚玛逊平原远远落在背后,虽然还有点棕搁树和很多树一样的蕨类植物。 那天夜里,一件奇怪的事情在我们眼前发生了。 约翰勋爵打倒了一个小猪一样的动物,一半送给了印第安人,另一半我们放在火上烤着。天黑后天气凉了,我们都挨着火坐着。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但是有星星,人看不太远。这时,忽然从黑暗中,从夜幕里,飞来一个象飞机带着飕飕响声的东西。刹那间它的皮翅膀把我们这群人全罩住了,我看见一条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一对凶猛的红眼睛,一个大大的鸟嘴,令我吃惊的是,嘴里长满了小小的白牙。传眼之间它不见了——我们的晚饭也不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二十英尺宽,飞向空中,这个怪物的翅膀遮住了星星,而后在我们头上悬崖的边上消失了。我们围坐在一起,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索摩里首先打破了沉默。 “查伦杰教授,”他说,庄严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我向你道歉。先生,我过去错了,我请求你忘掉过去。” 两个人第一次握手。丢了一顿晚饭,换来了这两个人的和好是值得的。 然而以后三天,生活在高原上的史前生命,我们没有再见到,这段期间,我们走过了全是石头的不毛之地和充满泥泞的沼泽。从东部和北部,悬崖是无法上去的。好多次我们齐腰没在多年的、亚热带的沼泽里。而这个地方象是亚拉卡卡蛇最喜欢的地方。这种蛇是南美毒性最大并且最爱袭击人的。这些可怕的动物一次又一次向我们爬过来,我们只是靠着一直准备好的猎枪,才对它们觉得安心点:在我绘制的地图上,我们管这个沼泽叫亚拉卡卡沼泽。 虽然某些地方,悬崖的高度只有三百到四百英尺,然而我们却没有找到能上去的路。悬崖陡峭,在我拍的照片上可以看到。 “肯定,”在讨论处境的时候我说,”雨水总得有条道下来。岩石上肯定有条水道。” “可是我们已经看过,岩石上没有下流的水道,”查伦杰教授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那么,雨水往哪儿流呢?”我问。 “我想假如它不往外流,它必定得向内流。” “那么中间就有个湖。” “我也这么想,” “很有可能这个湖是往日的一个火山口,”索摩里说。“全部系统的生成当然是因为高度的火山作用,我想高原的表面,是四周高,中间低,中心地区有个大湖。” 第六天我们绕着高原走完了一圈,又回到那块孤立的岩石旁第一次宿营的地方。我们失望了,因为绝对肯定,最灵活的人能有希望爬上悬崖的地方一个也没有。梅普欧·怀特粉笔画的标记所指示的他自己上去的地方,现在完全上不去了。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大约两个月后,雨季就要开始了。岩石比大理石还硬,任何想从这么大的高度开一条道路的打算,都是我们的时间所不允许的。那天晚上我们面带失望是不奇怪的。在我睡着以前,我看见查伦杰坐在火旁,手捧着他巨大的头,深深地陷入沉思。 但是在早晨给我们打招呼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查伦杰。 “解决了!”他叫道,他的牙齿在胡须中闪光。“先生们,你们可以祝贺我,你们自己也可以彼此道喜。问题解决了。” “你找到上去的路了?” “我想是,” “哪儿?” 他指着右面金字塔形状的岩石代替了回答。 我们的脸——至少是我的——当看到那块岩石的时候,都现出失望。我相信那是可以爬上去的,但是在那块岩石和高原之间,隔着一个可怕的深渊。 “我们永远不能过去,”我叹息道。 “我们最少可以到顶峰,”他说。“当我们到了上面,我希望让你看看一个有发明能力的头脑能够干点什么。” 早饭后,我们把我们首领带来的爬山用具包打开。约翰勋爵是一个老练的登山运动员,索摩里也爬过几回山,所以这群人中只有我一个是真正没有爬过山的,但是我身强力壮,富有活力。 爬头一半完全没问题,但是从那以后往上就不断地变陡,我觉得往上我再也不能爬了,索摩里也不能了。但是这时候,查伦杰已经爬到了顶上,绕着长在那里的那棵树干把绳子拴牢。靠着这根绳子,我们才很快地上到了顶峰上的那块小小的长着草的平台。 整个巴西平原展现在我们面前。 前景到处是岩石和长着蕨类植物的长长的斜坡。更远一些,可以看到我们走过的那块黄色和绿色的竹林,而后,渐渐地,植物变得越来越密,一直到形成延伸至少两千英里的浩瀚的森林。 我仍然在观赏这美妙的全境,教授的手重重地掘着我的肩。 “这里来,我年轻的朋友,”他说,“千万不要往回看。而是一直奔向目标。” 我转过身来,看到高原的高度正是我们脚下的高度,绿色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树,距离高原是那样近,使人很难相信那是怎样地无法到达啊! 我一只胳膊搂着树干,在深渊上探了探脑袋,我们佣人的小黑影,在很远的下面望着我们。 “这真是太少见了,”响起了索摩里教授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发现他正极有兴趣地观察那棵树。这种树我好象认得。“什么,”我叫道,“一棵山毛榉!” “正是,”索摩里说。“一个在遥远的地方遇见的老乡。” “我的好先生,不仅是一个老乡,”查伦杰说,”而且是一个宝贵的盟友,这棵山毛榉树将帮助解决我们的难题。” “真是呀!”约翰勋爵叫道,“一座桥。” “正是,我的朋友,一座桥!时间不是白花的。昨晚我花了一个小时来考虑我们的处境,要是有一座桥落下来搭在深渊上就好了。” 这当然是极好的主意。这棵树超过六十英尺高,只要它倒下来正好是地方,它很容易跨过深渊。查伦杰上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斧子,现在他把斧子递给我。 “我们的年轻朋友,”他说,“你来完成这种任务是最合适的。不过,我要求你,一定要准确地按告诉你的去干。” 一小时稍多一点,一声很响的劈裂声,树倒了下来,那是我们通向未知世界的桥。 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全体跟查伦杰教授握手,他举着草帽,依次向每个人深深地鞠躬。 “我要求这个荣誉,”他说,“第一个过去,走进未知世界,” 他走近桥边,这时约翰勋爵伸手拉住他的上衣。”我亲爱的伙伴,”他说,”我绝对不能允许你这样。” “不能允许,先生!”他头转了回来,胡子向前撅着。 “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是科学上的事,我听你的,因为你是位科学家。但是在实际生活的细节中,你一定得听我的。我们正要闯入一个不熟悉的地方,这地方也许充满了敌人。” “好吧,先生,你建议怎么办?”查伦杰耸了耸他的宽肩膀,问。 “马隆和我再下去一次,我们拿四条枪上来,而后一个人可以先过去,其余的人用枪掩护他,一直等到他看清楚那地方是安全的,其余的人才过去。” 查伦杰还要反对,但索摩里和我认为,在这类生活细节发生问题的时候,约翰勋爵应是我们的首领。现在爬上爬下是件简单的事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拿上来四支步枪和一支猎枪。我们的佣人也上来了,约翰勋爵让他们搬上来给养和子弹,因为我们的这一次探险有可能时间很长。 现在该让查伦杰跨过桥往未知世界去了。 他背上背着斧子,坐在桥上两条腿搭拉在深渊的上空,顺着树干屁股一颠一颠地往前进,很快就到了对岸。他站了起来,在空中挥舞着手臂。 “终于到了,”他叫道,“终于到了。” 我站着望着他,生怕从他身后的绿幕里出来个野兽扑向他。但一切是寂静的,只有一只形状奇怪的、彩色的鸟从他脚下飞起,消失在树林里。 索摩里是第二个,他背上挎着两支枪过了桥,这样两位教授都武装上了。下一个是我,我努力不往下看我正在越过的可怕的深渊。至于约翰勋爵,不用任何东西保持平衡就过来了。他肯定有钢铁一般的神经。 这样,我们四个人到了失去的世界里了,到了梅普欧·怀特到过的土地上了。对于我们四个人来说、这象是辉煌胜利的一刻。谁也没有料到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我们从边缘上转过身来,穿过灌木丛,大约走了五十码,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了一声吓人的劈裂响声。我们沿着走过的路往回跑,桥不见了。 在很远的悬崖下边,我看见一堆树枝和那个树干。那是我们的山毛榉树。接着我们瞧见了高木兹的脸,但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高木兹了,他的眼睛里冒着仇恨的火。 “腊克斯顿勋爵!”他喊道,“约翰·腊克斯顿勋爵!” “怎么,”我们的伙伴说,”我在这儿。” “是,你在哪儿,你这个英国狗,你就呆在那儿吧!我等了又等,现在我的讥会终于来了。你们发现上去困难,现在你们要发现下来更困难。” 我们吓得说不出话来。那张脸消失一会马上又出现了。 “在那个山洞里我用石头差一点把你干掉,”他叫道,“但这更好,让死神慢慢折磨你吧。你将尸曝白骨,而谁也不知道你死在哪儿。当你慢慢死去的时候,想一想拉甫兹,五年前在普图玛约河你枪杀了的那个人。我是他弟弟。现在我死也瞑目了,报仇雪恨了却心事了。” 他又不见了,而后一切沉寂。 高木兹沿着悬崖往下爬,但是在他到地面以前,约翰勋爵沿着高原的边缘跑着,到了一个可以看见他的地方。他的步枪响了,随后是远远的尸体落地的响声。 腊克斯顿回到我们中间,脸色象花岗石一样。 “我傻了,”他苦痛地说,“我忘了这些人的记忆力是很好的。” 现在我们过不去这个断裂的地方了。那儿是平原,通向我们藏皮船的地方,地平线外,是那条可以回到文明世界的小河。但是这中间的联系断了,此刻我们只能坐在灌木丛里,等待着赞波,我们忠诚的黑人。很快,他那诚实的黑脸,而后是他那巨大的身躯,在断裂对面岩石的上方出现了。 “我现在能做点什么?”他喊着。“你们告诉我,我去做。” 这是个容易发间但不好回答的问题。有件事是清楚的,他是我们唯一和外部世界的联系人,他一定不能离开我们。 “不,不!”他D11道。”我不会离开你们。你们总能在这儿找到我。但是我没办法留住印第安人,他们说这个地方的古鲁普里太多了,他们要回家,我没办法让他们不走。” 这是事实,我们的印第安人已经多方表示他们对旅途的厌倦,着急要回去。我们懂得赞波说的是实话,而且他是不可能留住他们的。 “让他们等到明天,赞波,”我叫道,“那么我可以让他们带封信回去。” “好了,先生,我答应明天让他们回去,”黑人说。“但是现在你们还要我干什么?” 好多事要让他做,这位诚恳的黑人也都做了。他帮助我们用绳子把我们的供应运过深渊。而后他下去,又拿上来两袋各种物品——我们都用同样的办法运了过来。他最后一次下去,已经是黄昏了,他答应一定让印第安人等到明天。 就是这样,我借一支腊烛的光亮,差不多用了我们在高原上的整整的第一个夜晚,写下了我们的遭遇。 明天(还不如说今天,因为我写到这里天已经亮了),我们将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开始我们的探险了。什么时候我还能再写信——假如我还能再写——我不知道,我能够看见印第安人仍然在那个地方,而我确信忠诚的赞波马上要来取我的信了。 又得绝望了——我看不出我们有任何可能返回的希望。高原边缘的附近,没有大树可以造一座跨过断裂的桥。我们合在一起的体力,也搬不动能很好达到这种目的的树干。绳子太短了,用它我们下下去。完了,我们的处境是绝望的。 十、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而且继续在我们的眼前发生。 在桥被破坏后的第二大早晨,我们开始经历新阶段。第一件意外的事,就使我对高原没有好印象。在我写完信睡了一会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腿上有一大大的、红色的虫于,我躬下腰把它取下来时吓了我一跳,它在我的食指和拇指间爆炸了。我恶心地叫了起来。 “太有趣了,”索摩里说,弯下腰来看我的腿,“一个巨大的吸血扁虱,而且,我相信,还是没经过科学分类的。” “不幸你把这个极好的标本捏死了,”查伦杰说。 “肮脏的害虫!”我叫道。 查伦杰教授抗议地扬起了眉毛,他把大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应该培养科学的眼光,”他说,“对一个象我这样具有哲学气质的人来说,吸血扁虱是一件象孔雀一样美丽的大自然的作品。听到你那样讲话叫我难受。没问题,我们试试看,还一定能找到另外的样品。” “这不成问题,”索摩里说,“刚刚就有一个钻到你衬衣领子里面去了。” 查伦杰跳了起来,象牛似地吼叫着,竭力要脱掉他的衬衣。索摩里和我笑得伸不出手去帮他的忙。最后我们帮他脱掉了衬衣。他的身上长满了黑毛,从这个黑毛的丛林里,在扁虱还没咬他以前,我们捉到了它。周围的灌木丛里满是可怕的虫子,很明显,我们必须把我们的营地搬到别的地方去。 这时我们诚实的黑人在悬崖上出现了,带着好些筒可可和饼千,他把这些东西扔了过来。还放在下面的储备,我们让他尽量地给自己留够可以维持两个月的物品。其余的让他给印第安人,以报答他们的工作和带我们的信回亚玛逊平原,几小时后,我们看见他们远远地在平原上,每个人的头上顶着一个包,沿着我们来的小路往回走。赞波守着悬崖脚下我们小小的帐篷,那是我们与下边世界的一个联系点。 我们带着东西从满是吸血扁虱的灌木丛里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周围密密长着树木的林间空地上。我们安心地坐在那里,制定第一个进驻这个新国度的计划。鸟儿在林中唱着歌,除了这些歌声,再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我们首先关心的是列出一个我们的物资表来,这样我们能够了解我们都有些什么。我们的供应很好。我们有四支步枪和一支猎枪。大量的子弹,给养足够我们过好多个星期,很多烟草,而且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大型望远镜和一个很好的双筒望远镜。所有这些东西,我们都集中在这块空地上,作为第一种预防保护措施,我们用刀和斧子砍下了很多带刺针的灌木,在离中心十五码左右的地方,围成一个圆圈,这就是我们的司令部——万一我们突然遇到危险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们叫它查伦杰要塞。 要塞还没有搭完,天已经是中午了,但是不太热。这是高原的一般特点,不论是气候还是植物,差不多都是属于温带的,围绕我们的树木中,有山毛榉,橡树,甚至桦树。有棵大树比其它的树都高,绿荫罩着我们筑成的要塞。在绿荫中我们继续我们的讨论。 “只要没有人或是动物看见或是听见我们,我们是安全的。”约翰勋爵说。”从打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那个时刻起,我们的麻烦就来了。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所以我们要注意别弄出响声来。我们要在我们和他们照面之前,好好地观察观察我们的邻居。” “但是我们必须要有所进展,”我说。 “当然我们要有所进展,但是先要了解情况。我们一定不要走得太远回不了我们的基地。尤其是,除非是生死关头,我们绝对不要打枪。” “可是你昨天打枪了,”索摩里说。 “算了,那没办法。不过昨天的风很强,我想声音不会传到高原深处。我问一句,我们怎样叫这个地方?我想这是我们的权力,给它起个名字。” “它只能叫一个名字,”查伦杰说。“它叫那个发现它的先驱者的名字,梅普欧·怀特地。” 高原变成了梅普欧·怀特地,我们把这个名字慎重地写在我们的地图上。 篱笆墙的入口处,我们堆上了好多带刺针的灌木枝把它封死,让我们的帐篷和储备完全被这些保护用的灌木枝围住。而后我们悄悄地沿着一条离我们要塞不远的小河走去,我们用这条小河做为指导我们返回住地的路标。 穿过了几百码的密林,中间有很多树我完全不认识,但是索摩里,我们一行的植物学家认出了这是些灭种了的植物。我们到了一个地段,在这里小河散开,形成了很大一片沼泽。我们的面前长着密密高高的芦苇。忽然走在我们前面的约翰勋爵停下来举起了他的手。 “瞧这个!”他说。”我敢说,这一定是鸟类祖先的足迹!” 我们看见在眼前松软的泥淖里,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三趾脚印,这个动物已经越过沼泽地进入了树林。我们都停下来观察这怪异的痕迹。约翰勋爵急切地望着四外,在猎象枪里压上了两颗子弹。 “足迹是新的,”他说。”这动物过去还没有十分钟。瞧,这里又是一个崽子的脚印。” 大体形状相同的较小的脚印和大的脚印平行着。 “这个你怎么认为呢?”索摩里教授得意地叫道,指着在三趾脚印中出现的巨大的一个五指人手的印子。 “这是个用三趾脚直立行走的动物,”查伦杰说。“并且偶尔地用五指的前爪于踏一下地面。不是一只鸟,我亲爱的腊克斯顿,不是一只鸟。” “一个兽?” “是一条爬虫——一个恐龙。” 顺着脚印,我们过了沼泽,穿过了灌木和树木的屏障。忽然我们惊异地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是五个我从没看见过的极不寻常的动物。我们藏在灌本丛里观察着它们。 这五个怪物,两个成年的,三个幼崽,休型巨大无比。甚至刚生下不久的崽子,也有大象那样大,而两个大的比任何我看见过的动物都大。它们的皮肤是老鼠皮色的,象蜥蜴皮那样有鳞状的斑点。五个兽都坐着,靠宽宽的有力的尾巴和巨大的三趾后脚支撑着,同时用它们较小的五指前爪折弯树枝,吃枝上的叶于。看起来它们象怪异的袋鼠,二十英尺长。我不知道我们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对这种奇异的景象看了多久。一阵强劲的风向我们吹来,可我们躲藏得很好。小崽子一直在它们父母的身边玩着。这对父母象是力大无穷,它们中的一个,因为够不着一棵高树上长着的叶子,就用前爪搂着树干把树折断了。 我看着我的伙伴们。约翰勋爵拿着他的猎象枪站着。假如能弄到这样一个兽头摆在他伦敦房间里壁炉装饰板上交叉的两桨之间,他这个猎人的心灵还有什么不肯干的呢?然而他没有开枪,因为对这些未知国土的居住者,我们还必须隐藏自己的出现。两位教授在沉默中心醉神迷,在兴奋之中,他们不知不觉地彼此抓住了对方的手,站着,象两个在奇观面前的小孩子。 “在英国他们会对这件事说些什么?”终于索摩里叫了起来。 “我亲爱的索摩里,我确切地告诉你他们会在英国说什么,”查伦杰说。“他们会说你是个可怕的说假话的人和一个科学界的江湖骗子,正如你和别的人曾经说我那样。” “在照片面前?” “伪造的,索摩里,伪制的。” “在样品面前?” “嗳,那我们就可以说服他们了!马隆和他肮脏的报纸也许还要称赞我们。八月二十八日,这天我们在梅普欧·怀特地的林中空地,看见了五只活的禽龙。写到你的日记里,我的年轻朋友,给你的报纸发回去!” “有好多人从来不谈他们的冒险经历,因为他们不能指望别人相信,”约翰勋爵说。“准能够怪他们呢?因为这对我们自己来说,一两个月以前也象梦一样啊!刚才你说它们是什么?” “禽龙,”索摩里说。“你会在坎特州和撒塞克斯州的沙地上发现它们的脚印。它们在英格兰南部曾经生活过,那时那里有它们需要的充分而且良好的青绿树木。条件变了,这些兽灭绝了。这里条件好象还没有变,这些兽延续了下来。” 我有个感觉,我们被危险包围着。在树木的绿荫中,总象有着一直不停的威胁。确实,这些我们看到的奇异的野兽是不会伤害人的,但是在这个寄异的世界里,可能还有别的从古代延续下来的动物。我不大知道史前生命,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读过的一本关于某种动物的书,这些动物靠吃狮子、老虎为生,正象猫靠吃老鼠为生一样。假如这些动物也活在梅普欧·怀特地的树林里,多可怕啊! 就在这个早晨——我们在新国度的第二个早晨——我们计划进一步了解我们周围的奇怪的动物都是些什么。这是一次我讨厌再去想的冒险经历。假如,象约翰勋爵说的那样,林中空地上的禽龙会象梦一样地跟着我们,那么沼泽地上的翼龙就肯定会是我们永远不忘的噩梦。让我确切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们非常缓慢地通过树林,部分原因是由于腊克斯顿勋爵,还有部分原因是两位教授在奇花异虫面前总要停下来发出赞叹的惊叫。我们一共走了二三英里,一直贴着小河的右岸,这时我们来到树林中的一片相当大的空地上。一片灌木丛通向一堆石块。我们在灌木林中朝这些石块慢慢地走去,这时我们听到空中一片低低的奇怪的嘘嘘叫声,象是就来自我们眼前的某个地方。约翰勋爵举手示意要我们站下,他跑过去,从那堆石块上弯下了腰。他在上面看了一下,打了一个吃惊的手势。而后他站起来,张大了眼睛,象是忘了我们。他被他看到的东西吓住了。最后他示意要我们过去,我觉得某种奇异而危险的事情就在我们面前了。 我们过去,从石块堆上往下瞧着。这地方是一块凹地。离我们趴着的地方一百码左右的下边,是一池池的死水。这地方住满了翼龙,有好几百个。所有的水边上,活动着它们的崽子,空中的声音就是来自这群会飞的动物,而那讨厌的气味使我们感到恶心。那些样子令人恐怖的雄龙,每一个都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有它们的红眼睛转着。它们巨大的、脯质的翅膀收拢着,所以它们坐在那儿象一些围着灰色披肩的巨人似的老妇人。真没想到,数百条这种被认为早已绝灭的动物就簇居在我们眼前的凹地里。 我们的教授乐意在那儿呆一整天呢,有机会研究这种史前期的生命,他们真是高兴,他们指出躺在石块间的鱼和死鸟,它表明这些动物的觅食习性。我听见他们彼此道贺。“现在清楚了,”他们中的一个说,“为什么在有些地区,翼龙的骨头会发现那么多。原来它们象企鹅那样大群地生活在一起。” 不过,后来查伦杰为了想给索摩里证明点什么,把脑袋抬起来高出了一块岩石,这几乎给我们全体带来了毁灭。刹那间离我们最近的一只雄翼龙发出一阵高声的、嘘嘘的叫声,向天空飞去。母龙和幼崽靠着水边聚拢,而全部雄龙一个接一个地飞向天空。看起来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最少有一百个庞大而形状吓人的动物在我们头上盘旋,很快我们就意识到我们是在危险之中了。最初这些讨厌的庞然大物飞成一个很大的圈子,而后越飞越低,圆圈也越来越小。闹哄哄的声音使我想起了飞机场。 “往林子里跑,紧靠在一起,”约翰勋爵喊道,”这些畜生要袭击我们了。” 就在我们准备撤退的一刻,这些畜生飞得更低了,它们中的有些翼尖几乎扫到了我们的脸上。突然从鼠皮色的圈子里伸出了一个长长的脖子,凶猛的鸟嘴张开了。又一个,又一个,都跟着这样。索摩里叫了一声,用手捂着脸,血从他脸上淌了下来。我觉得脖梗子疼了起来。查伦杰倒下了,正当我弯下腰扶他起来的时候,我的后身又被咬了一口,栽倒在他身上。就在这同时,我听见约翰勋爵的猎象枪响了,瞧见一个断了翼的大家伙掉在地上,乌嘴和红眼睛大张着,仇恨地对着我们。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使它的伙伴飞高了一些,但仍然在我们的头上盘旋。 “喂,”约翰勋爵喊道,“跑!” 我们朝灌木丛里跑过去,但这些畜主又追来了。索摩里被咬倒了,我们帮助他爬起来,向林子冲去。一到了林中,我们就安全了,因为它们巨大的翼在枝叶中伸展不开。当我们慢慢走回去的时候,很长时间里我们都瞧见它们在我们的头上高高地一圈又一圈地盘旋,毫无疑问,它们仍然在监视着我们。不过最后,当我们到了比较密的树林的时候,它们停止了追击,我们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一场最有趣的经历,”查伦杰说。那时我们停在小河边,他在洗他肿了的膝盖。“关于翼龙发怒时的习性,索摩里,我们获得的知识好得不能再好了。” 索摩里擦着他前额伤口的血,而我在包扎我的脖子。约翰勋爵上衣的肩膀头被撕掉了,但是他没有受伤。 “真抱歉,我开了枪,”约翰勋爵庄严他说,“但是当时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假如你不开枪,我们也不会活着在这里了,”我坚定地说。 “那么,大家请听我的意见,”约榆勋爵说,“我们这一天也收获得够多了,最好回到我们的营地用点石炭酸。谁知道这些野兽可怕的嘴里会有什么毒液呢!” 当我们回到那片林中空地,看见我们营地的荆棘墙的时候,我们以为危难已经过去了。谁料一些新的令人吃惊的事在等待我们。查伦杰要塞的大门没有动过,墙也没有被破坏,然而当我们不在的时候,某个奇怪的动物曾经来过。任何地方我们都没有看到脚印,只是悬在我们营地上那棵巨树的枝桠让我们想象到它是怎样来的和怎样走的。我们物品的状况说明它是一个很有力气的动物。这些物品被扔得满地都是,一筒肉罐头压得粉碎。一个子弹匣也被压坏了。我们用惊恐的眼睛扫视四周,望着我们周围晴暗的荫影,也许就在那里藏着这可怕的野兽。当我们听到赞波的声音的时候,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我们跑到高原的边上,瞧见金字塔式的岩石顶峰上,他坐着,对着我们微笑。 “都好,查伦杰主人,都好!”他喊道。“我在这儿.别怕。你们需要的时候,总会找到我。” 他正直的黑脸和我们眼前广阔无际的景物,把我们带回了亚玛逊平原,使我们想起我们确实还是生活在二十世纪的这个地球上。 另外有一件事使我想到这奇异的一天,我把它写下来结速我的信。 我在一棵倒掉的树干上坐着抽烟,约翰勋爵向我走了过来。 “我说,马隆,”他说,“你记得这些野兽是呆在什么地方吗?” “我记得很清楚。” “火山喉管,是不是?” “正是,”我说。 “你注意土壤了没有?” “是岩石。” “水附近,长芦苇的那个地方?” “是浅蓝色的上,看起未象土。” “对极了,一个满是蓝颜色上的火山喉管。” “问那干什么?”我问。 “噢,没事,没事。”他说完,回去了,我再没有想约翰勋爵的话。俱那大晚上,我再一次听到他目言自语地说:”蓝色的土——土在火山喉管里!”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话,而后我睡着了。 十一、我当了一次英雄 当约翰,腊克斯顿勋爵想到袭击我们的那些可怕的动物的嘴里可能藏着毒液的时候,他是对的。我们在高原第一次探险后的那个早晨,索摩里和我感到非常疼痛并且发烧,而查伦杰的膝肿得几乎不能行走。因此,我们整天呆在营地里,而约翰勋爵辛勤地干着活,加高加厚作为我们唯一屏障的荆棘墙。这长长的一整天我一直觉得我们被严密地监视着,虽然我说不上来被谁或从那个地方监视。 这个印象非常强烈,我把它告诉了查伦杰教授,但他说那是我的热度引起的。然而某种危险临近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那天夜里(梅普欧·怀特地的第三个夜晚),我们有一场给我们留下恐怖印象的经历。我们感激约翰勋爵的辛勤劳动,把营地的围墙加高加厚了。我们都睡在要熄灭的火堆的四周,这时我们被可怕的叫声和尖声的悲鸣谅醒。声音象来自离营地几百码的某个地方。而后,是另一个声音,一阵低低的笑声。一连三四分钟,这可怕的二重唱继续着,而所有的树枝都因惊鸟起飞而摇动。后来这声音又突然终止了。我们默默地坐了很久,约翰勋爵在火上加添了些树枝,红色火苗照亮了我的伙伴们目不转睛的面容。 “是什么?”我小声问。 “明天早晨我们就知道了,”约翰勋爵说。“离我们很近,不会超出这块林间空地。” “我们有幸听到了史前悲剧,一种发生在诛罗纪环礁湖岸边芦苇丛里的戏剧,在那里,大一些的动物杀死小一些的动物,”查伦杰说,声调的庄严是我过去在他声音里从未听到过的。“人类真是幸运,当这些可怕的动物已经灭绝了的时候,他们才在世上出现,他们的勇气和弓箭抵挡这些动物是不会有用的。” 索摩里举起了他的手。 “嘘!”他叫道。“我肯定听见了点什么!” 在沉寂中,我们听到了动物深深的、有节奏的呼吸。它偷偷地、慢慢地绕着我们的宿营地转圈,而后在大门边停了下来。我们听到这个动物在喘息,只是我们带刺针的灌本枝条把我们和这个深夜的恐怖隔开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抓起一支步枪,约翰勋爵拽下了一技小小的灌木枝条,在围墙上开了一个孔。 “哎呀!”他低语着。”我看见它了。” 我弯下腰,丛他的肩头上通过墙上的孔望去。果然,我也看见它了。这东西没有马高,但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吸,说明它是一个畸形的生命体。它移动身体的时候,我看见了两只可怕的、淡绿色的眼睛。 “我想它要跳过来!”我说,准备开枪。 “别开枪!别开枪!”约翰勋爵低声说,“静夜里的枪声几英里外都能听见。” “假如它跳过墙来,我们就完了,”索摩里说,神经质地笑着。 “不,不能让它跳过来,”约翰勋爵叫道,“但是不要开枪。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反正,我要碰碰运气。” 他检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从墙孔轻轻地送过去。野兽向前动了动。约翰勋爵一下子把着着火的树枝子推到了这畜生的脸上,转眼之间灌木林里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让人害怕的不速之客不见了。 “我想火会吓着它。”当约翰勋爵回来,把树枝子扔进火堆里的时候,他笑着这样说。 “你不应该冒这样的危险!”我们都叫了起来。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假如我们开枪,打伤了它,它会马上扑在我们身上。那么,它是个什么呀?” 我们有学问的人彼此望着,有些迟疑。 “就我个人说,我毫无把握能够说它是哪个类属,”索摩里说,并就着火堆点上了他的烟斗。 “今晚上我们差不多肯定他说是和某些类型的食肉恐龙接触上了,”查伦杰说。“我已经表示过我的意见,这类东西在高原上是可能存在的。” “我们必须记住,”索摩里发表意见,“有很多史前的生命形式没有延续到今天。设想要对所有我们可能遇到的东西都叫出名字来,那是不正确的。” “对极了。也许我们最好的期望是能够试着搞出一个粗略的分类。明天某些进一步的证据可能在这方面对我们有所帮助,现在我们可以重新继续我们被打断的休息了。” “但不能没有人守夜,”约翰勋爵说,并且下了决心。“在象这样一个国度里,我们不能凭侥幸。以后我们每个人两个小时一班。” 从此我们总有一个人守夜。 早晨我们发现了夜间使我们害怕的那令人毛骨惊然的叫声的来源。禽龙空地是这个可怕的屠杀现场。当我们看到一滩又一滩的血和巨大的肉块在绿草地上扔得到处都是时,我开头设想有一群动物被杀掉了,但更加仔细观察动物的遗骸,我们发现所有这些都是来自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大兽,这只大兽被一个也许不比它大但比它更凶猛的某个动物撕成了碎片。 我们两位教授坐着,一块接一块地观察,这些肉块上留下了极大的牙印子和庞大的爪印子。 “这些印子,”查伦杰教授说,“使我想到了剑齿虎,但这个动物我看毫无疑问更大一些,更有爬虫类的特点。我个人设想是一只跃龙。” “或者斑龙,”索摩里说。 “对极了。食肉恐龙的任何一种。” “我问一下,禽龙皮肤上的这个印子是什么?”约翰勋爵问。 在石板色的皮肤上,肩膀上边的一个地方,有个什么物质的黑圈,物质看起来象沥青。我们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那是什么,虽然索摩里说,他在一个幼崽的身上也看见过同样的印子。 “我倾向于同意我的朋友和同行索摩里教授,这些印子是沾上的沥青,”查伦杰说。“由于这个高原,就其真正性质来说,是强烈的火山运动造成的,并且由于人们总把沥青看作一种与火山活动有联系的物质,我不怀疑它以自由液态存在于这个高原上,而这些动物可能经过那里给沾上的。” 那大早晨我们只给高原的一小部分绘制了地图,因为要躲着翼龙沼泽,一直在河东而不是河西活动着。在那个方位。这地方森林稠密,我们的进展很谩。 那天整个早晨,我们在可爱的花丛里行走。大部分是白色的或黄色的花。这些花,我们的教授解释说是原始的花形,在很多地方,地面完全被花盖住了,当我们在这美妙的地毯上行走的时候,花香几乎醉人。蜜蜂在我们周围到处忙碌着。许多我们从下面经过的树上,枝头果实累累,有一些是熟悉的品种,而另外一些却没见过。我们靠观察鸟儿啄食哪些果子来判断我们吃了会不会中毒。在丛林里,很多野兽踏出来的小路交错着,而在一些湿度很大的沼泽地上,我们有到了很多奇怪的足迹,包括很多禽龙的足迹。有一次我们又看到了好多个这类的大动物,而约翰勋爵靠他的望远镜,向我们报告,虽然不在肩上,它们的身上也有沥青的印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想象不出。 我们看见了很多小动物,比如箭猪,一个身上长鳞的食蚁兽,一个长着长长獠牙的野猪。有时候,从树林的间隙里,我们看见远处的青山,而一个暗褐色的动物正爬过山去。它跑得那样快,我们说不上它是什么动物。 自从我们的帐篷被什么东西奇怪地光顾之后,我们每次回来都很害怕。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一切都很正常。 那天黄昏,关于我们的处境和将来的计划,我们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导致了要对梅普欧·怀特地做更全面了解的方案。索摩里首先发言。 “我们应该想办法找到出路,走出我们掉进来的这个陷阱,”他说。“你们都把思想转向深入到这个国度里去。我说我们应该计划怎么从这里出去。” “我感到奇怪,先生,”查伦杰吼叫了起来,捋着他那浓密的胡子,”会听见你说这种话。你是在这样一块土地上:那里对一个自然科学家有着自从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一个人曾经遇到过的那样的机会,而你却建议在完成考察以前离开。我本来希望你讲点比较好的东西,索摩里教授。” “你要记住,”索摩里说,“我在伦敦有一大帮学生等着我。这使得我的处境和你不同,查伦杰教授。因为,就我所知,你从来没担当过任何有责任的教学工作。” 约翰勋爵赶紧把话岔开。 “我得说,”他说,“在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不大大超过现在以前,我不打算回伦敦。” “我可永远不敢走进我报社的办公室和老麦卡德尔打照面,”我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离开一个没考察完的高原。而且,照我看,这不值得讨论,因为就是我们想走,我们也下不去。” “我们的年轻朋友懂得常识,”查伦杰表示他的意见。“我们下不去,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是白费精力。” “干任何别的也都是白费精力,”索摩里说,脸藏在烟斗喷出的雾里。“让我来提醒你,我们来这里是受伦敦动物学会那次会议的委托,带着一个完全限定的任务。这任务是核对查伦杰教授报告的真实性。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因此,我们的工作已经完了。至于对高原的考察,那工作是如此繁重,需要一个大型的探险队,配备特殊的装备才能完成,如果我们打算自己这样做,唯一可能的结果是我们永远也不能带回我们对科学的重大贡献。当看起来是不可能上来的时候,查伦杰教授曾找到了使我们上来的办法,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请他找到使我们回到我们来的那个世界的办法。” 索摩里的看法好象是有道理的,甚至查伦杰也这样认为,因为他原来也只是想对那些怀疑他的人证实他的报告。 “下去的问题初步看来是极其困难的,”他说,“然而我不怀疑有知识的人能够解决它。我准备同意我同行的意见,在梅普欧·怀特地呆很长时间是不可取的。不过,我绝对拒绝马上离开,我们对这个国度至少做一个肤浅的调查,而且能够带回去某种地形图。” 索摩里表示不同意。 “我们在考察上已经花了两整天,”他说,“至于对这个地方的地理环境,我们并不比开始时知道得更多一些。很清楚,这里到处长着密密的树林,这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来考察它。我没有看见高地中间有山峰,从那里我们可以搞出一个总图来。” 就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灵感。我偶然看到在它的树荫下我们安营的那棵树。树干十分高大。假如高原的这一部分恰恰是最高的一点,那么这个巨大非凡的树就能成为全高原的了望塔。只要我能够把腿迈上巨枝的最下一个,那么我就能够爬到顶端。 我的伙伴们很欣赏我的主意。 约翰勋爵用手扶着我的肩。“真不明白我们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过!离天黑还剩下下到一小时,但是如果你带着笔记本,你也许能够对这个地方画个略图。我帮你上去。” 有很多便于往上爬的枝干,因此我爬得很快,转眼间除了绿叶,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了。不过这棵树是巨大的,向上望去,头上的叶子还一点也不是稀薄。我站着的枝干上有些厚厚的灌木样的东西。我把脸贴在它的边上,打算看看它后边是什么,我看到的东西使我惊恐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一张脸直瞪着我的脸——只有一两英尺的距离。是一张人脸,长长的,白白的;鼻子是扁的,下颚往外伸着,下巴颜上长着胡须。浓密眉毛下的眼睛是凶恶的,而当它张开嘴的时候,我看见里面长着弯弯的两排利牙。刹那间我从那眼睛里看出了仇恨和恶意。然后是一种害怕的神情,它钻进到了绿叶的里面。我看到一个长着毛的、猪皮一样粉红色的身体,很快它不见了。 “怎么啦?”腊克斯顿在下面叫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你看见了吗?”我喊道。 “我听到了声音。是什么?” 这个猿人突如其来的奇怪的面容把我吓坏了,我准备爬下去,把我所遇到的告诉我的伙伴。但我已经在这棵大树上爬得这样高了,放弃我的任务回去显得蠢了。 所以歇了很长一会儿后,我继续向上爬了。很快我周围的叶子变得稀薄了,我感到风吹到了我的脸上。当我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我把自己安顿在一个行动方便的树杈上往下看着:真是这个奇异国度的一幅美妙的全景。 夕阳正在落山,黄昏是明亮清澈的,所以我能够看到下面高原的全部,鹅卵形的轮廓,横幅大约三十英里,宽窄二十。四周都向中央的湖倾斜.在黄昏的光亮中,湖水呈绿色而且非常美。湖边上长着芦苇。湖里有几处沙洲,在夕阳的光辉里发出金色。在这些沙洲的边上,躺着好多长长的黑色的东四,靠看我手中的望远镜,我清楚地看到它们都是活的,但它们是什么我可说不上了。 从我们所在的高原这一边开始,森林覆盖的斜坡伸出五六英里向中心的湖下降。我看到脚下禽龙出没的林间空地,和更远一些树林中的一个圆形开阔地引向翼龙所在的沼泽地。在我对面的那一边,是大约二百英尺高的玄武岩的绝壁,下面是长着森林的斜坡,沿着这些红色绝壁的岩脚,从望远镜里我看到好多好多的黑窟窿,看样子象是洞的人口,在一个洞口,有个白色的东西在移动,但我看不清楚它是什么。我坐着绘制全高原的地图直到日落。而后我爬下树来,园到我的伙伴中间,这一次我成了探险队的英雄。是我自己想到的办法,又是我自己实现了它。地图就在这里,它将使我们在无法预测的危险中节省一个月的劳动。每一个人都庄严地和我握手。 但在讨论我地图的细节以前,我不得不把我在树上看见的猿人告诉他们。 “他一直在那里,”我说。 “你怎么知道?”约翰勋爵问。 “因为我一直不断地有种感觉,有个东西在盯着我们。我向你提过,查伦杰教授。” “我们年轻的朋友确实说过这类的事,”查伦杰说。“好了,告诉我,这个动物有尾巴吗?” “没有。” “脚是什么样子?” “那我没注意。” “在南美,有三十六种猴子,但没听说过有类人猿。不过,很清楚,在这个地方有。我们应当解决的问题是,它究竟更接近猿,还是更接近人。解决这个问题,是我们当即的任务。” “不是什么当即的任务,”索摩里尖锐地说。“既然通过马隆先生的智力和体力(我不能不把这句话引下来了),我们已经搞到了我们的地图,我们当即唯一的任务,就是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把进一步的考察留给别人。在马隆先生搞出地图以前,你们都同意这样办的。” “好了,”查伦杰说,“说实话,我很想让我们的朋友知道我们探险的结果。但是我们怎样从这儿下去,我还没有主意。然而从未也不曾有过汪何我这个有独创能力的脑袋不能解决的问题,我答应你,明天我要把注意力转到我们怎样下去的问题上。” 那天晚上,靠火光和一根蜡烛的光亮,第一张失去世界的地图画成了。从我的了望塔上,我记下的每个细节都画在那上面。查伦杰的铅笔停在那标志为湖的一大片空白上。 “我们叫它什么?”他问。 “这要看你了,小伙子,给湖取个什么名字,”约翰勋爵说。”你第一个看到它,假如你要在地图上写上‘马隆湖’,谁也不会不同意。” “当然,当然。让我们的年轻朋友给它起个名字吧!”查伦杰说。 “那么,”我慢慢他说。“让它叫格拉迪斯湖吧!” 查伦杰同情地望着我,摇着他的大脑袋。“男孩子总是男孩子,”他说。“就叫它格拉迪斯湖吧!” 十二、森林里是可怕的 我说过——或者也许我没说过——当我的三位同伴,因为我带来的帮助和高原地图而感谢我的时候,我感到多么骄傲。这种骄傲导致我当天夜里经历了一场我一生中最可怕的遭遇。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树上的历险使我极为激动,睡觉象是不可能了。索摩里在值岗,靠着我们的小火堆坐着,枪横在膝盖上打吨。约翰勋爵静静地躺着,而查伦杰很响地打着呼噜,满月明亮地照耀着,空气寒冷。多么适合散步的夜晚!忽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可以?”设想我偷偷地溜出去,设想我找到下到中央湖的路,设想早饭时我带着那个地方的记录回来——难道在那种情况下我的伙伴们不会认为我是这一行中更有价值的成员吗?假如找到了某一条下去的路,我们将带着高原中央区的第一手材料回伦敦,而这高原中央区我是所有的人中单独一个穿过去的。我想起了格拉迪斯,还有她说的“英雄的事业就在我们周围”.我象是听到了她说这话的声音,我也想起了麦卡德尔。这是一番事业多么好的基础啊!于是我拿起一支枪——我口袋里装满了子弹——快步溜出了我们的寨子,而索摩里还在继续打吨。 还没有走上一百码,我就悔恨我头脑的轻率了。正象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太富于幻想,做不了真正勇敢的人,但是我怕被人看成好象我胆小。就是这种力量带着我往前走。我就是因为不能空手而归才没有往回走。 森林里是可怕的。树木长得那样密,它们的绿叶伸展得那样宽,我根本看不见月光。慢慢地我的眼睛对黑暗习惯了。我想起了昨晚上的怪兽,我是在它的猎食区内。任何时候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可怕的怪兽都可能从黑暗里跳出来扑到我身上。我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拿出一粒子弹装进我的枪里。当我发现我拿的是猎枪而不是步枪的时候,我的心凉了。 我又有了一个冲动想回去。不过,犹豫了一小会,我恢复勇气继续走我的路,把我无用的枪挟在胳膊下面。 森林里的黑暗是可怕的,但是禽龙出没的开阔地上明晃晃的月光更糟。躲在灌木丛里,我向外望着。空地上没有大野兽。在飘看雾的银夜里,我看不见任何活物的踪迹,因此我继续沿着小河走着。只要我沿着它向下走,我一定走得到湖那儿;只要我沿着它回来,我一定回得了我们的营地。 我贴着翼龙沼泽走了过去。正当我这样走着的时候,一个这类的大动物在身旁惊起向空中飞去。当它遮住了月亮时,那亮光清晰地从它脯质的翼透了过来,看起来就象一个飞着的骷髅架子。我躲在灌木丛里,一直等它重新安顿好,才敢继续走我的路。 夜一直是出乎寻常地静,但我前进了一段的时候,我听见在我前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轻微响声。我继续向前走着,声音变大了,一直到最后它明显地离我十分近了。很快我看到了这声音的来源,在一小片空地的中央,我发现了某种黑色物质的池塘,在它的表面,某种气体形成了大个的进发的泡泡。上面的空气和周围的上地很热。很清楚,好多年前把这块奇异的高原拱起来的剧烈的火山运动,还没有完全消失它的力量。我看见过黑色的岩石,茂密植物中到处可见的熔岩,但是丛林中的这个沥青池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说明老火山口在斜坡上还有活动。我没功夫进一步仔细观察了。我必须赶快,因为我想在早晨回到营地。 这是一次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行程。在空地上,我在阴影里走。在丛林里,每当我听到——而我常常听到——野兽从我旁边走过,碰断树枝发出的响声,我就停下脚步,心怦怦地跳着。我常看到巨大的影子在远处走了过去。有多少次我停下来想转回去,然而每一次我的骄傲战胜了我的恐惧,又使我继续前进了。 最后透过丛林的树木我看到湖了,十分钟后我到了它岸边的芦苇中,我渴极了,趴下来喝着新鲜冰冷的水。就在我到的那个地方。有一条挺宽的踩出来的路,上面尽是足迹,很明显,这是动物喝水的一个地方。附近有一大块孤零零的熔岩。我爬了上去,躺在顶上,从那里四面八方都能看得非常清楚。 我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让我吃惊不已。当我从那棵大树的顶峰描写景物的时候,我就说过在更远一些的绝壁上,我看到了很多黑点,它们象是洞的入口。现在,当我望着绝壁的时候,我看到到处是红颜色的光点。那会是什么?这些红颜色的光点肯定是洞内的火光照了出来,而火只能是人的手点燃的。那么,高原上有人类?!我只身探险有结果了。这对我们确实是可以带回去和我们一起成为轰动伦敦的巨大新闻。 很长时间我躺着看这些红色的光点。我想它们离我们有十英里远,就是这样的距离,人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观察到,这些光点当有人在它们前面走过的时候闪烁起来。在我们对这些人类没有确切的了解以前,我们当然不能离开高原。 格拉迪斯湖——我自己的湖——是美丽的,湖中央反射出明亮的月光。湖水不深,好多地方沙洲微露出水面,静静的水面上,我到处能看到生命的踪迹,有时候水面泛起波圈,有时候银色的大鱼跃出水面。有时候一个游动的怪物露出弧形的、石板色的脊背。还有一次,我看见沙洲上一个象巨型天鹅的动物,长着高高的弯弯的脖子。转眼间它下到水里,好长时间。我只能看见它的头。而后它潜入水中,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两只象巨大犰狳的动物来到喝水的地方。一只巨鹿,很美的一只动物,长着分叉的角,它的一家也在犰狳的旁边喝水。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都下会有这样的鹿。忽然它惊叫了一声,它和它的一家跑到芦苇中去了,而犰狳也找个地方躲了起来。一个最为怪异的动物沿着小路过来了。 刹那间我说不出我曾经在哪儿看见过这个向上长着尖刺的弧形脊背,还有那个寓地面很近的鸟样的怪头。后来我想起来了,这是剑龙,就是那个梅昔欧·怀特曾经在他的速写本上画过的动物,这就是第一个吸引查伦杰注意的东西。在它惊人的体重下,地面颤动着。有五分钟,它离我躺着的岩石很近,而后慢慢地走开,在岩石堆里消失了。 瞅了一下表,我看是两点半了,是我该动身回家的时候了。我出发了,情绪很高,因为我觉得我干得很好,并且将为我的伙伴带回去好消息。 我沿着斜坡往上走,到了一个我想是离家还有一半路的地点,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个奇怪的声音。这是个低低的、沉沉的、超乎一般的威胁人的声音,某个古怪的动物显然离我很近,但是我却看不到什么,所以我加快了脚步。我走了半英里左右,这时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它依然在我的背后,但比以前更响了,更威胁人了。当我明白这个野兽在跟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凉了。我站住了,向我身后月光照亮的小路瞪大眼睛望着,我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抖着。一切象梦中那样安静。然而从寂静中,再一次传来低低的、威胁人的声音,比以前响多了、近多了。 我忽然看见了它。就在我走过来的空地那一边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一个巨大的黑影跳到了皎洁的月光中。我说“跳”,是因为这个野兽的行动象袋鼠,个头极大,有力气极了。尽管体型极大,但它的动作出乎寻常地迅速。当我看到它的形状时,我希望它是条禽龙,这东西我知道是不伤害人的,但是我很快看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动物。它那威胁人的叫声向我肯定,这是大食肉恐龙的一种,是最可怕的野兽,曾经遍布全球。 甚至现在我想起这场噩梦的时候,我的脑门也会突然冒出汗来。我怎么办?我无用的枪还在手中。它能有什么用处呢?我绝望地想在附近找到块岩石或大树,但是我只看到些灌木丛。我唯一可能的机会是跑掉。当我绝望地观察周围时,发现在我面前有条小路。我是个跑得很快的赛跑运动员,而且现在竞技状态极好,所以我扔掉无用的枪,沿着小路飞跑,不论在这以前还是以后,我都没有这样跑过。最后我停下来,几乎不能动了。我想我把它甩掉了,可是我突然又看见了这个野兽。它再一次赶上了我,近极了。我完了。 我恐怖地尖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又沿着小路跑着。我身后那动物的呼吸越来越响了,每一秒钟我都觉得它就要扑在我身上。突然间卡嚓一声,我掉了下去,一切都是黑暗的,安静的。 等我醒过来,我闻到一股很难闻的气味。黑暗中我伸出手去,碰到了一大块肉,而我另一只手摸到了一块大骨头。我头上是一个圆圆的星空,这向我表明我是躺在一个深坑的底上。慢慢地我站了起来,把全身摸一摸。我从头到脚都是僵直的,疼痛的,但一根骨头也没有断。我恐惧地向上望着。准备着看见淡白色天空的背景下那个可怕的脑袋,不过没瞧见那怪兽的踪迹,也没听到上边有任何声音,因此,我开始慢慢地走动走动,到处摸摸,想弄清楚我掉进来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 我已经说过,这是个坑,底大约二十英尺宽。在底上,是一块一块的肉块,大部分已经腐烂,气味难闻极了。在窟窿的中央,我发现一根往子。柱子很高,用手我够不着顶端。我划了一根火柴,四下看看。 这是个陷饼,人的手做成的。中间的柱子,有九英尺高吧,顶头尖尖的,由掉在上面的动物的血弄得黑黑的。坑底下的肉块就是那些遭难动物的尸体,被切开了,好腾出柱子准备下一次动物掉下来,我记得查伦杰宣布过,高原上不可能有人类,因为他们的武器抵挡不住这类的巨兽。但现在已经十分清楚了,武器管用。巨大的蜥蜴样的动物钻不进当地入住的小口的山洞子,而当地人运用他们发达的头脑,为这些巨大的野兽伏设了陷阱。人类总是主人。 对一个行动灵敏的人来说,坑的斜墙是不难往上爬的,但是在冒险往上爬以前,我犹豫了很久。我怎么知道那个差点害了我的可怕的动物会不会在最近处的灌木丛里等着我出现呢?我想到了查伦杰和索摩里关于这类大爬虫的一次对话,他们都说在它们那个小小的头盖里,根本不能产生理智。 自然,当我不见了以后,一个没头脑的动物是会放弃它的追捕的;它会走开,想法去找别的猎物。我爬到坑沿,看了一看。星星很少了,天开始发白,清晨的冷风吹到我的脸上非常舒服。我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的仇敌。慢慢地我爬出来,在地上坐了一会,准备一旦有什么危险出现,就再跳进坑里去。而后我鼓起我仅有的那点勇气,沿着我来的路走回去。走没多远,我捡起了我的枪,而后不久我找到了指引我道路的小河。 忽然在清澈的、宁静的黎明空中,远处响起了一声步枪的枪声。我停下来听着,但再也没有什么了。刹那间我想是不是什么动物袭击我的朋友们了。随后我想起了一个简单些、更合乎情理的解释。毫无疑问,他们发现我不在了,他们设想我在森林里述了路,放这么一枪帮助我找到回家的路。 我想要加快脚步,但是我累了,不能照我的打算走得那样快了,最后我来到了我认识的那个地方,左边是翼龙沼泽,前面是禽龙出没的空地。现在我是在最后一道林带,过了它就是查伦杰要塞了。我呼喊着,但是我听不到答复。我的心凉了,我跑着。寨子还象我离开时那样,但大门开了,我冲了进去。在冷冷的晨光中,我看见我们的东西扔得地上到处都是。我的伙伴们不见了,在靠近那堆火的灰烬的地方,有一滩血。 震动来得太突然。我在空营地的周围林中到处跑着,呼叫我的伙伴。静静的阴影里没有传来回答。一种可怕的想法促使我绝望: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在这个毫无生路的地方,可能就剩下我自己,而且没有下到下面世界去的任何办法,我可能就在这个噩梦般的国度里活着死去。离开我的伙伴,我就象一个在黑晴中的孩子,无依无靠,没有力量。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忽然想起了忠诚的赞波,他还在悬崖底下等着我们,这还是某种安慰。在这个世界上我还并不完全孤独。我到了悬崖边上,伸出头望着。赞波正坐在他小帐篷的火边。但是,奇怪的是,还有一个人坐在他前面。最初我以为是我的一个伙伴平安地爬下去了,但我很快看出他是印第安人,我高声叫着,挥着我的手。赞波马上朝上望着,挥着他的手,并且转过身去向那块岩石上爬。一转眼,他就站在岩石的顶上了,听着我给他讲我们的遭遇。 “你们进了魔鬼的国度,马隆先生,”他说,“魔鬼要把你们都抓去侍候它,马隆主人,你接受劝告,下来,快,要不它也把你抓去。” “我怎么下得去呢,赞波?” “从树上弄些藤蔓,马隆先生,往这扔,我来做个桥。” “我们想到过这个。可这没有能经得住我们的藤蔓。” “派人找绳子,马隆先生。” “我能派谁,往哪儿派?” “派人上印第安人村庄,印第安村庄有的是绳子。印第安人在下边哪!派他。” “他是谁?” “我们的一个印第安人。他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准备带走信,带回来绳子——什么都可以。” 带封信!为什么不?也许他可能带来帮助。我已经有两封信等着发。我用今天的时间写第三封信,描述我夜间的险遇。印第安人能把这个带回世界。因此我通知赞波傍晚再来,我用这忧郁的一天写了这封信。我也写了一个纸条,让印第安人交给任何他能遇到的白人,请求他给我们送些绳子来。这些信件我在黄昏的时候扔给赞波,还有一点钱。他必须把钱给印第安人,答应他如果带回来绳子,还会给他更多的钱。 那么现在你会明白了,我亲爱的麦卡德尔先生,这封信是怎样到达你手里的,万一你永远再也听不到你的记者的消息,你也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今晚我大累了,做不成什么事情。明天我一定要想出办法未,寻找我不幸的朋友们。 十三、我永远不忘的一幕景象 正当夕阳西下,我看见印第安人孤独的身影朝漫无边际的大平原走去,我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升起的暮霭里,现在我觉得快乐点了,因为我想到世界上会知道我们干了当什么,这想法就叫人高兴。 最后当我回到我们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我累极了,并且饿得很。我关上了寨子门,分别点上了三堆火,饱饱地吃过一顿晚饭后就立即睡着了。一大早我觉得膀子上有谁的一只手在推我,睁开眼,当我看到约翰勋爵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高兴地叫了起来。 是他,然而又不是他。他脸色苍白,象一个拼命跑了长路的人那样喘着气。他的脸上血糊糊的,衣服撕破了,帽子也不见了。 “快,小伙子!快!”他喊道。“一秒钟也不要浪费。拿上枪,两支。我拿另两支。还有,尽量带子弹。口袋里装满。还有,带点吃的。六筒罐头就够了。好了,别浪费时间谈话,别浪费时间去想。” 仍然处于半醒状态,我弄不清楚这些是要干什么,我匆忙地发疯似地跟着他跑过树林,一个腋下一支枪,手上还有一抱各式各样的东西。忽然他俯在地上,拉我倒在他身旁。 “好了!”他说。“我想我们在这安全。他们要到营地去了。这会是他们的第一个想法。” “这都是怎么回事?”我问。”教授们哪?谁在追我们呢?” “猿人,”他叫道。“天哪,这些畜生!说话声音低点,他们耳朵长——眼睛也尖,照我判断,闻不到气味。你上哪儿去了,小伙子?你没跟我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用几句话小声地告诉他我干了些什么,而后轮到我问他,他们出了什么事了。 “是一大早,我们有学问的朋友刚刚睁开眼睛,还没筹他开始辩论,忽然猿象雨似地落下来。他们来得那个多,就象树上掉苹果似的。我想他们是在黑夜里陆续集合的,一直到我们头上那棵树都满了。我开枪打中一个猿的肚子,但是在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前,他们已经记我们打倒并且骑在我们的背上了。我叫他们猿,但他们手里拿着棒子和石头,而且互相交谈。他们用藤蔓绑上了我们的手。猿人,它们就是那东西,猿和人之间现在绝灭了的中间动物,我但愿他们永远绝灭。他们他们受了伤的伙伴带走了,而后在我们的周围坐下。他们身量很大,象人一样,但更健壮。他们的眼睛象灰色的玻璃。查伦杰想站起来,冲着他们叫喊,他象疯子似地咒骂他们。” “那么,他们怎么办?”我吃惊地听着我的伙伴低低地在我耳边讲着的离奇的故事。 “我想我们完了,但是却不,他们开始一齐交谈。后来他们有一个站到查伦杰身边。你会笑的,小伙子,但是我敢说,他们可能是亲属哪。这个老猿人——他是他们的头领——是个红种的查伦杰。他有着我们朋友的那种短小身材,宽肩膀,圆圆的胸膛,短极了的脖子,大胡子和一簇簇的眉毛。当这个猿人站在查伦杰的旁边,爪子扶着他的肩,那种相象是惊人的,索摩里那时很紧张,也笑得掉下泪来。那个猿人也笑了。不久他们把我们拉走,穿过了树林。他们没有碰枪和东西——认为那些危险吧,我想——但他们拿走了我们的食品。路上我和索摩里受到了些虐待,但是查伦杰没事,四个猿用肩扛着他,象个头领似的。那是怎么了?” 远处有个奇怪的声音,我认为那是响板。 “他们上哪儿去了!”我的伙伴说:“两支枪都装上子弹。我要好的朋友,那就是他们激动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你还能听到他们吗,”过了几分钟他这样问我。 “很远了。” “这树林里到处都有他们的搜索队。好了,我要告诉你我的故事了。他们很快把我们带到他们城里——在一个靠近悬崖边的树林里,树中间有一千来座用枝叶搭成的茅屋。离这有三、四英里远。他们把我们绑上,我们躺在树底下。而一个大家伙手里拿着棒子看着我们。当我说‘我们’的时候,我是指索摩里和我自己。老查伦杰坐在树上,吃着果子,很舒服哪!他打算给我们点果子,他自己亲手松开了绑我们的藤蔓。想想看,他跟他的孪生弟兄坐在树上——而且唱着歌,因为任何一种音乐部会使他们心情平和。他们让他喜欢于什么就干什么,但我们不行。可是我们知遣,你是自由的。而且你可以往外发信,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安慰了。 “那么,好了,小伙子,我要告诉你一些让你吃惊的事。你说你看见了人留下的痕迹,还有火光,陷阱。好极了,我们看见了本地人,好象是人占据了高原的那一头——就是你看见的山洞那里——而猿人占据了这一头。他们之间一直不断血战。据我了解,情况是这样。昨天猿人抓住了十二个人,当做俘虏给带回来了。你这一生从来没听到过那种尖叫。人是小个子的红种人,被打得走不动路了。猿人杀了他们中的两个。小家伙真是好样的,他们一声也不出。情形可怕极了,索摩里被吓昏过去。我想他们走了吧,你说呢?” 我们注意地听着,但只有小鸟打破林间深沉的寂静。腊克斯顿勋爵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想你走运,我要好的朋友。正如你说过的,他们当然从开始就在树上窥探着我们,他们完全知道我们是四个。”但是他们忙着抓那些印第安人,把你忘了。以后我们遇到的事更可怕。整个经过是一场什么样的噩梦啊!你记得我们在下边尖尖的竹林里发现一具美国人的骷髅架子吧?对了,那就在猿城下面,在那个地方他们把他们的俘虏推下去。我估计那儿有很多骷髅架子。他们还要有个相应的仪式。俘虏必须一个一个地往下跳,他们看着他们掉下去。他们把我们带出去看这种跳崖,并且整个猿族都来到悬崖边上。四个印第安人跳了下去,竹子穿透了他们。无怪我们在那个美国佬的骷髅架上,发现竹子从他的肋骨间穿过去。真可怕——。但也很有趣,虽然我们想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可是没有。他们把六个印第安人和我们留到今天跳——我是这么理解的,我想他们不打算让查伦杰跳,但索摩里和我肯定得跳。他们的语言一多半是手势,不难明白他们的意思。所以我想是行动的时候了。索摩里不中用,查伦杰也强不了多少,他们能到一起的时间,唯一的就是开始辩论,因为对这些把我们当俘虏抓来的红头鬼东西的科学分类,它们的意见不一。一个说是这一种,那个说是另外一种。疯狂,我认为——两个人都是疯予,但是我观察到的两点情况非常重要。一个是这些畜类在空地上没有人跑得那样快。你瞧,他们腿短,身子重。就是查伦杰也比他们跑得快。第二点,枪的事他们一点也不懂。我相信他们不明白让我打了一枪的那个家伙是怎么受伤的。我们绝对要拿到我们的枪。 “所以今天一大早,我整掉了身上的藤蔓,照看守我们的警卫的肚子踢了一脚,跑到了我们的营地。在那里我找到了你和枪,我们就到了这里。” “但是教授们呢?”我叫道。 “是啊,我们必须立即回去救他们。我没法把他们带走。查伦杰在树上,索摩里身体不好,跑不动。唯一的机会是拿到枪去救他们。当然他们发现我跑了之后,也许立即把他们杀掉。我认为他们不会动查伦杰,至于索摩里就难说了。但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们的计划是要让我们跳崖。这一点我肯定无疑。所以我跑掉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但是我们必须回去把他们救出来,或者看到他们完蛋;所以,我要好的朋友,黄昏之前,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我在这里试着模仿腊克斯顿勋爵的谈话,他短短的、有力的句子,半幽默的声调。 我们从灌木丛里藏身的地方站起来,这时忽然我觉得他的手扯住了我的胳膊。 “他们来了!”他小声说。 从我们躺着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猿人走过。他们用弯弯的腿单列走着,他们的手偶尔扶扶地面。在他们前进的时候,他们的头左顾右盼。他们象是有五英尺左右高,胳膊很长,胸围大极了。他们中好多个拿着棒予,远处望去。他们象毛发很多身体畸形的人类。很快他们在灌木丛里消失了。 “我们最好的办法,”约翰勋爵说,”是静静地躺着,一直到他们放弃搜索。而后想法回到他们的城里,在那儿打他们.我们等他们一小时,再开始行动。” 我们打开一筒罐头食品吃早饭。腊克斯顿勋爵自从头天早晨吃了点水果以后,一直没有吃东西,他饿极了。吃饱后,他往口袋里装满子弹,一手一支步枪,带着我出发执行拯救的任务去了。离开之前,我们在灌木丛中对我们藏东西的地方,细心地做了记号,以便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找到它。我们俏悄地走过灌本丛,一直未到悬崖的边上,离我们心爱的宿营地下远。我们停在那儿,约翰勋爵给我讲了他的计划。 “只要我们在密林里,猿就胜过我们,”他说。“他们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但是在空地上就下一样了。那里我们比他们行动快。因此我们尽可能地不要离开空地。高原边上的树比远处内陆的树少,所以,那是我们前进的路线。慢慢地走,眼睛睁大些,枪准备好。只要还有一颗子弹。绝不让他们把你俘虏过去。这是我对你至关繁要的话,小伙子。” 树林里象是到处是猿人,一次又一次我听到他们古怪的交谈。遇到这样的时候,我们就躲在就近的灌木丛里,静静地躺着,直到声音走远了,因此我们前进的速度很慢,过了至少两个钟头,我才看到约翰勋爵做了个动作,说明我们离目的地一定是很近了。他向我做了个手势,要我静静地躺着,他自己向前爬了过去。一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来!”他说。“快来!我希望我们不会是已经晚了。” 当我在他身旁躺下来、透过灌木丛看到伸展在我们面前的一块空地的时候,紧张、激动使我哆嗦起来。 一幕我永远不忘的景象。 一块绿色的林间空地,大约几百码宽,这块空地的周围,由树木形成一个半圆的圈予,树的枝干问用大叶子搭成的茅屋一个比一个地高上去。茅屋的入口处和树的枝干上满是猿人,从身量上我判断是这个部落的女人和小崽。 在空地靠近悬崖的边缘,已经聚集了几百个这些红头发的动物,有的很高大,而且他们身上都长着毛,样于可怕。他们之间有某种纪律,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试图破坏已经站好的队。在他们前面站着几个印第安人——小小的红种人,他们的皮肤在强烈的阳光下象铜那样闪着光。他们旁边站着个高高的、瘦瘦的白种人。脑袋低垂,两臂搭拉着。这是索摩里教授。 这群俘虏周围有好几个猿人看守着他们。靠近悬崖边缘,和别的猿人不在一起,有两个希奇古怪的身影。一个是我们的同伙查伦杰教授,扯破了的上衣从他的肩头上垂下来,大胡子盖着他宽阔的胸膛。他的帽子不见了,他的头发自从我们登上旅途以来已经长得很长了,现在杂乱无章地飞舞着。他旁边站着他的主人,猿人工。一切都正如约翰勋爵说过的那样,他是我们教授的化身,但皮肤的颜色是红而不是黑。相同的短小胖胖的身材,相同的宽肩膀,相同的盖着多毛脯胸的大胡于。只是眉毛以上看得出显著的不同。猿人的脑门是低低的斜线形的,而查伦杰的是高高的、宽宽的。在其他任何方面,猿人王是教授的拓片。 所有这些,描写花了这么长时间,却都是我在几秒钟内观察到的。那以后我们有完全不同的东西要去考虑了。两个该人从俘虏群里抓出一个印第安人,拖到悬崖边上·猿人王举起他的手作为一个信号。他们抓住这个人的手和胳膊,把他扔出了峭壁。他们扔出去的力量很大,这个人窜向高空,而后才开始落下来。当他看不见了的时候,除了看守,猿人一齐涌向峭壁的边上,一个长时间的绝对沉寂之后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乐叫喊。他们乱跳着,向空中挥着长长的多毛的胳臂。然后他们又重新站好队,等待着下一个人受难。 这一次是索摩里。他的两个看守抓着他的腕子,把他拖到前面,他挣扎着。查伦杰转向猿人王使劲摆着手,他是为同伙的性命求情。猿人王把他粗暴地推向一旁,摇着他的头。约翰勋爵打了一枪,猿人王倒在了地上。 “往密集的地方打!打:小伙子,打!”我的同伴喊着。 我们一起开火。两个抓住索摩里的看守倒下了,而他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他已经是个自由的人了。猿人狼狈慌张地乱跑,他们不明白死亡是怎么来的。或者那是怎么回事。他们、齐跑到树上躲避,不管他们身后躺着的那些死了的和受了伤的伙伴,丢下俘虏们孤独地站在空地的中央。 查伦杰当即明白了这个局面。他抓住迷偶的索摩里的胳膊,拼命地向我们跑来。两个看守在后面追过来,但约翰勋爵两颗子弹结束了他们。我们跑向空地去迎我们的朋友,他每个人给他们一支上了子弹的步枪。但索摩里精疲力尽了走路都困难。猿人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他们穿过灌木,丛来了,查伦杰和我架着索摩里任前走,约翰勋爵掩护我们撤退。当我们最后到达宿营地的时候,我们回过头来看看,发现没有谁追赶我们了。 在我们关上寨子的荆棘门躺倒在地上的时候,我们听到来自大门外的脚步声和哀痛的声音。约翰勋爵,拿枪在手,冲了过去,把大门打开。那里倒着四个生还的印第安人小小的红色的身影,因为害怕我们而发抖,然而又祈求我们的帮助。一个人指着他们附近的树林,想要说明那里充满了危险。他搂住了约翰勋爵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腿上。 “我说,我们怎么安排这些人呢?起来,小家伙,脸别贴在我的靴子上。” 索摩里坐着,在他心爱的烟斗里塞上了烟草。 “我们必须帮助他们,”他说。”你把我们全部从死神的手中救了出来。” “不光是我们,”查伦杰说,“全欧洲的科学都要为你们所做的一切,向你和我们这位年轻朋友致谢。” 他朝着我们两人微笑。他的两膝夹着一筒肉罐头,两个手指头捏着一大块冷肉。印第安人抬起头来望看他,而后惊叫了一声,扑倒在地,用胳膊搂住约翰勋爵的腿。 “别害怕,我的孩子,”约翰勋爵说,拍拍他腿前的那个头。“这是因为你的长相,查伦杰。好了,小家伙,他是个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 “真的那样,先生!”查伦杰叫道。 “好了,查伦杰,你很幸运,你有点和众人不同。假如你不象那个猿人王的话——” “约翰勋爵,我看你的话扯得太宽了。” “不过,那是事实。” “我要求你,先生,换一换话题。你的言论是难以理解的,问题是我们怎样处置这些印第安人?我们得帮助他们回家,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儿。” “那没什么困难,”我说。”他们住在中央湖那边的山洞里。” “我们这位年轻朋友知道他们住哪儿。我想那儿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呢。” “足有二十英里,”我说。 “我永远走不到那儿了,”索摩里说,样子看起来很忧郁。 当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听到远处猿人的嚎叫。 “我们得挪个地方,赶快挪!”约翰勋爵说:”你帮帮索摩里,小伙子,这些印第安人搬东西。现在就动手吧,趁他们还没有看到我们。” 不到半小时,我们到了灌木丛中我们藏东西的地方。整天我们听到来自我们原先宿营地那里猿人激动的叫声,但他们谁也没到这边来,而我们大家,红种人和白种人,睡了长长的、熟熟的一觉。那天晚间当我就要睡着的时候,谁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发现查伦杰在我身边。 “关于这些事件你有本日记,你想发表的,马隆先生,”他庄严地说。 “我因为是记者才到这里来的,”我回答。 “对极了。你也许听到了约翰·腊克斯顿勋爵的某种——某种抽象的、一些颇为奇怪的说法——” “是的,我听到了。” “不用我说,任何这类说法的公开发表,都会对我是极大的侮辱。 “我得尊重事实。” “这事情我留给你自己判断,”停了很长时间,他补充说:“猿人王是个真正的——一个非常出众的、漂亮的、有智力的人物。你不这样认为吗?” “一个非常出众的动物,”我说。 教授安心多了,再次躺下了。 十四、那些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我们曾经想象猿人不知道我们在灌木丛里的藏身地,但是我们很快发现了我们的错误。林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树上的叶子也一动不动,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安宁的,所以我们就忘了这些动物何等耐心地盯着我们,等待着,一直到他们的时机到来。我非常相信我再不会比那大早晨更临近死亡了。我来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吧! 经过昨天那场可怕的经历,我们大家醒来仍是筋疲力尽。索摩里还是那么软弱,他站起来都困难、但这个老头充满了勇气。开了一个会,大家同意我们再在这几静静地等一两个小时,吃早饭。而后寻找横越高原、绕过中央湖去山洞的路,我的观察说明,印第安人就住在山洞里。我们信赖那些人的话,我们救过他们的命,我们将会在他们的人民那里,受到热烈的欢迎。然后我们应该把全部思想,转入我们回去的问题上。甚至查伦杰也准备承认,我们以后应该只完成这个十分困难的任务。 我们现在可以细看看我们救了命的印第安人了。他们是小个子,灵敏,体型长得很好,黑头发在脑袋后扎了起来。他们穿着皮子衣服,脸是光光的、很愉快。他们自己交谈的语言是流利的,而且当他们彼此指着、用“阿卡拉”这个词说了几遍的时候,我们懂得了,这是这个种族的名字。偶尔他们的脸现出恐惧与仇恨,向周围的林于摇着他们的拳头。喊着“都达!都达!”我们想,这是他们仇敌的名字。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查伦杰?”约翰勋爵问,”有件事我非常清楚,头的前部剃了的小家伙,是他们的头领。” 证据确实明显,这个人不和别人站在一起,而他们总是用深深的尊敬和他讲话。他是他们中最年轻的,然而非常骄做。当查伦杰把他的大手放在他头上的时候,他从教授那里走开了。于是教授抓着最靠近的一个印第安人的肩膀,拿他做了一通讲话,就象我们是在课堂里似的。 “这种类型的人进化程度不低,”他说,“而我认为,我们无法解释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种族所经历的进化过程。” “那么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呢?”约翰勋爵问。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将在欧洲和美洲的每一个科学团体中引起热烈的讨论。”教授回答。“我的看法是,这个地方进化过程是在特殊的条件下进行的。我们在这儿看到了老的类型延续下来,并且和新一些的类型同时存活,这样我们就看到象貘、鹿、食蚁兽这些当代的动物和诛罗纪类型的各种爬虫为伍。现在说说猿人和印第安人。我只能认为是一次来自外部的入侵。南美洲有类人猿这也许是可能的,在过去的时代,他发现了来这儿的路,并且他进化成我们见到的那种动物。他们中有些(说到这里,他望着我)是出众地漂亮。至于印第安人,我毫不怀疑,他们是从下边上来的移民,时间更为靠近现代。由于战争和饥谨的驱使,他们上到这里来了。发现这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猛兽,他们藏身在我们年轻朋友给我们描写过的山洞里。毫无疑问,他们同野兽有过恶战,特别是同他们认为是仇敌的猿人打过恶仗。” 索摩里教授身体太软弱,不能辩论,虽然他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这时候我发现一个印第安人不见了。 “他打水去了,”腊克斯顿勋爵说。”我们给了他一个空罐头盒,他去了。” “上原来的宿营地?”我问。 “不,上小河那儿。那儿是在树林子里头,不超过二百码。可是他走了好长一会了。” “我去找找他,”我说。我拿起我的步枪,朝小河的方向走了,留下我的朋友们准备早饭。我们离猿人城好几英里呢,我们相信那些动物没有发现我们藏身的地方,而且步枪在手,我不怕他们。 我听到小河潺潺的水声,但看不见它,因为我隔着几棵树和灌木丛。在一棵树底下,我看见灌木丛里有个红色的东西。等我走近,我看到那是失踪的印第安人的尸体。他侧身躺着,脑袋给拧过去了。我叫了一声,告诉我的朋友们出事了,并且向前跑去,弯下腰看着尸体。树叶子中的一个声音使我抬起头来向上望着。从低垂在我头上的绿枝中间,两只长长的长满了红毛的手臂慢慢地伸了下来。我向后跳了一下,尽管我很快,但那两只手比我更快。一只手抓住我的脖梗子,另一只抓住我的脸。我被从地面上拽了起来,而我的头被向后撅着,撅着,一直到疼得我忍受不住。远远地我听到一声枪响,而后我掉在地上,我躺在那里不能动了。 我醒来的时候,仰面躺在我们藏身处的草地上。有人从小河打来了水,约翰勋爵用冷水冰我的头。半小时以后,尽管我的头和脖子还疼痛,但是我坐了起来,干什么都行了。 “当我听见了你的叫喊时,”腊克斯顿勋爵说,“我向前跑着,看见你的头被猿人抓在手中,我想我们的一个人完了。 慌忙中我没打中那个畜生,但它扔下你跑了。” 现在事情明显了,猿人已经发现我们藏身的地方,并且从各个方向盯住我们。白天我们没有多少要怕他们的,但是无疑问的他们将在夜里袭击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还得搬家。我们三面是密林,那里我们可能碰见猿人。但是在第四面——那是向着湖的方向的一个斜坡——只有一些矮矮的灌木,偶尔有点树。这条路线会带着我们直达印第安人的山洞。 下午,我们趁早开始登上行程。年轻的印第安人的首领走在前头做我们的向导,但是拒绝拿任何东西。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幸存的印第安人,背上背着我们的物品,再后我们四个白人拿着上好子弹的步枪,准备着,当我们动身的时候,从我们身后静静的密林里。忽然响起了猿人的喧嚣声。是因为我们离开而欢呼胜利吗?回头瞧瞧,我们只看见绿树,但是那些叫声告诉我们,绿树中有多少敌人啊1我们很快到了树木更少的地区,他们无能为力了。 下午较晚的时候,我们到了湖边。我们的当地朋友急切地跑到前面向前指着,快乐地喊叫着。大批的独木舟正朝着我们站着的湖岸驶来。最初我们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离我们还有几英里,但船以很快的速度向前划,不一会就非常近了,他们能看得到是谁在岸上了。我们听到一阵很响的高兴的呐喊,看到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在空中疯狂地挥动着长矛。而后又坐下来划船,很快他们到了沙滩的斜坡,一齐向我们涌来。高声地问好。最后,他们中的一个带着项链、手镯,肩上披着某种动物美丽毛皮的人,跑上前来,极为亲热地拥抱着我们救了的那个青年,接着他望着我们,问了些问题,问完了以后,他也依次拥抱我们每一个人。在他的命令下,整个部族在我们面前俯伏在地。我个人对这个觉得很不舒服,从腊克斯顿和索摩里的脸上,我看到了同样的表情,但查伦杰的脸部却象一朵太阳里的鲜花。 很明显,当地人是出来打仗的,因为每个人都拿着他的长矛——一根长竹竿——他的弓和箭,挎着某种象战斧那样的东西。当他们望着我们从那儿来的树林,嘴里老是反复他说着“都达”时,他们黑色愤怒的脸把他们的意图表明得清楚极了,全部族开了一个会,我们坐在近旁着着他们。两三个印第安人讲了话,最后我们的年轻朋友发言,使用那样的手势,以致我们对他的讲话完全明白,就象我们懂他的语言似的。 他讲完后,印第安人大声喝采,在空中挥动着长矛,老头领来到我们跟前,问我们几个问题,同时指着树林。约翰勋爵跟他做了个手势,要他等我们的答复,而后转向我们。 “好了,现在要取决于你们说你们怎么办了,”他说。“我是要和我们的小红种朋友在一起。你怎么办,小伙子?” “当然我要参加。” “你呢,查伦杰?” “我自然要去帮忙。” “还有你,索摩里?” “我们象是离开我们这次探险的目标太远了,约翰勋爵。但是,假如你们都要参加,我看不出我怎么可以落在后边。” “那么,定了,”约翰勋爵说,转过身,他向那个头领点头,摸摸他的枪。 这个老伙计和我们一一握手,而他的人欢呼声比以前更响。天已经太晚了,不能在夜里往前走。印第安人在四周点上了火堆。他们中有人消失在丛林里,很快把一头小禽龙赶到人群面前。象别的禽龙一样,它的肩头有块沥青的印记。直到这时我才懂得,这些大动物是私人财产,沥青的符号是财产所有者的印记。几分钟后,这个大动物被解剖开了,一块块的肉连同从湖里抓来的大鱼,吊在十来堆篝火上烤着。 索摩里躺下了,睡在沙地上,但我们其余的人沿着水迈走着,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些这个奇异的国度。有两处我发现了蓝泥土的坑,跟我们在翼龙沼泽看到过的一样。这些是老的火山喉管,出自某种原因,它引起约翰勋爵的极大兴趣,查伦杰被一个地面喷气吸引住了。那里某种寄异的气体在地面上形成劈啪作响的泡泡。他说: “一种比大气轻得多的气体,没有疑问,它包含大量的游离氢。查伦杰的能量还没有耗尽呢,我的年轻朋友,我还可以向你显示一下一个伟大的头脑能干些什么。” 对我来说象是再没有什么比我面前的那片湖水更美妙的了,我们的声音把一切活物惊走,营地的四周是静俏俏的,只有几条翼龙高高地在我们头上盘旋。但是在中央湖的水里。情况又不同了。奇异的活物搅得水象沸腾了。大大的石板青的脊背,在水中时隐时现。巨型的龟类,奇怪的蜥蜴样的动物,还有一个很大的扁扁的东西,呆在稍远一点的沙洲上。湖上到处游动着蛇。有一个动物跃出水面落到岸上,离我们只有几百码远,看到它,查伦杰和索摩里(他后来参加我们的漫步)突然响起他们惊奇与喜悦的二重唱。 “蛇颈龙!一条淡水的蛇颈龙!”索摩里叫道。”我们,我亲爱的查伦杰,是开天辟地以来,动物学家中最幸运的了。” 只是由于夜幕降临,我们才能把两位科学家从远古时代的湖畔拉回来。 黎明,整个宿营地醒来,一小时后,我们登上了我们的征途。 头天夜里,更多的当地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因此我们出发时大约有五百人了。前面派出了侦察兵。印第安人在那灌木丛地区长长的斜坡上行军。靠近森林的边缘,他们散开,长枪手和弓箭手排成一行。腊克斯顿和索摩里在右翼,查伦杰和我在左翼。 我们的敌人没让我们等多久。从林浜的边缘升起了狂野的喊叫,突然一大群带着棒子和石头的猿人出现了,并且冲进了印第安人阵线的中心。猿人的行动缓慢,印第安人却象猫似地灵敏,他们甚至用不着我们的援助,战斗就很快结束了,所有冲进空地的猿人,我想他们没有一个回到森林里。 但是当我们来到林中的时候,战斗就比较困难了。在进入树林一个小时或者还多一点的时候,进行了一场拼死的斗争,这里猿人行动迅速,猛地从树后跳出来,冲向印第安人。在他们自己受到攻击以前,常常用巨大的石头,打死三四个印第安人。一个猿人一下子就把索摩里的枪砸坏了,又一块石头对准索摩里的脑袋,但是一个印第安人救了他的命。有一阵我们的盟友开始撤退了,我们的步抢这时帮了忙,很快他们再一次向猿人冲去。 那些大动物慌张地穿过灌本丛四散了,我们的盟友追赶着他们,终于人成了主人。 约翰勋爵和索摩里横越过队伍和我们会合。 “完了,”约翰勋爵说。“我想,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去收拾残局了。” 胜利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方便。我们再一次能够去看看我们的营地,并且能够跟忠实的赞波谈话了。 十五、我们的眼睛看到了真正的奇观 印第安人对猿人的胜利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变化。从那以后,我们成了高原的主人,因为当地人用恐惧的眼光看待我们,同时又感激我们,因为靠我们奇怪的力量支援了他们对敌人的斗争。他们象是不打算帮助我们离开,从他们手势中我们弄明白了,曾经有过一个通道,人从这个通道可以走下高原。毫无疑问,猿人和印第安人是在不同时期,从这个通道上来的,梅普欧·怀特和他的伙伴也走了这条路。不过年前有过一场地震,通道的上头塌了。 没死的猿人被赶着,横越高原,他们被安排住在印第安人山洞的旁边,为印第安人做工。 那场战斗后,又过了两天,我们和我们的盟友横越高原往回走,在他们的悬崖下宿营。他们让我们住进山洞,但是我们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我们看了他们的山洞;地方真是好极了,虽然山洞是人工凿的还是天然形成的,我们一直没有搞清楚。 山洞离地面大约八十英尺,长长的石级从地面通向洞口,每一磴很窄,很陡,大动物爬不上去。洞里面暖和干燥,灰色的墙壁装饰着代表高原上种种不同动物的图象。 我们在印第安人的山洞附近安营后的第三天,查伦杰和索摩里一块到湖那儿去了,在那里靠当地人的帮助,抓到了做标本用的大爬虫。约翰勋爵和我留在营地,一群印第安人在洞前长满草的斜坡上忙着。忽然一阵大声的惊叫,四面八方的男人、女人、小孩一起疯了似地跑上台阶,钻进了山洞里。 往上瞧,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在岩石上挥舞着胳膊,要我们去他们那里,我们两入抓起枪,跑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危险。我们看到一群有十二个或者十五个印第安人在跑。两个那种曾经来过我们帐篷并且从湖边回来的路上差点抓住我的可怕的动物,在追赶那些印第安人。它们象令人毛骨惊然的青蛙,体型比最大的象还大。我们从来没有在白天看到过它们,它们的皮肤在太阳下闪光。 一刹那间,它们攻击了印第安人。它们的方法是,跳起来落下,把全部重量压在他们一个人的身上,把他压扁,然后再跳到另一个人身上。印第安人没有办法,这些怪兽比他们跑得快。我们的步枪也没多大用处。距离二百码远,我们向野兽射出一颗又一颗的子弹、但是没有结果。我们最大可能,是步枪的闪光和吼叫使它们能停下来一分钟,好使当地入和我们有时间到达通向山洞的阶梯。但是当二十世纪爆炸的子弹没有用处的时候,当地人的毒箭却能奏效,他们的动作太慢。当怪物到石阶的时候,迎面是一阵箭雨。最后毒性发作,两只野兽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拼命想要找出回到外部世界的办法,印第安人却不打算做任何事情帮助我们离开。在所有其他方面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他们要给我们每一个人一个红皮肤的妻子和一座我们自己使用的山洞。他们打算让我们忘掉自己的人民,永远住在高原上。我们觉得我们下去的计划一定得保密,我们有理由害怕,他们可能用武力不让我们离开。 尽管有恐龙袭击的危险(白天危险不大),过去三周我们还是去了两次我们的旧营地,去看看仍然在崖下等着的黑人,我坐在悬崖上,长时间地望着大平原,希望看到我们恳求的帮助,但是我看不到一个人。 “现在他们很快要来了,马隆先生,下周过去以前,印第安人会回来,带着绳子,”我们优秀的赞波这样快乐地喊着。 第二次去老营地回来的路上,在一个离翼龙沼泽一英里左右的地方,我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向我走来。那是一个人在折弯了的藤子编的笼子里行走,等我走近,我吃惊地发现那是约翰·腊克斯顿勋爵。当他瞧见我的时候,他从笼子下钻出来,大笑着朝我走来。 “好呀,小伙子,”他说。 “你在干什么?”我问。 “看看我的‘朋友们’,翼龙,”他说。 “为什么?” “有趣的动物,你不认为吗?对主人挺粗野,你也许还记得。所以我做了这个笼子。我想给查伦杰抓一只小崽。这是我来这儿的任务之一。不,我不用你做伴,我在笼子里很安全,你却不。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会回到营地。” 他转身走了,我让他一个人继续在那个古怪笼子里走下去。 如果说约翰勋爵这时的行为奇怪,那查伦杰的就更是如此了。他象是对印第安妇女抱有特殊的兴趣,常看到他身后有十来个印第安姑娘跟着他走。至于索摩里,他沉醉在高原上鸟类和虫子的生活里,以及搜集标本忙录中了。 每天早晨查伦杰自己出去,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总是非常庄严。有一天,他领我们下到他隐藏的车间去看他的神秘计划。他的印第安姑娘跟着他。 这地方是林中的一小片空地。在这块地上有一个我曾经描写过的那类地面喷气,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袋子,毫无疑问,那是印第安姑娘帮助做的,袋子的一头有个小口,查伦杰开始用喷气给它充气。很快袋子胀起来,看样子要向上跑了,查伦杰只好把拉着它的绳子拴在附近的树干上。半小时后,一个大的气袋形成了。查伦杰站着微笑,捋看胡子,索摩里第一个打破沉默。 “你想要我们坐那个东西吗,查伦杰?”他用一种尖酸的声音说。 “我亲爱的索摩里,我首先想给你演示一下它的力量。” “我绝对不会坐那个东西的,”索摩里坚决地说,”约翰勋爵,我想你不会支持这样的疯狂行动吧?” “我想看看它行不行?”他说。 “那你看吧,”查伦杰说。”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们没法子爬下去,也没有通道。我们也不能造任何形式的桥,让我们回到我们从那儿来的石峰。当我看到那个地面喷气时,我想到了气球。这儿你看到了,我造了一个。” 这时候气袋胀得好大了。 整个主意使约翰勋爵感到高兴。“聪明的老家伙,对不对?”他小声跟我说,而后大点声问查伦杰,“吊舱怎么样了?” “吊舱我下一步考虑。我计划的是怎么样制造气球和把它拴结实。今天我让你们看看它的升力。”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把那根主绳在胳膊上绕了三圈,用刀割断了拽着气球的几根绳子。 我们的探险队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次更大的危险。气球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天空,刹那间查伦杰双脚离地,被气球带了上去。我连忙伸出胳膊抱住他上升的腰,而我自己也被带了起来。约翰勋爵搂住我的腿,但是我觉得他也离开了地面。刹那间我脑子里出现一幅图画,几个探险者在他们考察过的土地上,象一串香肠在飞着。但是幸好,绳子不够结实,虽然这飞艇的升力象是无穷的。一阵奇怪的响声,我们人压人地倒在地上,身上满是绳子。当我们能够站起来的时候,我们看到远远的深蓝色的天上,一个黑色的小点。 “好极了!”查伦杰叫道,搓搓他的胳臂。”一次非常成功的演示!我原来还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成功。先生们。我保证一个星期内,第二个气球就会准备好,你们可以期待回家旅程的第一阶段是安全的,舒适的。” 直到现在我照事情发生的情况,写下了全部经历,如今我要结束我的叙述了。我们安全地下来了,虽然用了一个根本没想到的办法,而我们大家都没出问题,六个星期或两个月后,我们会在伦敦了。 就在我们用查伦杰自制的气球冒险后的当天黄昏,运气来了。有一个人,从他那里我们得到对我们打算回去表示同情的迹象,那就是我们救过他命的年轻的头领。只有他一个人不想违反我们的意志而把我们留在陌生的土地上来。那天黄昏,他下到我们小小的营地,递给我一片树皮,庄严地指指他上边的那排山洞。他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这是秘密,就走了。 我们把这片树皮拿到火光前,一齐仔细研究起来。树皮里面有用线条构成的图,我把它复制在这里: “我相信不管它是什么,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我说。“他给这个的时候,我从他脸上看出来了。” “我肯定猜着了,”约翰勋爵叫道,“瞧这儿!纸上有多少个记号?十八个,好了,我们头上的山脚上有十八个洞口。” “他给我的时候,往上指了指山洞,”我说。 “好了,这是山洞的图形,是一张地图。而这里有个叉,叉是干什么的?它似乎是给那个比别的洞都深得多的山洞作的记号。” “一个可以走得过去的山洞,”我叫道。 “我相信我们年轻的朋友解开了这个谜,”查伦杰说,“假如山洞走得通,在另一端这个相应点出来,我们离下面不会超过一百英尺了。” “行,我们的绳子比一百英尺还长呢!”我叫道。 “洞里的印第安人怎么办呢?”索摩里问。 “我们头上哪个洞里没有印第安人,”我说。“都当仓库用。我们马上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每个人拿了一根火炬,走上台阶,进到在图上做了记号的洞里。洞是空空的。当我们进到了离洞口很远的地方,才点着了火炬。我们急切地沿着通道匆忙地走着,但是很快一堵石壁出现在我们面前。通路断了。 我们站看,望着这个没想到的障碍。 约翰勋爵望着地图。“右数第十七个,左数第二个,是这个洞。”他说。 我看着那个记号,忽然间我高兴地叫起来。 “我想我明白我们的错误了,跟我来,跟我来!这个洞标志出有个分叉,在我们点着火炬以前,黑暗中我们把分叉的地方走过去了。” 果然象我说的那样。我们回去了,找到了岔路口,沿着另一个通道走下去。忽然,在黑暗中,我们瞧见在我们前面一道暗暗的红光,我们向红光跑去。 “月亮!”约翰勋爵叫道。“我们过来了,伙计们!我们过来了!” 确实是那轮满月,悬崖上的出口没有窗户大,但对我们来说足够了。下去也不大困难,靠我们的绳子帮助,我们是下得去的。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到我们的帐篷,为第二天夜晚做准备。 第二天,当黑夜降临的时候,我们已为出发做好了准备;我们把东西弄到石级上,而后站着,回头望着那块神妙的地方。 两小时后,我们和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回到悬崖的脚下了。查伦杰的行李是我们唯一的困难,我们把它留在下来的地方,立即动身去找赞波的帐篷,清晨很早的时候,我们到了那里。令我们吃惊的是。平原上有十来堆火。营救的人已经到了,从河上来了二十个印第安人,带着绳子和造桥用得着的一切东西。最低限度当朋天我们开始回亚玛逊的途中,带我们的行李是没有困难了。 就这样,我结束这篇报道了。我亲爱的麦卡德尔先生,我希望不久握着你的手。 十六、列队前进! 当我们的邮船离南安普敦还有五百英里的时候,一家家报纸、一个个通讯社开始给我们发来无线电报,愿意为一封短短的关于真实结果的回电付以巨金。这表明不仅是科学界,而且一般公众对我们的探险也感觉兴趣了。但是我们拒绝回电。我们是动物学会的代表,首先向动物学会的会员提出我们的报告是我们的责任。这样,虽然我们发现南安普敦住满了记者,我们斩钉截铁地拒绝发布任何消息。 盛会安排在我们到后的第二天晚上举行。 次日的报纸满满地是关于会议的长的、短的报道。这里我抄录一个短的报道。 “在开会的时间八点钟以前很久,大会堂就挤满人了。不过七点四十五分,一般公众强冲进大会堂(好多人受了伤)。在他们进去后,每一个过道都水泄不通了,所有主要的科学家,不仅本国的,而且法国的和德国的也都出席了。乌普萨拉大学有名的动物学家、一个叫赛吉厄斯的教授,代表瑞典出席了大会。 “不同凡响的欢迎行动,以四位英雄的到来作为信号,全体听众起立,欢呼达几分钟之久。 “在向这些探险家致以热烈的欢迎以后,会场恢复了平静,主席向大会致辞,而后索摩里教授,这个委员会的发言人,起立发表讲话。 “他开始描述旅途和准备攀登高原悬崖时探险所面临的困难。他同时描述了那个非凡国度里的恐怖和魅力。个人历险他几乎没说。他讲到高原上出奇的野兽、鸟、昆虫和生长的植物。 “不过听众最感兴趣的还是曾经认为早已灭绝了的大动物。关于这些大动物,他开出了一个长单子,他毫不怀疑,经过一番更加广泛的调查研究工作以后,名单还会大大地扩大。下一步他讲到了印第安人和离奇的类人猿。最后他描绘了查伦杰教授带有很大危险的航空发明,并且以这个探险队最终找到了回到文明世界的办法,结束了他极为有趣的演说。 “原来估计会议会在这里结束了。下一步就是由乌普萨拉大学的赛吉厄斯教授动议,大家立即执行,向他们表示感谢和祝贺,但疑议的征兆整个晚上一直是明显的。现在,爱丁堡的詹姆士·伊林沃斯博士,在会场的中心站了起来,伊林沃斯博士提出了一个修正案。 “他建议对索摩里有趣的讲话表示感谢,但鉴于整个事实无法证明,需要派出更大的,如果可能,还得是更可靠的调查委员会。 “这个修正案引起的混乱是难以描述的。一大批听众喊叫着:‘把他赶出去!’另一方面,伊林沃斯博士的支持者们——人数很多——为这个修正案叫好。挤在后排的凳子上的医学院的学生甚至动了拳头,忽然嚷嚷的声音小了,而后是绝对的安静。查伦杰教授站了起来。他的面容和态度特殊,引人注意,当他举起手要求安静时,全体听众坐下了。 “他说着,大家听着。他说明了当时的处境,他告诉听众,猿人怎样毁坏了大部分的底片,以下的谈话是在他和伊林沃斯博士之间进行的。 “伊林沃斯博士:照片不能令人信服什么。 查伦杰教授:你想看看实物本身喽? 伊林沃斯博士:当然。 查伦杰教授:那么你就会接受那个结论喽? 伊林沃斯博士(大笑):当然。 “查伦杰教授向空中举起他的手作为信号。立即爱·顿马隆先生站起来到讲台后面去了。转眼间,他跟一个巨人似的黑人出现了,后者帮他抬着一个大大的方形的包装箱。箱子放在教授的坐椅前面,听众中间没有一点声音,每个人都望着这个箱子。一会的工夫,一个极可怕的动物从箱子里出来了,坐在箱子的一旁。它的两只小小的红眼睛象燃烧着的炭火。它的长长的、半张着的嘴长满了两排牙齿。有的人叫了起来,前排的两位太太晕了过去,从椅子上倒了下来,刹那间普遍惊恐,感到危险,查伦杰教授举了举双手要说话,但这个动作惊动了他身边的动物,它张开了璞质的翅膀飞了起来,查伦杰教授想抓住它的腿,但是太晚了,它慢慢地在大会堂里盘旋,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充满了这间房子。走廊里的人叫着,当他们看到有着一双燃烧的眼睛和可怕长嘴的、受惊了的动物飞近的时候,惊恐万状。它越飞越远,由于处于惊恐状态而撞着墙壁。”窗户!老天爷,关上窗户!’教授从讲台上喊叫着,可惜,太晚了。转眼间,这动物来到一个开着的窗口,挤了出去,不见了。查伦杰教授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他的头,而听众在意识到那动物不见了以后,都如释重负地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以后发生的事该怎么描写啊?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合二而一向英雄们欢呼。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走动着,呼喊着,做着手势。一群欢呼的人围在四位探险家的周围。成百条嗓子在喊:‘把他们举起来!把他们举起来!’刹那间四个人在人群上面被抛起来。就听声音喊着‘上利简特大街去!上利简特大街去!’外面街道上的情景更是不同一般。不下十万人在那里等着。当四位英雄被举过头顶在大会堂外面的电灯光下出现的时候,迎着他们的是一片致敬的呼喊声和‘列队前进!列队前进!’的呼叫声。 “午夜过后,四位探险家被送到阿尔巴尼·约翰·腊克斯顿勋爵的住处,在那里群众齐唱着《他们是好汉》的歌。这才结束了伦敦多年不遇的一个非凡的夜晚。” 格拉迪斯——啊,我的格拉迪斯——格拉迪斯我美丽的湖啊,现在要改名中央湖了。她永远不会由于我而衰朽了。 让我用几句话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在南安普敦我没有收到任何电报、信件,到伦敦的那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在一阵恐惧的寒颤中我到了她的家。她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在花园的小路上飞跑,敲着门,听到里面格拉迪斯的声音,我冲进了起坐间,她正坐在一张矮矮的扶手椅上。我几步跨过了房间,把她的双手握在我的手中了。 “格拉迪斯!”我叫着,“格拉迪斯!” 她抬起头来望着,脸上充满了惊愕,而后把她的手抽回去了。 “你要干什么?”她说。 “格拉迪斯!”我叫道。“这是怎么了,你是我的格拉迪斯呀,你不是小格拉迪斯·享格顿吗?” “不,”她说,“我是格拉迪斯·波茨。让我把我的丈夫介绍给你吧!” 生活是何等荒唐啊!我机械地鞠着躬,和她矮小的丈夫握手,他深深地坐在那张我过去常坐的扶手椅上。 “爸爸让我们住在这几。我们的房子快收拾好了。” “啊,是的,”我说。 “那么,你在帕拉没有收到我的信了?” “没有,我没收到信。” “是吗,真可惜!信会把一切说明白的。” “非常明白了,”我说。 “关于你,我已经向威廉说了,”她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这件事我很抱歉。不过不会太深,是吧,你都可以到世界的另一头撇下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走了。” 当我正走出房门时。那个小个浜的男人象傻子似地大声笑了起来。 突然我停下脚步。 “你愿意回答一个问题吗?”我问。 “好吧,这要看是什么问题了,“他说。 “你怎么干的?” 他盯着我,他的小脸上是一种无聊的表情。 “你不认为这问题大有点涉及私事吗?”他说。 “好吧,就一个问题,”我喊道。“你是千什么的?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个律师的办事员,”他说,“在约翰逊和海里维尔律师事务所,钱赛利巷,四十一号。” “再见吧!”我说,急忙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再一个小小的场面。昨天晚上我们都在约翰·腊克斯顿勋爵家里吃晚饭,以后我们坐在一起,抽着烟,谈论我们的冒险。 约翰·腊克斯顿勋爵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他象来了一个旧雪茄烟盒,把烟盒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 “你们也许记得,”他说,“那天我们在沼泽地发现了翼龙,我们看到一个满是蓝色土的火山喉管。” 教授点了点头。 “那么,好了,全世界我唯一不得不打交道的是一个有蓝土火山喉管的地方,那就是金伯利的大戴贝尔斯钻石矿。所以你瞧,我想到了钻石,做了一个笼子,顶着它以防那些野兽的袭击,在那里我快乐地度过了一天。这就是我弄到的东西。” 他打开了他的雪前烟盒,”里面有二十到三十个没有加工的宝石。 “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们,照我想,这些宝石也许价值不大。因此,我把它们带了回来,到家的第一天,我拿了一颗直接去找专家,请他加工并且估价。” “这是结果,”他说,把一颗美丽的钻石放在桌上。“他估计这一堆值二十万镑。当然我们四个人平分。好了,查伦杰,你的五万镑准备干什么?” “我要创建一个私人博物馆,这是我梦想多年的了,”教授说。 “你呢,索摩里?” “我不去教书了,这样我就有时间完成我的白垩化石的最后分类了。” “我要用我自己的那份,”约翰·腊克斯顿勋爵说,“组织一次探险,再去看看我们心爱的高原。至于你,小伙子,你,当然要用你那份张罗结婚了。” “现在还不,”我说。“我想。假如你愿意算上我,我倒愿意跟着你探险去。” 腊克斯顿勋爵什么也没说,但是隔着桌子把一只晒得黑中透红的手伸了过来。 (全文完) 失踪的中卫   在贝克街我们常常收到一些内容离奇的电报,这本来是不值一提的。可是,七八年前,在二月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收到的那封,却给我印象很深,并且使得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迷惑了足有一刻钟之久。电报是拍给他的,电文如下:   请等候我。万分不幸。右中卫失踪。明日需要。                       欧沃顿   福尔摩斯看了又看,说:“河滨的邮戳,十点三十六分发的。显然欧沃顿先生拍电报时心情很激动,所以电报才语无伦次。我断定等我读完《泰晤士报》,他一定会赶到这里,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一切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工作不很忙,因此,就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也同样是受欢迎的。   经验告诉我,无所事事的生活是很可怕的,因为我的朋友头脑过于活跃,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让他思考,那就很危险。经过我的努力,他停止服用刺激剂,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这种药物曾经一度妨碍他从事他的富有意义的事业。现在,一般情况下福尔摩斯不需要再服用这种人造的刺激剂了。但是,我很明白,他的病症并没有消除,只是潜伏下来了,并且潜伏得很深,当事情少的时候,还会复发。在那种情况下,我看到过福尔摩斯两眼深陷,面容阴郁,看上去令人莫测高深。所以,不管欧沃顿是什么人,他既然带来了不解之谜,我就要感谢他,因为风平浪静要比狂风暴雨更使我的朋友感到痛苦。   正如我们所料,发报人紧随电报亲自登门了。他的名片上印着:剑桥,三一学院,西锐利·欧沃顿。走进来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足有十六石重,他宽阔的身体把屋门①都堵住了,他的相貌英俊,但是面容憔悴,无神的眼睛缓缓地打量着我们。   --------------------------------------   ①英国重量名,用来表示体重时,一石等于十四磅,现已废除。——译者注   “哪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去过苏格兰场,见到了侦探霍普金。他建议我来找您。他说,在他看来,我这个案件由您解决更适当一些,不必找官方侦探。”   “请坐,把您的问题告诉我们吧!”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真糟,糟糕极了!我的头发都快急白了。高夫利·斯道顿——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吧?他是全队的灵魂。我宁愿在中卫线上只有斯道顿,不要另外那两个。不论是传球、运球、还是抢球,没人能够赶得上他。他是核心,可以把我们全队带动起来。我怎么办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来请教您该怎么办。当然有莫尔豪斯替补,他是踢前卫的,但是他总是喜欢挤进去争球,而不是守在边线上。他定位球踢得很好,但是他不会判断情况,而且不善于拼抢,牛津的两员宿将,莫尔顿或约翰逊,可能会死死地缠住他。斯蒂文逊跑得很快,但是他不会在二十五码远的地方踢落地球。而一个中卫既不会踢落地球,又不能踢空球,根本就不配参加比赛。福尔摩斯先生,您若是不帮助我们找到高夫利·斯道顿,我准输了。”   我的朋友神情专注,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位客人急切地诉说着,他强壮的手臂不时地拍着自己的膝盖,力求使每句话都得到别人充分的理解。客人的话刚一停下来,福尔摩斯便取出有"S"字母的那一卷资料。从这一卷内容丰富的资料中他没有查到什么。   他说:“有阿瑟·H·斯道顿,一个发了财的年轻的伪造纸币者。有亨利·斯道顿,我协助警察把这个人绞死了。可是高夫利·斯道顿这个名字我以前却没有听说过。”   我们的客人露出惊讶的样子。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您什么都知道。如果您没有听说过高夫利·斯道顿,您也就不会知道西锐利·欧沃顿了。”   福尔摩斯微笑地摇了摇头。   这位运动员说:“大侦探先生!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比赛中,我的球队是英格兰的第一队。我是大学生队的领队,不过,你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想在英国每个人都知道高夫利·斯道顿。他是最好的中卫,剑桥队、布莱克希斯队和国家队都请他打中卫,而且国家队请了他五次。福尔摩斯先生,您原来住在英国吗?”   福尔摩斯对这位天真的巨人笑了一笑。   “欧沃顿先生,你的生活范围和我的不一样,你生活在一个更愉快更健康的范围里。我和社会上的各界人士几乎全有接触,可就是和体育界人士没有来往,而业余体育运动是英国最有意义、最有益于健康的事业。您这次意外的光临说明,就是在最讲究规则的户外运动方面,我也有事可做。那么,请你坐下来,慢慢地安静地确切地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以及你要我怎样帮助你。”   欧沃顿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那种样子正象惯于使用体力而不用脑力的人所常有的那样。他开始给我们一点一点地讲述这个奇怪的故事,他的叙述中有许多重复和模糊之处,我便把它们删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和您说过,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领队,高夫利·斯道顿是最好的队员。明天我们和牛津大学比赛。昨天我们来到这里,住在班特莱旅馆。晚上十点钟,我去看了看,所有的队员全休息了,因为我相信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睡眠可以保持这个队的良好竞技状态。我看见斯道顿脸色发白,似乎心情很不安。我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没有什么,不过有点头疼。我向他道了晚安便走了。半小时后,旅馆服务员对我说有一个长着满脸胡须、衣着简陋的人拿着一封信要找高夫利。高夫利已经上床睡了,所以服务员把信送到他屋子里。谁知他读过信,一下子就瘫倒在椅子上,好象是被谁用斧子砍了似的。服务员很惊讶,要去找我,高夫利阻止了服务员,喝了一点水又振作起来。然后他走下楼,和在大门里等候的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便一起走出去了。服务员看到的最后情景是他们二人在大街上朝着河滩跑去。今天早上高夫利的房间是空的,没有人睡过,他的东西一点未动,还是象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样。那个陌生人来找他,他立刻随那人走了,再也没有音信,我想他不会回来了。高夫利是个真正的运动员,他打心眼里喜欢运动,要不是受到什么沉重的打击,他决不会退出比赛,决不会骗其他的领队。我觉得他是永远回不来了,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了。”   福尔摩斯很感兴趣地听着他叙述这件怪事。   他问:“你采取什么措施了吗?”   “我打电报给剑桥,问他们是否知道他的消息。回答是没有人看见过他。”   “他能回到剑桥去吗?”   “是的,有一趟晚车——十一点一刻开。”   “可是,按照你的判断,他没有乘这趟火车?”   “是的,没有人看见过他。”   “后来呢?”   “我又打电报给蒙特·詹姆士爵士。”   “为什么给他打呢?”   “高夫利是个孤儿,蒙特·詹姆士是他最近的亲属——大概是他的叔父。”   “这对于解决问题或许会有帮助。蒙特·詹姆士爵士是英国最富有的。”   “我听高夫利这样说过。”   “高夫利是他的近亲?”   “是的,高夫利是继承人,老爵士已经快八十岁了,而且风湿病很重,人们说他可能快要死了。他从来不给高夫利一个先令,他是个地道的守财奴,可是财产早晚都要归高夫利。”   “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   “如果高夫利去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头一天晚上有件事使高夫利心情不安,如果和钱有关,那可能是爵士要把遗产给他。爵士的钱很多,当然就我所知,高夫利得到这笔钱的可能性很小。高夫利不喜欢这个老人。要是他能不去他那儿,他不会去的。”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这样假设吗?如果你的朋友高夫利是到他的亲属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去,你就可以解释那个衣着简陋的人为什么那么晚来,为什么他的来临使得高夫利焦虑不安。”   西锐利·欧沃顿困惑地说:“我解释不了。”   福尔摩斯说:“好吧!今天天气很好,这件事我愿意去侦查一下。我主张不管这个青年情况怎样,你还是要准备参加比赛,正象你所说的,他这样突然离开,一定是有极要紧的事,而且也正是这件要紧的事使他至今不能回来。我们一起步行去旅馆,看看服务员是否能够提供新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那样循循善诱,使得当事人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过不多久,我们来到了旅馆,走进斯道顿住过的单人房间。在这里福尔摩斯打听到了服务员所知道的一切。头一天晚上来的客人既不是一位绅士,也不是一个仆人,而是一个象服务员所说的"穿着不怎么样的家伙",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胡子稀疏,脸色苍白,穿着很朴素。他似乎很激动,拿着信的手在不停地抖动。服务员看到高夫利·斯道顿把那封信塞到口袋里。斯道顿在大厅里没有和这个人握手。他们交谈了几句,服务员只听到"时间"两个字。然后他们便急匆匆地走出去了。那时大厅的挂钟正好十点半。   福尔摩斯坐在斯道顿的床上,说:“我想你值白班,对吗?”   “是的,先生,我十一点下班。”   “值夜班的服务员没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先生。只有看戏的人回来晚些。再没有别人了。”   “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值班吗?”   “是的,先生。”   “有没有邮件一类的东西交给斯道顿先生呢?”   “有的,先生,有一封电报。”   “啊!那很重要。在什么时候?”   “大约六点钟。”   “斯道顿在哪儿收到的电报?”   “就在这间房子里。”   “他拆电报的时候,你在吗?”   “是的,我在这里。我等着看他是不是要回电。”   “那么,他要回电吗?”   “是的,先生,他写了回电。”   “是你去拍的回电吗?”   “他自己去的。”   “但是,他是当你面写的回电吗?”   “是的,先生。我站在门边,他转过身去,在桌子上写的。   他写完后对我说:'好了,服务员。我自己去拍。'”   “他用什么笔写的?”   “铅笔,先生。”   “是不是用了这张桌子上的电报纸?”   “是的,就是原来最上面的那一张。”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他拿起现在在上面的那张电报纸走到窗户旁,仔细地检查上面的痕迹。   他说:“很遗憾,他没有用铅笔写。"然后丢下这张电报纸,失望地耸了一下肩,接着说:“华生,你一定也会想到,字迹会透到第二张纸上的——曾经有人利用这种痕迹破坏了多少美满的婚姻。可是在这张纸上我看不到什么。呵,有了!我看出他是用粗尖的鹅毛笔写的,这样我们准会在吸墨纸上找到一些痕迹。哈,你们瞧,一点儿不错!”   他撕下一条吸墨纸,并把上面的字迹给我们看。字迹如下:   西锐利很激动地喊:“用放大镜看!”   福尔摩斯说:“不必,纸很薄,从反面可以看出写的是什么。"他把吸墨纸翻过来,我们读到:   (译为:看在上帝的面上支持我们!)   “这就是高夫利·斯道顿在失踪前几小时所拍的电报的最后一句。电报上至少有六个字我们找不到了,可是剩下的这些证明这个青年看到严重的危险将要降临到他身上,并且说明有另外一个人能够保护他。请注意'我们'!有第三者参与了。除去那个面色苍白、自己也显得十分紧张的大胡子以外,还能是谁呢?那么,高夫利和这个大胡子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了躲避起在眉睫的危险,他们二人去寻求援助的第三者又是谁呢?我们的调查应当围绕在这些问题上。”   我建议说:“我们只要弄清电报是给谁拍的就好办了。”   “亲爱的华生,是要这样办。你的办法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你要知道,如果去邮局要求看别人的电报底稿,邮局的工作人员可能不会满足你。办这种事需要很多手续,但是,我深信通过一些巧妙的手段可以办到。欧沃顿先生,趁着你在现场,我要看看留在桌子上的那些文件。”   桌子上有一些信件、账单和笔记本等,福尔摩斯迅速而又认真地翻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些东西没有问题。顺便说一下,你的朋友斯道顿身体健康头脑清醒,他什么东西也不会弄乱。”   “他身体十分健壮。”   “他生过病吗?”   “一天也没有病过。不过他因为胫骨被踢伤躺倒过,还有因为滑倒,膝盖受过伤,可这都不能算是病。”   “也许他不象你想得那样健壮。我想他可能有难以对别人说起的疾病。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就拿走这桌子上的一两份材料,以备将来调查时用。”   忽然我们听到有人焦急地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古怪的小老头,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他穿着已经发白的黑色衣服,戴着宽边礼帽,系着白色宽领带——看上去很土气,就象是殡仪馆的工人。尽管他衣衫褴褛,样子滑稽,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很清脆,看样子他象是有急事。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他问:“先生,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动这些文件呢?”   “我是个私人侦探,我正努力弄清他为什么会失踪。”   “你是侦探?谁请你来的?”   “这位先生,斯道顿的朋友。他是苏格兰场介绍给我的。”   “先生,你是谁呢?”   “我是西锐利·欧沃顿。”   “那么,是你给我拍了一封电报吗?我是蒙特·詹姆士爵士,是乘倍斯瓦特公共汽车急忙赶来的。你已经把事情委托给一位侦探来办了吗?”   “是的,先生。”   “你准备付钱了吗?”   “要是我们能够找到我的朋友高夫利,他无疑是会付钱的。”   “可是如果找不到他呢?你回答这个问题!”   “要是这样,他家准会……”   这个小个子老头儿尖声喊道:“先生,不会有这样的事。不要向我要一个便士——就是一个便士也不给。侦探先生,你明白了吗?这个年轻人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但是,我告诉你,我不负任何责任。就因为我从来不浪费钱,他才有可能得到我的财产,可我还不想让他现在就继承。你随便动了这些文件,我可以告诉你,里面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可要负全部责任。”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先生,就这样吧!同时我要问你,对于这个青年的失踪,你有责任没有?”   “没有,先生。他已经长大了,年纪不小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他笨得自己看不住自己,我是完全不负找他的责任的。”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睛,用嘲笑的口吻说:“我十分理解您的意图,也许您并不理解我。人们一直认为高夫利·斯道顿是个穷人。他被劫持,那不会是因为他自己有财产。蒙特·詹姆士爵士,你很阔气,你的名声是传播在外的,很可能是一伙强盗为了了解你的住宅、财宝等等情况,而把你的侄子劫走。”   这位使人没有好感的客人面色发白了,正好和他的白色领带相互映衬。   “天啊,真可怕!没想到会有人做这种坏事!世界上竟会有这种没人性的恶棍!高夫利是个好孩子——一个顽强的孩子。他决不会出卖他叔叔的。我今天晚上就把我的财物送到银行去。侦探先生,我请求你不辞劳苦,一定把他安全地找回来。至于钱吗,五镑、十镑的您尽管找我要。”   这位高贵的吝啬鬼,即便他身上铜臭全无,也不会对我们有半点用处,因为他毫不了解他侄子的生活。我们支走了蒙特·詹姆士爵士。我们唯一的线索全在那份残存的电报上。于是,福尔摩斯拿起一份抄录的残文,去寻找有关的线索。欧沃顿也去找他的队员商量怎么应付这个意外的不幸。   离旅馆不远有个邮电局。我们走到邮电局门口,福尔摩斯说:“华生,可以试一下。当然,如果有证明,我们可以索取存根查对,可是现在弄不到证明。我想邮局很忙,不会记住我们的相貌。我们冒险试一下。”   他对着格栅后面的一位年轻妇女,若无其事地说:“麻烦您一下,昨天我拍的那个电报可能有点错误。因为我没有收到回电,我想怕是忘记在后面写上名字了。请您帮助我查找一下好吗?”   她问:“什么时候拍的?”   “六点过一点。”   “拍给谁的?”   福尔摩斯把一个手指放到嘴唇上,并且看着我,表示不让我说出。然后,他很自信地低声说:“电报上最后的几个字是'看在上帝的面上支持我们'。我很急于收到回电。”   这位青年妇女抽出一张存根。   她说:“就是这张。上面没有名字。"然后,她把存根平铺在柜台上。   福尔摩斯说:“怪不得我没有收到回电。哎呀,我太蠢了!早安,女士,谢谢您使我弄清了。"等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福尔摩斯一面搓着手一面格格地笑了。   我问:“怎么样?”   “大有进展。华生,我想了七种可以看到那个电报存根的办法,可是我没想到这样省事,第一次便成功了。”   “你得到了什么情况呢?”   他说:“我知道了从哪儿着手调查。”   他叫了一辆马车,去帝国十字街火车站。   “我们去的地方很远吗?”   “是的,我们必须去一趟剑桥。似乎所有的迹象全和剑桥有关。”   当我们驶过格雷饭店大路的时候,我又问道:“对于斯道顿失踪的原因,你怎样考虑呢?我们办的案子里还没有一个是肇事动机不明的。你并不认为劫持斯道顿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他的阔叔叔的钱吧?”   “亲爱的华生,我承认,我并不那样认为,当时我突然想到这一点,因为这样才能引起那个讨厌的老头子的兴趣。”   “确实只能这样说,不过,你实际上怎样考虑呢?”   “我可以谈几点。我们要看到,事情发生在这场重要比赛的前夕,而且牵涉到一个关系全队胜负的队员。当然,这两个因素可能是巧合,不过倒很有意思。业余比赛是不许打赌的,但是在公众中有些人在场外打赌,就象赛马场的流氓在赛马上下赌注一样。这是一种解释。第二个理由是明摆着的,这个青年虽然现在没有钱,但他将来确实要继承大笔钱财,扣留他是为了得到赎金,这也是很可能的事。”   “这两种说法全不能解释电报的问题。”   “是的,华生,电报仍然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难题,而且我们也不应当分散注意力。我们去剑桥正是为了弄清打这封电报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怎样侦查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一定要在天黑以前确定下来,或是有个眉目。”   当我们来到古老的大学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尔摩斯在火车站叫了一辆马车,让驾驶到莱斯利·阿姆斯昌大夫家中。几分钟后,我们的马车驶进一条繁华的街道,在一栋豪华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一个仆人把我们领了进去,等了很久我们才被引到诊疗室,这位大夫坐在桌子后面。   我不知道莱斯利·阿姆斯昌的名字,这说明我和医学界人士联系得太少了。现在我才知道,他不仅是剑桥大学医学院的负责人之一,而且在不少学科上都造诣很深,是个名扬欧洲的学者。一个人即使不知道他的光辉成就,看到他时也一定会得到很深的印象:方方正正的胖脸庞,浓眉下长着一双阴郁的眼睛,倔强的下巴象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我认为阿姆斯昌大夫是个性格阴沉、头脑敏捷、冷酷无情、能够吃苦、善于自制、而且很难对付的人。他手中拿着我朋友的名片,抬起头来看看,脸上没有一点喜悦的感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过你的名字,也了解你的职业——这种职业我是绝对不赞成的。”   我的朋友安详地说:“这样你便在无形中支持了全国的每一个罪犯。”   “您致力于制止犯罪,这会得到社会上每个通情达理的人的协助,不过,我深信官方机构完全可以办好这种事。可是你所做的事,却常常受到非议,你刺探到私人的秘密、家庭的私事,本应遮掩,你却把它宣扬出去,而且你有时打搅比你忙得多的人。例如,现在我应当写论文而不是和你谈话。”   “大夫,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可是事实将会证明我们的谈话比你的论文更重要。我可以顺便告诉你,我所做的事和你所指责的完全相反,我们尽力防止私人事件公之于众,可是事情落到警察手中,便必然会宣扬出去。我象是一支非正规的先遣队,走在正规军前面。我来是向你了解高夫利·斯道顿先生的情况。”   “他怎么了?”   “你不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密友。”   “你知道他失踪了吗?”   “真的吗?"看不出大夫肥胖的面孔上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昨天夜里离开了旅馆,就再也没有消息。”   “他准会回来的。”   “明天就要举行大学橄榄球比赛。”   “我不喜欢这种孩子们的比赛。我很关心斯道顿的情况,因为我认识他,也喜欢他。我不管什么橄榄球比赛举行还是不举行。”   “我是在调查斯道顿先生的情况,所以请你帮助。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   “昨天以来你没有见到他吗?”   “没有。”   “斯道顿先生身体很健康吗?”   “十分健康。”   “他生过病吗?”   “从来没有过。”   福尔摩斯突然拿出一张单据摆在大夫眼前。"那么,请您解释一下这张十三个畿尼的单据,是斯道顿上月付给剑桥的阿姆斯昌大夫的。我从他桌子上的文件中看到了这张单据。”   大夫气得脸都红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没有必要给你解释。”   福尔摩斯把单据又夹在他的笔记本里。他说:“如果你愿意当众解释,你就等着,这一天总会来的。我已经告诉过你,别的侦探必定传扬出去的事,我可以遮掩下来。如果你放聪明一点,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一切。”   “我什么也不知道。”   “斯道顿在伦敦给你写过信吗?”   “没有。”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邮局的事又来了!昨天晚上六点十五分,斯道顿从伦敦给你发来紧急电报,毫无疑问,这个电报和他的失踪有关,可是,你没有收到。邮局太疏忽了!我一定要去邮局责问他们。”   阿姆斯昌大夫突然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了,他的黑脸庞由于生气变成了紫红色。   他说:“先生,劳驾,我请你走出去。你可以告诉你的当事人蒙特·詹姆士爵士,我不愿意和他本人以及他的代理人有什么联系。先生,一句话也不要再说了。"他愤怒地摇了摇铃。"约翰,把这两位先生送出去。"一个肥胖的管家严肃地把我们领出大门。我们到了街上,福尔摩斯笑起来了。   他说:“阿姆斯昌大夫是个很倔强的人,我看只有他最适合于解决著名的学者莫阿蒂大夫所遗留下来的问题。华生,我们现在困在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城镇里,可是不调查完这个案件我们是不能离开的。对着阿姆斯昌家的那个小旅馆很适合我们住,你去订一间临街的房间,并且买一些晚上需用的东西。我利用这个时间做些调查。”   然而,这些调查所用去的时间,比福尔摩斯原来想的要长得多,一直到晚上九点钟他才回到旅馆。他面色发白,精神沮丧,满身是土,并且又饿又累。摆在桌子上的晚餐已经凉了。他吃过饭,点上烟斗,正要谈谈他幽默的而又富有哲学意味的意见的时候——事情不顺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谈话——马车车轮的声音使他站了起来,我们同时向窗外望去,只见在煤气灯的光亮下,一辆四轮马车,由两起灰马拉着,停在了大夫的门前。   福尔摩斯说:“马车是六点半出去的,过了三个小时回来,那么可以走十到十二里,他每天出去一次,有时是两次。”   “大夫出诊是经常的事。”   “可是阿姆斯昌并不是个一般的出诊大夫。他是个讲师和会诊医生,不看一般的病症,看病妨碍他的研究工作。为什么他不厌其烦地去这么远的地方,他找的人又是谁呢?”   “他的马车夫……”   “亲爱的华生,你想不到我最初是要找这个马车夫了解情况吧?也不知道是由于他的下流无耻还是由于他主人的唆使,他竟然无礼地朝着我放出狗来。不管是人还是狗全不喜欢我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吧,事情没办成。关系紧张以后,也就无法进行调查了。我从一个和蔼的本地人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他就在这个旅馆工作。是他告诉了我关于大夫的生活习惯和他天天出去的情况。我们正说着,马车就到了门前,刚好证明他说的话是对的。”   “你没有跟着马车去看看吗?”   “好极了,华生!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你一定注意到了,紧挨着我们的旅店有一家自行车铺。我赶快进了自行车铺,租了一辆自行车,幸好马车还没有走远,我拼命用力气,赶上了马车,始终和它保持着约一百码的距离。我跟着马车的灯光,一直出了城。在乡村的大路上又走了很长一段,这时发生了一件使我尴尬的事。马车突然停住,大夫下了车,他很快地回身走到我停住的地方,并且用讥讽的口吻对我说,他怕道路太窄,会妨碍我的自行车通过。他的话说得很巧妙。我只好超过马车,在大路上又骑了几英里,然后在一个方便的地方停下来,看看马车是否已经不见了。果然马车已经毫无踪影,显然已经拐到我刚才看见的岔路上去了。我往回骑,但还是没有看见马车。现在你看,马车是在我回来之后才到的。当然,本来我没有特别的理由把高夫利的失踪和阿姆斯昌的外出联系起来,侦查阿姆斯昌的外出,只是认为和他有关的事,都值得我们注意。现在我发现他小心提防着是否有人跟踪他,那么他的外出一定很重要。弄不清这件事,我是不会安心的。”   “我们明天继续跟踪他。”   “我们两人去?事情不是象你想的那样容易。你不熟悉剑桥郡的地理情况吧?这里不容易躲藏。我今天晚上走过的乡村全都很平坦,很整洁,而且我们所跟踪的人,绝不是一个傻子,他今天晚上已经表现得很充分。我给欧沃顿拍了电报,要他往这里回电,告诉我们伦敦有没有新情况。同时,我们专心注意阿姆斯昌,这个人是邮局的那位好心肠的妇女使我从存根上知道的。我敢发誓,他一定知道斯道顿在哪里。如果只有他知道,而我们不能设法去弄明白,那就是我们自己的过错。眼下必须承认决定胜负的关键的牌还在他的手中。华生,你是了解的,我办事不习惯半途而废。”   第二天,我们仍然无法解开这个谜,事情毫无进展。早饭后有人送来一封信,福尔摩斯看过以后,微微笑了笑,把信递给了我。   先生:   可以肯定,你们跟踪我是白白浪费时间。你昨天晚上已经发现,我的四轮马车后面有个窗户,所以如果你愿意来回走二十里,那就请便吧。同时我可以告诉你,你窥伺我,这对于高夫利·斯道顿先生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你想帮助他,最好还是回到伦敦去,向你的当事人说,你不能找到他。你在剑桥的时间是要白白浪费掉的。                     莱斯利·阿姆斯昌   福尔摩斯说:“这位大夫是个坦率的、直言不讳的对手。他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定要弄清再走。”   我说:“他的马车现在就在他门前,他正要上车。我看见他又往上看了看我们的窗户。让我汽车去试试能不能侦查清楚,你看怎么样?”   “你不要去,亲爱的华生,不要去。尽管你很聪明机智,恐怕你不是这个大夫的对手。我想我单独去试探试探或许能够成功。你自己在城内随便走走。如果在寂静的乡村出现两个探头探脑的陌生人,一定会引起对我们不利的谣言。这个著名的城市有一些名胜古迹,你可以去游览游览。我希望傍晚能够给你带回来好消息。”   然而我的朋友又一次失败了。他在深夜又疲劳又失望地回到旅馆。   “华生,我今天又白跑了。已经知道大夫去的大致方向,我就在那一带村庄里等候他,我和当地的客栈老板及卖报纸的人们谈了许久。我去了不少地方,契斯特顿、希斯顿、瓦特比契和欧金顿我都去了,可是大失所望。在这样平静的地方天天出现两骑马拉的四轮马车,是不会被人忽视的。这一次大夫又胜利了。有我的电报吗?”   “有,我拆开了。这样写的:     '向三一学院的吉瑞姆·狄克逊要庞倍。'   我看不懂这份电报。”   “电报写得很清楚,是我们的朋友欧沃顿拍来的,他回答了我提出的一个问题。我只要给狄克逊先生写封信,事情一定会好转。顺便问你一下,比赛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本地的晚报今天有详细报道。有一场牛津赢了一分,有两场打平。报道的最后一段是:    '穿淡蓝色运动衣的球队之所以失利,完全是因为世界第一流的运动员,国际比赛的参加者斯道顿未能出场,大大削弱了全队的实力,前卫线上协作不够,进攻和防守也很薄弱。'”   福尔摩斯:“欧沃斯的预言被证实了。就我个人来说,我和阿姆斯昌的想法一样,橄榄球不是我份内的事。华生,我们今天要早睡,我敢断定,明天事情一定很多。”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福尔摩斯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皮下注射的针管,我大吃一惊。一看到兴奋剂我便想到他的体质很差,担心发生什么事。他看到我惊愕的样子,禁不住笑了,把针管放到了桌子上。   “亲爱的朋友,别为我担心。在这种紧急时刻使用兴奋剂不能算做吸毒,反倒是解破这个谜的关键。我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一针兴奋剂上。我刚刚去侦查了一番,一切全很顺利。华生,好好吃顿早饭,我们今天要追踪阿姆斯昌大夫。我一跟上他,不追到他的老窝,我是不想吃饭休息的。”   我和福尔摩斯下了楼,来到马厩的院子里,他打开马房门,放出一条猎狗。这条狗又矮又肥,耳朵下垂,黄白相间,既象小猎兔犬又象猎狐犬。   他说:“请你和庞倍互相认识一下。庞倍是当地最著名的追踪猎犬,它跑得非常快,而且是个顽强的追踪者。庞倍,你不要跑得太快。我怕我们俩人赶不上你,所以只好给你的脖子套上皮带。好,庞倍,去吧,今天就看你的了。”   福尔摩斯把狗领到对面大夫家门前。狗到处嗅了一会儿,然后一声尖叫便向大街跑去,我们拉着皮带尽力朝前跑。半小时后,我们已经出了城,飞跑在乡村的大路上。   我问:“福尔摩斯,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老办法,不过有时很有用。我今天清早到了大夫的庭院里,在马车后轮上洒了一针管的茴香子油,一头猎犬闻到茴香子气味会从那儿一直追到天涯海角,他要想摆脱掉庞倍是不可能的!这大夫真狡猾!前天晚上他就是把车驾到乡村后面甩开了我。”   狗突然从大路转到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上,我们走了半英里,来到另一条宽阔的大路上。从这儿向右转弯便通往城里。大路向城南转去,向北转就会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   福尔摩斯说:“这个迂回对于我们是有好处的!难怪向村子里的人打听不出来什么。大夫的这个把戏耍得很好,可是我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设了这样一个精心的骗局。我们的右面一定是川平顿村了。呀!马车就要拐过来了!华生,快,快,不然我们就要被发现了!”   福尔摩斯拉着不听话的庞倍跳进一座篱笆门,我也随着进去。我们刚刚躲到篱笆下面,马车便咕隆咕隆地驶过去了。我看见阿姆斯昌大夫在车里面,他的两肩向前拱着,两手托着头,带着很沮丧的样子。从福尔摩斯那严肃的神情上可以知道他也看见了。   他说:“我怕我们会发现不幸的事情。我们很快便会弄明白,庞倍,来!到田野里的那间茅屋去!”   显然,我们的旅程已经到了终点。庞倍在茅屋的门外,跑来跑去,并且使劲地叫,在这儿可以看见马车车轮的痕迹。有一条小道通向这座孤零零的农舍。福尔摩斯把狗拴在篱笆上,我们来到屋门前。他敲了敲简陋的屋门,许久没有人回话。可是屋子里并不是没有人居住,因为我们听到里面有低沉的声音,似是一种痛苦的悲泣声,使人感到非常悲伤。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看刚才穿过的大路。一辆四轮马车正在大路上行驶着,还有一对灰色马,正是大夫的马车。   福尔摩斯喊道:“大夫又回来了。这回问题可以解决了,我们一定要在他来之前,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推开了门,我们走进门道。低沉的声音显得大了一些,后来变成如譬如诉的呜咽。声音来自楼上。福尔摩斯急忙走上去,我在后面跟着。他推开一扇半掩的门,眼前出现的景象使我们异常吃惊。   一位年轻而又美丽的妇女死在床上。她的面容宁静而苍白,一双无神的蓝眼睛透过乱蓬蓬的金色头发向上瞪着。一个青年男子在床上半坐半跪,他的脸埋在床单里,哭得浑身颤抖。他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福尔摩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你是高夫利·斯道顿先生吗?”   “是的,是我,可是你太晚了。她已经死了。”   这个青年悲痛得心神迷乱,没有明白我们根本不是来看病的大夫。福尔摩斯正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并且说明我们的来历,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阿姆斯昌大夫出现在门旁,他脸上交织着沉痛、严峻和质问的神情。   他说:“先生们,你们终于达到了目的,并且在这样特别不幸的时刻来打搅我们。我不能在死者面前大吵大嚷,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我年轻一点,我绝不会饶过你们这种恶劣的行为。”   我的朋友十分庄重地说:“阿姆斯昌大夫,请原谅。我想我们彼此有点误解。最好请你下楼来,我们可以互相谈谈这件不幸的事情。”   一会儿,这位严厉的大夫随我们来到楼下的起居室。   他说:“先生,说吧!”   “首先,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没有受蒙特·詹姆士爵士的委托,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是反对这位贵族的。一个人失踪了,我的责任是弄清他的下落。但是一开始侦查,事情超出了我的范围,既然不存在犯罪的问题,我们也就很愿意使流言平息下去而不是扩散。既然这件事没有违法的地方,请相信我会守口如瓶,并且不使新闻界知道。”   阿姆斯昌大夫迅速向前走了几步,握住福尔摩斯的手。   他说:“你是一个好人。我错怪了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问题便好解释了。一年以前斯道顿在伦敦住了一个时期,对于房东的女儿产生了强烈的爱情,并且娶了她。她聪明、善良、而且美丽。谁有这样的妻子都会感到幸福。可是高夫利是那个脾气乖戾的贵族的继承人,如果结婚的消息传到他那儿,高夫利一定会失掉继承权。我十分了解这个青年人,他有许多优点,我很喜欢他。所以,我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不使他失去继承权。我们尽量不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很快地便会人人都知道。由于这所农舍很偏僻,而且斯道顿很谨慎,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外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的秘密只有我和一个忠实的仆人知道。这个仆人到川平顿办事去了。但是他的妻子很不幸,得了重病,一种很厉害的肺病。可怜的斯道顿愁得要疯了,可是他还得要去伦敦参加比赛,因为不去就需要说明理由,这样便会暴露他的秘密。我发电报安慰他,他回电请我尽力帮忙。这就是那封电报。这封电报不知怎的竟会被你看到了,我没告诉他病情有多么危急,因为他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但是我把真实病情告诉了病人的父亲,而她父亲不会办事,去告诉了斯道顿。结果是,他象发了疯似地径直离开那里,回来跪在他妻子的床前,一直不动,直到今天上午,死亡结束了他妻子的痛苦。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全部情况,我相信你和你的朋友全是言语谨慎的。”   福尔摩斯紧握了一下大夫的手。   我们离开那所充满忧伤的房子,来到冬季的暗淡阳光下。我的朋友缓慢地说:“华生,走吧!”   狮鬃毛   居然有一个奇怪难解的案子,其难度不下于我生气所办的任何案件,在我退休以后落到我身上,而且可以说是找上我门来的。事情发生在我退居苏塞克斯小别墅以后,那时我已经全心全意地过起恬静的田园生活,这正是我多年生活在阴沉的伦敦时所时常渴望的生活。自从退休以来,华生几乎完全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偶尔来度过一个周末,这也就是我和他的全部交往了。因此,我只有亲自来记录案情。要是他在场的话,他会怎样地去大事渲染故事的紧张开端以及我终于克服了困难的胜利啊!然而他毕竟不在场,所以我只好用我的方式来平铺直叙,把我的探索狮鬃之谜的困难道路上的每一个步骤,用我自己的话表现出来。   我的别墅坐落在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对着辽阔的海峡。在这个海角,整个海岸都是白垩的峭壁,要下到海边去,只有通过唯一的一条长而崎岖、陡峭易滑的小径。在小路的尽头,即使在涨潮的时候,也有一百米的布满卵石的海滩。但到处都有弯曲的凹陷的地点,形成天然的良好游泳池,每次涨潮都重新充满了水。在这样一条向两边伸延数英里的海岸上,只有一个小海湾即伏尔沃斯村打断了这条直线。   我的别墅是孤零零的。我,老管家,以及我的蜜蜂,就是这座房子的全部居民。半英里以外,则是哈罗德·斯泰赫斯特的著名私人学校,三角墙学校。那是一座颇大的房子,有几十名为不同职业进行着训练的青年学生,还有几名教师。斯泰赫斯特在年轻时代是一个有名的剑桥大学的划船运动员,也是全能的优秀学生。自从我移居海滨以来,他和我的关系一直良好,也是我唯一的可以不经邀请就互相在晚上访问的熟朋友。   在一九○七年七月底,刮了一次大海风,自海峡向海岸,把海水冲积到峭壁底,在潮退以后留下了一个大咸水湖。早晨风已平静,海滨被冲洗过后,异常清新。在这样的良辰,呆在家里工作是太不可能了,我就于早餐之前出来散步,领略新鲜空气。我沿着峭壁通向海滩的小路散步。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原来是斯泰赫斯特在挥手欢叫。   “多好的早晨,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知道会看见你出来的。”   “去游泳,对吧。”   “又来你那套推论了,”他笑了,用手指着鼓鼓的衣袋。“是的,麦菲逊一早就出来了,我可能找到他。”   弗茨罗伊·麦菲逊是教科学的教员,是一个健美的青年,他的生命力被患有风湿热之后而得的心脏病削弱了。但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天生的运动员,在各种不太激烈的运动中都是杰出的。不分冬夏,他坚持游泳,由于我也爱游泳,所以时常遇上他。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了他。他的头在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上露了出来,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崖上,象醉了一样摇晃着。突然他把两手往头上一举,痛叫一声,向前扑倒。斯泰赫斯特和我赶紧跑过去——相距有五十来米——扶他仰过身来。他显然是不行了。那失神下陷的眼睛和发青怕人的两颊只能是死亡的征兆。刹那间,一线生命回到他脸上,他以认真警告的神情发出两三个字。那声音是连绵含糊的,但我听见他由嘴唇迸出来的最后两个字是‘狮鬃毛’。它的含义是不着边际、无法理解的,但我实在不能把它读作别的字音。说完之后,他半抬起身子,两手一伸,侧着倒下了。他死了。我的同伴被这情景吓得不知所措。而我,正如大家想象的那样,每一根神经都警觉起来。这是必要的,因为事态很快就表明了,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案子。他只穿着柏帛丽雨衣、裤子和没系鞋带的帆布鞋。栽倒的时候,他那匆匆围在肩上的柏帛丽雨衣滑落下来,露出他的躯干。我们大吃一惊。他的背上有许多暗红色的条纹,仿佛他被人用极细的鞭子猛抽过。那造成创伤的鞭子一定是富有弹性的,因为绕着他的肩部和肋部整个都是炎肿的长长的鞭痕。他的嘴边往下滴着血,因为他在极度痛苦中咬破了下唇。他那痉挛变态的脸说明了他是多么痛苦。我正跪在死者身旁,而斯泰赫斯特站在旁边时,有一个影子罩过来,原来是伊恩·默多克来到我们身旁。他是数学教员,是一个瘦高而肤色黝黑的人,由于沉默寡言和性情孤僻,很难说有什么朋友。他似乎是生活在高超抽象的圆锥曲线和不尽根的世界里,与日常生活了无牵涉。他被学生当做怪物,本来可能成为他们嘲弄的对象,然而这个人身上有些异乡的气质,这不仅表现在那墨黑色的眼睛和黝黑的皮肤上,还表现在偶尔发作的脾气上,那是只能用狂暴二字来形容的。有一次,他被麦菲逊的小狗弄烦了,他抄起狗来就从玻璃窗上扔出去了。要不是因为他是一位优秀教师的话,就凭这件事,斯泰赫斯特早就请他走了。就是这位复杂的怪人来到我们身边。看来他是真诚地被死者的景象惊呆了,尽管小狗事件表明在死者与他之间是缺乏好感的。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我能做些什么?我能帮忙吗?”   “刚才你跟他在一起吗?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情况吗?”   “不在一起,今天我出来晚了。我还没到海滨去呢。我刚从学校出来。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赶紧到伏尔沃斯分驻所去,立即报案。”   他没说二话,掉头就以最高速度跑着去了。我把办这个案子的任务主动承担起来,而吓呆了的斯泰赫斯特,还呆在死者旁边。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自然是记下来谁在海滨。从小径的顶端我可以望见整个海滨,绝无人影,只有远远的三两个人影向伏尔沃斯移动着。搞清这一点之后,我步下小径。白垩的土质中混杂着粘土和灰泥岩,我见小径上有同一个人的上行和下行的脚印。今天早晨没有别人沿这条路到海滨去过。有一个地方,我看到了手指按在斜坡上手掌的痕迹,这只能说明可怜的麦菲逊在上平时跌倒过。还有圆形的小坑,说明他不止一次地跪下来过。在小径下端,是退潮留下来的咸水湖。麦菲逊曾在湖边脱衣,因为在一块岩石上放着他的毛巾。毛巾是叠好和干燥的,看来他没有下过水。当我在硬卵石之间搜寻的时候,有一两次我发现了他的帆布鞋印和赤足脚印。这说明他已准备下水,虽然干燥的毛巾又表明他实际尚未下水。   问题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了——可以说是我生气所遇见的最怪异的问题之一。当事人来到海滨顶多不过一刻钟。斯泰赫斯特是从学校随后跟来的,因此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去游泳,已经脱了衣服,这由赤足脚印可以说明。然后他突然披上衣服——全是凌乱未扣好的——未曾下水或至少未曾擦干就回来了。他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他受到残酷的鞭打,被折磨到咬破嘴唇的程度,他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爬离开那块地方就死了。那么是谁干的这个残酷的事儿呢?不错,在峭壁基部是有些小洞穴,但是初升的太阳直照在洞内,根本没有隐蔽之处。还有远处海滨的几个人影,但他们离得太远,不可能和案子联系起来,再说还隔着麦菲逊要游泳的咸水湖,湖水一直冲到峭壁。在海上,有两三只渔船离得不太远。等有时间可以查问一下船里的人。目前有那么几条线索可资调查,但是没有一条是明确的。   当我终于回到死者身旁时,已经有几个人在围观。斯泰赫斯特自然还在那里,默多克刚把安德森——就是村里的警察——给找了来。后者是一个高大、黄髭、迟钝、结实的苏塞克斯类型的人——这种人往往在笨重无声的外表下掩盖着明智的头脑。他不声不响地倾听着,把我们说的要点都记下来,最后把我拉到一边说:   “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你的教导。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大案子,如果我出了差错,我的上级刘易斯就会说话。”   我建议他立即把他们顶头上司找来,另外找一个医生,在他们到来之前,不要移动现场的任何东西,新的脚印越少越好。趁着这时,我搜查了死者的口袋。里面有一块手帕,一把大折刀,一个折叠式的名片夹子,里边露出一角纸。我把它打开交给警察。上面是女性的潦草手迹:              我一定来,请你放心。                      莫迪   看来是情人的约会,但时间和地点未详。警察把纸放回名片夹,连同别的东西一起又放进柏帛丽雨衣的口袋。由于没有旁的情况,在建议彻底搜查峭壁基部之后,我就回家去用早餐了。   一两小时以后,斯泰赫斯特走来告诉我尸体已移到学校,将在那里进行验尸。他还带来一些重要而明确的消息。正如我预料的,壁底的搜查一无所获。但他检查了麦菲逊的书桌,发现了几封关系密切的信,通信者是伏尔沃斯村的莫德·贝拉密小姐。这样我们就找出了他身上那张条子的笔者。   “信被警察拿走了,”他解释说,“我没法把信拿来。但可以肯定这是严肃认真的谈恋爱。不过,我看不出这个事儿跟那个横祸有什么关系,除了那个姑娘跟他订过一个约会。”   “但总不会在一个你们大家常去的游泳场吧,”我说。   “今天只是由于偶然的情况那几个学生才没跟麦菲逊一起去。”   “真是偶然的吗?”   斯泰赫斯特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默多克把学生留下了,”他说道,“他坚持要在早餐前讲解代数。这个人,他对今天的惨事非常难过。”   “但我听说他们两人并不大对头。”   “有一个时期是不对头。但是一年以来,默多克和麦菲逊可以说非常接近,默多克从来没有和别人那么接近过,他的性情不大随和。”   “原来是这样。我仿佛记得你对我谈起过关于苛待狗的吵架。”   “那件事早过去了。”   “也许留下怨恨。”   “不可能,不可能,我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   “那咱们得调查那个姑娘的情况。你认识她吗?”   “谁都认识她。她是本地的美人,而且是真正的美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她都会受到注意的。我知道麦菲逊追求她,但没料到已经发展到信上的那种程度。”   “她是什么人呢?”   “她是老汤姆·贝拉密的女儿。伏尔沃斯的渔船和游泳场更衣室都是他的财产。他本来是个渔民,现在已经相当殷实了。他和他儿子威廉共同经营企业。”   “咱们要不要到伏尔沃斯走一趟,去见见他们?”   “有什么借口呢?”   “借口总是能找到的。不管怎么说,死者总不是自己虐待至死的吧。总是有人手拿着鞭子柄,如果真是鞭子造成创伤的话。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他交往的人是有限的。如果咱们查遍了每一角落,总能够发现某种动机,而动机又会引出罪犯。”   要不是心情被亲眼看见的悲剧毒化了的话,在这起着麝香草的芳香的草原上散步本来是愉快的事情。伏尔沃斯村坐落在海湾周围的半圆地带。在旧式的小村后面,依铺盖了几座现代的房子。斯泰赫斯特领着我朝这样的一幢房子走去。   “这就是贝拉密所谓的‘港口山庄’,就是有角楼和青石瓦的这座房子。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就不算坏了——嘿,你看!”   山庄的花园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那瘦高、嶙峋、懒散的身材不是别人,正是数学家默多克。一分钟以后我们在路上和他打了个照面。   “喂!”斯泰赫斯特招呼他。他点了点头,用他那古怪的黑眼睛瞟了我们一眼就要过去。但校长把他拉住了。   “你上那儿干什么去了?”校长问他。   默多克气得涨红了脸。“先生,我在学校里是你的下属,但我不懂我有什么义务向你报告我的私人行动。”   斯泰赫斯特的神经在经历了这一天的紧张之后已经变得容易激怒了,否则他会有耐心的。但这时他完全控制不住脾气了。   “默多克先生,你这样的回答纯属放肆。”   “你自己的提问也属于同一范畴。”   “你已经一再表现出这样的放肆无礼。我不能再容忍了。请你尽快地另找高就!”   “我已经想走了。今天我失去了那个唯一使我愿意住在你学校里的人。”   说罢他就大踏步走他的路去了,斯泰赫斯特忿恨地瞪着他。“你见过这么不象话的人吗?”他气愤地喊道。   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却是,默多克抓住了第一个使他离开这个犯罪现场的机会。这时在我脑子里开始形成一种模糊的怀疑。也许访问贝拉密家可以进一步搞清这个问题,斯泰赫斯特打起精神来,我们就进入住宅。   贝拉密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留着通红的大胡子。他似乎正在生气,不大工夫脸也变得通红了。   “不,先生,我不想知道什么细节。我儿子,”他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强壮、脸色阴沉的小伙子,“和我都认为麦菲逊先生对莫德的追求是一种侮辱。先生,结婚的话头从来他也没有提出过,但是通信、约会一大堆,还有许多我们都不赞成的做法。她没有母亲,我们是她仅有的保护人。我们决心——”   但是小姐进来了,他便没有说下去。不可否认,她走到世上任何场合都会带来光彩的。谁能想象,这样一朵鲜花竟会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和这样的家庭中呢?对我这个人来说,女性从来不是一种吸引力,因为我的头脑总是控制着心灵,但是当我看到她那充满草原上那种新鲜血色的、形象完美而清晰的脸时,我相信任何一个青年在她面前都会做她的俘虏。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推门走进来,睁着紧张的大眼睛,站到斯泰赫斯特面前。   “我已经知道弗茨罗伊死了,”她说。“请不要顾虑,把详情告诉我。”   “是另外那位先生把消息告诉我们的,”她父亲解释说。   “没有必要把我妹妹牵扯到这件事里去!”小伙子咆哮道。   妹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事,威廉。请你让我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事。从情况看来,是有人犯了罪。如果我能帮助找出犯罪的人,这就是我能为死者略尽的最微小的心意。”   她听我的同伴简短地讲述了情况。她那镇静而专心的神色使我感到她不仅有特殊的美貌,而且有坚强的性格。莫德·贝拉密在我的记忆中将永远是一个完美而杰出的女性。看来她已经认识我的外貌,因为她终于对我说:   “福尔摩斯先生,请把这些罪犯找出来受法律制裁吧。不管他们是谁,你都会得到我的同情和协助。”我仿佛觉得她一边说着一边挑战地向她父亲和哥哥瞟了一眼。   “谢谢你,”我说,“我重视一个女人在这些事情上的直觉。你刚才说‘他们’,你是否认为牵涉到不止一个人?”   “因为我很了解麦菲逊先生,他是一个勇敢而强有力的人,单独一个人品侮不了他。”   “我能不能单独与你谈谈?”   “莫德,”她父亲生气地喊道,“我告诉你不要牵涉到这件事里去。”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能做什么呢?”   “整个社会很快就会知道事实了,所以我在这儿讨论一下也没坏处,”我说,“我本来是想单独谈谈,但如果你父亲不允许,他只好参加讨论。”然后我谈到死者衣袋里发现的条子。   “这个条子在验尸的时候必然会公布。你能不能作些解释?”   “这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她答道,“我们是订了婚约的。之所以没有宣布,仅仅是由于弗茨罗伊的年老将死的叔叔可能会取消他的继承权,如果他不按叔叔的愿望结婚的话。没有任何别的理由。”   “你应该早告诉我们,”贝拉密先生咆哮道。   “爸爸,如果你表现出一点同情,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不赞成我女儿跟社会地位不相当的人打交道。”   “正是你对他的偏见才使我们不能告诉你的。至于那次约会——”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团了的条子,“那是我给这条子写的回信。”   亲爱的(那条子写道):   星期二太阳一落时在海滨老地方。这是我唯一可以抽身出来的时间。               F.M。   “星期二就是今天。本来今晚我是要去见他的。”   我翻过来看条子。“这不是邮寄来的。你怎么拿到它的呢?”   “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这实在和你侦查的案情毫无关系。一切有关的问题我保证充分回答。”   她确实这样做了。但没有什么有用的情况。她并不认为她的未婚夫有暗藏的敌人,但她承认她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   “我能否问你,默多克先生是其中之一吗?”   她脸红了,而且显出慌乱的样子。   “曾有一个时期我认为他是。但当他知道弗茨罗伊和我的关系以后,情况就全改变了。”   再一次,关于这个怪人的疑团变得更肯定了。必须调查他的档案。他的房间必须私下搜查一番。斯泰赫斯特是一个自愿协助我的人,因为在他脑子里也形成了怀疑。这样,我们就从港口山庄回来了,并觉得这团乱麻至少有一端头绪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   一个星期过去了。验尸没有提出什么线索,只好暂停审理,寻求新的证据。斯泰赫斯特对他的下属进行了谨慎的调查,也简单地查看了一下他的房间,但都没有结果。我本人又把整个现场仔细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新的结论。读者会看到在我们的探案记录上从来没有一个案子象这样地使我无能为力。连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设想出一个解决方案。后来发生了狗的事件。   这还是我的管家首先从那个奇妙的无线电里听到的,人们就是通过它来收集乡村新闻的。   “先生,惨消息,麦菲逊先生的狗,”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道。   一般我是不鼓励这种谈话的,但麦菲逊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麦菲逊的狗怎么了?”   “死了,先生,由于对主人的悲痛而死了。”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谈这事儿。那狗激动异常,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的两个学生发现它死了——而且是在海滨,就在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   “就在那地方。”这几个字在我记忆中非常突出。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感觉,这必是重要的问题。狗死了,这倒也合乎狗的善良忠实的本性。但在原地点!为什么这个荒凉的海滨对狗有危险?难道它也是仇人的牺牲品?难道——?是的,感觉还模糊,但在我脑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想法。几分钟以后我就往学校去了,我在斯泰赫斯特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应我的要求,他把那两个发现狗的学生——撒德伯利和布朗特——给找了来。   “是的,那狗就躺在湖边上,”一个学生说。“它一定是寻着主人的足迹去的。”   后来我去看了那条忠实的小狗,是艾尔戴尔猎犬,它躺在大厅里的席子上。尸体僵硬,两眼凸出,四肢痉挛,处处都是痛苦的表现。   从学校我径自走到游泳湖。太阳已经下山,峭壁的黑影笼罩着湖面,那湖水闪着暗光,犹如一块铅板。这里阒无一人,唯有两只水鸟在上空盘旋鸣叫。在渐暗的光线中,我依稀看得出印在沙滩上的小狗的足迹,就在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四面的暗影越来越黑下来了,我站在那里沉思良久。我头脑中思绪万千。任何人都经验过那种噩梦式的苦思,你明知你所搜寻的是关键的东西,你也明知它就在你脑子里,但你偏偏想不出来。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独自立在那个死亡之地时的精神状态。后来我转身缓缓走回家去。   我走到小径顶端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如闪电一般,我一下子记起了那个我苦思苦想的东西。读者都知道,如果华生没有白白描写我的话,我这个人头脑中装了一大堆生气的知识,而毫无科学系统性,但这些知识对我的业务是有用的。我的脑子就象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数量之多,使我本人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了。我一直知道我脑子里有那么一样东西对目前这个案子是有重大意义的。它还是模糊不清的,但我晓得我有方法使它明朗化。它是离奇的,难以置信的,但始终是可能的。我要作一个彻底的实验。   我家里有一个顶阁,装满了图书。我回家就钻进了这间房,翻腾了一个小时。后来我捧着一本咖啡色印着银字的书走了出来。我焦急地找到了我依稀记得的那一章。果然,那是一个不着边际和不大可能的想法,但我非得弄清楚它确是如此,否则我安不下心来。我睡得极晚,迫切地期待着明天的实验。   但是工作遇到了烦人的干扰。我刚刚匆忙地咽下我的早茶,要起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就来了。那是一个沉着、稳健、迟钝而有着深思的眼睛的人,他现在非常困惑地看着我说:   “先生,我知道你经验十分丰富。今天我来,是非正式的拜访,也用不着多说什么。但是我对这个麦菲逊案确实是没有办法了。问题是,我是应该进行逮捕呢,还是不应该呢?”   “你是指默多克先生吗?”   “是的。想来想去,确实没有别人。这是地处起起的优点。我们把可疑人物的圈子缩得极小。如果不是他,又有谁呢?”   “你有什么证据控告他?”   他搜集情况的路线与我原来的设想相同。首先是默多克的性格以及他这个人的神秘性,他那偶发的就如在小狗事件上表现出来的火爆脾气,还有他过去和麦菲逊吵过架的事实,以及他可能怨恨麦菲逊对贝拉密小姐的追求。他掌握我原有的全部要点,但没有新东西,除了一点,即默多克似乎正在准备离去。   “既然有这一切不利于他的证据,如果我放他走了,会把我置于什么处境呢?”   这位粗壮迟钝的警官确实很苦恼。   “请想一想,”我说道,“你的设想有一些重要的漏洞。在出事的那天早晨,他可以提出不在现场的证据。他和学生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刻。在麦菲逊出现以后几分钟他就从后面那条路走来碰见了我们。另外不要忘记,他不可能单独一人对一个和他一样强壮的人行凶。最后,还有行凶所用的器具这个问题。”   “除了软鞭子还能有什么?”   “你研究伤痕了吗?”   “我看见了,医生也看见了。”   “但是我用镜头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很有特别的地方。”   “什么特点,福尔摩斯先生?”   我走到桌前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这是我处理这类案情的方法,”我解释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确实很彻底。”   “否则我也就不成其为侦探了。咱们来研究一下这条围着右肩的伤痕。你看出特别之点了吗?”   “我看不出。”   “显然这条伤痕的深度不是平均的。这儿一个渗血点,那儿一个渗血点。这里的一条伤痕也是这样。你说这提示了什么?”   “我想不出。你认为呢?”   “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久我也许能做出更明确的答案。凡是能澄清渗血点的证据都能大大有助于找出凶手。”   “我有一个滑稽的比方,”警官说,“如果把一个烧红的网放在背上,血点就表示网线交叉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妙的比方。或者我们可以更恰当地说,是那种有九根皮条的鞭子,上面有许多硬疙瘩?”   “对极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猜得很对。”   “但是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致创原因,巴德尔先生。不管怎么说,你逮捕的证据很不足。另外,还有死者临终的话——‘狮鬃毛’呢。”   “我曾猜想‘狮’是不是‘伊恩’——”   “我也考虑过了。但是第二个字一点也不象‘默多克’。他是尖声喊出来的,我肯定那是‘狮鬃毛’。”   “你有别的设想吗,福尔摩斯先生?”   “有一点。但是在找到更牢靠的依据以前我不打算讨论它。”   “那什么时候找到依据呢?”   “一小时以后——也许还用不了。”   警官摸着下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真希望能理解你脑子里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是那些渔船。”   “不对,那些船离得太远了。”   “那,是不是贝拉密和他那个粗壮的儿子?他们对麦菲逊可一点好感也没有。他们会不会整他一下?”   “不,在我准备就绪之前我什么也不说,”我含笑说道。“警官先生,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如果你中午来这里——”   讲到这里我们受到了重大干扰,这也是本案终结的起点。   我外屋的门突然被冲开,接着走道里响起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伊恩·默多克踉踉跄跄闯进屋来,面无人色,头发松散,衣服零乱,用瘦削的手抓住桌子勉强直立在地上。“白兰地!拿白兰地来!”他喘着说,说完就呻吟着倒在沙发上了。   他不是单独一个人。身后进来的是斯泰赫斯特,没戴帽子,几乎象默多克一样衣服不整。   “快拿白兰地来!”他也喊道,“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是尽了最大力气把他弄到这儿来的,在路上他昏过去两次。”   半杯烈酒入肚之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一手支撑着,抬起身子,把上衣甩了下来。”快,拿油来,吗啡,吗啡!”他喊道,“什么都行,快治治这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呵!”   一看见他背上的伤,警官和我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在这个人的肩膀上,纵横交错地全是同样的红肿网状的伤痕,正如麦菲逊的致死创伤一样。   那痛苦显然是非常可怖的,而且绝不是局部症状,因为他的呼吸不时停止,脸色转青,两手抓着胸口喘气,额上冒出大颗汗珠。他随时可能死亡。不断地给他灌下了白兰地,每次灌酒都使他重新复苏。用棉花蘸菜油涂了伤口,这似乎减轻了他的疼痛。最后他的头沉重地倒在垫子上。当生命的机能极度疲惫之时,就躲在睡眠这个生命之库里休息。他处在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但至少解除了痛苦。   问他话是不可能的,情况稍定之后斯泰赫斯特就对我说: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在海滨。就在麦菲逊死的地方。如果他的心脏也象麦菲逊那样弱,他早就死了。在路上有两次我都觉得他不行了。到学校去太远,所以上你这儿来了。”   “你看见他在海滨吗?”   “当听见他的叫声时,我正走在峭壁的小径上。他站在水边上,摇晃得象一个醉人。我立即跑下去,给他披上衣服,就扶他上来了。啊,福尔摩斯,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你使用一些办法给这一方除了害吧,这地方简直没法儿居住了。难道你这么有名望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我想我还是有办法的,斯泰赫斯特。跟我来!还有你,警官,都来!我倒要看我能不能捉住凶手。”   把昏迷的病人交给管家去照顾,我们三人来到致命的咸水湖。在石头上有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我缓缓地绕着水边走着,两个人顺次跟着我走。湖的大部分地方很浅,但在峭壁下面海岸弯进去的地方有四五英尺深。这是游泳者自然要来的地方,这里绿波清莹如同水晶。在峭壁基部有一排石头,我沿着石头走去,细看下面水的深处。就在水的最深最静的地方,我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我搜寻的东西,我胜利地大叫起来。   “氰水母!”我喊道,“氰水母!快来看狮鬃毛!”   这怪东西确实象是从狮鬃上扯下来的一团毛。它长在水下三英尺的一个礁石上面,是一个随波漂动的怪动物,在黄色毛束下面有许多银色的条条。它缓慢而沉重地收张运动着。   “这东西造够了孽,该结果它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帮我一把,结果了这个凶手!”   礁石上方正好有一块大石头,我们用力去推,哗的一声它落入水中。等水波澄清以后,我们看见大石正压在礁石上,边上露出黄色粘膜,说明水母被压在下面了。一股浓浓的油质粘液从石头下面挤了出来,把水染了一片,慢慢升到水面。   “嘿,这东西算是把我难住了!”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我是在这一带长大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苏塞克斯本地的产物。”   “没有它更好,”我说道。“也许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请二位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读一个人的可怕经历,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海上遇见的这样一次危险。”   回到书房,我们发现默多克已经恢复到可以坐起来的程度。他感到头晕目眩,并一阵阵疼痛得痉挛。他断断续续地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突然感到浑身极度疼痛,拼了最大力气才上了岸。   “这里有一本书,”我说,“第一次阐明了这个也许会永远搞不清的问题。书名是《户外》,作者是有名的自然观测者.JG.伍德。有一次,他碰上这种动物,几乎致死,所以他运用丰富的知识详细阐述了它。这种为害的动物毒性不下于眼镜蛇,而造成的痛苦更大得多。我来读一点摘要:   ‘当游泳者看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粘膜和纤维,如同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那要非常警惕,这就是可怕的螫刺动物氰水母。’   你看,这描述得还能再清楚吗?   “下面他讲了有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碰上一个这种动物的经验。他发现,这动物伸出一种几乎看不见的丝状体,长达五十英尺,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死亡危险。尽管在远处触及,伍德也几乎丧命。   ‘无数的丝状体使皮肤发生红条纹,细看则是细斑或小疱,每一斑点犹如有一烧红的细针扎向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是整个难言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部分。   ‘剧痛向整个胸部放射,使我象中了枪弹那样扑倒。心搏突然停止,继之以六七次狂跳,犹如心脏要冲出胸腔。’   “他几乎死亡,尽管他只是在波动的大海中触及毒丝,还不是在静止有限的游泳湖中。他说,中毒后他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的面目了,他的面色异常苍白、布满皱纹、憔悴失形。他猛喝白兰地,吞下一整瓶,似乎由此得以生还。警官先生,我把这本书交给你,它已经充分描述了麦菲逊的悲剧。”   “而且同时洗刷了我的嫌疑,”默多克插了嘴,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们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我觉得,我只是由于分享了我可怜朋友的命运,才在被捕的前夕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不对,默多克先生。我已经着手破这个案子了。如果我按预期计划早一点到海滨去,我可能免除了你的这场灾难。”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个乱读杂书的人,脑子里什么杂七杂八的知识都记得住。‘狮鬃毛’这几个字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我知道我在什么古怪的记录上读到过它。你们都看见了,这几个字确实能描述那个怪动物。我相信,麦菲逊看见它的时候,它必是在水面浮着,而这几个字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名称,来警告咱们。”   “那么,至少我是得到澄清了,”默多克说着慢慢站了起来。“不过我还有两句话要解释一下,因为我知道你们侦查过我的什么事儿。我确实是爱过这个姑娘,但自从她选择了我的朋友麦菲逊那天气,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帮助她获得幸福。我甘心躲到一边做他们的联系人。我经常给他们送信。因为我是他们的知心朋友,因为对我来说她是最亲近的人,我才匆匆赶去向她报告我朋友的死亡,我唯恐别人抢在我前边用突然和冷酷的方式把灾难通知她。她不肯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是怕你责备我而使我吃亏。好,请原谅,我必须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在床上。”   斯泰赫斯特向他伸出手说:“前两天咱们的神经都紧张得过度了,默多克,请你不要记住过去的误会。将来咱们会更好地彼此了解。”说完他们两人友好地拉着手走了出去。警官没有走,睁大了牛样的眼睛瞧着我。   “哎呀,你可真行啊!”最后他喊道,“我以前读过你的事迹,但我从来不相信。你可真行啊!”   我只好摇摇头,如果接受这种恭维,那等于降低我的标准。   “开头我很迟钝——可以说是有罪地迟钝。如果尸体是在水里发现,我会立刻破案。毛巾蒙蔽了我,可怜的麦菲逊顾不上擦乾身上的水,所以我就以为他没下过水。真的,这正是我犯错误的地方。哈哈,警官先生,过去我时常打趣你们警察厅的先生们,这回氰水母几乎给警察厅报了仇。”   一 演绎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角上拿下一瓶药水,再从一只整洁的山羊皮皮匣里取出皮下注射器来。他用白而有劲的长手指装好了精细的针头,卷起了他左臂的衬衫袖口。他沉思地对自己的肌肉发达、留有很多针孔痕迹的胳臂注视了一会儿,终于把针尖刺入肉中,推动小小的针心,然后躺在绒面的安乐椅里,满足地喘了一大口气。 他这样的动作每天三次,几个月来我已经看惯了,但是心中总是不以为然。一天一天地过去,这个情况给我的刺激日渐增加。因为我没有勇气阻止他,每到夜深人静,想起此事,就感觉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把心里的话向他说,但是由于我的朋友性情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意见,使我觉得要想向他无拘无束地进一忠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自以为是的态度和我所体验过的他那许多非常的性格,都使我胆怯而不愿惹他不高兴。 但是,这一天下午,也许是我在午饭时喝了葡萄酒,也许是因为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我,我觉得再不能容忍下去了。 我问他道:“今天注射的是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① -------- ①可卡因(Cocaine)又名古柯硷,是鸦片、吗啡同类的麻醉品,用久可以成瘾。——译者注 他刚打开一本旧书,无力地抬起头来说道:“这是可卡因,百分之七的溶液。你要试试吗?”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不要试。阿富汗的战役害得我的体质至今没有恢复。我再不能摧残它了。” 他对我的恼怒,含笑答道:“华生,也许你是对的。我也知道这对于身体是有害的,不过我感觉它既有这样强烈的兴奋和醒脑的能力,它的副作用也就没有什么重要了。” 我诚恳地说道:“可是你也考虑考虑利害得失吧!你的脑筋也许象你所说的那样,能够因刺激而兴奋起来,然而这究竟是戕害自身的作法。它会引岂不断加剧的器官组织变质,否则至少也会导致长期衰弱,你也知道这种药所能引起的不良反应,实在是得不偿失。你为什么只顾一时的快感,戕害你那天赋的卓越过人的精力呢?你应当知道,我这不仅是从朋友的立场出发,而且还是作为一个对你的健康负责的医生而说的话。” 看来,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把十指对顶在一起,把两肘安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象是对谈话颇感兴趣的样子。 他道:“我好动不好静,一遇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会心绪不宁起来。给我难题,给我工作,给我最深奥的密码,给我最复杂的分析工作,这样我才觉得最舒适,才不需要人为的刺激。我非常憎恶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兴奋,因此我选择了我自己的特殊职业——也可以说是我创造了这个职业,因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我抬眼问道:“唯一的私人侦探吗?” 他答道:“唯一私家咨询侦探。我是侦探的最高裁决机关。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埃瑟尔尼·琼斯遇到困难的时候——这倒是他们常有的事——他们就来向我请教。我以专家的资格,审查材料,贡献一个专家的意见。我不居功,报纸上也不发表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到发挥的这种快乐,就是我无上的报酬。你总还记得在杰弗逊·侯波案里我的工作方法所给你的一些经验吧?” 我热诚地答道:“不错,我还记得。那是我平生从未遇到过的破案。我已经把始末写成一本册子,用了一个新颖的标题:《血字的研究》。” 他不满意地摇头道:“我约略看过一遍,实在不敢恭维。要知道,侦探术是——或者应当是一种精确的科学,应当用同样冷静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来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层小说色彩,结果就弄得象是在几何定理里掺进了恋爱故事一样了。” 我反驳他道:“但是书中确有象小说的情节,我不能歪曲事实。” “有些事实可以不写,至少要把重点所在显示出来。这案件里唯一值得提出的,只是我怎样从事实的结果找出原因,再经过精密的分析和推断而破案的过程。” 我写那篇短文,本来是想要得到他的欢心,没想到反而受到了批评,心中很不愉快。我承认,正是他的自负激怒了我,他的要求似乎是:我的著作必须完全用来描写他个人的行为。在我和他同住在贝克街的几年里,我不止一次地发觉我那伙伴在静默和说教的态度里,总隐藏着一些骄傲和自负。我不愿多说了,只是坐着抚摩我的伤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枪弹打穿,虽然不碍走路,但是一遇天气变化就感到痛楚难堪。 停了一会,福尔摩斯装满了烟斗,慢慢说道:“最近我的业务已经发展到欧洲大陆了。上星期就有一个叫做福朗斯瓦·勒·维亚尔的人来向我请教,你也许知道,这个人在法国侦探界里最近已崭露头角。他具有凯尔特民族的敏感性,可是缺乏提高他的技术所必需的广泛学识。他所请教的是有关一件遗嘱的案子,很有趣味。我介绍了两个相似的案情给他作参考:一件是一八五七年里加城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圣路易城的那个案子。这两个案情给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径。这就是今天早晨接到的他的致谢信。"说着他就把一张弄皱的外国信纸递给了我。我看了看,信里夹杂着许多恭维话,充满了"伟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动"等等表示这位法国人的热情、景仰和称赞的话。 我道:“他象是个在和老师讲话的小学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说道:“啊,他把我所给他的帮助估价过高了,他自己也有相当的才能呢。一个理想的侦探家所必备的条件,他大半都有。他有观察和推断的能力,只是缺乏学识,这个,他将来还是可以得到的。他现在正在把我的几篇短作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他笑道:“你不知道吗?很惭愧,我写过几篇专论,全是技术方面的。你记得不记得那一起:‘论各种烟灰的辨认'。在那里面,我举出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烟、纸烟、烟斗丝的烟灰,还用彩色的插图说明各种烟灰的区别。这是在刑事案件审判中常常出现的证据,有时甚至是全案最重要的线索。如果你回忆一下那个杰弗逊·侯波案件,你就会知道:烟灰的辨别,对于破案多少是有些帮助的。譬如说你能确定在一个谋杀案里的凶手是吸印度雪茄烟的,这样,显然就把你的侦查范围缩小了。印度雪茄烟的黑灰和'鸟眼'烟的白灰的不同,在训练有素的人看来,就如同白菜和马铃薯的区别一样的分明。” 我道:“你对审查细微的事物确实具有特殊的才能。”"我感觉到了它们的重要性。这就是我写的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里边还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这里还有一篇新破的小论文,说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到他的手形,附有石工、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织布工人和磨钻石工人的手形插图。这些对于科学的侦探术是有很大的实际意义的。特别是在遇有无名尸体的案件和探索罪犯身分等时都有用处。噢,我只顾谈我的嗜好,使你心烦了吧?” 我恳切地回答道:“非但不觉得心烦,并且极感兴趣。这是因为我曾经亲自看见过你对于这些方法的应用。你方才谈到观察和推断,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两方面是彼此关联着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从烟斗里喷出一股浓厚的蓝烟来说道:“没有什么关联。举例来说:观察的结果说明,你今早曾到韦格摩尔街邮局去过,而通过推断,却知道了,你在那里发过一封电报。” 我道:“对!完全不错!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一时突然的行动,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他看到我的惊破,很得意地笑道:“这个太简单了,简直用不着解释,但是解释一下倒可以分清观察和推断的范围。我观察到在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块红泥,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在修路,从路上掘出的泥,堆积在便道上,走进邮局的人很难不踏进泥里去,那里的泥是一种特殊红色的,据我了解,附近再没有那种颜色的泥土了。这就是从观察上得来的,其余的就都是由推断得来的了。” “那么你怎么推断到那封电报呢?” “今天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对面,并没有看见你写过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面,我也注意到有一大整张的邮票和一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邮局除了发电报还会作什么呢?除去其他的因素,剩下的必是事实了。” 我略想了一想又道:“这件事确实如此,正合你的说法,这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我现在给你一个比较复杂的考验,你不觉得我鲁莽吧?” 他答道:“正相反,我很欢迎,这可以使我省去第二次注射可卡因了。你所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高兴研究。” “我常常听你说,在任何一件日用品上面,很难不留下一些能显示使用者特征的痕迹,受过训练的人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现在我这里有一只新得来的表,你能不能从上面找出它的旧主人的性格和习惯呢?” 我把表递给了他,心里不禁好笑。因为依我想来,这个试验是无法解答的,也可算是我给他平日独断作风的一个教训吧。他把表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着,看了看表盘,又打开表盖,留心察看了里面的机件,先用肉眼,后来又用高倍放大镜观察。他面部沮丧的表情,几乎使我笑了出来,最后,他关上表盖,把表还给了我。 他道:“这里几乎没有遗留的痕迹可寻,因为这只表最近擦过油泥,把最主要的痕迹搞掉了。” 我答道:“不错,这只表是擦过了油泥以后才落到我的手里的。"我心中对我伙伴用这一点作借口来掩饰他的失败很不以为然。就是一只未修过的表,又能寻出什么有助于推断的痕迹呢? 他用半闭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说道:"虽然遗痕不多,我的观察也并没有完全落空。姑且说一说请你指正吧。我想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亲留给他的。” “很对,你是从在表的背面上所刻的HW..两个字头知道的吧?” “不错,W代表你的姓。这只表差不多是五十年前制造的,表上刻的字和制表的时期差不多,所以我知道这是你上一辈的遗物。按照习惯,凡是珠宝一类的东西,多传给长子,长子又往往袭用父亲的名字。如果我记忆不错,你父亲已去世多年,所以我断定这只表是在你哥哥手里的。” 我道:“这都不错,还有别的没有?” “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当初他很有光明的前程,可是他把好机会都放过去了,所以常常生活潦倒,偶然也有时景况很好,最后因为好酒而死。这都是我所看出来的。”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忍不住在屋内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内心有无限辛酸。 我道:“福尔摩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真无法相信,你竟然会耍出这么一套来,你一定预先访察了我哥哥的惨史,现在假装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断出来这些事实。你想我会相信你从这只旧表上就能够发现这些事实吗?不客气地说,你这些话简直是有些仆人。” 他和蔼地答道:“亲爱的医师,请你宽恕我。我按着理论来推断一个问题,却忘了这可能对你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向你保证,在你给我观察这只表以前,我并不知道你还有一位哥哥呢。” “可是你怎么能这样神妙地推测出这些事实来呢?你所说的没有一样不是与事实相符的。” “啊!这还算侥幸,我只是说出一些可能的情况,并没想到会这样正确。” “那么你并不是猜想出来的了?” “对,对,我向来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习惯,它有害于作逻辑的推理。你所以觉得破怪,是因为你没有了解我的思路,没有注意到往往能推断出大事来的那些细小问题。举例来说吧,我开始时曾说你哥哥的行为很不谨慎。请看这只表,不仅下面边缘上有凹痕两处,整个表的上面还有无数的伤痕,这是因为惯于把表放在有钱币、钥匙一类硬东西的衣袋里的缘故。对一只价值五十多金镑的表这样不经心,说他生活不检点,总不算是过分吧!单是这只表已经如此贵重,若说遗产不丰富,也是没有道理的。” 我点着头,表示领会了他的道理。 “伦敦当票的惯例是:每收进一只表,必定要用针尖把当票的号码刻在表的里面,这个办法比较挂一个牌子好,可以免去号码失掉或混乱的危险。用放大镜细看里面,发现了这类号码至少有四个。结论是:你哥哥常常窘困;附带的结论是:他有时景况很好,否则他就不会有力量去赎当了。最后请你注意这有钥匙孔的里盖,围绕钥匙孔有上千的伤痕,这是由于被钥匙摩擦而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钥匙,不是一插就进去吗?醉汉的表没有不留下这些痕迹的。他晚上上弦,所以留下了手腕颤抖的痕迹。这还有什么玄妙呢?” 我答道:“一经说破,如见天日。我对你的冒犯,请你原谅。我应当对你的神妙能力有更大的信心才对,请问你目前手里还有没有侦查的案件?” “没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啊。不用动脑筋,我就活不下去。除却这个还有什么生趣呢?请站到窗前来。难道有过这样凄凉惨淡而又无聊的世界吗?看哪,那黄雾沿街滚滚而下,擦着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飘浮而过,还有再比这个更平凡无聊的吗?医师,试想英雄无用武之地,有劲头又有什么用呢?犯罪是寻常的事,人生在世也是寻常的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寻常的事还有什么呢?” 我正要开口回答他那激烈的言论,忽然敲门声音很急。我们的房东走了进来,托着一个铜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 她对我的伙伴说道:“一位年轻的妇女求见。” 他读着名片:“梅丽·摩斯坦小姐。嗯!这个名字生疏得很。赫德森太太,请她进来。医师,你别走,我愿你留在这里。” 二 案情的陈述 摩斯坦小姐以稳重的步履、沉着的姿态走进屋来。她是一个浅发女郎,体态轻盈,戴看颜色调和的手套,穿着最合乎她风度的衣服。因为她衣服的简单素雅,说明了她是一个生活不太优裕的人。她的衣服是暗褐色毛呢料的,没有花边和装饰,配着一顶同样暗色的帽子,边缘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毛。面貌虽不美丽,但是丰采却很温柔可爱,一双蔚蓝的大眼睛,饱满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国和三大洲,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一副这样高雅和聪敏的面容。当福尔摩斯请她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她嘴唇微动,两手颤抖,显示出紧张的情绪和内心的不安。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所以来这里请教,是因为您曾经为我的女主人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解决过一桩家庭纠纷。她对您的协助和本领是很感激和钦佩的。” 他想了一想答道:“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呀,我记得对她有过小小的帮忙。那一件案子,我记得是很简单的。”"她并不认为简单。最低限度,我所请教的案子您不能同样也说是简单的了。我想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我的处境更离破费解了。” 福尔摩斯搓着他的双手,目光炯炯。他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在他那清秀而象鹞鹰的脸上现出了精神极端集中的样子。“说一说您的案情吧。"他以精神勃勃而又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道。 我觉得在此有些不便,因而站起来说道:“请原谅我,失陪了。” 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伸出她戴着手套的手止住了我,说道:“您如肯稍坐一会儿,或者可以给我很大帮助呢。” 我因此重新坐下。 她继续说道:“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是驻印度的军官,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了英国。我母亲早已去世,国内又没有亲戚,于是就把我送到爱丁堡城读书,在一个环境很舒适的学校里寄宿,一直到我十七岁那一年方才离开那里。一八七八年,我的父亲——他是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请了十二个月的假,返回祖国。他从伦敦拍来电报告诉我,他已AE絓f1安地到了伦敦,住在朗厄姆旅馆,催促我即刻前去相会。我还记得,在他的电文中充满了慈爱。我一到伦敦就坐车去朗厄姆旅馆了。司事告诉我说,摩斯坦上尉确是住在那里,但是自从头天晚上出门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天,毫无消息。到了夜里,采纳了旅馆经理的建议,我去警察署报告,并在第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上登了寻人广告。我们的探询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从那天气直到现在,始终没有得到有关我那不幸的父亲的任何消息。他回到祖国,心中抱着很大的希望,本想可以享清福,没想到……” 她用手摸着喉部,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岂不成声。 福尔摩斯打开了他的记事本问道:“日子还记得吗?” “他在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三日失踪——差不多已有十年了。” “他的行李呢?” “还在旅馆里,行李里边找不出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东西——有些衣服和书籍,还有不少安达曼群岛的古玩,他从前在那里是个监管囚犯的军官。” “他在伦敦有没有朋友?” “我们只知道一个——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和他同在一个团里。这位少校前些时已经退伍,住在上诺伍德。我们当然和他联系过,可是他连我父亲回到英国的事都不知道。” 福尔摩斯道:“真是怪事。” “我还没有谈到最破怪的事呢。大约六年前——准确日期是一八八二年五月四日——在《泰晤士报》上发现了一则广告,征询梅丽·摩斯坦小姐的住址,并说如果她回答的话,是对她有利的,广告下面没有署名和地址。那时我刚到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那里充当家庭教师。我和她商量以后,在报纸广告栏里登出了我的住址。当天就有人从邮局寄给我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一颗很大的光泽炫耀的珠子,盒子里没有一个字。从此以后,每年到了同一日期总要接到一个相同的纸盒,里面装有一颗同样的珠子,没有能找到寄者的任何的线索。这些珠子经过内行人看过,说是稀有之宝,价值很高。你们请看这些珠子,实在很好。"她说着就打开了一个扁平的盒子,我看见了生气从未见过的六颗上等珍珠。 福尔摩斯道:"您所说的极为有趣,另外还有别的情况吗?” “有的,今天早上我又接到了这封信,请您自己看一看,这也就是我来向您请教的原因。” 福尔摩斯道:“谢谢您,请您把信封也给我。邮戳,伦敦西南区,日期,九月七日。①啊!角上有一个大拇指印,可能是邮递员的。纸非常好,信封值六便士一扎,写信人对信纸信封很考究,没有发信人的地址。'今晚平时请到莱西厄姆剧院外左边第三个柱子前候我。您如怀疑,请偕友二人同来。您是被委曲的女子,定将得到公道。不要带警察来,带来就不能相见。您的不知名的朋友。'这真是一件好玩的玄秘的事情,摩斯坦小姐,您准备怎么办呢?” -------- ①原书是7月,谅是笔误。——译者注 “这正是我要和您商量的呀。” “咱们一定得去。您和我,还有——不错,华生医师还是咱们所需要的人。信上说,两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的。” 她用请求的表情看着我,向福尔摩斯道:"可是他肯去吗?” 我热情地说:“只要我能效力,真是荣幸极了。” 她道:“两位这样的仗义,我很感激。我很孤独,没有朋友可以相托。我六点钟到这里来,大约可以吧?” 福尔摩斯道:“可是不能再晚了。还有一点,这封信和寄珠子的小盒上的笔迹相同吗?” 她拿出六张纸来说道:“全在这里。” “您考虑得很周密,在我的委托人里,您确实是模范了。现在咱们看一看吧。"他把信纸全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对比着继续说道:“除了这封信以外,笔迹全是伪装的,但是都出于一个人的手笔,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您看这个希腊字母e多么突出,再看字末的s字母的弯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愿给您无谓的希望,可是我倒愿知道,这些笔迹和您父亲的,有相似之点没有?” “绝不相同。” “我想也是如此。那么我们在六点钟等您。请您把这些信留下,我也许要先研究一下,现在只有三点半钟,再会吧。” 我们的客人答道:“再会。"她又用和蔼的眼光看了看我们两人,就把盛珠子的盒子放在胸前,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轻快地走向街头,直到她的灰帽和白翎毛消失在人群当中。 我回头向我的伙伴说道:“真是一位美丽的女郎!” 他已经重新点上了烟斗,靠在椅背上,合着两眼,无力地说道:“是吗?我没有留神。” 我嚷道:“你真是个机仆人,一架计算机!有时你简直一点儿人性也没有。” 他温和地微笑道:“不要让一个人的特质影响你的判断能力,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委托人,对于我仅仅是一个单位——问题里的一个因素。感情作用会影响清醒的理智。一个我一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女人,曾经为了获取保险赔款而毒杀了三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最不讨人喜欢的男子,却是一位慈善家,捐赠了二十五万镑救济伦敦的平民。” “但是,这一次……” “我向来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没有例外。你也曾研究过笔迹的特征吗?对于这个人的笔迹你有什么见解?” 我答道:“写得还够清楚、整齐,是一个有商业经验和性格坚强的人写的。” 福尔摩斯摇头道:“你看他写的长字母差不多都没有高过一般字母,那个d字象个a字,还有那个象个,性格坚强的le人不论写得怎样难认,字的高矮总是分明的,他的k字写得不一律,大写的字母倒还工整。我现在要出去了,还有些问题要搞清楚。让我介绍你一本书——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这是温伍德·瑞德写的《成仁记》,我去一个钟头就回来。我坐在窗前拿着书,但是我的思想并没有放在研究这位作者的杰作上。我的思想专注在方才来的客人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和她在生活里所遭遇的离破的事情。如果她父亲失踪那年她是十AE運f1岁的话,她现在就应当是二十七岁了——正是青年稚起消退、转到稍经事故的妙龄的阶段。我就这样地坐在那里冥想,直到危险的妄想闯进我的脑海。因此我急急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近的病理学论文来仔细地读,借以遏制我的妄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陆军军医,有一条伤腿,又没有多少钱,怎好有这种妄想?她只是案子里面的一个单位,一个因素——再没有什么了。如果我前途是黑暗的,最好还是毅然地担当票来,不要去胡思乱想,妄想要扭转自己的命运吧。 三 寻求解答 一直等到五点半钟,福尔摩斯方才回来。他精神勃勃,非常兴奋——足见他在这最难解的问题当中已经发现了曙光。 他拿着我给他倒的一杯茶,说道:“这件案子没有多大神秘,这些事实似乎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你已经把真相搞清楚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一个有提示性的事实,是一个极有用的线索,当然还需要把一些细节拼凑起来。我刚刚从旧的《泰晤士报》上面找到住在上诺伍德的前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在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去世的讣告。” “福尔摩斯,或许我的脑筋迟钝,可是我不了解这个讣告对本案有什么提示的作用。” “你真不了解吗?没想到。那么咱们这样来看这个问题吧。摩斯坦上尉失踪了。在伦敦,他可能去拜访的只有舒尔托少校一个人,可是舒尔托少校竟说毫不知道他曾来伦敦。四年以后,舒尔托死了。他死后不到一个礼拜,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收到了一件贵重的礼物,以后每年收到一次。现在又收到了一封信,竟说她是一个受了委曲的人。除了她丧失了自己的父亲之外,还有什么委曲呢?还有,为什么仅仅在舒尔托死后的几天里,才开始有礼物寄给她?莫非舒尔托的继承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想要借着这些礼物来弥补他们先人的罪愆?你对以上的事实还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为什么这样弥补罪愆呢!方法太离破了!再说,他为什么现在才写信,而不在六年以前呢?还有,信上说要给她公道。她可以得到什么公道呢?要说是她父亲还活着,那未免太乐观了。可是你又不知道她还受过什么别的委曲。” “确实是有难题,是有一些费解的地方。"福尔摩斯沉思道,“但是今天晚上咱们走一趟,就可以全都明白了。啊,来了一辆四轮马车,摩斯坦小姐正在里边。你准备好了吗?咱们最好赶快下去,时间已经稍晚一些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支最粗重的手杖,福尔摩斯从抽屉里拿了他的手枪放进衣袋里。这说明他料到今晚的工作或许是一个冒险的尝试。 摩斯坦小姐穿着黑色的衣服,缠着围巾,她虽然还保持着镇定,可是面色惨白。假若她对于我们今晚破特的冒险不觉得有些不安的话,她的毅力确是超过平常一般女子的了。她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于歇洛克·福尔摩斯所提出的几个新问题,她全能够立刻答复。 她道:“舒尔托少校是爸爸的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在他的来信里面总是常常提到少校。他和爸爸同是安达曼群岛驻军的指挥官,所以他们时常在一起。还有,在我爸爸的书桌里发现过一张没人能懂的字条,我想未必和本案有关,但您也许愿意看一看,所以我把它带来了。这就是。” 福尔摩斯小心地把纸打开,放在膝盖上平铺,然后用双层放大镜有条不紊地细看了一遍。 他指出:“这纸是印度的土产,过去曾经在板上钉过。纸上的图似乎是一所大建筑图样的一部分,其中有许多大房间、走廊和甬道。中间一点有用红墨水画的十字,在这上面写有模糊的用铅笔写的'从左边3.37'。纸的左上角有一个有神秘意味的怪字,象四个联接的十字形。在旁边用极粗陋的笔法写着,'四个签名——琼诺赞·斯茂,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我实在也不能断定这个和本案有什么关联!可是无疑地是一个重要文件。这张纸曾经在起夹里小心地收藏过,因为两面全都同样干净。” “这是我们从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好好地将它保存起来吧,可能以后对我们还有用处。现在我觉得这个案情比我最初所想象的更要深奥和费解了。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说着他就向后靠在车座靠背上。从他紧皱的眉毛和发呆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出,他正在深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轻轻地聊天,谈到我们目前的行动和可能的结果,但是我们的伙伴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一直到我们抵达旅程的终点。 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浓浓的迷雾笼罩了这个大城。街道上一起泥泞,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的卷卷黑云。伦敦河滨马路上的暗淡路灯,照到满是泥浆的人行道上,只剩了萤萤的微光。还有淡淡的黄色灯光从两旁店铺的玻璃窗里射出来,穿过迷茫的雾气,闪闪地照到车马拥挤的大街上。我心里想着:在这闪闪的灯光照耀下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有喜欢的和忧愁的,有憔悴的和快活的——其中含有无限的怪诞和破异的事迹,好象人类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我不是易于产生感触的人,但是这个沉闷的夜晚和我们将要遇到的破事,使我不禁精神紧张起来。我可以从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她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只有福尔摩斯不受外界的影响。他借着怀中电筒的光亮,不断地在记事簿上写字。 莱西厄姆剧院两旁入口处的观众已经拥挤不堪。双轮和四轮的马车象流水一般地辚辚而至。穿着礼服露着白胸的男子和披着围巾、珠光空气的女人,一个个地从车上下来。我们刚刚走近约定的第三个柱子前面,就来了一个身材短小、面貌黧黑、穿着马车夫装束的精壮男子,向我们招呼。 他问道:“你们是同摩斯坦小姐同来的吗?” 她答道:“我就是摩斯坦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那人用XX的眼光逼视着我们,态度顽强地说道:“小姐请原谅我,我需要请您保证您的同伴中没有警官。” 她答道:“我可以保证。” 他用嘴唇吹了一下口哨,就有一个街头流浪的人引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跟前,他开了车门。和我们搭话的人跳到车夫的座上,我们陆续上车,还没有坐定,马夫已经扬鞭驱车,迅速地驰行在雾气迷蒙的街道上了。 我们所处的环境是破特的。我们既不知道上哪里去,又不知道去做什么。若说是被人愚弄吧?又好象是不可能,想来还不至于白跑一趟,总可以得些重要的结果的。摩斯坦小姐的态度还是象以前一样的坚决和镇定。我竭力设法鼓励和安慰她,我给她说我在阿富汗冒险的故事。可是,说实话,我自己也正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和难测的命运感觉紧张和不安,以致我所讲的故事未免乱七八糟。直到今天,她还把我告诉她的那个生动的故事用作笑话呢:我如何在深夜里用一只小老虎打死了钻到帐篷里来的一支双筒枪。起初,我还能辨别我们所经的道路,可是不久,因为路远多雾,再加上我对伦敦地理的生疏,我就迷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长以外,其余的我就一概全都不知道了。福尔摩斯并没有迷路;车子经过的地方,他都能喃喃地说出地名来。 他道:“罗破斯特路,这是文森特广场。现在我们似乎是在从沃克斯豪尔桥路走向萨利区去。不错,正是这样地走。我们现在上了桥面,你们可以看见河水的闪光。” 我们果然看见了灯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色,可是我们的车仍在向前奔驰,不久就到达河对岸令人迷惑的街道上去了。 我的伙伴又道:“沃兹沃斯路,修道院路,拉克豪尔衖,斯陶克维尔街,罗伯特街,冷港衖,我们的路径不象是向着高尚区域去的。” 我们的确到了一个可疑和可怕的区域。直到在街角看到一些粗俗、耀眼的酒肆以前,两旁一直都是连续不断的暗灰色的砖房。随后又是几排两层楼房的住宅,每幢楼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夹杂着一些砖造的新楼房——是这个大城市在郊区扩建的新区域。最后,车子停在这新衖的第三个门前。所有其他的房子还没有人住,在我们停车的房子前面,除了从厨房窗户射出的一线微光外,也和其他的房子一样的黑暗。我们敲门以后,立刻就有一个头戴黄色包头、身穿肥大的白色衣服、系着黄带子的印度仆人开了门。在这个普通三等郊区住宅的门前出现了一个东方仆人,是有一些不调和的。 他道:“我的主人正在等候。"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在屋内高声喊道:“吉特穆特迦,请他们到我这里来吧,请他们一①直到我这里来。” 四 秃头人的故事 我们随着印度人进去,经过了一条平平常常的、不整洁的、灯光不亮、陈设简陋的甬道,走到靠右边的一个门。他把门推开了,从屋内射出来黄色的灯光,在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不高的尖头顶的人,他的头顶已秃,光亮非常,周围生着一圈红发,象是枫树丛中冒出了一座秃光的山顶一样。他站在那里搓着双手。他的神情不定,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愁眉苦脸,没有一时镇静,天生一副下垂的嘴唇,露出黄色不整齐的牙齿,虽然他时常用手遮住脸的下半部,也不见得能够遮丑。他虽然已经秃头,但是看来还很年轻,实际上他也不过刚刚超过三十岁。 他不断高声重复地说:“摩斯坦小姐,我愿为您效劳。""先生们,我愿为你们效劳。请到我这间小屋子里来吧。房间很小,小姐,但是是按照我所喜欢的样式陈设的。这是在荒起的伦敦南郊沙漠中的一个小小的文化绿洲。” 我们对这间屋子的景象都很感惊破。屋子的建筑和陈设很不调和,好象一颗最出色的钻石镶在一个铜托子上。窗帘和挂毯都极华丽考究,中间露出来精美的画镜和东方制的花起。又厚又软的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踏在上面舒适得很,好象走在绿草地上一样。两张大虎皮横铺在上面,在屋角的席子上摆着一只印度大水烟壶,更显得富有东方风味的华丽。屋顶当中隐隐有一根金色的线,悬挂着一盏银色的鸽子式的挂灯。灯火燃烧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了清香的气味。 这矮小的人仍然是神情不安,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叫塞笛厄斯·舒尔托。您当然是摩斯坦小姐喽,这两位先生……”"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 他很兴奋地喊道:“啊,一位医生?您带听诊起来了吗?我可以不可以请求您——您肯不肯给我听一听?劳驾吧,我心脏的僧帽瓣也许有毛病。我的大动脉还好,可是对于我的僧帽瓣,我要听听您的宝贵的意见。” 我听了听他的心脏,除去他由于恐怖而全身颤抖以外,找不出什么毛病来。我道:"心脏很正常,不必着急,您放心好了。” 他轻快地说道:“摩斯坦小姐,请您原谅我的焦急,我时常难受,总疑心我的心脏不好。既然正常,我很高兴。摩斯坦小姐,您的父亲如果能克制自己,不伤到他的心脏,他到现在可能还活着呢。” 我不禁怒从心起,真想向他脸上打一拳。这样应当审慎的话,怎好如此直说呢?摩斯坦小姐坐了下来,面色惨白。她说道:“我心里早已明白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道:“我能尽量告诉您一切,并且还能主持公道;无论我哥哥巴索洛谬要说什么,我也是要主持公道的。今天您和您的两位朋友同来,我高兴极了,他们两位不只是您的保护人,还可以对我所要说的和所要做的事作个证人。咱们三人可以共同对付我哥哥巴索洛谬,可是咱们不要外人参加——不要警察或官方。咱们可以无需外人的干预而圆满地解决咱们自己的问题。如果把事情公开,我哥哥巴索洛谬是绝不会同意的。”他坐在矮矮的靠椅上,用无神的泪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们,期待着我们的回答。 福尔摩斯道:“我个人可以保证,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向别人说。”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他道:“那好极啦!那好极啦!摩斯坦小姐,我可以不可以敬您一杯香梯酒或是透凯酒?我这里没有别的酒。我开一瓶①好不好?不喝?好吧,我想你们不会反对我吸这种有柔和的东方香味的烟吧。我有些神经紧张,我觉得我的水烟是无上的镇定剂。"他燃上大水烟壶,烟从烟壶里的玫瑰水中徐徐地冒了出来。我们三人环坐成一个半圆圈,伸着头,两手支着下巴,这个破怪而又激动的矮小的人,光光的头,坐在我们中间,局促不安地吸着烟。 -------- ①意大利产红葡萄酒。——译者注 他道:“当我决意和您联系的时候,本想把我的住址告诉您,可是恐怕您不了解,带了不合适的人一同来。所以我才这样安排,叫我的仆人先和你们见面,我对他的临机应变的能力是十分信任的。我嘱咐他,如果情形不对,就不要带你们同来。我事先的慎重布置谅可得到您的谅解,因为我不愿和人来往,甚至可以说是个性情高傲的人,我觉得再没有比警察一类的人更不文雅的了。我天性不喜欢任何粗俗的人,我很少同他们接触。我的生活,你们可以看到,周围都是文雅的气氛,我可以自命为艺术鉴赏家,这是我的嗜好。那幅风景画确实是高罗特的真迹,有的鉴赏家也许会怀疑那幅萨尔瓦多·罗萨的①②作品的真伪,可是那幅布盖娄的画确是真品。我对现在的法③国派特别喜欢。” -------- ①高罗特Corot:法国著名风景画家,1796年生于巴黎,1875年? 庥诎屠琛!胝咦? ②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Rosa(1615—1673):拿波里的名画家、雕刻家、诗人及音乐家,生于拿波里附近的仑内拉。——译者注 ③布盖娄Bouguereau:法国名画家。1825年生于拉·罗歇,1905年殁于同地,其出名作品多以宗教为主题。——译者注 摩斯坦小姐道:“舒尔托先生,请原谅我。我被请来是因为您有话见教,时间已经不早,我希望咱们的谈话愈简短愈好。” 他答道:“至少也要占些时候,因为咱们还要同到诺伍德去找我哥哥巴索洛谬去。咱们都要去,我希望咱们能胜过他。我以为合乎情理而采取的步骤他却不以为然,因此他对我很不满意,昨晚我和他曾经争辩了很久。你们想象不出他忿怒的时候,是一个多么难于对付的人。” 我不免搀言道:“如果咱们还须去诺伍德,好不好咱们马上就动身。” 他笑到耳根发红后,说道:“那样不太合适,如果突然陪你们去,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呢。不,我必须事先作好准备,把咱们彼此的处境先谈一谈。头一件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在这段故事里还有几点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呢。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事实说给你们听。 “我的父亲,你们会猜想到,就是过去在印度驻军里的约翰·舒尔托少校。他大约是在十一年前退休后,才到上诺伍德的樱沼别墅来住的。他在印度很发了些财,带来一大笔钱和一批贵重的古玩,还有几个印度仆人。有了这些好条件,他就买了一所房子,过着非常优裕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谬是孪生兄弟,我父亲只有我们这两个孩子。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摩斯坦上尉的失踪在社会上所引起的轰动,详情还是我们从报纸上读到的呢。因为我们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所以常常无拘无束地在他面前讨论这件事。他有时也和我们揣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丝毫也没有疑心到这整个的秘密却藏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阿瑟·摩斯坦的结局。 “可是我们确也知道有些秘密——有些恐怖的事——存在我父亲心里。他平常不敢一人独自出门,他还雇了两个拳击手为樱沼别墅看门。今天为你们赶车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过去是英国轻量级拳赛的冠军。我父亲从来不告诉我们他所怕的是什么,他对装有木腿的人尤其加意地戒备。有一次他用枪打伤了一个装木腿的人,后来证明了这人是个来兜揽生意的平常商贩,我们赔了一大笔养伤费才算了结。我哥哥和我先以为这不过是我父亲的一时冲动罢了,后来经过一桩一桩的事情,才使我们改变了看法。 “一八八二年春间,我父亲接到了一封从印度来的信,这封信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在早餐桌上读完这封信后几乎晕倒,从那天气他就病倒了,一直到他死去。信的内容是什么,我们从来也未发现,可是在他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我从旁边看见信很短,而且字迹潦草。他多年患着脾脏肿大的病,这一下,病情很快就进一步地严重化了。到了四月底,医生断定他已没有希望了,叫我们到他面前听他最后的遗嘱。 “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呼吸急促地倚在高枕上面。他叫我们把门锁上,到床的两旁来。他紧握我们的手,因为痛苦难堪而又感情激动,所以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们一件惊人的事。我现在试用他自己的话来向你们重述一遍。 “他说:‘在我临终的时候,只有一件事象是一块石头似的压在我的心上,就是我对待摩斯坦孤女的行为实是遗憾。由于我一生不可宽恕的贪心,使她没能得到这些宝物——其中至少一半是属于她的。可是我也未曾利用过这些宝物——贪婪真是极愚蠢的行为。只要知道宝物藏在我身边,我就感到心满意足,再也舍不得分给别人。你们来看,在盛金鸡纳霜的药品旁边的那一串珠子项圈,虽然是我专为送给她而找出来的,就是这个我也是难以割舍的。我的儿子们,你们应当把阿格拉宝物公平地分给她。可是在我咽起以前决不要给她——就是那串项圈也不要给她,因为即使病重到我这种夭降娜耍菜挡欢ɑ够崛亍? “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摩斯坦是怎样死的。他多年以来,心脏就衰弱,可是他从未告诉过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印度的时候,我和他经过一系列的惊破事故,得到了一大批宝物。我把这些宝物带回了英国。在摩斯坦到达伦敦的当天晚上,他就一直跑到这里来要他应得的那一份儿。他从车站步行到这里,是由现已死去的忠心老仆拉尔·乔达开门请进来的。摩斯坦和我之间因为平分宝物意见分歧,争辩得很厉害,摩斯坦在盛怒之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后忽然把手放在胸侧,面色阴暗,向后跌倒,头撞在宝箱的角上。当我弯腰扶他的时候,使我感到万分惊恐,他竟已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精神错乱,不知如何是好。开始时我自然也想到应该报告警署,可是我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我恐怕无法避免要被指为凶手。他是在我们争论当中断气的,他头上的伤口对我更是不利。还有,在法庭上未免要问到宝物的来源,这更是我特别要保守秘密的。他告诉过我: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来这里。因此这件事似乎没有叫别人知道的必要。 “当我还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抬起头来,忽然看见仆人拉尔·乔达站在门口。他偷偷地走了进来,回手闩了门,说道:"主人,不要害怕。没有人会知道你害死了他。咱们把他藏起来,还有谁能知道呢?"我道:“我并没有害死他。"拉尔·乔达摇头笑道:“主人,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你们争吵,我听见他倒了下去,可是我一定严守秘密。家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咱们把他掩埋起来吧。"这样就使我决定了。我自己的仆人还不能相信我,我还能希望十二个坐在陪审席上的愚蠢的商人会宣告我无罪吗?拉尔·乔达和我当天晚上就把尸身掩埋了,没有几天,伦敦报纸就都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踪的疑案。从我所说的过程中你们可以知道,摩斯坦的死亡很难说是我的过失。我的错误是除了隐藏尸身外还隐藏了宝物,我得到了我应得的宝物,还霸占了摩斯坦的一份,所以我希望你们把宝物归还给他的女儿。你们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来。宝物就藏在……'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面色突变,他的两眼向外注视,他的下颏下坠,用一种令我永不能忘的声音喊道:‘把他赶出去!千万把……千万把他赶出去!'我们一起回头看他所盯住的窗户。黑暗里有一个面孔正向我们凝视。我们可以看见他那在玻璃上被压得变白的鼻子。一个多毛的脸,两只凶狠的眼睛,还有凶恶的表情。我们兄弟二人赶紧冲到窗前,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再回来看我们的父亲,只见他头已下垂,脉搏已停。 “当晚我们搜查了花园,除了窗下花床上的一个鲜明的脚印以外,这个不速之客并未留有其他痕迹。但是只根据这一点迹象,我们或者还会猜疑那个凶狠的脸是出于我们的幻想。不久,我们就另外得到了更确切的证明,原来在我们附近有一帮人对我们正在进行秘密活动。我们在第二天早晨发现了父亲卧室的窗户大开,他的橱柜和箱子全都经过了搜查,在他的箱子上钉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签名'。这句话怎样解释和秘密来过的人是谁,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所能断定的只是:虽然所有的东西全都被翻动过了,可是我父亲的财物并没有被窃。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联想到,这回事情和他平日的恐惧是有关联的,但仍然还是一个完全不能了解的疑案。” 这矮小的人重新点着了他的水烟壶,深思地连吸了几口。我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述说这个离破的故事。摩斯坦小姐在听到他叙述到关于她父亲死亡的那一段话时,面色变得惨白。为了怕她会晕倒,我轻轻地从放在旁边桌上的一个威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她喝,她方才恢复过来。歇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椅上闭目深思。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想到:就在今天他还说人生枯燥无聊呢。在这里至少有一个问题将要对他的智慧做一次最大的考验。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对我们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由于他叙述的故事所给我们的影响,他显然觉得自豪,他继续吸着水烟壶又说了下去。 他道:“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哥哥和我由于听到我父亲所说的宝物,全都感到十分兴奋。经过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的工夫,我们把花园的各个角落全都挖掘遍了,也没有寻到。想到这些宝物收藏的地方竟留在他临终的口中,未免使人发狂。我们从那个拿出来的项圈就可以推想到这批遗失的宝物是多么贵重了。关于这串项圈,我的哥哥巴索洛谬和我也曾经讨论过。这些珠子无疑地是很值钱的,他也有点难以割舍。当然,在对待朋友方面,他也有点象我父亲一样的缺点。他又想到,如果把项圈送人,可能会引起些无谓的闲话,最后还可能给我们找来麻烦。我所能够做到的只有劝我哥哥由我先把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后每隔一定时间给她寄一颗拆下来的珠子,这样至少也可以使她的生活不致发生困难。” 我的同伴诚恳地说道:“真是好心眼啊,您这样做是太感人了。” 这矮小的人不以为然地挥手道:“我们只是你们的财产的保管者,这是我的看法!可是我哥哥的见解和我不同。我们自己有很多财产,我也不希望再多。再说对于这位年轻小姐做出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难容的。'鄙俗为罪恶之?这句法国谚语是很有道理的。由于弟兄双方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不同,最后只好和他分居,我带着一个印度仆人和威廉离开了樱沼别墅。昨天我发觉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宝物已经找到了。我才立刻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联系,现在只剩了咱们一起到诺伍德去向他追索咱们应得的一份宝物了,昨晚我已经把我的意见向我哥哥巴索洛谬说过了。也许咱们不是他所欢迎的客人,可是他同意在那里等着咱们。” 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的话说完了,坐在矮椅子上手指不住地抽动。我们全都默无一言,我们的思想全都集中在这个破异事件的发展上面。福尔摩斯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说:“先生,您从头到尾做的全都很圆满,也许我们还可以告诉您一些您还不知道的事情作为报答呢。可是正如摩斯坦小姐方才所说的,天色已晚了,咱们还是赶办正事要紧,不要再迟了。” 我们的新朋友盘起水烟壶的烟管,从幔帐后面拿出一件羔皮领袖的又长又厚的大衣。虽然晚上还很闷热,他却从上到下紧紧地扣上了钮扣,最后戴上一顶兔皮帽子,把帽沿扣过耳朵,除了他那清瘦的面孔以外,他的身体任何部分都已遮盖起来。当他引导我们走出甬道的时候,他道:“我的身体太弱,我只好算一个病人了。” 我们的车在外面等候着,对我们的出行显然早已作了准备,因为马夫立即赶车急行起来。塞笛厄斯不断地谈话,声音高过了辚辚的车轮声。 他道:“巴索洛谬是个聪明人,你们猜猜他怎样找到宝物的?他最后的结论断定宝物是藏在室内。他把整所房子的容积都计算出来,每个角落也小心量过了,没有一英寸之地被他漏算的。他最后发现了这所楼房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是他把所有的各个房间的高度都分别衡量了。用钻探方法,确定了楼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内的高度,总共也不过是七十英尺。一共差了四英尺。这个差别只有在房顶上去找。他在最高一层房屋的用板条和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打穿了一个洞。在那儿,一点也不错,就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封闭着的、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屋顶室。那个宝物箱就摆在天花板中央的两条椽木上。他把宝物箱从洞口取了下来,发现了里边的珠宝。他估计这批珠宝的总值不下五十万英镑。” 听到了这个庞大的数字,我们睁大了眼睛互相望着。如果我们能够代摩斯坦小姐争取到她应得的那一份,她将立刻由一个起穷的家庭教师变成英国最富的继承人了。当然,她的忠实的朋友们全都应当替她欢喜,可是我,惭愧的很,我的良心被我的自私心遮住了,我心上象有一块重石压着。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道贺的话,然后垂头丧平地坐在那里,俯首无言,后来甚至连我们新朋友所说的话也充耳不闻了。他显然是一个忧郁症的患者,我渺茫地记得好象他说出了一连串的症状,并从他的皮夹里拿出了无数的秘方,希望我对他这些秘方的内容和作用作一些解释,我真希望他把我那天晚上对他的回答全都忘掉。福尔摩斯还记得听到我叮嘱他不要服用两滴以上的蓖麻油和建议他服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硷作为镇定剂。①不管怎么样吧,直到车骤然停住,马车夫跳下车来把车门打开的时候,我才算松了一口气。①番木鳖硷(Strychnine)俗称士的年或士的宁,是一种剧毒性生物硷,在医药上用作神经兴奋剂。——译者注 当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扶她下车的时候,他说道:“摩斯坦小姐,这就是樱沼别墅。” 五 樱沼别墅的惨案 我们达到今晚冒险历程的最后阶段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钟了。伦敦的雾气已经消失,夜景清幽,和暖的西风吹开了乌云,半圆的月亮时常从云际透露出来。已经能够往远处看得很清楚了,可是塞笛厄斯·舒尔托还是拿下了一只车灯,为的是把我们的路照得更亮一些。 樱沼别墅建筑在一起广场上面,四周围绕着很高的石墙,墙头上面插着破碎的玻璃片。一个窄窄的钉有铁夹板的小门是唯一的出入口。我们的向导在门上砰砰地敲了两下。 里边一个粗暴的声音问道:“谁?” “是我呀,麦克默多。这时候到这里来的还有哪个?” 里边透出了很抱怨的声音,接着有钥匙的响声。门向后敞开,走出个矮小而健壮的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内。黄色的灯光照着他向外探出的脸和两只闪闪多疑的眼睛。 “塞笛厄斯先生,是您吗?可是他们是谁?我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不能请他们进来。” “不能请他们进来?麦克默多,岂有此理!昨天晚上我就告诉了我哥哥今天要陪几位朋友来。” “塞笛厄斯先生,他今天一天也没有出屋子,我也没有听到吩咐。主人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让您进来,您的朋友暂时等在门外吧。” 这是没有想到的一着!塞笛厄斯·舒尔托瞪着他,似乎很窘。他喊道:“你太不象话啦!我保证他们还不行吗?这里还有一位小姐,她总不能深夜里等在街上啊。” 守门的仍然坚持地说道:“塞笛厄斯先生,实在对您不起,这几位或许是您的朋友,可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给我工钱就为的是让我尽到守卫的责任,是我的职责,我就应当尽到。您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 福尔摩斯和蔼地喊道:“麦克默多,你总该认得我呀!我想你不会把我忘记的。你不记得四年以前在爱里森场子里为你举行拳赛,和你打过三个回合的那个业余拳赛员吗?” 这拳击手嚷道:“是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老天!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与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您干脆给我下颏底下来上您那拿手的一拳,那我早就认得您是谁啦!啊,您是个有天才然而是自暴自弃的人,您真是那样的人!如果您继续练下去,您的造诣是不可限量的呀!” 福尔摩斯向我笑道:“华生,你看,即使我一事无成,至少我还能找到一种职业呢。咱们的朋友一定不会让咱们在外边受冻了。” 他答道:“先生,请进来吧!连您的朋友全请进来吧!塞笛厄斯先生,实在是对不起,主人命令很严,必须知道您的朋友是谁,我才敢请他们进来。” 进门就是一条铺石子的小路,曲折穿过一起荒凉的空地,直通到隐在丛树里的一所外形方整而构造平常的大房子。枝叶遮蔽得异常阴森,只有一翧E月光照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顶楼上面的窗上。这样大的房子,阴惨沉寂到使人不寒而栗,就连塞笛厄斯·舒尔托也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所提的灯在他手里颤动得发出了响声。 他道:“我实在不明白,这里一定出了事。我明明告诉过巴索洛谬,咱们今天晚上来,可是他的窗户连灯亮都没有。我真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问道:“他平日就这样地戒备吗?”"是的,他沿袭了我父亲的习惯。您知道,他是我父亲的爱子,我有时还想,我父亲告诉他的话比告诉我的多。那被月光照着的就是巴索洛谬的窗户。窗户被月光照得很亮,可是我想里边没有灯光。” 福尔摩斯道:“里边是没有灯光,可是在门旁那个小窗里有闪亮的灯光。”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间。那就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的灯光。她会把一切情况告诉咱们。请你们在此稍候一下,因为她事先不知道,如果咱们一同进去,也许她会觉得破怪。可是,嘘!那是什么?” 他把灯高高举起,手抖得使灯光摇摇不定。摩斯坦小姐紧握着我的手腕,我们极其紧张地站在那里,心跳得普通普通地侧耳倾听着。深夜里,从这所巨大漆黑的房子里不断地发出一阵阵凄惨恐怖的女人喊叫的声音。 塞笛厄斯说道:“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声音,这所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请等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他赶紧跑到门前,用他习惯的方法敲了两下。我们看见有一个身材高高的妇人,好象见了亲人一般地请他进去了。 “哦,塞笛厄斯先生,您来得太好啦!您来得太巧啦!哦,塞笛厄斯先生!"这些喜出望外的话,一直等到门关上以后,还能隐约听到。 福尔摩斯提着向导给我们留下的灯笼,缓缓地、认真细致地查看着房子的四周和堆积在空地上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姐和我站在一起,她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爱情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两人在前一天还没有见过面,今天双方也没有说过一句情话,可是现在遇有患难,我们的手就会不约而同地紧握在一起。后来我每想起这件事来就感到有趣,不过当时的动作似乎是出于自然而不自觉,后来她也常常告诉我说,当时她自己的感觉是:只有依傍着我才能得到安慰和保护。我们两人如同小孩一样,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四周的危险全不在意,心中反觉得坦然无惧。 她向四周张望着说道:“这真是个破怪的地方!” “好象全英国的鼹鼠都放到这里来了。我只在白拉莱特附近的山边看见过相同的景象,当时探矿的正在那里钻探。” 福尔摩斯道:“这里也是经过多次的挖掘啊,留下了寻找宝物的痕迹。你不要忘记,他们费了六年的工夫来寻找。无怪乎这块地好象砂砾坑一样。” 这时候房门忽然敞开,塞笛厄斯·舒尔托向外跑出,两手向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叫道:“巴索洛谬一定出了事儿了!怕死我了!我的神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确是万分恐惧。在他那从羔皮大领子里露出来的、痉挛的、没有血色的脸上,表情就象一个惊骇失措奔逃求救的小孩子一样。 福尔摩斯坚决、干脆地说道:“咱们进屋里去。” 塞笛厄斯恳求道:“请进去!请进去!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们随着他走进甬道左边女管家的屋子里。这个老太太正在惊魂不定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可是一看见摩斯坦小姐就好象得到了安慰似的。 她感情激动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诉道:“老天爷,看您这副温柔安静的脸多好!看见了您,我觉得好多了!我这一天呀,真是够受的!” 我的同伴轻轻地抚拍着她的皱手,低声地说了几句温柔的、安慰她的话。老太太苍白的脸渐渐地恢复过来了。 她解释道:“主人自己锁上房门也不和我答话,一整天我在这里等他叫唤。他倒是常常喜欢一个人呆着,可是一个钟头以前,我恐怕出事,我上楼从钥匙孔往里偷看了看。您一定要上去一趟,塞笛厄斯先生,您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十年来,无论是巴索洛谬先生喜欢的时候还是悲痛的时候,我都看见过,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象他现在这副面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提着灯在前引路,塞笛厄斯吓得牙齿相击、两腿哆嗦,亏得我搀扶着他,才一同上了楼。福尔摩斯在上楼时,两次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小心地验看那些留在楼梯棕毯上的泥印。他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上去,低低地提着灯,左右地细细观察。摩斯坦小姐留在楼下,和惊恐的女管家做伴。 上了三节楼梯,前面就是一条相当长的甬道,右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印度挂毯,左边有三个门。福尔摩斯仍旧一边慢走一边有系统地观察着。我们紧随在后面,我们的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甬道上。第三个门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福尔摩斯用力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旋转门钮,用力推门,也推不开。我们把灯贴近了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是用很粗的门锁倒闩着的。钥匙已经过扭转,所以钥匙孔没有整个地被封闭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弯下腰从钥匙孔往里看了看,立刻又站起来,倒吸了一大口气。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激动。他说:“华生,这儿确实是有点可怕,你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钥匙孔往里一望,吓得我立刻缩了回来。淡淡的月光直照屋内,隐约中有一张好象挂在半空中的脸在向我注视,脸以下都浸在黑影里。这个脸和我们的伙伴塞笛厄斯的脸完全一样,同样的光亮的秃顶,同样的一撮红发,同样的无血色的脸,可是表情是死板板的。一种可怕的狞笑,一种不自然露出牙齿的笑。在这样沉寂和月光照耀之下的屋里,看到这样的笑脸,比看到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使人毛骨悚然。屋里的脸这样同我们那矮小的朋友相像,我不免回过头来看看他是否还在身边。我忽然又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和他哥哥是孪生兄弟。 我向福尔摩斯说道:“这太可怕啦,怎么办呢?” 他答道:“门一定要打开。"说着就对着门跳上去,把全身重量都加到锁上。门响了响,可是没有推开。我们就一起合力猛冲,这次砰的一声,门锁断了,我们已进入了巴索洛谬的屋里。 这间屋子收拾得好象是化学试验室。对着门的墙上摆着两层带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子上摆满了本生灯、试验管和蒸馏气。墙的一角有许多盛着酸类的瓶子,外面笼着藤络。其中一起似乎已经破漏,流出来一股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特别刺鼻的柏油气味。屋的一边,在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上,立着一副梯子,梯子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大小可以容人出入。梯子下面有一卷长绳,零乱地盘放在地上。 在桌子旁边的一张有扶手的木椅上,坐着房间的主人,头歪在左肩上,面露惨笑。他已变得僵冷,显然是已经死去很久了。看来不只他的面孔表情特别,就是他的四肢也蜷曲得和AE絓f1常死人不同。他那扶在桌子上的一只手旁边,放着一个破怪的器具——一个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线捆着一块石头,象是一把锤子。旁边放着一张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破纸,上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递给了我。 他抬起眉毛来说道:“你看看。” 在提灯的灯光下,我惊恐地看见上面写着"四个签名"。 我问道:“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他正弯腰检验尸身,答道:“谋杀!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看!”他指着刚刚扎在尸体的耳朵上面头起里的一根黑色长刺。 我道:“好象是一根荆刺。” “就是一根荆刺。你可以把它拔出来。可是小心着点,这根荆刺上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来。荆刺刚刚取出,伤口已经合拢,除去一点点血痕能说明伤口所在之外,很难找出任何遗留下来的痕迹。 我道:“这件事对我说来完全离破难解,不只没搞明白,反而更胡涂了。” 他答道:“正相反,各个环节都清楚了,我只要再弄清几个环节,全案就可以了然了。” 我们自从进屋以后差不多已经把我们的同伴忘记了。他还站在门口,还是那样地哆嗦和悲叹着。忽然间,他失望地尖声喊了起来。 他道:“宝物全部都丢了!他们把宝物全抢去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洞口里把宝物拿出来的,是我帮着他拿下来的!我是最后看见他的一个人!我昨晚离开他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他锁门呢。” “那时是几点钟?” “是十点钟。现在他死了,警察来后必定疑心是我害死他的,他们一定会这样疑心的。可是你们二位不会这样地想吧?你们一定不会想是我把他害死的吧?如果是我把他害死的,我还会请你们来吗?唉呀,天哪!唉呀,天哪!我知道我要疯了!”他跳着脚,狂怒得痉挛起来。 福尔摩斯拍着他的肩,和蔼地说道:“舒尔托先生,不要害怕,您没有害怕的理由。姑且听我的话,坐车去警署报案,您答应一切都协助他们,我们在这里等到您回来。” 这矮小的人茫然地遵从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们听见他蹒跚地摸着黑走下楼去。 六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福尔摩斯搓着两手说道:“华生,现在咱们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咱们要好好地利用。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案子差不多完全明白了,可是咱们不要过于自信,以免搞出错来。现在看着似乎简单,其中或许还藏有更玄奥的事情呢。” 我不由得问道:“简单?” 他好象老教授在对学生们讲解般地说道:“当然很简单!请你坐在屋角那边,别叫你的脚印把证据弄乱了。现在开始工作吧!头一件,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走的?屋门从昨晚就没有开过。窗户怎样?"他提着灯往前走着,不象在和我说话,简直是在自言自语地大声嘟哝着:“窗户是从里面关牢的。窗框也很坚固。两旁没有合叶。咱们把它打开。近旁没有雨水漏管。房顶也离得很远。可是有人在窗台上站过。昨晚下过小雨。窗台这儿有一个脚印。这儿有一个圆的泥印,地板上也有一个,桌旁又有一个。华生,看这儿!这真是个好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清楚的圆泥印,说道:“这不是脚印。”"这是我们更重要的证据。这是一根木桩的印痕。你看窗台上是靴子印……一只后跟镶有宽铁掌的厚靴子,旁边是木桩的印迹。” “这就是那个装有木腿的人。” “没有错。可是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很能干、很灵活的同谋。医师,你能从那面墙爬上来吗?” 我探头向窗外看看。月光还很亮地照射着原来的那个屋角。我们离地至少有六丈多高,墙上连一个能够插脚的砖缝都没有。 我答道:“从这儿绝对无法往上爬。” “如果没有帮忙的,是爬不上来的。可是譬如这里有你的一位朋友,用搁在屋角那里的那条粗绳,一头牢系在墙上的大环子上,另一头扔到你手里,我想只要你是个有力气的人,就是装着木腿、也可以缘着绳子爬上来的。你下去的时候自然也可依法炮制,然后你的同党再把绳子拉上来,从环子上解下来,关上窗户,从里面拴牢,再从来路逃走。"他指着绳子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那个装木腿的朋友虽然爬墙的技术不坏,但不是一个熟练的水手。他的手可不象惯于爬桅的水手的掌皮那样坚韧。我用放大镜发现了不只一处的血迹,特别是在绳的末端更是明显。我可以断定,他在缘绳而下的时候,速度快得竟把他的手掌皮磨掉了。” 我道:“这都不错,可是事情愈搞愈奥妙了。谁是他的同谋呢?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福尔摩斯沉思着重复说道:“不错,还有那个同谋!这个人确有些有趣的情形。他把这案子搞得很不平凡。我想这个同谋给我国的犯罪方式又开辟了一条新路子,——可是在印度有过先例,如果我没有记错,在森尼干比亚曾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我反复地问道:“那么究竟他是怎么进来的呢?门是锁着的,窗户又够不着,难道是从烟囱进来的?” 他答道:“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是烟囱太窄,不能通过。” 我追问道:“到底是怎么样呢?” 他摇头说道:“你总是不按着我的理论研究。我不是曾经和你说过多少次吗,当你把绝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出去以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是多么难以相信的事——那就是实情吗?咱们知道,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进来的,也不是从烟囱进来的。咱们也知道他不会预先藏在屋里边,因为屋里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么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我嚷道:“他从屋顶那个洞进来的。”"当然是从那个洞进来的了,这是毫无疑义的。你给我提着灯,咱们到上边的屋子里去察看一下——就是到发现藏着宝物的那间屋子去。” 他登上梯子,两手按住了椽木,翻身上了屋顶室。他俯身朝下接过灯去,我也随着上去了。 这间屋顶室大约有十英尺长,六英尺宽。椽木架成的地板中间铺了些薄板条,敷了一层灰泥。我们走路时必须踩在一根一根的椽子上。屋顶呈尖形,也就是这所房子的真正屋顶了。屋里没有陈设,多年的尘土,积得很厚。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手扶在斜坡的墙上说道:“你看,这就是一个通屋顶外面的暗门,我把这个暗门拉开,外面就是坡度不大的屋顶,这就是第一个人的来路,咱们找一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说明他个人特征的痕迹。” 他把灯往地板上照着,今晚我又第二次看到在他脸上出现的惊破表情。我随着往他所注视的地方看去,也被吓得全身发起冷来。地上满都是没有穿鞋的赤足脚印,一一很清楚,很完整,可是不及平常人脚的一半大。 我轻轻地说道:“福尔摩斯,一个小孩子做了这样怕人的勾当!” 他神色略定以后说道:“起初我也是吃了一惊,其实这件事是很平常的。我一时忘记了,我本当预料到的。这里没有什么可搜查的了,咱们下去吧。” 我们回到下面屋里,我急急问道:“你对于那些脚印的见解是怎样的呢?” 他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华生,请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知道我的方法,依法实践,然后咱们互相参证结论,彼此也可以多得些经验。” 我回答道:“在这些事实上面,我想不出什么来。”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久就会完全明白了。我想这里也许没有什么重要之处了,但是我还要看一看。"他拿出他的放大镜和气尺,跪在地上。他那细长的鼻子,离地只有几英寸,他那圆溜溜发光的眼睛和鸟眼一般。他在屋里来回地度量、比较和察看着。他那动作的敏捷、无声和鬼祟真象一只熟练的猎犬在找寻气味。我不禁联想到:如果他把精力和聪明不用于维护法律而去犯法的话,他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面侦查,一面自言自语着,最后他突然发出一阵欢喜的呼声。 他说:“咱们真走运,问题不大了。第一个人不幸踏在木馏油①上面。你可以看见,在这难闻的东西的右边,有他的小脚印。这盛油的瓶子裂了,里边的东西流了出来。” -------- ①木馏油:又名杂酚油,是由煤焦油中提出来的一种气味极浓的酚油,供防腐和医疗用。——译者注 我问道:“这又作什么解释呢?” 他道:“没有别的,不过咱们就要捉到他罢了。我知道:一只狗凭着嗅觉能够顺着气味寻到尽头;狼群循着气味就可以找到食物,那么一只经过特别训练的猎犬追寻这么强烈的气味,不是更容易吗?这是个定理,结果定然是……可是,喂!警察们到了。” 从下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谈话声和关门的声音。 福尔摩斯道:“乘他们还没有上来的时候,你用手摸一摸尸身的胳臂,还有他的两条腿。你有什么感觉?” 我答道:“肌肉坚硬得象木头一样。” “正是。是极端强烈的'收缩',比普通的'死后强直'还要厉害,再加上脸部的歪斜和惨笑,你作何结论呢?” 我答道:“中了植物性生物硷的剧毒——一种类似番木鳖硷,能造成破伤风性症状的毒物而致死的。” “我一发现他那面部肌肉收缩的情形,就想到是中剧毒的现象。进屋以后我就马上设法弄清这毒物是如何进入体内的。你也看见我发现了那根不费力就能扎进或者射入他头起的荆刺。似乎死者当时是直坐在椅上,你看那刺入的地方正对着那天花板的洞。你再仔细看看这根荆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对着灯光细看。是一个长而尖的黑刺,尖端上有一层发亮的好象是一种干了的胶质的东西。较钝的那一头,是被刀削过的。 他问道:“是生长在英国的荆刺吗?” “绝对不是的。” “有了这些资料,你就应当能作出合理的结论来。这是主要之点,其余的更容易解决了。” 他说话的时节,脚步声已经来到甬道。一个穿灰衣的胖子走进屋内。他的面色发红,身材魁伟,多血的体质,从肿胀的凸眼泡中间露出了一对小小的闪烁的眼睛。后面紧随着一个穿制服的警长和还在那里发抖的塞笛厄斯·舒尔托。 他喊道:“这成什么样子!这成什么样子!这些人都是谁?这屋子里简直热闹得都象养兔场了。” 福尔摩斯静静地说道:“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我想您一定还记得我吧?” 他喘息未定地说道:“当然还记得的!你是大理论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记得您,记得您的!我忘不了那次您怎么向我们演说关于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论结果。您确实把我们引入了正轨,但是您也应当承认,那次主要还是靠了运气好,而不是因为有了正确的指导才破的案。” “那是一个很简单很容易理解的案子。” “啊,算了吧!算了吧!用不着不好意思承认。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事实都摆在这里,不需要用理论来推测了。真是运气,我正为了别的案子来到诺伍德!报案时我正在分署。您以为这个人是怎样死的呢?” 福尔摩斯冷冷地答道:“啊,这个案子似乎不需要我的理论。” “不需要,不需要。可是我们还不能不承认,您有时真能一言中'的'。可是据我了解,门是锁着的,五十万镑的宝物丢失啦。窗户的情形怎么样呢?” “关得很牢,不过窗台上有脚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户是关着的,这脚印就与本案无关了,这是常识。这个人也许是在盛怒之下死的,可是珠宝又遗失了。哈!我有了一个解释。有时我也常能灵机一动呢。警长,你先出去,您,舒尔托先生,也出去,您的医生朋友可以留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舒尔托他自己承认过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于是舒尔托就借机把珠宝拿走了。您看怎么样?” “这个死人还很细心地起来把门倒锁上。” “哼!这里确实有个破绽。咱们根据常识来想想看。这个塞笛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哥俩有过争吵,这是我们知道的。哥哥死了,珠宝丢了,这个我们也是知道的。塞笛厄斯走后就再没有人看见过他哥哥了,他的床也没有人睡过,塞笛厄斯显然是万分的不安,他的情形也很不对头。您看我是在向塞笛厄斯四面夹攻,他也就难逃法网了。” 福尔摩斯道:“您还没有知道全部的事实呢!这个我有理由认为是有毒的木刺,是从死者的头皮上拿下来的,伤痕还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纸,您看,是这样写的,是由桌上捡到的,一旁还有这根古怪的镶石头的木棒。这些东西您怎么把它适应到您的理论上去呢?” 这个胖侦探神气活现地说道:“各方面都证实了。满屋全是印度古玩,如果这个木刺有毒,旁人能利用它杀人,塞笛厄斯一样也能利用它来杀人,这张纸不过是一种欺骗的戏法罢了,故弄玄虚。唯一的问题是:他是怎样出去的呢?啊!当然喽,这个房顶上有一个洞。” 他的身子笨重,费了很大片力才爬上了梯子,从洞口挤进了屋顶室。紧跟着我们就听见他高兴地喊着说他找到了通屋顶的暗门。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他有时也能发现些证据,有时也有些模模糊糊的认识。法国老话:‘和没有思想的愚人更难相处。”埃瑟尔尼·琼斯从上边下来,说道:“你看,还是事实胜于理论。我的看法完全证实了:有一个暗门通屋顶,暗门还是半开的。” “那暗门是我开开的。” “啊,不错!那么您也看见暗门了。"他好象有些沮丧,“好吧,不论是谁发现的,反正是说明了凶手逃走的路径。警长!” 甬道里有声音答应道:“有!官长。” “叫舒尔托先生进来。舒尔托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您所要说的任何话全可能对您不利。为了您哥哥的死亡,我代表政府逮捕您。” 这个可怜的矮小的人,举起手来望着我们两人叫道:“你们看怎么样?我早就料到的。” 福尔摩斯说道:“舒尔托先生,不要着急,我想我是能够为您洗清一切的。” 这位侦探立即反驳道:“大理论家先生,不要随随便便就答应,事实恐怕不象您想的那样简单。” “琼斯先生,我不只要洗清他,我还要奉赠您昨晚曾到这间屋里来的两个凶手之中的一个人的姓名和特征。他的姓名——我有理由认为是叫做琼诺赞·斯茂。他的文化程度很低,个子不大,人很灵活,右腿已断去,装了一只木腿。木腿向里的一面已经磨去了一块。他左脚的靴子下面有一块粗糙的方形前掌,后跟上钉着铁掌。他是个中年人,皮肤晒得很黑,从前还是个囚犯。这些情况和不少由他手掌上剥落的皮或者对您是有帮助的。那另外的一个……” 埃瑟尔尼·琼斯,看来显然是被另一人的正确性所打动了,可是他仍用着嘲笑的态度问道:“不错,那另外一个人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答道:“是个很古怪的人,我希望不久就可以把这两个人介绍给您。华生,请到这边来,我和你说句话。” 他引我到楼梯口,说道:“这件意外的事几乎弄得咱们把到这里来的原意都忘记了。” 我答道:“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是不合适的。” “你现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下坎伯韦尔,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里,离这儿不远。假使你愿意再来,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可是你太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累,我得不到这回事的真相是不能休息的。我也曾经历过危难,可是说实话,今天晚上这一系列的怪事,把我的神经都搅乱了。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愿意帮助你结案。” 他答道:“你在这里对我帮助很大,咱们要单独进行,让这个琼斯愿意怎样干就干他的去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后,请你到河边莱姆贝斯区品琴里三号——一个做鸟类标本的瓶子右边的第三个门,去找一个叫做谢尔曼的人。他的窗上画着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把这个老头儿叫起来,告诉他我向他借透比用一用,请你把透比坐车带回来。” “透比是一只狗吗?” “是一只破特的混血狗,嗅觉极灵。我宁愿要这只狗的帮忙,它比全伦敦的警察还要得力得多呢。” 我道:“我一定把它带回来。现在已经一点钟了,如果能换一起新马,三点钟以前我一准返回。” 福尔摩斯道:“我同时还要从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仆人那里弄些新材料。塞笛厄斯先生曾告诉过我,那个仆人住在旁边那间屋顶室。回来再研究这伟大琼斯的工作方法,再听听他的挖苦吧。'我们已经习惯,有些人对于他们所不了解的事物偏要挖苦。'歌德的话总是这样简洁有力。” 七 木桶的插曲 我坐着警察坐来的马车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是个天使一样可爱的妇女,在危难之中,只要旁边有比她更脆弱的人,她总是能够保持镇定的。当我去接她回去的时候,她还精神地安坐在惊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她坐进车里以后,经过了这一夜的离破惊险,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先是晕倒,后来又嘤嘤地哭泣。事后她曾责备我说,那晚一路上我的态度未免太冷淡无情。可是她哪里知道我当时内心的斗争和强自抑制的痛苦呢。正象我们在院中手握手的时节,我对她的同情和爱已经流露出来。我虽然饱经世故,若是没有经过象这一晚的遭遇,我也难以认识到她那温柔和勇敢的天性。在当时,有两桩事使我难以开口:一是因为她正在遭受困难,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倘若冒昧向她求爱,未免是乘人之危;再说更使我为难的就是,如果福尔摩斯真能破案,她得到宝物,就要变成巨富,我这个半俸的医师乘着这个和她亲近的方便机会而向她求爱,这还能够算是正大光明的事吗?她会不会把我看成了一个粗鄙的淘金者?我不能叫她心里产生这种不良的印象,这批阿格拉宝物实在是我们二人中间的障碍物啊。 差不多深夜两点钟我们才到达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中。仆役们早已入睡,可是弗里斯特夫人对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这件事非常关心,所以她还坐在灯下等候着摩斯坦小姐,是她亲自给我们开的门。她是一位中年妇人,举止大方。她用胳臂亲切地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还象慈母般地温言慰问着,真给我心中无限的快慰。可见摩斯坦小姐在这里的身分显然不是一个被雇用的人,而是一位受尊重的朋友。经介绍后,弗里斯特夫人诚恳地请我进去稍坐,并要求我告诉她今晚的破遇,我只好向她解释,我还有重要的使命,并且答应她今后一定要把案情的进展随时前来报告。当我告辞登车以后,我存心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我仿佛看见她们两个手拉手的端庄的身影立在台阶上,还隐约看见半开着的房门、从有色玻璃透出来的灯光、挂着的风雨表和光亮的楼梯扶手。在这种烦闷的时候,看见这么一个宁静的英国家庭的景象,心神也就畅快得多了。对于今晚所遭遇的事,我愈想愈觉得前途离破黑暗。当马车行驶在被煤气路灯照着的寂静的马路上的时候,我重新回忆起这一连串的情节。已经搞清楚了的基本问题是:摩斯坦上尉的死,寄来的珠宝,报上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所接的信。所有这些事件,我们都已大体明确了。但是这些事件竟将我们引向更深、更凄惨的、奥秘的境界里去:印度的宝物,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图,舒尔托少校临死时的怪状,宝物的发现和紧跟着就发生了的宝物发现者的被害,被害时的各种怪象,那些脚印,破异的凶器,在一张纸上所发现和摩斯坦上尉的图样上相同的字。这可真是一串错综复杂的情节,除非有和福尔摩斯一样的天赋破才,平常的人简直是束手无策,无法来找线索的。 品琴里位于莱姆贝斯区尽头,是一列窄小破旧的两层楼房。我叫三号门叫了很久才有人应声。最后,在百叶窗后出现了烛光,从楼窗露出来一个人头。 那个露出来的头喊道:“滚开,醉鬼!你要是再嚷,我就放出四十三只狗来咬你。” 我道:“你就放一只狗出来吧,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声音又嚷道:“快滚!我这袋子里有一把锤子,你不躲开我就扔下去了!” 我又叫道:“我不要锤子,我只要一只狗。” 谢尔曼喊道,“少废话!站远点儿。我数完一、二、三就往下扔锤子。” 我这才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楼窗立即关上了,没过一分钟门也开了。谢尔曼先生是个瘦高个老头儿,脖子上青筋暴露,驼背,还戴着蓝光眼镜。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来到这里永远是受欢迎的。请里边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它咬人呢。"他又向着一只从笼子缝钻出头来有两只红眼睛的鼬鼠喊道:“淘气!淘气!你不要抓这位先生呀。"又道,“先生不要害怕,这不过是只蛇蜥蜴,它没有毒牙,我是把它放在屋里吃甲虫的。您不要怪我方才对您失礼,实在因为常常有顽童跑到这儿来捣乱,把我吵起来。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要什么呢?” “他要你的一只狗。” “啊!一定是透比。” “不错,就是透比。” “透比就住在左边第七个栏里。"谢尔曼拿着蜡烛慢慢地在前面引路,走过他收集来的那些破禽怪兽。我在朦胧闪烁的光线下,隐约看到每个角落里都有闪闪的眼睛在偷偷地望着我们。就连我们头上的架子上面也排列了很多野鸟,我们的声音搅醒了它们的睡梦,它们懒懒地把重心从一只爪换到另一只爪上去。 透比是一只外形丑陋的长毛垂耳的狗——是混血种。黄白两色的毛,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我从谢尔曼手中拿了一块糖喂过它以后,我们中间就树立了友谊,它这才随我上车。我回到樱沼别墅的时候,皇宫的时钟方才打过三点。我发现那个作过拳击手的麦克默多已被当做同谋,已经和舒尔托先生同被逮捕到警署去了。两个警察把守着大门,我提出侦探的名字后,他们就让我带着狗进去了。 福尔摩斯正站在台阶上,两手叉在衣袋里,口里衔着烟斗。 他道:“啊,你带它来了!好狗,好狗!埃瑟尔尼·琼斯已经走了。自从你走后,我们大吵了一阵。他不但把我们的朋友塞笛厄斯逮捕了,并且连守门的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全捉去了。除在楼上留了警长一人以外,这院子已是属于咱们的了。请把狗留在这儿,咱们上楼去。” 我们把狗拴在门内的桌子腿上,就又重新上楼去了。房间里的一切仍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块床单。一个疲倦的警长斜靠在屋角里。 我的伙伴道:“警长,请把你的牛眼灯①借给我用一用。把这块纸板替我系在脖子上,好让它挂在胸前。谢谢你!现在我还要脱下靴子和袜子。华生,请你把靴袜带下楼去,我现在要试一试攀登的本事。请你把这条手巾略蘸些木馏油,好了,蘸一点就成。请再同我到屋顶室来一趟。” -------- ①牛眼灯是前面装有圆形凸玻璃罩的警察使用的灯。——译者注 我们从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重新用灯照着灰尘上的脚印,说道:“请你特别注意这些脚印,你看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没有?” 我道:“这是一个孩子或者一个矮小妇人的脚印。” “除了脚的大小以外,没有别的了吗?” “好象和一般的都相同。” “绝不相同。看这儿!这是灰尘里的一只右脚印,现在我在他旁边印上一个我的光着脚的右脚印,你看看主要的区别在哪里?” “你的脚趾都并拢在一起,这个小脚印的五个指头是分开的。” “很对,说得正对,记住这一点。现在请你到那个吊窗前嗅一嗅窗上的木框。我站在这边,因为我拿着这条手巾呢。” 我依着去嗅,觉得有一股冲鼻的木馏油气味。 “这是他临走时用脚踩过的地方,如果你能辨得出来,透比辨别这气味就更不成问题了。现在请你下楼,放开透比,等我下来。” 我下楼回到院里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到了屋顶。他胸前挂着灯,好象一个大萤火虫在屋顶上慢慢地爬行。到烟囱后面就不见了,后来又忽隐忽现地绕到后面去了。我就也转到后面去,发现他正坐在房檐的一角上。 他喊道:“那儿是你么,华生?” “是我。” “这就是那个人上下的地方,下面那个黑东西是什么?” “一只水桶。” “有盖吗?” “有。” “附近有梯子吗?” “没有。”"好混帐的东西!从这儿下来是最危险的了。可是他既然能够从这儿爬上来,我就能从这儿跳下去。这个水管好象很坚固,随他去吧,我下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的声音,那灯光顺着墙边稳稳当当地降了下来,然后他轻轻一跳就落在桶上了,随后又跳到了地上。 他一边穿着靴袜一边说道:"追寻这个人的足迹还算容易。一路上的瓦全都被他踩松了。他在急忙之中,遗漏下这个东西。按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它证实了我的诊断没有错。” 他拿给我看的东西是一个用有颜色的草编成的,同纸烟盒一般大小的口袋,外面装着几颗不值钱的小珠子,里边装着六个黑色的木刺,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圆的,和刺到巴索洛谬·舒尔托头上的一样。 他道:“这是危险的凶器,当心不要刺着你。我得到这个高兴极了,因为这可能是他全部的凶器。咱们两人这才可能免除被刺的危险。我宁愿叫枪打我也不愿中这个刺的毒。华生,你还有勇气跑六英里的路吗?” 我答道:“没有问题。” “你的腿受得住吗?” “受得住。” 他把浸过木馏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说:“喂,透比!好透比!闻一闻这个,透比,闻一闻!"透比叉开多毛的腿站着子向上翘着,好象酿酒家在品佳酿一般。福尔摩斯把手巾丢开了,在狗脖子上系了一根坚实的绳子,牵着它到木桶下面。这只狗立刻就不断地发出高而颤抖的狂叫,把鼻子在地上嗅着,尾巴高耸着,跟踪气味一直往前奔去。我们拉着绳子,紧随在后面。 这时,东方已渐发白,在灰色的寒光里已能向远处瞭望。我的背后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窗里黯然无光,光秃秃的高墙,惨淡孤独地耸立在我们的身后。院里散乱地堆着垃圾,灌木丛生,这凄惨的景况正好象征着昨夜的惨案。 我们通过了院内错杂的土丘土坑,到达了围墙下面。透出跟着我们一路跑来,在墙的阴影里焦急得郃E郃E地叫着,最后,我们来到了长着一棵小山毛榉树的墙角。较低的地方,砖缝已被磨损,砖的棱角被磨圆了,似乎是常被用作爬墙的下脚之处。福尔摩斯爬上去,从我手里把狗接过去,又由另一面把它放了下去。 在我也爬上了墙头的时候,他说道:“墙上还留有木腿人的一个手印,你看那留在白灰上的血迹。昨晚幸而没有大雨,虽然隔了二十八小时,气味还可以留在路上。” 当我们走过车马络绎不绝的伦敦马路的时候,我心中未免怀疑,透比究竟能不能够循着气味追到凶手。可是透比毫不犹豫地嗅着地,摇摇摆摆向前奔去,因此不久我也就放心了。显然这强烈的木馏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气味更为强烈。 福尔摩斯道:“你不要认为我只是依靠着在这个案子里有一个人把脚踩进了化学药品,才能够破获这个案子。我已经知道几个另外的方法可以捕获凶犯了。不过既然幸运之神把这个最方便的方法送到咱们的手里,而咱们竟忽视了的话,那就是我的过失了。不过把一个需要有深奥的学问才能解决的问题简单化了。从一个简单的线索来破案,未免难于显得出来我们的功绩了。” 我道:“还是有不少功绩呢。福尔摩斯,我觉得你在这个案子里所使用的方法比在杰弗逊·侯波谋杀案里所用的手法更是玄妙惊人,更是深奥而费解。举例来说吧,你怎么能毫无怀疑地形容那个装木腿的人呢?” “咳,老兄!这事本身就很简单,我并不想夸张,整个情况是明明白白的。两个负责指挥看守囚犯的部队的军官听得了一件藏宝的秘密。一个叫做琼诺赞·斯茂的英国人给他们画了一张图。你记得吧,这个名字就写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他自己签了名,还代他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四个签名'。这两个军官按照这个图——或者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觅得了宝物,带回英国。我想象可能这个带回宝物的人,对于当初约定的条件,有的没有履行。那么,为什么琼诺赞·斯茂自己没有拿到宝物呢?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画那张图的日期,是摩斯坦和囚犯们接近的时候。琼诺赞·斯茂所以没有得到那宝物,是因为他和他的同伙全都是囚犯,行动上不得自由。” 我道:“这个不过是揣测罢了。” “并不尽然。这不仅仅是揣测,而是唯一合乎实情的假设。咱们且看一看这些假设和后来的事实如何地吻合吧。舒尔托少校携带宝物回国后,曾安居了几年,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寄来的一封信,就使他惊骇失措,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信上说:被他欺骗的囚犯们已经刑满出狱了。” “与其说是刑满出狱,不如说是越狱逃出比较合理,因为舒尔托少校知道他们的刑期。如果是刑满出狱,他就不会惊慌失措了。他那时采取了什么措施呢?他对装木腿的人格外戒备。装木腿的是一个白种人,因为他曾开枪误伤了一个装木腿的英国商人。在图上只有一个白种人的名字,其余的全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姓名,所以咱们就可以知道这个装木腿的人就是琼诺赞·斯茂了。你看这些理论是否有些主观?” “不然,很清楚,而且扼要。” “好吧,现在咱们设身处地地站在琼诺赞·斯茂的立场上来分析一下事实吧。他回到英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获得他应得的一份宝物,一个是向欺骗了他的人报仇。他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处,还极有可能买通了他家里的一个人。有一个叫拉尔·拉奥的仆人,咱们没有见过,博恩斯通太太说他的起行恶劣。斯茂没有找到藏宝物的地方,因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个已死的忠实仆人以外,别人都不知道。这一天,斯茂忽然听说少校病危,他恐怕藏宝的秘密将要和少校的尸体一同埋入黄土,所以盛怒之下,他冒着被守卫抓住的危险,跑到垂死的人的窗前。又因为少校的两个儿子正在床前,所以没有能够进入屋里。他对死者怀恨在心,当天晚上又重新进入屋里,翻动文件,希望得到藏宝的线索。在失望之下,留了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纸条作为表记。在他预作计划的时候,无疑是准备把少校杀死后在尸旁留一个同样的表记,表示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谋杀,而是为了正义替同伴们报仇。象这样希破古怪的办法是常见的,有时还可以指明凶犯的一些情况。这些你全都领会了吗?” “全很清楚。” “可是琼诺赞·斯茂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暗地留心别人搜寻宝物的行动。可能他有时离开英国,有时回来探听消息。当屋顶室和宝物被发现的时候,马上就有人报告给他。这更加证明,他有内线是毫无疑问的了。琼诺赞装着木腿,要想爬上巴索洛谬·舒尔托家的高楼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带了一个古怪的同谋,让他先爬上楼去。不意他的光脚踏了木馏油,因此才弄来了个透比,并使一个脚筋受伤的半俸军官不得不跛着走了六英里路。” “那么说,杀人的凶犯是那个同谋,而不是斯茂了。” “是的。从斯茂在屋内顿足的情形来判断,琼诺赞还是很反对这样干的。他和巴索洛谬·舒尔托并没有仇恨,至多把他的嘴塞上再捆起来就够了。杀人须要抵命,他决不肯以身试法的。没想到他的同谋一时蛮性发作,竟用毒刺杀人。他已无法挽回,因此琼诺赞·斯茂留下纸条,盗了宝物,便和同谋一同逃走了。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来的一些情况。至于他的相貌,当然从他在破热的安达曼岛拘押了多年,可以知道他必然是中年而皮肤很黑的了。他的高矮从他步子的长短可以计算出来。他的脸上多须,这是塞笛厄斯·舒尔托从窗内亲自见过的。此外大概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那么,那个同谋呢?” “啊!这个也没有多大神秘,不久你就会知道了。这早晨的空气真新鲜呀!你看那朵红云,就象一只红鹤的羽毛一样美丽,红日已越过伦敦的云层。被日光所照的人,何止万千,可是象咱们两个负着这样破怪使命的人,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在大自然里,咱们的一点儿雄心,显得多么渺小!你读约翰·保罗的著作有心得吗?” “多少领会些,我先读了卡莱尔①的著作,回过来才研究他的作品的。” -------- ①卡莱尔ThomasCarlyle(1795—1881):英国有名的论文家,写过两篇推崇瑞破特的名文。——译者注 “这如同由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样。他曾说过一句破异而有深意的话'一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你看这里还论到比较和鉴别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崇高的证明。在瑞破特①的作品里,能找到许多精神食粮。你带手枪来了没有?” -------- ①瑞破特Richter(1763—1825):德国有名作家,笔名约翰·保罗JeanPaul。——译者注 “我有这根手杖。” “咱们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这类的兵器了。我把斯茂交给你,他那个同伴如果不老实,我就用手枪把他打死。"他随手掏出左轮手枪,装上两颗子弹,放回到他大衣的右边口装里。 我们跟随着透比到达了通往伦敦市区的路上,两旁是半村舍式的别墅,已经临近了人烟稠密的大街。劳动的人和码头工人正在起床,家庭妇女们正在开门打扫门阶。街角上四方房顶的酒馆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汉子们从酒馆里出来,用他们的袖子擦去胡子上沾的酒。野犬在街头张大了眼睛望着我们,可是我们忠心无比的透比,毫不左瞻右顾,鼻子冲着地,一直往前,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叫声,说明所循的气味仍很浓厚。 我们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区,布瑞克斯吞区,坎伯韦尔区,绕过了许多条小衖,一直走到奥弗尔区的东面才到达了肯宁顿路。我们所追寻的人仿佛是专走弯曲的路,也许是故意避免被人跟踪,只要有曲折前行的小路,他们就避开正路。从肯宁顿路的尽头,他们转向左行,经过证券街,麦尔斯路到达了骑士街。透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来回乱跑,一只耳朵下垂,一只耳朵竖立,似乎在迟疑不决。后来又打了几个转,抬起头来,似乎向我们请示。 福尔摩斯呵叱道:“这只狗是怎么回事?罪犯们不会上车的,也不会乘上气球逃跑。” 我建议道:“他们可能在这里停过一回儿。” 我的伙伴心安了,他道:“啊!好了,它又走啦。” 狗确是重新前进了。它往四下里又闻了一阵之后,似乎是突然间下了决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飞跑起来。这气味似乎较前更重了,因为它已不需要鼻子着地,而使劲牵直了绳子往前奔跑。福尔摩斯两眼发亮,似乎觉得已经快到匪穴了。 我们经过九榆树到了白鹰酒店附近的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大木场。这只狗兴奋而紧张,从旁门跑进了锯木工人已经上工的木场,它继续穿过成堆的锯末和刨花,在两旁堆积木材的小路上跑着,最后很得意地叫着跳上了还在手车上没有卸下来的一只木桶上面。透比伸着舌头,眼睛眨巴着站在木桶上,望着我们两人表示得意。桶边和手车的轮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空气中有浓重的木馏油气味。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不觉同时仰天大笑AE餦f1来。 八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我问道:“现在怎么办呢?透比也失去了它百发百中的能力了。” 福尔摩斯把透比从桶上抱下来,牵着它出了木场,说道:"透比是根据它自己的见解行动的,如果你计算一下每天在伦敦市内木馏油的运输量,那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咱们走错了路。现在使用木馏油的地方很多,特别是用在木料的防腐上面,不应当怪罪透比。” 我建议道:“咱们还是顺原路回到油味被混杂了的地方去吧。” “是啊,幸亏路途不远。透比在骑士街左边曾经犹豫不定,显然是油味的方向在那儿分歧了。咱们走上了错路,现在只有顺着另外一条路去找。” 我们牵着透比回到了原来发生错误的地点。透比转了一个大圈,一点儿也没有费事,就向一个新的方向奔去了。 我说道:“要当心透比,不要让它把咱们引到原来运出木馏油桶的地方去。” “这点我也想到啦。可是你看它在人行道上跑,运木桶的车应当在马路上走,所以这次咱们没有走错路。” 经过贝尔芒特路和太子街,它奔向河滨,一直到了宽街河边的一个小的用木材修成的码头上。透比把我们引到紧靠水边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河水,从鼻子里发出哼声。 福尔摩斯道:“咱们的运岂不好,他们从这里上了船啦。”码头上系着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我们把透比引到各小船上,虽然它都很认真地闻了闻,可是没做出任何表示。 靠近登船的地方,有一所小砖房,在第二个窗口上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有几个大字写道:“茂迪凯·斯密司"。下面有小字写着:“船只出租:按时按日计价均可。"在门上另外有一块牌子,上面说这里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积着许多焦炭,可以知道就是这个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慢慢地把四周看了一遍,脸上很不高兴。 他道:“这件事看来有些麻烦。他们事先就准备把行踪隐蔽起来,他们的精明是出乎我意料的。” 他向那个屋门走过去,恰巧从里面跑出一个卷发的小男孩,约摸六岁光景。后面追上来一个肥胖红脸的妇人,手里拿着一块海绵。 她喊道:“杰克,回来洗澡!快回来,你这小鬼!你爸爸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轻饶不了你!” 福尔摩斯乘着这个机会说道:“小朋友!你的小脸红通通的,真是个好孩子!杰克,你要什么东西吗?” 小孩想了一下,说道:“我要一个先令。”"你不想要比一个先令更好的吗?”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说道:“最好给我两个先令。” “那末,好吧,接住了!斯密司太太,他真是个好孩子。” “先生,他就是这样的淘气,我老伴有时整天出去,我简直管不住他。” 福尔摩斯装作失望,问道:“啊,他出去了?太不凑巧啦!我来找斯密司先生有事。” “先生,他从昨天早晨就出去了。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真有点着急。可是,先生,您如果要租船,也可以和我谈。” “我要租他的汽船。” “先生呀,他就是坐那汽船走的。可怪的是我知道船上的煤不够到伍尔维破来回烧的。他若是坐大片底船去,我就不会这样着急了,因为有时他还要到更远的葛雷夫赞德去呢。再说他如果有事,可能有些耽搁,可是汽船没有煤烧怎么走呢?” “或者他可以在中途买些煤。” “也说不定,可是他从来不这样做的,他常常说零袋煤价太贵。再说我不喜欢那装木腿的人,他那张丑脸和外国派头。他常跑到这儿来,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福尔摩斯惊讶地问道:“一个装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一个猴头猴脑的小子,来过不止一次,昨天晚上就是他把我老伴从床上叫起来的。还有,我老伴在事前就知道他要来,因为他已经把汽船升火等着了。先生,我老实告诉您,我实在是不放心。” 福尔摩斯耸肩说道:“可是我亲爱的斯密司太太,您不用自己瞎着急。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来的就是那个装木腿的人呢?我不明白怎么您就肯定是他呢?” “先生,听他那样粗重模糊的口音,我就知道了。他弹了几下窗户——那时大概是三点钟——说道:‘伙计,快起来,咱们该走了!'我老伴把吉姆——我的大儿子也叫醒了,没有跟我说一个字,他们爷俩就走了。我还听见那只木腿走在石头上的声音呢。” “来的就是那装木腿的一个人,没有同伴吗?""先生,我说不清,我没有听见还有别人。” “斯密司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只汽船,因为我老早就听说过这只……让我想想!这只船叫……?” “先生,船名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只绿色的、船帮上画着宽宽的黄线的旧船?” “不,不是。是跟在河上常见的整洁的小船一样,新刷的油,黑色船身上画着两条红线。” “谢谢您,我希望斯密司先生不久就能回来了。我现在往下游去,如果碰到'曙光'号,我就告诉他您在惦记着他。您方才说,那只船的烟囱是黑的吗?” “不是,是有白线的黑烟囱。” “啊,对了,那船身是黑色的。斯密司太太,再见吧!华生,那儿有一只小舢板,叫他把咱们渡到河那边去。” 坐到船上以后,福尔摩斯道:“和这种人讲话,最要紧的是不要叫他们知道他们所说的消息是与你有关的,否则他们马上就会绝口不言。假若你用话逗引着,你就会得到你所要知道的事了。” 我道:“咱们应当采取的步骤已经很清楚了。” “你想应当采取什么步骤呢?” “雇一只汽船到下游去寻找'曙光'号。” “我的好伙计,你这个办法太费事啦。这只船可能靠在从这里到格林威治的两岸任何一个码头上。桥那边几十里内全是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个一个地去找,不知要用多少日子呢?” “那末请警察协助?” “不,在最后的紧要的关头我也许会把埃瑟尔尼·琼斯叫来。他这个人还不错,我也不愿意影响他的职务。咱们已经侦察到这个地步,我很想自己单独干下去。” “咱们可不可以在报纸上登广告,以便从码头主人那里得到'曙光'号的消息呢?” “那更糟了!这样一来匪徒们就会知道咱们正在追寻他们,他们就要赶快离开英国了,就是现在他们也未尝不想离境远走呢。可是在他们还以为是安全的时候,他们就不急于快走。琼斯的行动对于咱们在这方面是有利的。因为他的意见在报纸上每天全可以看见,这些匪徒会认为大家都在向错误方向侦察,他们可以苟安一时呢。” 当我们在密尔班克监狱门前下船时,我问道:“究竟咱们怎么办呢?” “现在咱们坐这部车子回去,吃些早餐,睡一个钟头,说不定今晚咱们还得跑路呢。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停。我们暂时留一留透比,以后或者还要用它。” 我们在大彼得街邮电局停下,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电报。他上车后问我道:“你知道我给谁发电报?” “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在杰弗逊·侯波一案里我们雇用的贝克街侦探小队吗? 我笑道:“就是他们呀!”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可能很有用处。他们若是失败了,我还有别的办法,不过我愿意先用他们试一试。那封电报就是发给我那个小队长维金斯的,他们这群孩子在咱们没吃完早餐前就能来到了。” 这时正是早晨八九点钟。一夜的辛苦,使我感觉万分疲乏,走起路来两腿也跛了,真是精疲力竭。论起这桩案子,在侦查上我没有我的伙伴的那种忠于职业的热情,同时我也不把它仅仅看成是个抽象的理论问题。至于巴索洛谬·舒尔托的被害,因为大家对于他素日的行为并没有好气,所以我对于凶手们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可是论到宝物,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些宝物——或者宝物的一部分——按理是应属于摩斯坦小姐的。在可能有机会找回宝物的时候,我愿尽毕生之力,把它找回来。不错,如果宝物能够找回,我个人可能就永远不能和她接近了。可是爱情如果被这种想法所左右,这种爱情也就成为无聊和自私的了。如果福尔摩斯能够找到凶手,我就该加上十倍的努力去找宝物。在贝克街家中洗了一个澡,重新换了衣服,使我的精神大大地振作品来。等到下楼,看见早餐早已备好,福尔摩斯正在那里斟咖啡。 他笑着指着一张打开的报纸向我说道:“你看看,这位好高务远的琼斯和一个庸俗的记者把这个案子一手包办了。这案子把你搞得也够烦的了,还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从他手里接过报纸来,上边标题写着《上诺伍德的破案》。这张《旗帜报》报道道:昨夜十二时左右,上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索洛谬·舒尔托先生在室内身亡,显系被人暗杀。据本报探悉,死者身上并无伤痕可寻,可是死者所继承他父亲的一批印度宝物却已全部被窃。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与同来访问死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首先发现了死者被害。侥幸彼时警署著名侦探埃瑟尔尼·琼斯先生适在诺伍德警察分署,因此能于惨案发生后半小时内赶到现场主持一切。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到场不久即已发现线索。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因嫌疑重大,已被逮捕。同时被捕者尚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和看门人麦克默多。现已证实凶手对于房屋出入路径非常熟悉。由于琼斯先生的熟练技术和精密的观察,已证明凶手既不能由门窗进入室内,必定是由屋顶经过一个暗门潜入的。由这个明显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这并非普通窃案。警署方面的这种及时和负责的处理,说明了在这种情形下,必须有一位老练的官长主持一切,并且说明了对于把全市警署侦探力量分散驻守,以便及时赶到进行侦查的建议,是值得考虑的。” 福尔摩斯喝着咖啡笑道:“这太伟大了!你的意见如何?” “我想咱们也险些被指为凶手,遭到逮捕呢。” “我也这么想,只要他又来个灵机一动,到现在还保不住咱们不会被捕呢。” 正在这时,门铃大作,随后听见我们的房东赫德森太太高声和人争吵。 我半站起来,说道:“天啊!福尔摩斯,这些家伙们真捉咱们来啦!” “还不至于吧。这是我们的非官方的部队——贝克街的杂牌军来了。” 说话间,楼梯上已有赤足而行和高声说话的声音。走进来十几个穿破衣服的街头小流浪者。他们虽然吵嚷着进来,可是他们中间却有些纪律。他们立刻站成一排,脸对着我们等待我们发言。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大、好象是队长的站在前面,神AE鳿f1十足,可是从他衣衫褴褛的情况看来却很滑稽可笑。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以后,我立刻就带他们来了。车费三先令六便士。” 福尔摩斯把钱给了他说道:“给你钱。我曾经告诉过你,维金斯,今后有事,你自己来。他们听你的招呼,不要全都带了来,我的屋子容不下这么些人。可是,这一次全都来了也好,可以都听到我的命令。我现在要寻找一只名叫'曙光'的汽船,船主叫茂迪凯·斯密司。船身黑色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一道白线,这只船在河的下游。我要一个孩子在密尔班克监狱对岸茂迪凯·斯密司的码头上守着。船一回来立即报告。你们必须分散在下游两岸,缜密地寻找,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你们全都听明白了吗?” 维金斯道:“是,司令,都听清楚了。” “报酬还照以前的老例。找到船的另外多给一个畿尼,①这是预付你们一天的工资,现在去吧!"他给了每人一个先令。 -------- ①畿尼是英国旧币,每个值21先令。——译者注孩子们欢天喜地地下了楼,不一会,我就看见他们消失在马路中间了。 福尔摩斯离开桌子站了起来,点上了他的烟斗说道:“只要这只船还浮在水上,咱们就能找到它。他们可以到处跑,可以看到各色各样的事情,可以偷听任何人的谈话。我预计他们在黄昏前就可以有寻到汽船的消息来报告,这时咱们只好等待着无事可做了。在找到'曙光'号或茂迪凯·斯密司以前,咱们无法进行侦查。” “透比吃咱们的剩饭就行了。福尔摩斯,你要睡一会儿吗?” “不,我不觉得疲倦。我的体质非常特别。工作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如果闲着无事反而会使我委顿不堪了。我现在要吸烟了,细细地想一想我那女主顾委托咱们办的这件破事。咱们这个问题,想来不难解决,因为装木腿的人并不多见,另外那个人,更是绝无仅有的了。” “你又提到那另外的一个人了。” “至少我没有想向你保守秘密,可是你也许有你的高见。现在考虑一下所有的情况:小脚印、没有穿过鞋子的赤足、一端装着石头的木棒、灵敏的行动和有毒的木刺。你从这里得到什么结论呢?” 我喊道:“一个生番!可能是和琼诺赞·斯茂同伙的一个印度人。” 他道:“这倒不太象。最初在我看到好象有破怪的武器的时候,我也这样想过。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脚印,我就另向其他方面考虑了。印度半岛的居民有的是矮小的,可是没有能留这样的脚印的。印度土著的脚是狭长的,穿凉鞋的回教人因为鞋带缚在紧靠大拇指的趾缝里,拇指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这些木刺只有从吹管向外发放的一个方法。这样的生番,我们应当往哪里去找呢?” 我道:“从南美洲。” 他伸出胳臂,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厚书,说道:“这是新出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可以认为是最新的权威著作了。这里写的是什么?'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苏门答腊三百四十英里。'喝!喝!这又是什么?'气候潮湿、珊瑚暗礁、鲨鱼、布勒尔港、囚犯营、罗特兰德岛、白杨树……'啊!在这里!'安达曼群岛的土人,可以称为世界上最小的人了,虽然人类学者亦有说非洲的布史人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是最①②矮小的。这里的人品均高度不到四英尺,成年人比这个还矮的也不少。他们生性凶狠、易怒而又倔强,但是只要和他们建立了信任和感情,他们就能至死不渝。'注意这个,华生!再听下边的:‘他们天生可怕,畸形的大头、凶狠的小眼睛、破怪的面貌、特别小的手和脚。由于他们凶狠、倔强已极,英国官吏虽竭尽一切努力,也丝毫无法把他们争取过来。对于船只遭难的水手们说来,他们永远是个祸害,往往被他们用镶着石头的木棒击碎脑袋,或用毒箭刺死。这种屠杀的结果总是毫无例外地以人肉盛筵作为结束。'可真是可爱的好人哪!华生!如果这个小子没有人管着,叫他自由行动,那结果更不堪设想了。我觉得,就是琼诺赞·斯茂雇用他,恐怕也是出于不得已吧。” -------- ①布史人为一种南非州的土著部落民族。——译者注 ②迪格印第安人为居于美洲西北部的红种人,以掘食树根著称。—译者注 “可是他怎么就找到一个这样破怪的同谋呢?” “啊,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咱们既然知道斯茂是从安达曼群岛来的,这个土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稀破了。毫无疑问,以后咱们还要知道些详情呢。华生,看来你是疲倦极了,你在那张沙发上躺下,等我来催你入睡吧。” 他从屋角那里拿起小提琴来,开始奏起一支低沉的催眠曲——无疑是他的自编曲,因为他有一种即景作曲的本领。我直到现在还能模糊地记得他那瘦削的手,诚恳的脸和弓弦上下的动作呢。那时我一身孓然在音乐声中,进入了梦境,我看见梅丽·摩斯坦甜蜜的脸容在向我微笑。 九 线索的中断 下午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我的精神也已完全恢复了。福尔摩斯已把提琴放在一旁,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用心细读。他看到我醒来,对我望了望,神色很不愉快。 他道:“你睡得很香,我恐怕我们说话的声音要把你吵醒了。” 我答道:"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你得到什么新的消息没有?”"不幸得很,还是没有。我真没有想到,也很失望,我预计到这时候总应当有确实消息来了。维金斯刚刚来报告过,他说汽船的踪迹一点儿也没有,真是叫人着急。因为时机紧迫了,每一个钟头都是要紧的。” “我能帮忙吗?我的精神已恢复了,再出去一夜也是没有问题。” “不,现在咱们什么也不能做,咱们只有等候消息。如果咱们现在出去,要是有消息到来,反而误事。你有事可随尊便,我必须在这里守候。” “那么我想到坎伯韦尔去访问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昨天她已和我约定了。” 福尔摩斯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问道:“是去访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吗?”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急于要知道这个案子的消息。” 福尔摩斯道:“不要告诉她们太多,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决不能完全信赖她们。” 对他这种不讲理的话,我并没有和他争辩,我说道:“我在一两个钟头内就可以回来。”"好吧!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过河去的话,不妨把透比送回去,因为我想咱们现在不会再用它了。” 我依照他的话把诱比归还了它的主人,并酬他半个英镑。到了坎伯韦尔,会见了摩斯坦小姐。她经过昨夜的冒险,至今还有些疲倦,可是正在盼望着消息。弗里斯特夫人也是好破心胜,急于想知道一切。我向她们述说了所有的经过,保留一些凶险的地方没有说。虽然说到舒尔托先生的被害,可是没有描写那些可怕的情况和凶手所用的凶器。就是如此约略地讲述了一遍,还是够叫她们听着惊破有味的。 弗里斯特夫人道:“简直是一本小说!一个被冤的女郎,五十万镑的宝物,一个吃人的黑生番,还有一个装木腿的匪徒。这和一般小说的情节大不相同呢。”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眼望着我说道:“还有两位侠士的拯救呢。” “可是梅丽,你的财富全依靠着这次的搜寻了。我看你并不觉得怎样兴奋。请想一想,若是一旦变成巨富,是多么可喜的事呀。” 她把头摇了摇,似乎对于这件事并不怎样关心。看到她对于即将致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表示,使我的心里感到无限的安慰。 她道:“我所最关心的就是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的安全,其余的都不足挂齿。他在全案经过中的表现是非常厚道和可敬的,我们有责任把他从这可耻和无根据的冤枉里洗刷出来。” 我从坎伯韦尔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伙伴的书和烟斗还放在他的椅子旁边,可是他本人却不见了。我四周看了一遍,希望他留下一张字条,可是没有找到片纸只字。 赫德森太太进屋来放窗帘,我问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出去了吗?” “先生,他没有出去,他在他自己的屋里。"她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先生,您知道吗,我怕他是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怎么知道他病了?” “先生,事情有些古怪。您走了以后,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的脚步声使我都听烦了。后来又听见他自言自语,每次有人叫门,他就跑到楼梯口喊问:‘赫德森太太,是谁呀?'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可是我依然可以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先生,我希望他没有病。方才我冒昧地告诉他吃些凉药,可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吓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那间屋子跑出来的。” 我答道:“赫德森太太,我想您可以不必着急,我以前也看见过他这个样子的。他有事在心,所以使他心神不安。"我就这样故作轻松地和我们的好房东谈着,可是我在整个长夜里不断地隐约地听见他的脚步声音,我知道,他那迫切的心情已因不能采取行动而变得益发焦躁起来。 第二天早餐时,他的面容器倦而瘦削,两颊微微的发红。 我道:“老兄,你把自己累垮了。我听见你夜里在屋内踱来踱去。” 他答道:“我睡不着,这讨厌的问题把我急坏了。所有的大困难都已经克服了,现在反而叫一个很不算什么的障碍给难住了,未免叫人太不甘心。现在咱们已经知道匪徒是谁,知道船的名字和其他一切了,可是就是得不到船的消息。其他方面也都已行动起来,我已用尽了我的方法,整条河的两岸已经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消息。斯密司太太那里也没有她丈夫的音信,我差不多认为他们已经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这一层亦存在着一定的矛盾。” “咱们可能是受了斯密司太太的愚弄了。” “不然,我想这一层可以不用过虑,因为经过调查,这样的汽船确是有一只的。” “它会不会是到上游去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我已经派出一批搜查的人上溯到瑞破门德一带去了。如果今天再没有消息,我明天当亲自出马去找匪徒而放弃寻找汽船了。可是肯定的,肯定咱们会得到一些消息的。” 一天过去了,维金斯和其他的搜查人员都没有消息。大多数的报纸全登着诺伍德惨案的报道。他们对那不幸的塞笛尼斯·舒尔托都攻击得很厉害。除了官方将在第二天验尸之外,各报纸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我在傍晚步行到坎伯韦尔,把我们的失败情况向两位女士作了报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福尔摩斯依然是垂头丧气,很不高兴,甚至对于我的问话也淡然不理。整个晚上他在那里忙着作一个玄妙的化学实验,蒸馏气加热后所发出的恶臭,使我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一直快到天亮,我还听见试管的声音,知道他还在那里进行着这恶臭的实验。 第二天清晨,我惊醒过来,看见福尔摩斯已经站在我的床前。他穿着一身水手的服装,外面罩着一件短大衣,颈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他道:“华生,我现在亲身到下游去。我经过再三考虑,觉得只有这一着了,无论如何是值得一试的。” 我道:“那末我和你一同去好不好?” “不好。你留在这里作我的代表是比较有用的。我自己也不愿意去,虽然昨晚维金斯很泄气,可是我想今天肯定会有消息的。所有的来信、来电都请你代拆,按照你的判断便宜行事。你可不可以代劳呢?” “当然愿意。” “我的行踪不定,恐怕你也无法给我电报。可是假若运气好,我未必耽搁很久。回来以后总会有些消息向你报告的。” 早餐的时候,他还没有消息。可是打开《旗帜报》,看见上面登载着这个案子的新发展。它报道道:关于上诺伍德的惨案,据悉案情内容非常复杂,不似预料那么简单。新的发现证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确无嫌疑。昨晚舒尔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被警署释放。至于真正的凶犯,警署方面已有新的线索。此案现由苏格兰场干练的埃瑟尔尼·琼斯先生负责缉凶,预料日内即可破案云云。 我想:这还算令人满意,我们的朋友舒尔托总算是恢复自由了。新的线索是什么呢?这好象仍是警署方面掩饰错误的老派头。我把报纸扔到桌上,目光忽然又被报上寻人栏里面的一段小广告吸引住了。广告文曰:“寻人:船主茂迪凯·斯密司及其长子吉姆在星期二清晨三时左右乘汽船'曙光'号离开斯密司码头,至今未归。'曙光'号船身黑色,有红线两条,烟囱黑色,有白线一道。如有知茂迪凯·斯密司与其船'曙光'号的下落者,请向斯密司码头斯密司太太或贝克街221号乙报信,当酬谢金币五镑。” 这个小广告显然是福尔摩斯登的,贝克街的住址就足以证明了。我以为这个广告的措辞非常巧妙,因为即使匪徒们看到了,也会认为那不过是一个瓶子寻找丈夫的普通广告,并看不出其中的隐秘。 这一天过得真慢。每次听到敲门的声音或是街上沉重的脚步声音,我都以为是福尔摩斯或者是看见广告来报信的人来了。我试着看书,但是精神不能集中,思想总是跑到我们所追踪的那两个破怪的匪徒身上去。有时我还这样想:会不会是福尔摩斯的理论发生了基本的错误?他是不是犯了严重的自欺病?会不会是由于这些证据不够真实,他臆断错了?我从没有看见过他的工作发生错误,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想或者可能因为他的自信力太强了,把一个平淡的问题反而看成一个极复杂极离破的疑案,以致一误再误?可是回过来一想,这些证据又是我亲眼所见的,他的推断的理由我也听见过的。再看一看这一连串的破怪事实,虽然其中有的是无关重要的,可是全部都指明了同一方向。我不得不承认,纵然就是福尔摩斯的理解真是错误了,这案子本身也必定是异乎寻常的费解。 下午三点钟时,铃声大作,楼下有命令式的高声谈话,没有想到上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埃瑟尔尼·琼斯先生。可是他的态度和以前绝不相同了,他已经不象在上诺伍德那样粗暴、架子十足和以常识专家自居了,他在谦虚之外还有些自惭。 他道:“您好,先生,您好!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几时可以回来。请等一等好不好?请坐,吸一支我们的雪茄烟好吗?” “谢谢,请赏我一支吸。"他说时用红绸巾轻轻地揩拭他的上额。 “敬您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酒好吗?” “好吧,半杯就够了。到这时候天气还是这般的热,我心绪又是这样的烦,您还记得我对这诺伍德案的理解吗?” “我记得您说过一次。” “咳,我现在对于这个案子又不得不加以重新考虑了。我本已紧紧地把舒尔托先生兜在网里了,可是,咳,先生,半道里他又从网眼里溜了出去。他证明了一个无法推翻的事实——他自从离开他哥哥以后始终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这个从暗门进入屋内的人就不会是他了。这个案子实在难破,我在警署的威望亦发生了动摇,我很希望得到些帮助。” 我道:“咱们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啊。” 他很肯定地说道:“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他是人所不及的。我看见过他所经历的许多桩案子,没有一桩不被他弄清楚的。他使用的方法变化无穷,当然有时也失之过急,可是整个地来说,他是可以成为一个最有本领的警官的。不怕人笑话,我真是望尘莫及。今早我接到了他的一封电报,从里面可以知道,对于舒尔托这个案子,他已经有了新的发现。这就是那封电报。” 他从衣袋里把电报拿出来交给了我。这封电报是十二点钟从白杨镇发的,电文说:“请立刻到贝克街去。假若我还没有回来,请等候。我已寻到舒尔托案匪徒的踪迹。如果你愿意看到本案的结束,今晚可和我同去。” 我道:“这封电报的语气很是令人高兴。他必定是把已断的线索接上了。” 琼斯很得意地说道:“啊,这么说来他也有时搞错的。我们侦查的能手也常常走错路呢。这次也可能是空欢喜一场,可是我们警察的责任是不能叫任何机会错过去的。现在有人叫门,也许是他回来了。” 传来一阵沉重的上楼的脚步声,喘息的声音很重,说明这个人呼吸困难;中间稍停了一两次,好象他上楼梯很费起力似的。最后他走进屋来,他的容貌和我们所听见的声音是符合的。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水手的衣服,外面套着大衣,纽扣一直扣到颈间。他弯着腰,两腿颤抖,气喘得很痛苦。他手拄一根粗粗的木棍,两肩不断耸动,好象呼吸很吃力。他的面目,除了一双闪烁的眼睛以外,只有白的眉毛和灰的髭须,其余全被他的围巾遮盖住了。整个地看来,他象是一个年事已高、景况潦倒而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我问道:“朋友,有什么事吗?” 他用老年人所特有的习惯,慢条斯理地向四周看了看。 他问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没有在家。可是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么话全都可以告诉我。” 他道:“我只能向他本人说。” “可是我告诉您,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关于茂迪凯·斯密司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这只船在哪里,知道他所追踪的人在哪里,还知道宝物在哪里,我一切全都知道。” “您告诉我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他十足地表现了老人的易怒和顽固的态度。他道:“我只能告诉他本人。” “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为了这件事浪费一天的光阴,如果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只好让他自己想法子去打听这些消息了。你们两人的尊容我都不喜欢,我一个字也不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就要出门,可是埃瑟尔尼·琼斯跑到他前面,拦住了他。 琼斯道:“朋友,请等一等。您有要紧的消息报告,您不能这样就走。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我们要把您留住,直等到我们的朋友回来。” 那老人要想夺门而出,可是埃瑟尔尼·琼斯早已把背靠在门上,阻住老人的去路。 老人用手杖在地板上怒击着喊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到这里来拜访一位朋友,可是你们二人和我素不相识,硬要把我留下,对待我这样无礼!” 我道:“请不要着急,您所费的时间我们会补报您的。请坐在那边沙发上,不久福尔摩斯先生就可以回来了。” 他很不高兴地用两手掩住了脸,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琼斯和我继续一边吸着我们的雪茄烟一边谈话。刹时间忽然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向我们说话。 “我想你们也应该敬我一支雪茄烟了。” 我们二人从椅上吃惊地跳了起来,旁边坐着福尔摩斯,笑容可掬。 我惊讶地喊道:“福尔摩斯!是你吗?那老头哪儿去了?” 他拿出一把白发,说道:“他就在这儿,假发、胡须、眼眉,全在这里。我认为我的化装还不错,可是没有想到把你们也骗住了。” 琼斯高兴得喊道:“啊,你这坏蛋!你真够得上一个戏剧演员——一个出色的演员,你学工人的咳嗽,还有你腿部的表演每星期足可挣十镑的工资。可是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还没有把我们骗得完全相信。” 他点燃了雪茄烟,说道:“我今天整日打扮成这个样子。你知道,很多的匪徒们已渐渐地认识了我——特别是在咱们这位朋友把我的侦探事迹写成了书之后。所以我只好在工作时简单地加以化装。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接到了,所以才会来的。” “你对这案子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一点儿也没有头绪。我不得已释放了两个人,对于其余的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证据。” “那不要紧,一会儿我给你另外两个人来补他们的缺。可是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指挥,一切功绩可以归你,可是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这点你同意吗?” “只要你协助我把匪徒捉到,一切全都同意。” “好吗,头一件:我需要一只警察快艇——一只汽船——今晚平时开到西敏士特码头待命。” “这个好办,那儿经常停着一只,我到对面再用电话联系一下就成了。” “我还要两个健壮的警士,以防匪徒拒捕。” “船内向来都准备着两三个人,还有别的吗?” “我们捉住匪徒,那宝物就能到手,我想我这位朋友一定喜欢亲自把宝物箱送到那位年轻女士的手上——这宝物一半是应该属于她的,由她亲自打开。喂,华生,好不好?” “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琼斯摇头道:“这个办法未免于规章有所不合——不过咱们可以通融办理。但是看完之后,宝物必须送还政府以便检验。” “那是当然的,这个好办。还有一点,我倒很希望先听到琼诺赞·斯茂亲口说出有关这一案件的始末详情。你知道,我素来就需要把一个案子的详情,充分地了解。你大概对于我准备先在这儿或其他地方,在警察看守之下,先对他作一次非正式的讯问一节没有什么不同意吧?” “你是掌握着全案情况的人。虽然我还没有能够证明确有这么一个叫琼诺赞·斯茂的人,可是如果你能捉到他,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先向他讯问。” “那么,这也同意了?” “完全同意,还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我要留你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半点钟内即可备好。我准备了生蚝和一对野鸡,还有些特选的白酒。华生,你不知道,我还是个治家的能手呢。” 十 凶手的末日 我们这顿饭吃得很快乐。福尔摩斯在高兴的时候,谈锋向来是畅利的。今晚他的精神似乎异常愉快,所以天南地北谈个不休。我还从不知道他这样健谈,他从神怪剧谈到中世纪的陶器,意大利的斯特莱迪瓦利厄斯提琴,锡兰的佛学和未来的①战舰,——他对哪一方面,似乎全都特别研究过的,所以说起来滔滔不绝,把这几天的郁闷也一扫而光了。埃瑟尔尼·琼斯在休息的时候也是一个爱说爱笑性情随和的人,他尽量欣赏着这顿考究的晚餐。在我个人则觉得全案的结束似乎就在今晚,也和福尔摩斯同样地愉快得开怀畅饮起来,宾主三人异常欢洽,没有人提到我们饭后的冒险任务。 -------- ①意大利人斯特莱迪瓦利厄斯所制造的提琴是世界驰名的。——译者注 饭后,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斟满了三杯红葡萄酒道:“再干一杯,预祝今晚成功。时候到了,应该动身了。华生,你有手枪吗?” “抽屉里有一支,是从前在军队里使用的。” “你最好是带上它,有备而无患。车子已等在门外,我和他预订了六点半钟到这里来接咱们的。” 七点稍过,我们到达了西敏士特码头,汽船早已等候在那里了。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看,问道:“这船上有什么标志指明是警察使用的吗?” “有,那船边上的绿灯。” “那末,摘下去。” 绿灯摘下后,我们先后上船。船缆解开了,琼斯、福尔摩斯和我都坐在船尾,另外一人掌舵,一人管机器,两个精壮的警长坐在我们的前面。 琼斯问道:“船开到哪里去?” “到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杰克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速度确实很快,超越过无数满载的平底船,又超越过一只小汽船,福尔摩斯微笑地表示满意。 他道:“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可以把河里的什么船都赶上了。” 琼斯道:“那倒不见得,不过能够赶上我们这样速度的汽船,确是不多见的。” “我们必须赶上'曙光'号,那是一只有名的快艇。华生,现在没有事,我可以把目前发展的情况和你讲讲。你记得不记得我说过一个很不算什么的障碍把我难住了,我是决不甘心的吗?” “还记得。” “我利用作化学分析试验的办法使我的脑筋得到了彻底的休息。咱们的一位大政治家曾经说过:‘改变工作,是最好的休息。'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错。当我把溶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作成功以后,我就回到舒尔托的问题上面,把这问题重新考虑了一遍。我所派遣的孩子们在上下游都搜遍了,也没有结果。这只汽船既没有停泊在任何码头上又没有回转,也不太象为了灭迹而自沉——如果实在找不着,当然这还算是个可能的假设。我知道斯茂多少有些狡猾的伎俩,可是我认为他没有受多少教育,还不可能有那样周密的手段。他既然在伦敦居住过相当久——这一点由他对樱沼别墅侦伺了很久的事实就可以证明,他不可能不需要一个短时间——哪怕是一天——作些准备,方能离开他的巢穴远行。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能性。” 我道:“我看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恐怕他在行动以前早已作了远行的准备。” “不然,我不这样想。除非等到他确知这个巢穴对他已经毫无用处,他决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又想到了一层:琼诺赞·斯茂一定会料想到,他那同谋的那副怪相,不管把他怎样改装起来也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并且会令人联系到诺伍德惨案上去,斯茂的机警不会把这一层忽略的。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天黑以后离开巢穴,还必须在天明以前赶回来。根据斯密司太太所说,他们在斯密司码头上船的时候是在三点钟,再过一个多钟头天就要大亮,行人也多了。所以我认为他们是不会走得太远的。他们给足了斯密司钱,叫他不要声张,预订下他的船,以备最后的远飏,然后携带宝物回到巢穴。在一两天内看看报纸,听听风声,再择一个夜晚从葛雷夫赞德或肯特大码头乘上他们已经订好船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其他殖民地去。” “可是他不能够把这只船也带到巢穴里去呀。” “当然不能够。我认为,这只船虽然没有被我们发现,可也不会离开太远。处在斯茂的地位,根据他这个人的能力来设想,他会想到:如果确有警察跟踪的话,那末,如果把船遣回或是把它停在码头旁边,都会使追踪更容易得多了。那末怎样才能够把船隐蔽起来,同时要用它的时候还不至于误事呢?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应当怎么办呢?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船开进一个船坞里小作修理,如此既可达到隐蔽的目的,还可在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的情况下使用。” “这似乎是很简单的。” “正因为很简单,才容易被忽略了。于是我决定照着这个途径去进行侦查。我立刻穿了一身水手的服装到下游的每个船坞里去询问。问了十五个船坞全失败了,可是问到第十六个——杰克勃森船坞——得知在两天前曾有一个装木腿的人把'曙光'号送进船坞修理船舵。那里的工头和我说:‘就是那个画着红线的船舵,其实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正说着,从那边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船主茂迪凯·斯密司,他喝了不少的酒。我自然不会认识他,是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船的名字,并说道:‘今晚八点钟我们的船要出坞去。记住了,准八点钟。有两位客人要坐船,不要耽误了。'匪徒们一定给了他不少的钱,他对工人们拍着他满口袋的银币,叮当作响。我跟踪了他几步,他跑进了一家酒馆。于是我又回到船坞,在途中碰巧遇到了我的一个小帮手,我把他安置在那里,盯住汽船。让他站在船坞的出口地方,预约定了,当票船出坞的时节,向我们挥动手巾作为暗号。我们在河上歇一下,看着他的去路,要不是人赃并获那才是怪事呢。” 琼斯道:“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你的准备是很周密的。不过要是我,我一定派几个能干的警察,等到匪徒来到杰克勃森船坞时,就把他们当场逮捕了。” “这个我可不敢赞同,因为斯茂是个很狡猾的人,他起行以前一定先派人查看动静,如有可疑的情况,他自然又要再隐匿一个时期。” 我道:“可是你若盯紧了茂迪凯·斯密司也可以把匪穴找到呀。” “那样我的时光就全要浪费了。我想匪徒们的住处九成九斯密司是不知道的。斯密司有酒喝、有钱花,其余的问它做什么?有事时匪徒们派人通知他就行啦。我各方面都考虑到了,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谈话之间,我们已经穿过了泰晤士河上的几座桥。当我们出了市区的时候,落日余辉已将圣保罗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照得金光闪闪。在我们还没有到达伦敦塔的时候,就已是黄昏时分了。 福尔摩斯远远指着靠萨利区河岸桅墙密立的地方说道:"那就是杰克勃森船坞,让我们的船借着这一串驳船的掩护,慢慢地来回游戈。"他又用望远镜向岸上观察,说道:“我已经找到了我派的那个人,可是手巾还没有挥动。” 琼斯很性急地说道:“咱们还是停泊到下游等着他们吧。”这时我们都很焦急,就是那几个对于我们的任务不太清楚的警长和火夫,也在那里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气。 福尔摩斯答道:“虽然十分之九他们会往下游去的,可是我们不能擅自把上游忽略了。从我们目前这个地方能够看见船坞的出入口,可是他们却不容易看见咱们。今晚没有云雾,月光很亮,咱们就在这儿吧。你看见那边煤气灯光的下面,来往的人够多么拥挤。” “那都是从船坞下工的工人们。” “这些人的外表虽然肮脏粗俗,可是每个人的内心全有一些不灭的生气。只看他们的外表,你是想不到的。这并不是先天的,人生就是一个谜。” 我道:“有人说:人是动物中有灵魂的。” 福尔摩斯道:“温伍德·瑞德对这个问题有很好的解释。他论道虽然每个人都是难解的谜,可是把人类聚合起来,就有定律了。譬如说,你不能预知一个人的个性,可是能够确知人类的共性。个性不同,共性却是永恒的,统计家们也是这样的说法……你们看见那条手巾了吗?那边确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挥动着。” 我喊道:“不错,那就是你派的小帮手,我看得很清楚。” 福尔摩斯喊道:“那就是"曙光"号,你看它的速度真快。机师,咱们加速前进,紧追着那有黄灯的汽船。假若咱们追不上它,我是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 “曙光"号已经从船坞开了出去,被两三条小船遮得看不见了。等到我们再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驶得相当快了。它在沿着河岸向下游急进,琼斯看了只是摇头,说道:“这船神速极了,咱们恐怕追不上它。” 福尔摩斯叫道:“咱们必须追上它。火夫,快快地加煤!尽全力赶上去!就是把咱们的船烧了,也要赶上它!” 我们紧追在后面,锅炉火势凶猛。马力强大的引莂e,起喘吁吁,铿锵作响,好似一具钢铁的心脏,尖尖的船头划破平静的河水,向左右两侧各自冲起一股滚滚的浪花来,随着引莂e的每一次悸动,船身在震颤、跃进,就象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的。船舷上的一盏大黄灯向前方射出了长长的闪烁的光束。前面远远的一个黑点,就是"曙光"号,它后边有两行白色浪花,说明了它航行的神速。那时河上的大小船只很多,我们横穿侧绕着飞掠过去。可是曙光 福尔摩斯向机器房喊道:“伙计们,快加煤,多加煤!尽力多烧蒸汽往前赶!"下面机器房的熊熊烈火照射着他那焦急的鹰鹫似的面孔。 琼斯望着"曙光"号说道:“我想咱们已经赶上一点了。” 我道:"咱们确已赶上不少了,再有几分钟就可以追上了。” 正在这时,不幸的事来了。一只汽船拖了三只货船横在我们面前。幸而我们急转船舵,才避免了和它相撞。可是等到我们绕过它们,继续追下去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又走远了足有二百多码了,不过还能看得到它。当时,阴暗朦胧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满天星斗的夜晚。我们的锅炉已烧到了极度,驱船前进的力量强大异常,使脆弱的船壳咯吱作响,颤动不已。我们已经由伦敦桥的正中下面穿过,过了西印船坞和长长的戴特弗德河区,又绕过了狗岛。以前只是一个黑点的"曙光"号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琼斯把我们的探照灯向它直射,照见了船面上的人影。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腿跨着一个黑的东西,旁边还蹲伏着一堆黑影子,好象一只纽芬兰狗。一个男孩把舵,从锅炉的红光中,可以看见斯密司光着上身在拚命地加谋。起初他们或者还不能肯定我们是否是在追赶他们,可是到现在我们在每个转弯抹角的地方都紧紧地跟在后面,那就没有问题是在追他们了。在到了格林威治的时候,两船的距离约有三百步,再到布莱克沃尔时两船相隔已不过二百五十步了。我奔波了一生,在不少的国家里都打过猎,也追赶过不少的野兽,然而都没有象今晚在泰晤士河上追人这样惊险出破。我们和前船已是一步接近一步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前面船上机器的响声。坐在船尾上的那个人还是蹲在那里,两手似乎挥动得很忙,不断地抬起头来估量两船的距离。我们相距更近了,只有四只船的长短,两船仍在飞奔前驶。这时已近河口,一边岸上是巴克英平地,另一侧则是普拉姆斯梯德沼泽。琼斯喝叫着命令前船速停,船尾那个人听见我们的喊叫,从船面上站起来挥动两拳,向着我们高声怒骂。他的身体健壮,个子高大,两腿撇开站在那里。我看见他的右边大腿下面只是根木柱支着。他旁边蜷伏着的黑影子,听见了他的声音,慢慢地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黑人,体格的矮小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畸形的大头,上面长着蓬乱的头发。福尔摩斯那时已经把手枪拿在手里,我看见了这个怪状的生番,也把手枪掏了出来。他围着一件黑色的好似毯子的东西,只露着脸。可是这个脸,那副丑恶的怪状足以令人丧魂失魄。我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狞恶的怪相,他那两个小眼凶光闪闪,嘴唇极厚,从牙根向上翻撅着,他在向我们狂喊乱叫,半兽性的暴怒在发作。 福尔摩斯轻轻地向我说道:“只要他一抬起手来,咱们就开枪。"这时彼此之间只有一船之隔了,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白人品着两腿不断地怒骂,那个矮小的黑人满脸忿恨地向着我们的灯光,咬牙切齿地狂叫。 幸而我们看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个小黑人从毯子里掏出了一个好似木尺的短圆的木棒搁在唇边。我们立即扳动枪机,两弹启发。那黑人转了转身就两手高举,跌入河内,刹那之间我就看到他那一双狠毒的眼睛在白色的漩涡之中消失了。这时,那装木腿的人冲向船舵,用尽他全身力量扳那舵柄,那船突向南岸冲去,我们以相差几尺的距离躲开了它的船尾总算没有撞上。我们随即转变方向追上前去。那时"曙光"号已经接近南岸,岸上是一起荒凉的旷野,月光照着空旷的沼地,地面上聚着一片片的死水和一堆堆的腐烂植物。那只汽船冲到岸上就搁浅了,船头耸向空中,船尾没在水里。那匪徒跳到了岸上,可是他那只木腿整个陷入泥中。他用力挣扎,可是连一步也进退不得。他狂喊乱叫地跳动着左脚,可是那木腿却在泥里愈陷愈深。等我们把船靠了岸,他已经被钉在那里寸步难行了。我们从船上扔一条绳子过去套住了他的肩膀,才把他好似拉鱼似地拖上了船。斯密司父子二人愁眉苦脸地坐在船上,听了我们的命令,方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曙光"号走到这边船上来。一只印度精制的铁箱,摆在那只船甲板上边,不用问就知道是使舒尔托遭祸的宝箱。箱上没有钥匙,非常沉重,我们小心地把它搬到我们的舱里。我们把"曙光"号拖在后面,慢慢地向上游回驶。我们不断地用探照灯向河水四面映照,可是那黑人早已踪影不见,想必已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福尔摩斯指着舱口说道:"看这里,我们的枪几乎打晚了。"靠着我们先前站的地方的后面插着一支毒刺,大约就是在我们放枪的时候射来的。福尔摩斯对着毒刺仍象平时那样地耸耸肩微微地一笑,可是我每回想到那天晚上危在须臾的情况,仍不免十分惊悸。 十一 大宗阿格拉宝物 我们的犯人坐在船舱里,面对着他千辛万苦费了多年工夫所得来的铁箱。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很黑,他的两只眼睛象征着他那胆大妄为的天性,满脸的皱纹,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室外作过多年苦工的。他那多须髭的下颚向外突出的怪样,显示出了他那倔强的性格。他那鬈曲的黑发已经多半灰白,料想他的年纪当在五十上下。在平常的时候,他的面貌还不算难看,可是在盛怒之下,他那浓眉和凶恶的下颚就组成了一副可憎的面貌。他坐在那里,把带铐的双手搁在膝上低头不语,不断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那只使他犯罪的铁箱。依我看来,他的表情似乎悲痛多于忿怒。有一次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眼光里似乎带着些幽默的意味。 福尔摩斯燃上了一支雪茄烟,说道:“琼诺赞·斯茂,我真不高兴看到事情竟弄到了这样的结局。” 他直率地答道:“先生,我也不愿意啊。这条命,我想也逃不过去了。可是我向您发誓,我实在没有想杀害舒尔托先生,是那个恶鬼童格射出一支混帐的毒刺害死他的。先生,我是毫不知情的。舒尔托先生的死叫我很不好受。我用绳子鞭打了那小鬼一顿,可是人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道:“你先吸一支雪茄烟。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喝一些我瓶子里的酒先暖和暖和吧。我问你,你在爬绳上去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那矮小无力的黑小子能够敌得住舒尔托先生呢?” “先生,您说这话好象亲眼看见过似的。我本以为那屋里是没有人的,我对那里的生活习惯都很清楚,那个时候是舒尔托先生气常下楼吃晚饭的时候。我丝毫也不隐瞒,我以为说实话就是我最好的辩护。当时要是那个老少校在屋里,那我就会毫不怜惜地掐死他。我杀了他和吸这支雪茄烟没有什么区别。现在竟因为小舒尔托而使我被关进监狱,实在令人痛心,因为我和他从来没有任何纠葛。” “你现在已经是在苏格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羁押之下。他准备把你带到我的家中,由我先问你的口供。你必须向我句句实言,如果你能够老实,或者我还可以帮你的忙。我想我有法子可以证明那毒刺的毒性很快,在你爬进屋里以前,舒尔托先生已经中毒身亡了。” “先生,不错的,他已经先死了。当我爬进窗户一看见他那歪着头狞笑的样子,就把我吓坏了。要不是童格跑得快,当时我就把他宰了。这也就是到后来他告诉我他如何在忙中丢落了那根木棒和一袋毒刺的原因,我想这件东西一定提供了一些线索,帮助了您追寻到我们。至于您怎么把线索联系起来而捉到我的,那我就想不出来了。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恨您的。"他又苦笑道,“可是这也真算一件怪事。您看,有权利享受这五十万傍的我,竟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堤度过了半生,后半生恐怕又要到达特沼地去挖沟了。从头一天碰到那商人阿破麦特因而和阿格拉宝物发生了关系之后,我就倒上了霉,沾上这宝物的人也没有不倒霉的;那个商人因宝物丧了命,舒尔托少校因宝物给他带来了恐惧和罪恶,而我就要终身作苦役了。” 这时,埃瑟尔尼·琼斯向舱内伸进头来,说道:“你们真象一家人在团聚。福尔摩斯,请给我一些酒喝。咱们大家都该互相庆贺啊。可惜那一个没有被咱们活捉,那也没有办法。福尔摩斯,亏得你下手在先,不然会遭到他的毒手呢。” 福尔摩斯道:“结果总还算得圆满。可是我没想到那只'曙光'号竟有这般的速度。” 琼斯道:“据斯密司说,‘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船之一,假若当时还有一个人帮他驾驶的话,我们就永远也追不上它了。他还赌咒说他对诺伍德的惨案一点也不知道。” 我们的囚犯喊道:“他确是毫不知情的,因为听说他的船*快,所以我向他租用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出了大价钱。如果他能够把我们送上在葛雷夫赞德停泊的开往巴西去的翡翠号轮船,他还可以另外得一大笔酬金。” 琼斯道:“如果他没有罪行,我们会从轻处理的。我们虽然捉人迅速,可是我们判刑是慎重的。"这时傲慢的琼斯已逐渐露出他对囚犯大摆威严的神气。从福尔摩斯那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琼斯的话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琼斯又道:“我们就要到沃克斯豪尔桥了。华生医师,您可以带着宝箱在这里下去。我想您是深知我对这样的作法是负着多么大的责任。当然,这种作法是极不合法的,但是既有成议在先,我不能失信。可是因为宝物贵重非常,我有责任派一个警长陪您同去。您准备坐车去吗?” “我准备坐车去。” “可惜这里没有钥匙,不然咱们可以预先清点一下,您恐怕还需要把箱子砸开。斯茂,钥匙哪里去了?” 斯茂简短地说道:“在河底下。”"哼!你给我们这个麻烦真是多余。为了你,我们已经费了不少的人力和物力。可是医师,我不必再叮嘱您了,千万小心。您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带到贝克街来,在去警署以前,我们在那里等您。” 我在沃克斯豪尔下船,带着沉重的宝箱,由一个温和坦率的警长陪伴着,一刻钟以后我们到达了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开门的女仆对我这夜晚来访的客人很是惊讶,她说弗里斯特夫人不在家中,恐怕到深夜才能回来,摩斯坦小姐现在还在客厅里。我把那警长留在车上等候,我提着宝箱直入客厅。 她坐在窗前,穿着白色半透明的衣服,在颈间和腰际都系着红色的带子。在透过罩子射出来的柔和灯光下面,她倚坐在一张藤椅上。一只洁白的胳臂搭在椅背上,灯光照着她那美丽庄重的脸和映成金黄色的蓬松的秀发,那姿态和神情都表现她似乎有无限的忧郁积在心中。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站了起来,脸上一道红晕显出惊讶中带着欢喜。 她道:“我听见门外车声,以为是弗里斯特夫人提早回来了,决没有想到是您来了。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心中虽然烦闷,可是装做高兴地说道:“我带来的东西比消息还要好,我带来的东西比任何的消息还要宝贵,我给您带来了财富。” 她向铁箱看了一眼,冷淡地问道:“那就是宝物吗?” “是的,箱内就是那一大宗阿格拉宝物;一半是您的,一半属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你们二人所得当各在二十万镑左右。您想一想!每年利息就是一万镑,在英国妇女当中是少见的。这不是大可庆幸的事吗?” 我表示我的高兴大概有些过火,她已感觉到我的诚意不足。她稍稍抬了抬眼眉,望着我说道:“如果我能得到宝物,那都是出于您的协助啊。” 我答道:“不!不!您能有今日,完全是出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协助。就连他有那样分析的才能,为了破这个案子也费了不少精力,到最后还几乎失败。象我这样的人就是用尽心思,也是找不出线索来的。” 她道:“华生医师,请坐下来告诉我这些经过吧。” 我把上次和她见面以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福尔摩斯新的搜寻方法,‘曙光'号的发现,埃瑟尔尼·琼斯的来访,今晚的探险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踪——简单地作了一番叙述。她倾听着,说到我们险些遭到毒刺的伤害时,她脸色变得惨白,似乎就要晕倒。 我急斟了些水给她喝,她道:“不要紧,我已好了。我听到我的朋友们为我遭到这样的危险,我心里实在是万分的不安。” 我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算什么。我不再讲这些闷气的事了,让咱们看看可以使咱们高兴的东西吧。这里是宝物,我是专为您带了来的,料想您一定愿意亲自打开,先睹为快。” 她道:“这再好也没有了。"可是她的语起并没有显露出她有多么兴奋。因为这宝物是费了不少心血才得到手的,她不能不这样地表示一下,否则也显得她太不承情了。 她看着箱子说道:"这箱子真美极了!这是在印度做的吧?” “是的,是印度著名的比纳里兹金属制品。” 她试着把箱子抬了抬,说道:“真够重的,这箱子本身恐怕就很值钱呢。钥匙在哪儿?” 我答道:“被斯茂扔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们须借弗里斯特夫人的火钳用一用。"在箱子前面有一个粗重的铁环,铁环上面铸着一尊佛像。我把火钳插在铁环下面,用力向上撬起,铁环应手打开。我用颤抖的手指把箱盖抬起,我们二人注视着箱内,都惊破得呆住了。这个箱子是空的! 无怪这个箱子这样的重,箱子四周全是三分之二英寸厚的铁板,非常坚固,制造的也是异常精致,确是用作收藏宝物的箱子。可是里边什么也没有了,完全是空的。 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道:“宝物已经丢失了。” 我听到她这句话,体会到了其中的含意。我灵魂中的一个阴影似在消失。我说不出这宗阿格拉宝物压在我的心头是多么的沉重,现在终于被挪开了。不错,这个思想是自私的、不忠实的和错误的,可是除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金钱的障碍已经消除以外,其余的我都想不到了。 我从内心里感到高兴,不免失声说道:“感谢上帝!” 她不理解地微笑着问我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我道:“因为我敢于张口了,梅丽,我爱你,就如同任何男人爱女人那样的恳切。以前,这些宝物,这些财富堵住了我的嘴,现在宝物失掉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你了。因此我才说:‘感谢上帝。'” 我把她揽到身边,她轻轻地说道:“那么我也应该说:‘感谢上帝。'” 不管谁丢失了宝物,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却得到了一宗宝物。 十二 琼诺赞·斯茂的奇异故事 那个警长很有耐性地在车上等候着我,我回到车上时已经很晚了。我给他看了空箱子,他大失所望。 他郁闷地说道:“这一来,奖金也完了!箱子里没有宝物也就没有奖金了,不然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可以得到十镑奖金呢。” 我道:“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是个有钱的人,不管宝物有没有,他会给你们酬劳的。” 警长沮丧地摇着头道:“埃瑟尔尼·琼斯先生会认为这事干得很糟糕呢。” 这警长的预料果然不错,当我回到贝克街,把空箱给那位侦探看的时候,他面色很不好看。他们三人——福尔摩斯、琼斯和囚犯——刚刚来到贝克街;因为他们变更了原来的计划,在中途先到警署去作了报告。福尔摩斯仍象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对着顽强地坐在那儿的斯茂。斯茂把那条木腿搭在好腿上面。当我把空箱子给大家看的时候,他倚着椅子放声大笑起来。 埃瑟尔尼·琼斯发怒道:“斯茂,这是你干的好事!” 斯茂狂笑着喊道:“不错,我已经把宝物放到你们永远摸不到的地方去了。宝物是属于我的,如果我得不到手,我就得想办法叫谁也摸不着。我告诉你,除了在安达曼岛囚犯营的三个人和我自己以外,别人全没有权利要这些宝物。现在既然我们四个人都不能得到,我就代表他们三人把宝物处理了。这样正符合我们四个人签名时所发的誓言:我们永远是一致的。我知道他们三人必然同意我这样办——宁可把宝物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叫宝物落到舒尔托或摩斯坦的子女或亲属的手里。我们干掉阿破麦特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财的。宝物和钥匙都和童格葬在一起了。当我看到你们的船准能够追上我的时候,我就把宝物收藏到稳妥的地方去了。你们这趟是一个卢比也弄不到了。” 埃瑟尔尼·琼斯厉声说道:“斯茂,你这个瓶子!你如果要把宝物扔到泰晤士河里,连箱子一同扔下去不是更省事吗?” 斯茂狡猾地斜眼看了看他,答道:“我扔着省事,你们捞着也省事。你们有本领把我追寻着,你们就有本领去捞一只铁箱子。现在我已把宝物散投在长达五英里的一段河道里,捞起来就不太容易了。我也是横了心干的,当我看到你们追上来的时候,我几乎都要发疯了。惋惜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我这一辈子的命运有盛有衰,我可向来没有事后追悔过。” 琼斯道:“斯茂,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你如果能帮助法律而不是这样地进行破坏,那么,在判刑的时候就会有得到从轻发落的机会。” “法律?!"罪犯咆哮着道,“多么美好的法律啊!宝物不是我们的是谁的?宝物不是他们赚来的偏要给他们,难道这算公道吗?你们看看我是怎样把宝物赚到手的:整整二十年,在那热病猖狂的湿地里住着,白天整日在红树①下面做苦工,夜晚被锁在污秽的囚棚里,镣铐加身,被蚊子咬着,被疟疾折磨着,受着喜欢拿白种人泄愤的每个可恶的黑脸禁卒的种种凌辱,这是我赚到阿格拉宝物的代价,而你却要来同我讲什么公道。难道因为我不肯把我所历尽艰难而取得的东西让别人去享受,你就认为不公道吗?我宁愿被绞死或吃童格一毒刺,也不甘心在牢狱里活着而叫另外一个人拿着应当是我的钱去快乐逍遥!"这时斯茂已经不象以前沉默了,他滔滔不绝地倾泻出这些话来。他两眼发亮,手铐随着激动的双手震得作响。看到他这样忿怒和冲动,我可以理解,舒尔托少校为什么一听到这囚犯越狱回来的消息就吓得惊慌失措,这是很自然的和完全有根据的。 -------- ①红树是生长在热带海滨的一种树木。——译者注 福尔摩斯安详地说道:“你忘了,我们对这些事完全不了解。你没有把整个的经过告诉我们,因此也就没法说本来你是怎样的有理。” “啊,先生,还是您说的话公平合理,虽然说我应当感谢您给我戴上了手镯。可是,我并不怨恨……这都是光明磊落,公公正正的。您如果愿意听我的故事,我决不隐瞒,我所要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谢谢您,请把杯子搁在我身旁,我口渴的时候会把嘴唇靠近杯子来喝的。 “我是伍斯特尔州生人,住在波舒尔城附近。我们斯茂族在那里住的很多,我有时很想回去看看,可是因为我素来行为不检,族人们未必对我欢迎。他们全是稳重的教徒,都是在乡里受人尊敬的农民,而我却一直就是个流浪汉。在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恋爱出了麻烦,家里不能存身,只好另谋生路。当时碰巧步兵三团就要调往印度,为脱身计,我就入伍了,选择了靠吃军饷为生的路。 “可是,我的军队生活先天注定不能久常。在我刚学会鹅步操,学会使用步枪的时候,偶尔到恒河里去游泳,一条鳄鱼就在中流象外科手术一样干脆地把我整个小腿都咬了下来。幸而连队的游泳能手班长约翰·侯德也在河里。由于惊吓和失血,我晕了过去,如果没有侯德抓着我向岸边游去的话我就会被淹死了。我在医院里养了五个月才装上木腿跛着出了院。我因残废被取消了军籍,因此就更难找到就业的机会了。"你们可以想象,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已成了无用的瘸子,运气够多么坏。可是窘困了不久时来运转,恰巧有一个新来印度经营靛青园子的、名叫阿勃怀特的园主正在找一个人监督靛青园的苦力们的工作。这个园主碰巧是我原来所属部队团长的朋友。团长因为我的残废时常照顾我,简短来说,团长竭力推荐我。因为这个工作主要是骑在马上,我的两膝还能夹得住马腹,虽然残废,骑马还不成问题。我的工作是在庄园内巡行,监督工人和把工人的勤惰情况随时报告园主。报酬很不错,住处也舒适,因此我很有做这靛青事业以终此生的志愿。园主阿勃怀特先生为人和蔼可亲,常常到我的小屋里来吸支烟聊聊天,因为在那里的白种人不象在这里的一样,彼此都很关切。 “唉,真是好景不长。突然间,大叛乱出人意料地爆发①了。前一个月,人们还和在祖国一样地安居乐业,到下一个月,二十多万黑鬼子就失去了约束,把全印度变成了地狱一般。②当然,这些事你们几位在报纸上都已见过了,或者比我这个不识字的人还知道得多呢,因为我只知道我看到的事情。我们靛青园的所在地叫作穆特拉,靠近西北几省的边缘。每天晚上烧房的火焰照得满天通红。每天白天都有小队的欧洲兵士保护着他们的家小,经过我们的靛青园开往最近驻有军队的阿格拉城去避难。园主阿勃怀特先生是一位固执的人,他以为这些叛变的消息不免有些夸大,他想不久就可平复下去,他还是照旧坐在凉台上喝酒吸烟,可是周围早已烽烟四起了。我和一个管帐的姓道森的夫妇俩都忠于职守,当然都和他生死不离。好啦,有一天变故来了。那天我正到远处一个园子去办事,黄昏时缓缓地骑着马回来。在途中我的目光被陡峭的峡谷谷底上的一堆蜷伏着的东西吸引住了。我骑马走下去一看,不禁毛骨悚然,正是道森的瓶子被人割成一条条的又被豺狼和野狗吃去了一半的残尸。道森的尸体就趴在不远的地方,手握着放空了的手枪,在他前面还躺着彼此压在一起的四个印度兵的尸首。我控着马缰,正不知往什么地方去才好,忽然看见园主的房子烧了起来,火苗已经冲出屋顶。我知道赶过去对主人绝无益处,也只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见成百个穿红衣的黑鬼子正在对着燃烧的房子手舞足蹈,其中有几个人向我指了一指,跟着就有两颗流弹从我头上掠过去。我扭转马头就向稻地里狂奔而去,深夜才逃到了阿格拉城内。 -------- ①指1857年爆发的印度反英民族大片义而言。——译者注 ②英国殖民主义者对印度人的污辱性的称呼。——译者注 “可是事实上阿格拉也不是很安全的地方,整个印度已变成好象一群马蜂。凡是英国人能聚集一些人的地方,也仅能保住枪炮射程以内的一小块地方,其他各处的英国人都成了流浪的逃难者。这是几百万人对几百人的战争。最使人伤心的是:我们的敌人不论是步兵、骑兵还是炮兵,都是当初经我们训练过的精锐战士,他们使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军号的调子也和我们吹得一样。在阿格拉驻有孟加拉第三火枪团,其中有些印度兵,两队马队和一连炮兵。另外还新成立了一队义勇队,是由商人和政府工作人员组成的。我虽然装着木腿,也还是参加了。七月初我们到沙根吉去迎击叛军,也将他们打退了一个时期,后来因为弹药缺乏又退回城内。四面八方传来的只是最最糟糕的消息——这本是不足为破的,因为只要你看一看地图就可以知道,我们正处在变乱的中心。拉克瑙就在东方,相距一百多英里;康普城在南方,距离也差不多一样远。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痛苦、残杀和暴行。 “阿格拉是个很大的城,聚居着各种各样稀破古怪而又可怕的魔鬼信徒。在狭窄弯曲的街道里,我们少数的英国人是无法布防的。因此,我们的长官就调动了军队,在河对岸的一个阿格拉古堡里建立了阵地。不知你们几位当中有人听说过这个古堡或是读过有关这个古堡的记载没有?这古堡是个很破怪的地方——我虽然到过不少稀破古怪的地方,可是这是我生气所见的一个最破怪的地方。首先,它庞大得很,我估量着占有不少英亩的地方,较新的一部分面积很大,容纳了我们的全部军队、妇孺和辎重还富富有余。可是这较新部分的大小还远比不上古老的那一部分,没有人到那里去,蝎子蜈蚣盘踞在那里。旧堡里边全是空无人迹的大厅、曲曲折折的甬道和蜿蜒迂回的长廊,走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因此很少有人到旧堡里去,可是偶尔也有拿着火把的人们结伙进去探险。 “由旧堡前面流过的小河,形成了一条护城壕。堡的两侧和后面有许多出入的门,自然,在这里和我们军队居住的地方都必须派人把守。我们的人数太少,不可能既照顾到全堡的每个角落又照顾到全部的炮位,因此在无数的堡门处都派重兵守卫是绝不可能的。我们的办法是在堡垒中央设置了一个中心守卫室,每一个堡门由一个白种人率领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派在每天夜里一段固定时间内负责守卫堡垒西南面的一个孤立小堡门。在我指挥之下的是两个锡克教徒士兵。我所接受的指示是:遇有危急,只要放一枪,就会从中心守卫室来人接应。可是我们那里离着堡垒的中央足有二百多步,并且还要经过许多象迷宫似的曲折长廊和甬道。我万分怀疑,在真的受到攻击的时候,救兵是否能及时赶到。 “我是一个新入伍的士兵,又是个残废人,当了个小头目,很是得意。头两夜我和我的两个来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把守堡门。他们的名字一个叫莫郝米特·辛格,一个叫爱勃德勒·克汗。他们全是个子高高、面貌凶恶的家伙,久经战场,并且都曾在齐连瓦拉战役中和我们交过手。他们虽然英语都说得很好,可是我并没有听到他们谈什么。两人总是喜欢站在一起,整夜用古怪的锡克语嘀哩嘟噜地说个不停。我常是一个人站在堡门外,向下望着那宽阔而弯曲的河流和那大城里闪烁的灯火。咚咚的鼓声和印度铜锣的声音,吸足了鸦片的叛军们的狂喊乱叫,整夜里都提醒着我们:河对面有着危险的邻人。每隔两点钟就有值夜的军官到各岗哨巡查一次,以防意外。 “值岗的第三夜,天空阴霾,小雨纷纷。在这种天气里连续站几小时,确是苦恼得很。我又试着和那两个印度兵攀谈,他们还是不爱理我。后半夜两点钟,稍微打破整夜沉寂的巡查过去了。我的同伴既不愿和我交谈,我就把枪放下,掏出烟斗来划了一根火柴。猛然间两个印度兵向我冲了上来,一个人抢过枪来,开了枪上的保险门并把枪口对着我的脑袋;另一个人抽出一把大刀搁在我脖子上,而且咬着牙说,只要我动一步就把刀子刺进我的喉咙。 “我第一个想法是:他们一定和叛兵一伙,这也就是他们突击的开始。如果他们占据了这个堡门,整个碉堡就一定会落入敌人手中,堡里的妇孺也就会受到和在康普相同的遭遇。也许你们几位会想,我是在这里为自己胡诌,可是我敢发誓,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出来,刀尖就抵在我的咽喉上,我还是张开了口想要大叫一声,即使是最后一声也罢,因为说不定这样就能给中心警卫室一个警告。那个按住我的人似乎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正当我要出声的时候,他向我低声道:‘不要出声,堡垒不会有危险,河这边没有叛兵。'他的话听来似乎还真实。我知道,只要我一出声就会被害,我从这家伙的棕色眼珠里看出了他的意思,所以我没有出声。我等待着,看他们要让我怎么样。 “那个比较高,比较凶,叫爱勃德勒·克汗的向我说道:'先生,听我说。现在只有两条路任你选择:一条路是和我们合作;一条路就是让你永远再也出不来声。事情太大了,咱们谁也不能犹豫。或是你诚心诚意地向上帝起誓和我们合作到底;或是我们今晚就把你的尸体扔到沟里,然后到我们叛军弟兄那边去投降,此外绝对没有中间路线。你选哪条路,生还是死?我们只能给你三分钟作出决定,因为时间短促,必须在下次巡逻到来之前把事情办妥。' “我道:‘你们没有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叫我如何做决定?可是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的谋划牵涉到碉堡的安全,我就不能同你们合谋,干脆给我一刀,欢迎得很!' “他道:‘这事和碉堡绝无关系,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就是和你们英国人到印度来所追求的目的相同的事情——我们叫你发财。今晚如果你决定和我们合作,我们就以这把刀庄严地对你起誓——从来没有一个锡克教徒违反过的一种誓言——把得来的财物,公公平平地分给你一份。四分之一的宝物归你,不能再有比这样作法更公道的了。' “我问道:‘什么宝物?我愿意和你们一样发财,可是你得告诉我怎样办。' “他道:‘那么你起誓吗?用你父亲的身体,你母亲的名誉和你的宗教信仰起誓,今后绝不作不利于我们的事,不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答道:‘只要碉堡不受威胁,我愿意这样起誓。' “那么我的同伙和我自己都起誓,给你宝物的四分之一。这就是说:咱们四个人,每人品均一份。' “我道:‘咱们只有三个人呀。' “不然。德斯特·阿克勃尔必须分一份。在等候他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莫郝米特·辛格请站在门外边,等他们来的时候通知我们。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欧洲人是守誓的人,所以我们信任你。你如果是个惯于说谎的印度人,无论你怎样向神假期誓,你的血必然已经染到我的刀上,你的尸体也就被扔到河里去了。可是我们信任英国人,英国人也信任我们,那么,听我来说吧。 “我们印度北部有一个土王,他的领土虽小,财产却很丰富。他的财产一半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一半是由他自己搜括来的。他嗜财如命而又吝啬非常。乱起以后,这土王听到白人惨遭屠杀,一面附和叛兵向白人抵抗,可又怕白人一旦得手,自身遭到不利。迟疑好久,不能决定。最后他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他把所有的财产分做两份,凡是金银钱币都放在他宫中的保险柜里;凡是珠宝钻石另放在一个铁箱里,差一个扮作商人的亲信带到阿格拉碉堡来藏匿。如果叛兵得到胜利,就保住了金银钱币;如果白人得胜,金钱虽失,还有钻石珠宝可以保全。他把财产这样划分以后就投入了叛党——因为他的边界上的叛兵实力很强。先生你试想,他的财产是不是应当归到始终尽忠于一方的人的手里。 “这个被派来的乔装商人化名阿破麦特,现在阿格拉城内,他准备潜入堡内。他的同伴是我的同盟兄弟德斯特·阿克勃尔,他知道这个秘密。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们议定了今晚把他从我们把守的堡门带进来。不久他们就要来了,他知道莫郝米特·辛格同我在等着他。这个地方平静得很,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到来,从此世界上也就再没有阿破麦特这个商人了,而土王的宝物也就归咱们几人品分了。先生,您看好不好?'"在伍斯特尔州,生命被看得很重,被看成是神圣的,可是在这个残杀焚掠、人人都是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就不大相同了。这个商人阿破麦特的生死,我在当时觉得是无足轻重的,那批宝物打动了我的心。我想象着回老家以后怎样支配这一笔财富,想象着当乡亲们看到我这个从来不干好事的人带着满口袋的金币回来,会怎样地瞪大眼睛看我。因此,我下定了决心,可是爱勃德勒·克汗还以为我在犹豫,又紧逼了一句。 “他道:‘先生,请您再考虑考虑,如果这个人被指挥官捉到,必定会被处死刑,并且把宝物充公,谁也得不着一个钱。他现在既然落到咱们手中,为什么咱们不把他私下解决了平分他的宝物呢?宝物归咱们和入了军队的银库还不是一样。这些宝物足够使咱们每人都变成巨富。咱们距离别人很远,不会有人知道,您看还有比这个主意更好的吗?先生,请您再表示一下,您还是和我们一道呢,还是必须叫我们把您认做敌人?' “我道:‘我的心和灵魂都和你们在一起。' “他把枪还给了我,并说:‘这好极了,我们相信您的誓言和我们的一样,永远会被遵守。现在只有等待着我的盟弟和那个商人了。' “我问道:‘那么,你盟弟知道咱们的计划吗?' “他是主谋,一切全是他策划的。咱们现在到门外去,陪着莫郝米特·辛格一同站岗去吧。' “那时正是雨季的开始,雨还没有停。棕色的浓云在天上飘来飘去,夜色迷蒙,隔着一箭之地的距离就看不清楚了。我们的门前是一个城壕,壕里的积水有些地方差不多已经干涸了,很容易走过来。我们站在那里,静待着那个前来送死的人。 “忽然间,壕的对岸有一个被遮着的灯光在堤前消失了,不久又重新出现,并向着我们的方向慢慢走来。 “我叫道:‘他们来了!' “爱勃德勒轻轻说道:‘请您照例向他盘问,可是不要吓唬他,把他交给我们带进门里,您在外边守卫,我们自有办法。把灯预备好了,以免认错人。' “那灯光闪闪地向前移动着,时停时进,一直等到看见两个黑影到了壕的对岸。我等他们下了壕沟,涉过积水,爬上岸来,我才放低了声音问道:‘来人是谁?' “来人应声答道:‘是朋友。'我把灯向他们照了照,前面的印度人个子极高,满脸黑胡须长过了腰带,除了在舞台上,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高大的人。另外的那个人是个矮小的,胖得滚圆的家伙,缠着大黄包头,手里拿着一个围巾裹着的包。他似乎骇怕得全身发抖,他的手抽动得好象发疟疾一样。他象一只钻出洞外的老鼠,不住地左顾右盼,两只小眼睛闪闪发亮。我想,杀死这个人未免有些不忍,可是一想到宝物,我的心立刻变成铁石。他看见我是白种人,不禁欢喜地向我跑来。 “他喘息着说道:‘先生,请保护我,请你保护这个逃难的商人阿破麦特吧。我从拉吉起塔诺来到阿格拉碉堡避难。我曾被抢劫、鞭打和侮辱,因为过去我是你们军队的朋友。现在我和我的东西得到了安全,真是感谢。' “我问道:‘包里边是什么?' “他答道,‘一个铁箱子,里边有一两件祖传的东西,别人拿去不值钱,可是我舍不得丢掉。我不是讨饭的穷人,如果您的长官能允许我住在这里的话,我一定对您——年轻的先生和您的长官多少有些报酬。' “我不敢再和他说下去了。我愈看他那可怜的小胖脸,我愈不忍狠心地把他杀死,不如干脆早点把他结果了。 “我道:‘把他押到总部去。'两个印度兵一左一右带他进了黑黑的门道,那个高个子跟在后面,从来没有象这样四面被包围着、难逃活命的人,我提着灯独自留在门外。 “我听得见他们走在寂静的长廊上的脚步声。忽然,声音停止了,接着就是格斗扭打的声音。过了不久,忽然有人呼吸急促地向我奔跑而来,使我大吃一惊。我举灯向门里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小胖子,满脸流血向前狂奔,那高个子拿着刀象一只老虎似地紧紧追在后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象这个商人跑得那样快的,追的人眼看追不上了。我知道,如果他能越过我跑出门外,就很可能得救。我本已动了恻隐之心,想留他一命,可是想到宝物,便又硬起心肠。等他跑近,我就把我的明火枪向他的两腿之间抡了过去,他被绊得象被射中的兔子似地翻了两个滚。还没等他爬起来,那印度兵就起了上去,在他的肋旁扎了两刀。他没有挣扎一下,也没有哼出一声,就躺在地下不动了。我想或者他在绊倒的时候就已经摔死了。先生们,你们看,不管是否对我有利,我把经过都已从实招供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伸出带着铐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给他斟的加水威士忌酒。我觉得不仅是他那残酷的行为,就是从他在述说这段故事时的满不在乎的神气里,也可以想象得出这个人的极端残忍和狠毒。无论将来他得到什么刑罚,我是不会对他表示同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侧耳倾听,面色也显出厌恶的神气。斯茂也许看出来了,因为在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和动作里都带着些抗拒的意味。 他道:“当然了,全部事实确实是万分糟糕。可是我倒愿意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处在我的地位会宁可被杀也不要那些宝物?还有一层,他一进堡垒,就形成了我们两个人里必须死掉一个的形势;假若他跑出堡外,这整个事情就会暴露,我就要受军事审判而被枪决——因为,在那样的时刻,定刑不会从宽的。” 福尔摩斯截断他的话道:“接着谈你的事吧。” “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三个人把尸身抬了进去。他身子虽然矮,可是真够重的。莫郝米特·辛格留在外面守门。我们把他抬到已经预备好了的地方,这儿距离堡门相当远,通过一条弯曲的甬道进入一间空无一物的大厅,屋子的砖墙全已破碎不堪,地上有一凹坑,正好作天然的墓穴。我们把商人阿破麦特的尸身放了进去,用碎砖掩盖好了,弄完以后我们就都回去验看宝物了。 “铁箱还放在阿破麦特原来被打倒的地方,也就是现在放在桌上的这个箱子,钥匙用丝绳系在箱子盖上的刻花的提柄上边。我们把箱子打开,箱内的珠宝因灯光的照耀,发出来灿烂的光辉,就如同我幼年在波舒尔时在故事里读过的和我当时所想象过的一样。看着这些珠宝,使人眼花缭乱。我饱了眼福以后,就动手把珠宝列了一张清单。里面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包括一颗叫做'大摩格尔'的——据说是世界上第二颗最大的钻石,还有九十七块上好的翡翠,一百七十块红宝石(其中有些是小的),四十块红玉,二百一十块青玉,六十一块玛瑙,许多绿玉、缟玛瑙、猫眼石、土耳其玉和我那时还不认得的其他宝石,可是后来我就渐渐地认得了。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颗精圆的珍珠,其中有十二颗珍珠是镶在一个金项圈上的。从樱沼别墅拿回宝箱以后,经过点验,别的还全在,只缺少了这个项圈。 “我们点过以后,把宝物放回箱里,又拿出堡外给莫郝米特·辛格看了一遍。我们又重新隆重地宣誓:要团结一致谨守秘密。我们决定把宝箱藏匿起来,静候大局平定以后再来平均伙分。当时就把赃物分了是不妥的,因为珠宝价值太高,假若在我们身上被发现了,会引起别人的疑心,再说我们的住处也没有隐蔽的地方可以收藏。因此我们把箱子搬到埋尸的那间屋子去,从最完整的一面墙上拆下几块砖来,把箱子放进去,再把砖放回,掩盖严密。我们小心地记清了藏宝的地方,第二天我画了四张图,每人各执一张,下面都写好了四个人的签名作为我们起誓的标记:从此以后我们一举一动全要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不得独自吞没。我可以对天气誓,从来没有违反过这个誓言。 “好啦,以后印度的叛变结果如何,也用不着我再来告诉你们诸位先生了。从威尔逊占领了德里,考林爵士收复了拉克瑙以后,叛乱就瓦解了。新的军队纷纷开到。纳诺·萨希布在国境线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带领着一个急行纵队来到了阿格拉把叛兵肃清了,全国似乎已经渐渐恢复了和气状态。我们四个人盼着不久就可以平分赃物、远走高飞了,可是转眼之间我们的希望就成了泡影,因为我们以杀害阿破麦特的罪名全都被捕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土王因为信任阿破麦特,才把宝物交给他。可是东方人疑心太大,那土王又派了一个更亲信的仆人跟在后面,暗查阿破麦特的行动,并且命令这仆人要把阿破麦特紧紧地盯住。那晚他在后面暗暗跟随,眼看阿破麦特走进了堡门。他以为阿破麦特在堡内已经安顿妥当,所以在第二天就设法进入堡内,可是怎样也找不到阿破麦特。他以为事情太离破了,就和守卫的班长谈了,班长又向司令官作了报告,因此在全堡内立刻作了一次细密的搜查,发现了尸身。在我们还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就被以谋杀的罪名逮捕了——三个人是当时的守卫者,其余一人是和被害者同来的。在审讯中没有人谈到宝物,因为那个土王已被罢黜并被逐出了印度,已经没有人对宝物有直接的关系了。可是谋杀案情确凿,判定我们四人同为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徒刑终身监禁,我被判死刑,可是后来得到减刑,和他们一样。 “我们的处境很是破怪。我们四个人被判徒刑,恐怕今生再难恢复自由,可是同时我们四个人又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只要能够利用宝物,就可以立成富翁享清福。最难忍受的就是:明知大宗宝物在外面等着我们取用,可是还要为了吃些糙米,喝口凉水而受禁卒的任意凌辱,我真要急得发疯,所幸我生性倔强,所以还能耐心忍受,等候时机。 “最后,好象时机到了。我由阿格拉被转押到马德拉斯,又从那里被转到安达曼群岛的布雷尔岛。岛上白种人囚犯很少,又因为我一开始就表现得不错,不久就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在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里,我得到了一间自己居住的小茅屋,很是自在。那岛上是可怕的热病流行的区域,离我们不远就有吃人的生番部落,生番们遇有机会就向我们施放毒刺。在那里整天忙于开垦,挖沟和种薯蓣,还有许多其他杂差,到夜晚我们才能有些闲暇。我还学会了为外科医师调剂配方,对外科的技术也学得一知半解了。我时时刻刻在寻找逃走的机会,可是这里离任何大陆都有几百英里远,而且在附近一带海面上风很小,甚至没有风。因此,要想逃跑真是万难。 “外科医师萨莫吞是一个活泼而喜欢玩乐的青年,每天晚上常有驻军的青年军官们到他家去玩牌赌钱。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和他的客厅只有一墙之隔,有一个小窗相通。我在手术室里有时觉得苦闷,常常把手术室的灯熄灭了,站在窗前听他们谈话,看他们赌钱。我自己本来也好玩牌,在一旁看看也很过牌瘾。他们常常在一起的有带领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摩斯坦上尉和布罗姆利·布劳恩中尉和这位医师本人,此外还有两三个司狱的官员。这几个官员是玩牌的老手,赌技很精。他们几个人凑成一伙,玩起来倒也痛快。 “有一个情况不久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赌钱总是军官们输,司狱官员们赢。我可不是说这里有什么弊病,只是因为司狱的官员们自从来到安达曼群岛,每天无事可做,就拿着玩牌消磨时光,日久熟练,技术也就精了。军官们技术不高,所以每赌必输,他们愈输愈急,下的注就愈大,因此军官们在经济上一天比一天窘困,其中以舒尔托少校输的最多。起初他还用钱币钞票,后来钱光了,只好用期票赌,他有时稍微赢一点儿,胆子一大,接着就输得更多,以致搞得他整天愁眉苦脸,借酒浇愁。 “有一晚他输的较往常更多了,当时我正在茅屋外边乘凉,他和摩斯坦上尉缓步回营。他们两人是极要好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这位少校正在抱怨他的赌运不佳。 “经过我的茅屋的时候,他和上尉说道:‘摩斯坦,怎么办?我可毁了,我得辞职了。' “上尉拍着他的肩道:‘老兄,没有什么了不起,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也有过呢,可是……'我只能听到这些,可是,这已经够让我动脑筋的了。 “两天以后,当舒尔托少校正在海滨散步的时候,我趁机走上前去和他说话。 “我道:‘少校,我有事向您请教。' “他拿开口里衔着的雪茄烟,问道:‘斯茂,什么事?' “我道:‘先生,我要请教您,如果有埋藏的宝物,应当交给谁比较合适呢?我知道一批价值五十万镑的宝物埋藏的地点;既然我自己不能使用,我想最好还是把它交给有关的当局,说不定他们会缩短我的刑期呢。' “他吸了口气,死盯着我,看看我是否在说真话,然后问道:‘斯茂,五十万镑? ' “'先生,一点儿也不错,五十万镑现成的珠宝,随时可以到手。破怪的是原主已经犯罪远逃,捷足的人就可以得到。' “他结巴着说道:‘应当交政府,斯茂,应当交政府。'他的口气很不坚定,我心里明白,他已上了我的圈套了。 “我慢慢地问道:‘先生,您认为我应当把这情况报告总督吗?' “你先不要忙,否则你就会后悔。斯茂,你先把全部事实告诉我吧。' “我把全部经过都告诉了他,只是变换了一些事实,以免泄露藏宝的地点。我说完了以后,他呆呆地站着沉思了许久,由他嘴唇的颤动,我就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思想斗争。 “最后他说道:‘斯茂,这事关系重要,你先不要对任何人说一个字,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怎么办。' “过了两夜,他和他的朋友摩斯坦上尉在深夜里提着灯来到我的茅屋。 “他道:‘斯茂,我请摩斯坦上尉来了,再听一听你亲口说说那故事。' “我照以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舒尔托道:‘听着倒象是实话,啊?还值得一干吧?' “摩斯坦上尉点了点头。 “舒尔托道:‘斯茂,咱们这么办。我和我的朋友把你的事情研究以后,我们认为这个秘密是属于你个人的,不是政府的事。这是你个人的私事,你有权作任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多少代价呢?假若我们能够达成协议,我们也许同意代你办理,至少也要代你调查一下。'他说话时极力表示冷静和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眼色里显出了兴奋和贪婪。 “我也故作冷静,可是内心也是同样激动地答道:‘论到代价,在我这样的处境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们协助我和我的三个朋友恢复自由,然后同你们合作,以五分之一的宝物作为对你们两人的报酬。' “他道:‘哼!五分之一,这个不值得一办!' “我道:‘算来每人也有五万镑呢。' “可是我们怎么能够恢复你们的自由呢?你要知道,你的要求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 我答道:‘这个并没有什么困难,我已考虑得十分成熟了。所困难的就是我们得不到一只适于航行的船和足够的干粮。在加尔各答或马德拉斯,合用的小快艇和双桅快艇多得很,只要你们弄一只来,我们夜里一上船,把我们送到印度沿海任何一个地方,你们的义务就算是尽到了。' “他道:‘只有你一个人还好办。' “我答道:‘少一个也不行,我们已经立誓,四个人生死不离。' “他道:'摩斯坦,你看,斯茂是个守信的人,他不辜负朋友,咱们可以信任他。' “摩斯坦答道:‘真是一件肮脏事啊。可是象你所说,这笔钱可真能解决咱们的问题呢。' “少校道:‘斯茂,我想我们只好表示同意了,可是我们需要先试一试你的话是否真实,你可先告诉我藏箱的地方,等到定期轮船来的时候,我请假到印度去调查一下。 ' “他愈着急,我就愈冷静。我道:‘先别忙,我必须先征求我那三个伙伴的同意。我已经告诉过您,四个人里有一个不同意就不能进行。' “他插言道:‘岂有此理!我们的协议和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 “我道:‘黑的也罢,蓝的也罢,我和他们有约在先,必须一致同意才能进行。' “终于在第二次见面时,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和德斯特·阿克勃尔全都在场,经过再度协商,才把事情决定下来。结果是我们把阿格拉碉堡藏宝的图交给两位军官每人一份,在图上把那面墙上藏宝的地方标志出来,以便舒尔托少校到印度去调查。舒尔托少校如果找到了那宝箱,他先不能挪动,必须先派出一只小快艇,备好足用的食粮,到罗特兰德岛迎接我们逃走,那时舒尔托少校应即回营销假,再由摩斯①坦上尉请假去阿格拉和我们相会,均分宝物,并由摩斯坦上尉代表舒尔托少校分取他们二人应得的部分。所有这些条件都经过我们共同提出了最庄重的誓言——所能想到和说得出的誓言——保证共同遵守,永不违反。我坐在灯下用了一整夜的工夫画出两张藏宝地图,每张下面签上四个名字: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自己。 “先生们,你们听我讲故事恐怕已经听疲倦了吧?我知道,琼斯先生必定急于要把我送到拘留所去,他才能安心。我尽可能简短地说吧。这个坏蛋舒尔托前往印度后一去不返。过了不久,摩斯坦上尉给我看了一张从印度开返英国的邮船的旅客名单,其中果有舒尔托的名字。还听说他的伯父死后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因此他退伍了。可是他居然卑鄙得到了这样的程度,欺骗了我们四个人还不算,居然把五个人一起都欺骗了。不久,摩斯坦去到阿格拉,不出我们所料,果然宝物已经失掉。这个恶棍没有履行我们出卖秘密的条件,竟将宝物全部盗去。从那天气,我只为了报仇活着,日夜不忘。我满心忿恨,也不管法律或断头台了。我一心只想逃走,追寻舒尔托并起死他就是我唯一的心愿。就连阿格拉宝物在我心中和杀死舒尔托的念头比较起来也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 ①罗特兰德岛是安达曼群岛南端的一个小岛。——译者注 “我一生曾立下过不少的志愿,件件都能办到。可是在等待这时机的几年里,我却受尽了千辛万苦。我告诉过你们,我学得了一些医药上的知识。有一天,萨莫吞医生因发高烧卧病在床,有一个安达曼群岛的小生番因为病重找到一个幽静的地方等死,却被到树林中工作的囚犯带了回来。虽然知道生番生性狠毒似蛇,可是我还是护理了他两个月,他终于渐渐恢复了健康又能走路了。他对我产生了感情,很难得回树林里去一次,终日守在我的茅屋里边。我又向他学会了一些他的土话,于是他对我就更加敬爱了。 “他的名字叫做童格,是一个精练的船夫,并且有一只很大的独木船。自从我发现他对于我的忠诚并且愿意为我作任何事情以后,我终于找到了逃走的机会,我把这个计划和他说了,我叫他在一天夜晚把船划到一个无人守卫的码头去接我上船,还叫他准备几瓶淡水,许多的薯蓣、椰子和甜薯。 “这个小童格真是忠诚可靠,再没有比他更忠实的同伴了,那天晚上他果然把船划到了码头下面。事也凑巧,一个向来喜欢侮辱我,而我蓄意要向他报复的阿富汗族禁卒正在码头上值岗。我无时不想报仇,现在机会可到了,好似老天故意把他送到那里,在我临走的时候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他站在海岸上,肩荷着枪,背向着我。我想找一块石头砸碎他的脑袋,可是一块也找不到。最后我心生一计,想出了一件武器。我在黑暗里坐下,解下木腿拿在手里,猛跳了三跳,跳到他的眼前。他的枪背在肩上,我用木腿全力向他打了下去,他的前脑骨被打得粉碎。你们请看我木腿上的那条裂纹,就是打他时留下的痕迹。因为一只脚失去了重心,我们两人同时摔倒了,我爬了起来,可是他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了。我上了船,一个钟头以后就远离了海岸。童格把他全部财产连同他的兵器和他的神像全都带到船上来了。他还有一支竹制的长矛和几条用安达曼椰子树叶编的席子。我把这支矛作成船桅,席子作成船帆。我们在海上听天由命地漂浮了十天,到第十一天,有一只从新加坡开往吉达、满载着马来亚朝圣香客的商轮,把我们①救了上去。船上的人都很破特,可是我们不久就跟大家混熟了。他们有一种非常好的特点:他们能让我们安静地呆着,不追问我们的来历。 -------- ①吉达是沙特阿拉伯回教圣地麦加附近红海边的一个港口。——译者注 “如果把我和我的小伙伴航海的全部经历都告诉你们,恐怕等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我们在世界上流浪到这里又流浪到那里,就是总回不来伦敦,可是我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报仇。夜晚不断梦见舒尔托,我在梦中杀了他不止一百次。最后,在三、四年前我们才回到了英国。回来之后,很容易就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址。我于是设法探问他是否偷到了那些宝物和那些宝物是否还在他的手中,我和那个帮助我的人交上了朋友,——我决不说出任何人的姓名来,以免牵连别人。我不久就访得了宝物还在他的手中,我想尽了方法去报仇,可是他很狡猾,除了他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仆人之外,永远有两个拳击手保护着他。 “有一天,听说他病重将死,我想这样地便宜了他实在不甘心。我立刻跑到他的花园里,从窗外往里屋看,看见他躺在床上,两边站着他的两个儿子。那时我本想冒险冲进去抵抗他们爷三个,可是就在那个时候他的下巴已经垂下去了,我知道他已经咽气,进去也没有用了。那天晚上,我偷进了他的屋子,做了搜查,想从他的文件里找出他藏宝的地点,可是结果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盛怒之下,我就把和图上相同的四个签名留下,别在他的胸前,以便倘若日后看见我的三个同伙,可以告诉他们曾为报仇留下了标记。在埋葬他以前,受过他劫夺和欺骗的人不给他留点痕迹,未免太便宜他了。 “自此以后,我依靠着在市集或其他类似的地方,把童格当作吃人黑生番公开展览,来维持生活。他能吃生肉,跳生番的战舞,所以每天工作以后总能收入满满一帽子的铜板。我也常常听到樱沼别墅的消息。几年来,除了他们还在那里觅宝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直到最后,我们渴待的消息来到了,宝物已在巴索洛谬·舒尔托的化学实验室的屋顶内寻到了。我立刻前去察看情势,觉得我这个木腿是个障碍,无法从外面爬进楼窗。后来听说屋顶有个暗门可通,又打听清楚了舒尔托先生每天吃晚饭的时间,才想到利用童格助我成功。我带着一条长绳和童格一同去到樱沼别墅,把绳子系在童格的腰上,他爬房的本领和猫一样,不久就从屋顶进入室内去了。可是不幸的巴索洛谬·舒尔托还在屋里,因而被害。童格杀了他,还自以为干了一件聪明事。当我缘绳子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屋里骄傲得象一只孔雀似地踱来踱去,直到我怒极拿绳子打他,并咒骂他是小吸血鬼的时候,他才惊讶起来。我把宝箱拿到手中以后,在桌上留下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字条,表示宝物终于物归原主。我先用绳子把宝箱缒了下去,然后自己也顺着绳子溜了下去。童格把绳子收回,关上窗户,仍由原路爬了下来。 “我想我要说的已尽于此。我听一个船夫说过,那只'曙光'号是一只快船,因此我想到,它倒是我们逃走的便利工具。我便雇妥了老斯密司的船,讲明了如果能把我们安然送上大船,就给他一大笔酬金。当然,他可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些蹊跷,可是我们的秘密他是不知道的。所有这些,句句是实。先生们,我说了这些,并不是为了要得到你们的欢心,——你们也并没有优待我——我认为毫无隐瞒就是我最好的辩护,还要使世人知道舒尔托少校曾经如何欺骗了我们,至于他儿子的被害,我是无罪的。” 福尔摩斯道:“你的故事很有意思。这个新破的案子确实得到了适当的结局。你所说的后半段,除了绳子是由你带来的这一点我不知道以外,其余的都和我的推测相同。可是还有一层,我原以为童格把他的毒刺全丢了,怎么最后他在船上又向我们放出了一支呢?” “先生,他的毒刺确是全丢了,可是吹管里还剩有一支。” 福尔摩斯道:“啊,可不是吗,我没有料到这一层。” 这囚犯殷勤地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的伙伴答道:“我想没有什么了,谢谢你。” 埃瑟尔尼·琼斯道:“福尔摩斯,我们应当顺着您,我们都知道您是犯罪的鉴定家,可是我有我的职责,今天为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很够通融的了。现在只有把给我们讲故事的人锁进监里,我才能放心。马车还在外面候着,楼下还有两个警长呢,对于你们二位的协助我衷心感激。自然到开庭的时候还要请你们出席作证。祝你们晚安吧。” 琼诺赞·斯茂也说道:“二位先生晚安。” 小心的琼斯在出屋门的时候说道:“斯茂,你在前面走。不管你在安达曼群岛是怎样处治那位先生的,我得特别加小心,不要让你用木腿打我。” 等他们两人走后,我和福尔摩斯抽着烟默坐了一会,我道:“这就是咱们这出小戏的结束了,恐怕从今以后我学习你工作方法的机会要少了。摩斯坦小姐和我已订了婚约。” 他苦哼了一声说道:“我已料到了,恕我不能向你道贺。” 我有些不快,问道:"我所选的对象,你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点儿也没有,我以为她是我生气所见的女子中最可敬爱的一个人了,并且有助于我们这一类工作。她在这方面肯定是有天才的,单从她收藏那张阿格拉藏宝的位置图和她父亲的那些文件的事看来,就可以证明。可是爱情是一种情感的事情,和我认为是最重要的冷静思考是有矛盾的。我永远不会结婚,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道:“我相信,我这次的判断还经得住考验。看来你是疲倦了。” “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了,我一个星期也恢复不过来。” “破怪,"我道,“为什么我认为是很懒的人也会不时地表现出极为充沛的精力呢?” 他答道:“是的,我天生是一个很懒散的人,但同时又是一个好活动的人,我常常想到歌德的那句话——'上帝只造成你成为一个人形,原来是体面其表,流氓气质。' “还有一件,在这诺伍德案子里,我疑心到,在樱沼别墅里有一个内应,不会是别人,就是在琼斯的大网里捞到的那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这也确实得算是琼斯个人的荣誉了。” 我道:“分配得似乎不大公平。全案的工作都是你一个人干的,我从中找到了瓶子,琼斯得到了功绩,请问,剩下给你的还有什么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道:“我吗?我还有那可卡因瓶子吧。”说着他已伸手去抓瓶子了。 跳舞的人   福尔摩斯一声不响地坐了好几个钟头了。他弯着瘦长的身子,埋头盯住他面前的一只化学试管,试管里正煮着一种特别恶臭的化合物。他脑袋垂在胸前的样子,从我这里望去,就象一只瘦长的怪鸟,全身披着深灰的羽毛,头上的冠毛却是黑的。   他忽然说:“华生,原来你不打算在南非投资了,是不是?”   我吃了一惊。虽然我已习惯了福尔摩斯的各种奇特本领,但他这样突然道破我的心事,仍令我无法解释。   “你怎么会知道?"我问他。   他在圆凳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支冒气的试管。从他深陷的眼睛里,微微露出想笑出来的样子。   “现在,华生,你承认你是吃惊了,"他说。   “我是吃惊了。”   “我应该叫你把这句话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过了五分钟,你又会说这太简单了。”   “我一定不说。”   “你要知道,我亲爱的华生,"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去,开始用教授对他班上的学生讲课的口气往下说,“作出一串推理来,并且使每个推理取决于它前面的那个推理而本身又简单明了,实际上这并不难。然后,只要把中间的推理统统去掉,对你的听众仅仅宣布起点和结论,就可以得到惊人的、也可能是虚夸的效果。所以,我看了你左手的虎口,就觉得有把握说你没有打算把你那一小笔资本投到金矿中去,这真的不难推断出来。”   “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似乎没有,但是我可以马上告诉你这一密切的关系。这一根非常简单的链条中缺少的环节是:第一,昨晚你从俱乐部回来,你左手虎口上有白粉;第二,只有在打台球的时候,为了稳定球杆,你才在虎口上抹白粉;第三,没有瑟斯顿作伴,你从不打台球;第四,你在四个星期以前告诉过我,瑟斯顿有购买某项南非产业的特权,再有一个月就到期了,他很想你跟他共同使用;第五,你的支票簿锁在我的抽屉里,你一直没跟我要过钥匙;第六,你不打算把钱投资在南非。”   “这太简单了!"我叫起来了。   “正是这样!"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每个问题,一旦给你解释过,就变得很简单。这里有个还不明白的问题。你看看怎样能解释它,我的朋友。"他把一张纸条扔在桌上,又开始做他的分析。   我看见纸条上画着一些荒诞无稽的符号,十分诧异。   “嘿,福尔摩斯,这是一张小孩子的画。”   “噢,那是你的想法。”   “难道会是别的吗?”   “这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急着想弄明白的问题。他住在诺福克郡马场村庄园。这个小谜语是今天早班邮车送来的,他本人准备乘第二班火车来这儿。门铃响了,华生。如果来的人就是他,我不会感到意外。”   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刮得很干净的绅士。明亮的眼睛,红润的面颊,说明他生活在一个远离贝克街的雾气的地方。他进门的时候,似乎带来了少许东海岸那种浓郁、新鲜、凉爽的空气。他跟我们握过手,正要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条上,那是我刚才仔细看过以后放在桌上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解释它呢?"他大声说,"他们告诉我您喜欢离奇古怪的东西,我看再找不到比这更离奇的了。我把这张纸条先寄来,是为了让您在我来以前有时间研究它。”   “的确是一件很难看懂的作品,"福尔摩斯说,"乍一看就象孩子们开的玩笑,在纸上横着画了些在跳舞的奇形怪状的小人。您怎么会重视一张这样怪的画呢?”   “我是决不会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妻子很重视。这张画吓得她要命。她什么也不说,但是我能从她眼里看出来她很害怕。这就是我要把这件事彻底弄清楚的原因。”   福尔摩斯把纸条举起来,让太阳光照着它。那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那些跳舞的人是用铅笔画的,排列成这样:   (图一:twd1.gif)   福尔摩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心地把纸条叠起来,放进他的皮夹子里。   “这可能成为一件最有趣、最不平常的案子,"他说,"您在信上告诉了我一些细节,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但是我想请您再给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讲一遍。”   “我不是很会讲故事的人,"这位客人说。他那双大而有力的手,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一会儿放开。"如果有什么讲得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我好了。我要从去年我结婚前后开始,但是我想先说一下,虽然我不是个有钱的人,我们这一家住在马场村大约有五百年了,在诺福克郡也没有比我们一家更出名的。去年,我到伦敦参加维多利亚女王即位六十周年纪念,住在罗素广场一家公寓里,因为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住的就是这家公寓。在这家公寓里还住了一个年轻的美国小姐,她姓帕特里克,全名是埃尔茜·帕特里克。于是我们成了朋友。还没有等到我在伦敦住满一个月,我已经爱她爱到极点了。我们悄悄在登记处结了婚,然后作为夫妇回到了诺福克。您会觉得一个名门子弟,竟然以这种方式娶一个身世不明的妻子,简直是发疯吧,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您要是见过她、认识她的话,那就能帮助您理解这一点。   “当时她在这一点上很直爽。埃尔茜的确是直爽的。我不能说她没给我改变主意的机会,但是我从没有想到要改变主意。她对我说:'我一生中跟一些可恨的人来往过,现在只想把他们都忘掉。我不愿意再提过去,因为这会使我痛苦。如果你娶我的话,希尔顿,你会娶到一个没有做过任何使自己感到羞愧的事的女人。但是,你必须满足于我的保证,并且允许我对在嫁给你以前我的一切经历保持沉默。要是这些条件太苛刻了,那你就回诺福克去,让我照旧过我的孤寂生活吧。'就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天,她对我说了这些话。我告诉她我愿意依她的条件娶她,我也一直遵守着我的诺言。   “我们结婚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一直过得很幸福。可是,大约一个月以前,就在六月底,我第一次看见了烦恼的预兆。那天我妻子接到一封美国寄来的信。我看到上面贴了美国邮票。她脸变得煞白,把信读完就扔进火里烧了。后来她不提这件事,我也没提,因为我必须遵守诺言。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过片刻的安宁,脸上总带着恐惧的样子,好象她在等待着什么。但是,除非她开口,我什么都不便说。请注意,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老实人。不论她过去在生活中有过什么不幸的事,那也不会是她自己的过错。我不过是个诺福克的普通乡绅,但是在英国再没有别人的家庭声望能高过我的了。她很明白这一点,而且在没有跟我结婚之前,她就很清楚。她决不愿意给我们一家的声誉带来任何污点,这我完全相信。   “好,现在我谈这件事可疑的地方。大概一个星期以前,就是上星期二,我发现在一个窗台上画了一些跳舞的滑稽小人,跟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是粉笔画的。我以为是小马倌画的,可是他发誓说他一点都不知道。不管怎样,那些滑稽小人是在夜里画上去的。我把它们刷掉了,后来才跟我妻子提到这件事。使我惊奇的是,她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而且求我如果再有这样的画出现,让她看一看。连着一个星期,什么也没出现。到昨天早晨,我在花园日晷仪上找到这张纸条。我拿给埃尔茜一看,她立刻昏倒了。以后她就象在做梦一样,精神恍惚,眼睛里一直充满了恐惧。就在那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我写了一封信,连那张纸条一起寄给了您。我不能把这张纸条交给警察,因为他们准要笑我,但是您会告诉我怎么办。我并不富有,但万一我妻子有什么祸事临头,我愿意倾家荡产来保护她。”   他是个在英国本土长大的漂亮男子——纯朴、正直、文雅,有一双诚实的蓝眼睛和一张清秀的脸。从他的面容中,可以看出他对妻子的钟爱和信任。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完了这段经过以后,坐着沉思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丘比特先生,"他终于说,"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求你妻子把她的秘密告诉您?”   希尔顿·丘比特摇了摇头。   “诺言总是诺言,福尔摩斯先生。假如埃尔茜愿意告诉我,她就会告诉我的。假如她不愿意,我不强迫她说出来。不过,我自己想办法总可以吧。我一定得想办法。”   “那么我很愿意帮助您。首先,您听说您家来过陌生人没有?”   “没有。”   “我猜你那一带是个很平静的地方,任何陌生面孔出现都会引人注意,是吗?”   “在很邻近的地方是这样的。但是,离我们那儿不太远,有好几个饮牲口的地方,那里的农民经常留外人住宿。”   “这些难懂的符号显然有其含义。假如是随意画的,咱们多半解释不了。从另一方面看,假如是有系统的,我相信咱们会把它彻底弄清楚。但是,仅有的这一张太简短,使我无从着手。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又太模糊,不能作为调查的基础。我建议你回诺福克去,密切注视,把可能出现任何新的跳舞的人照原样临摹下来。非常可惜的是,早先那些用粉笔画在窗台上的跳舞的人,咱们没有一张复制的。您还要细心打听一下,附近来过什么陌生人。您几时收集到新的证据,就再来这儿。我现在能给您的就是这些建议了。如果有什么紧急的新发展,我随时可以赶到诺福克您家里去。”   这一次的面谈使福尔摩斯变得非常沉默。一连数天,我几次见他从笔记本中取出那张纸条,久久地仔细研究上面写的那些古怪符号。可是,他绝口不提这件事。一直到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后,有一天下午我正要出去,他把我叫住了。   “华生,你最好别走。”   “怎么啦?”   “因为早上我收到希尔顿·丘比特的一份电报。你还记得他和那些跳舞的人吗?他应该在一点二十分到利物浦街,随时可能到这儿。从他的电报中,我推测已经出现了很重要的新情况。”   我们没有等多久,这位诺福克的绅士坐马车直接从车站赶来了。他象是又焦急又沮丧,目光倦乏,满额皱纹。   “这件事真叫我受不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着,就象个精疲力尽的人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当你感觉到无形中被人包围,又不清楚在算计你的是谁,这就够糟心的了。加上你又看见这件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折磨自己的妻子,那就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忍受的。她给折磨得消瘦了,我眼见她瘦下去。”   “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她还没说。不过,有好几回这个可怜的人想要说,又鼓不起勇气来开这个头。我也试着来帮助她,大概我做得很笨,反而吓得她不敢说了。她讲到过我的古老家庭、我们在全郡的名片和引以为自豪的清白声誉,这时候我总以为她就会说到要点上来了,但是不知怎么,话还没有讲到那儿就岔开了。”   “但是你自己有所发现吗?”   “可不少,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带来了几张新的画,更重要的是我看到那个家伙了。”   “怎么?是画这些符号的那个人吗?”   “就是他,我看见他画的。还是一切都按顺序跟您说吧。上次我来拜访您以后,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早上,头一件见到的东西就是一行新的跳舞的人,是用粉笔画在工具房门上的。这间工具房挨着草坪,正对着前窗。我照样临摹了一张,就在这儿。"他打开一张叠着的纸,把它放在桌上。下面就是他临摹下来的符号:   (图2:twd2.gif)   “太妙了!"福尔摩斯说。"太妙了!请接着说吧。”   “临摹完了,我就把门上这些记号擦了,但是过了两个早上,只出现了新的。我这儿也有一张临摹的。”   (图3:twd3.gif)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高兴得轻轻笑出声来。   “咱们的资料积累得很快呀!"他说。   “过了三天,我在日晷仪上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块鹅卵石。纸条上很潦草地画了一行小人,跟上一次的完全一样。从那以后,我决定在夜里守着,于是取出了我的左轮,坐在书房里不睡,因为从那儿可以望到草坪和花园。大约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原来是我妻子穿着睡衣走来了。她央求我去睡,我就对她明说要瞧瞧谁在这样捉弄我们。她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要我不去理它。   “'假如真叫你生气的话,希尔顿,咱们俩可以出去旅行,躲开这种讨厌的人。'   “'什么?让一个恶作剧的家伙把咱们从这儿撵走?'   “'去睡吧,'她说,'咱们白天再商量。'   “她正说着,在月光下我见她的脸忽然变得更加苍白,她一只手紧抓住我的肩膀。就在对过工具房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我看见个黑糊糊的人影,偷偷绕过墙角走到工具房门前蹲了下来。我抓起手枪正要冲出去,我妻子使劲把我抱住。我用力想甩脱她,她拼命抱住我不放手。最后,我挣脱了。等我打开门跑到工具房前,那家伙不见了。但是他留下了痕迹,门上又画了一行跳舞的人,排列跟前两次的完全相同,我已经把它们临摹在那张纸上。我把院子各处都找遍了,也没见到那个家伙的踪影。可这件事怪就怪在他并没有走开,因为早上我再检查那扇门的时候,发现除了我已经看到过的那行小人以外,又添了几个新画的。”   “那些新画的您有没有?”   “有,很短,我也照样临摹下来了,就是这一张。”   他又拿出一张纸来。他记下的新舞蹈是这样的:   (图4:twd4.gif)   “请告诉我,"福尔摩斯说,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非常兴奋,"这是画在上一行下面的呢,还是完全分开的?”   “是画在另一块门板上的。”   “好极了!这一点对咱们的研究来说最重要。我觉得很有希望了。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请继续讲您这一段最有意思的经过吧。”   “再没有什么要讲的了,福尔摩斯先生,只是那天夜里我很生我妻子的气,因为正在我可能抓住那个偷偷溜进来的流氓的时候,她却把我拉住了。她说是怕我会遭到不幸。顿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担心是那个人会遭到不幸,因为我已经怀疑她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她懂得那些古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是,福尔摩斯先生,她的话音、她的眼神都不容置疑。我相信她心里想的确实是我自己的安全。这就是全部情况,现在我需要您指教我该怎么办。我自己想叫五、六个农场的小伙子埋伏在灌木丛里,等那个家伙再来就狠狠揍他一顿,他以后就不敢来打搅我们了。”   “这个人过于狡猾,恐怕不是用这样简单的办法可以对付,"福尔摩斯说,"您能在伦敦呆多久?”   “今天我必须回去。我决不放心让我妻子整夜一个人呆在家里。她神经很紧张,也要求我回去。”   “也许您回去是对的。要是您能呆住的话,说不定过一两天我可以跟您一起回去。您先把这些纸条给我,可能不久我会去拜访您,帮着解决一下您的难题。”   一直到我们这位客人走了,福尔摩斯始终保持住他那种职业性的沉着。但是我很了解他,能很容易地看出来他心里是十分兴奋的。希尔顿·丘比特的宽阔背影刚从门口消失,我的伙伴就急急忙忙跑到桌边,把所有的纸条都摆在自己面前,开始进行精细复杂的分析。我一连两小时看着他把画着小人和写上字母的纸条,一张接一张地来回掉换。他全神贯注在这项工作上,完全忘了我在旁边。他干得顺手的时候,便一会儿吹哨,一会儿唱起来;有时给难住了,就好一阵子皱起眉头、两眼发呆地望着。最后,他满意地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住地搓着两只手。后来,他在电报纸上写了一张很长的电报。"华生,如果回电中有我希望得到的答复,你就可以在你的记录中添上一件非常有趣的案子了,他说,道使他烦恼的原因。”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想问个究竟,但是我知道福尔摩斯喜欢在他选好的时候,以自己的方式来谈他的发现。所以我等着,直到他觉得适合向我说明一切的那天。   可是,迟迟不见回电。我们耐着性子等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只要门铃一响,福尔摩斯就侧着耳朵听。第二天的晚上,来了一封希尔顿·丘比特的信,说他家里平静无事,只是那天清早又看到一长行跳舞的人画在日晷仪上。他临摹了一张,附在信里寄来了:   (图5:twd5.gif)   福尔摩斯伏在桌上,对着这张怪诞的图案看了几分钟,猛然站起来,发出一声惊异、沮丧的喊叫。焦急使他脸色憔悴。   “这件事咱们再不能听其自然了,"他说,"今天晚上有去北沃尔沙姆的火车吗?”   我找出了火车时刻表。末班车刚刚开走。   “那末咱们明天提前吃早饭,坐头班车去,"福尔摩斯说。   “现在非咱们出面不可了。啊,咱们盼着的电报来了。等一等,赫德森太太,也许要拍个回电。不必了,完全不出我所料。看了这封电报,咱们更要赶快让希尔顿·丘比特知道目前的情况,多耽误一小时都不应该,因为这位诺福克的糊涂绅士已经陷入了奇怪而危险的罗网。”   后来证明情况确实如此。现在快到我结束这个当时看来是幼稚可笑、稀奇古怪的故事的时候,我心里又充满了我当时所感受到的惊愕和恐怖。虽然我很愿意给我的读者一个多少带点希望的结尾,但作为事实的记录,我必须把这一连串的奇怪事件照实讲下去,一直讲到它们的不幸结局。这些事件的发生,使"马场村庄园"一度在全英国成了人人皆知的名词了。   我们在北沃尔沙姆下车,刚一提我们要去的目的地,站长就急忙朝我们走来。"你们两位是从伦敦来的侦探吧?"他说。   福尔摩斯的脸上有点厌烦的样子。   “什么使您想到这个?”   “因为诺威奇的马丁警长刚打这儿过。也许您二位是外科医生吧。她还没死,至少最后的消息是这样讲的。可能你们赶得上救她,但也只不过是让她活着上绞架罢了。”   福尔摩斯的脸色阴沉,焦急万分。   “我们要去马场村庄园,"他说,"不过我们没听说那里出了什么事。”   “事情可怕极了,"站长说,"希尔顿·丘比特和他妻子两个都给枪打了。她拿枪先打丈夫,然后打自己,这是他们家的佣人说的。男的已经死了,女的也没有多大希望了。咳,他们原是诺福克郡最老、最体面的一家!”   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赶紧上了一辆马车。在这长达七英里的途中,他就没有开过口。我很少见他这样完全失望过。我们从伦敦来的一路上福尔摩斯都心神不安,他仔细地逐页查看各种早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是那么忧心忡忡。现在,他所担心的最坏情况突然变成事实,使他感到一种茫然的忧郁。他靠在座位上,默默想着这令人沮丧的变故。然而,这一带有许多使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因为我们正穿过一个在英国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乡村,少数分散的农舍表明今天聚居在这一带的人不多了。四周都可以看到方塔形的教堂,耸立在一片平坦青葱的景色中,述说着昔日东安格利亚王国的繁荣昌盛。一片蓝紫色的日耳曼海终于出现在诺福克青葱的岸边,马车夫用鞭子指着从小树林中露出的老式砖木结构的山墙说:"那儿就是马场村庄园。”   马车一驶到带圆柱门廊的大门前,我就看见了前面网球场边那间引起过我们种种奇怪联想的黑色工具房和那座日晷仪。一个短小精悍、动作敏捷、留着胡子的人刚从一辆一匹马拉的马车上走下来,他介绍自己是诺福克警察局的马丁警长。当他听到我同伴的名字的时候,露出很惊讶的样子。   “啊,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生的。您在伦敦怎么听到的,而且跟我一样快就赶到了现场?”   “我已经料到了。我来这儿是希望阻止它发生。”   “那您一定掌握了重要的证据,在这方面我们一无所知,因为据说他们是一对最和睦的夫妻。”   “我只有一些跳舞的人作为物证,"福尔摩斯说,"以后我再向您解释吧。目前,既然没来得及避免这场悲剧,我非常希望利用我现在掌握的材料来伸张正义。您是愿意让我参加您的调查工作呢,还是宁愿让我自由行动?”   “如果真的我能跟您共同行动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警长真诚地说。   “这样的话,我希望马上听取证词,进行检查,一点也不要耽误了。”   马丁警长不失为明智人,他让我的朋友自行其是,自己则满足于把结果仔细记下来。本地的外科医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他刚从丘比特太太的卧室下楼来,报告说她的伤势很严重,但不一定致命。子弹是从她的前额打进去的,多半要过一段时间她才能恢复知觉。至于她是被打伤的还是自伤的问题,他不敢冒昧表示明确的意见。这一枪肯定是从离她很近的地方打的。在房间里只发现一把手枪,里面的子弹只打了两发。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的心脏被子弹打穿。可以设想为希尔顿先开枪打他妻子,也可以设想他妻子是凶手,因为那支左轮就掉在他们正中间的地板上。   “有没有把他搬动过?”   “没有,只把他妻子抬出去了。我们不能让她伤成那样还在地板上躺着。”   “您到这儿有多久了,大夫?”   “从四点钟一直到现在。”   “还有别人吗?”   “有的,就是这位警长。”   “您什么都没有碰吧?”   “没有。”   “您考虑得很周全。是谁去请您来的?”   “这家的女仆桑德斯。”   “是她发觉的?”   “她跟厨子金太太两个。”   “现在她们在哪儿?”   “在厨房里吧,我想。”   “我看咱们最好马上听听她们怎么说。”   这间有橡木墙板和高窗户的古老大厅变成了调查庭。福尔摩斯坐在一把老式的大椅子上,脸色憔悴,他那双不宽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出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准备用毕生的力量来追查这件案子,一直到为这位他没能搭救的委托人最后报了仇为止。在大厅里坐着的那一伙奇怪的人当中,还有衣着整齐的马丁警长,白发苍苍的乡村医生,我自己和一个呆头呆脑的本村警察。   这两个妇女讲得十分清楚。一声爆炸把她们从睡梦中惊醒了,接着又响了一声。她们睡在两间连着的房间里,金太太这时已经跑到桑德斯的房间里来了。她们一块儿下了楼。书房门是敞开的,桌上点着一支蜡烛。主人脸朝下趴在书房正中间,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就在挨近窗户的地方蜷着、脑袋靠在墙上。她伤得非常重且满脸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说不出活来。走廊和书房里满是烟和火药味儿。窗户是关着的,并且从里面插上了。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人都说得很肯定。她们立即就叫人去找医生和警察,然后在马夫和小马倌的帮助下,他们把受伤的女主人抬回她的卧室。出事前夫妻两个已经就寝了,她穿着衣服,他睡衣的外面套着便袍。书房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就她们所知,夫期间从来没有吵过架。她们一直把他们夫妇看作非常和睦的一对。   这些就是两个女仆的证词的要点。在回答马丁警长的问题时,她们肯定地说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门好了,谁也跑不出去。在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时,她们都说记得刚从顶楼她们屋里跑出来就闻到火药的气味。福尔摩斯对他的同行马丁警长说:"我请您注意这个事实。现在,我想咱们可以开始彻底检查那间屋子了。”   原来书房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对着一扇朝花园开的窗户,放着一张书桌。我们首先注意的是这位不幸绅士的遗体。他那魁伟的身躯四肢摊开地横躺在屋里。子弹是从正面对准他射出的,穿过心脏以后就呆在身体里头,所以他当时就死了,没有痛苦。他的便袍上和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据这位乡村医生说,女主人的脸上有火药痕迹,但是手上没有。   “没有火药痕迹并不说明什么,要是有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福尔摩斯说,"除非是很不合适的子弹,里面的火药会朝后面喷出来,否则打多少枪也不会留下痕迹的。我建议现在不妨把丘比特先生的遗体搬走。大夫,我想您还没有取出打伤女主人的那颗子弹吧?”   “需要做一次复杂的手术,才能取出子弹来。但是那支左轮里面还有四发子弹,另两发已经打出来了,造成了两处伤口,所以六发子弹都有了下落。”   “好象是这样,"福尔摩斯说,"也许您也能解释打在窗户框上的那颗子弹吧?"他突然转过身去,用他的细长的指头,指着离窗户框底边一英寸地方的一个小窟窿。   “一点不错!"警长大声说,"您怎么看见的?”   “因为我在找它。”   “惊人的发现!"乡村医生说,"您完全对,先生。那就是当时一共放了三枪,因此一定有第三者在场。但是,这能是谁呢?他是怎么跑掉的?”   “这正是咱们就要解答的问题,"福尔摩斯说,“马丁警长,您记得在那两个女仆讲到她们一出房门就闻到火药味儿的时候,我说过这一点极其重要,是不是?”   “是的,先生。但是,坦白说,我当时不大懂您的意思。”   “这就是说在打枪的时候,门窗全都是开着的,否则火药的烟不会那么快吹到楼上去。这非得书房里有穿堂风不行。可是门窗敞开的时间很短。”   “这您怎么来证明呢?”   “因为那支蜡烛并没有给风吹得淌下蜡油来。”   “对极了!"警长大声说,"对极了!”   “我肯定了这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窗户是敞开的这一点以后,就设想到其中可能有一个第三者,他站在窗外朝屋里开了一枪。这时候如果从屋里对准窗外的人开枪,就可能打中窗户框。我一找,果然那儿有个弹孔。”   “但是窗户怎么关上的呢?”   “女主人出于本能的第一个动作当然是关上窗户。啊,这是什么?”   那是个鳄鱼皮镶银边的女用手提包,小巧精致,就在桌上放着。福尔摩斯把它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手提包里只装了一卷英国银行的钞票,五十镑一张,一共二十张,用橡皮圈箍在一起,别的没有。   “这个手提包必须加以保管,它还要出庭作证呢,"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提包和钞票交给了警长。“现在咱们必须想法说明这第三颗子弹。从木头的碎片来看,这颗子弹明明是从屋里打出去的。我想再问一问他们的厨子金太太。金太太,您说过您是给很响的一声爆炸惊醒的。您的意思是不是在您听起来它比第二声更响?”   “怎么说,先生,我是睡着了给惊醒的,所以很难分辨。不过当时听起来是很响。”   “您不觉得可能那是差不多同时放的两枪的声音?”   “这我可说不准,先生。”   “我认为那的确是两枪的声音。警长,我看这里没有什么还要研究的了。如果您愿意同我一起去的话,咱们到花园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可以发现。”   外面有一座花坛一直延伸到书房的窗前。当我们走近花坛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花坛里的花踩倒了,潮湿的泥土上满是脚印。那是男人的大脚印,脚指特别细长。福尔摩斯象猎犬找回击中的鸟那样在草里和地上的树叶里搜寻。忽然,他高兴地叫了一声,弯下腰捡起来一个铜的小圆筒。   “不出我所料,"他说,"那支左轮有推顶器,这就是第三枪的弹壳。马丁警长,我想咱们的案子差不多办完了。”   在这位乡村警长的脸上,显出了他对福尔摩斯神速巧妙的侦察感到万分惊讶。最初他还露出过一点想讲讲自己的主张的意思,现在却是不胜钦佩,愿意毫无疑问地听从福尔摩斯。   “您猜想是谁打的呢?"他问。   “我以后再谈。在这个问题上,有几点我还对您解释不了。既然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最好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然后把这件事一次说个清楚。”   “随您便,福尔摩斯先生,只要我们能抓到凶手就可以。”   “我一点不想故弄玄虚,可是正在行动的时候就开始做冗长复杂的解释,这是做不到的。一切线索我都有了。即使这位女主人再也不能恢复知觉,咱们仍旧可以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设想出来,并且保证使凶手受到法律制裁。首先我想知道附近是否有一家叫做'埃尔里奇'的小旅店?”   所有的佣人都问过了,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家旅店。在这个问题上,小马倌帮了点忙,他记起有个叫埃尔里奇的农场主,住在东罗斯顿那边,离这里只有几英里。   “是个偏僻的农场吗?”   “很偏僻,先生。”   “也许那儿的人还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也许不知道,先生。”   “备好一匹马,我的孩子,"福尔摩斯说,"我要你送封信到埃尔里奇农场去。”   他从口袋里取出许多张画着跳舞小人的纸条,把它们摆在书桌上,坐下来忙了一阵子。最后,他交给小马倌一封信,嘱咐他把信交到收信人手里,特别记住不要回答收信人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我看见信外面的地址和收信人姓名写得很零乱,不象福尔摩斯一向写的那种严谨的字体。信上写的是:诺福克,东罗斯顿,埃尔里奇农场,阿贝·斯兰尼先生。   “警长,"福尔摩斯说,“我想您不妨打电报请求派警卫来。因为您可能有一个非常危险的犯人要押送到郡监狱去,如果我估计对了的话。送信的小孩就可以把您的电报带去发。华生,要是下午有去伦敦的火车,我看咱们就赶这趟车,因为我有一项颇有趣的化学分析要完成,而且这件侦查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   福尔摩斯打发小马倌去送信了,然后吩咐所有的佣人:如果有人来看丘比特太太,立刻把客人领到客厅里,决不能说出丘比特太太的身体情况。他非常认真叮嘱佣人记住这些话。最后他领着我们去客厅,一边说现在的事态不在我们控制之下了,大家尽量休息一下,等着瞧究竟会发生什么。乡村医生已经离开这里去看他的病人了,留下来的只有警长和我。   “我想我能够用一种有趣又有益的方法,来帮你们消磨一小时,"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椅子挪近桌子,又把那几张画着滑稽小人的纸条在自己面前摆开,"华生,我还欠你一笔债,因为我这么久不让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至于您呢,警长,这件案子的全部经过也许能吸引您来作一次不平常的业务探讨。我必须先告诉您一些有趣的情况,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两次来贝克街找我商量的时候我听他说的。"他接着就把我前面已经说过的那些情况,简单扼要地重述了一遍。"在我面前摆着的,就是这些罕见的作品。要不是它们成了这么可怕的一场悲剧的先兆,那末谁见了也会一笑置之。我比较熟悉各种形式的秘密文字,也写过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粗浅论文,其中分析了一百六十种不同的密码。但是这一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想出这一套方法的人,显然是为了使别人以为它是随手涂抹的儿童画,看不出这些符号传达的信息。然而,只要一看出了这些符号是代表字母的,再应用秘密文字的规律来分析,就不难找到答案。在交给我的第一张纸条上那句话很短,我只能稍有把握假定(图6)代表E。你们也知道,在英文字母中E最常见,它出现的次数多到即使在一个短的句子中也是最常见的。第一张纸条上的十五个符号,其中有四个完全一样,因此把它估计为E是合乎道理的。这些图形中,有的还带一面小旗,有的没有小旗。从小旗的分布来看,带旗的图形可能是用来把这个句子分成一个一个的单词。我把这看作一个可以接受的假设,同时记下E是用(图6)来代表的。   “可是,现在最难的问题来了。因为,除了E以外,英文字母出现次数的顺序并不很清楚。这种顺序,在平常一页印出的文字里和一个短句子里,可能正相反。大致说来,字母按出现次数排列的顺序是T,A,O,I,N,S,H,R,D,L;但是T,A,O,I,出现的次数几乎不相上下。要是把每一种组合都试一遍,直到得出一个意思来,那会是一项无止境的工作。所以,我只好等来了新材料再说。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第二次来访的时候,果真给了我另外两个短句子和似乎只有一个单词的一句话,就是这几个不带小旗的符号。在这个由五个符号组合的单字中,我找出了第二个和第四个都是E。这个单词可能是sever(切断),也可能是lever(杠杆),或者never(决不)。毫无疑问,使用末了这个词来回答一项请求的可能性极大,而且种种情况都表明这是丘比特太太写的答复。假如这个判断正确,我们现在就可以说,三个符号分别代表NV、和R。   “甚至在这个时候我的困难仍然很大。但是,一个很妙的想法使我知道了另外几个字母。我想其假如这些恳求是来自一个在丘比特太太年轻时候就跟她亲近的人的话,那末一个两头是E,当中有三个别的字母的组合很可能就是ELSIE(埃尔茜)这个名字。我一检查,发现这个组合曾经三次构成一句话的结尾。这样的一句话肯定是对'埃尔茜'提出的恳求。这一来我就找出了L、S和I。可是,究竟恳求什么呢?在'埃尔茜'前面的一个词,只有四个字母,末了的是E。这个词必定是Come(来)无疑。我试过其他各种以E结尾的四个字母,都不符合情况。这样我就找出了C、O和M,而且现在我可以再来分析第一句话,把它分成单词,还不知道的字母就用点代替。经过这样的处理,这句话就成了这种样子:   .M.ERE..ESLNE.。   “现在,第一个字母只能是A。这是最有帮助的发现,因为它在这个短句中出现了三次。第二个词的开头是H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一句话现在成了:   AMHEREA.ESLANE。   再把名字中所缺的字母添上:   AMHEREABESLANE。   (我已到达。阿贝·斯兰尼。)   我现在有了这么多字母,能够很有把握地解释第二句话了。这一句读出来是这样的:   A.ELRI.ES。   我看这一句中,我只能在缺字母的地方加上T和G才有意义(意为:住在埃尔里奇。),并且假定这个名字是写信人住的地方或者旅店。”   马丁警长和我带着很大的兴趣听我的朋友详细讲他如何找到答案的经过,这把我们的一切疑问都解答了。   “后来你怎么办,先生?"警长问。   “我有充分理由猜想阿贝·斯兰尼是美国人,因为阿贝是个美国式的编写,而且这些麻烦的起因又是从美国寄来一封信。我也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件事带有犯罪的内情。女主人说的那些暗示她的过去的话和她拒绝把实情告诉她丈夫,都使我从这方面去想。所以我才给纽约警察局一个叫威尔逊·哈格里夫的朋友发了一个电报,问他是否知道阿贝·斯兰尼这个名字。这位朋友不止一次利用过我所知道的有关伦敦的犯罪情况。他的回电说:'此人是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就在我接到回电的那天晚上,希尔顿·丘比特给我寄来了阿贝·斯兰尼最后画的一行小人。用已经知道的这些字母译出来就成了这样的一句话:   ELSIE.RE.ARETOMEETTHYGO。   再添上P和D,这句话就完整了(意为:埃尔茜,准备见上帝。),而且说明了这个流氓已经由劝诱改为恐吓。对芝加哥的那帮歹徒我很了解,所以我想他可能会很快把恐吓的话付诸行动。我立刻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来诺福克,但不幸的是,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能跟您一起处理一件案子,使我感到荣幸,"警长很热情地说,"不过,恕我直言,您只对您自己负责,我却要对我的上级负责。假如这个住在埃尔里奇农场的阿贝·斯兰尼真是凶手的话,他要是就在我坐在这里的时候逃跑了,那我准得受严厉的处分。”   “您不必担心,他不会逃跑的。”   “您怎么知道他不会?”   “逃跑就等于他承认自己是凶手。”   “那就让我们去逮捕他吧。”   “我想他马上就会来这儿。”   “他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已经写信请他来。”   “简直不能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您请他就得来呢?这不正会引其他怀疑,使他逃走吗?”   “我不是编出了那封信吗?"福尔摩斯说,"要是我没有看错,这位先生正往这儿来了。就在门外的小路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黑黑、挺漂亮的家伙正迈着大步走过来。他穿了一身灰法兰绒的衣服,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两撇倒立胡子,大鹰钩鼻,一边走一边挥动着手杖。   “先生们,"福尔摩斯小声说,"我看咱们最好都站在门后面。对付一个这样的家伙,还得多加小心。警长,您准备好手铐,让我来同他谈。”   我们静静地等了片刻,可这是那种永远不会忘记的片刻。门开了,这人走了进来。福尔摩斯立刻用手枪柄照他的脑袋给了一下,马丁也把手铐套上了他的腕子。他们的动作是那么快,那么熟练,这家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无法动弹了。他瞪着一双黑眼睛,把我们一个个都瞧了瞧,突然苦笑起来。   “先生们,这次你们赢啦。好象是我撞在什么硬东西上了。我是接到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信才来的。这里面不至于有她吧?难道是她帮你们给我设下了这个圈套?”   “希尔顿·丘比特太太受了重伤,现在快要死了。”   这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响遍了全屋。   “你胡说!"他拚命嚷着说,"受伤的是希尔顿,不是她。谁忍心伤害小埃尔茜?我可能威胁过她——上帝饶恕我吧!但是我决不会碰她一根头发。你收回自己的话!告诉我她没有受伤!”   “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伤得很重,就倒在她丈夫的旁边。”   他带着一声悲伤的呻吟往长靠椅上一坐,用铐着的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响。过了五分钟,他抬起头来,绝望地说:"我没有什么要瞒你们的。如果我开枪打一个先向我开枪的人,就不是谋杀。如果你们认为我会伤害埃尔茜,那只是你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世界上确实没有第二个男人能象我爱她那样爱一个女人。我有权娶她。很多年以前,她就向我保证过。凭什么这个英国人要来分开我们?我是第一个有权娶她的,我要求的只是自己的权利。”   “在她发现你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她就摆脱了你的势力,”福尔摩斯严厉地说,"她逃出美国是为了躲开你,并且在英国同一位体面的绅士结了婚。你紧追着她,使得她很痛苦,你是为了引诱她抛弃她心爱的丈夫,跟你这个她既恨又怕的人逃跑。结果你使一个贵族死于非命,又逼得他的妻子自杀了。这就是你干的这件事的记录,阿贝·斯兰尼先生。你将受到法律的惩处。”   “要是埃尔茜死了,那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个美国人说。他张开一只手,看了看团在手心里的一张信纸。"哎,先生,"他大声说,眼睛里露出了一点怀疑。"您不是在吓唬我吧?如果她真象您说的伤得那么重的话,写这封信的人又是谁呢?"他把信朝着桌子扔了过来。   “是我写的,就为了把你叫来。”   “是您写的?除了我们帮里的人以外,从来没有人知道跳舞人的秘密。您怎么写出来的?”   “有人发明,就有人能看懂。"福尔摩斯说,"就有一辆马车来把你带到诺威奇去,阿贝·斯兰尼先生。现在你还有时间对你所造成的伤害稍加弥补。丘比特太太已经使自己蒙受谋杀丈夫的重大嫌疑,你知道吗?只是因为我今天在场和我偶然掌握的材料,才使她不致受到控告。为了她你至少应该做到向大众说明:对她丈夫的惨死,她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责任。”   “这正合我意,"这个美国人说,"我相信最能证明我自己有理的办法,就是把全部事实都说出来。”   “我有责任警告你:这样做也可能对你不利,"警长本着英国刑法公平对待的严肃精神高声地说。   斯兰尼耸了耸肩膀。   “我愿意冒这个险,"他说,“我首先要告诉你们几位先生:我从埃尔茜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她。当时我们一共七个人在芝加哥结成一帮,埃尔茜的父亲是我们的头子。老帕特里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发明了这种秘密文字。除非你懂得这种文字的解法,不然就会当它是小孩乱涂的画。后来,埃尔茜对我们的事情有所闻,可是她不能容忍这种行当。她自己还有一些正路来的钱,于是她趁我们都不防备的时候溜走,逃到伦敦来了。她已经和我订婚了。要是我干的是另外一行,我相信她早就跟我结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沾上任何不正当的职业。在她跟这个英国人结婚以后,我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我给她写过信,但是没有得到回信。之后,我来到了英国。因为写信无效,我就把要说的话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我住在那个农庄里,租到一间楼下的屋子。每天夜里,我能够自由进出,谁都不知道。我想尽办法要把埃尔茜骗走。我知道她看了我写的那些话,因为她有一次就在其中一句下面写了回答。于是我急了,便开始威胁她。她就寄给我一封信,恳求我走开,并且说如果真的损害到她丈夫的名誉,那就会使她心碎的。她还说只要我答应离开这里,以后不再来缠磨她,她就会在早上三点,等她丈夫睡着了,下楼来在最后面的那扇窗前跟我说几句话。她下来了,还带着钱,想买通我走。我气极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想从窗户里把她拽出来。就在这时候,她丈夫手里拿着左轮冲进屋来。埃尔茜瘫倒在地板上,我们两个就面对面了。当时我手里也有枪。我举起枪想把他吓跑,让我逃走。他开了枪,没有打中我。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我也开了枪,他立刻倒下了。我急忙穿过花园逃走,这时还听见背后关窗的声音。先生们,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后来的事情我都没有听说,一直到那个小伙子骑马送来一封信,使我象个傻瓜似地步行到这儿,把我自己交到你们手里。”   在这个美国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里面坐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马丁警长站了起来,用手碰了碰犯人的肩膀。   “我们该走了。”   “我可以先看看她吗?”   “不成,她还没有恢复知觉。福尔摩斯先生,下次再碰到重大案子,我还希望碰到您在旁边的这种好运气。”   我们站在窗前,望着马车驶去。我转过身来,看见犯人扔在桌上的纸团,那就是福尔摩斯曾经用来诱捕他的信。   “华生,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福尔摩斯笑着说。   信上没有字,只有这样一行跳舞的人:   “如果你使用我解释过的那种密码,"福尔摩斯说,"你会发现它的意思不过是'马上到这里来'。当时我相信这是一个他决不会拒绝的邀请,因为他想不到除了埃尔茜以外,还有别人能写这样的信。所以,我亲爱的华生,结果我们把这些作恶多端的跳舞小人变成有益的了。我还觉得自己已经履行了我的诺言,给你的笔记本添上一些不平常的材料。我想咱们该乘三点四十分的火车回贝克街吃晚饭了。”   再说一句关于尾声的话:在诺威奇冬季大审判中,美国人阿贝·斯兰尼被判死刑,但是考虑到一些可以减轻罪行的情况和确实是希尔顿·丘比特先开枪的事实,改判劳役监禁。至于丘比特太太,我只听说她后来完全复原了,现在仍旧孀居,用她全部精力帮助穷人和管理她丈夫的家业。   退休的颜料商   那天早晨福尔摩斯心情抑郁,陷入沉思。他那机警而实际的性格往往受这种心情的影响。   “你看见他了?"他问道。   “你是说刚走的那个老头?”   “就是他。”   “是的,我在门口碰到了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个可怜、无所作为、潦倒的家伙。”   “对极了,华生。可怜和无所作为。但难道整个人生不就是可怜和无所作为的吗?他的故事不就是整个人类的一个缩影吗?我们追求,我们想抓住。可最后我们手中剩下什么东西呢?一个幻影,或者比幻影更糟——痛苦。”   “他是你的一个主顾吗?”   “是的,我想应该这样称呼他。他是警场打发来的。就象医生把他们治不了的病人转给江湖医生一样。他们说自己已无能为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病人的情况也不可能比现状再坏的了。”   “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张油腻的名片。"乔赛亚·安伯利。他说自己是布里克福尔和安伯利公司的股东,他们是颜料商,在油料盒上你能看到他们的名字。他积蓄了一点钱,六十一岁时退了休,在刘易萨姆买了一所房子,忙碌了一辈子之后歇了下来。人们认为他的未来算是有保障了。”   “确是这样。”   福尔摩斯瞥了瞥他在信封背面草草写下的记录。   “华生,他是一八九六年退休的。一八九七年和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女人结了婚,如果像岂不夸张的话,那还是个漂亮的女人。生活优裕,又有妻子,又有闲暇——在他面前似乎是一条平坦的大道。可正象你看见的,两年之内他已经变成世界上最潦倒、悲惨的家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老一套,华生。一个背信弃义的朋友和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安伯利好象有一个嗜好,就是象棋。在刘易萨姆离他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年轻的医生,也是一个好下棋的人。我记下他的名字叫雷·欧内斯特。他经常到安伯利家里去,他和安伯利太太之间的关系很自然地密切起来,因为咱们这位倒霉的主顾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引人之处,不管他有什么内在的美德。上星期那一对私奔了——不知去向。更有甚者,不忠的妻子把老头的文件箱做为自己的私产也带走了,里面有他一生大部分的积蓄。我们能找到那位夫人吗?能找回钱财吗?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个普通的问题,但对安伯利却是极端重要的大事。”   “你准备怎么办?”   “亲爱的华生,那要看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你理解我的话。你知道我已在着手处理两位科起特主教的案子,今天将是此案最紧要的关头。我实在抽不出身去刘易萨姆,而现场的证据又挺重要。老头一再坚持要我去,我说明了自己的难处,他才同意我派个代表。”   “好吧,"我应道,“我承认,我并不自信能够胜任,但我愿尽力而为。"于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出发去刘易萨姆,丝毫没有想到我正在参与的案子一周之内会成为全国热烈讨论的话题。   那天夜里我回到贝克街汇报情况时已经很晚了。福尔摩斯伸开瘦削的肢体躺在深陷的沙发里,从烟斗里缓缓吐出辛辣的烟草的烟圈。他睡眼惺忪,如果不是在我叙述中停顿或有疑问时,他半睁开那双灰色、明亮、锐利的眼睛,用探索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话,我一定会认为他睡着了。   “乔赛亚·安伯利先生的寓所名叫黑文,"我解释道,“我想你会感兴趣的,福尔摩斯,它就象一个沦落到下层社会的穷贵族。你知道那种地方的,单调的砖路和令人厌倦的郊区公路。就在它们中间有一个具有古代文化的、舒适的孤岛,那就是他的家。四周环绕着晒得发硬的、长着苔藓的高墙,这种墙——”   “别作诗了,华生,"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看那是一座高的砖墙。”   “是的。"如果不是问了一个在街头抽烟的闲人,我真找不到黑文。我应该提一下这个闲人。他是一个高个、黑皮肤、大胡子、军人模样的人。他对我的问询点了点头,而且用一种奇特的疑问目光瞥了我一眼,这使我事后又回想起了他的目光。   “我还没有进门就看见安伯利先生走下车道。今天早晨我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已经觉得他是一个奇特的人,现在在日光下他的面貌就显得更加反常了。”   “这我研究过了,不过我还是愿意听听你的印象,"福尔摩斯说。   “我觉得他弯着的腰真正象是被生活的忧愁压弯的。他并不象我一开始想象的那么体弱,因为尽管他的两腿细长,肩膀和胸脯的骨架却非常阔大。”   “左脚的鞋皱折,而右脚平直。”   “我没注意那个。”   “你不会的。我发觉他用了假腿。但请继续讲吧。”   “他那从旧草帽底下钻出的灰白色的头发,以及他那残酷的表情和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给我印象很深。”   “好极了,华生。他说什么了?”   “他开始大诉其苦。我们一起从车道走过,当然我仔细地看了看四周。我从没见到过如此荒乱的地方。花园里杂草丛生,我觉得这里的草木与其说是经过修整的,不如说是任凭自由发展。我真不知道一个体面的妇女怎么能忍受这种情况。房屋也是同样的破旧不堪,这个倒霉的人自己似乎也感到了这点,他正试图进行修整,大厅中央放着一桶绿色油漆,他左手拿着一把大刷子,正在油漆室内的木建部分呢。   “他把我领进黑暗的书房,我们长谈了一阵。你本人没能来使他感到失望。‘我不敢奢望,'他说,‘象我这样卑微的一个人,特别是在我惨重的经济损失之后,能赢得象福尔摩斯先生这样著名人物的注意。'   “我告诉他这与经济无关。‘当然,这对他来讲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他说,‘但就是从犯罪艺术的角度来考虑,这儿的事也是值得研究的。华生医生,人类的天性——最恶劣的就是忘恩负义了!我何尝拒绝过她的任何一个要求呢?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受溺爱?还有那个年轻人——我简直是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他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家。看看他们现在是怎样背叛我的!哦,华生医生,这真是一个可怕,可怕的世界啊!'   “这就是他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主题。看起来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私通。除了一个每日白天来、晚上六点钟离去的女仆外,他们独自居住。就在出事的当天晚上,老安伯利为了使妻子开心,还特意在干草市剧院二楼定了两个座位。临行前她抱怨说头痛而推辞不去,他只好独自去了。这看来是真话,他还掏出了为妻子买的那张未用过的票。”   “这是值得注意的——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这些话似乎引起了福尔摩斯对此案的兴趣。"华生,请继续讲。你的叙述很吸引人。你亲自查看那张起了吗?也许你没有记住号码吧?”   “我恰好记住了,"我稍微有点骄傲地答道,“三十一号,恰巧和我的学号相同,所以我记牢了。”   “太好了,华生!那么说他本人的位子不是三十就是三十二号了?”   “是的,"我有点迷惑不解地答道,“而且是第二排。”   “太令人满意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看了他称之为保险库的房间,这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保险库,象银行一样有着铁门和铁窗,他说这是为了防盗的。然而这个女人好象有一把复制的钥匙,他们俩一共拿走了价值七千英镑的现金和债券。”   “债券!他们怎么处理呢?”   “他说,他已经交给警察局一张清单,希望使这些债券无法出售。午夜他从剧院回到家里,发现被盗,门窗打开,犯人也跑了。没有留下信或消息,此后他也没听到一点音讯。他立刻报了警。”   福尔摩斯盘算了几分钟。   “你说他正在刷油漆,他油漆什么呢?”   “他正在油漆过道。我提到的这间房子的门和木建部分都已经漆过了。”   “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干这活计有些奇怪吗?”   “'为了避免心中的痛苦,人总得做点什么。'他自己是这样解释的。当然这是有点反常,但明摆着他本来就是个反常的怪人。他当着我的面撕毁了妻子的一张照片——是盛怒之下撕的。'我再也不愿看见她那张可恶的脸了。'他尖叫道。”   “还有什么吗,华生?”   “是的,还有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我驱车到布莱希思车站并赶上了火车,就在火车开动的当儿,我看见一个人冲进了我隔壁的车厢。福尔摩斯,你知道我辨别人脸的能力。他就是那个高个、黑皮肤、在街上和我讲话的人。在伦敦桥我又看见他一回,后来他消失在人群中了。但我确信他在跟踪我。”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说。"一个高个、黑皮肤、大胡子的人。你说,他是不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福尔摩斯,你真神了。我并没有说过,但他确实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还别着共济会的领带扣针?”   “你真行!福尔摩斯!”   “这非常简单,亲爱的华生。我们还是谈谈实际吧。我必须承认,原来我认为简单可笑而不值一顾的案子,已在很快地显示出它不同寻常的一面了。尽管在执行任务时你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些引起你注意的事儿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   “我忽略了什么?”   “不要伤心,朋友。你知道我并非特指你一个人。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有些人或许还不如你。但你明显地忽略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邻居对安伯利和他妻子的看法如何?这显然是重要的。欧内斯特医生为人如何?人们会相信他是那种放荡的登徒子吗?华生,凭着你天生的便利条件,所有的女人都会成为你的帮手和同谋。邮政局的姑娘或者蔬菜水果商的太太怎么想呢?我可以想象出你在布卢安克和女士们轻声地谈着温柔的废话,而从中得到一些可靠消息的情景。可这一切你都没有做。”   “这还是可以做的。”   “已经做了。感谢警场的电话和帮助,我常常用不着离开这间屋子就能得到最基本的情报。事实上我的情报证实了这个人的叙述。当地人认为他是一个十分吝啬、同时又极其粗暴而苛求的丈夫。也正是那个年青的欧内斯特医生,一个未婚的人,来和安伯利下棋,或许还和他的棋子闹着玩。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很简单,人们会觉得这些已经够了——然而!——然而!”   “困难在哪儿?”   “也许是因为我的想象。好,不去管它吧,华生。让我们听听音乐来摆脱这繁重的工作吧。卡琳娜今晚在艾伯特音乐厅演唱,我们还有时间换服,吃饭,听音乐会。”   清晨我准时期了床,但一些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说明我的伙伴比我更早。我在桌上找到一个便条。   亲爱的华生:   我有一两件事要和安伯利商谈,此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着手办理此案。请你在三点钟以前做好准备,那时我将需要你的帮助。                     S.H.   我一整天未见到福尔摩斯,但在约定的时间他回来了,严肃、出神,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安伯利来了吗?”   “没有。”   “啊!我在等他呢。”   他并未失望,不久老头儿就来了,严峻的脸上带着非常焦虑、困惑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收到一封电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递过信,福尔摩斯大声念起来:     请立即前来。可提供有关你最近损失的消息。                 埃尔曼,牧师住宅   “两点十分自小帕林顿发出,"福尔摩斯说,“小帕林顿在埃塞克斯,我相信离弗林顿不远。你应该立即行动。这显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发的,是当地的牧师。我的名人录在哪儿?啊,在这儿:‘J·C·埃尔曼,文学硕士,主持莫斯莫尔和小帕林顿教区。'看看火车表,华生。”   “五点二十分有一趟自利物浦街发出的火车。”   “好极了,华生,你最好和他一道去。他会需要帮助和劝告的。显然我们已接近此案最紧急的关头了。”   然而我们的主顾似乎并不急于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说。“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此行只能浪费时间和钱财。”   “不掌握一点情况他是不会打电报给你的。立刻发电说你就去。”   “我不想去。”   福尔摩斯变得严厉起来。   “安伯利先生,如果你拒绝追查一个如此明显的线索,那只能给警场和我本人留下最坏的印象。我们将认为你对这个调查并不认真。”   这么一说我们的主顾慌了。   “好吧,既然你那么看,我当然要去,"他说,“从表面看,此人不可能知道什么,但如果你认为——”   “我是这样认为的,"福尔摩斯加重语平地说,于是我们出发了。我们离开房间之前,福尔摩斯把我叫到一旁叮嘱一番,可见他认为此行事关重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一定要设法把他弄去,"他说。"如果他逃走或回来,到最近的电话局给我个信,简单地说声'跑了'就行。我会把这边安排好,不论怎样都会把电话拨给我的。”   小帕林顿处在支线上,交通不便。这趟旅行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天气炎热,火车又慢,而我的同路又闷闷不乐地沉默着,除了偶然对我们无益的旅行挖苦几句外几乎一言不发。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小车站,去牧师住宅又坐了两英里马车。一个身材高大、仪态严肃、自命不凡的牧师在他的书房里接待了我们。他面前摆着我们拍给他的电报。   “你们好,先生,"他招呼道,“请问有何见教?”   “我们来,"我解释说,“是为了你的电报。”   “我的电报!我根本没拍什么电报。”   “我是说你拍给乔赛亚·安伯利先生关于他妻子和钱财的那封电报。”   “先生,如果这是开玩笑的话,那太可疑了,"牧师气愤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提到的那位先生,而且我也没给任何人拍过电报。”   我和我们的主顾惊讶地面面相觑。   “或许搞错了,"我说,“也许这儿有两个牧师住宅?这儿是电报,上面写着埃尔曼发自牧师住宅。”   “此地只有一个牧师住宅,也只有一名牧师,这封电报是可耻的伪造,此电的由来必须请警察调查清楚,同时,我认为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于是我和安伯利先生来到村庄的路旁,它就好象是英格兰最原始的村落。我们走到电报局,它已经关门了。多亏小路警站有一部电话,我才得以和福尔摩斯取得联系。对于我们旅行的结果他同样感到惊奇。   “非常蹊跷!"远处的声音说道,“真莫名片妙!亲爱的华生,我最担心的是今夜没有往回开的车了。没想到害得你在一个乡下的旅店过夜。然而,大自然总是和你在一起的,华生——大自然和乔赛亚·安伯利——他们可以和你作伴。"挂电话的当儿,我听到了他笑的声音。   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旅伴真是名不虚传的吝啬鬼。他对旅行的花费大发牢骚,又坚持要坐三等车厢,后又因不满旅店的帐单而大发牢骚。第二天早晨我们终于到达伦敦时,已经很难说我们俩谁的心情更糟了。   “你最好顺便到贝克街来一下,"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会有新的见教。”   “如果不比上一个更有价值的话,我是不会采用的,"安伯利恶狠狠地说。但他依然同我一道去了。我已用电报通知了福尔摩斯我们到达的时间,到了那儿却看见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到刘易萨姆去了,希望我们能去。这真叫人吃惊,但更叫人吃惊的是他并不是独自在我们主顾的起居室里。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严厉、冷冰冰的男人。黑皮肤、戴着灰色的眼镜,领带上显眼地别着一枚共济会的大别针。   “这是我的朋友巴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本人对你的事也很感兴趣,乔赛亚·安伯利先生,尽管我们都在各自进行调查,但却有个共同的问题要问你。”   安伯利先生沉重地坐了下来。从他那紧张的眼睛和抽搐的五官上,我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起近的危险。   “什么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只有一个问题:你把尸体怎么处理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枯瘦的手在空中抓着。他张着嘴巴,刹那间他的样子就象是落在网中的鹰隼。在这一瞬间我们瞥见了乔赛亚·安伯利的真面目,他的灵魂象他的肢体一样丑陋不堪。他向后往椅子上靠的当儿,用手掩着嘴唇,象是在抑制咳嗽。福尔摩斯象只老虎一样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把他的脸按向地面。于是从他那紧喘的双唇中间吐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   “没那么简单,乔赛亚·安伯利,事情得照规矩办。巴克,你看怎么样?”   “我的马车就在门口,"我们沉默寡言的同伴说。   “这儿离车站仅有几百码远,我们可以一道去。华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半小时之内就回来。”   老颜料商强壮的身体有着狮子般的气力,但落在两个经验丰富的擒拿专家手中,也是毫无办法。他被连拉带扯地拖进等候着的马车,我则留下来独自看守这可怕的住宅。福尔摩斯在预定的时间之前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精明的警官。   “我让巴克去处理那些手续,"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可不知道巴克这个人,他是我在萨里海滨最可恨的对手。所以当你提到那个高个、黑皮肤的人时,我很容易地就把你未提及的东西说出来。他办了几桩漂亮案子,是不是,警官?”   “他当然插手过一些,"警官带有保留地答道。   “无疑,他的方法和我同样不规律。你知道,不规律有时候是有用的。拿你来说吧,你不得不警告说无论他讲什么都会被用来反对他自己,可这并不能迫使这个流氓招认。”   “也许不能。但我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我们对此案没有自己的见解,如果那样我们就不插手了。当你用一种我们不能使用的方法插进来,夺走我们的荣誉时,你应当原谅我们的恼火。”   “你放心,不会夺你的荣誉,麦金农。我向你保证今后我将不再出面。至于巴克,除了我吩咐他的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警官似乎大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慷慨大度。赞扬或谴责对你影响并不大,可我们,只要报纸一提出问题来就难办了。”   “的确如此。不过他们肯定要提问题的,所以最好还是准备好答案。比如,当机智、能干的记者问起到底是哪一点引起了你的怀疑,最后又使你确认这就是事实时,你如何回答呢?”   这位警官看起来感到困惑不解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目前似乎并未抓住任何事实。你说那个罪犯当着三个证人的面想自杀,因为他谋杀了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此外你还拿得出什么事实吗?”   “你打算搜查吗?”   “有三名警察马上就到。”   “那你很快就会弄清的。尸体不会离得太远,到地窖和花园里找找看。在这几个可疑的地方挖,不会花多长时间的。这所房子比自来水管还古老,一定有个废岂不用的旧水井,试试你的运气吧。”   “你怎么会知道?犯案经过又是怎样的呢?”   “我先告诉你这是怎么干的,然后再给你解释,对我那一直辛劳、贡献很大的老朋友就更该多解释一番。首先我得让你们知道这个人的心理。这个人很奇特——所以我认为他的归宿与其说是绞架,不如说是精神病犯罪拘留所。说得再进一步,他的天性是属于意大利中世纪的,而不属于现代英国。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守财奴,他的妻子因不能忍受他的吝啬,随时可能跟任何妻子走。这正好在这个好下棋的医生身上实现了。安伯利善于下棋——华生,这说明他的智力类型是喜用计谋的。他和所有的守财奴一样,是个好嫉妒的人,嫉妒又使他发了狂。不管是真是假,他一直疑心妻子私通,于是他决定要报复,并用魔鬼般的狡诈做好了计划。到这儿来!”   福尔摩斯领着我们走过通道,十分自信,就好象他曾在这所房里住过似的。他在保险库敞开的门前停住了。   “喝!多难闻的油漆味!"警官叫道。   “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这你得感谢华生的观察,尽管他没能就此追究下去,但却使我有了追踪的线索。为什么此人要在此刻使屋里充满这种强烈的气味呢?他当然是想借此盖住另一种他想掩饰的气味——一种引人疑心的臭味。然后就是这个有着铁门和栅栏的房间——一个完全密封的房间。把这两个事实联系到一块能得到什么结论呢?我只能下决心亲自检查一下这所房子。当我检查了干草市剧院票房的售票表——华生医生的又一功劳——查明那天晚上包厢的第二排三十号和三十二号都空着时,我就感到此案的严重性了。安伯利没有到剧院去,他那个不在场的证据站不住了。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让我精明的朋友看清了为妻子买的票的座号。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怎样才能检查这所房子。我派了一个助手到我所能想到的与此案最无关的村庄,在他根本不可能回来的时间把他召去。为了避免失误,我让华生跟着他。那个牧师的名字当然是从我的名人录里找出来的。我都讲清楚了吗?”   “真高,"警察敬畏地说。   “不必担心有人打扰,我闯进了这所房子。如果要改变职业的话,我会选择夜间行盗这一行的,而且肯定能成为专业的能手。注意我发现了什么。看看这沿着壁脚板的煤气管。它顺着墙角往上走,在角落有一个龙头。这个管子伸进保险库,终端在天花板中央的圆花窗里,完全被花窗盖住,但口是大开着的。任何时候只要拧开外面的开关,屋子里就会充满煤气。在门窗紧闭、开关大开的情况下,被关在小屋里的任何人两分钟后都不可能保持清醒。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卑鄙方法把他们骗进小屋的,可一进了这门他们就得听他摆布了。”   警官有兴趣地检查了管子。“我们的一个办事员提到过煤气味,"他说,“当然那会儿门和窗子都已经打开了,油漆——或者说一部分油漆——已经涂在墙上了。据他说,他在出事的前一天就已开始油漆了。福尔摩斯先生,下一步呢?”“噢,后来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清晨当我从餐具室的窗户爬出来时,我觉得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领子,一个声音说道:‘流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挣扎着扭过头,看见了我的朋友和对头,戴着墨镜的巴克先生。这次奇妙的遇合把我们俩都逗笑了。他好象是受雷·欧内斯特医生家之起进行调查的,同样得出了事出谋害的结论。他已经监视这所房子好几天了,还把华生医生当做来过这儿的可疑分子跟踪了。他无法拘捕华生,但当他看见一个人从餐具室里往外爬时,他就忍不住了。于是我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我们就一同办这个案子。”   “为什么同他、而不同我们呢?”   “因为那时我已准备进行这个结果如此完满的试验。我怕你们不肯那样干。”   警官微笑了。   “是的,大概不能。福尔摩斯先生,照我理解,你现在是想撒手不管此案,而把你已经获得的结果转交给我们。”   “当然,这是我的习惯。”   “好吧,我以警察的名义感谢你。照你这么说此案是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找到尸体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我再让你看一点铁的事实,"福尔摩斯说,“我相信这点连安伯利先生本人也没有察觉。警官,在探索结论的时候你应当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是当事人你会怎么干。这样做需要一定的想象力,但是很有效果。我们假设你被关在这间小房子里面,已没有两分钟的时间好活了,你想和外界取得联系、甚至想向门外或许正在嘲弄你的魔鬼报复,这时候你怎么办呢?”   “写个条子。”   “对极了。你想告诉人们你是怎么死的。不能写在纸上,那样会被看到。你如果写在墙上将会引仆人们的注意。现在看这儿!就在壁脚板的上方有紫铅笔划过的痕迹:'我们是——'至此无下文了。”   “你怎么解释这个呢?”   “这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可怜的人躺在地板上要死的时候写的。没等写完他就失去了知觉。”   “他是在写'我们是被谋杀的。'”   “我也这样想。如果你在尸体上发现紫铅笔——”   “放心吧,我们一定仔细找。但是那些证券又怎么样呢?很明显根本没发生过盗窃。但他确实有这些证券,我们已经证实过了。”   “他肯定是把证券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当整个私奔事件被人遗忘后,他会突然找到这些财产,并宣布那罪恶的一对良心发现把赃物寄回了,或者说被他们掉在地上了。”   “看来你确实解决了所有的疑难,"警官说。"他来找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找你呢?”   “纯粹是卖弄!"福尔摩斯答道。“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自信得不得了,他认为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可以对任何怀疑他的邻居说:‘看看我采取了什么措施吧,我不仅找了警察,我甚至还请教了福尔摩斯呢。'”   警官笑了。   “我们必须原谅你的'甚至'二字,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独具匠心的一个案子。”   两天之后我的朋友扔给我一份《北萨里观察家》双周刊杂志。在一连串以"凶宅"开头,以"警察局卓越的探案"结尾的夸张大标题下,有满满一栏报道初次叙述了此案的经过。文章结尾的一段足见一斑。它这样写道:   “麦金农警官凭其非凡敏锐的观察力从油漆的气味中推断出可能掩饰的另一种气味,譬如煤气;并大胆地推论出保险库就是行凶处;随后在一口被巧妙地以狗窝掩饰起来的废井中发现了尸体;这一切将做为我们职业侦探卓越才智的典范载入犯罪学历史。”   “好,好,麦金农真是好样的,"福尔摩斯宽容地笑着说。“华生,你可以把它写进我们自己的档案。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   驼背人   在我结婚数月后的一个夏夜,我坐在壁炉旁吸最后的一斗烟,冲着一本小说不住打盹,因为白天的工作累得我筋疲力尽了。我的妻子已经上楼去了,刚才传来了前厅大门上锁的声音,我知道仆人们也去休息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正磕着烟斗灰,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   我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二点。时间这样晚,是不可能有人来拜访的;显然是病人,可能还是一个需要整夜护理的病人呢。我满脸不高兴地走到前厅,打开大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门外石阶上站的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啊,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希望我这时来找你还不算太晚。”   “我亲爱的朋友,请进来。”   “你似乎感到惊讶,这也难怪!我想,你现在放心了吧!   唉!你怎么还在吸你婚前吸的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呢!从落在你衣服上蓬松的烟灰看,我这话没错。使人一望而知你一直习惯于穿军服。华生,如果你不改掉袖中藏手帕的习惯,那你总也不象一个纯粹的平民。今晚你能留我过夜吗?”   “欢迎之至。”   “你对我说过,你有一间单身男客住室,我看现在没有住客人。你的帽架就说明了这一点。”   “你若能住在这里,我很高兴。”   “谢谢。那么,我就占用帽架上的一个空挂钩了。很遗憾,我发现你的屋子里曾经来过不列颠工人。他是一个不幸的象征。我希望,不是修水沟的吧?”   “不,是修煤气的。”   “啊,他的长统靴在你铺地的漆布上留下了两个鞋钉印,灯光正照在上面。不,谢谢你,我在滑铁卢吃过晚饭了,不过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吸一斗烟。”   我把烟斗递给他,他坐在我对面默默不语地吸了一会儿烟。我深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找我的,因此,我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我看你近来医务很忙呢,”他向我注意地望了一眼,说道。   “是的,我忙了一整天了,”我回答道。“在你看来,我这样说似乎是非常愚蠢的,”我补充说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格格一笑。   “我亲爱的华生,我比谁都更了解你的习惯,”福尔摩斯说道,“你出诊时,路途近时就步行,路途远你就乘马车。我看你的靴子虽然穿过,可一点也不脏,便不难知道你现在忙得很,经常乘马车了。”   “妙极了!”我高声说道。   “这是很简单的,”福尔摩斯说道,“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所提出的结果,往往使他左右的人觉得惊奇,这是因为那些人忽略了做为推论基础的一些细微地方。我亲爱的朋友,你在写作品时大加夸张,把一些情节故意留下,不透露给读者,这当然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了。现在,我正和那些读者的情况一样,因为有一件令人绞尽脑汁的奇案,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我还缺乏一两点使我的理论更加完善的根据。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的,华生。我一定能找到它!”福尔摩斯双目炯炯发光,瘦削的双颊,也略微泛出红色。这时,他不再矜持了,露出天真热情的样子,不过,这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当我再望过去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印第安人那种死板板的样子,这使得许多人以为他已失去了人性,仿佛象一架机器了。   “在这种案子中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点,”福尔摩斯说道,“我甚至可以说,是一些罕见的值得注意的特点。我已经对案情进行了调查研究,我认为,已经接近破案了。如果你能在这最后一步上助我一臂之力,你就给我帮了大忙了。”   “我很愿意效劳。”   “明天你能到奥尔德肖特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我相信,杰克逊可以替我行医。”   “太好了。我想从滑铁卢车站乘十一点十分的火车动身。”   “这样,我就有时间准备了。”   “那么,如果你不十分困的话,我可以把这案子的情况和需要做的事告诉你。”   “你来以前,我倒很困,现在却十分清醒了。”   “我尽量扼要地把案情跟你讲讲,绝不遗漏任何重要情节。可能你已经读过关于这件事的某些报道了。那就是我正在进行调查的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步兵团巴克利上校假定被杀案。”   “我一点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看起来,除了在当地以外,这件案子还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这件案子是两天前才发生的。简要情况是这样的:“你知道,芒斯特步兵团是不列颠军队中一个最著名的爱尔兰团。它在克里米亚和印度两次平叛战役中,建立了奇功。   从那时起,在每次战斗中屡建功勋。这支军队直到这星期一夜晚,一直由詹姆斯·巴克利上校指挥。上校是一个勇敢而经验丰富的军人,他开始是一个普通士兵,由于对印度叛军作战勇敢而被提升起来,后来便指挥他所在的这个团了。   “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的时候,就已经结了婚,他妻子的闺名叫做南希·德沃伊,是该团前任上士的女儿。因此,可以想象,这对年轻夫妇(因为当时他们还很年轻)在新环境中,是受到了一些社会排挤的。但是,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我听说,巴克利夫人很受该团女眷们的欢迎,她的丈夫也很受同级军官的爱戴。我可以补充一点,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即使现在,她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容貌依然婉娈动人。   “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看来始终是很美满的。我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许多情况,他说,他从未听说过这对夫妇之间有什么不和。总的来说,他认为巴克利上校爱他的妻子胜过他妻子爱巴克利。如果巴克利上校有一天离开了他的妻子,他就坐卧不安。另一方面,她虽然也爱巴克利,也忠实于他,但是缺乏女人的柔情。不过他们二人在该团被公认为一对模范的中年夫妇。从他们夫妻关系上,人们绝对看不出什么东西会引起以后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本人的性格似乎有些特别。他平常是一个骠悍而活泼的老军人,但有时他似乎显得相当粗暴,报复心强。   但他的这种脾气,看来从来没有对他妻子发作过。我也和其他五名军官谈过,其中三名军官和墨菲少校曾注意到另一种情况,那就是上校有时有一种奇怪的意志消沉现象。少校说,巴克利上校在餐桌上和人高兴地说笑时,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经常从他的脸上抹去他的笑容。在临难前几天,他处在这种消沉状态中,心情极端忧郁。这种消沉状态和一定的迷信色彩,就是他的同伙所看到的他性格中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他的迷信表现在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在天黑以后。   他这种孩子气的特征自然引起人们的议论和猜疑。   “芒斯特步兵团,本是老一一七团,第一营多年来驻扎在奥尔德肖特。那些有妻室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面。上校这些年来一直住在一所叫做‘兰静’的小别墅中,距北营约半英里,别墅的四周是庭院,可是西边离公路不到三十码。他们只雇用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因为巴克利夫妇没有孩子,平时也没有客人住在他家,所以整个‘兰静’别墅就只有上校夫妇和这三个仆人居住。   “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上星期一晚上九十点钟在‘兰静’别墅发生的事情。   “看来,巴克利夫人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徒,她对圣乔治慈善会很关心。慈善会是瓦特街小教堂举办的,专门给穷人施舍旧衣服。那天晚上八点钟,慈善会举行一次会议。巴克利夫人匆匆吃过饭,去参加会议。在她出门的时候,车夫听见她对丈夫说了几句家常话,告诉他不久就回来。随后她去邀请住在邻近别墅的年轻的莫里森小姐两人一起去参加会。会开了四十分钟,九点十五分巴克利夫人回家,在经过莫里森小姐家门时,两人方才分手。   “‘兰静’别墅有一间屋子用作清晨起居室,它面对着公路,有一扇大玻璃门通向草坪。草坪有三十码宽,只有一堵上面安有铁栏杆的矮墙与公路隔开。巴克利夫人回家的时候,就是进的这间屋子,那时窗帘还没有放下,因为这间屋子平常在晚上不怎么使用。可是巴克利夫人自己点上了灯,然后按了按铃,要女仆简·斯图尔德给她送去一杯茶,这是和她平常的习惯相反的。那时上校正坐在餐室中,听到妻子已经回来,便到清晨起居室去见她。车夫看到上校经过走廊,走进那间屋子。上校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巴克利夫人要的茶,十分钟后才准备好,可是女仆走近门口时,非常惊奇,因为她听到主人夫妇正争吵得不可开交。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又转了转门钮,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很自然,她跑回去告诉了女厨师,这两个女仆便和车夫一起来到走廊,听到两人仍在激烈地争吵。他们一致证实说,只听到巴克利和她的妻子两个人的声音。巴克利的话声很低,又不连贯,因此他们三个人谁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反之,那女人的声音却非常沉痛,在她高声说话时,可以听得很清楚。‘你这个懦夫!’她翻来覆去地说着,‘现在怎么办呢?现在怎么办呢?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我不愿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这就是她断断续续说的话。接着,仆人们听到那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同时又听到一个轰隆倒地的声音和那妇人发出的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尖叫一声又一声地从里面传出,车夫知道已经发生了悲剧,便冲向门前,想破门而入。然而,他却无法进去,两个女仆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一点也帮不上忙。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个主意,从前门跑出去,绕到对着一个法式长窗的草坪上。长窗的一扇窗户敞开着,我听说,在夏季这扇窗户总是开着的,于是车夫便毫不费力地从窗子爬进去了。这时他的女主人已经停止了尖叫,失去了知觉,僵卧在长沙发上;那个不幸的军人则直挺挺地倒毙在自己的血泊中,双脚跷起,搁在单人沙发的一侧扶手上,头倒在地上,靠近火炉挡板的一角。   “车夫发现已无法救活他的男主人,自然首先想到把门打开,但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不到而令人奇怪的困难。钥匙不在门的里侧,他在屋子里到处找也找不到。于是,他仍旧从窗户出去,找来一个警察和一个医务人员帮忙。这位夫人自然有重大的嫌疑,由于她仍处在昏厥状态,被抬到她自己房中。   上校的尸体被安放到沙发上,然后,对惨案发生的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这位不幸的老军人所受的致命伤,是在他后脑有一处二英寸来长的伤口,这显然是被一种钝器猛然一击造成的。这凶器是什么也不难推测。地板上紧靠着尸体,放着一根带骨柄的雕花硬木棒。上校生前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那都是从他打过仗的不同国家带回来的。警察猜测,这根木棒是他的战利品之一。仆人们都说以前没有看见过这根木棒,不过,它若混杂在室内大量珍贵物品之中,是可能被人忽略不加注意的。警察在这间屋里没有发现其它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是有件事令人莫名其妙:那把失踪的钥匙,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受害者身上,室内各处也都没有。最后,从奥尔德肖特找来了一个锁匠,才把门打开了。   “这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华生,我应墨菲少校的邀请,在星期二早晨去奥尔德肖特帮助警察破案。我想你一定承认这件案子已经够有趣的了,不过我经过观察之后,立即感到,这件案子实际上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加离奇古怪。   “我在检查这间屋子以前,曾经盘问过仆人们,他们所谈的事实,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那些。女仆简·斯图尔德回忆起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你一定还记得,她一听到争吵的声音,就去找了另外两个仆人一同回来。在第一次她单独一人在那里时,她说主人夫妇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她不是根据他们说的话,而是根据他们的声调,断定出他们是在争吵的。可是,在我极力追问之下,她想起了她曾听到这位夫人两次说出大卫这个字。这一点对推测他们突然争吵的原因,是极为重要的。你记得,上校的名字叫詹姆斯。   “这件案子中有一件事给仆人和警察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上校的面容变得异样了。据他们说,上校的脸上现出一种极为可怕的惊恐表情,竟变得不象一个正常人的脸了。这种可怖的面容,竟使不止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几乎昏晕过去。这一定是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命运,引起他极度恐怖。当然,这完全符合警察的说法,上校可能已经看出他妻子要谋杀他了。伤在他脑后的事实和这种说法也并不十分抵触,因为他当时也许正转过身来想躲开这一打击。巴克利夫人因急性脑炎发作,暂时神智不清,无法从她那里了解情况。   “我从警察那里知道,那天晚上和巴克利夫人一起出去的莫里森小姐,否认知道引起她的女伴回家后发火的原因。   “华生,我搜集到这些事实后,连抽了好几斗烟,思索着,设法分清哪些是关键性的,哪些是纯属偶然的。毫无疑问,这件案子最不寻常而又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屋门的钥匙丢得奇怪。在室内已经进行了十分细致的搜查,却毫无所得。所以,钥匙一定是被人拿走了,那是十分清楚的。但上校和他的妻子都没有拿它,因此,一定有第三者曾经进过这个房间,而这第三者只能是从窗子进去的。依我看,只有对这房间和草坪仔细检查一次,才能发现这个神秘人物留下的某些痕迹。你是知道我的调查方法的,华生。在调查这个案子中,没有哪一种方法我没用过。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痕迹,可是与我所期望得到的截然不同。有一个人确实到过室内,他是从大路穿过草坪进来的。我一共得到了那人五个十分清晰的脚印:一个就在大路旁他翻越矮墙之处;两个在草坪上;还有两个不十分明显,是当他翻窗而入时,在窗子近旁弄脏了的地板上留下的。他显然是从草坪上跑过去的,因为他的脚尖印比脚跟印要深得多。不过使我感到惊奇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从他口袋里取出一大张薄纸来,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膝盖上摊开。   “你看这里什么?”福尔摩斯问道。   纸上是一种小动物的爪印。有五个很清楚的爪指,很长的爪尖,整个痕迹大小象一个点心匙。   “这是一条狗,”我说道。   “你听说过一条狗爬上窗帘的事吗?可我在窗帘上发现了这个动物爬上去的清楚的痕迹。”   “那么,是一只猴子?”   “可是这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么,是什么呢?”   “既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也不是我们熟悉的别的什么东西。我曾经设法从爪印的大小描画出这个动物的形象。   这是它站着不动时的四个爪印。你看,从前瓜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十五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部的长度,你就可以得出这动物至少长二英尺,如果有尾巴,那也可能还要长些。不过现在再来看看另外的尺寸。这个动物曾经走动过,我们量出了它走一步的距离,每一步只有三英寸左右。你就可以知道,这东西身体很长,腿很短。这东西虽没有留下什么毛来,但它的大致形状,一定和我所说的一样,它能爬上窗帘,这是一种食肉动物。”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因为窗户上挂着一只金丝雀笼子,它爬到窗帘上,似乎是要攫取那只鸟。”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兽类呢?”   “啊,如果我能说出它的名字,那就太有助于破案了。总的说来,这可能是什么鼬鼠之类的东西,不过比我曾经见过的那些要大得多。”   “但这与这件罪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点也还没有弄清楚。可是,你可以看出,我们已经知道了不少情况。我们知道,因为窗帘没拉上,屋里亮着灯,有一个人曾经站在大路上,看到巴克利夫妇在争吵。我们还知道,他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跑过了草坪,走进屋内,也可能是他打了上校,也很可能是上校看到他以后,吓得跌倒了,他的头就在炉角上撞破了。最后,我们还知道一个奇怪的事实,就是这位闯入者在离开时,把钥匙随身带走了。”   “你的这些发现,似乎把事情搞得比以前更加混乱了,”我说道。   “不错,这些情况确实说明,这件案子比最初设想的更复杂了。我把这件事仔细想了想,得出的结论是,我必须从另一方面去探索这件案子。不过,华生,我耽误你睡觉了,明天在我们去奥尔德肖特的路上,我可以把剩下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谢谢你,你已经说到最有趣的地方,欲罢不能了。”   “是这样的。巴克利夫人七点半离开家门时,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很融洽。我想我已经说过,她虽然不十分温柔体贴,可是车夫听到她和上校说话的口气还是很和睦的。现在,同样肯定的是,她一回来,就走到那间她不大可能见到她丈夫的清晨起居室;正象一个女人心情激动时常有的那样,吩咐给她准备茶。后来,当上校进去见她时,她便突然激动地责备起上校来。所以说,在七点半到九点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完全改变了对上校的感情。可是莫里森小姐在这一个半小时之内,始终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因此,完全可以肯定,尽管莫里森小姐不承认,事实上她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一些情况。   “原先我猜疑,可能这年轻女人和这位老军人有什么关系,而她现在向上校夫人承认了。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上校夫人气冲冲地回了家,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位姑娘一口否认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这种猜测和仆人听到的那些话也并不完全矛盾。但是巴克利夫人曾经提到大卫;上校忠实于他的妻子是人所共知的;这些却又与此不相符合,更不用说第三者悲剧式的闯入了,当然,这与上述推想更联系不上。这样就很难选定正确的步骤,不过,总的来说,我倾向于放弃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有任何关系的想法,可是我更加相信这位少女对巴克利夫人憎恨她丈夫的原因是知情的。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去拜访莫里森小姐,向她说明,我完全肯定她知道这些事实,并且使她确信,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将因负主要责任而受审。   “莫里森小姐是一个瘦小而文雅的姑娘,双眼满含娇羞,淡黄色的头发,非常聪明机智。我讲过之后,她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然后向我转过身来,态度坚决地声明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事,我简要地把它讲给你听。   “‘我曾经答应我的朋友,决不说出这件事,既然答应了,就应该遵约,’莫里森小姐说道,‘可是我那可怜的爱友被控犯有如此严重的罪行,而她自己又因病不能开口,如果我确实能够帮助她,那么我想,我情愿不遵守约定,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   “‘我们大约在八点三刻从瓦特街慈善会回来。我们回家路上要经过赫德森街,这是一条非常宁静的大道。街上只有一盏路灯,是在左边。我们走近这盏路灯时,我看到一个人向我们迎面走来,这个人背驼得很厉害,他的一个肩膀上扛着一个象小箱子一类的东西。他看来已经残废了,因为他整个身体佝偻得头向下低,走路时双膝弯曲。我们从他身旁走过时,在路灯映照下,他仰起脸来看我们。他一看到我们,就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惊呼声:“天哪,是南希!”巴克利夫人面色变得死人一样惨白。如果不是那个面容可怕的人扶住她,她就跌倒在地了。我打算去叫警察,可是出我意料之外,巴克利夫人对这个人说话十分客气。   “‘巴克利夫人颤声说道:“这三十年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亨利。”   “‘“我是已经死了,”这个人说道。他说话的这种声调,听起来令人惊悸。他的脸色阴郁、可怕,他那时的眼神,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的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面颊也皱缩得象干枯的苹果。   “‘“请你先走几步,亲爱的,我要和这个人说说话,用不着害怕,”她竭力说得轻松些,可是她面色依然死人似的苍白,双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按照她的要求先走了,他们一起谈了几分钟。后来她双眼冒火地来到街上,我看到那个可怜的残废人正站在路灯杆旁,向空中挥舞着握紧的拳头,气疯了似的。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我家门口,她才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把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的一个老相识,现在落魄了。”她说道。我答应她什么也不说,她便亲了亲我,从那时起,我便再也没有见到她。我现在已经把全部实情告诉了你。我以前所以不肯告诉警察,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所处地位的危险。我现在知道,把一切事情全说出来,只能对她有利。’“这就是莫里森小姐告诉我的话,华生。你可以想象,这对我来说,就象在黑夜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以前毫不相关的每一件事,立即恢复了它们的本来面貌。我对这个案件的全部过程,已经隐约看出些眉目了。我下一步显然是去找那个给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不平常印象的人。如果此人仍在奥尔德肖特,这就不是一件难办的事。这地方居民并不多,而一个残废人势必会引人注意的。我花了一天时间去找他,到了傍晚时分,也就是今天傍晚,华生,我把他找到了。这个人名叫亨利·伍德,寄居在那两个女人遇见他的那条街上。他到这个地方刚刚五天。我以登记人员的资格和女房东谈得非常投机。这个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每天黄昏以后就到私人经营的各个士兵俱乐部去跑一圈,在每个俱乐部都表演几个节目。他经常随身带着一只动物,装在那个小箱子里。女房东似乎很怕这东西,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据女房东说,他经常用这只动物来耍几套把戏。女房东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多。她还补充说,奇怪的是象他这样一个备受折磨的人,竟能活下来,有时这个人说一些奇怪的话,而最近两天夜晚,女房东听到他在卧室里呻吟哭泣。至于钱,他并不缺少,不过,他在付押金时,交给女房东的却是一枚象弗罗林[银币名,十九世纪末叶英国的两先令银币。——译者注]的银币。华生,她给我看了,这是一枚印度卢比。   “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你可以完全看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很清楚,那两个女人与这个人分手后,他便远远地尾随着她们,他从窗外看到那对夫妇间的争吵,便闯了进去,而他用小木箱装着的那个东西却溜了出来。这一切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不过究竟那间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告诉我们了。”   “那么你打算去问他吗?”   “当然了,不过需要有一个见证人在场。”   “那么你是让我做见证人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自然了。倘若他能把事情说个明白,那是最好的了。假如他不说,那么,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提请逮捕他。”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回到那里时,他还在那里呢?   “你可以相信,我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我把我在贝克街雇用的一个孩子派去看守他,无论这个人走到哪里,他也甩不掉这孩子的。明天我们会在赫德森街找到他,华生。假如我再耽误你,去安寝,那么,我就是犯罪了。”   中午时分,我们赶到惨案发生地点,由我的朋友引导,立即前往赫德森街。尽管福尔摩斯善于隐藏他的感情,我也能一眼看出,他是在竭力抑制他的兴奋情绪。我自己一半觉得好奇,一半觉得好玩,也异常兴奋激动,这是我每次和他在调查案件时都体验到的。   “这就是那条街,”当我们拐进一条两旁都是二层砖瓦楼房的短街时,福尔摩斯说道,“啊,辛普森来报告了。”   “他正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小个儿街头流浪儿向我们跑过来,大声喊道。   “很好,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流浪儿的头,说道,“快来,华生。就是这间房子。”福尔摩斯递进一张名片,声言有要事前来。过了一会,我们就和我们要访问的人见面了。   尽管天气很热,这个人却仍蜷缩在火炉旁,而这间小屋子竟热得象烘箱一样。这个人弯腰驼背,在椅中把身体缩成一团,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丑恶印象。可是当他向我们转过脸来时,这张脸虽然枯瘦而黝黑,但从前一定是相当漂亮的。他那双发黄的眼睛怀疑地怒视着我们,他既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只指指两把椅子让我们坐下。   “我想,你就是从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是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这件小事,顺便来访的。”   “我怎能知道这件事呢?”   “这就是我所要查清的了。我想,你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你的一个老朋友巴克利夫人很可能因谋杀罪受审。”   这个人猛地一惊。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大声喊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你敢发誓,你对我所说的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了,他们只等她恢复知觉以后,就要逮捕她了。”   “我的天啊!你也是警察署的吗?”   “不是。”   “那么,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伸张正义,人人义不容辞。”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她是无辜的。”   “那么犯罪的是你?”   “不,不是我。”   “那么,是谁杀害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呢?”   “这是天理难容,他才死于非命。不过,请你记住,如果我如愿以偿,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那么,他死在我的手下,也不过是罪有应得。假如不是由于他问心有愧,自己摔死了,我敢发誓说,我势必也要杀死他。你要我讲一讲这件事。好,我没有必要隐瞒,因为我对这件事是问心无愧的。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你看我现在后背象骆驼,肋骨也歪歪扭扭,但在当年,下士亨利·伍德在一一七步兵团是一个最漂亮的人。那时我们驻扎在印度的一个兵营里,我们把那地方叫做布尔蒂。几天前死去的巴克利和我一样,是同一个连的军士,而那时团里有一个美女,是陆战队上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那时有两个人爱她,而她只爱其中的一个,你们看到蜷缩在火炉前的这个可怜的东西,再听到我说那时正因为我长得英俊她才爱我时,你们一定会忍俊不禁。   “啊,虽然我赢得了她的爱情,可是她父亲却把她许给了巴克利。我那时是个冒失鬼,不顾一切的少年,巴克利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已经要提升军官了。可是那姑娘仍然对我很忠诚,那时如果不是发生了印度叛乱,全国都骚乱起来,我似乎可以把她娶到手。   “我们都被困在布尔蒂,我们那个团,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教连,还有许多平民和妇女。这时有一万叛军包围了我们,他们竟象一群凶猛的猎狗围在一只鼠笼周围。被围困的第二个星期,我们的饮水用光了。那时尼尔将军的纵队正往内地移动,所以产生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能和他们取得联系,而这是我们的唯一出路,因为我们不能指望携带所有的妇女和儿童冲杀出去。于是我便自告奋勇突围去向尼尔将军求援。我的请求被批准了,我就和巴克利中士商量。他比其他任何人都熟悉地形,便画了一张路线图给我,以便我按图穿过叛军防线。这天夜里十点钟,我便开始走上征途。这时有一千条生命在等待救援,可是我在那天夜晚从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挂念着一个人。   “我要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我们本指望它可以掩护我避过敌军的岗哨,可是当我刚匍匐行进到河道拐角处,正好闯进了六个敌军的埋伏之中,他们正蹲在黑暗中等候我。顷刻之间我被打晕过去,手足都被缚住。可是我真正的创伤是在心里,而不是在头上,因为当我醒来时听到他们的谈话,虽然我只懂一点他们的语言,我也足以明白,原来我的伙伴,也就是给我安排了路线的那个人,通过一个土著的仆人,把我出卖给敌人了。   “啊,我不需要详细讲述这一部分了。你们现在已经知道詹姆斯·巴克利善于做出什么事了。第二天布尔蒂由尼尔将军前来解了围,可是叛军在撤退时,把我随他们一起带走了,多年来我再也见不到一个白人。我备受折磨,便设法逃走,又被捉回,重新遭受折磨。你们可以亲眼看见,他们把我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了。那时他们有些人带着我一同跑到尼泊尔,后来又转到大吉岭。那里的山民把带我的那几个叛军杀死了,于是在我逃脱前,我又一度成了他们的奴隶。不过我逃走时没有向南逃,而不得不向北逃,一直逃到阿富汗。我在那里游荡了几年,最后又回到旁遮普。我在那里多半时间住在土人中,学会了变戏法,用以维持生活。象我这样一个可怜的跛子,又何必再回到英国,让我的一些老同事知道我这种情况呢?即使我渴望复仇,我也不愿回去。我宁愿南希和我的老伙伴们认为亨利·伍德已经直挺挺地死了,也不愿让他们看到他活着,象一只黑猩猩一样拄着一根拐杖踯躅而行。他们深信我已经死了,我也愿意他们这样想。我听说巴克利已经娶了南希,并且在团里升得很快,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说出真相。   “不过人到了晚年,思乡之念,油然而生。几年来,我梦想着看到英国绿油油的大地和田园。后来我终于决定在我未死之前再看一看我的故乡。我积蓄了回乡的路费,便来到驻军的地方,因为我了解士兵的生活,知道怎样使他们快乐,并借此维持生活。”   “你讲的故事是非常动人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已经听说你遇到了巴克利夫人,你们彼此都认出来了。我想,后来你尾随她回家去,从窗外看到她和她丈夫争吵起来,当时巴克利夫人很可能当面斥责了他对你的行为。你情不自禁地奔过了草坪,冲着他们闯了进去。”   “我正是这样,先生,可是他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我以前还从未见过这样难看的脸色。接着他向后摔倒,一头撞到炉子护板上。其实他在摔倒以前就已经死了。我从他脸上觉察到他已经死了,这就象我会读壁炉上放着的课本那样一清二楚的。他一看见我,就象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心,那颗做了亏心事的心。”   “后来呢?”   “后来南希晕倒了,我赶忙从她手中拿起了开门的钥匙,打算开门呼救。可是这时我觉得不如不管它走了算了,因为这件事看来对我很不利,如果我被抓住,我的秘密就全暴露出来了。我急忙把钥匙塞进衣袋里,丢下我的手杖去捕捉爬上了窗帘的特笛。我把它捉住放回箱子里,便尽快地逃离了这间屋子。”   “谁是特笛呢?”福尔摩斯问道。   这个人俯身向前,拉开屋角一只笼子的门,转瞬间笼子里溜出来一只漂亮的红褐色小动物。它的身子瘦小而柔软,长着鼬鼠似的腿,一个细长的鼻子,一双很美的红眼睛,我还从未见过别的动物有这样美丽的眼睛呢。   “这是一只猫鼬,”我喊道。   “对,有些人这样叫它,也有人把它叫做獴。”那个人说道,“我把它叫做捕蛇鼬,特笛捕捉眼镜蛇快得惊人。我这里有一条去掉了毒牙的蛇,特笛每晚就在士兵俱乐部里表演捕蛇,给士兵们取乐。   “还有别的问题吗?先生。”   “好,如果巴克利夫人遭到大的不幸,我们再来找你。”   “当然,要是那样的话,我会自己来的。”   “如果不是那样,那也不必把死者过去所做的丑事重新翻腾出来。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三十年来,他因为过去做了坏事一直受到良心的责备,至少也该满意了。啊,墨菲少校走到街那边了。再见,伍德。我想了解一下昨天以来又发生什么事没有。”   少校还没走到街拐角处,我们就及时赶上了他。   “啊,福尔摩斯,”少校说道,“我想你已经听说这件事完全是庸人自扰了吧。”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刚刚验完尸体。医生证明,上校的死是由中风引起的。   你看,这不过是一件十分简单的案子。”   “啊,不可能再简单了,”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道,“华生,走吧,我想奥尔德肖特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来到车站时,我说道,“如果说她丈夫的名字叫詹姆斯,而另一个人叫亨利,她为什么提到大卫呢?”   “我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真是你所喜欢描述的那种理想的推理家,那么,从这一个词我就应该推想出这全部故事。这显然是一个斥责的字眼。”   “斥责的字眼?”   “是啊,你知道,大卫有一次也象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样偶然做了错事。你可记得乌利亚和拔示巴[大卫和乌利亚以及拔示巴:《圣经》中记载,以色列王大卫为了攫取以色列军队中赫梯人将领乌利亚之妻拔示巴为妻,把乌利亚派到前方,乌利亚遇伏被害。——译者注]这个小故事吗?我恐怕我对《圣经》的知识有一点遗忘了。但是你可以在《圣经》的《撒母耳记》第一或第二章去找,便可以得到这个故事了。” 王冠宝石案   华生医生很高兴又回到了贝克街二层的这间杂乱无章的房间,许多有名的冒险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环顾室内,墙上贴着科学图表,屋里摆着被强酸烧坏的药品架子,屋角里立着小提琴盒子,煤斗里依然放着烟斗和烟草。最后他的眼光落到毕利的含笑而有神的脸上。这是一个小听差,年纪虽轻却很聪明懂事,有他在身边,可以抵消一点这位著名侦探的阴郁身影所造成的孤独寡合之感。   “一切都是老样子,毕利。你也没变。他也是老样子吧?”   毕利有点担心地瞧了瞧那关着的卧室门。   “我想他大概是上床睡着了,"毕利说。   当时正是一个明媚夏日的下午起点钟。但是华生已经十分熟悉他朋友的不规律生活,不会感到现在睡觉有什么奇怪。   “就是说,目前正在办一件案子喽?”   “是的,先生。他现在十分紧张。我很担心他的健康状况。他越来越苍白消瘦,还吃不下饭。赫德森太太总是问他:‘福尔摩斯先生,您几点钟用饭?'而他总是说:‘后天气点半。'您是知道他专心办案的时候是怎么过日子的。”   “是的,毕利,我很清楚。”   “目前他正在盯着个什么人。昨天他化装成一个找工作的工人,今天他成了一个老太太。差点儿把我也骗了,可我现在应该算是熟悉他的习惯了。"毕利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立在沙发上的一把很皱的阳伞。"这是老太婆的道具之一。”   “这都是干什么呢?”   毕利放低了声音,仿佛谈论国家大事似的。"跟您说倒没关系,但不能外传。就是办那个王冠宝石的案子。”   “什么——就是那桩十万英镑的盗窃案吗?”   “是的,先生。他们决心要找回宝石。嘿,那天首相和内务大臣亲自来了,就坐在那个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们态度挺好,他没说几句话就使他们放心了,他答应一定尽全力去办。然而那个坎特米尔勋爵——”   “噢,他呀!”   “正是他,先生。您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儿。要让我说的话,他是一具活僵尸。我可以跟首相谈得来,我也不讨厌内务大臣,他是一个有礼貌、好说话的人。但是我可受不了这位勋爵大人。福尔摩斯也受不了他。您瞧,他根本不相信福尔摩斯先生,根本反对请他办案。他反倒巴不得他办案失败。”   “福尔摩斯先生知道这个吗?”   “福尔摩斯先生当然什么都知道。”   “那就让咱们希望他办案成功,让坎特米尔勋爵见鬼去吧。嘿,毕利,窗子前边那个帘子是干什么的?”   “三天以前福尔摩斯先生让挂上的,那背后有一个好玩的东西。”   毕利走过去把遮在凸肚窗的凹处的帘子一拉。   华生医生不觉惊叹地叫了一声。那是他朋友的蜡像,穿着睡衣什么的,一应俱全,脸起向窗子,微微下垂,仿佛在读一本书,身体深深地坐在安乐椅里。毕利把头摘下来举在空中。   “我们把头摆成各种不同角度,为的是更象真人。要不是放着窗帘,我是不敢摸它的。打开窗帘,马路对过也可以看得见它。”   “以前有一次我和福尔摩斯也使用过蜡人。”   “那时候我还没来呢,"毕利说。他随手拉开帘子朝街上张望着。"有人在那边监视着我们。我现在就看得见那边窗口有一个家伙。您过来瞧瞧。”   华生刚迈了一步,突然卧室的门开了,露出福尔摩斯的瘦高身材,他面色苍白而紧张,但步伐和体态象往常一样地矫健。他一个箭步跳到窗口,立刻把窗帘拉上了。   “不要再动了,毕利,"他说道。"刚才你有生命危险,而我目前还用得着你。华生,很高兴又在老地方见到你了。你来的正是时候,关键时刻。”   “我猜也是这样。”   “毕利,你可以走开了。这孩子是个问题。能有多少道理证明我让他冒危险是说得通的呢?”   “什么危险,福尔摩斯?”   “暴死的危险。我估计今晚会有事。”   “什么事?”   “被暗杀,华生。”   “别开玩笑了,福尔摩斯!”   “连我的有限的幽默感也不致开这样的玩笑。但是不管怎么说,眼前还是先娱乐一下吧,对不对?允许我喝酒吗?煤气炉和雪茄都在老地方。依我看你还是坐你原来的安乐椅吧。你大概还不会讨厌我的烟斗和我的糟糕烟草吧?最近它们代替了我的三餐。”   “为什么不吃饭呢?”   “因为饥饿可以改善人体的机能。做为一个医生你当然会承认,消化过程得到的供血量等于脑力所损失的供血量。而我就只是头脑,华生。除此以外我的身体只是一个附件儿。所以,我首先应该考虑脑的需要。”   “不过,这个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趁着还没出事的时候,你把凶手的姓名地址记在脑子里说不定也有好处。你可以把它交给苏格兰场,连同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名字是西尔维亚斯——内格雷托·西尔维亚斯伯爵。写下来,伙计,写下来!莫尔赛花园街136号。记下了吗?”   华生那忠厚的脸急得都发颤了。他很明白福尔摩斯冒的危险是多么大,也很知道他刚才说的话与其说是夸张不如说是缩小。华生一向是个行动家,这时他当机立断。   “算我一个,福尔摩斯。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做。”   “我说华生,你的人格可没见长进,还又添了说谎的毛病。你明明是一个忙不过来的医生,每个小时都有人来看病的。”   “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症候。你为什么不叫人逮捕这个家伙呢?”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这也正是使他焦躁的缘故。”   “那你为什么不下手呢?”   “因为我还不知道宝石藏在什么地方。”   “对了!毕利跟我说过——是王冠宝石。”   “不错,就是那颗硕大的发黄光的蓝宝石。我已经撒下网了,也逮住鱼了,就是没拿到宝石,那样抓其他们来又有什么用呢?当然可以为社会除一害。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要的是宝石。”   “这个西尔维亚斯伯爵是你的鱼之一吗?”   “不错,而且是鲨鱼。他是咬人的。另一个是塞姆·莫尔顿,搞拳击的。塞姆倒是一个不坏的家伙,可惜被伯爵利用了。塞姆不是鲨鱼。他是一条大个的长着大头的傻鮈鱼。不过他也同样在我的网里扑腾呢。”   “这个西尔维亚斯在什么地方呢?”   “今天一上午我都是在他身边。你以前也看见过我化装成老太婆,华生。但今天最逼真。有一次他还真替我拾起了我的阳伞。'对不起,夫人,'他说。他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在他高兴的时候很有一点南方的礼貌风度,但不对劲儿的时候是个魔鬼的化身。人生真是无奇不有,华生。”   “人生也可以变成悲剧。”   “是的,也许可能。后来我一直跟着他到了米诺里斯的老斯特劳本齐商店。这个店是做汽枪的,做得相当精巧,我看现在就有一支在对过的窗口。你看见蜡人没有?当然,毕利给你看过了。蜡人的脑袋随时可能被子弹打穿。什么事儿,毕利?”   小听差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张名片。福尔摩斯看了它一眼就抬起了眉梢,脸上浮出打趣的微笑。   “这家伙来了。这一着我倒没料到。华生,拉网吧!这家伙是个有胆量的人。你大概听说过他作为一个大型比赛中的射手的名声吧。要是他能把我也收在他的成功的运动记录上头,那倒是一个胜利的结尾。这说明他已经感觉到我在收网了。”   “叫警察!”   “恐怕得叫,但不是马上。华生,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下,街上是不是有一个人在溜达?”   华生小心地从帘子边上望了望。   “不错,有一个彪形大汉在门口晃荡。”   “那就是莫尔顿——忠心而低能的塞姆。毕利,来访的那个先生在什么地方?”   “在会客室。”   “等我一按铃,你就带他上来。”   “是,先生。”   “要是我不在屋,你也让他一个人进屋。”   “是,先生。”   华生等毕利出去一关上门,就立刻对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我说,福尔摩斯,这可不行。这个人是个亡命徒,是个不管不顾的人,他可能是来谋杀你的。”   “我并不感到奇怪。”   “我不走,我跟你一起。”   “你只会碍事。”   “碍他的事?”   “不,我的伙伴,是碍我的事。”   “那我也不能离开你。”   “华生,你走没关系,你会走的,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相信你会这样做到底的。这个人虽说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来,倒反而能为我的目的服务。"说着他掏出日记本,匆匆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送到苏格兰场交给侦查处的尤格尔。然后你跟警察一起来。那就可以逮捕这家伙了。”   “我会高高兴兴照办的。”   “在你到来之前我刚好有时间找回宝石。"说着他按了一下铃。"咱们最好从卧室门走出去。这个旁门非常有用。我想在一边看看我的老鲨鱼,你知道我有特殊的办法。”   于是,一分钟以后,毕利把西尔维亚斯伯爵让到空屋子里来了。这位有名的猎兽家、运动员兼花花公子是一个魁梧、黝黑的男子,留着威武的黑胡须,盖着下面凶残的薄嘴唇,上面伸着一个鹰嘴似的长而弯的鼻子。他服饰考究,但是花色领结以及闪闪发光的别针和戒指给人一种浮华的感觉。当他身后的门关上之后,他用凶恶而惊愕的目光到处乱看了一遍,仿佛每走一步都唯恐有陷阱似的。当他突然发现窗前安乐椅上方的头和睡衣领子时,他猛然吃了一惊。起初他的表情纯是惊奇,接着在他凶残的黑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可怕的希冀的光。他向四周看了一下,见确实没有人在场作证,他就举起粗手杖、踮起脚尖朝无声的人形走过去。当他正蜷身准备猛跳过去一击时,突然从卧室门口有一个冷静而讥讽的声音向他说道:“不要打坏它,伯爵!不要打破!”   凶手吓得一缩,痉挛的脸上充满惊恐之色。刹时间他又半举起那根加铅的手杖,仿佛又要对真人行凶似的,但是福尔摩斯那镇静的灰眼睛和讥讽的微笑使他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个玩意儿不错,”福尔摩斯说着朝人形踱过去。"是法国塑像家塔韦尼埃做的。他做蜡像的技巧不下于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做汽枪。”   “什么汽枪!你说的是什么?”   “请把帽子手杖放在茶几上。好!请坐。你愿意把手枪摘下来吗?好吧,你愿带着坐也随你的便。你的来访非常巧,因为我本来也很想找你稍微聊一聊。”   伯爵把粗眉毛一拧。   “我么,也是想跟你谈谈,所以才来的,福尔摩斯。我不否认刚才我是想揍你。”   福尔摩斯动了一下靠着桌边的腿。   “我看出来你有这种想法了,"他说。“不过,对我本人的关怀是怎么来的呢?”   “因为你专门跟我捣乱。因为你派出你的爪牙跟踪我。”   “什么?我的爪牙!没那回事!”   “别装蒜!我叫人跟着他们来着。两方面都可以干这个,福尔摩斯。”   “这倒没什么,西尔维亚斯伯爵,不过请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要加称呼。你应该知道,我干的这一行,只有流氓才象熟人那样直呼我的名字,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不遵守正常礼貌是不利的。”   “好吧,那就福尔摩斯先生吧。”   “很好!我告诉你吧,你说我派人跟踪你的话是不对的。”   伯爵轻蔑地笑了。   “别人也会象你一样跟踪。昨天有一个闲散老头子。今天又是一个老太婆。他们盯了我一整天。”   “说实在的,先生,你可真恭维我了。昨天道森老男爵还打赌说,我这个人,干了法律,亏了戏剧界了。怎么你今天也来抬举我的小小化装技术了?”   “那难道——是你本人么?”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你看墙角那把阳伞,就是你开始怀疑我以前在敏诺里替我拾起来的。”   “要是我晓得是你,你就甭打算——”   “再回到这个寒舍了。我很明白这一点。你我都悔不该错过了好机会。既然你当时不知道是我,所以咱们又碰头了。”   伯爵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这么一说更严重了。不是你的探子而是你本人化装,你这个没事找事的!你承认你跟踪我。为什么跟踪?”   “得了,伯爵,你过去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狮子的。”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打猎?”   “为什么?为了玩——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也为了给国家除一害吧?”   “正是。”   “这也正是我的理由!”   伯爵一下跳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朝后裤袋摸去。   “坐下,先生,坐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我要那颗发黄光的宝石。”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道。   “你明知道我是为这个盯着你的。你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摸清我到底掌握你多少情况,消灭我有多大必要。好吧。我告诉你,从你的角度来说那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一切都知道,只除了一点,这是你即将告诉我的。”   “好哇!请问,你要知道的这点是什么呢?”   “宝石现在什么地方。”   伯爵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是想知道那个喽?但我怎么能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呢?”   “你能的,你一定会这样做。”   “嗬!”   “你岂不了我,伯爵。"福尔摩斯两眼盯着他,越盯越亮,最后成了两个有威力的钢点一般。"你是一块玻璃砖。我能看穿你的脑袋。”   “那你当然能看出宝石在什么地方了。”   福尔摩斯高兴地把手一拍,然后伸出一个指头嘲弄道:“这么说你确实知道了,你已经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   “我说,伯爵,你要是放明白些,咱们可以打打交道。否则,对你不利。”   伯爵把头一仰,眼瞧着天花板。"你还说我诈你呢!"他说道。   福尔摩斯出神地看着他,如同一位下棋能手在思考着关键的一着。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是你!”   “我!”   “正是你!你的全部经历——每一件罪恶的冒险勾当。”   “他妈的,福尔摩斯!"伯爵两眼冒火地喊道,“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全都在这儿,伯爵。比如哈罗德老太太的死亡真相,她把布莱默产业留给了你,而你立刻就赌光了。”   “你在说梦话吧!”   “以及瓦伦黛小姐的全部生气事迹。”   “嗐!那你捞不到什么!”   “还有的是。这里是一八九二年二月十三日在里维埃拉头等火车上抢劫的记录。这个是同一年在里昂的银行的伪造支票案。”   “这个你说的不对。”   “这么说别的都对了!嗨,伯爵,你是一个会打牌的人。在对手掌握了全部王牌的时候,交出你的牌是最省时间的了。”   “你说这些和你刚才讲的宝石有什么关系?”   “慢一点,伯爵。不要着急!让我来照我的简单平常的方式把话说明白。我掌握着这些针对你的情况,但在这一切之上的,我还完全掌握着你和你那个打手在王冠宝石案中的情况。”   “嗬!当真?”   “我掌握着送你到白金汉宫的马车夫,带你离开的马车夫。我掌握在出事地点看见过你的看门人。我掌握艾奇·桑德斯的情况,他不肯给你破开宝石。艾奇已经自首了。你的事露了。”   伯爵头上的青筋全胀起来了。他那多毛的大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他似乎要说话,但吐不出字来。   “这就是我的牌,"福尔摩斯说。"现在我都摊出来。但是缺一张牌,是那张方块K。我不知道宝石在哪里。”   “你不会知道了。”   “真的吗?伯爵,放明白点,你权衡一下轻重。你将被关押二十年。塞姆也一样。那你要宝石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而如果你把宝石交出来——那我就搞一个不起诉。我们需要的不是抓住你或塞姆。我们要的是宝石。交出宝石,那么,只要你将来老老实实,我个人意见是放你自由。如果你再出乱子——那就下不为例。这次我的任务是拿到宝石,而不是抓住你。”   “如果我不干呢?”   “那个么,很遗憾,那只有抓你而不取宝石。”   这时毕利听到铃响走来。   “伯爵,我觉得不如也把你的朋友塞姆找来一起商量。不管怎么说,他的利益使他也应该有发言权。毕利,大门外有一个块头挺大、挺难看的先生。请他上楼来。”   “如果他不来呢,先生?”   “不要强迫。不要跟他动武。只要你告诉他西尔维亚斯伯爵找他,他当然会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毕利一走,伯爵就问道。   “方才我的朋友华生也在这里。我对他说,我网里捉到一条鲨鱼和一条鮈鱼;现在我要拉网了,它们就会一起浮起来了。”   伯爵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到背后。福尔摩斯握住睡衣口袋里的一样鼓起的东西。   “你得不了善终,福尔摩斯。”   “我也时常有这个念头。这有多大关系吗?说实在的,伯爵,你自己的退场倒是躺着比立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是忧虑未来是病态的。为什么不让自己尽情享受当前呢?”   突然从这位犯罪界能手的凶狠的黑眼睛里闪出一股野兽般的凶光。当他变得紧张和戒备时,福尔摩斯显得更高大了。“朋友,动手枪是没有用的,"福尔摩斯镇静自若地说。“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给你时间去拿枪,你也不敢用枪。手枪是噪音很大的玩意儿,伯爵。还是用品枪好。噢,来了,我听见你可敬的合伙人的脚步声了。你好,莫尔顿先生。在街上怪闷的吧,是吗?”   这位拳击运动员是一个体格十分壮实的小伙子,长着一张愚蠢、任性的扁平脸。他不自然地站在门口,困惑地四下张望。福尔摩斯这种欣然亲切的态度对他来说是没有见过的新鲜事儿,虽然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敌意,他却不知道怎样对付它。于是他就向他那位更狡黠的伙伴求救了。   “我说伯爵,现在唱的是什么戏?这个家伙想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嗓子低沉而沙哑。   伯爵端了端肩膀,倒是福尔摩斯答了话。   “莫尔顿先生,要是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总括一下情况的话,那叫做全露出来啦。”   拳击运动员还是对他的同伙讲话。   “这小子是在说笑话呢,还是怎么的?我可没有心思取笑儿。”   “我看也是,"福尔摩斯说道,“我看我可以担保你今天晚上会越来越不想笑。嗨,伯爵先生,我是一个忙人,我不能浪费时间。现在我进那间卧室去。我不在屋,请你们务必不要拘束客气。你可以不必拘着我的面子,把目前情况跟你的伙伴说清楚。我去练我的小提琴,拉一支《威尼斯船夫曲》。五分钟以后我再回这屋来听你的最后答复。我想你是听明白我才说的最后选择了吧?我们是得到你,还是得到宝石?”   说完福尔摩斯就走了,顺手从墙角拿走了小提琴。不一会儿,就从那闭着房门的卧室里传来了幽怨连绵的曲调。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尔顿没等他朋友来得及开口就着急地问道。"莫非他知道宝石的底细啦?”   “他掌握的实在他妈的太多了。我不敢保险他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我的老天爷!"这位拳击运动员的灰黄色的脸更苍白了。   “艾奇把咱们给卖了。”   “真的?真的吗?我非宰了他不可,我豁出上绞架了!”   “那也不顶事。咱们得赶紧决定怎么办。”   “等一等,"拳击运动员怀疑地朝卧室望了望。"这小子是个精明鬼,得防他一手,他是不是在偷听?”   “他正在奏琴怎么能偷听呢?”   “倒也是。但也许有人藏在帘子后面偷听呢。这屋的挂帘也实在多。"说着他向四周望了望。这时他第一次发现了福尔摩斯的蜡像,吃惊得伸出手来指着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嗐,那是蜡像!"伯爵说。   “假的?好家伙,吓坏了我啦。谁也看不出是假的。跟他一模一样,还穿着睡衣哪。但是,伯爵,你看这些帘子!”   “别管什么帘子不帘子了!咱们正在耽误时间,没多少时间了。他马上就可能为宝石的事儿把咱们给押起来。”   “他妈的这小子!”   “但是只要咱们告诉他宝石藏在什么地方,他就放开手不管了。”   “怎么!交出宝石!交出十万镑?”   “两条道儿挑一条。”   莫尔顿用手去抓自己的短头发的脑袋。   “他是一个人在这儿。咱们把他干掉吧。要是这家伙闭上了眼,咱们就没的怕了。”   伯爵摇了摇头。   “他是有枪有准备的。要是咱们开枪打死他,在这么个热闹地方也很难逃走。再说,很可能警察已经知道他掌握的证据。嘿!什么声儿?”   似乎从窗口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声响。两个人立即转过身来,但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个怪像坐在那里之外,房间是空的。   “是街上的响声,"莫尔顿说,“我说,掌柜的,你是有脑子的人。你当然能想出办法来。要是动武不行,那我听你的。”   “比他更强的人我也骗过,"伯爵答道,“宝石就在我的暗口袋里。我不能冒险把它乱放在别处。今晚就能将它送出英国,在星期天以前就可以在阿姆斯特丹把它切成四块了。他不知道范·塞达尔这个人。”   “我还当塞达尔是下周才走呢。”   “本来是的。但现在他必须立即动身。你我必须有一个人带着宝石溜到莱姆街去告诉他。”   “但是假底座还没做好呢。”   “那他也得就这么带走,冒险去办。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他再一次象一个运动员本能地感到危险时那样,狠狠地看了看窗口。不错,刚才的声响确实是来自街上的。   “至于福尔摩斯么,"他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地骗他。知道吗,这个笨蛋只要能拿到宝石就不逮捕咱们。那好吧,咱们答应给他宝石。咱们告诉他错误线索,不等他发现上当咱们就到荷兰了。”   “这主意我赞成!"莫尔顿一边咧嘴笑一边喊道。   “你去告诉荷兰人赶紧行动起来。我来对付这个傻瓜,假装检讨一番。我就说宝石在利物浦放着哪。妈的,这音乐真烦人!等他发现宝石不在利物浦的时候,宝石已经切成四块啦,咱们也在大海上啦。过来,躲开门上的钥匙孔。给你宝石。”   “你可真敢把它带在身上。”   “这儿不是最保险的地方吗?既然咱们能把它拿出白金汉宫,别人也能把它从我住所拿走。”   “让我仔细参观参观它。”   伯爵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他的同伴,没理那伸过来的脏手。   “怎么着?你当我会抢你吗?妈的,你跟我来这一套我可受不了!”   “行了,行了,别动火,塞姆。咱们现在可千万不能吵架。到这边窗口来才看得清楚。拿它对着光线,给你!”   “多谢!”   福尔摩斯从蜡像的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就抢过宝石。他一只手攥着宝石,另一只手用手枪指着伯爵的脑袋。这两个流氓完全不知所措,吃惊得倒退了几步。他们惊魂未定,福尔摩斯已经按了电铃。   “不要动武,先生们,我求你们不要动武,看在一屋子家具的面上!你们应当知道反抗对你们是不合适的,警察就在楼下。”   伯爵的困惑超过了他的愤怒和恐惧。   “你是从什么地方——?"他上岂不接下平地说着。   “你的惊讶是可以理解的。你没注意到,我的卧室还有一个门直通这帘子后边。我本来想当我搬走蜡像的时候你一定听见声响了,但我很幸运。这样就使我有机会来聆听你们的生动谈话,要是你们觉察我在场,那谈话就没这么自然了。”   伯爵做了一个绝望无奈的表情。   “真有你的,福尔摩斯。我相信你就是魔鬼撒旦本人。”   “至少离他不远吧,"福尔摩斯谦虚地笑道。   塞姆·莫尔顿的迟钝头脑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了,他才开了腔。   “没的说!"他说道,“不过,这个拉琴声是怎么来的?现在还响呢!”   “不错,"福尔摩斯答道。"你想的很对。让它继续放吧!如今这唱机确是一种了不起的新发明。”   警察蜂拥而入,手铐响过之后犯人就给带到门口的马车上去了。华生留了下来,祝贺福尔摩斯在他的探案史上又添了光辉的一页。说话之间,不动声色的毕利又拿着盛名片的托盘进来了。   “坎特米尔勋爵驾到。”   “请他上来吧,毕利。这就是那位代表最高阶层的贵族名士,"福尔摩斯说道,“他是一个出色的忠实的人物,但是有些迂腐。要不要稍稍捉弄他一下?冒昧地开他一个玩笑如何?照理说,他当然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情况。”   门开了,进来一位清瘦庄严的人,清瘦的面孔上垂着维多利亚中期式的光亮黑颊须,这与他的拱肩弱步颇觉不相称。福尔摩斯热情地迎上前去握住那漠然缺乏反应的手。   “坎特米尔勋爵,您好!今年天气够冷的,不过屋里还够热,我帮您脱脱大衣好吗?”   “不必,谢谢。我不想脱。”   但福尔摩斯硬是拉住袖子不放手。   “请不必客气,让我帮您脱吧!我朋友华生医生可以担保,如今气温的变化非常有害健康。”   这位爵爷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   “我这样很舒服,先生!我坐不住。我只是进来打听一下你自愿张罗的案子进行得如何了。”   “非常棘手——非常棘手。”   “我早就知道如此。”   在这位老大臣的语调之中有一种明显的讥讽之意。“人人都是有其局限性的,福尔摩斯生生,但是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治疗我们的自鸣得意的毛病。”   “不错,不错,我确实相当着急。”   “那自然。”   “尤其是关于一点。也许您能帮我一点忙?”   “你求我帮忙有点为时太晚了。我还以为你有十足的办法呢。不过,我还是愿意帮忙。”   “说起来,我们对于实际盗窃者是可以起诉无疑了。”   “那要在你捉住他们之后。”   “当然。但问题是——对于收赃者我们将如何起诉呢?”   “你提这个问题不是有点为时过早吗?”   “计划周密点好。那么,照您看来对收赃者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是么?”   “实际占有宝石。”   “据此你会逮捕他吗?”   “毫无疑问。”   福尔摩斯从来不笑出声来,这次却是他老朋友华生记忆中几乎近于笑出声的一次。   “那么,先生,我将不得不建议逮捕你。”   坎特米尔勋爵非常生气。他那苍白的面颊也被老年人的火气加深了颜色。   “你太放肆了,福尔摩斯先生。在五十年的公职生活中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体。先生,我是一个公务繁忙、职责重大的人,我没有这种时间和趣味来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可以坦白地对你讲,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的能力,我一向认为把这案子交给正式警察去办要安全得多。你刚才的行为证实了我的判断。先生,再见。”   福尔摩斯立刻转身站到门前。   “等一等,先生,"他说,“把宝石带走比暂时占有它将构成更严重的罪状。”   “这太不象话了!让我过去!”   “请你摸一下大衣右手口袋。”   “你是什么意思,先生?”   “别急,别急,照我的话做。”   几秒钟之后这位不胜惊讶的勋爵站在那里,目瞪口呆,颤抖的手掌上放着那颗硕大的发黄光的宝石。   “呵!呵!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真抱歉,勋爵,真抱歉!"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我的这位老朋友可以告诉你我这个人有一种爱搞恶作剧的坏毛病。还有,我酷爱戏剧性效果。我冒昧地——非常冒昧地——在您刚进来的时候把宝石放在您口袋里了。”   老勋爵看看宝石又看看福尔摩斯的笑脸。   “先生,我确实困惑不解。不过——这倒真是王冠宝石。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对你不胜感激之至。你的幽默感么,正如你自己所称,确乎有点怪癖,而且表现的又特别不是时机,但不管怎么说我收回我刚才所说有关你的专业才能的评语。但是你到底是怎么——”   “案子才办了一半,细节暂可不谈。坎特米尔勋爵,您现在回去向上边报告好消息,这总可以稍稍弥补我的恶作剧了吧。毕利,送客。还有,告诉赫德森太太尽快开两个人的饭来。”    -------------------------------------------------------------------------------- 回目录 回首页 吸血鬼   福尔摩斯仔细地读了一封刚收到的来信,然后,漠然无声地一笑——这是他最近乎于要大笑的一种态度——就把信抛给了我。   “作为现代与中古、实际与异想的混合物,这封信算是到家了,"他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华生?”   我读道:           旧裘瑞路46号 一月十九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径启者:   敝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叶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今日来函询问有关吸血鬼事宜。因敝店专营机械估价业务,此项不属本店经营范围,故特介绍弗格森先生造访台端以解疑难。足下承办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曾获成功,故予介绍。           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谨启               经手人E.J.C。   “马蒂尔达不是少女的名字,"福尔摩斯回忆说,“那是一只船,与苏门答腊的巨型老鼠有关,那个故事是会使公众吃惊的。但是咱们跟吸血鬼有什么相干?那是咱们的业务范围吗?当然喽,不管什么案子也比闲着没事儿强。但这回咱们一下子进入格林童话了。华生,抬抬手,查查字母V看有什么说法。”   我回过身去把那本大索引取下来拿给他去翻。福尔摩斯把书摆在腿上,两眼缓慢而高兴地查阅着那些古案记录,其中夹杂着毕生积累的知识。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他念道,“这个案子相当糟糕。我记得你作了些记录,但结局却欠佳。造伪钞者维克多·林奇。毒蜥蜴。这是个了不起的案子。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范德比尔特与窃贼。毒蛇。奇异锻工维格尔。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无所不包。华生,你听这个。匈牙利吸血鬼妖术。还有,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案。"他热心地翻阅了半天,然后失望地哼了一声,把本子扔在桌上。   “胡扯,华生,这都是胡扯!那种非得用夹板钉在坟墓里才不出来走动的僵尸,跟咱们有什么相干?纯粹是精神失常。”   “不过,"我说道,“吸血鬼也许不一定是死人?活人也可以有吸血的习惯。比方我在书上就读到有的老人吸年轻人的血以葆青春。”   “你说得很对,这本索引里就提到这种传说了。但是咱们能信这种事吗?这位经纪人是两脚站在地球上的,那就不能离开地球。这个世界对咱们来说是够大的了,用不着介入鬼域。照我看不能太信弗格森的话。下面这封信可能是他写的,也许能稍稍说明使他苦恼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在他专心研究第一封信时没有受到注意。他开始含笑读这封信,读着读着笑容就变成专心紧张的表情了。看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手指之间还夹着那信纸。后来他一惊,才从深思中醒了过来。   “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什么地方?”   “在苏塞克斯郡,就在霍尔舍姆南边。”   “不算很远吧?那么奇斯曼庄园呢?”   “我倒比较熟悉那一带乡间。那里有许多古老的住宅,都是以几个世纪之前的原房主的姓氏来命名的,什么奥德利庄园,哈维庄园,凯立顿庄园等等——那些家族早就被人遗忘了,但他们的姓氏还通过房子保留下来了。”   “不错,"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他那骄傲而富于自制的气质有一个特点,就是尽管他往往不声不响地、准确地把一切新知识都装入头脑,却很少对知识的提供者表示谢意。"我觉得不久我们就会对奇斯曼庄园有更多的了解了。这封信是弗格森本人写来的,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对了,他还自称认识你呢。”   “什么,认识我?!”   “你自己看信吧。”   说着他把信递过来。信首写的就是刚才他念的那个地址。我读道: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介绍我同你联系,但我的问题实在过于敏感,不知从何谈起才好。我是代表一个朋友来谈他的事儿的。这位绅士在五年前和一位秘鲁小姐结了婚,她是一位秘鲁商业家的女儿,我的朋友在经营进口硝酸的过程中认识了她。她长得很美,但是国籍和宗教的不同总是在夫妇之间造成感情上和实际上的隔膜。结果,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对她的感情可能冷淡下来了,他可能认为这次结婚是一个错误。他感到在她的性格中有某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捉摸和理解的。这是特别痛苦的,因为她真是一个少有的温存可爱的妻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绝对忠实地爱着丈夫的。   现在我来谈主要问题,详情还要与你面谈。这封信只是先谈一个轮廓,以便请你确定是否有意承办此事。不久前这位女士开始表现出某些颇与她的温柔本性不相称的怪毛病。这位绅士结过两次婚,他有一个前平生的儿子。这孩子十五岁了,他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而且重感情的孩子,可惜小时候受过外伤。有两次,有人发现后母无缘无故地痛打这个可怜的男孩子。一次是用手杖打他,在胳臂上留下一大块青痕。   这还不算,她对自己亲生的不到一周岁的小儿子的行为就更严重多了。大约一个月之前,有一次保姆离开婴儿几分钟去干别的事。突然婴儿嚎哭起来,保姆赶紧跑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女主人弯着身子好象在咬小儿的脖子。脖子上有一个小伤口,往外淌着血。保姆吓坏了,立刻要去叫男主人,但是女主人求她不要去,还给了她五镑钱要她保密。女主人没有做任何解释,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但是这件事在保姆心里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从此以后她就严密注意女主人的行动,并且更加着意护卫婴儿,因为她是真心爱这个孩子的。可是她觉得,正如她监视母亲一样,母亲也在监视着她,只要她稍一离开婴儿,母亲就抢到小儿面前去。保姆日夜地保卫婴儿,而母亲也日夜地不声不响地象狼等羊一样盯着婴儿。这对你来说必是难以置信的事,但我请求你严肃地对待我的叙述,因为事关一个婴儿的生死,也可能造成一个男子的精神失常。   终于有一天事实瞒不过丈夫了。保姆的神经支持不住了,她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就象你现在的感觉一样。他深知他的妻子是爱他的,而且除了那次痛打继子之外也一向是疼爱继子的。她怎么会伤害自己亲生的孩子呢?因此他对保姆说这都是她的幻觉,这种多疑是不正常的,她对女主人的诽谤是令人无法容忍的。正在他们谈话之间,突然听到婴儿痛嚎起来。保姆和男主人一起跑向婴儿室。只见他妻子刚刚从摇篮旁站起身来,婴儿的脖子上流着血,床单也染上了血。请你想象他的心情吧,福尔摩斯先生。当他把妻子的脸转向亮处,发现她嘴唇周围都是鲜血时,他恐怖得叫出声来了。原来是她——这回是没有疑问了——是她吸了可怜的婴儿的血。   这就是实际情况。她现在关在屋里不见人。没有作任何解释。丈夫已经处于半疯狂状态。他以及我除了只听说过吸血鬼这个名称以外,对这种事可以说一无所知。我们原本以为那是外国的一种奇谈,谁知就在英国苏塞克斯——罢了,还是明晨与你面谈罢。你能接待我吗?你能不吝帮助一个濒于失常的人吗?如蒙不弃,请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将于上午十点到你住所。   罗伯特·弗格森   又及:我记得你的朋友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而我当时是李奇蒙队的中卫。在私人交往方面,这是我可提出的唯一自我介绍。   “不错,我记得这个人,"我一边放下信一边说道。“大个子鲍勃·弗格森,他是李奇蒙队最棒的中卫。他是一个厚道的人。现在他对朋友的事又是如此关怀,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么热心肠。”   福尔摩斯深思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华生,我总是摸不透你的想法,"他说。“你总是有些使我惊讶的想法。好吧,请你去拍一封电报,电文是:‘同意承办你的案件'。”   “你的案件!”   “咱们不能让他认为这是一家缺乏智能的侦探。这当然是他本人的案子。请你把电报发了,到明天早上就自有分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弗格森准时地大踏步走进我们的房间。在我记忆中,他是一个身材细长、四肢灵活的人,他行动神速,善于绕过对方后卫的拦截。大概在人生的路途中,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那就是重见一位在其全盛时期你曾认识的健壮运动员,现在已成了一把骨头。这个弗格森的大骨骼已经坍陷了,两肩低垂,淡黄的头发也稀疏无几了。我恐怕我留给他的印象也是类似的吧。   “嗨,华生,你好,"他说道。他的声调倒还是那么深沉热情。"我说,你可不是当初我把你隔着绳子抛到人群里那时节的身子骨儿啦。我大约也有点变了样儿了。就是最近这些天我才见老的。福尔摩斯先生,从你的电报中我可以看出,我是不能再装作别人的代理人了。”   “实话实说更好办些,"福尔摩斯说道。   “自然是这样。但请你想一想,谈论一个你必须维护的女人的事儿,是多么为难啊。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去找警察说这件事吗?而我又必须顾及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那是精神病吗?是血统中遗传的吗?你经历过类似的案子没有?看在上帝的面上,求你帮帮我,我是没了主见了。”   “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弗格森先生。请你坐下,定一定神,清楚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没有对你的案情束手无策,我自信可以找到答案。首先,请你告诉我,你采取了什么步骤,你起子还与孩子们接触吗?”   “我和她大吵了一场。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极其温柔深情的女子。她是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我。见我发现了这个可怖的、难以置信的秘密,她伤心到了极点。她连话也不说了,根本不回答我的责备,只是含着惊狂绝望的神色瞅着我,瞅着我,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见我。她有一个陪嫁的侍女,叫做多罗雷思,与其说是一个仆人不如说是一个朋友。由她给我妻子送饭。”   “那么说,孩子目前没有危险吗?”   “保姆梅森太太发誓日夜不再离开婴儿。我倒是更不放心可怜的小杰克,因为他曾两次被痛打,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   “没受过伤?”   “没有。她打得相当狠。尤其是,他是一个可怜的跛足孩子。"当弗格森谈到他儿子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   “这个孩子的缺陷谁看了也会心软的。小时候摔坏了脊椎,但是他的心灵是最可爱、最疼人的。”   这时候福尔摩斯又从桌上拿起昨天的信,反复读着。"弗格森先生,你宅里还有什么人?”   “有两个新来不久的仆人。还有一个马夫,叫迈克尔,也住在宅子里。另外就是我妻子,我自己,我儿子杰克,婴儿,多罗雷思,梅森太太。就是这些。”   “我想你在结婚时还对你妻子不甚了解吧?”   “那时我认识她才几个星期。”   “侍女多罗雷思跟她有多久了?”   “有些年了。”   “那么她对你妻子的性格应该比你更了解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我觉得,"他说道,“我在兰伯利比在这里更有用些。这个案子需要亲身调查。既然女主人不出卧室,我们在庄园也不会打扰她。当然我们是住在旅馆里。”   弗格森显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我原本希望的。如你能来,恰好两点钟有一次舒适的列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   “自然要来的。目前我刚好有空闲。我可以全力办你的案件。华生当然也同我们一起去。不过,在出发之前,有一两个问题我必须弄得十分确切。照我理解,这位不幸的女主人看来对两个孩子都动武了,包括你的小儿子和她亲生的婴儿,对吗?”   “对的。”   “但是动武的方式不同,是吗?她是殴打你的小儿子。”   “一次是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打。”   “她一直没有解释为什么打他吗?”   “没有,只是说恨他。她一再地这样说。”   “这在继母也是常有的。大概可以叫做对死者的妒嫉吧。她天性是爱妒嫉的吗?”   “是的,她很妒嫉,她是用她那热带的深情来妒嫉的。”   “你的儿子——他十五岁了,既然他的身体活动受健康限制,大概他的智力是较早发展的吧。难道他没有向你解释被殴打的原因吗?”   “没有,他坚持说那是毫无缘故的。”   “以前他和继母关系好吗?”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的感情。”   “但是你说他是一个会疼人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象他那样忠心的儿子了。我就是他的生命。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关切的。”   福尔摩斯又记了下来。他出了一会儿神。   “再婚之前,你肯定和你儿子是感情很深的。你们经常在一起,对吧?”   “朝夕相处。”   “既然这个孩子很重感情,那当然对已故的母亲是深爱的了?”   “十分深爱。”   “看来他一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孩子。还有一个关于殴打的问题。对你儿子的殴打和对婴儿的神秘攻击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这样。就好象她突然中了什么魔,对两个孩子都发泄。第二次只是杰克挨了打,保姆并没说婴儿出了什么事。”   “这倒有点复杂。”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可能。我是作出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的资料去一一驳倒它们。这是一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但人总是有弱点的。我恐怕你的老朋友华生把我的科学方法描述得有点夸张了。不管怎么说,目前我只能告诉你,我认为你的案件并非难以解决的,今天两点钟我们准时到维多利亚车站。”   这是一个阴沉多雾的十一月的黄昏。我们把行李放在兰伯利的切克斯旅馆,就驱车穿过一条弯曲多泥的苏塞克斯马路,来到弗格森那座偏僻而古老的庄园,那是一座庞大连绵的建筑,中心部分非常古老,而两翼又很新,有图德式的高耸烟囱和长了苔藓的高坡度的霍尔舍姆石板瓦。门阶已经凹陷,廊子墙壁的古瓦上刻有圆形的原房主的图像。房内的天花板由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撑着,不平的地板显出很深的凹线。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腐气。   弗格森把我们让进一间很宽敞的中央大厅。有一座很大的、罩着铁皮的旧式壁炉,上面刻有"1670"年的字样,里边用上等木块生着熊熊的壁火。   我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在时代和地域上都是一个大杂烩。半截镶木墙很可能是十七世纪原农庄主搞的。在墙的下半部挂着一排富有审美趣味的现代水彩画。而上半部却挂着一排南美的器皿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太太带来的东西。福尔摩斯站起来,以他那无所不观的锐敏的好奇感,仔细研究了这些东西。他看过之后,眼中充满沉思地又坐下了。“嘿!"他突然喊起来,“你看!”   一只狮子狗本来在屋角的筐里卧着,这时慢慢朝主人爬过去,行动很吃力。它的后腿拖拉着,尾巴拖在地上。它去舔主人的手。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这狗。它有什么毛病?”   “兽医也搞不清是什么病。是一种麻痹,他说可能是脑脊髓膜炎。但这病症正在消退。它不久就会好了——是不是,我的卡尔罗?”   这狗的尾巴轻轻颤了一下以示赞同。它那悲凄的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它很明白我们在谈论它的病。   “这病是突然发生的么?”   “一夜之间。”   “多久以前?”   “可能有四个月了吧。”   “很奇怪。很有启发。”   “你觉得这病说明什么问题么,福尔摩斯先生?”   “它证实了我的一种设想。”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这对你也许是猜谜游戏,但对我却是生死关头!我妻子可能是杀人犯,我儿子时刻在危险中!福尔摩斯先生,千万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一切太可怕了。”   这个大个子中卫,从头到脚发起抖来。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他胳臂上安慰他说:   “不管结论是什么,恐怕对你也是难免痛苦的。我一定尽力减轻你的痛苦。目前我还不能多说什么,但在我离开你家之前我可能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愿如此才好!请二位原谅,我要到楼上去看看我妻子的情况有无变化。”   他去了几分钟,福尔摩斯再度去研究墙上挂的器物。主人回来了,从那阴沉的脸色看来,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带来一位细高黄脸的侍女。   “多罗雷思,茶点已备好了,"弗格森说,“请你照顾女主人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病很重,"侍女大声说道,两眼怒视着主人,"她不要吃。她病很重。她要医生。没有医生,我一个人和她呆在一起感到害怕。”   弗格森眼带疑问地看着我。   “如有需要,我愿尽力。”   “你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去。我不要征得同意。她需要医生。”   “那我马上同你去吧。”   侍女激动得微微颤栗着,我随她走上楼梯,走进一条古老的走廊。在尽头有一座很厚实的铁骨门。我瞧着这门心里说,要是弗格森想闯进妻子的房间可不那么容易呢。侍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沉重的橡木门板在折叶上吱吱地打开了。我走进去,她立即跟进来,回手把门锁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显然在发高烧。她神智半清醒,但我一进来,她立即抬起一双惊恐而柔美的眼睛,害怕地瞪着我。一见是生人,她反而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躺在枕头上了。我走上前去安慰了两句,她就安静地躺在那里让我诊脉量体温了。脉博很快,体温也很高,但临床印象却是神经性的,而不是感染性的热病。   “她这样一天,两天地躺着。我怕她死去,"侍女说。   女主人把她那烧红的俊美的脸朝我转过来。   “我丈夫在哪儿?”   “在楼下,他想见你。”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后来她似乎神智开始不清了。   “恶毒啊,恶毒啊!我对这个恶魔怎么办啊!”   “我能以任何方式帮你忙吗?”   “不。旁人没办法。完了。全完了。不管我怎么办,也全都完了。”   女主人一定是在说胡话。我实在看不出,诚实的弗格森怎么会是恶毒或恶魔式的人物。   “弗格森太太,"我说道,“你丈夫是深深爱你的。他对这事儿非常痛苦。”   她再一次把她那美丽的眼睛朝我转过来。   “他是爱我,不错。但我难道不爱他吗?难道我不是爱他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伤他心的地步了吗?我就是这样爱他的呵。而他居然会这样想我——这样说我。”   “他极其痛苦,可他不理解。”   “他是不能理解。但他应该信任。”   “你不愿见一见他吗?”   “不,不,我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也忘不了他那脸上的神色。我不要见他。请你走吧。你帮不了我。请你告诉他一句话,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权利要自己的孩子。这是我要对他说的唯一的话。"她又把脸朝墙转过去,不肯再说话了。   我回到楼下,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坐在壁炉边。弗格森忧郁地听我叙述会见的情景。   “我怎么能把婴儿交给她呢?"他说道。"我怎么能知道她会不会再有奇怪的冲动呢?我怎么能忘记那次她从婴儿身旁站起来时嘴唇上都是孩子的血的情形呢?"他打了一个冷战。“婴儿在保姆那里是安全的,他必须留在保姆那里。”   一个俏皮的女仆端了茶点进来,她是这座庄园内唯一时髦的人物。在她开门的工夫,一个少年走进屋来。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孩子,肤色白皙,头发浅黄,一双易于激动的浅蓝色眼睛,一看见父亲就闪现出一种意外的激动而喜悦的光芒。他冲过去两手搂着他的脖子象热情的女孩子那样抱住父亲。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经来了,要不我早就在这儿等你了。我真想你!”   弗格森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拉开儿子的手。   “好孩子,"他一边轻抚着浅黄色的头发一边说道,“我回来的早是因为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肯跟我来消磨一个晚上。”   “那是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   这个孩子用一种很有洞察力、但在我看来是不友好的眼光看着我们。   “弗格森先生,你的那个小儿子在哪里?"福尔摩斯说道。“我们能不能看看他?”   “叫梅森太太把小孩抱来,"弗格森说。这个孩子以一种奇怪的、蹒跚的步伐走了,照我做医生的眼光看来,他是患有脊椎软骨症的。不大工夫他就回来了,后面跟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秀美的婴儿,黑眼睛,金黄色头发,是撒克逊和拉丁血统的绝妙融合。弗格森显然很疼爱他,一见面就把他抱到自己怀里非常亲切地爱抚着。   “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低头去看那天使般白嫩的脖子上的小红皱痕。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眼光碰巧落在福尔摩斯身上,我发现他的表情特别专心。他的脸象牙雕一般文风不动,他的眼在看了一下父亲和儿子之后又极起好奇地盯在对面的什么东西上。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只能猜想他是在望着窗外那使人抑郁的、湿淋淋的园子。而实际上百叶窗是半关着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眼光显然是在盯着窗子。然后微微一笑,他的眼光又回到婴儿身上。婴儿的脖子上有一块小伤痕。福尔摩斯不发一言地仔细观察伤口。最后他握了握婴儿在空中摇晃着的小拳头。   “再见,乖乖。你生活的起点是奇特的。保姆,我跟你说一句话。”   他和保姆走到一边去认真地谈了几分钟。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是:“你的顾虑马上就会解除了。"保姆似乎是一个脾气有点倔、不大多说话的人,她抱着婴儿走了。   “梅森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表面虽然不使人有什么好感,但是心地非常善良,而且疼爱这个婴儿。”   “杰克,你喜欢保姆吗?"福尔摩斯突然对大孩子说。孩子那富于表情的灵活多变的脸庞阴沉起来,他摇了摇头。   “杰克这孩子有着强烈的喜欢与不喜欢,"弗格森用手搂着孩子说。"幸亏我是他喜欢的人。”   杰克哼哼着把头扎到爸爸怀里。弗格森轻轻拉开他。   “去玩去吧,好乖,"他说着,一直用爱抚的眼光看着他出去,然后继续对福尔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真觉得让你白跑了一趟,因为你除了表示同情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一个特别复杂和敏感的案子。”   “敏感确乎是敏感的,"福尔摩斯觉得有点好笑地说,“但我倒还没发现有多么复杂。本来是一个推理过程,但当原先的推理一步一步地被客观事实给证实了以后,那主观就变成客观了,我们就可以自信地说达到了目的。其实,在离开贝克街之前我已得出结论,剩下的只是观察和证实而已。”   弗格森用大手按住布满皱纹的额头。   “看在上帝的面上,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得嗓子都哑了,   “如果你看出这事的真相,千万不要再让我挂虑了。我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我应该怎么办?我不管你怎么发现的事实,只要是事实就行。”   “当然我应该对你解释,我马上就要把问题说明。但是你总该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吧?华生,女主人的健康情况可以会见我们吗?”   “她病得够重的,但完全清醒。”   “那好。我们只有当着她的面才能澄清事实。我们上楼去见她吧。”   “但她不肯见我,"弗格森大声说道。   “她会的,"福尔摩斯说。他在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华生,至少你有进门权,就劳驾你把这条子交给女主人吧。”   我走上楼去,多罗雷思警惕地把门打开了,我把条子递给她。一分钟以后我听到屋内高呼了一声,那是惊喜的呼声。多罗雷思探出头来。   “她愿见他们,她愿意听,"她说。   我把弗格森和福尔摩斯叫上楼来。一进门,弗格森就朝着床头抢了两步,但是他妻子半坐起来用手止住了他。他颓然坐在一张沙发椅里。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坐在他旁边。女主人睁大了惊奇的眼看着福尔摩斯。   “我想这里用不着多罗雷思了吧,"福尔摩斯说,"噢,好的,太太,如果您愿她留下我也不反对。好,弗格森先生,我是一个忙人,事务繁多,我的方式必须是简短扼要的。手术越快,痛苦越少。我首先要说那使你放心的事情。你的起子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温存和爱你、但却受了非常大的冤屈的人。”   弗格森欢呼一声挺起腰来。   “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你证实这个,我一辈子都感激你。”   “我是要证实,但这么做我将在另一方面使你伤心。”   “只要你洗清我妻子,别的我都不在乎。世界上一切别的都是次要的。”   “那就让我把我在家里形成的推理假设告诉你。吸血鬼的说法在我看来是荒诞不经的。这种事在英国犯罪史中没有发生过。而你的观察是正确的。你看见女主人在婴儿床边站起来,嘴唇上都是血。”   “我看见过。”   “但你难道没有想到过,吸吮淌血的伤口除了吸血之外还有别的用处吗?在英国历史上不是有过一位女王用嘴吸吮伤口里的毒吗?”   “毒!”   “一个南美家族。在我亲眼看见你墙上挂的这些武器之前,我已本能地感到它们的存在了。也可能是别的毒,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南美毒箭。当我看见了那架小鸟弓旁边的空箭匣时,我一点不觉得奇怪,这正是我期待着看到的东西。如果婴儿被这种蘸了马钱子的毒箭扎伤,要是不立即把毒吸吮出来是会致命的。   “还有那条狗!如果一个人决心使用毒药,他不是要先试试以求万无一失吗?本来我倒没有预见到这条狗,但是至少一见之下我就明白了,而这条狗的情况完全符合我的推理。   “这回你清楚了吧?你妻子在害怕这种伤害。她亲眼看见它发生了,她救了婴儿的生命,但她却避免告诉你真情实况,因为她知道你是多么爱你那个儿子,她怕伤你的心。”   “原来是杰克!”   “刚才你抚弄婴儿的时候我观察了杰克。他的脸清楚地映在了窗子的玻璃上,因为外面有百叶窗做底衬。在他脸上我看到了如此强烈的妒嫉和冷酷的仇恨心理,那是很少见的。”   “我的杰克!”   “你必须面对现实,弗格森先生。这是特别痛苦的,正因为它是出于被歪曲了的爱,一种夸张的病态的对你的爱,还可能有对他死去的母亲的爱,正是这种爱构成了他行动的动机。他的整个心灵充满了对这个婴儿的恨,婴儿的健美恰恰衬出了他的残疾和缺陷。”   “我的天!这不可能!”   “太太,我说得对吗?”   女主人正在哭泣,头埋在枕头里。这时她抬起头来望着她丈夫。   “当时我怎么能对你讲呢,鲍勃?我能感受到你可能受到的精神打击。我不如等待,等着由别人来对你讲。当这位先生的条子上说他全知道的时候,我真高兴哟,他仿佛有神奇的力量呢。”   “我看远航一年对小杰克来说是有益健康的,这是我的处方,"福尔摩斯说。他站了起来。"只有一件事还不清楚。太太。我们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打杰克。母亲的容忍也不能是无限度的。但是这两天你怎么敢离开婴儿呢?”   “我跟梅森太太说实话了,她全明白。”   “原来如此,我猜也是这样。”   这时弗格森已经站到床前,伸着颤抖的两手,岂不成声了。   “现在,我想,是咱们下场的时刻了,华生,"福尔摩斯在我耳边这样轻声说道。"你搀着忠实的多罗雷思的那只手,我搀这只。好了,"关上门之后他又说,“让他们俩自己解决其余的问题吧。”   关于这个案子,我只有一句话要补充了,那就是福尔摩斯给本篇开头的那封来函的回信,全文如下:             贝克街 一月二十一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径启者:   接十九日来函后我已调查了贵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业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所提的案件,结果圆满。因承贵店介绍,特此致谢。             歇洛克·福尔摩斯谨启   希腊译员 -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虽然相识很久,亲密无间,但少听他说起他的亲属,也很少听他讲起自己早年的生活。他这样沉默寡言,更加使我觉得他有点不近人情,以至有时我把他看作一个孤僻的怪人,一个有头脑无情感的人,虽然他的智力超群,却缺乏人类的感情。   他不喜欢接近女人,不愿结交新友,这都表明了他不易动感情的性格特征,不过尤其无情的是他绝口不提家人。因此我开始认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属在世了。可是有一天,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同我谈起他的哥哥来了。一个夏天的傍晚,茶后无事,我们便海阔天空、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从高尔夫球俱乐部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最后谈到返祖现象和遗传适应性,讨论的要点是:一个人的出众才能有多少出于遗传,又有多少出于自身早年所受的训练。   “拿你本人来说,”我说道,“从你告诉过我的情况看来,似乎很明显,你的观察才能和独到的推理能力,都取决于自身的系统训练。”“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福尔摩斯思忖着说道,“我祖上是乡绅,看来,他们过着那个阶级的惯常生活。不过,我这种癖性是我血统中固有的。可能我祖母就有这种血统,因为她是法国美术家吉尔内的妹妹。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可是你怎么知道是遗传的呢?”“因为我哥哥迈克罗夫特掌握的推理艺术比我掌握的程度高。”这对我来说确实还是一件新闻。假如英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具有这样的奇异才能,警署和公众怎么对他竟然毫无所闻呢?   我说这是因为我朋友谦虚,所以他才认为哥哥比他强。福尔摩斯对我这种说法付之一笑。   “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不同意有些人把谦虚列为美德。对逻辑学家来说,一切事物应当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自己估价过低和夸大自己的才能一样都是违背真理的。   所以,我说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比我强,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是毫不夸张的实话。”“你哥哥比你大几岁?”“比我大七岁。”“他为什么没有名气呢?”“噢,比如说,在第欧要尼俱乐部里。”我从未听说过这么个地方,我脸上的表情也一定显出了这一点,所以歇洛克.福尔摩斯拿出表看了看,说道:“第欧根尼俱乐部是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而迈克罗夫特是个最古怪的人。   他经常从下午四点三刻到七点四十分呆在那里。现在已经六点,如果你有兴致在这美妙的夜晚出去走走,我很高兴把这两个‘古怪’介绍给你。”五分钟以后,我们就来到了街上,向雷根斯圆形广场走去。“你一定很奇怪,”我的朋友说道,“为什么迈克罗夫特有这样的才能,却不用于做侦探工作呢?其实,他是不可能当侦探的。”“但我想你说的是......”“我说他在观察和推理方面比我高明。假如侦探这门艺术只是从在扶物椅上推理就行,那么我哥哥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大侦探了。可是他既无做侦探工作的愿望,也无这种精力。他连去证实一下自己所做的论断也嫌麻烦,宁肯被人认为是谬误,也不愿费力去证明自己的正确。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从他那里得到的解答,后来证明都是正确的。不过,在一件案子提交给法官或陪审团之前,要他提出确凿的有力的证据,那他就无能为力了。”“那么,他不是以侦探为职业的了?”“根本不是。我用以为生的侦探业务,在他只不过是纯粹业余癖好而已。他非常擅长数学,常在政府各部门查帐。迈克罗夫特住在蓓尔美尔街,拐个弯就到了白厅。他每天步行上班,早出晚归,年年如此,没有其它活动,也从来不到别处去,唯一去处是他住所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我想不起有叫这名字的俱乐部了。”“很可能你不知道。伦敦有许多人,有的生性羞怯,有的愤世嫉俗,他们不愿与人为伍,可是他们并不反对到舒适的地方坐坐,看看最新的期刊。为了这个目的,第欧根尼俱乐部便诞生了,现在它接纳了城里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会员们不准互相搭话。除了在会客室,绝对不准许交谈,如果犯规三次,引起俱乐部委员会的注意,谈话者就会补开除。我哥哥是俱乐部发起人之一,我本人觉得这个俱乐部气氛是很怡人的。”我们边走边谈,从詹姆斯街尽头转过去,不觉来到蓓尔美尔街。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离卡尔顿大厅不远的一个门口停了下来,叮嘱我不要开口,把我领进大厅。我通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一间宽大而豪华的房间,里面很多人坐着看报,每人各守一隅。福尔摩斯领我走进一间小屋,从这里可以望见蓓尔美尔街,然后离开了我一会儿,很快领回一个人来。我知道这就是他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壮得多。他的身体极为肥胖,他的面部虽然宽大,但某些地方却具有他弟弟特有的那种轮廓分明的样子。他水灵灵的双眼呈淡灰色,炯炯有神,似乎经常凝神深思,这种神情,我只在歇洛克精神贯注时看到过。“我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他说道,伸出一只海豹掌一样又宽又肥的手来,“由于你为歇洛克作传,他才得以名扬四海。顺便说一下,歇洛克,我还以为上星期会看到你来找我商量那件庄园主住宅案呢。我想你可能有点力不从心吧。”“不,我已经把它解决了,”我朋友笑容可掬地说道。“当然,这是亚当斯干的了。”“不错,是亚当斯干的。”“从一开始我就确信这点。”两个人一在俱乐部凸肚窗旁坐下来。“一个人要想研究人类,这是最好的地方,”迈克罗夫特说道,“看,就拿这两个向我们走过来的人来说吧!这是多好的典型呀!”“你是说那弹子记分员和他身旁那个人吗?”“不错,你怎样看那个人呢?”这时那两个人在窗对面停下了。我可以看出,其中一个人的背心上有粉笔痕迹,那就是弹子戏的标志了。另一个瘦小黝黑,帽子戴在后脑门上,腋下夹着好几个小包。   “我看他是一个老兵,”歇洛克说道。“并且是新近退伍的,”他哥哥说道。“我看,他是在印度服役的。”“是一个军士。”“我猜,是皇家炮后队的。”歇洛克说道。“是一个鳏夫。”“不过有一个孩子。”“有不止一个孩子,我亲爱的弟弟,有不止一个孩子呢。”“得啦,”我笑着说道,“对我来说,这有点儿太玄乎了。”“可以肯定,”歇洛克答道,“他有那么一种威武的神情,风吹日晒的皮肤,一望而知他是一个军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他最近刚从印度返回不久。”“他刚退役不久还表现在他仍旧穿着那双他们所谓的炮兵靴子,”迈克罗夫特说道。“他走路的姿态不象骑兵,但是他歪戴着帽子,这一点可以从他一侧眼眉上边皮肤较浅看出来。他的体重又不符合作一个工兵的要求。所以说他是炮兵。”“还有,他那种十分悲伤的样子,显然说明他失去了某个最亲爱的人。从他自己出来买东西这件事来看,象是他丧失了妻子。你看,他在给孩子们买东西。那是一个拨浪鼓,说明有一个孩子很小。他妻子可能在产后去世。他腋下夹着一本小人书,说明他还惦记另一个孩子。”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他哥哥比他本人的观察力还要敏锐。歇洛克瞅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匣子里取出鼻烟,用一块大红丝巾把落在身上的烟末拂去。“顺便说说,歇洛克,”迈克罗夫特说道,“我有件很合你心意的事情,一个很不寻常的问题,我正在着手分析判断。但要我把它进行到底满解决,我确实没有那份精力。可是它却是我进行推理的良机。如果你愿意听听情况......”“我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我非常愿意。”他的哥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忙写下几个字,按了按铃,把这张纸交给了侍者。“我已经叫人去请梅拉斯先生到这里来了。”迈克罗夫特说道,“他就住在我楼上,我和他有点熟,他在遇到疑难时,便来找我。据我所知,梅拉斯先生是希腊血统,精通数国语言。他的生活来源,一半是靠在法院充当译员,一半是靠给那些住在诺森伯兰街旅馆的阔绰的东方人作向导。我看还是让他自己把他的奇怪的的遭遇告诉你们吧。”过了几分钟,来了一个敌胖粗壮的人,他那橄榄色的脸庞和漆黑的头发说明他是南方人,可是他讲起话来,却象是一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他热情地同歇洛克.福尔摩斯握手。听说这位专家愿意听他的奇遇,他那一双黑色的眼睛闪烁出喜悦的光芒。“我所说的事,恐怕警察不会相信,”他悲戚地说道,“正因为他们以前没有听过这样的事。可是我知道,除非我弄清那个脸上贴橡皮膏的可怜的结果如何,我的心里是决不会轻松的。”“我洗耳恭听,”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现在是星期三晚上,”梅拉斯先生说道,“啊,那么,这件事是在星期一夜晚,你知道,也就是发生在两天以前了。我是一个译员,也许我的邻居已尼向你们说过了:我能翻译所有语言--或者说几乎是所有语言--可是因为我出生在希腊,并且取的是希腊名字,所以我主要是翻译希腊语。多年来,我在伦敦希腊译员中首屈一指,我的名字早为各家旅馆所共知。“外国人遇到了困难,或是旅游者到达很晚,往往在不寻常的时候来请我给他们当翻译,这并不是很少见的。因此,星期一夜晚,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拉蒂默先生来到我家中,要我陪他乘坐候在门口的一辆马车外出时,我毫不奇怪。他说,有一位希腊朋友因事到他家去拜访,他自己除了本国语言外,不会讲任何外国话,因此需要请位译员。他告诉我他家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住在肯辛顿,他似乎非常着急,我们一来到街上,他就一把将我推进马车内。“我坐进车中,立刻产生了怀疑,因为我发现我坐的车旧损了,但却很讲究,不象伦敦那种寒酸的普通四轮马车。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对面,我刚想冒失地说:到肯辛顿从这儿走是绕远了,可是却被我同车人一种奇怪的举动打断了。“他从怀里取出一样子吓人、灌了铅的大头短棒,前后挥舞了几次,似乎是在试试它的份量和威力,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在身旁座位上,接着他把两边的窗玻璃关好。   使我异常吃惊的是,我发现,窗上都蒙着纸,似乎存心不让我看到外面。“‘很抱歉,挡住你的视线了,梅拉斯先生,’他说道,‘我是不打算让你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如果你能再找到原路回来,那对我可能是不方便的。’“你们可想而知,他这话使我大吃一惊。我这个同车人是个膀大腰圆、力气过人的青年,即使他没有武器,我也决不是他的对手。“‘这实在是一种越轨的行为,拉蒂默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要知道,你这样做是完全非法的。’“‘毫无疑问,这有点失礼,’他说道,‘不过我们会给你补偿的。但是,我必须警告你,梅拉斯先生,今晚不论如何,只要你妄图告警或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那对你是危险的。我提请你注意,现在没有一个知道你在何处,同时,不论在这辆四轮马车里或是在我家中,你都跑不出我的手心。’“他心平气和地说着,可是话音刺耳,极尽恫吓之能事。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心中奇怪,究竟为会什么他要用这种怪办法来绑架我。可是不管怎样,我十分清楚,抵抗是没用的,只好听天由命了。“马车行驶了大约两小时,我丝毫不知要去何处。有时马车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说明是走在石路上,有时走得平稳无声,说明是走在柏油路上。除了这些声音变化之外,没有别的什么能使我猜出我们现在何地。车窗被纸遮得不透亮光,前面的玻璃也拉上蓝色的窗帘。我们离开蓓尔美尔街时是七点一刻,而当我们终于停下车时,我的表已经是差十分九点。同车人把窗玻璃打开,我看到了一个低矮的拱形大门,上面点着一盏灯。我连忙忙从马车上下来,门打开了,我进入院内,模糊记得进来时看到一片草坪,两旁长满树木。我不敢确定,这到底是私人庭院呢,还是真正的乡下。“大厅里面点着一盏彩色煤油,拧得很小,我只看到房子很大,里面挂着许多图画,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在暗淡的灯光下,我可以看出那个开门的人身材矮小。形容委琐,是个中年人,双肩向前佝偻阒。   他向我们转过身来,亮光一闪,我这才看出他戴着眼镜。“‘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说道。“‘对’“‘这事办得漂亮,办得漂亮!梅拉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可是没有你,我们办不成事。如果你对我们诚实,你是不会后悔的,如果你要耍花招,那就愿上帝保佑你!’他说话时精神不安、声音颤抖,夹杂着格格的干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印象比那个年轻人更可怕。“‘你要我做什么?’我问道。“‘只是向那位拜访我们的希腊绅士问几个问题,并使我们得到答复。不过我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得多嘴,否则......’他又发出格格的干笑,‘否则,你还不如压根儿就没出生呢。’“他说着打开门,领我走进一间屋子,室中陈设很华丽,不过室内光线仍然来自一盏拧得很小的灯。这个房间很大,我进屋时,双脚踏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说明它很高级。我又看到一些丝绒面软椅,一个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炉台,一旁似乎有一副日本铠甲,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那个年纪大的人打个手势,叫我坐下。年青人走出去,又突然从另一道门返回来,领进一个穿着肥大的睡衣的人,慢慢地向我们走过来。当地走到昏暗的灯光之下,我才把他看得比较清楚,他那副样子顿时吓得我毛骨悚然。他面色蜡黄.憔悴异常,两只明亮而凸出的大眼睛,说明他虽然体力不佳,精力却还充沛。除了他那羸弱的身体之外,使我更加震惊的是他脸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奇形怪状的橡皮膏,一大块纱布用橡皮膏粘在嘴上。“‘石板拿来了吗,哈罗德?’在那个怪人颓然倒在椅子中时,年纪大的人喊道:‘把他的手松开了吗?好,那么.给他一支笔。梅拉斯先生,请你向他发问,让他把回答写下来。首先问他,他是否准备在文件上签字?’“那个人双眼冒出怒火。”‘不!’他在石板上用希腊文写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按照那恶棍的吩咐问道。“‘除非我亲眼看见她在我认识的希腊牧师作证下结婚,别无商量余地。’“那个年长地家伙恶毒地狞笑着说道:‘那么,你知道你会得到什么结果吗?’“‘我什么都不在乎。’“上述问答只不过是我们这场连说带写的奇怪谈话的一些片断,我不得不再三再四地问他是否妥协让步,在文件上签字;而一次又一次得到同样愤怒的回答。我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我在每次发问时加上自己要问的话,一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一试在座的那两个是不是能听懂。后来,我发现他们毫无反应,便更大胆地探问起来。我们的谈话大致是这样的:“‘你这样固执是没有好处的。你是谁?’“‘我不在乎。我在伦敦人生地疏。’“‘你的命运全靠你自己决定。你在这里多久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三个星期’“‘这产业永远不会归你所有了。他们怎样折磨你’“‘它决不会落到恶棍手里。他们不给我饭吃’“‘加果你签字,你就能获得自由。这是一所什么宅邸?’“‘我决不签字。我不知道。’“‘你一点也不为她着想么?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她亲自这样说才相信。克莱蒂特。’“‘加果你签字,你就可以见到她。你从何处来?’“‘那我只好不见她。雅典。’“再有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能当着他们的面把全部事情探听清楚。再问一个问题就有可能把这件事查清,不料此时房门突然打开,走进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她身材颀长,体态窈窈,乌黑的头发,穿着肥大的白色睡衣。“‘哈罗德,’女子操着不标准的英语说道,‘我再也不能多呆了。这里太寂寞了,只有...啊,我的天哪,这不是保罗么!’“最后的两句话是用希腊语说的,话犹末了,那人把嘴上封的橡皮膏用力撕下,尖声叫喊着:‘索菲!索菲!’扑到女人怀里。然而,他们只拥抱了片刻,年轻人便抓住那女人,把她推出门去。年纪大的人毫不费力地抓住那消瘦的受害者,把他从另一道门拖出去。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我一人,我猛地站起来,模模糊糊地想:我可以设法发现一些线索,看看我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过,幸而我还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一抬头就看到那年纪大的人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行了,梅拉斯先生,’他说道,‘你看我们没有拿你当外人,才请你参与了私事。我们有位讲希腊语的朋友,是他开头帮助我们进行谈判的;但他已因急事回东方去了,否则我们是不会麻烦你的。   我们很需要找个人代替他,听说你的翻译水平很高,我们感到很幸运。’“我点了点头。“‘这里有五英镑,’他向我走过来,说道,‘我希望这足够作为谢仪了。不过请记住,’他轻轻地柏了拍我的胸膛,笑声格格地说道,‘假若你把这事对别人讲出去--当心.只要对一个活人讲了--那就让上帝怜悯你的亡灵吧!’“我无法向你们形容这个面容委琐的人是何等地使我厌恶和惊骇不已。现在灯光照在他身上,我对他看得更清楚了。他面色憔悴而枯槁,一小撮胡须又细又稀,说话时把脸伸向前面,嘴唇和眼脸颤动不止,活象个舞蹈病患者。我不禁想到他接二连三的怪诞笑声也是一种神经病的症状。然而,他面目可怖之处还在于那双眼睛,铁青发灰,闪烁着冷酷、恶毒、凶残的光。“‘如果你把这事宣扬出去,我们会知道的,’他说道,“‘我们有办法得到消息。现在有辆马车在外面等你,我的伙伴送你上路。’“我急忙穿过前厅坐上马车,又看了一眼树木和花园,拉蒂默先生紧跟着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对面。我们又是默不作声地行驶了一段漫长的路程,车窗依然挡着,最后,直到半夜,车才停住。”“‘请你在这里下丰,梅拉斯先生,’我的同车人说道,‘很抱歉,这里离你家很远,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啊。你如果企图跟踪我们的马车,那只能对你自己有害。’“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我刚刚跳下车,车夫便扬鞭策马疾驶而去。我惊惜地环顾四周。   原来我置身荒野,四下是黑乎乎的灌木丛。远处一排房屋,窗户闪着灯光;另一边是铁路的红色信号灯。   “载我来到此地的那辆马车已经无影无踪了。我站在那里向四下呆呆地望着.想弄清究竟身在何地,这时我看到有人摸黑向我走来。等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出他是铁路搬运工。   “‘你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问道。   “‘这是旺兹沃思荒地。’他说道。   “‘这里有火车进城吗?’“‘如果你步行一英里左右到克拉彭枢纽站,’他说道,‘正好可以赶上去维多利亚车站的未班车。’“我这段惊险经历就到此为止。福尔摩斯先生,除了刚才对你讲的事情之外,我既不知所到何地,也不知和我谈话的是何人,其它情况也一概不知。不过我知道那里正进行着肮脏的勾当。如果可能,我就要帮助那个不幸的人。第二天早最,我把全部情况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随后就向警察报了案。”听完了这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我们一言不发地静坐了一会儿。后来歇洛克望望他哥哥。   “采取什么措施了吗?”歇洛克问道。   迈克罗夫特拿起桌上的一张《每日新闻》,上载:   今有希腊绅土保罗.文莱蒂特者,自雅典来此,不通英语;另有一希腊女子名叫索菲者;两人均告失踪,若有人告知其下落,当予重酬。X二四七三号。   “今天各家报纸都登载了这条广告。但毫无回音。”迈克罗夫特说道。”“希腊使馆知道了吗?”“我问过了,他们一点不知道。”“那么,向雅典警察总部发个电报吧。”迈克罗夫特转身向我说道:“歇洛克在我们家精力最充沛,好,你要千方百计地把这案子查清。加果有什么好消息,请告诉我。”“一定,”我的朋友站起身来,答道,“我一定让你知道,也要通知梅拉斯先生。梅拉斯先生,如果我要是你的话,在此期间,我一定要特别戒备,因为他们看过这些广告,一定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们。”我们一起步行回家,福尔摩斯在一家电报局发了几封电报。   “你看,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们今晚可算不虚此行。我经办过的许多重大案子就是这样通过迈克罗夫特转到我手中来的。我们刚刚听到的问题,虽然只能有一种解答,但仍具有一些特色。”“你有解决它的希望吗?”“啊,我们既巳知道了这么多情况,若再不能查明其余的问题,那倒确实是件怪事呢。   你自己一定也有一些能解答我们刚才听到的情况的设想。”“对,不过是模模糊糊的。”“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在我看来,很明显,那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青年拐骗了那位希腊姑娘。”“从什么地方拐骗来的?”“或许是从雅典。”歇洛克,福尔摩斯摇摇头,说道:“那个青年连一句希腊话也不会讲。那个女子却能讲很好的英语。推断起来--她已经在英国呆了一段时间,而那青年却没有到过希腊。”“好,那么,我们假定她是来访问英国,是那个哈罗德劝她和自己一起逃走。”“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后来她哥哥--因为,我想他们一定是亲属--从希腊前来干涉。他冒冒失失地落到那青年和他的老同伙手中。这二人捉住他,对他使用武力,强迫他在一些文件上签字,以便把那姑娘的财产转让给这二人。她哥哥可能是这笔财产的受托管理人.他拒绝签宇转让。为了和他进行谈判,那青年和他的老同伙只好去找一个译员,从而选中了梅拉斯先生,以前或许还用过另一个译员。他们并没有告诉那姑娘他哥哥到来的事,姑娘是纯粹出于偶然才得知哥哥到来了。”“对极了,华生,”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我确实认为你所说的距事实不远了。你看,我们已经稳操胜券,只担心他们突然使用暴力。只要他们让我们来得及动手,我们肯定能把他们捉拿归案。”“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查明那住宅的地点呢?”“啊,如果我们推测得正确,而那个姑娘的现在或过去的名字叫索菲,克莱蒂特,那我们就不难找到她。这是我们的主要希望,因为她哥哥当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很明显,哈罗德与那姑娘搭上关系已经好长时间--至少几星期了,因此她哥哥在希腊听到消息并赶到了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加果他们住在那地方没动过,那就可能有人对迈克罗夫特的广告给予回答。”我们一路说着,不觉回到贝克街寓所。福尔摩斯首先上搂,他打开房门,不觉吃了一惊。   我从他肩上望过去,也觉得很奇怪,原来他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坐在扶手椅中吸烟呢。“进来,歇洛克。请进,先生,”迈克罗夫特看到我们惊异的面容,和蔼可亲地笑着说道,“你没有想到我有这样的精力,是不是?歇洛克。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件案子吸引了我。”“你是怎么来的?”“我坐双轮马车赶过了你们。”“有什么新进展吗?”“我的广告有回音了。”“啊!”“是的,你们刚离开几分钟回音就来了。”“结果怎么样?”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取出一张纸来。“在这里,”他说道,“信是一个中年人用宽尖钢笔,写在淡黄色印刷纸上的,写信人身体虚弱。   ‘先生:读悉今日贵处广告,观复如下。对此女情况,予知之甚详,若枉驾来舍,当详告彼女之惨史。彼现寓于贝纳姆之默特尔兹。   你忠实的J.达文波特’   “他是从下布里克斯顿发的信,”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道,“歇洛克,我们现在何不乘车到他那里去把详情了解一番?”“我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救那哥哥的性命比了解他妹妹的情况要重要得多。我想我们应当到苏格兰场会同警长葛莱森直接到贝兑纳姆去。我们知道,那人的性命正危在旦夕,真是一发千钧啊!”“最好顺路把梅拉斯先生也请去,”我提议道,“我们可能需要一个翻译。”“此言甚妙,”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吩咐下人快去找辆四轮马车,我们立刻前往。”他说话时,打开桌子的抽屉,我看到他把手枪塞到衣袋虽。“不错,”他见我正在看他,便说道,“我应当说,从我们听到的情况看,我们正在和一个非常危险的匪帮打交道。”我们到蓓尔美尔街梅拉斯先生家中时,天已完全黑了。一位绅士刚来过他家并把他请走了。   “你能告诉我们他到哪里去了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给我们开门的妇女答道,“我只知道他和那位绅士坐一辆马车走了。”“那位绅士通报过姓名吗?”“没有,先生。”“他是不是一个年轻、英俊的黑大个?”“啊,不是的,先生。他个子不大,戴着眼镜,面容削瘦,不过性情爽朗,因为他说活时一直在笑。”“快随我来!”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喊道,“事已危急了,”我们向苏格兰场赶去时,他说道,“那几个人又把梅拉斯搞走了。他们前天夜晚就发现梅拉斯没有勇气,那恶棍一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吓坏了。那几个人无疑是要他做翻译,不过,翻译完了,他可能会因走漏了消息而被杀害。”我们希望乘火车可以尽快地赶到贝克纳姆,比马车到得早点。然而,我们到苏格兰场后,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警长葛莱森,办完允许进入私宅的法律手续。我们九点三刻来到伦敦桥,十点半钟我们四个人到了贝克纳姆火车站,又驱车行驶半英里,才来到默特尔兹--这是一所阴沉沉的大宅院,背靠公路。我们把马车打发走,沿车道一起向前走去。   “窗户都是黑的”警长说道,“这所宅院似乎无人居住。”“我们的鸟儿已经飞出,鸟巢已经空空如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一辆四轮马车满载着行李刚开走还不到一小时。”警长笑了笑,说道:“我在门灯照耀下看到了车辙,可这行李是从哪儿说起呢?”“你看到的可能是同一车子向另一方向去的车辙。可是这向外驶去的车辙却非常深--因此我们肯定地说,车上所载相当沉重。”“你比我看得仔细,”警长耸了耸双肩,说道,“我们很难破门而入,不过我们可以试一试,加果我们叫门没有人答应的话。”警长用力捶打门环,又拼命按铃,可是毫无效果。歇洛克.福尔摩斯走开了,过了几分钟又返回来。   “我已经打开了一扇窗户,”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幸好你是赞成破门而入,而不是反对这样做,福尔摩斯先生,”警长看见我的朋友这么机灵地把窗闩拉开,说道,“好,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不邀而入了。”我们从窗户鱼贯而入,来到一间大屋子,这显然就是梅拉斯先生上次来过的地方。警长把提灯点上,我们借助灯光看到了梅拉斯对我们说过的两个门、窗帘、灯和一副日本铬甲。桌上有两个玻璃杯,一个空白兰地酒瓶和一些残肴剩饭。   “什么声音?”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问道。   我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倾听。从我们头顶上什么地方传来一阵低微的呻吟声。歇洛克,福尔摩斯急忙冲向门口,跑进前厅。这凄凉的声音是从搂上传来的。他跑上楼去,警长和我紧跟在后,他哥哥迈兑罗夫特虽然块头很大,也尽快赶上。出来,有时低如呓语,有时高声哀号。门是锁着的,可是钥匙留在外面。歇洛兑,福尔摩斩很快打开门冲了进去,不过马上又用手按着喉咙,退了出来。   “里面正烧炭,”歇洛克.福尔摩斯喊道,“稍等一等,毒气就会散的。”我们向里面张望,只见房间正中一个小铜鼎冒出暗蓝色的火烙,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圈青灰色的光芒,我们在暗影中看到两个模糊不清的人蜷缩在墙边,门一打开,冒出一股可怕的毒气,使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咳嗽不止。歇洛克,福尔摩斯奔到楼顶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冲进室内,打开窗户,把铜鼎扔到花园里。   “再等一下,我们就可以进去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又飞快地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蜡烛在哪里?我看在这样的空气里未必能划得着火柴。迈克罗夫特,现在你站在门口拿着灯,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我们冲到那两个中毒的人身旁,把他们拖到灯光明亮的前厅。他们都已失去知觉,嘴唇发青,面部肿胀.充血,双目凸出。他们的容貌的确变得很厉害,若不是那黑胡子和肥胖的身形,我们就很难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位希腊译员,就是几个小时前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和我们分手的那一位。他连手带脚被人绑得结结实实,一只眼睛上有受人毒打的伤痕。   另一个人,和他一样手足被绑,身材高大,已经枯槁得不象样子,脸上奇形怪状地贴着一些橡皮膏。我们把他放下时,他已经停止了呻吟,我一眼看出,对他来说,我们救得太迟了。然而,梅拉斯先生还活着,我们使用了阿摩尼亚和白兰地,不到一小时,我很满意地见他睁开了眼睛,知道我已把他从死亡的深渊中救回来了。   梅拉斯只能向我们简单讲了一下过程,这证实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个去找他的人,进屋以后,“从衣袖中抽出一支护身棒,并用立即处死进行威胁,梅拉斯只好再次被人绑架出去。确实,那个奸笑的暴徒在这位通晓几国语言的可怜人身上产生的威力几乎是难以抗拒的,因为那位译员吓得面如土色、双手颤抖,一句活也说不出来。他很快被绑架到贝克纳姆,在第二次会谈中充当译员,这次会谈甚至比第一次更富有戏剧性,那两个英国人威胁那个被囚的人,如果他不照他们的命令去办,他们就立即杀死他。后来见他始终威武不屈,他们只好把他推回去囚禁起来。然后,他们对梅拉斯大加责难,斥责他在报上登广告出卖了他们,他们用棒子把他打昏过去,梅拉斯一直不省人事,直到发现我们俯身救他为止。   这就是那件希腊译员奇案,至今依然有些未解之谜。我们只能从答复我们广告的那位绅士处查明,那位年轻女子出身希腊富家,到英国来访友。在英国和一个叫哈罗德,技蒂默的年轻人相遇,这个人掌握了她,终于说服她一同逃走。她的朋友惊悉此事,便急忙通知她住在雅典的哥哥,以便洗清干系。她哥哥来到英国,冒失地落到拉蒂默和他那个叫威尔逊,肯普的同伙手中。肯普是一个声名狼籍的家伙。那两个人发现他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便把他囚禁起来,用毒打和饥饿迫使他签字,以夺得他和他妹妹的财产。他们把他关在宅内,姑娘并不知情,为了使姑娘即使见到哥哥一时也认不出来,便在他脸上贴了许多橡皮膏。然而,由于女性的敏感,正当译员来访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哥哥,便一眼看破了伪装。不过,这可怜的姑娘自己也是被囚禁的人,因为在这所宅院里,除了那马车夫夫妇之外别无他人。而马车夫夫妇都是这两个阴谋家的爪牙。两个恶棍见秘密已被揭穿,囚徒又威武不屈,便携带姑娘逃离了那所宅院。原来这所家具齐全的宅院是他们花钱租赁的。他们首先要报复那个公然反抗他们的人和那个出卖他们的人。   几个月后,我们收到从布达佩斯报上剪下来的一段奇闻,上载两个英国人携一妇女同行,忽遭凶祸,两个男人皆被刺死。匈牙利警署认为他们因争风吃醋,互相残杀身亡。然而,看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却不以为然,他一直到今天还认为,如果能找到那位希腊姑娘,那就会弄清楚她是怎样为自己和哥哥报仇雪恨的。 显贵的主顾   "现在不碍事了,"这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回答。   十年以来,当我第十次要求披露以下这段故事时,他这样地答复了我。于是我终于得到许可,把我的朋友一生中这段紧要的经历公诸于世。   福尔摩斯和我都有土耳其浴的癖好。在蒸气弥漫的更衣室里那舒坦懒散的气氛中,我总觉得他比在别的地方更近人情、更爱聊天一些。在北安普敦街浴室的楼上,有一个十分清静的角落,并排放着两只躺椅,而我的记事就从我们躺在这个地方开始,那是一九○二年九月三日。我问他可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案子没有。作为回答,他突然从裹着身子的被单里伸出他那瘦长而灵敏的胳臂,从挂在身旁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这也许是个大惊小怪、妄自尊大的蠢货,但也许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条递给我。“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信上说的这么一点。"信是头天晚上从卡尔顿俱乐部发出的。上面写道:詹姆斯·戴默雷爵士谨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兹定于明日下午四时半登门造访,将有十分棘手的要事相商,务请拨冗指教。如蒙俯允,请打电话至卡尔顿俱乐部示知。   "华生,不用说我已经同他约好了,"当我把信递回去时福尔摩斯说道,“你知道关于戴默雷这个人的情况吗?""只知道这个名字在社交界是无人不晓的。""好吧,我可以再多告诉你一点。他向以善于处理那些不宜于在报上刊登的棘手问题而出名。你大概还记得在办理哈默福特遗嘱案时他与刘易士爵士的谈判吧。他是一个老于世故的、具有外交本领的人。所以,我敢说这回大概不会是虚张声势,他是真正需要我们的帮助啦。""我们的?""是啊,华生,如果你肯帮忙的话。""我感到很荣幸。""那么记住时间是四点半。在此之前,我们且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吧。"那时我是在安后街的寓所里住,但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已经赶到贝克街了。四点半整,詹姆斯爵士来了。大概用不着去描述他,因为许多人都记得他那开朗率直的性格,宽阔而剃刮得很干净的面颊,尤其是他那快活圆润的声调。他那灰色的爱尔兰眼睛流露着诚恳与坦率。他那富于表情的微笑着的嘴唇含有机智的幽默感。他那发亮的礼帽,深黑的燕尾服,总之,他身上每一处,从黑缎领带上的镶珠别针到光亮的皮鞋上的淡紫色鞋罩,无一不显示出他那出名的讲究衣着的习惯。这位高大雍容的贵族完全支配了这个小房间。   "当然,我是准备在这儿见到华生医生的,"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说道,“他的合作可能是必要的,福尔摩斯先生,因为这回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惯于使用暴力、根本无所顾忌的人。我可以说,他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我过去的几位对手都曾享有过这个尊称,"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你不吸烟?那就请允许我点燃起烟斗吧。要是你说的这个人比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或现在还活着的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还要危险的话,那他倒真是值得会一会的。敢问他的大名?""你可听说过格鲁纳男爵?""你是说那个奥地利的凶杀犯吗?"戴默雷上校举起戴着羔皮手套的双手,大笑起来。"真有你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你已经把他确定为凶杀犯啦?""关注大陆上的犯罪案件是我的业务。凡是读过布拉格事件报道的人,谁会怀疑这个人的罪行呢!只是由于一条纯技术的法律条款和一位见证人不明不白的死亡,他才得以逃脱惩罚!当史普卢根峡谷刚一发生那个所谓'事故'时,我就肯定是他杀害了他的妻子,我如同亲眼看见一样。我也知道他已来英国,而且预感到早晚他会给我找点工作做的。那么,格鲁纳男爵现在怎么啦?我想这次该不会是这个旧悲剧的重演吧?""不是,这回更严重。惩罚犯罪虽说重要,但事先预防尤其重要。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一个可怖的事件,一种残酷的情景在你眼前酝酿起来,明明知道它要导致什么后果而又无法去制止,这真是可怕。一个活人还有比处在这样的地位更难受的吗?""是埃""那你就会同情这位主顾了,我是代表他前来的。""我没料到你只是一个中间人。委托人是谁?""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得不请你不要追问这个问题。我必须要做到使他的姓名不致牵连到这个案子里去。他的动机是绝对高尚而纯正的,但他不肯披露姓名。当然你的酬金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而且你可以完全自由行动。我想,主顾的实际姓名是无关紧要的吧?""很抱歉,"福尔摩斯说,“我只习惯于案子的一端是谜,如果两头都是谜,那就太迷糊了。詹姆斯爵士,我只能谢绝这个案子了。"客人慌了。他那开朗、敏感的面孔由于激动和失望而变得阴沉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说道,“你太使我左右为难了。我敢说要是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你就会认为承办这个案子实在值得骄傲。可是我的诺言又不允许我和盘托出。至少,让我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好不好?""好吧,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就是我并没有应许你什么。""同意。首先,你一定听说过德·梅尔维尔将军吧?""在开伯尔战役出名的梅尔维尔吗?是的,我听说过。""他有个女儿,叫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年轻,有钱,美貌,多才,从各方面说都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女人。我们要设法从魔掌之中营救出来的正是这个女儿,这位可爱而天真的姑娘。""就是说,格鲁纳男爵大概把她控制住了?""是对女人来说最强有力的控制——爱的控制。这个家伙,你也许听说过,极其漂亮,举止迷人,声调温柔,又富有那种妇女所爱好的浪漫而神秘的神态。据说女人都甘心听他摆布,他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但是象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遇见维奥莱特小姐这样有身分的女郎呢?""那是一次在地中海乘游艇旅行时的事情。当时对游客虽有限制,可都是自己负担旅费的。显然举办者不大知道这位男爵的脾性,等知道已经晚了。这个坏蛋缠住了这位小姐,而结果是,他完全地、绝对地赢得了她的心。只是说她爱上了他是不够的,她对他一片痴情;她被他迷住了,仿佛世界上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她根本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我们想尽方法去治疗她的疯狂,但没有用。简单说吧,她打算下个月跟他结婚。由于她已经到了法定年龄,而且意志如钢,我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住她。""她听说过那个奥地利事件没有?""这个狡猾的魔鬼已经把他过去的每一件社会丑闻都告诉她了,但总是把他自己说成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完全相信了他的说法,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天哪!可是你肯定无意中已泄露了你那主顾的名字了吧?一定就是梅尔维尔将军了。"客人坐立不安起来。   "我本来可以顺着你的话来瞒过你,但这不是真实情况。   梅尔维尔已经一蹶不振了。这位坚强的军人已经被这件事弄得意气消沉。他那久经战火考验的勇气已经丧失,一下变成了一个蹒跚衰弱的老头儿,再也没有精力去和这个漂亮强壮的奥国恶棍较量了。不过我的主顾是一位和这个将军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从将军女儿的童年时期就象父亲般地关怀着她。他不能眼看着这个悲剧发生而不设法去阻止它。对这样的事,苏格兰场又无法插手。请你承办这个案子,是他亲自提议的,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他特别提出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把他牵扯到这个案子里去。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力量,你很容易通过我找出我的主顾是谁;不过我请求你以名誉作担保,千万不要这样做,不要打破这个隐姓微行的谜。"福尔摩斯异样地微微一笑。   "这我可以担保,"他说道。“我还可以对你说,你的案子使我颇感兴趣,我准备着手进行。但怎么跟你保持联系呢?""可以在卡尔顿俱乐部找到我。万一有紧急情况,有一个秘密的电话号码:‘××·31'。"福尔摩斯把号码记了下来,仍然微笑着,把打开的通讯录放在膝上坐在那里问道:"请问男爵现在的住址是——""金斯敦附近的弗尔诺宅郏是个大宅子。这家伙不知搞了什么投机的勾当,走运发了财,这自然使他成了更危险的对手了。""他目前在家居住吗?""是的。""除此以外,你能不能提供一点别的有关这个人的情况?""他有一些费钱的嗜好。他喜欢养马。一度他经常在赫林汉打马球,后来他那个布拉格事件传扬开来了,他不得不离开。他还收藏书籍和名画。这个人对于艺术品为爱好。据我所知,他是一个公认的中国陶瓷权威,还在这方面写了一部著作。""复杂的才能,"福尔摩斯说,“有名的犯罪分子都有这种才能。我的老相识查理·皮斯是一个小提琴演奏家,文莱特也是个不寻常的艺术家,此外还有不少人。好吧,詹姆斯爵士,请你通知你的主顾,说我就会着手研究格鲁纳男爵。目前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我个人还有自己的一些情报来源,我相信我们总会找到一些办法来打开局面的。"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地陷入沉思之中,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在常终于,他突然醒转过来。   "怎么样,华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你最好去会见一下这位小姐本人。""我说亲爱的华生,你想想,要是她那可怜的碎了心的老父亲都打动不了她,我一个陌生人能行吗?当然,如果别无他法,这个建议还是值得试一试的。不过我想,我们得从另一个角度着手。我倒觉得欣韦尔·约翰逊可能会有点帮助。"在我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还没有提到过欣韦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很少从我朋友晚期的经历中来取材。约翰逊是在本世纪初成为福尔摩斯的有用助手的。起初,约翰逊是作为一个非常危险的恶棍出了名,并在巴克赫斯特监狱两度服刑。后来他悔过自新,投效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他的耳目,他提供的情报往往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了警方的"探子"的话,那他早就暴露了,不过他参加的案子从来不直接上法庭,所以他的活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由于他有过两次判刑的名声,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小客栈和赌场,加之观察锐敏、头脑灵活,他便成为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就是他。   我不可能及时地了解我朋友当时采取的步骤,因为我还有我自己的业务急需处理。不过有一天晚上我遵嘱在辛起森餐馆与他会了面。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斯特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给我讲述了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正在四处活动,"他说。"说不定在黑社会的阴暗角落里他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因为只有在这种罪犯的大本营里,我们才能探听到这个人的秘密。""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连现有的事实都不信,那么不管你有什么新发现,又怎么能使她回心转意呢?""谁敢说呢,华生?女人的心理对男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谜。杀人罪也许可以得到宽宥或辩解,但小小的冒犯也许会刺到痛处,格鲁纳男爵对我说——""他对你说话了?!""噢,对啦,我还没告诉你我的计划。是啊,华生,我喜欢跟我的对手紧扭在一起。我喜欢面对面地观察一番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我对欣韦尔作了指示之后,我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心情愉快的男爵。""他认出你是谁了吗?""这并不难,因为我递了我的名片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敌手,冷静如冰,声调温柔,和顺得就象是你的一位上等社会的顾问医师,而阴险毒辣却有如眼镜蛇。他是有教养的,是个真正的犯罪贵族,在浅薄的一层社交礼仪下面,覆盖着坟墓般的阴森可怕。是的,我确实很高兴有人找我来对付格鲁纳男爵。" "你刚才说他很随和健谈?" "就象一只逮住了耗子的猫在满足的呜呜叫。某些人的和蔼健谈比气质粗糙者的残暴更可怕得多。他的寒暄是独特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料到迟早会见到你的。'他说,‘你大概是梅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对吧?' "我没有否认。   "'先生,'他说,‘这样做你将毁了自己的鼎鼎大名,本来你是名不虚传的,但是这个案子你绝无成功的指望。你会白费周折,更不必说会招致危险。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吧。' "'巧得很,'我说,‘这恰恰是我本来想对你说的劝告。男爵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才智,今日得见您本人,这种尊重也丝毫没有减少。请允许我不客气地说吧。谁也不愿意把你过去的事抖出来弄得你不自在。过去的已经过去,你现在是一帆风顺,但是如果你坚持这门亲事的话,你就会树立一大群劲敌,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非弄得英国容不下你不可。这值得吗?   要说上策,还是放开手的好。如果把你过去的事情传到她耳朵里,那对你来说将会是不愉快的。' "这位男爵的鼻子底下有两撮油黑的胡须,活象昆虫的触角,在他听着上边那番话的时候,这触角消遣似地颤动着,终于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请原谅我的笑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但是看着你手里没牌而硬要赌钱,实在令人好笑。我知道没人会把它做得更好,但都一样,那毕竟是可怜的。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连一张花牌也没有,只有小之又小的牌。'"'你以为如此。'"'我知道如此。我明说了吧,因为我的牌好极了,告诉人也无妨。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位小姐的全部深情,尽管我已经把我过去的每一件不幸事件都清清楚楚告诉了她。我还告诉她可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会来向她告密,我已预先告诫了她怎样去对付这种人。你大概听说过催眠术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那么,你会看到这种暗示会起怎样的作用,对于一个有个性的人可以使用催眠术而不必去采取那些庸俗手段和无聊的作法。所以她对你是有准备的,毫无疑问,她也会接见你的,因为她对父亲的意志十分顺从——除了那一件小事之外。'"你看,华生,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我就尽可能泰然严肃地告辞了,但是,在我的手刚放在门把上时,他叫住了我。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认识勒布伦吗,那个法国侦探?'"'知道。'"'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听说他在蒙马特区被流氓打伤,成了终身残废。'"'正是这样。说来也巧,在那一周之前他曾侦查我的案子来着。福尔摩斯先生,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个倒霉的差事,好几个人都已经自讨苦头了。我对你的最后忠告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两不相干。再见!'"你瞧,华生,就是这些情况,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态的发展了。" "看来这家伙很危险。" "非常危险。我倒不怕他吓唬人,不过他这种人倒是巽言危行一流人物。" "你不能不管这事儿吗?他娶不娶这个女孩子真有多大关系吗?" "既然他确实谋杀了他的前妻,我看这事儿还是关系重大的。而且,这是个多么不平常的主顾呵!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喝完咖啡,你最好能随我回家,因为欣韦尔在家等着向我汇报呢。"我们果然见到他了,这是一个魁梧、粗鲁、红面、患坏血病的人,只有那双有生气的黑眼睛是他那内在的狡猾头脑的唯一表征。看来他好象刚刚跳进过他那特有的世界,又带出来一个人物,就是那位坐在他身边的苗条的、急躁如火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色苍白而紧张,她虽很年轻,但却显露出颓废和忧愁所造成的憔悴,使人一眼就看出可怕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残痕。   "这是吉蒂·温德小姐,"欣韦尔把胖手一摆,算是介绍。   "没有她不知道的——好,还是她自己来说吧。接到你的条子不到一小时,我就把她给抓来了。" "我是容易被找到的,"那个年轻女人说,“我总是在伦敦的地狱。胖欣韦尔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老伙伴了,胖子。可是,他妈的!有那么一个人应该下十九层地狱,要是世界上还有半点儿公道的话!他就是你要对付的那个人,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看你是同情我们喽,温德小姐。""要是我能协助叫他得到应有的下场,那我服服贴贴跟你走,"这位女客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在她那苍白急切的面孔上和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端强烈的仇恨,那是男人永远达不到、只有极少数女人才能达到的仇恨。“福尔摩斯先生,你用不着打听我的过去,那是不相干的。但是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完全是格鲁纳给我造成的。我真希望我能把他拉下马呀!"她两手发疯般地向空中抓着。"天哪,要是我能把他拉到那个他往里推下了多少人的深渊去该多好哇!""你知道目前情况吧?""胖子已经告诉我了。这回那个家伙是要对另一个傻子下手,还要跟她结婚。你是要阻止这件事。你当然很了解这个坏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子跟他接触。""但是她并不是精神正常的。她发疯地爱上他了。有关他的一切情况都跟她说过了,但她什么也不在乎。""知道那个谋杀事件了?""知道。""我的天,她可真有胆子!""她认为这都是诽谤。""你为什么不把证据摆在这个傻子的鼻子底下让她瞧瞧?""就是说呢,你能帮助我们这样做么?""我不就是活证据吗?要是我站在她眼前告诉她那个人是怎样对待我的——""你肯这样做吗?""为什么不肯!""也好,这倒可以试试。不过,他已经自己向她忏悔过他的罪恶了,并且已经得到她的饶恕,我看她是不会再来谈这个问题的。""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温德小姐说,“除了那件轰动社会的谋杀案之外,我还听到过一点他的另一两件谋杀。他总是以他那种惯用的柔和腔调谈到某某人,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在一个月之内他就死了。'这些并不是空话。但是我什么也不在意——你瞧,我那个时候也是爱上他了。那时他的行为对我来说就象对目前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   但是有那么一件事震动了我。是的。我的天,要不是仗着他那张狡猾甜蜜的嘴皮子拼命解释和安慰我,我当天夜里就离开他了。那是一个日记本子——一个带锁的黄皮本子,外面有他的金质的家徽。照我看那天夜里他八成儿是喝醉了,要不然他绝不会给我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告诉你吧,福尔摩斯先生,这家伙收集女人,而且以此而自豪,就象有人收集蝴蝶标本一样。他把什么都收在那个本子里头了,像片,姓名,细节,关于这些女人所有的事。这是一本极下流的兽性行为的记录,凡是人——即便是来自平民窟的人,也绝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尽管如此,阿德尔伯特·格鲁纳却有这样的记录本子。‘我所毁坏的灵魂',他完全可以在本子皮上题这样的话,只要他愿意这么做。不过,这都是题外的话,因为这个本子对你也没用,即使有用你也得不到它。""它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能告诉你现在它在什么地方呢?我离开他已经一年多了。我只知道当时是在什么地方放着。他在许多方面都象是一只整洁精细的猫,所以也许它现在仍然被放在内书房一个旧柜橱的格子里头。你知道他的住宅吗?""我到过他的书房。""真的?既然你是今天早晨才开始这个工作的,那么你的进展可真够快的。我看这回格鲁纳是遇见对手了。外书房是摆着中国瓷器的那间房——在两个窗子之间有一个大玻璃柜子。在他的书案后面有一个门直通内书房,那是一间他放文件一类东西的小房间。""他不怕失盗吗?""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连最恨他的敌人也不会这样说他。他有能力自卫。晚上有防盗警铃。再说,又有什么可偷的呢,除非偷走没用的瓷器?""确实没用,"欣韦尔以一个专家的口气武断地说道。"收买赃物的人谁也不肯要这种既不能融化又不能出卖的货物。""不错,"福尔摩斯说。"好吧,温德小姐,如果明天下午五点钟你能来这里一趟,我将考虑是否按照你的建议安排你和这位小姐见面。我对你的合作非常感谢。不用说,我的主顾当然会大方地考虑……""用不着,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年轻女人大声说道,“我不是为钱来的。只要让我亲眼看见这个人掉在狗屎堆里,我就得到最好的报酬了——掉在狗屎堆里由我的脚踏在他的脸上。   这就是我的工资。只要你在追踪他,我明天或者任何一天都可以来。胖子可以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直到第二天晚上我们再次在斯特兰大街的餐馆里吃饭时我才又见到了福尔摩斯。我问他会见的情况如何,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他把经过告诉了我,我就记录在下面。他的叙述有点生硬简单,需要稍加编辑一番才能显出生活的本来面貌。   "安排会见的事倒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福尔摩斯说,“因为这位小姐为了弥补在终身大事上不从父命,就竭力想在次要事情上表现出对她父亲的服从。将军打电话来说一切就绪,火爆的温德小姐也按时来到了,于是在下午五点半一辆马车就把我们送到了老将军的住所——贝克莱广场104号。那是一座比教堂都显得庄重的、令人生畏的灰色伦敦古堡。仆人把我引进一间很大的、挂着黄色窗帘的会客室,小姐在那儿等着我们,她庄严,苍白,镇定,就象山里的一座雪人那样冷然不可逼视。   "华生,我感到很难对你形容她的样子,也许在这个案子结束以前你可以见到她,那你就可以运用你的词汇了。她是美的,但那是一个心里想着上界的疯狂的信徒所特有的仙女之美。我在中世纪大师的画上看见过这样的脸。我真无法想象出一个畜牲般的流氓是怎么把他的爪子放到这样一个属于上界的人身上的。你大概早就发现相反的两个极端互相吸引的现象了吧,比如精神对肉体的吸引,野蛮人对天使的吸引。但你绝不会看到比目前这件事的情况更糟的了。   "她当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那个流氓早已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温德小姐的前来似乎有点使她吃惊,但是她还是挥手叫我们坐下,就象可敬的女修道院长在接见两个要饭的。华生,要是你的脑袋想要膨胀的话,可得好好向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学习学习。   "'先生,'她以一种仿佛来自冰山的声音说,‘你的大名我很熟悉。照我理解,你是来离间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我仅仅是遵从父命才接见你的,我有言在先,你能够说出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对我发生丝毫影响。'"华生,我真替她难过。当时我对她的感觉就象是对我自己女儿的感觉。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辞令的人。我所运用的是头脑,不是感情。但是那天我真是对她使用了发自我内心的一切动听的话语。我给她描述了一个在婚后才发觉男人真相的女人是处在多么可怕的境地,她不得不屈服于沾血的双手的拥抱。我对她什么也没隐讳——将来的羞辱,恐怖,痛苦,绝望等等都说了。但是我的所有热切话语都没能使她那象牙般的脸颊上增添一丝血色,没能使她那呆呆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感情。我想起那个流氓说的催眠状态。她那样子真叫人感到她是生活在远离尘嚣的狂热的梦中。但是她的回答是果断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耐心地听你讲完了,'她说,‘但对我的效果完全与预期的一样。我知道我的未婚夫阿德尔伯特一生遭遇波折,引起了某些强烈的仇恨和不公平的诽谤。有一连串的人曾来这里进行诽谤,你是最后一名诽谤者。也许你是好意,不过我听说你是一个受雇用的侦探,反对男爵和受雇于男爵对你来说是一样的。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仅这一次就搞清楚:我爱他,他爱我,全世界的意见对我来说都是耳旁风。   如果说他的高贵气质万一偶有一点偏差,我可能就是上帝特意派来扶助他恢复真正的高尚水平的。不过,'讲到这里她的眼光落到我同伴的身上,‘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谁。'"我刚要回答,不料这个女孩子象旋风一样开了腔。如果你要想看看冰和火面对面是什么样子,那就请看这两位女子。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吧,'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嘴都歪了,‘我是他最后一个情妇。我是那上百个被他引诱、受用、糟踏、抛弃到垃圾堆上的人之一,就象他正要对你做的那样。你个人的归宿很可能是坟墓,也许那还算是最好的。我告诉你,蠢女人,如果你嫁给这个男人,他就会致你于死地。或许使你心碎,或许使你丧命,他带给你的不是这条路就是那条路。我不是出于对你的感情才说这个话的,你死不死我根本不在乎。我纯粹是出于对他的仇恨,是为报仇,他怎么治我我怎么治他。但是横竖一个样,而你也不用这么瞪着我,我的大小姐,过不了三天半你也许会变得比我更不值钱。'"'我认为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德·梅尔维尔小姐冷冷地说。'我最后的一句话是,我知道我未婚夫一生中有三次曾被诡诈的女人纠缠,我确信他即使做过什么错事也早已衷心悔改了。'"'三次!'我的同伴尖声嚷道,‘你这个傻瓜!双料儿的蠢货!'"'福尔摩斯先生,'那冰冷的声音说,‘我请求你结束这次会晤。我是遵从父命来接见你的,但我不是来听疯叫的。'"温德小姐嘴里骂着猛然窜上前去,要不是我抢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已揪住那位使人恼火的女子的头发了。我把她拉到门口,总算万幸,没有经历一番大吵大闹就把她拉上了马车。实对你说吧,华生,虽然表面冷静,但我也是很气愤的,因为在这个我们想拯救的女人的极端自信和冷静里面实在是有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以上就是经过情况,现在你都明白了。   看来我非得另想办法不可了,因为第一招已经失策。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华生,说不定还会用上你呢。不过也许下一步是由他们走而不是我们走。"确是如此。他们的打击来了——应该说他的打击,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那位小姐参与了这件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是站在便道的哪一块方砖上,就在那里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广告牌上,一阵恐怖流过我的心。那地点是在大旅馆与查林十字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日期正是上次晤谈以后两天。黄底黑字写着那可怕的大标题:福尔摩斯受到谋害我记得我呆若木鸡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记得我慌乱地抓了一张报纸,忘记了付钱,还被售报人申斥了几句,最后我站在一家药店门口找到了那一段可怖的电文,写的是:我们遗憾地获悉著名私人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受到谋害性攻击,情况危急。迄未获得详细报道,据传事件于十二时左右发生在里金大街罗亚尔咖啡馆门外。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及身上被击,据医生诊断伤势十分严重。他当即被送进查林十字街医院,随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他的住宅。攻击者看来穿着讲究,肇事后从人群中穿过罗亚尔咖啡馆向葛拉斯豪斯街逸去。估计凶手属于常受福尔摩斯精明侦查而屡遭破获的犯罪集团。   不用说,我只是匆匆溜了一眼新闻就跳上一辆马车直奔贝克街而去。在门厅我遇见著名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门外停着他的马车。   "没有直接危险,"这是他的回答,“有两处头皮裂伤和几处严重青肿。已经缝过几针,打过吗啡,应该安静休息,但是几分钟的谈话没有太大关系。"于是我就轻轻走进黑暗的卧室。病人完全醒着,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哑声在叫我的名字。窗帘拉下了四分之三,但是有一线斜阳射进来照在裹着绷带的头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浸透了白色的纱布。我在他旁边坐下,垂着脑袋。   "好了,华生,不要这样害怕,"他的声音很弱,“情况并不象表面这么严重。""谢天谢地!但愿如此!""你知道,我是棍击运动家。我满可以对付那家伙。第二个人上来我才招架不住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福尔摩斯?当然是那个坏家伙唆使他们干的。只要有你的话,我立刻就去揭了他的皮!""好华生,我的老伙计!咱们可不能那样干,只能由警察抓他们。但是他们早就准备好逃脱法网了,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瞧着吧,我有我的打算。首先要尽量夸张我的伤势。他们会到你那里打听消息的,你要大吹特吹。什么能活一周就算万幸啦,脑震荡啦,昏迷不醒啦——随你的便!说的越严重越好。""但是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怎么办?""他那里好办。他将会看到我最严重的情况,我会想办法的。""我还要做别的么?""要的。告诉欣韦尔·约翰逊叫那个女孩子躲一躲,那些家伙就要找她的麻烦了。他们当然知道她在这个案子里是我的助手。既然他们敢动我,看来也不会忽略她。这件事很急,今晚就要办。""我立刻就去。还有什么事儿?""把我的烟斗放在桌上——还有盛烟叶的拖鞋。好!每天上午来这里,咱们将讨论作战计划。"那天晚上我和约翰逊当即安排把温德小姐送往偏僻的郊区暂避风声。   六天以来公众都以为福尔摩斯已经濒临死亡。病情报告书说得十分严重,报纸上刊载了一些不祥的报道。但是我每天的连续访问使我确信情况并不是那样糟。他那结实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正在创造奇迹。他恢复得很快,有的时候我猜想他实际感到的恢复速度比他对我装出来的还要快。这个人有一种爱保密的脾气,时常引起戏剧性的效果,但是往往弄得连最知己的朋友也不得不去猜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这个格言执行到了极端的地步:只有独自策划的人才是安全的策划者。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他,但我还是时常感到与他之间有一种隔膜。   到第七天伤口已经拆线,但报纸上却报道说他得了丹毒。   在同一天的晚报上有一条消息是我非去告诉他不可的,不管他是真病假玻这条消息简单地报道说,在本星期五由利物浦开出的丘纳德轮船卢里塔尼亚号的旅客名单中有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他将前往美国料理重要财产事宜,归来再行举办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这个独生女——的结婚典礼等等。在我念这段消息的时候,福尔摩斯那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冷冷的、全神贯注的样子,我知道他受到了打击。   "星期五?!"他大声说道。"只剩下整三天了。我认为这恶棍是想躲过危险。但是他跑不了,华生!我保管他跑不了!现在,华生,请你替我办点事。""我就是为你办事才来的,福尔摩斯。""那好,就请你从现在起花二十四小时的功夫全心全意钻研中国瓷器。"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也没问什么问题。长期的经验使我学会了服从。但在我离开他的房间走到贝克街上的时候,我的脑子开始盘算,我究竟怎样去执行这样离奇的一道命令。于是我就坐车跑到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把这个问题交给我的朋友洛马克斯副管理员,后来我就挟着一本相当大部头的书回到我的住所了。   据说那种仔细记下案情而能在星期一就质问证人的律师,不到星期六就把他勉强学来的知识忘光了。当然喽,我不敢自称已经是陶瓷学权威了,但是那天整整一个晚上,加上整整一夜(除了中间的短暂休息),以及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我确实是在勤学强记大批的名词儿。在那儿我记住了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神秘的甲子纪年法,洪武和永乐的标志,唐寅的书法,以及宋元初期的鼎盛历史等等。第二天晚上我来看福尔摩斯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一切知识。他已经下地走动了,虽然从报纸的报道中你是不可能猜出这种情况的。他用手托着他那裹满了绷带的脑袋,深深坐在他惯坐的安乐椅里。   "喝,福尔摩斯,"我说,“要是相信报纸上说的话,你正在咽气呢。""那个么,"他说道,“那正是我要造成的印象。怎么样,你的学习成果如何?""至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那很好。你大概能就这个问题进行内行的谈话了?""我想是可以的。""那请你把壁炉架上那个小匣子拿给我。"他打开匣盖,拿出一个用东方丝绸严密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又启开包裹,露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深蓝色的小茶碟。   "这玩意儿必须小心翼翼地用手拿。这是个真正的明朝雕花瓷器,就是在克里斯蒂市场上也没有一件比这好的了,一①整套可价值连城——但实际上除北京紫禁城之外还有没有一整套是很难说的。真正的收藏家见到这玩意儿没有不眼红的。""我拿它干什么呢?"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369号。""这是你今天晚上的姓名,华生。你将去拜访格鲁纳男爵。   我知道一点他的生活习惯,大概在晚上八点他是有空闲的。事①克里斯蒂市场是当时伦敦卖艺术品的一个市常,先可以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要来访并和他说你将带给他一件稀有的明朝瓷器。最好还是自称医生,这个角色你可以真实地演好。就说你是收藏家,碰巧得到这套宝物。你曾耳闻男爵在这方面颇有爱好,而且你也不反对高价出售这批瓷器。""什么价钱呢?""问得好,华生。要是你不知道你自己货物的价钱,那就会大大失败了。这个碟子是詹姆斯爵士给我拿来的,是他主顾的收藏品。如果说它是举世无双的,也不为过分。""我可以提议由专家来估价。""真高!华生,你今天真有灵感。可以提出克里斯蒂什么的。不好自己提出价钱。""如果他不肯见我呢?""会的,他会见你的,他的收藏狂热已到了极强烈的地步,尤其是在这一方面,在这方面他是一个公认的权威。你坐下,华生,我来念信的内容,无需要求回信,只要说明你要来访,并且说清来访的原因。"这封信写得十分得体,简短,有礼,而又能打动收藏者的好奇心。立刻就派一个街道送信人给送去了。当天晚上,手持珍贵茶碟,怀揣巴顿医生名片,我就冒险前去了。   住宅庭园的华美确实说明格鲁纳相当富有,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一条曲折的甬道,两旁栽种着珍贵的灌木,直通饰有雕像的花园。这座宅子原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在其全盛时期修建的,那带角楼的长形的低房子,在建筑艺术上虽说象噩梦一样的阴沉,但就其规模和坚固性看却很可观。一个仪表不俗、可以赐予主教之席的男管家,把我让到大厅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他再把我带到男爵面前。   他正站在位于两座窗子之间的一个敞着的大柜橱前面,里面摆着他的部分中国陶瓷。我进屋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花瓶转过身来。   "医生,请坐,"他说,“我正在翻检我自己的珍藏,不知是不是还出得起高价来增添珍品。你瞧,这个小花瓶是唐朝出品,七世纪的古物,你也许有些兴趣。我相信这是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你说的那个明朝碟子带来了吗?"我小心地打开包裹,把它递给他。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灯拉近,因为天色越来越黑了,他开始细心鉴赏。这时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我可以从容地端详他的相貌。   他确实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男人。他在欧洲享有美男子的盛名也确实不是虚传。他不过中等身材,但体态优雅而灵活。   他的脸色黝黑,近似东方人,有着黑亮、疲倦的大眼睛,器具异性诱惑力。他的鬓发乌黑,须短而形尖,油饰整洁。他的五官端正而悦目,只有偏薄的嘴唇有些例外。假使我看到过一个杀人犯的嘴的话,就是在这儿——它是脸上的一道冷酷凶残的切口,口角紧绷,冷漠无情,令人生畏。他把须角向上留起而露出嘴角,这是不明智的,因为这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使受难者警觉。他声调文雅,举止倜傥。论年纪,我看他不过三十出头,而事后知道他已经四十二岁。   "好得很——实在好得很!"他终于开腔了,“你是说你有六个一套。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耳闻过这样卓绝的珍品。我知道在英国只有一个能配上它,但那绝不会到市场上的。如不见怪,巴顿医生,敢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那个关系不大吧?"我以一种我所能做出的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反正你看得出它是真品,而价钱方面,我听专家的。""这太神秘了,"他的乌黑大眼睛里闪着怀疑。"在这样的珍贵物平方面做交易,我当然想知道它所有的具体情况。它确实是真货,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我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的情况——要是事后证明你没权出卖它可怎么办呢?""我保证不会有这种事。""这自然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就是你的保证究竟有什么价值。""我的信用银行对此负责。""那自然。但这笔交易还是令我觉得太稀奇古怪了。""成不成交悉从尊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首先考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鉴赏家,但我在别处也不会有成交困难的。""谁告诉你我是鉴赏家的?""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写过一本著述。""你读过那本书吗?""没有。""好家伙,这可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自称是一个鉴赏家和罕见珍品的收藏家,而你却不愿费事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你自己的珍评价值的著作,这你怎么解释呢?""我是一个忙人,我是开业医生。""这是答非所问。一个人要是真有癖好,他总会找时间钻研的,不管他有什么别的业务。而你在信里说你是鉴赏家。""我就是鉴赏家。""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来试试你?我不得不对你实说,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情况越来越可疑了。请问,你知道圣武天皇以及他和奈良附近的正仓院的关系吗?怎么,你感到茫然吗?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陶瓷史上的地位。"我装做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这太过分了,"我说,“我来这里是给你面子,而不是当小孩子被你考试的。我的陶瓷知识也许仅次于你,但我不能回答如此无礼的提问。"他瞪着我。他眼中的慵懒全然不见了。他的目光突然锋利起来,凶残的嘴唇之间闪现出牙齿。   "你搞的什么名堂?你是奸细。你是福尔摩斯的探子。你是在愚弄我。听说这家伙正在咽气,于是他就派奸细来摸我的底。你私自闯进了我的住宅。好哇!你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退了一步准备他冲上来,因为他已勃然大怒。也许他一开头就怀疑我了,也许是提问使我露了马脚,总之不可能再其他是明摆着的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去疯狂地乱翻着。这时,有点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好哇!"他喊道,“好哇!"他一下子窜进身后那间小屋。   我一个箭步跳到门口。那景象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通往花园的大窗敞开着,在窗前,福尔摩斯象鬼影一般地站着,他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煞白。一转眼他已不见,我听见了他身子擦过树叶的声音。宅子的主人大吼一声也冲到窗口。   说时迟那时快,我看得分明,突然有一只手臂——一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中伸出一扬。与此同时,只听男爵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这一叫声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他两手紧捂住脸满屋乱跑,头在墙壁上砰砰乱撞。接着他倒在地毯上乱滚乱翻,一声声的尖叫在屋内回响。   "水!看在上帝的面上,拿水来啊!"他叫着。   我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水瓶朝他奔去。这时男管家和几个男仆也赶来了。当我跪下一条腿把受伤者的脸转向灯光时,有一个仆人昏了过去。硫酸已经腐蚀了整个面孔,从耳朵和下巴往下滴着。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红肿起来。几分钟以前我还在赞赏的五官,如今已象一幅美妙的油画被画家用粗海绵抹乱。它们已模糊、变色、失去人形、异常可怖。   我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投洒硫酸的情况。有几个仆人爬上窗口,有的已经冲到草地上去,但是天色已黑,又下起雨来。受伤人在嗥叫之余痛骂着那个洒硫酸的复仇者。   "她就是那个女魔温德!"他大叫着,“这个魔鬼,她跑不了!跑不了!我的天哪,疼死我了"我用油敷了他的脸,给他包扎,打了一针吗啡。在这场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全然消释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我能有力量把他那死鱼般的眼睛救转过来似的。要不是我想其他那咎由自取的罪恶一生,我也许会对这样的美貌被毁之事洒下同情之泪的。而此时我对他那发烫的手心感到的是厌恶,所以当他的家庭医生和会诊专家前来接替我的时候,我感到松了一口气。另外还来了一个警察巡官,我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不这样做不仅是愚蠢的,而且也没有用,因为苏格兰场对我的面貌几乎和对福尔摩斯同样熟悉。然后我就离开了这座阴森可怕的住宅。不到一小时我就到达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正坐在日常坐的安乐椅中,面色苍白、筋疲力荆不仅是由于他的伤情,就连他那钢铁般的神经也被今晚的事件震惊了,他悚然地听我叙述男爵的变形。   "这就是罪恶的代价,华生,纯粹是罪恶的代价!"他说道。   "早晚是这个结局。天晓得,这个人是恶贯满盈的,"他又说。随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本子。要是这个本子不能打消这场婚事的话,那世界上恐怕什么也无能为力了。但是这个本子是能够达到目的的,一定能达到。这是任何一个有点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能容忍的。" "这是他的恋爱日记吗?" "或者称做他的淫乱日记,随你怎么叫都可以。那个女人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它是一个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因为这个女人可能会走露风声。但我一直在盘算着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认为没有必要防备我。这都是有利的。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但他的访美加速了我的行动。他绝不会把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家里。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夜间去偷它是不可能的,他防范很严。但是如果在晚上能把他的注意力吸住,那是一个好机会。这里就用上你和你的蓝色茶碟儿了。但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去行动,因为我的时间是受你的陶瓷知识的限制的。所以,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找来了这个女孩子。我怎么会知道她偷偷地藏在怀里的小包儿是什么呢?我还以为她是为我的任务而来的,谁料想她还有自己的特殊任务。""他已猜到我是你派来的了。""就怕这个。但是你缠住他的时间已足够让我拿到日记,只是还不够让我安全逃走。——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这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已经应邀而来了。他刚才一直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倾听福尔摩斯叙述事情的经过。   "你真是创造了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他听完之后说道。"不过如果伤势真象华生医生说的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足能打消这场婚姻了。"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象德·梅尔维尔这类的女人是不会这样行事的。她只会把他当做一个毁了形的殉道者而更加爱他。不,绝不是他的外形,而是他的道德,那才是我们要摧毁的对象。这本日记会使她醒悟过来,我看它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静的东西。这是他亲笔写的日记,她怎么也会相信的。"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珍贵茶碟都拿走了。由于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就同他一起出来到了街上。一辆马车在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地发了一句话,就急急驶去了。   他把大衣的半边挂在窗口用来遮住车箱上的家徽,但我早已借着一扇气窗射来的灯光看分明了。我大吃一惊,转身就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发现咱们的主顾是谁了,"我兴冲冲地大声报告我的新消息。"你当是谁,原来就是——""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和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手止住了我。"不必多说了。"我不知道这本暴露罪恶的日记是怎样被利用的。可能是詹姆斯爵士办的,更可能是把这个不大好处理的事儿交给小姐的父亲去办了。总而言之,效果十分圆满。三天之后,晨报上登出一条消息说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持,德·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已经取消。同一家报纸也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的第一次开庭,她受到的严重指控是投洒硫酸。但是在审讯过程中搞出了情有可原的种种经过,结果只判了此类犯罪的最轻徒刑。歇洛克·福尔摩斯本来受到盗窃指控的威胁,但是既然目的是好的而主顾又是显赫的,于是连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也变得灵活机动和富有人情味儿了。他始终没被传讯。 肖斯科姆别墅   歇洛克·福尔摩斯弯着腰在一个低倍显微镜上面看了许久,现在他直起身来,胜利地看着我。   “华生,这是胶,"他说,“毫无疑问是胶。看看这些散在四周的东西!”   我俯身到目镜前对好焦距。   “这些纤维是花呢上衣的。这些不规则的灰色团块是灰尘。左边还有上皮鳞层。中间这些褐色的粘团无疑是胶。”   “好吧,"我笑着说,“我准备接受你的意见。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是个很好的证据,"他答道。"你也许记得圣潘克莱斯案中的警察尸体旁发现的那顶帽子吧。被控人否认那是他的。但他是一个经常用胶的画框商。”   “这是你办的案子吗?”   “不是,这是我的朋友,警场的梅里维尔要我帮忙的一个案子。自从我在被告的袖缝中找到了锌和铜屑,因此推断他是伪币制造者以来,他们就认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了。他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我有个新主顾要来,时间已经过了。对了,华生,你懂赛马吗?”   “照理说应该懂一点。我的负伤抚恤金有一半都耗在这上面了。”   “那我可要把你当作我的'赛马指南'了。你知道罗伯特·诺伯顿吗?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当然记得。他住在肖斯科姆别墅,那儿我很熟悉,我在那里呆过一个夏天。有一次诺伯顿几乎进入你的业务领域。”   “怎么回事?”   “他在纽马克特用马鞭差点把萨姆·布鲁尔打死,此人是科尔曾街的一个放债人。”   “嗬,他真有意思!他常那么干吗?”   “是的,他是有名的危险人物。他差不多是英国最胆大妄为的骑手了——几年以前利物浦障碍赛马的第二名。他是那种不属于自己生活时代的人。要是在摄政时期,他本该是个公子哥儿——拳击家、运动家、拼命的骑手、追求美女的人,并且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再也回不来了。”   “了不起,华生!你的介绍非常扼要,我就好象见到他本人了。你能告诉我一些肖斯科姆别墅的情况吗?”   “我就只知道它在肖斯科姆公园的中央,著名的肖斯科姆种马饲养场和训练场也在那儿。”   “教练官是约翰·马森,"福尔摩斯说,“不要表示惊讶,华生,我打开的这封信就是他寄来的。咱们还是再谈谈肖斯科姆吧。我象是遇上了丰富的矿藏。”   “那儿有肖斯科姆长毛垂耳狗,"我说。"在所有的狗市上它们都是大名鼎鼎的。这是英国最佳种的狗。它们是肖斯科姆女主人的骄傲。”   “女主人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喽?”   “罗伯特爵士没有结过婚。考虑到他的前景,这也是好事。他和他守寡的姐姐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住在一起。”   “你是说她住在他家里?”   “不,不。这个宅子属于她的前夫詹姆斯。诺伯顿先生在这儿没有任何产权。在夫人生前,产业的利钱归她,在她死后房产则还给她丈夫的弟弟。她只是每年收租子。”   “我想这些租钱就由罗伯特花了吧?”   “差不多。他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家伙,一定使她过得很不安宁。但我还是听说她对他很好。那么,肖斯科姆出了什么岔子呢?”   “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能告诉我们此事的人来了。”   门已经打开,从过道里走来一个高个子、脸修得很干净的人,他那种坚决、严厉的表情说明他是教管马或男孩子的那类人。马森先生这两行都干,而且看来同样胜任。他镇定自若地鞠了躬,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   “福尔摩斯先生,你接到我的信了?”   “是的,可是你的信没有作什么解释。”   “这件事十分敏感,不好一一写在纸上,而且也太复杂。我只能和你面谈。”   “好吧,我们就听你谈。”   “首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的主人疯了。”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这是贝克街,不是哈利街,"他说,"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先生,一个人干一两件古怪的事情还可以理解,可如果他干的事情都那么稀奇古怪,那你就会疑心了。我觉得肖斯科姆王子和赛马大会把他给弄得神经失常了。”   “是你驯的一头小马吗?”   “是全英国最好的马,福尔摩斯先生,这我是有把握的。现在我可以跟你坦率地讲,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位正直的绅士,此事也不会传出去。罗伯特爵士在这次赛马中,只能胜不能败。他已经全力以赴、孤注一掷了。他把他所能搞到和借到的钱都押在这骑马上了,而且赌注的比值也悬殊。一比四十已经够了,但他押的是接近一比一百。”   “如果马真是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呢?”   “但是别人并不知道它有这么好。罗伯特爵士可没让马探子套出情报去。他把王子的同父异母兄弟拉出去兜风,谁也分辨不出它们。可一奔驰起来,跑上二百米它们之间就会拉开距离。他一心只想着马和赛马的事,整个生命都放在这上面了。他暂时还可以把高利贷主应付住,但如果王子失败了,他也就破产了。”   “真是一场不顾一切的赌博,可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疯了呢?”   “首先,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了。我根本不相信他晚上睡过觉,他整天呆在马圈里。他两眼发狂,神经已经承受不住了。还有他对比特丽斯夫人的行为!”   “啊!怎么回事?”   “他们一直感情很好。他们趣味相同,她也象他一样爱马。她每天准时驱车来看马——她最宠爱的是王子。一听到石子路上的车轮声,它就耸起耳朵,每天早晨它都要小跑着到车前去吃它那块糖,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   “她对马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兴趣。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驱车路过马圈时连个招呼也不打!”   “你认为他们吵架了?”   “而且吵得很厉害、粗鲁、彼此深怀恶意。不然,他为什么要把她当作儿子一样宠爱的狗送人呢?几天以前他把狗送给了老巴恩斯,他是三英里外克伦达尔青龙旅店的掌柜。”   “确实有点怪。”   “她心脏不好、又浮肿,当然不能跟他出去跑,他一向每天晚上在她屋里呆两个小时。他现在完全可以照旧那样做,因为她是他少有的好朋友。可现在这一切都完了,他再也不走近她了。她也很伤心。她变得心情抑郁、沉闷,喝啤酒来,福尔摩斯先生,简直是狂饮无度了。”   “在疏远以前她喝酒吗?”   “她也喝一杯,可现在她一晚上就喝一瓶。这是管家斯蒂芬斯告诉我的。一切都变了样,福尔摩斯先生,简直一塌糊涂。还有,主人深夜到老教堂的地穴里去干吗?在那儿等他的那个人又是谁?”   福尔摩斯搓起手来。   “讲下去,马森先生,你的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管家看见他夜里十二点冒着大雨去的。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就来到住宅,果然,他又出去了。我和斯蒂芬斯跟着他,这可真叫紧张,如果让他看见可够我们受的。谁要是惊动了他,那他的拳头可不饶人,他也不管是谁。所以我们不敢跟得太紧,但我们一直盯着他。他去的就是那个常闹鬼的地穴,那儿还有人在等他。”   “这个地穴是个什么地方?”   “先生,在花园里有一个教堂废墟,古旧得已没人知道它的年代了。它下面有一个地穴,是本地有名的闹鬼地方。白天那地穴又黑又潮,荒凉可怖,晚上更没有几个人敢走近它。但我们的主人不怕。他一辈子没有怕过任何事情。可是他夜晚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说那儿还有一个人。他必定是你们那儿的马夫、或家里的什么人!你一定认出了他,向他发问了吧?”   “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怎么能确定呢?”   “因为我看见他了,福尔摩斯先生。那是在第二个晚上。罗伯特爵士转个弯儿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我和斯蒂芬斯则象一对兔子样的在灌木丛中发抖,因为那天晚上有一点月光。可是我们听见还有一个人在后面走着。我们并不怕他。所以罗伯特先生过去后我们就直起身来,装着在月光下散步,漫不经心似地直闯到他跟前。'你好,伙计!你是谁?'我说道。他八成儿没听见我们走近的脚步声,所以他回过头来看见我们时,就象是见了从地狱里出来的鬼一样。他大叫一声,撒腿就跑。他还真能跑——要叫我说的话,一分钟之后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的踪影了,他是谁、是干什么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在月光下你看清他了吗?”   “是的,我记住了他的那张黄脸——是个下等人。他能和罗伯特爵士有什么关系呢?”   福尔摩斯沉思地坐了好一会儿。   “谁陪伴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呢?"他终于问道。   “她的侍女卡里·埃文斯。五年来她一直跟着夫人。”   “不用说很忠心啦?”   马森先生不安起来。   “她是够忠心的,"他终于说,“但我不能说她对谁忠心。”   “啊!"福尔摩斯说。   “我不能揭人隐私。”   “我非常理解,马森先生。当然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从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描述中,我已经晓得,他对任何女人都是危险的。你不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兄妹争吵的原因吗?”   “这个流言早已是众人皆知了。”   “她过去也许没看见。让我们假设她突然发现了。她想辞退这个女人,但她弟弟不准。这个弱者由于有心脏病,又不能走动,没法实现自己的意愿。她怀恨的侍女仍然打发不走。于是她跟谁也不讲话,一个人生闷气,借酒浇愁。罗伯特爵士恼怒之下夺走了她宠爱的小狗。这些不是都能串起来吗?”   “是的,到此为止还能串起来。”   “对极了!到此为止。但这一切与夜晚去地穴有什么联系呢?我们不能解释。”   “确实不能,先生,而且还有别的我也不能解释。罗伯特爵士为什么要去挖一具死尸呢?”   福尔摩斯霍地站了起来。   “这个我们昨天才发现——在我写信给你以后。昨天罗伯特爵士到伦敦去了,所以我和斯蒂芬斯下了地穴。别的都照旧,只是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小堆人的尸骨。”   “你报告警察了吗?”   我们的来访者冷冷地笑了。   “先生,他们不会感兴趣的。发现的只是一具干尸的头和几根骨头。它很可能是千年以前的古尸。但它原先不在那儿,这我可以发誓,斯蒂芬斯也可以发誓。它被堆在一个角落里用木板盖着,而那个角落以前总是空着的。”   “你们怎么办了?”   “我们没管它。”   “这样做是明智的。你说罗伯特爵士昨天走了,他回来了吗?”   “今天应该回来。”   “罗伯特爵士什么时候把他姐姐的狗送人的?”   “上星期的今天。小狗在老库房外嚎叫,而那天早晨罗伯特爵士正在大发脾气。他把狗抓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把它杀了。但他把狗交给了骑师桑迪·贝恩,叫他去送给青龙旅店的老巴恩斯,他不愿再看到这条狗。”   福尔摩斯沉思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刚刚点燃了他那个最老、烟油最多的烟斗。   “我现在还不清楚你要我为此事做些什么,马森先生,"他最后说。"你能不能讲得明确一些。”   “这个也许能说明问题吧,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细心地打开,露出一根烧焦的碎骨头。   福尔摩斯感兴趣地查看起来。   “你从哪儿搞来的?”   “在比特丽斯夫人房间底下的地下室里有一个暖气锅炉,已经许久未用了,罗伯特爵士抱怨说天冷,又把它烧起来了。哈维负责烧这个锅炉——他是我的一个伙计。就在今天早晨他拿着这个来找我,他是在掏锅炉灰的时候发现骨头的。他对炉子里有骨头很不以为然。”   “我也不以为然,"福尔摩斯说。“你能认出这是什么吗,华生?”   骨头已经烧成黑色的焦块了,但它的解剖学特点还能分辨出来。   “这是人大腿的上髁,"我回答说。   “不错!"福尔摩斯变得非常严肃。"这个伙计什么时候去烧炉子?”   “他每天晚上烧起来后就走。”   “那么说任何人晚上都可以去了?”   “是的,先生。”   “你从外面能进去吗?”   “外面只有一个门,里边还有一个门顺着楼梯可通比特丽斯夫人房间的过道。”   “这个案子不简单,马森先生,而且有血腥味道。你是说昨晚罗伯特爵士不在家?”   “不在,先生。”   “那么烧骨头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对极了,先生。”   “你刚才说的那个旅店叫什么名子?”   “青龙旅店。”   “在旅店那一带有个不错的钓鱼点吧?"这位诚实的驯马师露出莫名片妙的神情,仿佛他确信在他多难的一生中又碰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我听说在河沟里有鳟鱼,霍尔湖里有狗鱼。”   “那太好了。华生和我是有名的钓鱼爱好者——对不对,华生?你有信可以送到青龙旅店去。我们今晚就去那儿。你不要到那儿去找我们,有事给我们写个条子,如有需要,我可以找到你。等我们对此事有一定了解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个成熟的意见。”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五月之夜,我和福尔摩斯单独坐在一等车厢里,向一个称为"招呼停车站"的小站——肖斯科姆驶去。我们头上的行李架被显眼地堆满了钓鱼竿、鱼线和鱼筐之类。到达目的地后又坐了一段马车来到一个旧式的小旅店,在那儿好动的店主乔赛亚·巴恩斯热切地参加了我们讨论消灭附近鱼类的计划。   “怎么样,在霍尔湖钓狗鱼有希望吗?"福尔摩斯说。   店主的脸沉了下来。   “别打那个主意了,先生。没等你钓到鱼,你就掉到水里了。”   “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罗伯特爵士,先生。他特别不喜欢别人动他的鳟鱼。你们两位陌生人要是走近他的驯练场,他决不会放过你们的,罗伯特爵士一点不马虎的!”   “我听说他有了一骑马参加比赛,是吗?”   “是的,而且是非常好的马。我们大家都把钱赌在它身上了,罗伯特先生所有的钱也都押上了。对了,"他出神地望着我们,“你们别是马探子吧?”   “哪儿的话!我们只不过是两个渴望伯克郡新鲜空气的疲倦的伦敦人罢了。”   “那你们可找着地方了。这儿有的是新鲜空气。但是请记住我说的有关罗伯特爵士的话。他是那种先斩后奏的人。离公园远点。”   “当然,巴恩斯先生!我们会的。你瞧,大厅里叫唤的那只狗长得可真漂亮。”   “一点不错。那是真正的肖斯科姆种。全英国没有比它再美的啦。”   “我也是个养狗迷,"福尔摩斯说。“不知这样问是否恰当,请问这条狗值多少钱呢?”   “我可买不起,先生。这条狗是罗伯特爵士亲自给我的,所以我就把它拴起来了。我要是把它放开,它一眨眼就会跑到别墅里去。”   “华生,咱们手里现在有几张牌了。"店主离开后福尔摩斯说道,“这个牌不好打,不过再过一两天咱们总能搞清楚。我听说罗伯特爵士还在伦敦。或许今晚咱们到那个禁地去一趟还用不着怕挨打。有两点情况我需要证实一下。”   “你有什么假设吗,福尔摩斯?”   “只有一点,华生:一个来星期以前发生了一件事,它对肖斯科姆家庭生活的影响极深。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它的效果来猜测。效果似乎是某种因素的奇怪的混合物,但肯定有助于我们的侦查。只有那种平淡无奇的案子才是没办法的。   “让我们看看已经掌握的情况:弟弟不再去看望亲爱的病弱的姐姐了;他把她宠爱的小狗送人了。送走她的狗,华生!你还看不出问题吗?”   “我只看出弟弟的无情。”   “也许是这样。或者——好吧,这儿还有一种可能。让我们继续看看自争吵以后发生的事儿,如果真有过一场争吵的话。夫人闭门不出,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除了和女仆乘车出外就不再露面,拒绝在马房停车去看她宠爱的马,而且显然喝啤酒来。都包括进来了吧?”   “还有地穴里的事。”   “那是另外一条思路。这是两回事,我请你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第一条线索是有关比特丽斯夫人的,是不是有点犯罪的味道?”   “我看不出来。”   “现在让我们看看第二条线索,这是有关罗伯特爵士的。他着魔般地一心只想着赛马的胜利。他落到了放高利贷人的手里,他随时可能破产、使家产遭到拍卖,那么他的赛马就会落到债主手里。他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目前又是狗急跳墙。他的收入全靠他姐姐。他姐姐的女仆又是他的忠实奴仆。这几点咱们是有把握的吧?”   “可是那个地穴?”   “啊,是的,还有地穴!华生,让我们假设——这当然是一个诽谤性的推测,是为了辩解的目的提出的一个前提——罗伯特爵士杀害了他的姐姐。”   “老兄,这是不可能的。”   “非常可能,华生。罗伯特爵士是出身高贵,不过鹰群里偶尔也出乌鸦。咱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非到发了财,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地方,而发这笔财全靠肖斯科姆王子这次的大获全胜。他现在还不得不坚守阵地,所以他就必须把受害者的尸体处理掉,而且还得找一个能够模仿她的替身。既然女仆是他的心腹,这样做并不是不可能的。这具女尸可能运到了很少有人去的地穴,也可能深夜偷偷地在炉里销毁了,留下的证据我们已经看到了。你觉得如何,华生?”   “要是首先肯定那可怕的前提,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华生,为了弄清事实,我觉得明天咱们可以作一个小试验。至于今天,为了保持咱们的身分,我建议用我们主人自己的酒来招待他一下,跟他大谈一通鳗鱼和鲤鱼,这可能是引他高兴的最好办法。谈话之间我们或许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本地新闻。”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发现我们忘记了带钓鳟鱼的诱饵,这倒也免得去钓鱼了。大约十一点钟我们出去散步,他还获准带着小黑狗和我们一道前往。   “就是这儿,"当我们来到竖着鹰头兽身徽章的高高的公园大门前,福尔摩斯说道,“巴恩斯先生告诉我老夫人在中午的时候要乘车出来兜风,开门时马车会放慢速度的。华生,等车刚进大门没驶起来的时候,请你叫住车夫提个问题。不要管我,我将站在这个冬青树丛后面观察。”   守候的时间并不长。十五分钟以后我们就看见从远处的路上驶来一辆黄色的敞篷四轮马车,由两匹漂亮、矫捷的灰色马驾驶着。福尔摩斯带着狗蹲到树丛后面,我则若无其事地站在路中间挥舞着一根手杖。一个看门人跑出来把大门打开了。   马车放慢了速度,所以我能仔细地观看乘车的人。左边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头发亚麻色,有着一双不知害羞的眼睛。她右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圆背的人,脸和肩上围着一大圈披肩,说明她体弱多病。在马车驶上大道时我庄严地举起了手,车夫勒住了马,于是我就上前打听罗伯特爵士是否在别墅里。   这时福尔摩斯走出来,放开了狗。那狗欢腾地叫了一声,冲向马车,跳到踏板上。但转眼间它那热切的迎接竟变成了狂怒,朝着上面的黑衣裙连吠带咬。   “快走!快走!"一个粗嗓门的人品命叫着,车夫鞭打着马驶走了,于是剩下我们俩站在大路上。   “华生,已经证实了,"福尔摩斯一边往兴奋的狗脖子上套链子一边说。"狗认为她是女主人,却发现是个陌生人。狗是不会弄错的。”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叫道。   “对极了!咱们又多了一张牌,华生,但还是得认真地打。”   我的伙伴那天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计划了,于是我们真的在河沟里用带来的鱼具钓起鱼来,结果是给我们的晚餐添了一道鳟鱼。饭后福尔摩斯才又显得精力充沛起来。我们再一次象早晨那样来到通向公园大门的路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人正在等着我们。他就是我们在伦敦的那个老相识,驯马师约翰·马森先生。   “晚上好,先生们,"他说,“我接到了你的便条,福尔摩斯先生。罗伯特爵士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听说他今晚要回来。”   “这个地穴离寓所有多远?"福尔摩斯问。   “足足四分之一英里。”   “那我们可以不去管罗伯特。”   “我可不能同去,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到家就会把我叫去问肖斯科姆王子的最近情况。”   “懂了!那么说我们只好独立工作啦,马森先生。你可以把我们带到地穴后再走。”   天色漆黑,没有月光,马森一直领着我们穿过牧场,后来有一块黑黝黝的影子呈现在我们面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古老的教堂。我们从旧日门廊的缺口走了进去,我们的向导跌跌撞撞地在一堆碎石中寻路走到教堂的一角,那儿有一条陡斜的楼梯通到地穴里。他擦着火柴照亮了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古旧的粗凿石墙的残垣,一叠叠的棺材散发着霉味,这些棺材有些是铅制的,有些是石制的,靠着一边墙高高叠放,直达拱门和隐在上方阴影中的屋顶。福尔摩斯点着了灯笼,一缕颤动的黄光照亮了这阴森的地方。棺材上的铜牌反射着灯光,大多数的牌子都是用这个古老家族的鹰头狮身的徽章装饰的,它甚至在死亡门前仍保持着尊严。   “你说过这儿有些骨头,马森先生。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再走吗?”   “就在这个角落里。"驯马师走过去,然而我们的灯光照过去时,他却惊呆了。"没有了,"他说。   “我料到了,"福尔摩斯说,轻声笑着。“我想就是现在也还可以在炉子里找到骨灰和未烧尽的骨头。”   “我不懂,为什么竟有人要烧千年前死人的尸骨呢?"约翰·马森问道。   “我们到这儿来就是要找答案的,"福尔摩斯说。"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我们就不耽搁你了。我想天亮以前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约翰·马森离开后,福尔摩斯就开始仔细地查看墓碑,从中央的一个看来是属于撒克逊时代的开始,接着是一长串诺尔曼时代雨果们和奥多们的墓碑,直到我们看见了十八世纪威廉·丹尼斯和费勒的墓碑。一个多小时后,福尔摩斯来到了拱顶进口边上的一具铅制棺材前。我听到他满意的叫声,从他迅速而准确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找到了目标。他热切地用放大镜查看那又厚又重的棺盖的边缘。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开箱子用的撬棍,将它塞进棺盖缝里,把看起来仅由两个夹子固定着的整个棺盖撬了起来。棺盖被撬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就在它还没完全撬开、仅露出里面的一部分东西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打断了我们。   有人在上面的教堂里走着。这是一个来意明确、对自己行走的地方很熟悉的人的坚定、急促的脚步声。一束灯光从楼梯上射了下来,随即持灯人就在哥特式的拱门里出现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举止狂暴的可怕人物。他手里提着个大号马灯,灯光衬托出他那胡须浓密的脸和一对狂怒的眼睛,他的眼光扫着地穴里的每个角落,最后恶狠狠地盯住我的同伴和我。   “你们是什么人?"他大声吼着,"到我的地产上来干什么?"见福尔摩斯不做声,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并举起一根随身携带的沉重的手杖。"听见没有?"他大叫道,“你们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他挥舞着手杖。   福尔摩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去。   “罗伯特爵士,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他异常严厉地说。"这是谁?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转过身去,揭开身后的棺盖。借着马灯的光亮,我看见一具从头到脚裹在布里的尸体。这是一具可怕的女尸,凸出的鼻子和下巴扭向一边,毫无血色、歪曲的脸上露着一双昏暗、滞固的眼睛。   男爵大叫一声蹒跚地退了回去,靠在一个石头棺材上。   “你怎么知道的?"他叫着,转眼间又有点恢复了他凶猛的常态,“你是干什么的?”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伙伴说。"也许你很熟悉吧?不管怎么说我的职责和其他正直的公民一样——维护法律。我以为有很多事情你必须加以解释。”   罗伯特爵士敌意地注视了一会儿,不过福尔摩斯平静的声音和他镇定、自信的态度产生了效果。   “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没干什么坏事,"他说。"我承认此事从表面上看确实对我不利,但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我希望事实真是这样,不过我恐怕你必须到警察局去解释。”   罗伯特爵士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可以到庄园里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来到一个房间,从玻璃罩后面陈列的一排排擦得很亮的枪管可以看出,这是老宅子里的一间武器陈列室。屋子布置得很舒适,在这儿罗伯特爵士离开了我们一会儿。回来时他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我们曾看见坐在马车里的那个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另一个是长着一张老鼠脸、举止鬼鬼祟祟令人讨厌的矮个男人。这两个人满脸惊疑,说明男爵还没有来得及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他们,"罗伯特爵士用手一指,“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娘家姓埃文斯,她做了我姐姐多年的心腹女仆。我之所以带他们来,是因为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他们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可以为我做证的人。”   “罗伯特爵士,这有必要吗?你想过你在做什么吗?"那个女人喊道。   “至于我,我拒绝负任何责任,"她的丈夫说。   罗伯特爵士轻蔑地瞧了他一眼。"我负全部责任,"他说。"福尔摩斯先生,请听听事实的简单经过吧。   “你显然对我的事情已经插手得很深了,否则我不会在那儿碰到你。所以你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为了参加赛马大会驯养了一漆黑马,而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我是否能胜利。如果我赢了,那么一切顺利。如果我输了——啊,我真不敢想象。”   “我明白你的处境,"福尔摩斯说。   “我的一切都依靠我的姐姐比特丽斯夫人,但是众所周知她的地产收入仅够她自己的生活所用。我一向知道只要我的姐姐一死,我的债权人就会象一群秃鹰一样涌到我的地产上,拿走一切东西——我的马厩、我的马——所有的东西。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姐姐就在一个星期以前去世了。”   “而且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能怎么办呢?我面临着全面的破产。我如果能把此事掩盖三个星期,那么一切就都好办。她女仆的丈夫——就是这个人——是个演员。于是我们想到——我就想到——在那个短短的时期内他可以扮装我的姐姐。除了每天坐着马车露个面外并不需要做别的事情,因为除了她的女仆外不会有人进她的房间。这并不难处理。我姐姐死于长久以来就折磨她的水肿。”   “那应该由验尸官来确定。”   “她的医生能证实,几个月前她的病症就预示着这个结局了。”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尸体不能留在这儿。她死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和诺莱特就把她运到老库房去了,那个库房早就没人使用了。可是她的小狗跟着我们,在门口不停地狂吠,所以我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把狗送走了,我们又把尸体移到教堂的地穴里。福尔摩斯先生,丝毫没有侮辱和不恭的意思。我深信没做什么对不起死者的事。”   “我认为你的行动是不可原谅的,罗伯特爵士。”   男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容易,"他说,“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你或许就不这么认为了。一个人不可能眼看着他的全部希望,他的全部计划在最后一刻要被毁灭而不竭力挽救。我认为把她暂时放在她丈夫祖先的棺材里做为安息之处并没有什么不当,何况那棺材停放的地方现在仍是庄严神圣的地方。我们打开了一个这样的棺材,移走了里面的东西,象你看到的那样安置了她。至于里面移出的遗骸,我们不能把它们留在地穴的地面上。于是我和诺莱特移走了它们,他又在夜晚下到锅炉房里把它们烧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叙述,尽管我已不得不把它讲了出来,但我却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迫使我这样讲的。”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你的叙述有一点疵漏,罗伯特爵士,"他最后终于说,“既然你把赌注放在赛马上,那么就是你的债权人夺走了你的财产,也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这骑马也是财产的一部分。难道他们会关心我的马吗?他们也许根本就不让它跑。非常不幸的是,我主要的债权人,也就是我最痛恨的敌人——萨姆·布鲁尔是个无耻之徒,在纽马克特我曾不得已抽过他一回。你想他会挽救我吗?”   “就这样吧,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说着站了起来,“这件事必须交给警察去办。我的责任是发现事实,而且也就此为止了。至于你的行为的道德或尊严问题,我无权发表意见。快到午夜了,华生,我们该回咱们那个简陋的住所去了。”   现在大家都已知道,此案的结局比罗伯特爵士的行为所应得的要好得多。肖斯科姆王子比赛获了胜,马主净赚了八万英镑,债权人在比赛结束前也没有提出付债的要求,所以付清了债务以后,罗伯特爵士还有足够的钱来重建优裕的生活。警察和验尸官对于此事的处理也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除了在拖延死亡注册一事上遭到并不严厉的责难外,幸运的马主靠此投机事业干净地脱了身,现在此事已被遗忘,他的晚年也将体面地度过。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收场白 八月二日晚上九点钟——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八月。人们也许已经想到,上帝的诅咒使得这个堕落的世界显得沉闷无聊,因为在闷热的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可怕的静寂和渺茫期待的感觉。太阳早已落山,但是仍留有一道血红色的斑痕,象裂开的伤口低挂在遥远的西边天际。上空星光烁烁,下面,船只上的光亮在海湾里闪耀。两位著名的德国人伫立在花园人行道的石栏旁边。他们身后是一长排低矮沉闷的人字形房屋。 他们往下眺望着白垩巨崖脚下的那一大片海滩。冯·波克本人曾象一只到处游荡的山鹰,四年前就在这处悬崖上栖息下来。他们紧挨着站在那里在低声密谈。从下面望去,那两个发出红光的烟头就象是恶魔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在黑暗中冒着烟。 冯·波克是个卓越的人物。他在为德国皇帝效忠的谍报人员当中几乎是首屈一指的。由于他的才干,首先把他派到英国去执行一项最为重要的使命,但是,自从他接受任务以后,世界上真正了解真相的那么五六个人才算越来越明了了他的才干。其中之一就是他现在的同伴、公使馆一等秘书冯·赫林男爵。这时男爵的那辆一百马力的本茨轿车正堵塞在乡间小巷里,等着把他的主人送回伦敦去。 “据我对事件趋势的判断,你也许本周内就可以回柏林去,”秘书在说,“亲爱的冯·波克,等你到了那边,我想你会对你将受到的欢迎感到惊奇的。这个国家的最高当局对你的工作的看法,我曾偶有所闻。”秘书的个子又高又大,口音缓慢而深沉,这一直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主要资本。 冯·波克笑了起来。 “要骗过他们并不很难,”他说道,“没有比他们更加温良而单纯的人了。”“这一点我倒不知道,”秘书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有一些奇怪的限制,我们必须学会遵守这些限制。正是他们表面上的这种简单,对一个陌生人才是陷阱。人们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温和之极。然后,你会突然遇到非常严厉的事情,你这就会明白你已经达到限度,必须使自己适应事实。比如说,他们有他们偏执的习俗,那是必须遵守的。”“你意思是说‘良好的礼貌’之类的东西吗?”冯·波克叹了一口气,好象一个吃过苦头的人似的。 “说的是表现出来的各种希奇古怪的英国式的偏见。就以我犯过的一次最大的错误来说吧——我是有资格谈谈我自己的错误的,因为如果充分了解我的工作,也就会知道我的成就了。那时我初次来到这里,我被邀请去参加在一位内阁大臣的别墅举行的一次周末聚会。谈话随便得简直令人吃惊。”冯·波克点点头。“我去过那儿,”他淡漠地说。 “不用说,我自然把情报向柏林作了简要汇报。不幸,我们的那位好首相对这类事情相当大意,他在广播中发表的谈话表明他已经了解了这次所谈的内容。这样一来,当然就追到我头上了。我这次吃的亏,你可不知道。我告诉你,在这种场合,我们的英国主人们可不是温和可起的。为了消除这次的影响,花了我两年时间。现在,象你这副运动家姿态——”“不,不,别把它叫做姿态。姿态是人为的。我这是很自然的。我是个天生的运动家。我有此爱好。”“好啊,那就会更有效果了。你同他们赛艇,同他们一起打猎,你打马球,你在各项运动中都同他们比一比,你的单人四马车赛在奥林匹亚是得了奖的。我还听说你甚至还同年轻的军官比过拳击。结果又怎样呢?谁也没有把你当一回事。你是个'运动老行家','一个作为德国人来说是相当体面的家伙',一个酗酒,上夜总会,在城里到处游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你这所安静的乡村住宅向来是个中心,在英国的破坏活动,有一半是在这儿进行的。而你这位爱好体育的乡绅竟然是欧洲最机智的特工人员。天才,我亲爱的冯·波克——天才呀!”“过奖了,男爵。不过我敢说我在这个国家的四年没有虚度。我那个小小的库房还没有给您看过。您愿意进来一会儿吗?”书房的门直通台阶。冯·波克把门推开,在前面带路。他咔嗒一声打开电灯开关,然后把门关上,那个大块头的人跟在他身后。他仔细把花格窗上厚厚的窗帘拉严密。等到这一切预防措施完毕,他才把他那张晒黑了的鹰脸转向他的客人。 “有些文件已经不在,”他说,“昨天,我妻子和家属离开这里到福勒辛去了,不很重要的文件已让他们带走。其余的一些,我当然要求使馆给以保护。”“你的名字已经作为私人随员列入名单。对你和你的行李不会有困难。当然,我们也可以不必离开,这也同样是可能的。 英国可能扔下法国不管,让法国听天由命。我们可以肯定,英法之间没有签订有约束性的条约。”“比利时呢?”“比利时也一样。”冯·波克摇摇头。“我真不明白这怎么能行。明明有条约摆在那儿。比利时永远也无法从这一屈辱中恢复过来了。”“她至少可以暂时得到和平。”“那么她的荣誉呢?”“嗤!亲爱的先生,我们生活在一个功利主义的时代。荣誉是中世纪的概念。此外,英国没有准备。我们的战争特别税高达五千万,我们的目的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就好象在《泰晤士报》头版上登广告一样,可是偏偏没有把英国人从睡梦中唤醒,这真是不可思议。到处都可以听到谈这个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寻找答案。到处也出现一股怒气,我的任务就是平息怒气。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最关键的一些问题上——军需品的储备,准备进行潜水艇袭击,安排制造烈性炸药——都毫无准备。尤其是我们挑起了爱尔兰内战,闹得一塌糊涂,使英国自顾不暇,她怎么还能参战呢。”“她必须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啊,这是另外一回事。我想,到了将来,我们对英国将有非常明确的计划,而你的情报对我们是极为重要的。对于约翰·布尔先生来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的事。如果她愿意在今①天,我们已作好充分的准备。如果是明天,我们的准备就更加充分了。我倒认为,英国应当放聪明一些,参加盟国作战不如不参加盟国作战。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个星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周。不过你刚才谈到你的文件啦。”他坐在靠椅里,灯光照在他光秃的大脑袋上。他悠然自得地在咂着雪茄烟。 这个镶有橡木护墙板、四壁是书架的大房间的远处角落挂着幕帘。拉开幕帘,露出一个黄铜大保险柜。冯·波克从表链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在锁上经过一番拨弄,打开了沉重的柜门。 “瞧!”他说,站在一边,用手一指。 灯光把打开的保险柜的里边照得雪亮,使馆秘书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保险柜里一排排装得满满的分类架。每一分类架上有一标签。他一眼望去,是一长串标题,如“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起次茅斯要塞”、“海峡”、“罗塞斯”以及其它等等。每一格里装满了文件和计划。 “了不起!”秘书说。他放下雪茄烟,两只肥手轻轻地拍着。 “一切都是四年里弄到的,男爵。对一个嗜饮酒爱骑马的乡绅来说,干得不坏吧。不过我收藏的珍品就要到了,已经给它备好了位置。”他指着一个空格。空格上面印着“海军信号”①又译约翰牛,英国的绰号。——译者注字样。 “可是你这里已经有了一份卷宗材料啦。”“过时了,成了废纸了。海军部已有警觉,把密码全换了。 男爵,这是一次打击——我全部战役中最严重的挫折。幸亏我有存折和好帮手阿尔塔蒙。今天晚上将一切顺利。”男爵看看表,感到失望,发出一声带喉音的叹息。 “唉,我实在不能再等了。眼下,事情正在卡尔顿大院里进行,这一点你是可以想象的。我们必须各就各位。我本来以为可以把你获得巨大成功的消息带回去。阿尔塔蒙没有说定时间吗?”冯·波克翻出一封电报。 今晚一定带火花塞来。 阿尔塔蒙 “火花塞,唔?” “你知道,他装作品车行家,我开汽车行。我们说的是汽车备件,实际上这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如果他说散热气,指的就是战列舰;说油泵,指的就是巡洋舰,如此等等。火花塞就是指海军信号。”“正午的时候从朴次茅斯打来的,”秘书一边说一边查看姓名地址,“对了,你打算给他什么?”“办好这件事,给他五百镑。当然他还有工资收入。”“贪婪的无赖。他们这些卖国贼是有用处的。不过,给他们一笔杀人的赏钱,我不甘心。”“给阿尔塔蒙,我什么都舍得。他是个好样儿的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我给他的钱多,他无论如何可以交货。此外,他不是卖国贼。我向你担保,和一个真正的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比较起来,我们最激烈的泛日尔曼容克贵族在对待英国的感情方面只不过是一只幼鸽。”“哦,是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你要是听他谈话,你是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他。他好象向英王的英国人宣战了,也向英国的国王宣战了。你一定要走吗?他随时可能到这里来。”“不等了,对不起,我已经超过停留的时间。我们明天清早等你来。等到你从约克公爵台阶的小门里取得那本信号簿,你在英国的经历就胜利结束了。哟!匈牙利萄萄酒!”他指着一个封得非常严实、沾满尘土的酒瓶。酒瓶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两只高脚酒杯。 “在您上路之前,请您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看来你是要痛饮一番的样子。”“阿尔塔蒙很爱喝酒,特别喜欢我的匈牙利萄萄酒。他是个火性子,一些小事情需要敷衍一下。我向你保证,我是不得不细察他。”他们又走到外面台阶上。台阶的那一头,男爵的司机踩动了油门,那辆大轿车隆隆地发动着并摇晃了起来。“我想,这是哈里奇的灯火吧,”秘书说着披上了风雨衣。“一切显得多么寂静太平。一个星期之内也许就会出现另外的火光,英国海岸就不是那么平静的地方啦!如果齐伯林答应我们的事成为现实,就连天堂也不会很太平了。咦,这是谁?”①他们身后只有一个窗口露出灯光。屋里放着一盏灯。一个脸色红润的老年妇女,头戴乡村小帽坐在桌旁。她弯着腰在织东西,不时停下来抚摩她身边凳子上的一只大黑猫。 “这是玛莎,我留下的唯一的仆人。” 秘书咯咯一笑。 “她几乎是不列颠的化身,”他说,“专心一意,悠闲自在。 “好了,再见,冯·波克!”他招招手,进了汽车。车头上的灯射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穿过黑暗。秘书靠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满脑子在想即将降临的欧洲悲剧。当他的汽车在乡村小街上拐来拐去的时候,迎面开过来一辆小福特汽车,他都没有注意到。 车灯的亮光消失在远处,这时冯·波克才慢慢踱向书房。 当他经过时,他注意到老管家已经关灯就寝了。他那占地很广的住宅里一片寂静和黑暗,这使他有了一种新的体会,因为他的家业大,他家里的人都平安无恙。除了那个老妇人在厨房里磨蹭以外,这个地方由他一个人独占,想到这些,他又感到欣慰。书房里有许多东西需要整理,于是他动起手来,直到他那俊美的脸被烧文件的火光烤得通红。桌旁放着一个旅行提包。 他开始仔细而有条理地整理贵重物件,准备放进皮包。当他刚要进行这一工作,他那灵敏的耳朵听到远处有汽车声。他顿时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他将皮包上的皮带拴好,关上保险柜门,锁好,赶忙走向外面的台阶。来到台阶上,正好看见一辆小汽①指德国人品伯林发明的“齐伯林飞船”。——译者注车的车灯。小汽车在门前停下,车里跳出一个人,迅速向他走来。车里的那个司机上了一点年纪,一脸灰白胡子,但身体结实。他坐在那里象是要准备整夜值班似的。 “好啊?”冯·波克急切地问道,一边向来访的人迎上去。 来人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个黄纸小包挥动着作为回答。 “今晚你得欢迎我呀,先生,”他嚷道,“我到底是得胜而归啦。”“信号?”“就是我在电报里说的东西。样样都有,信号机,灯的暗码,马可尼式无线电报——不过,你听着,是复制的,可不是原件,那太危险。不过,这是真货,你可以放心。”他粗里粗平地拍拍德国人的肩膀,显得很亲热。德国人躲开了这种亲热的表示。 “进来吧,”他说,“屋里就我一个人。我等的就是这个。复制品当然比原件好。要是丢了原件,他们会全部更换的。你认为复制品靠得住吗?”这个爱尔兰籍的美国人进了书房,舒展修长的四肢坐在靠椅上。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六十岁的人,面貌清癯,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真象山姆大叔的漫画像。他嘴角叼着一支抽了一半的、被唾沫浸湿了的雪茄烟。他坐下以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烟重新点燃。“打算搬走啦?”他一面说,一面打量四周。“喂,喂,先生,”他接着说,保险柜前面的幕帘这时是拉开的,他的目光落到了保险柜上面。“你就把文件放在这里面?”“为什么不呢?”“唉,放在这么一个敞开的新玩意儿里面!他们会把你当成间谍的。嗐,一个美国强盗用一把开罐头的小刀就可以把它打开了。要是我早知道我的来信都放在这样一个不保险的地方,我还写信给你才是傻瓜哩。”“哪一个强盗也拿这个保险柜没办法,”冯·波克回答说。 “随便你用什么工具都锯不断这种金属。”“锁呢?”“也不行。锁有两层。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我可不知道,”美国人说。 “你想把锁打开,首先你得知道某一个字和几个号码。”他站立起来,指着钥匙孔四周的双层圆盘。“外面一层是拨字母的,里面一层是拨数字的。”“哦,哦,好极啦。”“所以,并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是我四年前请人制成的。我选定字和数字的办法,你觉得怎么样?”“我不懂。”“哦,我选定的字是'八月',数字是'1914'。你看这儿。”美国人脸上显出惊异和赞赏的神色。 “唷,真了不起!你这玩意儿真妙。” “是啊,当时能猜出日期的也没有几个人。现在你知道了。 我明天早上就关门不干了。” “那么,我看你也得把我安顿一下呀。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他妈的这个国家里。我看,一个星期,也许不到一个星期,约翰牛就要竖起后腿跳起来发火了。我倒不如过海去观望观望。”“可你是美国公民呀?”“那又怎么样。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公民,还不是照样在波特兰坐牢。对英国警察说你是美国公民顶个屁用。警察会说:‘这里是英国法律和秩序管辖的地方。'对了,说起杰克·詹姆斯来,先生,我觉得你并没有尽力掩护好你手下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冯·波克严厉地问道。 “嗯,你是他们的老板,对不对?你不能让他们失败。可是他失败了,你什么时候救过他们呢?就说詹姆斯——”“那是詹姆斯自己的过错。这你自己也知道。他干这一行太喜欢自作主张。”“詹姆斯是个笨蛋——我承认。还有霍里斯。”“这个人是疯子。”“噢,他到最后是有点糊里糊涂。他得从早到晚和一百来个想用警察的办法对待他的家伙打交道,这也够使人发狂了。 不过现在是斯泰纳——” 冯·波克猛然一愣,脸色由红转白。 “斯泰纳怎么啦?” “哼,他们逮住他啦,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昨晚抄了他的铺子,连人带文件都进了朴次茅斯监狱。你一走了事,他这个可怜虫还得吃苦头,能保住性命就算幸运了。所以,你一过海,我也要过海去。”冯·波克是个坚强而能自我控制的人,但是显而易见,这一消息使他感到震惊。 “他们怎么会抓到斯泰纳的呢?”他喃喃地说,“这个打击真糟透啦。”“你差点儿碰上更糟糕的事哩,因为我想,他们要抓我的日子也不会远了。”“不至于吧!”“没错儿。我的房东太太弗雷顿受到过查问。我一听这事,就知道我得赶紧了。不过,先生,我想知道的是,警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自从我签字替你干事以来,斯泰纳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要是我不赶紧,我知道第六个人会是谁。这,你怎么解释呢?你眼看手下的人一个个失败,你不觉得惭愧吗?”冯·波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我要是不敢做不敢当,先生,我就不会给你干事了。不过,我把我心里想的事直截了当告诉你吧。我听说,对你们德国政客来说,每当一名谍报人员任务完成后就把他甩了,这你们是不会感到可惜的。”冯·波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竟敢说是我出卖了我自己的谍报人员!”“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反正总有一只囮鸟,或是一个骗局。这得由你们去把问题查清楚。反正我不想玩命了。我这就要去小荷兰,越快越好。”冯·波克压制住怒气。 “我们曾经长期合作,现在值此胜利的时刻不应该发生争吵,”他说,“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冒了许多风险,这一切,我不会忘记。尽量设法到荷兰去吧,从鹿特丹再坐船去纽约。在下个星期内,别的航线都不安全。那本书我来拿着,同别的东西包在一起。”这位美国人手里拿着那个小包,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钱呢?”他问道。 “什么?” “现款。酬金。五百镑。那个枪手最后他妈的翻脸不认账了,我只好答应再给他一百镑清账,要不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他说'没办法!'他说的也是实话。不过给了这最后的一百镑,事情就成了。从头到尾,花了我两百镑。所以,不给钞票就叫我罢休,恐怕说不过去吧。”冯·波克苦笑一下。“看来,你对我的信誉评价不高哇,”他说,“你是要我先交钱,再给我书吧。”“唔,先生,作交易嘛。”“好吧。照你的办。”他在桌边坐下,从支票簿上撕下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几笔,但是没有交给他的同伴。“你我的关系弄到这种地步,阿尔塔蒙先生,”他说,“既然你信不过我,我也没有理由信得过你了。懂吗?”他补上一句,转过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国人。“支票在桌子上。在你取款之前,我有权检查你的纸包。”美国人把纸包递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冯·波克解开绳子,把包在外面的两张纸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蓝色小书,他暗自吃惊,坐在那里对着书呆了一会儿。书的封面上印着金字:《养蜂实用手册》。这个间谍头子对这个与谍报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书名刚瞪眼看了一会儿功夫,他的后脖颈儿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放到了他那扭歪了的脸上。 “再来一杯,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帝国牌葡萄酒瓶。 坐在桌旁的那个结实的司机岂不及待地把酒杯递过去。 “真是好酒,福尔摩斯。” “美酒,华生。我们这位躺在沙发上的朋友曾对我说过,这酒肯定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宫的专门酒窖里运来的。劳驾请你把窗子打开,氯仿的气味对我们的品尝可没有好处。"保险柜半开着。福尔摩斯站在柜前,取出一本一本的卷宗,逐一查看,然后整整齐平地放进冯·波克的提包。这个德国人躺在沙发上睡觉,鼾声如雷,一根皮带捆着他的胳膊,另一根皮带捆着他的双脚。 “不用慌,华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请你按铃,好吗? 除了玛莎以外,这屋里没有别人。玛莎起的作用令人钦佩。我一开始处理这一案件,就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了她。啊,玛莎,一切顺利。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满心高兴的老太太出现在过道上。她对福尔摩斯屈膝行礼,笑了一笑,但是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没什么,玛莎,完全没有伤着他。”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从他的知识程度来看,他倒是个和气的主人。他昨天要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到德国去,那可就配合不上您的计划了,是吧,先生?"”是配合不上,玛莎。只要有你在这里,我就放心。我们今天晚上等你的信号等了好一会儿。”“那个秘书在这儿,先生。”“我知道。他的汽车是从我们的汽车旁边开过去的。”“我还以为他不走了哩。我知道,先生,他在这儿,就没法配合你的计划。”“确是如此。我们大约等了半个钟头,就看见你屋里射出的灯光,知道没有障碍了。玛莎,你明天去伦敦,可以在克拉瑞治饭店向我报告。”“好的,先生。“"我想你是准备走了。”“是的,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我都照样记下了地址。“"好极了,玛莎。我明天再细细查看。晚安。这些文件,"当老太太走远了,福尔摩斯接着说,“不很重要,因为文件所提供的情报当然早已到了德国政府手里。这些原件是无法安全送出这个国家的。”“那么说,这些文件没有用了。”“我也不能这么说,华生。文件至少可以向我们的人表明什么已经被别人知道,什么还没有被别人知道。有许多这类文件都是经过我的手送来的,不用说,根本不可靠。能够看到一艘德国巡洋舰按照我提供的布雷区的计划航行在索伦海上,将使我的晚年不胜荣耀。而你,华生——"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扶着老朋友的双肩,“我还没有看见你的真面目呢。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还象从前那样是个愉快的孩子。”“我觉得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当我收到你要我开车到哈里奇和你见面的电报时,我很少那样高兴过。可是你,福尔摩斯——你也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山羊小胡子之外。”“这是为我们的国家作出的一点牺牲,华生,"福尔摩斯说着捋一捋小胡子。"到了明天就成了不愉快的回忆了。我理过发,修整修整外表,明天再度出现在克拉瑞治饭店的时候,无疑会和我扮演美国人这一花招之前的我一模一样——在我扮演美国人这个角色之前——请你原谅,华生——我的英语似乎已经长时岂不纯了。”“可你已经退休了,福尔摩斯。我们听说你已在南部草原的一个小农场上与蜜蜂和书本为伍,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了。”“一点不错,华生。这就是我悠闲自在生活的成果——我近年来的杰作!"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念出书的全名:《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这项成果是我日夜操劳,苦心经营取得的。我观察过这些勤劳的小小蜂群,正如我曾一度观察伦敦的罪犯世界一样。”“那么,你怎么又开始工作了呢?”“啊,我自己也常常感到有些奇怪。单是外交大臣一个人,我倒还能经受得住,可是首相也打算光临寒舍——是这样,华生,躺在沙发上的这位先生对我国人民可太好啦。他有一伙人。我们的好些事情都失败了,可是找不出原因。怀疑到一些谍报人员,甚至逮捕了一些。但是事实证明,存在着一支强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加以揭露是绝对必要的。一股强大的压力迫使我感到侦查此事责无旁贷。花了我两年时间,华生,但这两年不是没有乐趣的。等我把下面的情况告诉你,你就知道事情是多么复杂了。我从芝加哥出发远游,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给斯基巴伦的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引起冯·波克手下的谍报人员的注意。这个人认为我有出息,就推荐了我。从那时期,我取得了他们的信任。这样,使他的大部分计划巧妙地出了差错,他手下五名最精干的谍报人员都进了监狱。华生,我监视着他们,他们成熟一个,我就摘一个。唔,华生,但愿你依然如故!"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冯·波克本人听的。他经过一阵喘息和眨眼之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听福尔摩斯说话。现在他狂吼起来,用德语谩骂。他的脸气得直抽搐。福尔摩斯在他的犯人诅咒时却在一边迅速地检查文件。 “德国话虽然不富于音乐性,但也是所有语言中最有表达力的一种语言,"当冯·波克骂得精疲力竭停息下来时,福尔摩斯说道。"喂!喂!"他接着说,这时他的眼睛盯着他还没有放进箱子的一张临摹图的一角。"还应该再抓一个。我不知这位主任会计是个无赖,虽然我已长期监视着他。冯·波克先生,你得回答许多问题呀。"俘虏在沙发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以一种惊讶和憎恨兼而有之的奇怪神情看着捕获他的人。 “阿尔塔蒙,我要跟你较量一下,"他郑重缓慢地说,“即使花去我毕生时间,我也要跟你较量一下。”“这是你们的老调子啦,"福尔摩斯说,“过去我听得多了。 这是已故的伤心的莫里亚蒂教授喜欢唱的调子。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也唱过这种调子。然而,我活着,并且还在南部草原养蜂。”“我诅咒你,你这个双料货的卖国贼!"德国人嚷道,使劲地拉扯他身上的皮带,狂怒的眼睛里杀气腾腾。 “不,不,还不至于那样坏,"福尔摩斯笑着说,“我来告诉你,芝加哥的阿尔塔蒙先生,实际上并无仆人。我不过使用他一下,他已经消失了。”“那,你是谁?”“我是谁,这并不重要。既然你对此感兴趣,冯·波克先生,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家里的人打交道。我过去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我的名字,你也许并不生疏。”“我倒愿意知道,"这个普鲁士人冷冷地说。 “当你的堂兄亨里希任帝国公使的时候,使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居的是我;把你母亲的哥哥格拉劳斯坦伯爵救出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手的也是我。我还——"冯·波克惊愕地坐了起来。 “原来都是同一个人,"他嚷道。 “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 冯·波克叹了一口气,又倒在沙发上。“那些情报,大部分是经过你的手,“他嚷道,“那值个什么?瞧,我干了些什么?把我毁啦,永远毁啦!”“当然是有点靠不住,"福尔摩斯说,“需要加以核对,而你却没有时间去核对。你的海军上将可能会发现,新式大炮比他料想的要大些,巡洋舰也可能稍微快些。"冯·波克绝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有许多别的细节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但是,冯·波克先生,你有一种德国人很少有的气质。那就是:你是位运动员。当你认识到你这位以智胜人者终于反被人以智取胜的时候,你对我并不怀恶意。不管怎么说,你为你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为我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合乎常情的呢?另外,"他的手一面放在这位屈伏着的人的肩上,一面并非不客气地接着说,“这总比倒在某些卑鄙的敌人面前要好些。华生,文件已准备好了。如果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想我们立即就可以出发去伦敦了。"搬动冯·波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身强力壮,拼命挣扎。最后,我们朋友二人分别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慢慢让他走到花园的小道上。几个小时之前,当他接受那位著名外交官的祝贺时,他曾无比自豪、信心百倍地走过这条小道。经过一阵竭力的挣扎,他仍然被捆住手脚,抬起来塞进了那辆小汽车的空座上。他的贵重的旅行提包也摆在他旁边。 “只要条件许可,尽量会让你舒服一些,"一切安排妥当后,福尔摩斯说。“如果我点燃一支雪茄烟放进你嘴里,不算是放肆无礼吧?"可是对于这个怒气冲冲的德国人来说,一切照顾都是白费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懂得,"他说,“你们这样对待我,如果是你的政府之意,那就是战争行为。”“那么,你的政府和这一切行为又该作何解释呢?"福尔摩斯说着,轻轻敲打手提皮包。 “你是代表你自己的,你无权拘捕我。整个程序是绝对地非法的、粗暴的。”“绝对地,"福尔摩斯说。 “绑架德国公民。” “并且盗窃他的私人文件。” “哼,你们干的什么,你们自己知道,你,还有你的同谋。等到经过村子的时候,我要是呼救——”“亲爱的先生,你要是做出这种蠢事来,你就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块路标——'悬吊着的普鲁士人',由此扩大我们乡村旅店的两种有限的权利。英国人是有耐心的,可是眼下他们有点恼火,最好还是不要过分惹怒他们。冯·波克先生,别这样做。你还是放明白些,安静地跟我们到苏格兰场去。你可以从那儿遣人去请你的朋友冯·赫林男爵,尽管如此,你会发现,你已无法填补他替你在使馆随员当中保留的空缺了。至于你,华生,你还是同我们一起干你的老行当。伦敦是离不了你的。来,同我在这台阶上站一会儿。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宁静的交谈了。"两个朋友亲切交谈了一阵,又一次回忆过去的那些日子。 这时,他们的俘虏想挣脱出来,结果还是徒劳。当他们两人向汽车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指着身后月光下的大海,深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要刮东风了,华生。” “我看不会,福尔摩斯。很暖和嘛。” “华生老兄!你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这股风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凋谢。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华生,开车,该是我们上路的时候了。我还有一张五百镑的支票要赶快去兑现,因为开票人要是能停付的话,他是会停付的。" 一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七八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读完了我的课程以后,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明火枪团充当军医助理。这个团当时驻扎在印度。在我还没有赶到部队以前,第二次阿富汗战役就爆发了。我在孟买上岸的时候,听说我所属的那个部队已经穿过山隘,向前挺进,深入敌境了。虽然如此,我还是跟着一群和我一样掉队的军官赶上前去,平安地到达了坎达哈。我在那里找到了我的团,马上担负起我的新职务。 这次战役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迁和荣誉,但是带给我的却只是不幸和灾难。我在被转调到巴克州旅以后,就和这个旅一起参加了迈旺德那场决死的激战。在这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粒捷则尔枪弹,打碎了肩骨,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①若不是我那忠勇的勤务兵摩瑞把我抓起来扔到一起驮马的背上,安全地把我带回英国阵地来,我就要落到那些残忍的嘎吉人的手中了。② -------- ①捷则尔为一种笨重的阿富汗枪的名称。——译者注 ②回教徒士兵。——译者注 创痛使我形销骨立,再加上长期的辗转劳顿,使我更加虚弱不堪。于是我就和一大批伤员一起,被送到了波舒尔的后方医院。在那里,我的健康状况大大好转起来,可是当我已经能够在病房中稍稍走动,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的时候,我又病倒了,染上了我们印度属地的那种倒霉疫症——伤寒。有好几个月,我都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最后我终于恢复了神智,逐渐痊愈起来。但是病后我的身体十分虚弱、憔悴,因此经过医生会诊后,决定立即将我送回英国,一天也不许耽搁。于是,我就乘运兵船“奥仑梯兹号”被遣送回国。一个月以后,我便在普次茅斯的码头登岸了。那时,我的健康已是糟糕透了,几乎达到难以恢复的地步。但是,好心的政府给了我九个月的假期,使我将养身体。 我在英国无亲无友,所以就象空气一样的自由;或者说是象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六便士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就被吸引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里去,大英帝国所有的游民懒汉也都是汇集到这里来的。我在伦敦河滨马路上的一家公寓里住了一些时候,过着既不舒适又非常无聊的生活,钱一到手就花光了,大大地超过了我所能负担的开支,因此我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恐慌起来。我不久就看了出来:我必须离开这个大都市移居到乡下去;要不就得彻底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选定了后一个办法,决心离开这家公寓,另找一个不太奢侈而又化费不大的住处。 就在我决定这样做的那天,我正站在克莱梯利安酒吧门前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斯坦弗。他是我在巴茨时的一个助手。在这茫茫人海的伦敦城中,居然能够碰到一个熟人,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确是一件令人非常愉快的事。斯坦弗当日并不是和我特别要好的朋友,但现在我竟热情地向他招呼起来。他见到我,似乎也很高兴。我在狂喜之余,立刻邀他到侯本餐厅去吃午饭;于是我们就一同乘车前往。 当我们的车子辚辚地穿过伦敦热闹街道的时候,他很惊破地问我:“华生,你近来干些什么?看你面黄肌瘦,只剩了一把骨头了。” 我把我的危险经历简单地对他叙述了一下。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听完了我的不幸遭遇以后,怜悯地说:“可怜的家伙!你现在作何打算呢?”我回答说:“我想找个住处,打算租几间价钱不高而又舒适一些的房子,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够解决。” 我的伙伴说:“这真是怪事,今天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样话的人了。” 我问道:“头一个是谁?” “是一个在医院化验室工作的。今天早晨他还在唉声叹气,因为他找到了几间好房子,但是,租金很贵,他一个人住不起,又找不到人跟他合租。” 我说:“好啊,如果他真的要找个人合住的话,我倒正是他要找的人。我觉得有个伴儿比独自一个儿住要好的多。” 小斯坦弗从酒杯上很惊破地望着我,他说:“你还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吧,否则你也许会不愿意和他作一个长年相处的伙伴哩。” “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哦,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思想上有些古怪而已——他老是孜孜不倦地在研究一些科学。据我所知,他倒是个很正派的人。” 我说:“也许他是一个学医的吧?” “不是,我一点也摸不清他在钻研些什么。我相信他精于解剖学,又是个第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了解,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医学。他所研究的东西非常杂乱,不成系统,并且也很离破;但是他却积累了不少稀破古怪的知识,足以使他的教授都感到惊讶。” 我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在钻研些什么吗?” “没有,他是不轻易说出心里话的,虽然在他高兴的时候,他也是滔滔不绝地很爱说话。” 我说:“我倒愿意见见他。如果我要和别人合住,我倒宁愿跟一个好学而又沉静的人住在一起。我现在身体还不大结实,受不了吵闹和刺激。我在阿富汗已经尝够了那种滋味,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受了。我怎样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我的同伴回答说:“他现在一定是在化验室里。他要么就几个星期不去,要么就从早到晚在那里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吃完饭就坐车一块儿去。” “当然愿意啦!”我说,于是我们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 在我们离开侯本前往医院去的路上,斯坦弗又给我讲了一些关于那位先生的详细情况。 他说:“如果你和他处不来可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化验室里偶然碰到他,略微知道他一些;此外,对于他就一无所知了。既然你自己提议这么办,那么,就不要叫我负责了。” 我回答说:“如果我们处不来,散伙也很容易。”我用眼睛盯着我的同伴接着说道,“斯坦弗,我看,你对这件事似乎要缩手不管了,其中一定有缘故。是不是这个人的起起真的那样可怕,还是有别的原因?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他笑了一笑说:“要把难以形容的事用言语表达出来可真不容易。我看福尔摩斯这个人有点太科学化了,几乎近于冷血的程度。我记得有一次,他拿一小撮植物碱给他的朋友尝尝。你要知道,这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出于一种钻研的动机,要想正确地了解这种药物的不同效果罢了。平心而论,我认为他自己也会一口把它吞下去的。看来他对于确切的知识有着强烈的爱好。” “这种精神也是对的呀。” “是的,不过也未免太过分了。后来他甚至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尸体,这毕竟是一件怪事吧。” “抽打尸体!” “是啊,他是为了证明人死以后还能造成什么样的伤痕。我亲眼看见过他抽打尸体。” “你不是说他不是学医的吗?” “是呀。天晓得他在研究些什么东西。现在咱们到了,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你自己瞧吧。”他说着,我们就下了车,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从一个小小的旁门进去,来到一所大医院的侧楼。这是我所熟悉的地方,不用人领路我们就走上了白石台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壁刷得雪白,两旁有许多暗褐色的小门。靠着走廊尽头上有一个低低的拱形过道,从这里一直通往化验室。 化验室是一间高大的屋子,四面杂乱地摆着无数的妻子。几张又矮又大的桌子纵横排列着,上边放着许多蒸馏瓶、试管和一些闪动着蓝色火焰的小小的本生灯。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前边,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接着就跳了起来,高兴地欢呼着:“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对我的同伴大声说着,一面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向我们跑来,“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能用血色蛋白质来沉淀,别的都不行。”即使他发现了金矿,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显得更高兴。 斯坦弗给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福尔摩斯热诚地说,一边使劲握住我的手。我简直不能相信他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我看得出来,您到过阿富汗。” 我吃惊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这没有什么,”他格格地笑了笑,“现在要谈的是血色蛋白质的问题。没有问题,您一定会看出我这发现的重要性了吧?” 我回答说:“从化学上来说,无疑地这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在实用方面……” “怎么,先生,这是近年来实用法医学上最重大的发现了。难道您还看不出来这种试剂能使我们在鉴别血迹上百无一失吗?请到这边来!”他急忙拉住我的袖口,把我拖到他原来工作的那张桌子的前面。“咱们弄点鲜血,”他说着,用一根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再用一支吸管吸了那滴血。 “现在把这一点儿鲜血放到一公升水里去。您看,这种混合液与清水无异。血在这种溶液中所占的成分还不到百万分之一。虽然如此,我确信咱们还是能够得到一种特定的反应。”说着他就把几粒白色结晶放进这个容器里,然后又加上几滴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这溶液就现出暗红色了,一些棕色颗粒渐渐沉淀到瓶底上。 “哈!哈!”他拍着手,象小孩子拿到新玩具似地那样兴高采烈地喊道,“您看怎么样?” 我说:“看来这倒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实验。” “妙极了!简直妙极了!过去用愈创木液试验的方法,既难作又不准确。用显微镜检验血球的方法也同样不好。如果血迹已干了几个钟头以后,再用显微镜来检验就不起作用了。现在,不论血迹新旧,这种新试剂看来都一样会发生作用。假如这个试验方法能早些发现,那么,现在世界上数以百计的逍遥法外的罪人早就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我喃喃地说道:“确是这样!” “许多刑事犯罪案件往往取决于这一点。也许罪行发生后几个月才能查出一个嫌疑犯。检查了他的衬衣或者其他衣物后,发现上面有褐色斑点。这些斑点究竟是血迹呢,还是泥迹,是铁锈还是果汁的痕迹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是一个使许多专家都感到为难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可靠的检验方法。现在,我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以后就不会有任何困难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眼显得炯炯有神。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好象是在对许多想象之中正在鼓掌的观众致谢似的。 我看到他那兴奋的样子很觉惊破,我说:“我向你祝贺。” “去年在法兰克福地方发生过冯·彼少夫一案。如果当时就有这个检验方法的话,那么,他一定早就被绞死了。此外还有布莱德弗地方的梅森;臭名昭著的摩勒;茂姆培利耶的洛菲沃以及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我可以举出二十多个案件,在这些案件里,用这个方法都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斯坦弗不禁大笑起来,他说:“你好象是犯罪案件的活字典。你真可以创办一份报纸,起名叫做'警务新闻旧录报'。” “读读这样的报纸一定很有趣味。”福尔摩斯一面把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手指破口上,一面说,“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他转过脸来对我笑了一笑,接着又说,“因为我常和毒起接触。”说着他就伸出手来给我看。只见他的手上几乎贴满了同样大小的橡皮膏,并且由于受到强酸的侵蚀,手也变了颜色。 “我们到你这儿来有点事情,”斯坦弗说着就坐在一只三脚高凳上,并且用脚把另一只凳子向我这边推了一推,接着又说,“我这位朋友要找个住处,因为你正抱怨找不着人跟你合住,所以我想正好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下。” 福尔摩斯听了要跟我合住,似乎感到很高兴,他说:“我看中了贝克街的一所公寓式的房子,对咱们两个人完全合适。但愿您不讨厌强烈的烟草气味。” 我回答说:“我自己总是抽'船'牌烟的。” “那好极了。我常常搞一些化学药品,偶尔也做做试验,你不讨厌吗?” “决不会。” “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别的缺点呢?有时我心情不好,一连几天不开口;在这种情形下,您不要以为我是生气了,但听我自然,不久就会好的。您也有什么缺点要说一说吗?两个人在同住以前,最好能够彼此先了解了解对方的最大缺点。” 听到他这样追根问底,我不禁笑了起来。我说:“我养了一条小虎头狗。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最怕吵闹。每天不定什么时候起床,并且非常懒。在我身体健壮的时候,我还有其他一些坏习惯,但是目前主要的缺点就是这些了。” 他又急切地问道:“您把拉提琴也算在吵闹范围以内吗?” 我回答说:“那要看拉提琴的人了。提琴拉得好,那真是象仙乐一般的动听,要是拉得不好的话……” 福尔摩斯高兴地笑着说:“啊,那就好了。如果您对那所房子还满意的话,我想咱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就算谈妥了。”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您先到这儿来找我,咱们再一起去,把一切事情都决定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好吧,明天中午准时见。” 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做化学试验。我和斯坦弗便一起向我所住的公寓走去。 “顺便问你一句,”我突然站住,转过脸来向斯坦弗说,“真见鬼,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 我的同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说:“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许多人都想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出问题来的。” “咳,这不是很神秘吗?”我搓着两手说,“真有趣极了。我很感谢你把我们两人拉在一起。要知道,真是'研究人类最恰当的途径还是从具体的人着手'。” “嗯,你一定得研究研究他,”斯坦弗在和我告别的时候说,“但是你会发现,他真是个难以研究的人物。我敢担保,他了解你要比你了解他高明得多。再见吧!” 我答了一声:“再见!”然后就慢步向着我的公寓走去,我觉得我新结识的这个朋友非常有趣。 二 演绎法 按照福尔摩斯的安排,我们第二天又见了面,并且到上次见面时他所谈到的贝克街号乙那里看了房子。这所房子共有两间舒适的卧室和一间宽敞而又空气流畅的起居室,室内陈设起能使人感觉愉快,还有两个宽大的窗子,因此屋内光线充足,非常明亮。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些房间都很令人满意。我们分租以后,租金便更合适了。因此我们就当场成交,立刻租了下来。当晚,我就收拾行囊从公寓搬了进去。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也跟着把几只箱子和旅行起包搬了进来。我们打开行囊,布置陈设,一直忙了一两天。尽可能安排妥善以后,我们就逐渐安定下来,对这个新环境也慢慢地熟悉起来了。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并不是一个难与相处的人。他为人沉静,生活习惯很有规律。每晚很少在十点以后还不睡觉。早晨,他总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饭出去了。有时,他把整天的时间都消磨在化验室里,或是在解剖室里;偶尔也步行到很远的地方去,所去的地方好像是伦敦城的平民窟一带。在他高兴工作的时候,绝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份旺盛的精力;可是常常也会上来一股相反的劲头,整天地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每逢这样的时候,我总看到他的眼里有着那么一种茫然若失的神色。若不是他平日生活严谨而有节制,我真要疑心他有服麻醉剂的瘾癖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对于他这个人的兴趣以及对于他的生活目的何在的好破心也日益加深。他的相貌和外表,乍见之下就足以引人注意。他有六英尺多高,身体异常瘦削,因此显得格外颀长;目光锐利(他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鼻子使他的相貌显得格外机警、果断;下颚方正而突出,说明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人。他的两手虽然斑斑点点沾满了墨水和化学药品,但是动作却异乎寻常地熟练、仔细。因为他摆弄那些精致易碎的化验仪平时,我常常在一旁观察着他。 如果我承认福尔摩斯这个人大大地引起了我的好破心,我也时时想设法攻破他那矢口不谈自己的缄默壁垒,那么,读者也许要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多事鬼吧。但是,在您下这样的结论以前,请不妨想一想:我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无聊;在这样的生活中,能够吸引我注意力的事物又是多么疲乏。除非是天气特别晴和,我的健康情况又不允许我到外面去;同时,我又没有什么好友来访,足以打破我单调的日常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就对围绕在我伙伴周围的这个小小的秘密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设法揭穿这个秘密上。 他并不是在研究医学。在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证实了斯坦弗在这一点上的说法是正确的。他既不象是为了获得科学学位而在研究任何学科,也不象是在采取其他任何一般的途径,使他能够进入学术界。然而他对某些方面研究工作的热忱却是惊人的;在一些稀破古怪的知识领域以内,他的学识却是异常的渊博,因此,他往往出语惊人。肯定地说,如果不是为了某种一定的目的,一个人决不会这样辛勤地工作,以求获得这样确切的知识的。因为漫无目标、无书不读的人,他们的知识很难是非常精湛的。除非是为了某种充分的理由,否则绝不会有人愿意在许多细微末节上这样花费精力。 他的知识疲乏的一面,正如他的知识丰富的一面同样地惊人。关于现代文学、哲学和政治方面,他几乎一无所知。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耳的文章的时候,他傻里傻平地问我①卡莱耳究竟是什么人,他干过些什么事情。最使我惊讶不止的是: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于哥白尼学说以及太阳系的构成,也全然不解。当此十九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这件怪事简直令我难以理解。 他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不觉微笑着说:“你似乎感到吃惊吧。即使我懂得这些,我也要尽力把它忘掉。” “把它忘掉!” 他解释道:“你要知道,我认为人的脑子本来象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只有傻瓜才会把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碎一古脑儿装进去。这样一来,那些对他有用的知识反而被挤了出来;或者,最多不过是和许多其他的东西掺杂在一起。因此,在取用的时候也就感到困难了。所以一个会工作的人,在他选择要把一些东西装进他的那间小阁楼似的头脑中去的时候,他确实是非常仔细小心的。除了工作中有用的工具以外,他什么也不带进去,而这些工具又样样具备,有条有理。如果认为这间小阁楼的墙壁富有弹性,可以任意伸缩,那就错了。请相信我的话,总有一天,当你增加新知识的时候,你就会把以前所熟习的东西忘了。所以最要紧的是,不要让一些无用的知识把有用的挤出去。” ①Thomas Carlyle(—):英国散文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著有《英雄与英雄崇拜》等书。——译者注 我分辩说:“可是,那是太阳系的问题啊!”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你说咱们是绕着太阳走的,可是,即使咱们绕着月亮走,这对于我或者对于我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几乎就要问他,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来,这个问题也许会引其他的不高兴。于是我便把我们的短短谈话考虑了一番,尽力想从这里边得出一些可资推论的线索来。他说他不愿去追求那些与他所研究的东西无关的知识,因此他所具有的一切知识,当然都是对他有用的了。我就在心中把他所了解得特别深的学科一一列举出来,而且用铅笔把它写了出来。写完了一看,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浅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对于莨蓿制剂和鸦片 却知之甚详。对毒剂有一般的了解,而对于实用 园艺学却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偏于实用,但也有限。但他一眼就 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他在散步回来后,曾把溅在 他的裤子上的泥点给我看,并且能根据泥点的颜 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 7.化学知识——精深。 8.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 9.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世纪中发生 的一切恐怖事件都深知底细。 10.提琴拉得很好。 11.善使棍棒,也精于刀剑拳术。 12.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具有充分实用的知识。 我写了这些条,很觉失望。我把它扔在火里,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把这些本领一一联系起来,以求找出一种需要所有这些本领的行业来,但结果并不能弄清这位老兄究竟在搞些什么的话,那我还不如马上放弃这种企图为妙。” 我记得在前面曾提到过他拉提琴的本事。他提琴拉得很出色,但也象他的其他本领一样,有些古怪出破之处。我深知他能拉出一些曲子,而且还是一些很难拉的曲子。因为在我的请求之下,他曾经为我拉过几支门德尔松的短歌和一些他所喜爱的曲子。可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难得会拉出什么象样的乐曲或是大家所熟悉的调子了。黄昏时,他靠在扶手椅上,闭上眼睛,信手弹弄着平放在膝上的提琴。有时琴声高亢而忧郁,有时又古怪而欢畅。显然,这些琴声反映了当时支配着他的某种思潮,不过这些曲调是否助长了他的这种思潮,或者仅仅是一时兴之所至,我就无法断言了。对于他的那些刺耳的独奏,我感到十分不耐烦;如果不是他常常在这些曲子之后,接连拉上几支我喜爱的曲子,作为对我耐心的小小补偿,我真要暴跳起来。 在头一两个星期中,没有人来拜访我们。我曾以为我的伙伴也象我一样,孤零零的没有朋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有许多相识,而且是来自社会上各个迥然不同的阶层的。其中有一个人面色发黄,獐头鼠目,生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经福尔摩斯介绍,我知道他叫雷斯垂德先生。这个人每星期要来三四次。一天早上,有一个时髦的年轻姑娘来了,坐了半个多钟头才走。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的客人,模样儿很象个犹太小贩,他的神情似乎非常紧张,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一个白发绅士拜访了我的伙伴;另外一回,一个穿着棉绒制服的火车上的茶房来找他。每当这些破特的客人出现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总是请求让他使用品居室,我也只好回到我的卧室里去。他因为给我带来这样的不便,常常向我道歉。他说:“我不得不利用这间起居室作为办公的地方,这些人都是我的顾客。”这一次,我又找到了一个单刀直入向他提出问题的好机会,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又没有勉强他对我吐露真情。我当时想,他不谈出他的职业,一定有某种重大理由。但是,他不久就主动地谈到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我原来的想法。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三月四日,我比平时期得早了一些;我发现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一向知道我有晚起的习惯,因此餐桌上没有安排我的座位,我的一份咖啡也没有预备好。我一时没有道理地发起火来,立刻按铃,简捷地告诉房东太太,我已准备早餐。于是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翻,借此消磨等待的时间,而我的同伴却一声不响地只管嚼着他的面包。杂志上有一起文章,标题下面有人画了铅笔道,我自然而然地就先看了这一起。 文章的标题似乎有些夸大,叫做什么“生活宝鉴”。这篇文章企图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对他所接触的事物加以精确而系统地观察,他将有多么大的收获。我觉得这篇文章很突出,虽有其精明独到之处,但也未免荒唐可笑;在论理上,它严密而紧凑;但是在论断上,据我看来,却未免牵强附会,夸大其辞。作者声称,从一个人瞬息之间的表情,肌肉的每一牵动以及眼睛的每一转动,都可以推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来。根据作者的说法,对于一个在观察和分析上素有锻炼的人来说, “欺骗”是不可能的事。他所作出的结论真和欧几里得的定理一样的准确。而这些结论,在一些门外汉看来,确实惊人,在他们弄明白他所以得到这样结论的各个步骤以前,他们真会把他当作一个未卜先知的神人。 作者说:“一个逻辑学家不需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加拉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推想出来了。推断和分析的科学也象其他技艺一样,只有经过长期和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人们虽然尽其毕生精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初学的人,在着手研究极其困难的有关事物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以前,不妨先从掌握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了一个人,一起之间就要辨识出这人的历史和职业。这样的锻炼,看起来好象幼稚无聊,但是,它却能够使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变得敏锐起来,并且教导人们:应该从哪里观察,应该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手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茧子、表情、衬衣袖口等等,不论从以上所说的哪一点,都能明白地显露出他的职业来。如果把这些情形联系起来,还不能使案件的调查人恍然领悟,那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了。” 我读到这里,不禁把杂志往桌上一丢,大声说道:“真是废话连篇!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无聊的文章。” “哪篇文章?”福尔摩斯问道。 “唔,就是这篇文章。”我一面坐下来吃早餐,一面用小匙子指着那篇文章说,“我想你已经读过了,因为你在下边还画有铅笔道。我并不否认这篇文章写得很漂亮,但是我读了之后,还是不免要生气。显然,这是哪一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懒汉,坐在他的书房里闭门造车地空想出来的一套似是而非的妙论。一点也不切合实际。我倒愿意试一试把他关进地下火车的三等车厢里,叫他把同车人的职业一个个都说出来。我愿跟他打个赌,一千对一的赌注都行。” “那你就输了,”福尔摩斯安详地说,“那篇是我写的。” “是你!” “对啦,我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都具有特殊的才能。我在这篇文章里所提出的那些理论,在你看来真是荒谬绝伦,其实它却非常实际,实际到这样程度,甚至我就是靠着它挣得我这份干酪和面包的。” “你怎样靠它生活呢?”我不禁问道。 “啊,我有我自己的职业。我想全世界上干这行职业的人恐怕只有我一个。我是一个'咨询侦探',也许你能够理解这是一个什么行业吧。在这伦敦城中,有许多官方侦探和私人侦探。这些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来找我,我就设法把他们引入正轨。他们把所有的证据提供给我,一般说来我都能起着我对犯罪史的知识,把他们的错误纠正过来。犯罪行为都有它非常类似的地方,如果你对一千个案子的详情细节都能了如指掌,而对第一千零一件案子竟不能解释的话,那才是怪事哩。雷斯垂德是一位著名的侦探。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里坠入五里雾中,所以他才来找我。” “还有另外那些人呢?” “他们多半是由私人侦探指点来的,都是遇到些麻烦问题、需要别人加以指引的。我仔细听取他们的事实经过,他们则听取我的意见;这样,费用就装进我的口袋里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别人虽然亲眼目睹各种细节,但都无法解决,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释某些疑难问题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有那么一种利用直觉分析事物的能力。间或也会遇到一件稍微复杂的案件,那么,我就得奔波一番,亲自出马侦查。你知道,我有许多特殊的知识,把这些知识应用到案件上去,就能使问题迎刃而解。那篇文章里所提到的几点推断法则虽曾惹起你的讪笑,但在实际工作中,对我却有着无比的价值。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初次会面时,我就对你说过,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好象还很惊讶哩。” “没问题,一定有人告诉过你。” “没有那回事。我当时一看就知道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一系列的思索飞也似地掠过我的脑际,因此在我得出结论时,竟未觉察得出结论所经的步骤。但是,这中间是有着一定的步骤的。在你这件事上,我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这一位先生,具有医务工作者的风度,但却是一副军人气概。那么,显见他是个军医。他是刚从热带回来,因为他脸色黝黑,但是,从他手腕的皮肤黑白分明看来,这并不是他原来的肤色。他面容憔悴,这就清楚地说明他是久病初愈而又历尽了艰苦。他左臂受过伤,现在动作品来还有些僵硬不便。试问,一个英国的军医在热带地方历尽艰苦,并且臂部负过伤,这能在什么地方呢?自然只有在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思想,历时不到一秒钟,因此我便脱口说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还感到惊破哩。”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样一解释,这件事还是相当简单的呢。你使我想起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中的侦探人物杜①班来了。我真想不到除了小说以外,实际上竟会真有这样人②物存在。”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点燃他的烟斗。他说:“你一定以为把我和杜班相提并论就是称赞我了。可是,在我看来,杜班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他先静默一刻钟,然后才突然道破他的朋友的心事,这种伎俩未免过于做作,过于肤浅了。不错,他有些分析问题的天才,但决不是爱伦·起想象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你读过加波利奥的作品吗?你对勒高克这个人物的评价如何,他可算得上一个侦探么?”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恶声恶平地说道:“勒高克是个不中用的笨蛋。他只有一件事还值得提一提,就是他的精力。那本书简直使我腻透了。书中的主题只是谈到怎样去辨识不知名的罪犯。我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这样的问题。可是勒高克却费了六个月左右的工夫。有这么长的时间,真可以给侦探们写出一本教科书了,教导教导他们应当避免些什么。” 我听到他把我所钦佩的两个人物说成这样一文不值,心中感到非常恼怒。我便走到窗口,望着热闹的街道。我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也许非常聪明,但是他却太骄傲自负了。” -------- ①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美国小说家。著有《莫格街凶杀案》等侦探小说。——译者注 ②杜班Dupin为爱伦·坡所写《莫格街凶杀案》一书中之主角。——译者注 他不满地抱怨着说:“这些天来一直没有罪案发生,也没有发现什么罪犯,干我们这行的人,头脑真是没用了。我深知我的才能足以使我成名。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人象我这样,在侦查罪行上既有天赋又有这样精湛的研究。可是结果怎样呢?竟没有罪案可以侦查,顶多也不过是些简单幼稚的罪案,犯罪动机浅显易见,就连苏格兰场的人员也能一眼识破。”① -------- ①苏格兰场ScotlandYard为伦敦警察厅之别名。——译者注 我对他这种大言不惭的谈话,余怒未息。我想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我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一个体格魁伟、衣着朴素的人说。他正在街那边慢慢地走着,焦急地寻找着门牌号码。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分明是个送信的人。 福尔摩斯说:“你是说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我心中暗暗想道:“又在吹牛说大话了。他明知我没法证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有从我的脑中消逝,只见我们所观察的那个人看到了我们的门牌号码以后,就从街对面飞快地跑了过来。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话,接着楼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走进房来,便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他说: “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正是把福尔摩斯的傲气挫折一下的好机会。他方才信口胡说,决没想到会有目前这一步。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小伙子,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当差的,先生,”那人粗声粗平地回答说,“我的制服修补去了。”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我一面问他,一面略带恶意地瞟了我同伴一眼。 “军曹,先生,我在皇家海军陆战轻步兵队中服务过。先生,没有回信吗?好吧,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走了出去。 三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我同伴的理论的实践性又一次得到了证明。我承认,这确实使我大吃一惊,因此我对他的分析能力也就更加钦佩了。但是在我心中仍然潜藏着某些怀疑,唯恐这是他事先布置好的圈套,打算捉弄我一下;至于捉弄我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能理解了。当我瞧着他的时候,他已读完来信,两眼茫然出神,若有所思。 我问道:“你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他粗声粗平地问道:“推断什么?” “嗯,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呢?” “我没有工夫谈这些琐碎的事,”他粗鲁地回答说,然后又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你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但这不要紧。那么说,你真的看不出他曾是个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真的看不出。” “了解这件事是比较容易的,可是要说明我怎样了解它的,却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要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你不免要觉得有些困难了,然而你却知道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我隔着一条街就看见这个人手背上刺着一只蓝色大锚,这是海员的特征。况且他的举止又颇有军人品概,留着军人式的络腮胡子;因此,我们就可以说,他是个海军陆战队员。他的态度有些自高自大,而且带有一些发号施令的神气。你一定也看到他那副昂首挥杖的姿态了吧。从他的外表上看来,他又是一个既稳健而又庄重的中年人——所以根据这些情况,我就相信他当过军曹。” 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妙极了!” “这也平淡无破,”福尔摩斯说。但是,从他的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认为他见到我十分惊讶、并且流露出钦佩的神情,他也感到很高兴。“我刚才还说没有罪犯,看来我是说错了——看看这个!”他说着就把送来的那封短信扔到我的面前。 “哎呀,”我草草地看了一下,不由地叫了起来,“这真可怕!” 他很镇静地说:“这件事看来确实不寻常。请你大声地把信给我念一念好吗?” 下面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夜,在布瑞克斯顿路的尽头、劳瑞斯顿花园街号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今晨两点钟左右,巡逻警察忽见该处有灯光,因素悉该房无人居住,故而怀疑出了什么差错。该巡警发现房门大开,前室空无一物,中有男尸一具。该尸衣着齐整,袋中装有名片,上有“伊瑙克··锥伯,美国俄亥俄州J克利夫兰城人”等字样。既无被抢劫迹象,亦未发现任何能说明致死原因之证据。屋中虽有几处血迹,但死者身上并无伤痕。死者如何进入空屋,我们百思莫解,深感此案棘手之至。至希在十二时以前惠临该处,我将在此恭候。在接奉回示前,现场一切均将保持原状。如果不能莅临,亦必将详情奉告,倘蒙指教,则不胜感荷之至。 特白厄斯·葛莱森上 我的朋友说道:“葛莱森在伦敦警察厅中不愧是首屈一指的能干人物。他和雷斯垂德都算是那一群蠢货之中的佼佼者。他们两人也称得起是眼明手快、机警干练了,但都因循守旧,而且守旧得厉害。他们彼此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就象两个卖笑妇人似的多猜善妒。如果这两个人都插手这件案子的话,那就一定会闹出笑话来的。” 看到福尔摩斯还在不慌不忙、若无起事地侃侃而谈,我非常惊讶。因此我大声叫道:“真是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要我给你雇辆马车来吗?” “连去不去我还没有肯定呢。我确实是世界上少有的懒鬼,可是,那只是当我的懒劲儿上来的时候才这样,因为有时我也非常敏捷哩。” “什么?这不正是你一直盼望着的机会吗?” “亲爱的朋友,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如果把这件案子全盘解决了,肯定地说,葛莱森和雷斯垂德这一帮人是会把全部功劳攫为己有的。这是因为我是个非官方人士的缘故。” “但是他现在是求助于你呀。” “是的。他知道我胜他一筹,当我面他也会承认;但是,他宁愿割掉他的舌头,也决不愿在任何第三者的面前承认这一点。虽然如此,咱们还是可以瞧瞧去。我可以自己单干,一个人破案。即使我得不到什么,也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罢!” 他披上大衣,那种匆忙的样子说明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已压倒了无动于衷和消极冷淡的一面。 他说:“戴上你的帽子。” “你希望我也去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的话。”一分钟以后,我们就坐上了一辆马车,急急忙忙地向布瑞克斯顿路驶去。 这是一个阴霾多雾的早晨,屋顶上笼罩着一层灰褐色的帷幔,恰似下面泥泞街道的反映。我同伴的兴致很高,喋喋不休地大谈意大利克里莫纳出产的提琴以及斯特莱迪瓦利①②提琴与阿玛蒂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却一言不发,静悄悄地③听着,因为沉闷的天气和这种令人伤感的任务使我的情绪非常消沉。 -------- ①克里莫纳为意大利著名提琴产地。——译者注 ②斯特莱迪瓦利AntonioStradivari:克里莫纳地方的闻名世界的提琴制造家,死于年。——译者注 ③—世纪时克里莫纳地方的阿玛蒂家族以制造上好提琴闻名于世。——译者注 最后我终于打断了福尔摩斯在音乐方面的议论,我说: “你似乎不大考虑眼前的这件案子。” 他回答说:“还没有材料哪。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先作出假设来,这是绝大的错误。那样就会使判断产生气差。” “你很快就可以得到材料了。”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面,“若是我没弄错的话,这就是布瑞克斯顿路,那里就是出事所在的房子。” “正是。停下,车夫,快停车!”我们离那所房子还有一百码左右,他就坚持要下车,剩下的一段路,我们就步行。 劳瑞斯顿花园街号,从外表看来就象是一座凶宅。这里一连有四幢房子,离街稍远,两幢有人居住,两幢空着,号就是空着的一处。空房的临街一面有三排窗子,因为无人居住,景况极为凄凉。尘封的玻璃上到处贴着“招租”的帖子,好象眼睛上的白翳一样。每座房前都有一小起草木丛生的花园,把这几所房子和街道隔开。小花园中有一条用黏土和石子铺成的黄色小径;一夜大雨,到处泥泞不堪。花园围有矮墙,高约三英尺,墙头上装有木栅。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倚墙站着,周围有几个闲人,引颈翘首地往里张望着,希望能瞧一眼屋中的情景,但是什么也瞧不见。 我当时猜想,福尔摩斯一定会立刻奔进屋去,马上动手研究这个神秘的案件。可是他似乎并不着急。他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未免有点儿装腔作势。他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茫然地注视着地面,一会儿又凝视天空和对面的房子以及墙头上的木栅。他这样仔细地察看以后,就慢慢地走上小径,或者应该说,他是从路边的草地上走过去的,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径的地面。他有两次停下脚步,有一次我看见他还露出笑容,并且听到他满意地欢呼了一声。在这潮湿而泥泞的黏土地面上,有许多脚印;但是由于警察来来往往地从上面踩过,我真不明白我的同伴怎能指望从这上面辨认出什么来。然而至今我还没有忘记,那次他如何出破地证明了他对事物的敏锐的观察力,因此我相信他定能看出许多我所瞧不见的东西。 在这所房子的门口,有一个头发浅黄脸色白皙的高个的人过来迎接我们,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跑上前来,热情地握住我同伴的手说:“你来了,实在太好了。我把一切都保持原状未动。” “可是那个除外!”我的朋友指着那条小路说,“即使有一群水牛从这里走过,也不会弄得比这更糟了。没问题,葛莱森,你准自以为已得出了结论,所以才允许别人这样做的吧。” 这个侦探躲躲闪闪地说:“我在屋里忙着,我的同事雷斯垂德先生也在这儿,我把外边的事都托付他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嘲弄似地把眉毛扬了一扬,他说: “有了你和雷斯垂德这样两位人物在场,第三个人当然就不会再发现什么了。” 葛莱森搓着两只手很得意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这个案子的确很离破,我知道这正适合你的胃口。” “你没有坐马车来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有吗?” “他也没有,先生。” “那么,咱们到屋子里去瞧瞧。” 福尔摩斯问完这些前后不连贯的话以后,便大踏步走进房中。葛莱森跟在后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有一条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过道地上没有平地毯,灰尘满地。过道左右各有一门。其中一个分明已经有很多星期没有开过了。另一个是餐厅的门,惨案就发生在这个餐厅里面。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心情感到异常沉重。这是由于死尸所引起来的。 这是一间方形大屋子,由于没有家具陈设,因此格外显得宽大。墙壁上糊着廉价的花纸,有些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有了霉迹,有的地方还大片大平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粉墙。门对面有一个漂亮的壁炉。壁炉框是用白色的假大理石作的,炉台的一端放着一段红色蜡烛头。屋里只有一个窗子,异常污浊,因此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到处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色彩。屋内积土尘封,更加深了这种情调。 这些景象是我后来才看到的。当我进去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那个万分可怕的尸体上;他僵卧在地板上,一双茫然无光的眼睛凝视着褪了色的天花板。死者大约有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一头黑黑的鬈发,并且留着短硬的胡子,身上穿着厚厚的黑呢礼服上衣和背心,浅色裤子,装着洁白的硬领和袖口。身旁地板上有一顶整洁的礼帽。死者紧握双拳、两臂伸张、双腿交迭着,看来在他临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那僵硬的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据我看来,这是一种忿恨的表情,是我生气所没有见过的。凶恶的面貌,加上龇牙咧嘴的怪状,非常可怖,再配上那副低削的前额,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看来很象一个怪模怪样的扁鼻猿猴。此外,那种极不自然的痛苦翻腾的姿态,使它的面貌变得益发可怕。我曾经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但是还没有见过比这个伦敦市郊大道旁的黑暗、污浊的屋中更为可怖的景象。 一向瘦削而具有侦探家风度的雷斯垂德,这时正站在门口,他向我的朋友和我打着招呼。 他说:“这件案子一定要哄动全城了,先生。我也不是一个没有经历的新手了,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离破的事。” 葛莱森问道:“没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随声附和地说:“一点也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跟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你们肯定没有伤痕么?”他一面问,一面指着四周的血迹。 两个侦探异口同声回答说:“确实没有。” “那么,这些血迹一定是另一个人的喽,也许是凶手的。如果这是一件凶杀案的话,这就使我想起了一八三四年攸垂克特地方的范·坚森死时的情况。葛莱森,你还记得那个案件吗?” “不记得了,先生。” “你真应该把这个旧案重读一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都是前人作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灵敏的手指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一会儿又解开死人的衣扣检查一番;他的眼里又现出前面我谈到的那种茫然的神情。他检查得非常迅速,而且是出我意料地细致和认真。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又瞧了一眼死者起皮靴子的靴底。 他问道:“尸体一直没有动过么?” “除了进行我们必要的检查以外,再没有动过。” “现在可以把他送去埋葬了,”他说,“没有什么再需要检查的了。” 葛莱森已经准备了一副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招呼,他们就走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当他们抬起死尸时,有一只戒指滚落在地板上了。雷斯垂德连忙把它拾了起来,莫名其妙地瞧着。 他叫道:“一定有个女人来过。这是一只女人的结婚指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着戒指的手伸过来给大家看。我们围上去看了。这只朴素的金戒指无疑地是新娘戴用的。 葛莱森说:“这样一来,更加使案件复杂化了,天晓得,这个案子本来就够复杂的了。” 福尔摩斯说:“你怎么知道这只指环就不能使这个案子更清楚一些呢?这样呆呆地瞧着它是没有用处的。你在衣袋里检查出什么来了?” “都在这儿,”葛莱森指着楼梯最后一级上的一小堆东西说,“一只金表—号,伦敦巴罗德公司制。一根又重又结实的爱尔伯特金链。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共济会的会徽。一枚金别针,上边有个虎头狗的脑袋,狗眼是两颗红宝石。俄国起的名片夹,里面有印着克利夫兰,伊瑙克·锥伯的名片,J字首和衬衣上的EJD...三个缩写字母相符。没有钱包,只有些零钱,一共七英镑十三先令。一本袖珍版的卜迦丘① -------- ①卜迦丘Boccacio(—):意大利著名小说家。——译者注 “你们怎样询问的?”的小说《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坦节逊的名字。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寄给锥伯的,一封是给约瑟夫·斯坦节逊的。” “是寄到什么地方的?” “河滨路美国交易所留交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船公司寄来的,内容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开行的日期。可见这个倒霉的家伙是正要回纽约去的。” “你们可曾调查过斯坦节逊这个人吗?” “先生,我当时立刻就调查了。”葛莱森说,“我已经把广告稿送到各家报馆去刊登,另外又派人到美国交易所去打听,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你们跟克利夫兰方面联系了吗?” “今天早晨我们就拍出电报去了。” “我们只是把这件事的情况详细说明一下,并且告诉他们说,希望他们告诉我们对我们有帮助的任何情报。” “你没有提到你认为是关键性问题的细节吗?” “我问到了斯坦节逊这个人。” “没有问到别的?难道整个案子里就没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不能再拍个电报吗?” 葛莱森生气地说:“我在电报上把我要说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暗自笑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雷斯垂德又来了,洋洋得意地搓着双手。我们和葛莱森在屋里谈话的时候,他是在前屋里。 “葛莱森先生,”他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要不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墙壁,就会把它漏过了。”这个小个子说话时,眼睛闪闪有光,显然是因为他胜过了他同僚一着而在自鸣得意。 “到这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很快地回到前屋里。由于尸体已经抬走,屋中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好,请站在那里!” 他在靴子上划燃了一根火柴,举起来照着墙壁。 “瞧瞧那个!”他得意地说。 我前面说过,墙上的花纸已经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下来。就在这个墙角上,在有一大片花纸剥落了的地方,露出一块粗糙的黄色粉墙。在这处没有花纸的墙上,有一个用鲜血潦草写成的字: 拉契(RACHE) “你对这个字的看法怎么样?”这个侦探象马戏班的老板夸耀自己的把戏一样地大声说道,“这个字所以被人忽略,因为它是在屋中最黑暗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想起到这里来看看。这是凶手蘸着他或者是她自己的血写的。瞧,还有血顺墙往下流的痕迹呢!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无论如何这决不是自杀。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角落写呢?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壁炉上的那段蜡烛。当时它是点着的,如果是点着的,那么这个墙角就是最亮而不是最黑的地方了。” 葛莱森轻蔑地说:“可是,你就是发现了这个字迹,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意义吗?这说明写字的人是要写一个女人的名字'瑞契儿'(Rachel),但是有什么事打搅了他,因此他或者是她就没有来得及写完。你记住我的话,等到全案弄清楚以后,你一定能够发现一个名叫'瑞契儿'的女人和这个案子有关系。你现在尽可以笑话我,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许是非常聪明能干的,但归根结底,生姜还是老的辣。” 我的同伴听了他的意见后,不禁纵声大笑起来,这样就激怒了这个小个子。福尔摩斯说:“实在对不起!你的确是我们三个人中第一个发现这个字迹的,自然应当归功于你。而且正如你所说的一样,由此可以充分看出,这字是昨夜惨案中另一个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间屋子。你如允许,我现在就要进行检查。” 他说着,很快地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尺和一个很大的圆形放大镜。他拿着这两样工具,在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地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把我们全都忘掉了;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嘀着,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有时吹起口哨,有时又象充满希望、受到鼓舞似地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狺狺吠叫,一直到它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甘休的样子。他一直检查了二十分钟,小心翼翼地测量了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这些痕迹,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偶尔他也令人不可思议地用卷尺测量墙壁。后来他非常小心地从地板上什么地方捏起一小撮灰色尘土,并且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似乎很满意了,于是就把卷尺和放大镜装进衣袋中去。 他微笑着说:“有人说'天才'就是无止境地吃苦耐劳的本领。这个定义下得很不恰当,但是在侦探工作上倒还适用。”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十分好破地、带着几分轻蔑地一直看着这位私家同行的动作。他们分明还没有明白我现在已经渐渐理会了的——福尔摩斯的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具有它实际的而又明确的目的。 他们两人品声问道:“先生,你的看法怎么样?” 我的同伴说:“如果我竟帮起你们来,我就未免要夺取两位在这一案件上所建树的功劳了。你们现在进行得很顺利,任何人都不便从中插手。”他的话中满含讥讽意味。他接着又说: “如果你们能把侦查的进行情况随时见告,我也愿尽力协助。现在我还要和发现这个尸体的警察谈一谈。你们可以把他的姓名、住址告诉我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他的记事本说:“他叫约翰·栾斯,现在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宁顿花园门路,奥德利大院号去找他。” 福尔摩斯把地址记了下来。 他说:“医生,走吧,咱们去找他去。我告诉你们一桩对于这个案件有帮助的事情。”他回过头来向这两个侦探继续说道,“这是一件谋杀案。凶手是个男人,他高六英尺多,正当中年。照他的身材来说,脚小了一点,穿着一双粗平方头靴子,抽的是印度雪茄烟。他是和被害者一同乘坐一辆四轮马车来的。这个马车用一骑马拉着,那骑马有三只蹄铁是旧的,右前蹄的蹄铁是新的。这个凶手很可能是脸色赤红,右手指甲很长。这仅仅是几点迹象,但是这些对于你们两位也许有点帮助。”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彼此面面相觑,露出一种表示怀疑的微笑。 雷斯垂德问道,“如果这个人是被杀死的,那么又是怎样谋杀的呢?” “毒死的。”福尔摩斯简单地说,然后就大踏步地向外走了,“还有一点,雷斯垂德,”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在德文中,‘拉契’这个字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寻找那位‘瑞契儿小姐’了。” 讲完这几句临别赠言以后,福尔摩斯转身就走了,剩下这两位敌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四 警察栾斯的叙述 我们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号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点钟了。福尔摩斯同我到附近的电报局去拍了一封长电报。然后,他叫了一部马车,吩咐车夫把我们送到雷斯垂德告诉我们的那个地点。 福尔摩斯说:“什么也比不上直接取得的证据来得重要,其实,这个案子我早已胸有成竹了,可是咱们还是应当把要查明的情况弄个清楚。” 我说:“福尔摩斯,你真叫我莫名片妙。刚才你所说的那些细节,你自己也不见得象你假装的那样有把握吧。” “我的话绝对没错。”他回答说,“一到那里,我首先便看到在马路石沿旁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痕迹。由于昨晚下雨以前,一个星期都是晴天,所以留下这个深深轮迹的马车一定是在夜间到那里的。除此以外,还有马蹄的印子。其中有一个蹄印比其它三个都要清楚得多,这就说明那只蹄铁是新换的。这辆车子既然是在下雨以后到那里的,同时根据葛莱森所说,整个早晨又没有车辆来过,由此可见,这辆马车一定是昨天夜间在那里停留过;因此,也就正是这辆马车把那两个人送到空房那里去的。” “这看来好象很简单,”我说,“但是其中一人的身高你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唔,一个人的身高,十之八九可以从他的步伐的长度上知道。计算方法虽然很简单,但是现在我一步步地教给你也没有什么用处。我是在屋外的粘土地上和屋内的尘土上量出那个人步伐的距离的。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个验算我的计算结果是否正确的办法。大凡人在墙壁上写字的时候,很自然会写在和视线相片行的地方。现在壁上的字迹离地刚好六英尺。简直就象儿戏一样的简单。” “至于他的年龄呢?”我又问道。 “好的,假若一个人能够毫不费力地一步跨过四英尺半,他决不会是一个老头儿。小花园里的甬道上就有那样宽的一个水洼,他分明是一步迈过去的,而起皮靴子却是绕着走的,方头靴子则是从上面迈过去的。这丝毫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我只不过是把我那篇文章中所提出的一些观察事物和推理的方法应用到日常生活上去罢了。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手指甲和印度雪茄烟呢?”我又提醒他说。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着血写的。我用放大镜看出写字时有些墙粉被刮了下来。如果这个人指甲修剪过,决不会是这样的。我还从地板上收集到一些散落的烟灰,它的颜色很深而且是呈起状的,只有印度雪茄的烟灰才是这样。我曾经专门研究过雪茄烟灰。事实上,我还写过这方面的专题论文呢。我可以夸口,无论什么名牌的雪茄或纸烟的烟灰,只要我看上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正是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一个干练的侦探才与葛莱森、雷斯垂德之流有所不同。” “还有那个红脸的问题呢?”我又问道。 “啊,那就是一个更为大胆的推测了,然而我确信我是正确的。在这个案件的目前情况下,你暂且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吧。” 我用手摸了摸前额说:“我真有点晕头转向了,愈想愈觉得神秘莫测。比如说,如果真是两个人的话,那么这两个人究竟怎样进入空屋去的?送他们去的车夫又怎么样了?一个人怎能迫使另一个人服毒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案子既然不是图财害命,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女人的戒指又是从哪儿来的?最要紧的是,凶手在逃走之前为什么要在墙上写下德文字'复仇'呢?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把这些问题一一地联系起来。” 我的同伴赞许地微笑着。 他说:“你把案中疑难之点总结得很简洁、很扼要,总结得很好。虽然在主要情节上我已有了眉目,但是还有许多地方仍然不够清楚。至于雷斯垂德所发现的那个血字,只不过是一种圈套,暗示这是什么社会党或者秘密团体干的,企图把警察引入起途罢了。那字并不是个德国人写的。你如果注意一下,就可以看出字母A多少是仿照德文样子写的。但是真正的德国人写的却常常是拉丁字体。因此我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字母绝不是德国人写的,而是出于一个不高明的摹仿者之手,并且他做的有点画蛇添足了。这不过是想要把侦查工作引入歧途的一个诡计而已。医生,关于这个案子我不预备再给你多讲些什么了。你知道魔术家一旦把自己的戏法说穿,他就得不到别人的赞赏了;如果把我的工作方法给你讲得太多的话,那么,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尔摩斯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十分平常的人物罢了。” 我回答说:“我决不会如此。侦探术迟早要发展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的,可是你已经差不多把它创立起来了。” 我的同伴听了这话,而且看到我说话时的诚恳态度,他高兴得涨红了脸。我早就看出,当他听到别人对他在侦探术上的成就加以赞扬时,他就会象任何一个姑娘听到别人称赞她的美貌时一样的敏感起来。 他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穿起皮靴的和穿方头靴的两个人是同乘一辆车子来的,而且好象非常友好似的,大概还是膀子挽着膀子一起从花园中小路上走过。他们进了屋子以后,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更确切地说,穿起皮靴子的是站立不动,而穿方头靴子的人却在屋中不停地走动。我从地板上的尘土上就能看出这些情况来。同时我也能看出,他愈走愈激动,因为他的步子愈走愈大,这就说明这一点。他一边走一边说着,终于狂怒起来,于是惨剧就发生了。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猜测和臆断了。好在咱们已有了着手工作的好基础。咱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听阿勒音乐会,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呢。”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车子不断地穿过昏暗的大街和气凉的小巷。到了一条最肮脏、最荒凉的巷口,车夫突然把车停了下来。“那边就是奥德利大院,”他指着一漆黑色砖墙之间的狭窄胡同说,“你们回来时到这里找我。” 奥德利大院并不是一个雅观的所在。我们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胡同,便来到一个方形大院,院内地面是用石板铺成的,四面有一些肮脏简陋的住房。我们穿过一群一群衣着肮脏的孩子,钻过一行行晒得褪了色的衣服,最后来到号。号的门上钉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栾斯”字样。我们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位警察正在睡觉。我们便走进了前边一间小客厅里等他出来。 这位警察很快就出来了。由于被我们打搅了好梦,他有些不高兴。他说:“我已经在局里报告过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半镑金币,若有所思地在手中玩弄着。他说:“我们想要请你从头到尾再亲口说一遍。” 这位警察两眼望着那个小金币回答说:“我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奉告。” “那么让我听一听事情发生的经过吧。你愿意怎样讲都可以。” 栾斯在马毛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好象下定决心不使他的叙述中有任何遗漏。 他说:“我把这事从头说起。我当班的时间是从晚上十点起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夜间十一点钟时,曾有人在白哈特街打架,除此以外,我巡逻的地区都很平静。夜里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这时我遇见了亥瑞·摩契,他是在荷兰树林区一带巡逻的。我们两个人就站在亨瑞埃塔街转角的地方聊天。不久,大约在两点或两点稍过一点的时候,我想该转一遭了,看看布瑞克斯顿路是不是平静无事。这条路又泥泞又偏僻。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身旁驶过。我慢慢溜跶着,一边寻思要有热酒喝它一盅多美。这时,忽见那座房子的窗口闪闪地射出灯光。我知道劳瑞斯顿花园街的两所房子都是空着的,其中一所的最后一个房客得了伤寒病死了,可是房东还是不愿修理阴沟。所以我一看到那个窗口有灯光,就吓了一大跳,疑心出了什么差错。等我走到屋门口——” “你就站住了,转身又走回小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突然插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栾斯吓得跳了起来,满脸惊讶,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福尔摩斯。 “天哪,确是那样,先生,”他说,“可是您怎么会知道的,天晓得!你瞧,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太孤单,太冷清了,我想最好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我倒不怕人世上的什么东西,我当时忽然想起,也许这就是那个得了伤寒病死去的人,正在检查那个要了他的性命的阴沟吧。这样一想,吓得我转身就走,重新回到大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望得见摩契的提灯;可是连他的影子也瞧不见,也没见到别的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没有,先生,连条狗都没有。我只好鼓起勇气,又走了回去,把门推开。里面静悄悄的,于是我就走进了那间有灯光的屋子里去。只见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还是一支红蜡烛,烛光摇摆不定,烛光下只见——” “好了,你所看见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在屋中走了几圈,并且在死尸旁边跪了下来,以后又走过去推推厨房的门,后来——” 约翰·栾斯听到这里,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惧,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大声说道:“当时你躲在什么地方,看得这样一清二楚?我看,这些事都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拿出他的名片,隔着桌子丢给这位警察看。“可别把我当作凶手逮捕起来,”他说,“我也是一条猎犬而不是狼;这一点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先生都会证明的。那么,请接着讲下去。以后你又作了些什么呢?” 栾斯重新坐了下来,但是脸上狐疑的神气还没消除。我走到大门口,吹起警笛。摩契和另外两个警察都应声而来。 “当时街上什么都没有吗?” “是呀,凡是正经点的人早都回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警察笑了一笑,他说:“我这辈子见过的醉汉可多了,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象那个家伙那样烂醉如泥的。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靠着栏杆,放开嗓门,大声唱着考棱班唱的那①段小调或是这一类的歌子。他简直连脚都站不住了,真没办法。” -------- ①考棱班Columbine为一出喜剧中的女角。——译者注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福尔摩斯这样一打岔,约翰·栾斯好象有些不高兴。他说:“他倒是一个少见的醉鬼。如果我们不那么忙的话,他免不了要被送到警察局去呢。” “他的脸,他的衣服,你注意到没有?”福尔摩斯忍不住又插嘴问道。 “我想当时我确实注意到了,因为我和摩契还搀扶过他。他是一个高个子,红脸,下边一圈长着——”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大声说道,“后来他又怎么样了?” “我们当时够忙的啦,哪有工夫去照管他。”他说。 接着这位警察又颇为不满地说:“我敢打赌,他满认得回家的路呢。” “他穿的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衣。” “手里有没有拿着马鞭子?” “马鞭子?没有。” “他一定是把它丢下了,”我的伙伴嘟囔着说,“后来你看见或者听见有辆马车过去吗?” “没有。” “这个半镑金币给你,”我的同伴说着就站起身来,戴上帽子,“栾斯,我恐怕你在警察大队里永远不会高升了。你的那个脑袋不该光是个装饰,也该有点用处才对。昨夜你本来可以捞个警长干干的。昨夜在你手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件神秘案子的线索,现在我们正在找他。这会儿再争论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我告诉你,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走吧,医生。” 说着我们就一起出来寻找我们的马车,剩下那个警察还在半信半疑,但是显然觉得不安。 我们坐着车子回家的时候,福尔摩斯狠狠地说:“这个大傻瓜!想想看,碰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把它白白地放过了。” “我简直还是坠在五里雾中哩。诚然,这个警察所形容的那个人和你所想象的那人的情况正好一样,但是他干吗要去而复返呢?这不象罪犯应有的行径吧。” “戒指,先生,戒指,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咱们要是没有别的法子捉住他,就可以拿这个戒指当做钓饵,让他上钩。我一定会捉住他的,医生——我敢和你下二比一的赌注打个赌,我可以逮住他。这一切我倒要感激你啦。要不是你,我还不会去呢,那么我就要失掉这个从来没遇到过的最好的研究机会了。咱们叫它作'血字的研究'好吧?咱们何妨使用一些美丽的辞藻呢。在平淡无破的生活纠葛里,谋杀案就像一条红线一样,贯穿在中间。咱们的责任就是要去揭露它,把它从生活中清理出来,彻底地加以暴露。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演奏。她的指法和弓法简直妙极了。她演奏萧邦的那段什么小曲子真是妙极了:特拉—拉—拉—利拉—利拉—莱。” 这位非官方侦探家靠在马车上象只云雀似地唱个不停。我在默默沉思着;人类的头脑真是无所不能啊。 五 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忙碌了一阵,我的身体实在有点吃不消,因此,下午就感到起倦已极。在福尔摩斯出去听音乐会以后,我就躺在沙发上,尽量想睡它两小时,可是怎么也办不到。由于所发生的种种情况使我的心情过分激动,脑子里充满了许许多多稀破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只要我一合眼,那个被害者的歪扭得象猴子似的面貌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给我的印象是万分丑恶,对于把这样一个长相的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除了对他感激之外,很难有其他的感觉。如果相貌真的可以说明一个人的罪恶的话,那一定就是象这位克利夫兰城的伊瑙克·锥伯的尊容了。虽然如此,我认为问题还是应当公平处理,在法律上,被害人的罪行并不能抵消凶手的罪。 我的伙伴推测说,这个人是中毒而死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很不平常。我记得福尔摩斯嗅过死者的嘴唇,我确信他一定已经侦查出某种事物,才会使他有这样的想法。况且,尸体上既没有伤痕,又没有勒死的迹象,如果说不是中毒而死,那么致死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地板上大摊的血迹又是谁的?屋里既没有发现扭打的痕迹,也没有找到死者用来击伤对方的凶器。只要这一类的问题得不到解答,我觉得,不管是福尔摩斯还是我,要想安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那种镇静而又充满自信的神态,使我深信他对于全部情节,早有见解;虽然他的内容究竟如何,我一时还不能猜测出来。 福尔摩斯回来得非常晚。我相信,他绝不可能听音乐会一直到这么晚。他回来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在桌上了。 “今天的音乐太好了。”福尔摩斯说着就坐了下来,“你记得达尔文对于音乐的见解吗?他认为,远在人类有了说话的能力以前,人类就有了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的能力了。也许这就是咱们所以不可思议地易于受到音乐感染的原故。在咱们心灵的深处,对于世界混沌初期的那些朦胧岁月,还遗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我说:“这种见解似乎过于广泛。” 福尔摩斯说:“一个人如果要想说明大自然,那么,他的想象领域就必须象大自然一样的广阔。怎么回事?你今天和平常不大一样呀。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把你弄得心神不宁了吧。” 我说:“说实在的,这个案子确实使我心神不宁。通过阿富汗那番经历之后,我原应该锻炼得坚强些的。在迈旺德战役中,我也曾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们血肉横飞的情景,但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这一点我能够理解。这件案子有一些神秘莫测的地方,因而才引起了想象。如果没有想象,恐惧也就不存在了。你看过晚报了吗?” “没有。” “晚报把这个案子叙述得相当详尽。但是却没有提到抬尸时,有一个女人的结婚戒指掉在地板上。没有提到这一点倒是更好。”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广告,”福尔摩斯说,“今天上午,这个案子发生后,我立刻就在各家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他所指的地方。这是“失物招领栏”的头一则广告。广告内容是:“今晨在布瑞克斯顿路、白鹿酒馆和荷兰树林之间拾得结婚金戒指一枚。失者请于今晚八时至九时向贝克街号乙华生医生处洽领。” “请你不要见怪,”福尔摩斯说,“广告上用了你的名字。如果用我自己的名字,这些笨蛋侦探中有些人也许就会识破,他们就要从中插手了。” “这倒没有什么,”我回答说,“不过,假如有人前来领取的话,我可没有戒指呀。” “哦,有的,”他说着就交给了我一只戒指,“这一个满能对付过去。几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那么你预料谁会来领取这项失物呢?” “唔,就是那个穿棕色外衣的男人,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的红脸朋友。如果他自己不来,他也会打发一个同党来的。” “难道他不会觉得这样做太危险吗?” “决不会。如果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不错的话——我有种种理由可以自信我没有看错。这个人宁愿冒任何危险,也不愿失去这个戒指。我认为,戒指是在他俯身察看锥伯尸体的时候掉下来的,可是当时他没有察觉。离开这座房子以后,他才发觉他把戒指丢了,于是又急忙回去。但是,这时他发现,由于他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把蜡烛熄掉,警察已经到了屋里。在这种时候,他在这座房了的门口出现,很可能受到嫌疑,因此,他不得不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你无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他把这件事仔细地思索一遍以后,他一定会想到,也可能是他在离开那所房子以后,把戒指掉在路上了。那么怎么办呢?他自然要急忙地在晚报上寻找一番,希望在招领栏中能够有所发现。他看到这个广告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简直要喜出望外哩,怎么还会害怕这是一个圈套呢?在他看来,寻找戒指为什么就一定要和暗杀这件事有关系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他会来的,他一定要来的。一小时之内你就能够见到他了。” “他来了以后又怎么办呢?”我问道。 “啊,到时候你让我来对付他。你有什么武器吗?” “我有一支旧的军用左轮手枪,还有一些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干净,装上子弹。这家伙准是一个亡命徒。虽然我可以出岂不意地捉住他,但是还是准备一下,以防万一的好。” 我回到卧室,照他的话去做了准备。当我拿着手枪出来的时候,只见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正在摆弄着他心爱的玩意儿——信手拨弄着他的提琴。 我进来时,福尔摩斯说:“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我发往美国的电报,刚刚得到了回电,证明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是正确的。” 我急忙问道:“是那样吗?” “我的提琴换上新弦就更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手枪放在衣袋里。那个家伙进来的时候,你要用平常的语起跟他谈话,别的我来应付。不要大惊小怪,以免打草惊蛇。” 我看了一下我的表说:“现在八点了。” “是啊,或许几分钟之内他就要到了。把门稍开一些。行了。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你!这是我昨天在书摊子上偶然买到的一本珍破的古书。书名叫'论各民族的法律',是用拉丁文写的,一六四二年在比利时列日出版的。当这本棕色起面的小书出版的时候,查理的脑袋还牢靠地长在他的脖子上①呢。” “印刷人是谁?” “是菲利起·德克罗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书前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早已褪了色。也不知道威廉·怀特是谁,大概是一位十七世纪实证主义的法律家,连他的书法都带着一种法律家的风格呢。我想,那个人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听门上铃声大震。福尔摩斯轻轻地站了起来,把他的椅子向房门口移动了一下。我们听到女仆走过门廊,听到她打开门闩的声音。 “华生医生住在这儿吗?”一个语调粗鲁但很清晰的人问道。我们没有听到仆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又关上了,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慢吞吞地,象是拖着步子在走。我的朋友侧耳听着,脸上显出惊破的样子。脚步声缓慢地沿着过道走了过来,接着就听见轻微的叩门声。 “请进。”我高声说道。 应声进来的并不是我们预料中的那个凶神恶煞,而是一位皱纹满面的老太平,她蹒跚地走进房来。她进来以后,被灯光骤然一照,好象照花了眼。她行过礼后,站在那儿,老眼昏花地瞧着我们,她那痉挛颤抖的手指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着。我看了我的伙伴一眼,只见他显得怏怏不乐,我也只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来。 -------- ①指英王查理一世。他于年月日经议会组织的法庭审判之后,以民族叛徒的罪名被处死刑。——译者注 这个老太平掏出一张晚报,用手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先生们,”说着,她又深深施了一礼, “广告上说,在布瑞克斯顿路拾得一个结婚金戒指。这是我女儿赛莉的,她是去年这个时候才结的婚,她的丈夫在一只英国船上当会计。如果他回来时,发现她的戒指没有了,谁会知道他要怎么样呢。我简直不敢想。他这个人品常就性子急,喝了点酒以后,就更加暴躁了。对不起,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她去看马戏,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道。 老太平叫了起来:“谢天谢地!赛莉今天晚上可要开心死了。这正是她丢的那个戒指。” 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您住在哪儿?” “宏兹迪池区,邓肯街号。离这儿老远呢。” 福尔摩斯突然说:“布瑞克斯顿路并不在宏兹迪池区和什么马戏团之间呀。” 老太平转过脸去,一双小红眼锐利地瞧了福尔摩斯一下,她说:“那位先生刚才是问我的住址。赛莉住在培克罕区,梅菲尔德公寓号。” “贵姓是——?” “我姓索叶,我的女儿姓丹尼斯,他的丈夫叫汤姆·丹尼斯。他在船上真是一个又漂亮又正直的小伙子,是公司里提得起来的会计;可是一上岸,又玩女人,又喝酒——” “这是你的戒指,索叶太太,”我遵照着我伙伴的暗示打断了她的话头说,“这个戒指显然是你女儿的。我很高兴,现在物归原主了。” 这个老太平嘟嘟囔囔地说了千恩万谢的话以后,把戒指包好,放入衣袋,然后拖拖拉拉地走下楼去。她刚出房门,福尔摩斯立刻站起,跑进他的屋中去。几秒钟以后,他走了出来,已然穿上大衣,系好围巾。福尔摩斯匆忙中说:“我要跟着她。她一定是个同党,她会把我带到凶犯那里去。别睡,等着我。”客人出去时大门刚刚砰地一声关好,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个老太平有气无力地在马路那边走着,福尔摩斯在她的后边不远处尾随着。这时,我心里想:福尔摩斯的全部看法假如不错的话,他现在就要直捣虎穴了。他用不着告诉我等着他,因为在我没有听到他冒险的结果以前,要想睡觉是绝不可能的事。 福尔摩斯出门的时候将近九点钟。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只好呆坐在房里抽着烟斗,翻阅一本昂利·穆尔杰的《波亥米传》。十点过后,我听见女用人回房睡觉去的脚步声。十一点①钟,房东太太的沉重脚步声从房门前走过,她也是回房去睡觉的,将近十二点钟,我才听到福尔摩斯用钥匙打开大门上弹簧锁的声音。他一进房来,我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并没有成功。是高兴还是懊恼,似乎一直在他的心里交战着。顷刻之间,高兴战胜了懊恼,福尔摩斯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 ①《波亥米传》是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昂利·穆尔杰的剧本,是描写当时乐天派(即波亥米派)的生活及其精神面貌的一部杰作。——译者注 “这件事说什么我也不能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福尔摩斯大声说着,一面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把他们嘲笑得够了,这一回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他们就是知道了,讥笑我,我也不在乎,迟早我会把面子找回来的。” 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把我失败的情况跟你谈谈吧,这倒没有什么。那个家伙走不多远,就一瘸一拐地显出脚痛的样子。她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我向她凑近些,想听听她雇车的地点;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这样急躁,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就是隔一条马路也能听得清楚。她大声说:‘到宏兹迪池区,邓肯街号。’我当时认为她说的是实话。我看见她上车以后,也跟着跳上了马车后部。这是每一个侦探必精的技术。好啦,我们就这样向前行进。马车一路未停,一直到了目的地。快到号门前的时候,我先跳下车来,漫步在马路上闲荡着。我眼见马车停了,车夫跳了下来,把车门打开等候着,可是并没有人下来。我走到车夫面前,他正在黑暗的车厢中到处摸索,嘴里不干不净,乱七八糟地骂着,骂的那话简直是我从来也没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词了。乘客早已踪迹全无了。我想,他要想拿到车费恐怕要俟诸他日了。我们到号去询问了一下,那里住的却是一位起行端正的裱糊匠,叫做凯斯维克,从来没有听说有叫做什么索叶或者丹尼斯的人在那里住过。” 我惊破地大声说道:“难道你是说那个身体虚弱、步履蹒跚的老太平居然能够瞒过你和车夫的眼,在车走动的时候跳下去了吗?” 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什么老太婆,真该死!咱们两个才是老太婆呢,竟受了人家这样的气。他一定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不仅如此,他还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他扮演得真是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显而易见,他是知道有人跟着他的,因此就用了这一着,乘我不备,溜之大吉。这件事实说明,咱们现在要捉住的那个人,绝不是象我当初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单独一个人,他有许多朋友,他们甘愿为他冒险。喂,大夫,看样子你象是累坏了,听我的话请去睡吧。” 我的确感到很疲乏,所以我就听从他的话回屋去睡了。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微微燃烧着的火炉边。在这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里,我还听到他那忧郁的琴音低声回诉,我知道他仍旧在深思着他在认真着手解决的那个破异的课题。 六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地刊载着所谓“布瑞克斯顿破案”的新闻。每家报纸都有一则长期报道,此外,有的还特别写了社论。其中一些消息连我还没听说过。我的剪贴簿里至今还保存着不少关于这个案子的剪报。现在把它摘录一些附在下面:《每日电讯报》报道说:在犯罪的记录里,再没有比这个悲剧更为离破的案子了。被害人用的是个德国名字,又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动机,而且墙上还写下这个狠毒的字样;这一切都说明这是一群亡命的政治犯和革命党所干的。社会党在美国的流派很多,死者无疑是因为触犯了它们的不成文的法律,因而才被追踪到此,遭了毒手。这篇文章简略地提到过去发生的德国秘密法庭案、矿泉案、意大利烧炭党案、布兰威列侯爵夫人案、达尔文理论案、马尔萨斯原理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杀案等案件以后,在文章结尾向政府提出忠告,主张今后对于在英外侨,应予以更加严密之监视云云。《旗帜报》评论说: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常常是在自由党执政下发生的。这些暴行之产生,实由于民心动乱和政府权力削弱之故。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在伦敦城已盘桓数周之久。生前曾在坎伯韦尔区,陶尔魁里,夏朋婕太太的公寓内住过。他是在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陪同下作旅行游览的。二人于本月四日星期二辞别女房东后,即去尤斯顿车站,拟搭乘快车去利物浦。当时还有人在车站月台上看见过他们,以后就踪迹不明了。后来,据报载,在离尤斯顿车站数英里远的布瑞斯克顿路的一所空屋中发现了锥伯先生的尸体。他如何到达此处以及如何被害等情况,仍属不可理解的疑团。斯坦节逊下落迄今不明。吾人欣悉,苏格兰场著名侦探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二人同时侦查此案,深信该案不久必有分晓云云。《每日新闻报》报道说:这肯定是一件政治性犯罪。由于大陆各国政府的专制以及对自由主义的憎恨,因而许多人被驱逐到我们国土上来。如果对于他们过去的作为加以宽容不予追究的话,这班人士气有可能变为良好的公民。这些流亡人士之间,有着一种严格的“法规”,一经触犯,必予处死。目前必须竭尽全力寻获他的秘书斯坦节逊,以便查清死者生活习惯中之某些特点。死者生前寄寓伦敦的住址业经获悉,这就使案情向前进展一大步。该项发现,纯系苏格兰场葛莱森先生之机智干练所致云云。 早饭时,福尔摩斯和我一同读完了这些报道;这些报道似乎使他感到非常有趣。 “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论情况如何,功劳总归是属于雷斯垂德和葛莱森这两个人的。” “那也要看结果如何呀。” “哦,老兄,这才没有一点关系呢。如果凶手捉到了,自然是由于他们两个人的黾勉从公;如果凶手逃跑了,他们又可以说:虽然历尽艰辛,但是……不管怎么说,好事总是他们的,坏事永远归于别人。不管他们干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歌功颂德的。有句法国俗语说得好:‘笨蛋虽笨,但是还有比他更笨的笨蛋为他喝彩。'“ 我们正说着,过道里和楼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房东太太的抱怨声,我不禁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侦缉队贝克街分队。”我的伙伴煞有介事地说。说时,只见六个街头流浪顽童冲将进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十分肮脏、衣裳褴褛的孩子。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于是这六个小流氓就象六个不象样的小泥人似地一条线地站立在那里。“以后你们叫维金斯一个人上来报告,其余的必须在街上等着。找到了吗,维金斯?” 一个孩子答道:“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我估计你们也没有找到,一定要继续查找,不找到不算完。这是你们的工资,”福尔摩斯每人给了一个先令。“好,现在去吧,下一次报告时,我等着你们带来好消息。”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这群孩子就象一窝小耗子似地下楼而去。接着,由街上传来了他们尖锐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说:“这些小家伙一个人的工作成绩,要比一打官方侦探的还要来得大。官方人士一露面,人家就闭口不言了。可是,这些小家伙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到。他们很机灵,就象针尖一样,无缝不入。他们就是缺乏组织。” 我问道:“你是为了布瑞克斯顿路的这个案子雇的他们吗?” “是的,有一点我想要弄明白,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啊!现在咱们可就要听到些新闻了!你瞧,葛莱森在街上向着咱们这里走来了。他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我知道他是上咱们这儿来的。你看,他站住了。就是他!” 门铃一阵猛响,一眨眼的功夫,这位美发的侦探先生就一步三级地跳上楼来,一直闯进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紧紧地握着福尔摩斯冷淡的手大声说道,“给我道喜吧!我已经把这个案子弄得象大天白日一样地清清楚楚了。” 我似乎看出,在福尔摩斯善于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焦急的暗影。 他问道:“你是说你已经搞顺手了吗?” “对了!真是的,我的老兄,连凶手都捉到了!”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朋婕,是皇家海军的一个中尉,”葛莱森一面得意地搓着他的一双胖手,一面挺起胸脯傲慢地大声说。 福尔摩斯听了这话以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觉微笑起来。 “请坐,抽支雪茄烟罢。”他说,“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办的。喝点儿加水威士忌吗?” “喝点儿就喝点儿吧,”这位侦探回答说,“这两天费了不少劲儿,可把我累坏了。你明白,体力劳动虽说不多,可是脑子紧张得厉害。个中甘苦你是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因为咱们都是干的用脑子的活儿。”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你太过奖了。让我们听听,你是怎样获得这样一个可喜可贺的成绩的。” 这位侦探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洋洋自得地一口口地吸着雪茄,忽地拍了一下大腿高兴地说道: “真可笑,雷斯垂德这个傻瓜,他还自以为高明呢,可是他完全搞错了。他正在寻找那位秘书斯坦节逊的下落呢。这个家伙就象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一样地和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关系。我敢断言,他现在多半已经捉到那个家伙了。” 他讲到这里得意地呵呵大笑,直笑得喘不过起来。 “那么,你是怎样得到线索的呢?” “啊,我全部告诉你们。当然喽,华生医生,这是绝对秘密的,只有咱们自己之间可以谈谈。首先必须克服的困难就是要查明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有些人也许要登登广告,等待人们前来报告,或者等着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出来,自动报告一些消息。葛莱森的工作方法却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死者身旁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从坎伯韦尔路号的约翰·安德乌父子帽店买来的。” 葛莱森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情。他说: “想不到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你到那家帽店去过没有。” “没有。” “哈!”葛莱森放下了心,“不管看来可能多么小,你也决不应该把任何机会放过。” “对于一个伟大人物来说,任何事物都不是微不足道的。”福尔摩斯象在引用什么至理名言似地说。 “好,我找到了店主安德乌,我问他是不是卖过一顶这么大号码、这个式样的帽子。他们查了查售货簿,很快地就查到了,这顶帽子是送到一位住在陶尔魁里,夏朋婕公寓的住客锥伯先生处的。这样我就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址。” “漂亮,干得很漂亮!”福尔摩斯低声称赞着。 “我跟着就去拜访了夏朋婕太太,”这位侦探接着说,“我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的神情十分不安。她的女儿也在房里——她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当我和她谈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这些自然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于是我就开始怀疑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懂得的,当你发现正确线索时,那是一股什么劲儿,只觉得混身舒畅得使人发抖。我就问道:‘你们听到你们以前的房客克利夫兰城的锥伯先生被人暗杀的消息了吗?’” “这位太太点了点头,她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女儿却不禁流下眼泪来。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对于这个案情必有所知。 “我问道:‘锥伯先生几点钟离开你们这里去车站的?” “八点钟,'她不住地咽着唾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说,'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说:有两班去利物浦的火车,一班是九点十五分,一班是十一点。他是赶第一班火车的。”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我一提出这个问题,那个女人倏地一下变得面无人色。好大一会功夫,她才回答说:‘是最后一次。'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极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以后,这位姑娘开口了。她的态度很镇静,口齿也很清楚。 “她说:‘说谎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妈妈,咱们跟这位先生还是坦白地说好了。后来我们的确又见到过锥伯先生。” “愿上帝饶恕你!'夏朋婕太太双手一伸,喊了一声,就向后倚在椅背上了,‘你可害了你的哥哥了!” “阿瑟一定也愿意咱们说实话。'这位姑娘坚决地回答说。 “我就说道:‘你们现在最好还是全部告诉我吧。这样吞吞吐吐的,还不如根本不谈。况且,你们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呢。” “都是你,爱莉丝!'她妈妈高声地说,一面又转过身来对我说,‘我通通告诉你吧,先生。你不要以为,一提起我的儿子我就着急,是因为他和这个人命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是清白无罪的。可是我顾虑的是,在你们或是别人看来,他似乎是有嫌疑的。但是,这是绝不可能的。他的高贵气质、他的职业、他的过去都能证明这一点。” “我说:‘你最好还是把事实和盘托出。相信我好啦,如果你的儿子真是清白无罪,他绝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 “她说:‘爱莉丝,你最好出去一下,让我们两个人谈吧。”于是她的女儿就走了出去。她接着说:‘唉,先生,我原不想把这些告诉你,可是我的女儿已经说破,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法子,我也只好说出来吧。我既然打算说,那就一点也不保留。” “我说:‘这才是真聪明呢。” “锥伯先生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住了三个星期。他和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一直是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我看到他们每只箱子上都贴有哥本哈根的标签,由此可见那是他们最后到过的地方。斯坦节逊倒是一个沉默寡言、有涵养的人;可是他的主人——真糟糕,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举止粗野,行为下流。在他们搬来的当天晚上,锥伯就喝得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对女仆们态度轻佻、下流,简直令人厌恶极了。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又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的女儿爱莉丝。他不止一次地对她胡说八道。幸好,女儿太年轻,还不懂事。有一次,他居然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他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就连他的秘书都骂他行为太下流,简直不是个人。”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想,只要你愿意,你尽可以将房客撵走。” “夏朋婕太太经我这么一问,不觉满脸通红,她说:‘要是在他来的那天我就拒绝了,那该有多好。可是,就是因为有个诱人之处。他们每人每天房租是一镑,一个星期就是十四镑;况且现在正是客人稀少的淡季。我是个寡妇,我的儿子在海军里服务,他的花费很大。我实在舍不得白白放过这笔收入,于是我就尽量容忍下来。可是,最近这一次,他闹的太不象话了,因此我才据理把他撵走,这就是他们搬走的原因。” “‘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坐车走了,心里才轻松下来。我的儿子现在正在休假。可是,这些事我一点都没有告诉过他,因为他的脾气暴躁,而且他又非常疼爱他的妹妹。这两个人搬走以后,我关上了大门,心里才算去了一个大疙瘩。天啊,还不到一个钟头,又有人叫门,原来是锥伯又回来了。他的样子很兴奋,显然又喝得不少。他一头闯进房来,当时我和我的女儿正在房里坐着;他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什么他没有赶上火车。后来,他冲着爱莉丝,他竟敢当着我的面和爱莉丝说起话来,并建议她和他一起逃走。他对我女儿说:‘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任何法律也不能管你了。我有的是钱,不必管这个老妻子了。现在马上跟我走吧。你可以象公主一样地享福。'可怜的爱莉丝非常害怕,一直躲着他。可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往门口拉,我吓得大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儿子阿瑟走了进来。以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到又是叫骂又是扭打,乱成一起,可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阿瑟站在门口大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阿瑟说:我想这个活宝再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让我出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干些什么。说完这话,他就拿起帽子,向街头跑去。第二天早晨,我们就听到了锥伯先生被人谋杀的消息。” “这就是夏朋婕太太亲口说的话。她说时喘一阵,停一阵。有时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我简直听不清楚。可是,我把她所说的话全都速记下来了,决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这的确很动听。后来又怎么样了?” 这位侦探又说了下去:“夏朋婕太太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出了全案关键的所在。于是,我就用一种对待妇女行之有效的眼神紧盯着她,追问她儿子回家的时刻。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不知道?” “实在不知道。他有一把弹簧锁的钥匙,他自己会开门进来的。” “你睡了以后他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几点钟睡的?” “大概是十一点。” “这样说来,你的儿子最少出去有两个小时了。” “是的。” “可不可能出去了四、五个小时?” “也有可能。” “在这几个钟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说时嘴唇都白了。 “当然,说到这里,别的就用不着多问了。我找到夏朋其中尉的下落之后就带着两个警官,把他逮捕了。当我拍拍他的肩头,警告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时候,他竟肆无忌惮地说:‘我想你们抓我,是认为我和那个坏蛋锥伯的被杀有关吧。'我们并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他倒是自己先说出来了,这就更令人觉得可疑了。” “十分可疑。”福尔摩斯说。 “那时他还拿着她母亲所说的追击锥伯用的那个大棒子。是一根很结实的橡木棍子。” “那么你的高见如何?” “啊,根据我的看法,他追锥伯一直追到了布瑞克斯顿路。这时他们又争吵起来。争吵之间,锥伯挨了狠狠的一棒子,也许正打在心窝上,所以虽然送了命,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当夜雨很大,附近又没有人。于是夏朋婕就把尸首拖到那所空屋里去。至于蜡烛、血迹、墙上的字迹和戒指等等,不过是想把警察引入迷途的一些花招罢了。” 福尔摩斯以称赞的口气说:“做得好!葛莱森,你实在大有长进,看来你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这位侦探骄傲地答道:“我自己认为,这件事办得总算干净利落。可是这个小伙子自己却供称:他追了一程以后,锥伯发觉了他,于是就坐上了一部马车逃走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位过去船上的老同事,他陪着这位老同事走了很久。可是问到他这位老同事的住址时,他的回答并不能令人满意。我认为这个案子的情节前后非常吻合。好笑的是雷斯垂德,他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我恐怕他不会有什么成绩的。嘿!正说他,他就来了。” 进来的人果然是雷斯垂德。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楼,跟着就走进屋来。平常,无论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是衣着上,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扬扬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现在都消逝不见了。只见他神色慌张,愁容满面,衣服也凌乱不堪。他到这里来,显然是有事要向福尔摩斯求教的,因为当他一看到他的同事便显得忸怩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站在房子中间,两手不住地摆弄着帽子。最后,他说道:“这的确是个非常离破的案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葛莱森得意地说道:“啊,你也这样看吗,雷斯垂德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会得出这样结论的。你已经找到那个秘书先生斯坦节逊了吗?” 雷斯垂德心情沉重地说:“那位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今天早晨六点钟左右在郝黎代旅馆被人暗杀了。” 七 一线光明 雷斯垂德给我们带来的消息既重要又突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们听了以后,全都惊愕不已,哑口无言。葛莱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竟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酒起翻了。我默默地注视着福尔摩斯,只见他嘴唇紧闭,一双眉毛紧紧地压在眼睛上面。 福尔摩斯喃喃地说:“斯坦节逊也被暗杀了,案情更加复杂了。” “早就够复杂的了,”雷斯垂德抱怨着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简直象参加什么军事会议一样,一点头绪也摸不着。” 葛莱森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消息可确实吗?” 雷斯垂德说:“我刚从他住的房间那里来,我还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情况的人哩。” 福尔摩斯说:“我们刚才正在听着葛莱森对于这件案子的高见呢。可否也请你把你所看见的和所做的事情告诉我们知道?” “我不反对,”雷斯垂德于是坐了下来,回答说,“我坦白承认,我原来认为锥伯的被害是和斯坦节逊有关的。这个新的发展使我明白我完全弄错了。我抱定了这样一个想法,于是就着手侦查这位秘书的下落。有人曾在三日晚间八点半钟前后,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四日清晨两点钟,锥伯的尸体就在布瑞克斯顿路被发现了。我当时面临着的问题就是要弄清楚从八点半以后一直到谋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之内,斯坦节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后来他又到哪里去了。我一面给利物浦拍了个电报,说明斯坦节逊的外貌,并且要他们监视美国的船只;一面就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每家旅馆和公寓里查找。你们瞧,当时我是认为,如果锥伯和他的朋友已经分手,按常理来说,斯坦节逊当天晚上必然要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早晨他才会再到车站去。” 福尔摩斯说:“他们很可能先约好了会面的地点。”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昨天我整整跑了一个晚上打听他的下落,可是毫无结果。今天早晨我很早又开始查访了。八点钟,我来到了小乔治街的郝黎代旅馆。在我询问是否有一位斯坦节逊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立刻回答说有。 “他们说:‘你一定就是他所等候的那位先生了,他等候一位先生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哪里?'我问道。 “他还在楼上睡着呢。他吩咐过,到九点钟才叫醒他。” “我要立刻上去找他,'我说。 “我当时是那么盘算的,我出岂不意地出现,可能使他大吃一惊,在他措手不及之中,也许会吐露些什么出来。一个擦鞋的茶房自愿领我上去。这个房间是在三楼,有一条不长的走廊可以直达。茶房把房门指给我看了以后,正要下楼,我突然看到一种景象,使我十分恶心,要想呕吐,我虽然有二十年的经历,这时也不能自持,一条曲曲弯弯的血迹由房门下边流了出来,一直流过走道,汇积在对面墙脚下。我不由得大叫一声,这个茶房听到这一声后,就转身走了回来。他看见这个情景,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房门是倒锁着的,我们用肩把它撞开,进入室内。屋内窗户洞开,窗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身上穿着睡衣,蜷曲成一团。他早就断了气,四肢已经僵硬冰凉了。我们把尸体翻过来一瞧,擦鞋人立刻认出,这就是这间房子的住客,名叫斯坦节逊。致死的原因是,身体左侧被人用刀刺入很深,一定是伤了心脏。还有一个最破怪的情况,你们猜猜看,死者脸上有什么?” 我听到这里,不觉毛骨悚然,感到十分可怕。福尔摩斯却立刻答道:“是'拉契'这个字,用血写的。” “正是这个字。”雷斯垂德说,话音中还带着恐惧。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这个暗藏凶手的暗杀行为似乎很有步骤,同时又是难以理解的,因此也就使得他的罪行更加可怖。我的神经,虽在死伤遍野的战场上也很坚强,但是一想到这个情景,却难免不寒而栗。 雷斯垂德接着说:“有人看见过这个凶手。一个送牛奶的孩子在去牛奶房的时候,偶然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胡同,这条小胡同是通往旅馆后边马车房的。他看到平日放在地上的那个梯子竖了起来,对着三楼的一个窗子,这个窗子大开着。这个孩子走过之后,曾经回过头来瞧了瞧,他看到一个人从梯子上下来。只见他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走了下来。这个孩子还以为是旅馆里的木匠在做活呢,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注意这个人,不过心里只是觉得,这时上工未免太早罢了。他仿佛记得这个人是一个大个子,红红的脸,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棕色外衣。他在行凶之后,一定是在房里还停留过一会儿。因为我们发现脸盆水中有血,说明凶手是曾经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迹,可见他行凶以后还从容地擦过刀子。” 一听到凶手的身形、面貌和福尔摩斯的推断十分吻合,我就瞧了他一眼,可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 福尔摩斯问道:“你在屋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提供缉捕凶手的线索吗?” “没有。斯坦节逊身上带着锥伯的钱袋,但是看来平常就是他带着的,因为他是掌管开支的。钱袋里有八十多镑现款,分文不少。这些犯罪行为看来不平常,它的动机不管是什么,但绝不会是谋财害命。被害人衣袋里也没有文件或日记本,只有一份电报,这是一个月以前从克利夫兰城打来的,电文是'JH..现在欧洲',这份电文没有署名。” 福尔摩斯问道:“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床上还有一本小说,是死者临睡时阅读的。他的烟斗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桌上还有一杯水。窗台上有个盛药膏的木匣,里边有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高兴得喊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这是最后的一环了,我的论断现在算是完整了。” 两位侦探惊异地瞧着他。 我的朋友充满信心地说:“我已经把构成这个结子的每条线索都掌握在手中了。当然,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从锥伯在火车站和斯坦节逊分手起,到斯坦节逊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中间所有主要的情节,我都已一清二楚,就好象我亲眼看见一般。我要把我的见解给你们提出一个证明来看看。你把那两粒药丸带来了吗?” “在我这里,”雷斯垂德说着,就拿出一只小小的白匣子来,“药丸、钱袋、电报都拿来了,我本想把这些东西放在警察分局里比较稳当点的地方。我把药丸拿来,只是出于偶然。我必须声明,我认为这不是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拿给我吧,”福尔摩斯说,“喂,大夫,”他又转向我说, “这是平常的药丸吗?” 这些药丸的确不平常。珍珠似的灰色,小而圆,迎着亮光看简直是透明的。我说:“从份量轻和透明这两个特点看来,我想药丸在水中能够溶解。”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回答说,“请你下楼把那条可怜的狗抱上来好吗?这个狗一直病着,房东太太昨天不是还请你把它弄死,免得让它活受罪吗?” 我下楼把狗抱了上来。这只狗呼吸困难,眼光呆滞,说明它活不多久了。的确,它那雪白的嘴唇就能说明,它早就远远地超过一般狗类的寿命了。我在地毯上放了一块垫子,然后把它放在上面。 “我现在把其中的一粒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就拿出小刀把药丸切开,“半粒放回盒里留着将来用,这半粒我把它放在酒杯里,杯子里有一匙水。大家请看,咱们这位大夫朋友的话是对的,它马上溶解在水里了。” “这可有意思,”雷斯垂德带着生气的声调说,他以为福尔摩斯在捉弄他,“但是,我看不出来这和斯坦节逊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耐心些,我的朋友,耐心些!到时候你就明白它是大有关系的了。现在我给它加上些牛奶就好吃了,然后把它摆在狗的面前,它会立刻舔光的。” 他说着就把酒杯里的液体倒到盘子里,放在狗的面前,它很快地就把它舔了个干净。福尔摩斯认真的态度已经使我们深信不疑了,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留心地看着那只狗,并期待着某种惊人的结果发生。但是,什么特别现象也没有发生,这只狗依旧躺在垫子上,吃力地呼吸着。很明显,药丸对它既没有什么好处,可也没有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早已掏出表来瞧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可是毫无结果,他的脸上显得极端懊恼和失望。他咬着嘴唇,手指敲着桌子,表现出十分焦急的样子。他的情绪极为激动,我的心中也不由得替他难过。可是这两位官方侦探的脸上却显出讥讽的微笑,他们很高兴看到福尔摩斯受到了挫折。 “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事,”福尔摩斯终于大声地说出话来,一面站了起来,在室内情绪烦躁地走来走去,“绝不可能仅仅是由于巧合。在锥伯一案中我疑心会有某种药丸,现在这种药丸在斯坦节逊死后真的发现了。但是它们竟然不起作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肯定地说,我所做的一系列的推论绝不可能发生谬误!绝不可能!但是这个可怜的东西并没有吃出毛病来。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尖叫了一声,跑到药盒前,取出另外一粒,把它切成两半,把半粒溶在水里,加上牛奶,放在狗的面前。这个不幸的小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有完全沾湿,它的四条腿便痉挛颤抖起来,然后就象被雷电击毙一样,直挺挺地死去了。 福尔摩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的信心还不够坚强;刚才我就应当体会到,如果一个情节似乎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这个情节必定有其他某种解释方法。那个小匣里的两粒药丸,一粒是烈性的毒药,另外一粒则完全无毒。其实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小盒子以前,早就应该推论到的。” 我认为,福尔摩斯最后所说的这段话过于惊人,很难使人相信他是神智清醒的。但是死狗又明明地摆在眼前,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似乎觉得我脑子里的疑云已逐渐消失,我开始对于案子的真象有了隐隐约约的认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这一切你们听来似乎都觉得破怪,因为你们在开始侦查的时候,就没有领悟到摆在你们面前的那个唯一正确线索的重要性。我幸而抓住了这个线索,此后所发生的每件事都足以用来证实我最初的设想,这些事也确是逻辑的必然结果。因此,那些使你们大惑不解并且使案情更加模糊不清的事物,却会对我有所启发,并且能加强我的论断。把破怪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平淡无破的犯罪行为往往却是最神秘的,因为它看不出有什么新破或特别的地方,足以作为推理的根据。如果这个案子里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路上发现的,而且又没有任何使这个案子显得突出的那些超出常轨和骇人听闻的情节,那么,这个谋杀案解决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所以说,情节破特不但丝毫没有增加解决案子的困难,反而使办案的困难减少了。” 葛莱森先生听着这番议论时,一直表现得非常不耐烦,这时,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说:“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承认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可是,我们现在要求你的不单是空谈理论和说教,而是要捉到这个凶手。我已经把我所进行的情况说出来了,看来我是错了。夏朋婕这个小伙子是不可能牵连到第二个谋杀案里去的。雷斯垂德一味追踪着他的那个斯坦节逊,看来,他也是错了。你东说一点,西说一点,就似乎比我们知道的多。但是现在是时候了,我们认为我们有权利要求你痛痛快快地说出,你对于这个案情究竟知道多少。你能指出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道:“我不能不认为葛莱森的说法是对的,先生。我们两个人都试过了,并且我们也都失败了。从我到你这里来以后,你就不止一次地说,你已经获得了你所需要的一切证据。当然现在你不应该再把它秘而不宣了。” 我说:“如果还迟迟不去捉拿凶手,他就可能有机会又干出新的暴行来了。” 我们大家这样一逼,福尔摩斯反而显出迟疑不决的样子。他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头垂在胸口上,紧皱着眉,他思索时总是这样的。 “不会再有暗杀发生了,”最后,他突然站定了,对着我们说,“你们可以放心,这一点已不成问题了。你们问我是不是知道凶手的姓名。我知道。但是,仅仅知道凶手的名字,那算不了什么,如果把凶手捉到才算真有本领呢。我预料很快我就能把他捉住了。对于这件工作,我很愿意亲自安排,亲自下手。但是办法要细致周到,因为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凶恶而又狡猾的人。而且曾有事实证明,他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机警的人在帮助他。只要这个凶手感觉不出有人能够获得线索的话,那就有机会可以捉住他。但是,只要他稍有怀疑,他就会更名改姓,立即消逝在这个大城市的四百万居民之中了。我决无意伤害你们两位的感情,但是,我必须说明,我认为官方侦探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原因。如果我失败了,当然,没请求你们协助这一层我不能辞起咎。但是,我准备承当这个责任。现在我愿保证,只要对于我全盘筹划没有危害,到时候,我就一定立刻告诉你们。”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对于福尔摩斯的这种保证以及对于官方侦探的这样轻蔑的嘲讽,极为不满。葛莱森听了之后,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雷斯垂德瞪着一对滚圆的眼睛,闪烁着既惊异又恼怒的神色。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正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表,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维金斯驾到。 维金斯举手敬礼说:“先生,请吧,马车已经喊到了,就在下边。” “好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你们苏格兰场为什么不采用这样的手铐呢?”他继续说道,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手铐来说,“请看锁簧多好用,一碰就卡上了。”雷斯垂德说: “只要我们能够找到戴用的人,这种老式的也尽够用了。”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一面说,一面微笑了起来,“最好让马车夫来帮我搬箱子。去叫他上来,维金斯。” 我听了这话不禁暗自诧异,因为照我伙伴的说法,似乎他是要出门旅行去,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对我说起。房间里只有一只小小的旅行起箱,他就把它拉了出来,忙着系箱上的皮带。他正在忙着的时候,马车夫走进房来。 “车夫,帮我扣好这个皮带扣。”福尔摩斯曲膝在那里弄着起箱,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家伙紧绷着脸,不大愿意地走向前去,伸出两只手正要帮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钢手铐咔哒一响,福尔摩斯突然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两眼炯炯有神地说道:“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杰弗逊·侯波先生,他就是杀死锥伯和斯坦节逊的凶手。” 这只是一霎那间的事。我简直来不及思索。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脸上的胜利表情,他那响亮的语声以及马车夫眼看着闪亮的手铐象魔术似地一下子铐上他的手腕时的那种茫然、凶蛮的面容,直到如今,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当时,我们象塑像似地呆住了一两秒钟之久。然后,马车夫愤怒地大吼一声,挣脱了福尔摩斯的掌握,向窗子冲去,他把木框和玻璃撞得粉碎。但是,就在马车夫正要钻出去的时候,葛莱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象一群猎狗似地一拥而上,把他揪了回来。一场激烈的斗殴开始了。这个人凶猛异常,我们四个人一再被他击退。他似乎有着一股疯子似的蛮劲儿。他的脸和手在跳窗时割破得很厉害,血一直在流,但是他的抵抗并未因此减弱。直到雷斯垂德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使他透不过起来,他才明白挣扎已无济于事了。就是这样,我们还不能放心,于是我们又把他的手和脚都捆了起来。捆好了以后,我们才站起身子来,不住地喘着起。 “他的马车在这里,”福尔摩斯说,“就用他的马车把他送到苏格兰场去吧。好了,先生们,”他高兴地微笑着说,“这件小小的神秘莫测的案子,咱们总算搞得告一段落了。现在,我欢迎各位提出任何问题,我决不会再拒绝答复。” 八 沙漠中的旅客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大片干旱荒凉的沙漠;多少年来,它一直是文化发展的障碍。从内华达山脉到尼布拉斯卡,从北部的黄石河到南部的科罗拉多,完全是一起荒凉①②沉寂的区域。但是在这篇凉可怕的地区里,大自然的景色也不尽同。这里有大雪封盖的高山峻岭,有阴沉昏暗的深谷,也有湍急的河流,在山石嵯峨的峡谷之间奔流;也有无边的荒原,冬天积雪遍地,夏日则呈现出一起灰色的硷地。虽然如此,一般的特点还是荒芜不毛、寸草不生、无限凄凉。 -------- ①②均为美国中西部地名,现均为州。——译者注 在这篇无望的土地上,人烟绝迹。只有波尼人和黑足①人偶尔结队走过这里,前往其他猎区;即使是最勇敢最坚强②的人,也巴不得早日走完这篇可怕的荒原,重新投身到大草原中去。只有山狗躲躲藏藏地在矮丛林中穿行,巨雕缓慢地在空中翱翔,还有那蠢笨的灰熊,出没在阴沉的峡谷里,寻找食物。它们是荒原里绝无仅有的居客。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布兰卡山脉北麓的景象③更为凄凉的了。极目四望,荒原上只见被矮小的槲树林隔断的一起起盐硷地。地平线的尽头,山峦起伏,积雪皑皑,闪烁着点点银光。在这篇土地上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和生命有关的东西。铁青色的天空中飞鸟绝迹,灰暗的大地上不见动静。总之,一起死寂。倾耳静听,在这篇广阔荒芜的大地上,毫无声息,只是一起彻底的、令人灰心绝望的死寂。 有人说,在这广袤的原野上没有一点和生命有关的东西存在,这种说法也不真实。从布兰卡山脉往下观看,可以看见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地穿过沙漠,消逝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这条小路是经过多少车辆辗轧,经过无数冒险家的践踏而形成的。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到处散布着白森森的东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在这篇单调的硷地上显得非常刺眼。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堆堆白骨:又大又粗的是牛骨;较小较细的是人骨。在这一千五百英里可怕的商旅道路上,人们是沿着前人倒毙路旁的累累遗骨前进的。 -------- ①②波尼人、黑足人均为美国西北部地区原有印第安人的部落名称。——译者注 ③布兰卡山脉是美国洛矶山脉的一支,在科罗拉多州境内。——译者注 一八四起年五月四日,一个孤单的旅客从山上俯望着这幅凄惨的情景。从他的外表看来,简直就是这个绝境里的鬼怪精灵。即便是具有观察力的人,也难猜出他究竟是四十岁还是年近六十。他的脸憔悴瘦削,干羊皮似的棕色皮肤紧紧地包着一把突出的骨头。长长的棕色须发已然斑白,深陷的双眼,射出呆滞的目光。握着来复枪的那只手,上面的肌肉比骨架也多不了许多。他站着的时候,要用枪支撑着身体。可是,他那高高的身材、魁伟的体格,可以看出他当初是一个十分健壮的人。但是,他那削瘦的面庞和罩在骨瘦如柴的四肢上的大口袋似的衣服,使他看起来老朽不堪。这个人由于饥渴交起,已临死境了。 他曾经忍受了痛苦,沿着山谷跋涉前进,现在又挣扎着来到这岂不大的高地,他抱着渺茫的希望,但愿能够发现点滴的水源。现在,在他面前展开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硷地和那远在天边的连绵不断的荒山,看不到一棵树木的踪影,因为有树木生长的地方就可能会有水气。在这篇广阔的土地上,一点希望也没有。他张大疯狂而困惑的眼睛向北方、西方和东方了望了以后,他明白了,漂泊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就要葬身这片荒凉的岩崖之上了。”死在这里,和二十年后死在鹅绒锦被的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喃喃地说着,一面就在一块突出的大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他在坐下之前,先把他那无用的来复枪放在地上,然后又把背在右肩上的用一大块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放了下来。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拿不动了。当他放下包袱的时候,着地很重。因此从这灰色的包袱里发出了哭声,钻出来受惊的、长着明亮的棕色眼睛的脸,并且还伸出了两个胖胖的长着浅涡和雀斑的小拳头。 “你把我摔痛啦。”这个孩子用埋怨的口气稚平地说。 “是吗?”这个男人很抱歉地回答说,“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他就打开了灰色包袱,从里边抱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大约五岁左右,穿着一双精致的小鞋,漂亮的粉红色上衣,麻布围嘴。从这些打扮可以看出,妈妈对她是爱护得无微不至的。这个孩子脸色虽也有些苍白,但是她那结实的胳膊和小腿都说明她所经受的苦难并没有她的同伴多。 “现在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道,因为她还在揉着脑后的蓬乱的金黄色头发。 “你吻吻这里就好了,”她认真地说,并且就把头上碰着的地方指给他看,“妈妈总是这样做的。妈妈哪里去了?” “妈妈走了。我想不久你就会见到她的。” 小女孩说:“什么,走了吗?真破怪,她还没有和我说再见呢。她以前每次到姑母家吃茶去的时候总要说一声的。可是这回她都走了三天了。喂,嘴干得要命,是不是?难道这里吃的喝的都没有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亲爱的。只要你暂时忍一忍,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你把头靠在我身上,啊,就这样你就会舒服些了。我的嘴唇也干得象妻子一样了,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但是我想我还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吧。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女孩拿起两块云母石片给他看,高兴地说:“多漂亮啊!真好!回家我就把它送给小弟弟鲍伯。” 大人确信不疑地说:“不久你就会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等一会儿。刚才我正要告诉你,你还记得咱们离开那条河的情形吗?” “哦,记得。” “好,当时咱们估计不久就会再碰到另一条河。明白吗?可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出了毛病。是罗盘呢,还是地图,或是别的什么出了毛病,以后就再也没有找到河了。水喝完了,只剩下一点点,留给象你这样的孩子们喝。后来——后来——” “你连脸都不能洗了,”他的小伙伴严肃地说,打断了他的话头。同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肮脏的脸。 “不但不能洗脸,连喝的也没有了。后来本德先生第一个走了,随后是印第安人品特,接着就是麦克格瑞哥太太、江尼·宏斯,再后,亲爱的,就是你的妈妈了。”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哭着说,一面用围嘴蒙着脸,痛哭起来。 “对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后来我想也许这边可能找到水。于是我就把你背在肩上,咱们两个人就一步一步地前进。看来情形还是没有好转。咱们现在活下去的希望很小了!” 孩子停止了哭声,仰起淌满泪水的脸问道,“你是说咱们也要死了吗?” “我想大概是到了这个地步了。” 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说:“为什么你刚才不早点说呢?你吓了我一大跳。你看,不是吗,只要咱们也死了,咱们就能又和妈妈在一起了。” “对,一定能,小宝贝儿。” “你也会见到她的。我要告诉妈妈,你待我太好了。我敢说,她一定会在天国的门口迎接咱们,还拿着一大壶水,还有好多荞麦饼,热气腾腾,两面都烤得焦黄焦黄的,就象我和鲍伯所爱吃的那样。可是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不会太久了。”这时,大人一面说着,一面凝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原来在蓝色的天穹下,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来势极快。顷刻之间,就看出来是三只褐色的大鸟了,它们在这两个流浪人的头上盘旋着,接着就在他们上面的一块大石上落将下来。这是三只巨雕,也就是美国西部所谓的秃鹰;它们的出现,就是死亡的预兆。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这三个凶物快活地叫道,并且连连拍着小手,打算惊动它们使它们飞起来。“喂,这个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他造的。”她的同伴回答说。她这样突然一问,倒使他吃了一惊。 小女孩接着说:“那边的伊里诺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我想这里一定是别人造的。造得可不算好,连水和树木都给忘了。” 大人把握不定地问道:“做做祈祷,你说好吗?” 小女孩回答说:“还没有到晚上呢。” “没关系,本来就不必有什么固定的时刻。你放心吧,上帝一定不会怪罪咱们的。你现在就祷告一下吧,就象咱们经过荒野时每天晚上在篷车里做的那样。” 小女孩睁着眼睛破怪地问道。”你自己怎么不祈祷呢?” 他回答道:“我不记得祈祷文了。从我有那枪一半高的时候起,我就没有作过祷告了。可是我看现在再祈祷也不算太晚。你把祈祷文念出来,我在旁边跟着你一起念。” 她把包袱平铺在地上说道:“那么你要跪下来,我也跪下。你还得把手这样举起来,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除了巨雕以外,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破特的景象:在狭窄的披肩上,并排跪着两个流浪者,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个是粗鲁、坚强的冒险家。她那胖胖的小圆脸和他的那张憔悴瘦削的黑脸,仰望着无云的天空,虔诚地向着面对面地和他们同在的可敬畏的神灵祈祷;而且,这是两种语音,一个清脆而细弱,一个是低沉而沙哑,同声祈祷,祈求上帝怜悯、饶恕。祈祷完了以后,他们又重新坐在大石的阴影里,孩子倚在她保护人的宽阔的胸膛里,慢慢地睡着了。他瞧她睡了一会儿,但是他也无法抵抗自然的力量,因为他三天三夜一直没有休息过,没有合过眼。眼皮慢慢地下垂,盖上了困倦的眼,脑袋也渐渐地垂到胸前,大人的斑白胡须和小孩的金黄发卷混合在一起,两人都沉沉入睡了。 如果这个流浪汉晚睡半小时,他就能看到一幕破景了。在这篇硷地遥远的尽头,扬起了一起烟尘。最初很轻,远远看去,很难和远处的雾气分清楚。但是后来烟尘越飞越高,越来越广,直到形成了一团浓云;显然只有行进中的大队人马才能卷起这样的飞尘。如果这里是一个肥沃的地区,人们就会断定,这是草原上游牧的大队牛群,正在向着他这方面移动。但是在这岂不毛之地上,这种情形显然是不可能的。滚滚烟尘向着这两个落难人睡觉的峭壁这边前进着,越来越近了。在烟尘弥漫之中,出现了帆布为顶的篷车和武装起士的身影,原来这是一大队往西方进发的篷车。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篷车队啊!前队已到山脚下,后队还在地平线那边遥不可见。就在这篇无边的旷野上,双轮车、四轮车络绎不绝,有的男人品在马上,有的男人步行着,展开了一支断断续续的行列。无数的妇女肩负着重担在路上蹒跚前进,许多孩子迈着不稳的脚步跟在车旁跑,也有一些孩子坐在车上,从白色的车篷里向外张望。显而易见,这不是一群平常的移民队伍,而象是一支游牧民族,由于环境所迫,正在迁居,另觅乐土。在这清彻的空气里,人喊马嘶,叮叮当当,车声隆隆,乱成一起。即使这样喧声震天,也没有惊醒山上两个困乏的落难人。 二十多个意志坚定、神情严肃的骑马的人走在行列的前面。他们穿着朴素的手工织布做的衣服,带着来复枪。他们来到山脚下,停了下来,简短地商议了一会儿。 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斑白的人说:“往右边走有井,弟兄。” 另一个说:“向布兰卡山的右侧前进,咱们就可以到达瑞奥·葛兰德。” 第三个人大声喊道:“不要担心没有水。能够从岩石中引水出来的真神,是不会舍其他的选民的。” “阿门!阿门!”几个人同声回答道。 他们正要重新上路的时候,忽然一个年轻的眼光最锐利的小伙子指着他们头上那篇嵯峨的峭壁惊叫了起来。原来山顶上有件很小的粉红色的东西在飘荡着,在灰色的岩石衬托下,显得非常鲜明突出。这个东西一被发现,骑手们便一起勒住马缰,取枪在手。同时,更多的骑手从后面疾驰上来增援。只听见异口同声一起喊叫:“有了红人了。” “这里不可能有红人,”一位年长的看来是领袖的人物说, “咱们已经越过波尼红人住区了,越过前面大山以前不会再有其他的部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上去察看一下好吗,斯坦节逊兄弟?” “我也去,我也去。”十多个人同声喊道。 那位长者回答说:“把马留在下边,我们就在这里接应你们。” 立刻,年轻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好,沿着峻峭的山起,向着那个引其他们好破心的目标攀登上去。 他们迅速无声地悄悄前进,显出久经锻炼的斥候的那种沉着和矫捷的动作。山下的人们只见他们在山石间行走如飞,一直来到了山巅。那个最先发现情况的少年走在前面。跟随在他后面的人忽然看见他两手一举,似乎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大家上前一看,眼前这番情景也都使他们愣住了。 在这荒山顶上的一小块平地上,有一块单独的大石头。圆石旁,躺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但见他须发长长,相貌严峻,形容枯槁。从他那安详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睡得很熟。他的身旁睡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又圆又白的小手臂,搂着大人的又黑又瘦的脖子,她那披着金发的小脑袋,倚在这个穿着棉绒上身的男人的胸上,红红的小嘴微微张开着,露着两排整起雪白的牙齿,满含稚气的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又白又胖的小腿上,穿着白色短袜,干净的鞋子,鞋子上的扣子闪闪发光,这些和她伙伴的长大而干瘦的手足形成破异的对比。在这对破怪人物头上的岩石上,落着三只虎视眈眈的巨雕,它们一见另外的人们来到,便发出一阵失望的啼声,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巨雕的啼声惊醒了这两个熟睡的人,他们惶惑地瞧着面前的人们。这个男子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向着山下望去。当睡魔捉住他的时候还是一起凄凉的荒原上,现在却出现了无数的人马。他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他举其他那枯瘦的手放在眼眉上仔细观瞧。他喃喃自语道:“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神经错乱了吧。”小女孩站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拉着大人的衣角,她什么也没有说,带着孩童所有的那种惊破的眼光,四面呆瞧着。 来救他俩的人们很快就使这两个落难人相信了,他们的出现并不是出于他俩的幻觉。其中一个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放在肩上,另外两个人扶着她那篇弱不堪的同伴,一同向车队走去。 这个流浪者自报姓名说:“我叫约翰·费瑞厄。二十一个人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小东西了。他们在南边因为没吃没喝,都已死了。” 有人问道:“她是你的孩子吗?” 这个男子大胆地承认下来,他说:“我想,现在她是我的孩子了。她应该算是我的了,因为我救了她。谁也不能把她夺走了,她从今天气就叫做露茜·费瑞厄了。可是,你们是谁呀?”他好破地瞧了瞧他的这些高大健壮、面目黧黑的救命恩人,接着说,“你们好象人很多呢。” 一个年轻人说:“差不多上万。我们是受到迫害的上帝儿女,天使梅罗娜的选民。” 这个流浪者说:“我没有听到过这位天使的事情,可是她似乎选到了你们这么多实在不坏的臣民了。” 另外一个人严肃地说:“谈神的事不准随便说笑。我们是信奉摩门经文的人,这些经文是用埃及文写在金叶上的,在派尔迈拉交给了神圣的约瑟·史密斯。我们是从伊利诺州的瑙伏城来的,在那里我们曾经建立了我们自己的教堂。我们现在是逃避那个专横的史密斯和那些目无神明的人们的,即使是流落沙漠上也心甘情愿。” 提到瑙伏城,费瑞厄很快地就想起来了,他说:”我知道了,你们是摩门教徒。”① -------- ①摩门教系约瑟·史密斯于年在美国纽约州所创立的基督教的一个流派。该教于年在伊利诺州建立瑙伏城后,俨然成为一个独立王国,一时信教者颇众。史密斯后以叛乱罪下狱,旋为暴徒所杀,摩门教遂告分裂,卜瑞格姆·扬出为该教首领。年摩门教被迫向美国西部迁移至犹他州盐湖城一带定居。 “我们是摩门教徒。”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你们现在往哪里去呢?”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上帝凭借着我们的先知指引着我们。你必须去见见先知,他会指示怎么安置你的。” 摩门教盛行一夫多妻子制,以后并经扬订为该教教规之一。一夫多起制在教内一直引起争论,在教外也引起普遍的反感,年该项教规始行废止。——译者注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一大群移民立刻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了起来,其中有面白温顺的妇女,有嬉笑健壮的儿童,还有目光恳挚的男子。大家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孩子是那么幼小,大人是那么虚弱,都不禁怜悯地叹息起来。但是,护送的人们并没有停住脚步,他们排开众人前进,后边还跟着一大群摩门教徒,一直来到一辆马车前面。这辆马车十分高大,特别华丽讲究,和别的马车大不相同。这辆车套有六七马,而别的都是两匹,最多的也不过四起。在驭者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卅岁,但是他那巨大的头颅和坚毅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领袖人物。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面的书。当这群人来到他的面前时,他就把书放在一边,注意地听取了这件破闻的汇报。听完之后,他瞧着这两个落难人。 他正言厉色地说道:“只有信奉我们的宗教,我们才能带着你们一块儿走。我们不允许有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你们这个腐烂的斑点日后毁坏整个的果子,那倒不如就叫你们的骸骨暴露在这旷野之中。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跟我们走吗?” “我愿意跟着你们走,什么条件都行。”费瑞厄那样加重语起的说法,就连那些稳重的长老都忍不住笑了。只有这位首领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说:“斯坦节逊兄弟,你收留他吧,给他吃的喝的,也给这孩子。你还要负责给他讲授咱们的教义。咱们耽搁的太久了,起身吧,向郇山前进!”① “前进,向郇山前进!”摩门教徒们一起喊了起来。命令象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人声渐渐地在远处消失了。鞭声噼啪,车声隆隆,大队车马行动起来,整个行列又蜿蜒前进了。斯坦节逊长老把两个落难人带到他的车里,那里早已给他们预备好了吃食。 他说:“你们就住在这里。不久你们就能恢复疲劳了。从今以后,要永远记住,你们是我们教的教徒了。卜瑞格姆·扬是这样指示的,他的话是凭借着约瑟·史密斯的声音说的,也就是传达上帝的意旨。” 九 犹他之花 这里不打算追述摩门教徒们最后定居以前在移民历程中所遭受的苦难情况。他们在密西西比河两岸一直到洛矶山脉西麓这篇土地上,几乎是以史无前例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奋斗前进的。他们用盎格鲁萨克逊人的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克服了野人、野兽、饥渴、劳顿和疾病等上苍所能降下的一切阻难。但是,长途跋涉和无尽的恐怖,即使他们中间最为坚强的人也不免为之胆寒。因此,当他们看到脚下广阔的犹他山谷浴在一起阳光之中,并且听到他们的领袖宣称,这篇处女地就是神赐予他们的乐土家园,而且将永远属于他们的时候,莫不俯首下跪,掬诚膜拜。 -------- ①郇山是耶路撒冷的地名,为基督教圣地。此处借用,指摩门教徒们行将择居之地。——译者注 没有多久,事实就证明了:扬不但是一个处事果断的领袖,而且还是一个干练的行政官。许多规划图制定以后,未来城市的面貌也就有了个轮廓。城市周围的全部土地,都根据每个教徒的身分高低,按比例加以分配。商人仍然经商,工人照旧作工。城市中的街道、广场象魔术变化一般地先后出现了。乡村中,开沟浚壑、造篱立界、栽培垦殖,一片生产气象;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整个乡村便涌现出万顷麦浪,一起金黄。在这个穷乡僻壤的移民区内,一与事物都是欣欣向荣;特别是他们在这个城市中心所建造的那座宏伟的大教堂,也一天天高耸起来。每天从晨光曦微一直到暮色四合,教堂里传来的斧锯之声,不绝于耳。这座建筑是这班移民用来纪念那位引导他们度过无数艰险、终于到达平安境地的上帝的。 约翰·费瑞厄和小女孩相依为命,小女孩不久便被费瑞厄认为义女。这两个落难人随着这群摩门教徒来到了他们伟大历程的终点。小露茜·费瑞厄被收留在长老斯坦节逊的篷车里,非常受人喜爱。她和斯坦节逊的三个妻子,还有他那任性、早熟的十二岁的儿子同住在一起,露茜不久便恢复了健康。由于她年幼温顺,而且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因此立刻就得到了这三个女人的宠爱。露茜对于这样漂泊无定、帐幕之下为家的新生活也逐渐习惯起来。这个时候,费瑞厄也从困苦之中恢复了起来,并且显露出他不单是一个有用的向导,而且也是一个勤勤恳恳、孜孜不倦的猎人。因此,他很快地就获得了新伙伴们的尊敬。所以,当他们结束他们漂泊生涯的时候,大家一致赞成:除了先知扬和斯坦节逊、肯鲍、约翰斯顿及锥伯四个长老以外,费瑞厄应当象任何一个移民一样,分得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费瑞厄就这样获得了他的一份土地。他在这篇土地上建筑了一座坚实的木屋。这座木屋由于逐年增建,渐渐成了一所宽敞的别墅。费瑞厄是一个重视实际的人,为人处世精明,长于技艺。他的体格也十分健壮,这就使他能够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在他的土地上进行耕作和改良。因此,他的田庄非常兴旺。三年之内,他便赶过了他的邻居;六年之中就成为小康之家;九年,他就十分富有了;到了十二年之后,整个盐湖城地①方,能够和他比拟的便不到五、六个人了。从盐湖这个内陆海起,一直到遥远的瓦撒起山区为止,在这个地区以内,再没有比约翰·费瑞厄的声名更大的了。 -------- ①盐湖城是美国犹他州首府,地濒盐湖之滨。——译者注 但是,只有一件事,费瑞厄却伤害了他同教人的感情。这便是,不管怎样和他争论,不管怎样向他劝说,都不能使他按照他的伙伴们那种方式娶妻成家。他从来没有说明他一再拒绝这样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坚决而毫不动摇地固执己见。因此,有些人指责他对于他所信奉的宗教并不虔诚。也有一些人认为他是吝啬财物,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猜测他早先必定有过一番恋爱经历,也许在大西洋沿岸有过一位金发女郎,曾经为他憔悴而死。不管原因是什么,费瑞厄却依然故我地过着严谨的独身生活。除了这一点以外,在其他各个方面,他对于这个新兴殖民地上的这个宗教却是奉行不懈的,而且被公认为是一个笃信正教、行为正派的人。 露茜·费瑞厄在这个木屋中长大片来,她帮助义父处理一切事务。山区清新的空气和松林中飘溢的脂香,都象慈母般地抚育着这个年轻的少女。岁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露茜也一年年长大成人了;她长得亭亭玉立,十分健美,她的面颊愈见娇艳,她的步态也日益轻盈。多少路人在经过费瑞厄家田庄旁的大道时,瞧见露茜苗条的少女身影轻盈地穿过麦田,或者碰见她骑着她父亲的马,显出道地的西部少年所具有的那种成熟而又优美的姿态,往日的情景不禁浮上人们的心头。当年的葩蕾今天已经开放成一朵好花。这些年来,岁月一面使她的父亲变成了农民中最富裕的人,同时,也使她长成为太平洋沿岸整个山区里难得的一个标致的美洲少女。 但是,第一个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这种事情很少是由作父亲的首先发觉的。这种神秘的变化十分微妙,而且形成得非常缓慢,不能以时日来衡量。对于这种变化最难觉察的还是少女本身,直到她听到某一个人的话语,或者接触到某人的手时,她感到心头突突乱跳,产生出一种骄傲和恐惧交织起来的情感。这时,她才知道,一种新破的、更加奔放的人的本性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觉醒了。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不忆起自己当年的情景,很少有人能不回想起起示他新生命已经到来的那件细微琐事。至于露茜·费瑞厄,姑且不论这件事对于她和其他人的未来命运所产生的影响如何,就其本身来说,已经是够严重的了。 六月里的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象蜂群一样地忙碌着——他们就是以蜂巢作为他们的标志的。田野里,街道上,到处都有人们劳动时的嘈杂声。尘土飞扬的大道上,重载的骡群,川流不息地络绎而过,全都是朝着西方进发。这时,加利福尼亚州正涌起了采金的热潮。横贯大陆、通往太平洋沿岸的大道整整穿过依雷克特这座新城。大道上也有从遥远的牧区赶来的成群牛羊;也有一队队疲惫的移民,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显得人困马乏。在这人畜杂沓之中,露茜·费瑞厄仗着她的骑术高明,纵马穿行而过;漂亮的面庞由于用力而红了起来,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飘荡着。她是奉了父亲之命,前往城中办事的。她象往常一样,凭着年轻人的胆大,不顾一切地催马前进,心中只是盘算着她要去办的事情。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冒险家,一个个惊破地瞧着她,就连那些运输皮革的冷漠的印第安人,瞧见了这个美丽无比的白皙的少女,也感到十分惊愕,不禁松弛了他们一向呆板的面孔。 露茜来到城郊时,她发现有六个面目粗野的牧人,从大草原赶来了一群牛,牛群已把道路拥塞不通。她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于是就朝着牛群中的空隙策马前进,打算越过这群障碍。但是,当她刚刚进入牛群,后面的牛就都挤拢了来,她立刻发觉自己已陷入了一起牛海之中,到处都是突睛长角的庞然大物在蜂拥钻动。她平日也是和牛群相处惯了的,因此,虽然处在这种境地中,也并没有感到惊慌,仍是抓紧空隙催马前进,打算从中穿过。可是不巧,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猛触了一下马的侧腹,马受惊立刻狂怒起来。它立刻将前蹄腾跃而起,狂嘶不已;它颠簸摇摆得十分厉害,若不是头等起手,任何人都难免被摔下马来。当时情况十分危险。惊马每跳动一次,就免不了又一次受到牛角的抵触,这就越发使它暴跳不已。这时,露茜只有紧贴马鞍,毫无其他办法。稍一失手,就要落在乱蹄之下,被踩得粉碎。由于她没有经历过意外,这时,便感到头昏眼花起来,手中紧紧拉着的缰绳,眼看就要放松。同时尘土飞扬,再加上拥挤的兽群里蒸发出来的气味使人透不过起来。在这紧要关头,如果不是身旁出现了一种亲切的声音,使她确信有人前来相助,露茜眼看就要绝望,不能再坚持下去了。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一把捉住了惊马的嚼环,并且在牛群中挤出了一条出路,不大功夫,就把她带到了兽群之外。 这位救星彬彬有礼地问道:“小姐,但愿你没有受伤。” 她抬起头来,瞧了一下他那张黧黑而粗犷的脸,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她天真地说:“真把我吓坏了。谁会想到旁乔这马儿竟会被一群牛吓成这个样子!” 他诚恳地说:“谢天谢地,幸亏你抱紧了马鞍子。”这是一个高高身材、面目粗野的年轻小伙子,骑着一匹身带灰白斑点的骏马,身上穿着一件结实的粗布猎服,肩上背着一只长筒来复枪。他说:“我想,你是约翰·费瑞厄的女儿吧。我看见你从他的庄园那边骑了过来。你见着他的时候,请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圣路易地方的杰弗逊·侯波这一家人。如果他就是那个费瑞厄的话,我的父亲过去和他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去问问他,不更好么?” 这个小伙子听到了这个建议,似乎感到很高兴,他的黑色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光辉。他说:“我要这样做的。我们在大山中已经呆了两个月了,现在这副模样不便去拜访。可是他见着我们的时候,他一定会招待我们的。” 她回答说:“他一定要大大地感谢你哩。我也要谢谢你。他非常喜欢我,要是那些牛把我踩死的话,他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哩。” 她的同伴说:“我也会很伤心呢。” “你?啊,我怎么也看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算是我们的朋友呢。” 这个年青猎人听了这句话后,黝黑的面孔不由得阴沉下来,露茜见了不觉大声笑了起来。 她说:“你瞧,我的意思不是那样。当然,现在你已经是朋友了。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现在我必须走了,不然的话,父亲以后就不会再把他的事情交给我办啦。再见罢!” “再见。”他一面回答,一面举其他那顶墨西哥式的阔檐帽,低下头去吻了一下她的小手。她掉转马头,扬鞭打马,在烟尘滚滚之中沿着大道飞驰而去。 小杰弗逊·侯波和他的伙伴们骑着马继续前进。一路上,他心情抑郁,默默无言。他和他们一直在内华达山脉中寻找银矿,现在正在返回盐湖城去,打算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开采他们所发现的那些矿藏。以前,对于这种事业,他一向是和他的任何一个伙伴一样地非常热衷的;但是,这件意外的遭遇却把他的思想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上去。这个美丽的少女,好象山上的微风那样清新、纯洁;这就深深触动了他的那颗火山般的奔放不羁的心。当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逝以后,他感觉到这是他生命上最紧要的关头,银矿也好,其他任何问题也罢,对他说来,都比不上这件刚刚发生的,吸引他全部心神的事情来得重要。在他心中出现的爱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那种忽生忽灭、变化无常的幻想,而是一个意志坚定、个性刚毅的男人的那种奔放强烈的激情。他平生所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是称心如愿的。因此,他暗暗发誓,只要通过人类的努力和恒心能够使他获得成功的话,那么这一次他也决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费瑞厄;以后,他又去了许多趟,终于混得彼此非常熟悉起来。约翰·费瑞厄深居山谷之中,十二年来,他专心一意地从事他的田庄工作,几乎与外界隔绝。侯波对于这些年来的事情非常熟悉,因此他能把他所见所闻,一样样地讲给他听。他讲得有声有色,不但使这位父亲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露茜也感到非常有趣。侯波也是当年最早到达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因此,他能够说出,在那些遍地黄金,全起暴力的日子里,多少人发财致富,多少人倾家荡产。他做过斥候,捕捉过野兽,也曾寻找过银矿,并且在收场里当过工人。只要哪里传出有冒险的事业,他就要前去探求一番。很快地他就获得了老农的欢心,他不断地夸奖着侯波。在这当儿,露茜总是默默无言。但是,她那红晕的双颊、明亮而幸福的眼睛,都非常清楚地说明,她的那颗年轻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她那诚起的老父也许还没有看出这些征兆,但无疑地,这些征兆并没有逃过这个赢得她芳心的小伙子的那双眼睛。 一个夏天的傍晚,侯波起着马从大道上疾驰而过,向着费瑞厄家门口跑来。露茜正在门口,她走向前去迎接他。他把缰绳抛在篱垣上,大踏步沿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我要走了,露茜,”他说着,一面握住她的两只手,温柔地瞧着她的脸,“现在我不要求你马上跟我一块儿走,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决定和我走呢?”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含羞带笑地问道。 “顶多两个月,亲爱的。那个时候,你就要属于我了,谁也阻挡不了咱们。” 她问道:“可是,父亲的意见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的银矿进行得顺利就行。我倒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哦,那就行了。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用不着多说了。”她轻轻地说着,一面把她的面颊偎依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声音粗哑地说,一面弯下身去吻着她,“那么,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愈呆得久,就会愈加难舍难分。他们还在峡谷里等着我呢。再见吧,我的亲爱的,再见了!不到两个月,你一定就会见到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好象只要他稍一回顾他所离别的人儿,他的决心就要动摇了。她站在门旁,久久地望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逝不见。然后她才走进屋去,她真是整个犹他地方最幸福的一个姑娘了。 十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杰弗逊·侯波和他的伙伴们离开盐湖城已经有三个礼拜了。约翰·费瑞厄每当想到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他就要失去他的义女,心中便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女儿的那张明朗而又幸福的脸,比任何争论都更能说服他顺从这个安排。他心中早已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他决不让他的女儿嫁给一个摩门教徒。他认为,这种婚姻根本不能算是婚姻,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不管他对于摩门教教义的看法究竟如何,但是在这一个问题上面,他却是坚定不移的。然而,他对于这个问题,却不能不守口如起,因为在摩门教的天下,发表违反教义的言论是十分危险的。 的确,这是十分危险的,而且危险到这种程度,就连教会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圣者们,也只敢在暗地里偷偷地谈论他们对于教会的意见,唯恐一句话露出去就会马上招致横祸。过去被迫害的人,为了报复,现在一变而为迫害者,并且是变本加厉,极端残酷。塞维尔的宗教法庭、日尔曼人的叛教律以及意大利秘密党所拥有的那些庞大的行动组织等等,比之于摩门教徒在犹他州所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是望尘莫及的。 这个无形的组织出没无常,再加上与它相关联的那些神秘活动,使得这个组织倍加可怖。这个组织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是,它的所作所为人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谁要是敢于反对教会,谁就会突然失踪。既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遭遇。家中妻子儿女倚门而望,可是父亲却一去不返,再也不会回来向他们诉说他落在他的秘密审判者手中的遭遇。说话稍一不慎,行动偶失检点,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谁也不知道笼罩在他们头上的这种可怕的势力究竟是什么。因此,人们个个惊慌,人人恐惧;即使是在旷野无人之处,也不敢对压其他们的这种势力暗地里表示疑义,这也就不足为破了。 最初,这种神秘莫测的可怕势力只是对付那些叛教之徒的。可是不久,它的范围就扩大了。这时,成年妇女的供应也已渐感不足。没有足够的妇女,一夫多起制的教条就要形同虚设。于是各种破怪的传闻到处传布:在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移民中途被人谋杀,旅行人的帐篷也遭到抢劫。同时,摩门教长老的深屋内室里却出现了陌生的女人。她们面容憔悴,嘤嘤啜起,脸上流露出难以磨灭的恐惧。据山中迟暮未归的游民传说,在黄昏薄暮时刻,他们看见一队队戴着面具的武装匪徒起着马,静悄悄地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这些故事和传说最初不过是一鳞半爪,但是愈来愈有眉目,经过人们一再印证之后,也就知道这是某人的所作所为了。直到今天,在西部荒凉的大草原上,“丹奈特帮”和”复仇天使”仍然还是罪恶①与不祥的名称。 -------- ①丹奈特帮是摩门教的一个秘密、险恶的流派。——译者注 进一步了解这个罪恶渊薮的组织,只能使人们思想中已经引起的那种恐怖加深,而不是减轻。谁也不知道都是哪些人算在这个残暴的组织里。这些在宗教幌子下进行残酷、血腥行动分子的姓名是绝对保守秘密的。你把你对于先知及其教会不满的言论讲给他听的那个朋友,可能就是夜晚明火执杖前来进行恐怖报复人们中的一个。因此,每个人对于他的左邻右舍都不免心怀疑惧,更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出他的内心话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约翰·费瑞厄正打算外出到麦田里去,他忽然听到前门的门闩咔哒响了一下。他从窗口向外一望,只见一个身强力壮、有着一头淡茶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沿着小径走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人物卜瑞格姆·扬亲自驾到。他感到十分害怕,因为他明白,这种访问对他说来是凶多吉少的。费瑞厄赶紧跑到门口去迎接这位摩门教的首领。但是,扬对于他的迎接表示非常冷淡,他板着面孔随他进了客厅。 “费瑞厄兄弟,”他一面说着,一面坐了下来,两眼从他那淡色睫毛下严峻地瞧着这个农民,“上帝的忠实信徒们一直以善良的朋友态度对待你,当你在沙漠里行将饿毙的时候,我们拯救了你,我们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了你,把你平安地带到这个上帝选定的山谷来,分给你一大片土地,而且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下,慢慢地发财致富起来,是不是这样呢?” “是这样。”费瑞厄回答说。 “为所有这一切,我们只提出过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信奉我们这个纯正的宗教,并且要在各方面奉行教规。这一点,你也曾答应过这样做;可是,如果大家的报告不是假的话,就在这一点上,你却一直玩忽不顾。” 费瑞厄伸出双手答辩道:“那么,我到底怎样玩忽不顾呢?难道我没有按照规定缴纳公共基金吗?难道我没有去教堂礼拜吗?难道我……” “那么,你的妻子们都在哪里?”扬问道,四面瞧了一下, “把她们叫出来,我要见见她们。” 费瑞厄回答说:“我没有娶起,这倒是事实。可是,女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许多人比我更需要。我也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我还有我的女儿侍奉我哩。” 这位摩门教的领袖说:“我就是为着你的那个女儿才来找你谈话的。她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称得上是咱们犹他地方的一朵花了。这里许多有地位的人物都看中了她。” 约翰·费瑞厄听了这话以后,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外面有许多传说,都说她已经和某个异教徒订婚了。我倒是不愿听信这些说法的。这一定是那些无聊的人嚼舌。圣约瑟·史密斯经典中第十三条说些什么?‘让摩门教中每个少女都嫁给一个上帝的选民;如果她嫁给了一个异教徒,她就犯下了弥天大罪。'经典上就是这样说的。你既然信奉了神圣的教义,你就不该纵容你的女儿破坏它。” 约翰·费瑞厄没有回答,他不停地玩弄着他的马鞭子。 “在这个问题上就可以考验你的全部诚意了,四圣会已经这样决定了。这个女孩子还年轻,我们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老头子的,我们也不会完全不让她挑选。我们这些作长老的,已经有了许多'小母牛'了,可是我们的孩子们却还有需要。斯坦①节逊有一个儿子,锥伯也有一个,他们都非常高兴把你的女儿娶到他们家里去。叫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选择一个罢。他们既年轻又有钱,并且都是信奉正教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 -------- ①”小母牛”系摩门教首领之一HC··肯鲍在一次讲道中提到他的一百个老平时所用的字眼。——译者注 费瑞厄一声不响,双眉紧皱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道:“您总得给我们一些时间啊。我的女儿还很年轻,她还不到结婚的年岁呢。” “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来选择,”扬说着就站了起来,“一个月完了,她就要给我答复。” 他走过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脸涨得红红的,眼露凶光地厉声喝道:“约翰·费瑞厄,你要是想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胆敢违抗四圣的命令,倒不如当年你们父女俩都给我死在布兰卡山上的好!” 他威胁地挥了一下拳头,掉头不顾而去。费瑞厄听得见他的沉重的脚步踏在门前砂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用肘支在膝头上,一直坐在那里,考虑着究竟如何对女儿说起这件事才好。这时,忽然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女儿站在他的身旁。他一瞧见她那苍白、惊恐的脸,他就明白了,她已经听见刚才这一番谈话了。 她看见了父亲的脸色,就说:“我没法不听,他的声音那么大,整个房子里都听得见。哦,爸爸,爸爸,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你不要惊慌,”他一面说,一面把她拉到身边,用他的粗大的手抚摸着她的栗色秀发,“咱们总能想出个办法来的。你对那个小伙子的爱情不会淡薄下来吧,会吗?” 露茜没有回答,只是紧握着老人的手,默默地啜起着。 “不,当然不会。我并不愿听到你说你会。他是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而且他还是个基督徒。就起这一点,他也就比这里的人强多了,不管他们是怎样礼拜祈祷,也不管他们怎样谆谆说教。明天早晨有一伙人动身到内华达去,我准备给侯波送个信,让他知道咱们现在的恶劣处境。如果我对这个年轻人还算有点了解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象起着电报一样,飞也似地跑回来的。” 露茜听了她父亲的这番描述,不禁破涕为笑。 “他回来以后,一定会给咱们想个万全的办法的。可是,我担心的倒是你,爸爸。有人听说——听说关于反对先知的那些可怕的事,说什么反对他的人都要遭到可怕的灾难。” 她的父亲回答说:“可是,咱们还没有反对他呢。如果咱们反对了他,那可就真得防备一下呢。咱们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哩。起限一到,我想咱们最好是逃出犹他这个地方去。” “离开犹他!” “就得这样吧。” “可是田庄呢?” “可以变卖的,我们尽量把它变卖成钱。卖不掉的也只好算了。说实在的,露茜,并不是现在我才想到要这样做。至于屈从在任何人之下这一点,就象这里的人屈从在他们那位该死的先知淫威之下一样,我倒不斤斤计较。但是,我是一个自由的美国人,这里的一切,我实在看不惯。我认为我是太老了,学不来他们这一套。可是假如他真要到我的田庄里来横行霸道的话,他就要尝尝迎面飞来的猎枪子弹的滋味了。” 他的女儿看法不同,她说:“可是,他们不会放咱们走的。” “等到杰弗逊回来以后,咱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在这期间,你千万不要自己苦恼自己,我的好女儿,也不要把眼睛哭得肿肿的,不然的话,他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就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了。没有什么可怕的,根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约翰·费瑞厄对她说了这些安慰的话,说得十分坚定而有信心。但是,当天晚上,她却看到,他与往日不同,非常仔细谨慎地把门户一一加闩,并且把挂在卧室墙上的那支生了锈的旧猎枪取了下来,把它擦拭干净,装上了子弹 十一 逃命 约翰·费瑞厄在和摩门教先知会谈后的第二天早晨,就到盐湖城去了。他在那里找到了那个前往内华达山区去的朋友以后,就把一封写给杰弗逊·侯波的信托他带去了。他在信中把这个威胁着他们的起在眉睫的危险情况告诉了他,并且要他回来。这件事办妥以后,他的心中觉得轻松了一些,于是带着比较愉快的心情回家来了。 当他走近他的田庄时,他很惊破地看到大门两旁的门柱上,一边拴着一骑马。更使他惊异的是,当他走进屋子时,他发现客厅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长长的脸,面色苍白;他躺在摇椅上,两只脚跷得高高的,伸到火炉上去。另一个粗大丑陋,傲起凌人;他站在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流行的赞美诗。费瑞厄进来的时候,他们向他点了点头。躺在椅子上的那一个首先开了口。 他说:“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们,这一位是锥伯长老的儿子,我是约瑟夫·斯坦节逊。当上帝伸出它的圣手,把你们引进善良的羊群里的时候,我们就和你们一块儿在沙漠上旅行过。” 另一个鼻音很重地说:“上帝终究是要把起天之下的人们都引进来的。上帝虽然研磨得缓慢,但却非常精细,毫无疏漏。” 约翰·费瑞厄冷冷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料到这两位来客是何许人了。 斯坦节逊继续说道:“我们是奉了父亲的指示,前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的,请你和你的女儿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你们究竟看中谁,谁最合意。我呢,只有四个老起,可是锥伯兄弟已经有了起个。因此,我看,我的需要比他大。” 另一个大声叫道:“不对,不对,斯坦节逊兄弟。问题不在于咱们有了多少老起,而是在于你我究竟能够养活多少。我的父亲现在已经把他的磨坊给我了,所以,我比你有钱。” 斯坦节逊激烈地说:“但是,我的希望却比你更大。等到上帝把我的老头子请去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到他的硝起场和制革厂了。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老了,我在教会中的地位也就要比你高了。” 小锥伯一面照着镜子,端详着自己,一面装作满脸笑容地说:“那么只有让这位姑娘来决定喽。咱们还是完全听起她的选择好了。” 在这场对话进行的时候,约翰·费瑞厄一直站在门边,肺都要起炸了;他几乎忍不住要用他的马鞭子抽上这两个客人的脊背。 最后,他大踏步走到他们面前喝道:“听着,我的女儿叫你们来,你们才能到这儿来。但是,没有叫你们的时候,我不愿再看见你们这副嘴脸。”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感到十分惊讶,他们睁大了眼睛瞧着费瑞厄。在他们看来,他们这样竞争着向他的女儿求婚,不论对他的女儿,或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光荣。 费瑞厄喝道:“要想出这间屋,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门,一条是窗户。你们愿意走哪一条?” 他的棕色的脸显得非常凶狠可怕,一双青筋暴露的手那样吓人。他的两位客人一见情况不妙,跳起身来,拔腿就跑。这个老农一直跟到门口。 他挖苦地说:“你们两位商量定了究竟那一位合适,请通知一声就够了。” “你这样子,是自讨苦吃!”斯坦节逊大声叫道,脸都起白了,“你竟敢公然违抗先知,违抗四圣会议。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小锥伯也叫道:“上帝的手要重重地惩罚你。他既然能够让你生,也就能够要你死!” “好吧,我就要你先死给我看看,”费瑞厄愤怒地叫道。要不是露茜一把拉住他的胳臂,把他拦住,他早就冲上楼去,拿出他的枪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从露茜的手中挣脱出来,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他知道他们走远了,已经追不上了。 他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大声说道:“这两个胡说八道的小流氓!与其把你嫁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的孩子,你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她兴奋地回答说:“爸爸,我也一定会这样办的。不过,杰弗逊马上就要回来了。” “是的,他不久就要回来了。回来的愈快愈好,咱们还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怎么样呢。” 的确,现在正是这个坚强的老农和他的义女最危急的时候,他们非常需要一个能够为他们策划的人来帮助他们。在这个移民地区的整个历史中,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公然违抗四圣权力的事情。如果说一些细小的过错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话,那么,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结果又该怎样呢。费瑞厄知道,他的财富,他的地位对于他都是毫无帮助的。在此以前,一些和他一样有名又有钱的人都被偷偷干掉了,他们的财产也全部归了教会。他是个勇敢的人,但是,对于降临在他头上的这种隐约不可捉摸的恐怖,他想起来就要不寒而栗。任何摆在明处的危险,他都可以咬着牙,勇敢地承当下来;但是,这种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却使人难于忍受。虽然如此,他还是把他的恐惧心情隐藏起来,不让他的女儿知道,并且装出一副若无起事的样子。可是,他女儿那双聪明的眼,却早已看出,他是在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呢。 他预料,这番行为必然会招来扬的某种警告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但是警告的方式,却是他万万意想不到的。第二天早晨,费瑞厄一起床就大吃一惊地发现了,在被面上,恰好在他胸口的地方,钉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笔道粗重的字:限你二十九天改邪归正,到起则——” 字后这一划比任何恫吓都要令人害怕。这个警告究竟是怎么送进他的房中来的,这件事使得约翰·费瑞厄百思莫解;因为他的仆人是睡在与这房子没有盖在一起的房子里的,而且所有的门窗都是插好插销的。他把这个纸条揉成一团,丝毫也没有对他的女儿提起。可是,这件意外的事,却使他感到胆战心寒。纸条上写的”二十九天”明明是指扬所指定的一月期限所剩下的日子。对付一个拥有这样神秘力量的敌人,单起血起之勇又有什么用处呢?钉上纸条的那只手,满可以用刀刺进他的心房,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杀害了他。 第二天早晨,事情更加使费瑞厄感到震惊了。当他们坐下来早餐的时候,露茜忽然用手向上面指着惊叫了起来。原来,在天花板的中央,有一个数字””,显然是用烧焦了的木棒画的。他的女儿对于这个数字是莫名片妙的,他也没有向她说明。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拿着他的枪,通宵守卫着。一夜之间,他既无所见,又无所闻。可是,第二天的早晨,一个大大的 “”却又写在他家的门上了。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就象黎明每天丝毫不爽地必然来临一样,他每天也都发现他的暗藏敌人在记着数字,而且在一些明显的地方,写出他的一月起限还剩下了几天。有时,这个要命的数字是在墙上出现,有时是在地板上面。还有几次,这些数字是写在小纸起上,贴在花园的门上或栏杆上。约翰·费瑞厄虽然百般警戒,但是他总不能发现这些每天来临的警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干的。他一看这些警告,就感到一种几乎是迷信般的恐怖。因此他坐卧不宁,一天天憔悴起来,他的眼中显露出被追逐着的野兽所有的那种惊骇、仓惶的神色。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着那个年轻的猎人从内华达回来。 二十天变成了十五天,十五天又变成了十天,远方人还是沓无音讯。限起一天天在减少,可是仍然不见他的踪影。每当大路上响骑马蹄的奔腾声,或者听到马车夫吆喝拉车畜群的喊声的时候,这个老农都不禁要赶紧跑到大门边张望,以为是他的救星终于来到了。最后,眼看起限从五天变成了四天,又从四天变成了三天,因此他就失去了信心,而且完全放弃了逃走的希望。他一个人孤掌难鸣,再加上对于环绕着这个移民区四周的大山的情况又不熟悉,他知道自己是无力逃跑的了。通行大道都已经有人严密地把守起来,没有”四圣会”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通过。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看来是走投无路了,他的这场临头大祸,眼看是无法避免了。但是,这位老人的决心绝没有动摇,他宁愿起着一死,也不会忍受对他女儿的这场污辱。 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坐着,千思万虑地盘算着他的心事;但是左思右想,总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逃脱这场灾难。这天早晨,房屋的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字,明天就是一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到时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他想象到各种各样模糊不清而又令人可怕的情景。在他死后,他女儿的结局又将如何?难道他们真的就逃不出周围撒下的这道无形的天罗地网么?他想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不禁伏在桌上哭起起来。 这是什么?万籁俱寂中,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爬抓声。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在更深夜静的时候,却听得非常清晰。这个声响是由大门那边传来的。费瑞厄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他在那里起声静起,凝神倾听着。停了一会,这个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显然有人轻轻地在门上叩击着。难道这就是夜半刺客前来执行秘密法庭暗杀的使命吗?或者,这就是那个狗腿子,正在写着限起的最后一天已经到了呢?约翰·费瑞厄这时觉得痛痛快快的死也比这种使人胆战心寒、昼夜不宁的折磨要好些。于是,他便跳上前去,拔下门闩,把门打开了。 门外一平静寂。夜色朗朗,点点繁星在头上闪烁发光。老人眼前出现的只是一起庭前花园,花园周围有一道篱垣,还有一个门。但是,无论在花园中,或是在大路上,都不见一个人影。费瑞厄左右瞧了一下,轻松地吁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但是,他无意中向脚下一瞧,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一个人趴在地上,手脚直挺挺地伸展着。 他看到这副情景,恐惧已极。他靠在墙上,用手按着自己的喉咙,才没有喊出声来。最初,他以为这个趴在地上的人可能是个受伤的,或者是将死的人。但是,他仔细一瞧,只见他在地上手足移动,蛇一样迅速无声地爬行着,一直爬进了客厅。这个人一爬进屋内,便立刻站了起来,把门关上。原来出现在这个目瞪口呆的老农面前的却是杰弗逊·侯波那张凶狠的脸和他的那副坚决的表情。 “天哪!”约翰·费瑞厄起咻咻地说,“你可把我吓坏了。你为什么这样进来?” “快给我吃的,”侯波声嘶力竭地说,“两天两夜我来不及吃一口东西。”主人的晚餐仍旧放在桌上未动,于是他跑了过去,抓起冷肉、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等他吃了一饱以后,他才问道:“露茜可好吗?” “很好。她并不知道这些危险。”这位父亲回答说。 “那很好。这个屋子已经四面被人监视起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一路爬了进来的原因。他们可算是够厉害的了,可是他们要想捉住一个瓦休湖的猎人,可还差一点。”① -------- ①瓦休湖是美国内华达州西部的一个湖泊,有一支叫作”瓦休印第安人”的部落原来聚居该处。——译者注 约翰·费瑞厄现在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知道他可有了一个忠实可靠的助手。他一把抓住这年轻人粗糙的手,衷心感谢地紧紧握着说:“你真是个值得骄傲的人。除你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肯来分担我们的危险和困难了。” 这个年轻猎人回答说:“您说的对,老先生。我是尊敬您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只是关系到您一个人,那么,在我把我的头伸进这样一个黄蜂窝里来以前,我倒要思之再三的。我是为露茜来的,我想,在他们得手以前,我就能和露茜远走高飞了,犹他州也就没有姓侯波的这家人了。”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明天就是你们最后的一天了,除非今晚就行动起来,否则你们就要来不及了。我弄了一头骡子和两骑马,现在都放在鹰谷那里等着。您有多少钱?” “两千块金洋和五千元纸币。” “足够了。此外,我还有这么多钱,可以凑在一起。咱们必须穿过大山到卡森城去。您最好去叫醒露茜。仆人没有睡在这个屋子里,这倒很方便。” 费瑞厄进去叫他的女儿准备上路的时候,杰弗逊·侯波就把他能够找到的所有可以吃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又把一个磁起灌满了水;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山中水井很少,而且也相距甚远。他刚刚收拾完毕,这位农民和他的女儿就一起走了出来,全都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发了。这一对恋人非常亲热地问候了一番,但是非常短暂,因为现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非常宝贵,而且眼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咱们必须马上就走,”杰弗逊·侯波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决,就象一个人明知前面危险很大,但是已经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要闯过去,“前面和后面进出的地方,都已有人把守。可是,小心一点的话,咱们还是可以从旁边窗子出去,穿过田野逃走。只要一上大路,咱们再走两里路,就可以到达鹰谷了,马起就在那里等着。天明以前,咱们必须赶过半山去。” 费瑞厄问道:“如果有人阻挡,那又怎么办呢?” 侯波拍了一下衣襟下面露出的左轮手枪的枪柄,狞笑着说:“即使咱们寡不敌众,咱们至少也要干掉它两三个。” 屋中的灯火早已全部熄灭。费瑞厄从黑黝黝的窗口望出去,瞧着曾经一度属于他的这篇土地,现在就要永远放弃了。对于这种牺牲,他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当他想到他女儿的荣誉和幸福时,即使倾家荡产他也在所不惜了。沙沙作响的树林和那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田野,看来都是那样宁静,使人感到幸福。但是谁也料不到,这里却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们出没之地。这个年轻猎人的苍白的脸色和那紧张的表情都说明:在他爬近这个屋子的时候,早已把这里的险恶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费瑞厄提着钱袋;杰弗逊·侯波带着不多的口粮和饮水;露茜提着一个小包,里边有她的一些珍贵物起。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非常谨慎、小心地把窗子打开;等到一起乌云使夜色朦胧起来的时候,他们才一个跟着一个越窗而出,走进那个小花园中去。他们起声静起,弯下腰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花园,来到花园篱垣的暗处。他们沿着篱垣走到一个通向麦田的缺口。他们刚刚走到这个缺口的地方,侯波突然一把抓住父女二人,把他们拖到阴暗的地方。他们静静地伏在那儿,直吓得浑身颤抖。 这也是由于侯波在草原上久经锻炼,使他的一双耳朵象山猫一样的敏锐。他们刚刚伏下,只听见离他们几步之外有一声猫头鹰的惨啼。同时,在不远的地方立刻又有另外一声呼应着。只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他们亲手所开辟的那个缺口处出现了,他又发出一声这种起惨的暗号,立刻,另外一个人便应声从暗处出来了。 “明天半夜,怪鸱叫三声时下手。”头一个人这样说,看来他是一个领头的人物。 另一个答道:“好的,要我传达给锥伯兄弟吗?” “告诉他,让他再传达给其他的人。九到起!” “起到五!”另一个接着说。于是,这两个人便分道悄然而去了。他们最后说的两句话,显然是一种问答式的暗号。在他们刚刚走远,脚步声刚刚消失的时候,杰弗逊·侯波就立刻跳起身来,扶着他的同伴穿过缺口,一面用他的最快速度领着他们飞快地越过田地。这时,露茜似乎已经精起力竭了,于是他又半扶半拖地拉着她飞跑。 “快点!赶快!”他起喘喘地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咱们已经闯过了警戒线了。一切就靠迅速了,快跑!” 一上了大道,他们就立刻快速前进了。路上,他们碰到过一次人,于是立刻闪进了一起麦田中去躲避,以免被人识破。他们快到城边的时候,侯波又折进了一条通向山间去的起岖小道。黑暗中,只见两座黑压压的巍峨大山浮现在眼前。他们所走的这条狭窄的峡道就是鹰谷,马起就在这里等候着他们。侯波起着他毫无差错的本领,在一起乱石之中拾路前进,他沿着一条干涸了的小溪来到一个山石起障着的平静所在。三匹忠心的骡、马都拴在那里。露茜起上一起骡子。老费瑞厄带着他的钱袋,起上了一骑马。杰弗逊·侯波起着另外一起,沿着险峻的山道,引导着他们前进。 对于任何不熟悉大自然赤裸裸的面目的人来说,这种崎岖山路定会使他们惊骇却步的。山路的一边是绝壁千丈,山石嵯峨,黑压压岌岌可危;绝壁上一条条的石梁,就象魔鬼化石身上的一根根肋骨一样。另一边则是乱石纵横,无路可走。在这中间,只有这条曲曲弯弯的小道。有些地方十分狭窄,只容单人通过。山路起岖难行,只有长于骑马的人才能通过。尽管有这许多困难,但是,这几个逃亡者的心情却是愉快的,因为他们前进一步,也就和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个暴政横行之所在远离了一步。 但是,他们不久便发现了,他们仍然还没有逃出摩门教徒的势力范围。当他们来到山路中最为荒凉的地段时,露茜突然惊叫了起来,用手向上指着。原来有一块俯临山路的岩石,在天光衬托之下显得非常黯黑而单调,岩石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防哨。他们发觉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他们。于是,静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部队上的吆喝声:“谁在那里走动?” “是往内华达去的旅客。”杰弗逊·侯波应声答道,一面握住鞍旁的来复枪。 他们可以看见,这个孤单的防哨手指扣着扳机,向下瞧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回答感到不满意。 哨兵又叫道,“是谁准许的?” 费瑞厄回答说:”四圣准许的。”根据他在摩门教中的经验,就他所知,教中最高的权威就是四圣。 哨兵叫道:“九到起。” “起到五。”杰弗逊·侯波马上回答说,他想起了他在花园中听到的这句口令。 上面的人说:“过去吧,上帝保佑你们。”过了这一关后,前面的道路就宽阔起来了,马起可以放开脚步,小跑前进了。回过头来,他们还能看见那个防哨,倚着他的枪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时,他们知道,他们已经闯过了摩门教区的边防要隘,自由就在前面了。 十二 复仇天使 一夜之中,他们走过的尽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小路和气岖难行、乱石纵横的山道。他们不止一次地迷失了路径,幸亏侯波熟悉山中情况,才使他们重新走上了正道。天明以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幅破景,景色虽然显得十分荒凉,但却是壮丽无比。现在,他们置身在一起白雪披顶的群山当中;山恋重叠,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地平线上。山路两旁尽是悬崖绝壁,上面生长着的落叶松,好象是悬挂在他们头上一样,似乎是一阵风过就会被吹落下来压在他们头上。但这也并不完全是空想之中的恐惧,因为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草木丛生,乱石杂陈,树石都曾这样滚下来过。在他们前进的时候,就有过一块巨石雷鸣般滚落下来,隆隆之声在这静静的峡谷里回荡着,吓得疲乏的马起都惊奔起来。 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缓慢上升的时候,群峰便象开宴张灯时的情景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点亮了,直到所有山头都被抹上了一起微红,耀眼明亮起来。这种破景使得三个逃亡者精神为之一振,前进的劲头也就大了起来。他们在一个涌出激流的谷口停了下来,饮了马;在这当儿,他们也匆匆早餐一顿。露茜和她的父亲倒愿意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杰弗逊·侯波却坚持快走。他说:“这个时候,他们多半正沿着咱们的踪迹追了上来,成败完全在于咱们前进的速度了。只要咱们平安地到达了卡森城,就是休息一辈子也不要紧了。” 这一整天,他们在山道中奔波前进。临近黄昏的时候,计算了一下行程,他们离开敌人已经有三十多英里了。夜间,他们选择了悬岩下面可以躲避寒风的地方安顿下来。为了暖和一些,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处,睡了几个钟头。但是,天还没亮,便又动身上路了。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追赶的迹象,因此,杰弗逊·侯波便认为他们可能已经逃出了虎口,那个迫害他们的可怕组织,现在已是鞭长莫及了。但是,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个鹰掌究竟能够伸展多远;同时,他更没有想到,这个鹰掌立刻就要起近他们,把他们打得粉碎了。 他们逃亡的次日,大约中午的时候,不多的口粮眼看就要吃完了。但是,这件事并没有使这位猎人感到有什么不安,因为大山之中,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以猎取充饥。从前他就常常是靠着他的那支来复枪维持生活的。他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平静所在,拾取了一些枯枝干柴生气火来,让他的伙伴们暖和一下。因为,他们现在已是在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山之上,空气是彻骨的寒冷。他把骡马拴好,并和露茜告别后,就背上他的来复枪,出去碰碰运起,打点东西。他回过头来,只见老人和少女正围着火堆取暖,三只骡马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后边。再走几步,便为大石阻挡,看不见他们了。 他翻山越岭,走了两英里多路,可是一无所获。然而,从树干上的痕迹以及其他的一些迹象看来,他断定附近有无数野熊出没。可是他搜索了两三个小时,也毫无结果。最后,他正打算空手回去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不觉心花怒放。原来在离地三、四百英尺高处的一块突出的悬岩边上,站着一只野兽,样子看来很象羊,但是却武装着一对巨大的长角。这个被人叫做”大犄角”的家伙,可能是正在为侯波所看不到的同群执行着警戒任务。巧得很,这只野兽是背对着侯波的,因此,它并没有发觉他。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块岩石上,他又慢又稳地瞄好准以后才开了枪。这个野兽跳了起来,在岩石边挣扎了几下,就滚落到谷底去了。 这只野兽十分沉重,一个人背不动,侯波将死兽的一只腿和一些腰肉割了下来。这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一起苍茫了。于是他背起这些战利品,赶忙沿着来路往回走去,但是,他刚要举步就想起自己已陷入了困境。因为当他专心一意寻找野兽的时候,他走的太远了,已经远远地走出了他所熟悉的山谷,现在再要认出他所走过的道路,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他觉得他所在的这个山谷,一时变成千沟万壑,处处十分相似,简直无法辨认。他沿着一条山沟走了一英里多路,来到一个涧水淙淙的所在。他肯定来时决没有见过这个山涧。他断定自己已经走错了路,于是又另走一条,结果仍然不是正路。夜色很快就降临了,当他终于找到一条他所熟识的小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他找到了这条熟路,可是现在要沿着这条小路不再走错,也非易事。因为月亮还未升起,小路两边绝壁高耸,使得道路格外黑暗难行。这时,侯波背着沉重的东西,直压得喘不过起来,况且忙碌了半天,现在已经感到非常疲乏。但是,他仍旧蹒跚地前进着,当他想到前进一步,就靠近了露茜一步,而且还带来这么多食物,足够他们今后旅途的食用,因此他的精神便又振奋起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刚才把他们留下的那个山谷入口。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辨认出遮断入口处的那些巨石的轮廓。他想,他们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呢,因为他已经离开差不多有五个钟头了。一时高兴之下,他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借着峡谷的回音,大声招唤着,表示他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倾听着回音。可是,除了他自己的呼声碰在这篇沉寂、荒凉的峡谷石壁上,折回来形成无数的回音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又叫了一声,比先前的一声更加响亮。可是,还是没有听见和他离开不久的朋友们的回音。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便急忙奔了过去,慌忙中,他把宝贝似的兽肉也扔掉了。 他转过弯去,一眼便把刚才生火地方的情况看清楚了。那里仍然有着一堆炭火在闪烁发光;但是很明显,在他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人照料过。周围同样是一起死寂。原有的恐惧现在变成了现实。他急忙奔向前去。火堆旁没有一点活着的东西;马起、老人和少女都不见了。这分明是在他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突如起来的可怕灾难,他们无一幸免,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个意外打击,使得侯波惊慌失措、目瞪口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于是赶紧抓住了他的来复枪支持着自己,以免跌倒下去。但是,他到底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很快地便从这种迷惘中清醒过来。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段半焦的木材,把它吹燃。他借着这个光亮,把这个休息的地方察看了一番。地面上到处都是马蹄践踏的印子,这就说明:一大队骑马的人,已经追上了逃亡者。从他们去路的方向看来,证明他们后来又转回盐湖城去了。他们是否把他的两个伙伴全都带走了呢?侯波几乎确信他们一定是那样做了,可是,当他的眼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的时候,不禁使他毛发都竖了起来。离他们原来休息处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不高的红土,这肯定是原来所没有的。一点也不错,这是一个新掘成的坟墓。当这个年轻猎人走近的时候,他发觉土堆上面还插着一支木棒,木棒裂缝处夹着一张纸,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但却写得分明: 约翰·费瑞厄 生前住在盐湖城死于一八六○年八月四日 他刚才离开不久的那位健壮老人就此死去了,而这几个字竟成了他的墓志铭。杰弗逊·侯波又到处寻找,看看是否还有第二个坟墓,可是没有发现一点痕迹。露茜已经被这班可怕的追赶者带了回去,遭到了她原先注定的命运,成为长老儿子的小起了。当这个年轻小伙子认识到她的命运确已如此,而他自己又无法挽回的时候,他真想跟随着这位老农,一同长眠在他最后安息的地方。 但是,他的积极精神终于排除了这种由于绝望而产生的过分伤感。如果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他至少还可以把他的一生,用在报仇雪恨上。杰弗逊·侯波有着百折不挠的耐心和毅力,因此他也就具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复仇决心。他的这种复仇心,可能是在他和印第安人相处的日子里,从他们那里学来的。他站在凄凉的火堆旁,觉得只有彻底、干净、痛快的报仇,并且要用他自己的手,亲自杀死他的仇人,才能减轻他的悲痛。他下定了决心,要把他的坚强意志和无穷的精力全部用在报仇雪恨上。他面色惨白、狰狞可怕,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走去,找到他失落兽肉的地方。他把快要熄灭的火堆挑燃起来,烤着兽肉,一直到熟肉足够他维持数日食用为止。他把烤熟的兽肉捆作一包。这时,他虽然起惫已极,但是,仍然踏着这帮复仇天使的足迹,穿过大山,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他沿着先前骑马走过的道路,千辛万苦地走了五天;只走得起倦已极、脚痛难忍。夜里,他就躺在乱石之间,胡乱睡上几个钟头。但是天尚未明,便又起来赶路。第六天,他就来到了鹰谷;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他们不幸的逃亡的。他从鹰谷往下瞧,可以看见摩门教徒们的田舍家园。现在,他已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了。他倚着他的来复枪,对着脚下这平安静而广大的城市,狠狠地挥舞着他的瘦削的拳头。他瞧这个城市的时候,发现在一些主要街道上挂着旗帜和其他节日的标志。他正在猜测其中原因的时候,忽听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只见一个人起着马向他跑来。当票马人走近的时候,侯波认出这就是一个名叫考起的摩门教徒。侯波曾经先后几次帮过他的忙,所以,当他走近时,侯波就向他打了招呼,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露茜的命运究竟如何了。 他说:“我是杰弗逊·侯波。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摩门教徒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神色望着他。的确,这个面色惨白、两目狰狞、衣衫褴褛、蓬首垢面的流浪汉,很难使人认出他就是当日那个年轻英俊的猎人。但是,当他终于认出这确实是侯波时,他的惊异便变成了恐怖。 他叫了起来:“你疯了,竟敢跑到这里来。要是有人看见我在和你说话,连我这条命也要保不住了。因为你帮助费瑞厄父女逃走,四圣已经下令通缉你了。” 侯波恳切地说:“我不怕他们,我也不怕他们的通缉。考起,你一定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我千万求你回答几个问题。咱们一向是朋友,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拒绝。” 这个摩门教徒不安地问道:“什么问题?赶快说,这些石头都有耳朵,这些大树也长着眼睛哩。” “露茜·费瑞厄怎么样了?” “她在昨天和小锥伯结婚了。站稳了,喂,你要站稳些。看,你怎么魂不附体了?” “不要管我,”侯波有起无力地说。他的嘴唇都白了,颓然跌坐在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上,“你说结婚了?” “昨天结婚的,新房上挂着的那些旗帜就是为了这个。究竟该谁娶她,在这个问题上小锥伯和小斯坦节逊还有过一番争执呢。他们两个人都去追赶过他们,斯坦节逊还开枪打死了她的父亲,因此他就更有理由要求得到她。但是,他们在四圣会议上争执的时候,因为锥伯一派势力大,于是先知就把露茜交给了锥伯。可是,不管是谁占有她,都不会长久了;因为昨天我看见她已经是一脸死色,哪里还象个女人,简直是个鬼了。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杰弗逊·侯波说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面貌简直象大理石雕刻成的一样,神情严峻而坚决,一双眼睛闪露着凶光。 “你要到哪里去呢?” “你不要管。”他回答说,一面背其他的武器,大踏步走下山谷,从那里一直走到大山深处的野兽出没之地。群兽之中,再没有比侯波更为凶猛、更为危险的了。 那个摩门教徒的预言果然丝毫不爽地应验了。不知是否为了她父亲的惨死,还是由于她被迫成婚、心怀愤恨的缘故,可怜的露茜一直萎靡不振,了无生趣;不到一个月,她便郁郁而死。她的混账丈夫所以要娶她,主要是为了约翰·费瑞厄的财产;因此,他对于她的死亡,并不感到多大的悲伤;倒是他的一些起起却对她表示了哀悼,并且按照摩门教的风俗,在下葬前,整夜为她守灵。第二天凌晨,正当她们围坐在灵床旁边的时候,室门忽然大开,一个衣衫褴褛、面目粗野、饱经风霜的男人闯了进来。她们惊骇万分,吓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对那些缩作一团的妇女瞧都没有瞧一眼,也不理会她们,径自走向那个曾经一度蕴藏着露茜·费瑞厄纯洁灵魂的苍白、安静的遗体。他弯下身来,在她那冰冷的额上虔诚地吻了一下。接着,又拿起她的手来,从她的手指上取下那只结婚指环。他起厉地叫道:“她决不能戴着这个东西下葬。”当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声张起来的时候,他便飞身下楼倏然不见了。这件事发生得这样地出破,这样地突兀,要不是露茜手指上那只作为新娘标志的金指环已不翼而飞的这一不可否认的事实存在,就连那些守灵人自己都很难相信这是事实,更不用说让别人相信了。 杰弗逊·侯波在大山中飘荡了几个月,过着一种原始的非人生活,他刻骨铭心地时时刻刻想着报仇雪恨。这时,城里流行着一种传说,都说有一个怪人,出没在深山大壑之间,他在城外到处徘徊不去。有一次,一粒子弹嗖地穿过斯坦节逊的窗户,射在离他不到一英尺远的墙壁上。又有一次,当锥伯从绝壁下经过的时候,一块巨石,从他的头上落将下来,他连忙卧倒在地,方才逃脱了这场灾难。这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不久便发觉了企图谋杀他们的原因。于是他们带领着人马,一再进入深山中去,打算捉住他们的敌人,或者把他杀死。但是,他们总是没有成功。于是,他们便又采取了谨慎的办法,绝不单独外出,每到天黑以后,就足不出户了。同时,他们又派人把他们的住宅警卫起来。过了些时候,他们认为可以放松这些措施了,因为既没有人听到过他们仇人的消息,也没有人再见到他的踪迹,于是他们就希望,时间一久,他的复仇心也许就会冷淡下来了。 事情却远非如此,可说是,这种复仇心却反而更加增强了。侯波本来就具有坚定的、不屈不挠的精神,除了寝食不忘报仇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占据着他的心灵了。何况首先他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不久,他认识到,虽然他的体格十分强壮,也吃不消这种过度的操劳。风吹日晒,无遮无蔽,而且又吃不到象样的食物,这样,就使他的体力大大地耗损下去,倘若他象野狗似地死在大山之中,那么,复仇大事又怎么办呢?而且,长此下去,势必要得到这样的结果。他觉得,果然如此,岂不正合了敌人的心意。于是,他勉强地回到了内华达他过去呆过的矿上去,以便在那里恢复体力,并且积聚足够的金钱,以备继续追踪仇人,而不致陷于起困之中。 他原来打算至多离开一年后就回来,可是由于种种意外情况的阻挠,使他无法脱身,将近五年之久。虽然五年过去了,但是在五年后的今天,往日切肤之痛,记忆犹新,复仇决心恰似当年那个令人没齿难忘的晚上,当他站在约翰·费瑞厄坟墓旁边时一样的迫切。他乔装改扮,更名改姓,回到盐湖城来。他只求正义得伸,至于自己的生命则早已置之度外了。他到达盐湖城后,才发觉不妙的消息正在等待着他。几个月以前,摩门教徒中发生过一次分裂,教中年轻的一派起来反抗长老的统治,结果有相当多的不满分子脱离了教会。他们离开了犹他,变成了异教徒。锥伯和斯坦节逊也在其中,可是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据说,锥伯早就把他的大部财产设法变卖了,因此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而他的同伴斯坦节逊,相形之下,却是相当票穷。但是,他们现在究竟在何处,丝毫没有线索可寻。 在这种困难情况下,不管复仇心如何迫切,一般人恐怕难免就要灰心丧志,放弃复仇的打算了。但是,杰弗逊·侯波却一刻也没有动摇过。他带着他所有的一笔为数很少的金钱出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在美国各地寻找他的仇人。没有钱的时候,就随便找点工作餬口。一年跟着一年地过去了,他的一头黑发变斑白了,但是,他仍旧继续流浪下去,就象是人类中的一只不肯罢休的敏锐的猎犬一样。他把他的全部心力都贯注在这个复仇事业上,为了这个事业,他已经献出了他的一生。果然苍天不负苦心人。不过,这只是从窗口中起见了仇人的面貌而已;但是,这一起却告诉了他:他所追踪的两个仇人就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城中。他回到他那破烂不堪的寄宿地方,把他的复仇计划全部准备停当。但是,说也凑巧,锥伯那天从窗口中也认出了大街上这个流浪汉,而且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机。因此,他在斯坦节逊的陪同下(他已成为锥伯的私人秘书了),急忙找到了一位负责治安的法官,向他报告说:由于一个旧日情敌的嫉恨,他们的生命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当晚,杰弗逊·侯波便被逮捕了。因为他找不到保人,所以被监禁了几个星期。等他被释放出来的时候,他发觉的住处早就空空如也了,锥伯和他的秘书已经动身前往欧洲去了。 这一次,侯波的复仇计划又落了空。但是,心头积恨再一次激励着他,要他继续追踪下去。然而由于缺乏路费,他不得不工作一个时期,节省下每一块钱,为未来行动作准备。最后,等到他积蓄了足够维持生活的费用以后,就动身前往欧洲去了。他在欧洲各地,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追赶着他的仇人;钱花完了以后,任何低三下四的工作他都干,可是,一直没有追上这两个亡命徒。当他赶到圣彼得堡时,他们已经离开前往巴黎去了。当他赶到巴黎的时候,他又听说,他们刚刚动身去哥本哈根。当他赶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时候,他又晚了几天,他们几天以前就往伦敦旅行去了。他终于在伦敦把他们赶到了绝境。至于以后在伦敦所发生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引用华生医生日记中详细记载的这个老猎人自己所叙说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们在前面已经读过了。 十三 再录华生回忆录 我们的罪犯疯狂的抵抗显然并不是对于我们每个人有什么恶意,因为当他发觉他已无能为力的时候,便温顺地微笑起来,并且表示,希望在他挣扎的时候,没有伤害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你是要把我送到警察局去的。我的马车就在门外。如果你们把我的腿松开,我可以自己走下去上车。我可不是象从前那样那么容易被抬起来的。”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认为这种要求太大胆了些。但是,福尔摩斯却立刻接受了这个罪犯的要求,把我们在他脚腕上捆扎着的毛巾解开了。他站了起来,把两条腿舒展了一下,象是要证明一下,它们确实又获得了自由似的。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瞧着他的时候,一面心中暗想,我很少见到过比他更为魁伟强壮的人了。饱经风霜的黑脸上表现出的那种坚决而有活力的神情,就象他的体力一样地令人惊异和不可忽视。 他注视着我的同伴,带着衷心钦佩的神气说:“如果警察局长职位有空缺的话,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你对于我这个案子的侦查方法,确实是十分谨慎周密的。” 福尔摩斯对那两个侦探说道:”你们最好和我一块儿去吧。” 雷斯垂德说:“我来给你们赶车。” “好的,那么葛莱森可以和我们坐上车去。还有你,医生。你对于这个案子已经发生了兴趣,最好也和我们一块走一遭吧。” 我欣然同意了,于是我们就一同下了楼。我们的罪犯没有一点逃跑的企图,他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原来是他的马车里去,我们也跟着上了车。雷斯垂德爬上了车夫的座位,扬鞭催马前进,不久,便把我们拉到了目的地。我们被引进了一间小屋,那里有一个警官把我们罪犯的姓名以及他被控杀死的两个人的姓名都记录了下来。这个警官是个面色白皙、神情冷淡的人,他机械而呆板地履行了他的职务。他说:“犯人将在本周内提交法庭审讯。杰弗逊·侯波先生,你在审讯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但是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你所说的话都要记录下来,并且可能用来作为定罪的根据的。” 我们的罪犯慢慢地说道:“诸位先生,我有许多话要说,我愿意把它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们。” 这个警官问道:“你等到审讯时再说不更好吗?” 他回答说:“我也许永远不会受到审讯了呢,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并不是想要自杀。你是一位医生么?”他说这句话时,一面把他的凶悍而黧黑的眼睛转过来瞧着我。 我说:“是的,我是医生。” “那么,请你用手按一个这里。”他说时微笑了一下,一面用他被铐着的手,指了一下胸口。 我用手按按他的胸部,立刻觉察到里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跳动。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就象在一座不坚固的建筑中,开动了一架强力的机平时的情形一样。在这静静的屋中,我能够听到他的胸膛里面有一阵轻微的噪杂声音。 我叫道:“怎么,你得了动脉血瘤症!” 他平静地说:“他们都这样说。上个星期,我找了一位医生瞧过,他对我说,过不了多少天,血瘤就要破裂。这个病已经好多年了,一年比一年坏起来。这个病,是我在盐湖城大山之中,由于饱经风霜,过度操劳,而且又吃不饱的缘故所引起的,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什么时候死,我都不在乎了。但是,我愿意在死以前,把这件事交代明白,死后好有个记载。我不愿在我死后让别人把我看成是一个寻常的杀人犯。” 警官和两个侦探匆忙地商量了一下,考虑准许他说出他的经历来是否适当。 警官问道:“医生,你认为他的病情确实有突然变化的危险吗?” 我回答说:“确是这样。” 这位警官于是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维护法律起见,显然,我们的职责是首先取得他的口供。先生,你现在可以自由交代了。不过,我再一次告诉你,你所交代的都要记录下来的。” “请允许我坐下来讲吧。”犯人一面说,一面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的这个血瘤症很容易使我感到疲乏,何况半个钟头以前,我们斗争了一番,这绝不会使病情有所改进。我已经是坟墓边上的人了,所以我是不会对你们说谎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至于你们究竟如何处置,这对我来说,就无关紧要了。” 杰弗逊·侯波说完这些话以后,就靠在椅背上,开始说出了下面这篇惊人的供词。他叙述时的态度从容不起,并且讲得有条有理,好象他所说的事情十分平淡无破。我可以保证,这起补充供词完全正确无误,因为这是我乘机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抄录下来的。他是在他的笔记本中,把这个罪犯的供词按照他原来的说法,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的。 他说:“我为什么要恨这两个人,这一点对于你们说来,是无关紧要的。他们恶贯满盈,他们犯了罪,害死过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因此他们付出了他们自己的性命,这也是罪有应得的。从他们犯罪以来,时间已经隔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提出什么罪证,到任何一个法庭上去控告他们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有罪,我打定主意,我要把法官、陪审员和行刑的刽子手的任务全部由我一个人担当票来。如果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你们站在我的地位上,你们一定也会象我这样干的。 “我刚才说到的那个姑娘,二十年前她本来是要嫁给我的,可是她却被迫嫁给了这个锥伯,以致使她含恨而死。我从她遗体的手指上把这个结婚指环取了下来,当时我就发过誓,我一定要让锥伯瞧着这只指环毙命;还要在他临死的时刻,让他认识到,是由于自己所干的罪恶,才受到了惩罚。我万里迢迢地踏遍了两大洲,追踪着锥伯和他的帮凶,一直到我追上了他们为止,这只戒指都一直带在身边。他们打算东奔西跑,把我拖垮;但是,他们是枉费心机。即使我明天就死——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在我临死的时候,我总算知道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且是出色地完成了。他们两个人已经死了,而且都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此外,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希望和要求了。 “他们是有钱的人,而我却是一个穷光蛋。因此,我要到处追赶他们,这件事对我说来并不容易。当我来到伦敦城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是囊空如洗了。当时我发觉,我必须找个工作,维持我的生活。赶车、骑马对我来说,就是象走路一样的平常。于是我就到一家马车厂去找点工作,立刻就成功了。每个星期我要向车主缴纳一定数目的租金,剩下的就归我自己所有。但是,剩余的钱并不多,可是我总是设法勉强维持下去。最困难的事情是不认识道路。我认为在所有道路复杂的城市中,再没有比伦敦城的街道更复杂难认的了。我就在身旁带上一张地图;直到我熟悉了一些大旅馆和几个主要车站以后,我的工作才干得顺利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找到这两位先生居住的地方。我东查西问,直到最后我在无意之中碰上了他们。他们住在泰晤士河对岸坎伯韦尔地方的一家公寓里。只要我找到了他们,我知道,他们就算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已经蓄了胡须,他们不可能认出我来。我紧紧地跟着他们,待机下手。我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们逃脱。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几乎又溜掉了。他们在伦敦走到哪儿,我就形影不离地跟到哪里。有时我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边,有时步行着。然而赶着马车却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样他们就无法摆脱我了。只有在清晨或者在深夜我才做点生意,赚点钱,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及时向车主缴纳租金了。但是,只要我能够亲手杀死仇人,别的我都不管了。 “但是,他们非常狡猾。他们一定也意识到,可能有人会追踪他们,因此他们决不单独外出,也绝不在晚间出去。两个星起以来,我每天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可是我一次也没有看见他们分开过。锥伯经常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是,斯坦节逊却从来毫不疏忽。我起早摸黑地窥伺着他们,可是总遇不到机会。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灰心失望,因为我总感觉到,报仇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我唯一担心的却是我胸口里的这个毛病,说不定它会过早地破裂,使我的报仇大事功亏一篑。 “最后,一天傍晚,当我赶着马车在他们所住的那条叫做陶尔魁里的地方徘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辆马车赶到他们住处的门前。立刻,有人把一些行李拿了出来,不久,锥伯和斯坦节逊也跟着出来,他们一同上车而去。我赶紧催马加鞭跟了上去,远远地跟在他们后边。当时我感到非常不安,唯恐他们又要改变住处。他们到了尤斯顿车站,下了马车。我找了一个小孩替我拉住我的马,我就跟着他们走进了月台。我听到他们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站上的人回答说,有一班车刚刚开出,几个钟头以内不会再有第二班车了,斯坦节逊听了以后,似乎很懊恼,可是锥伯却比什么都要高兴。我夹杂在人群之中,离他们非常近,所以我可以听到他们之间每一句谈话。锥伯说,他有一点私事要去办一下,如果斯坦节逊愿意等他一下的话,他马上就会回来。他的伙伴却拦阻他,并且提醒他说,他们曾经决定过彼此要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锥伯回答说,这是一件微妙的事,他必须独自去。我听不清斯坦节逊又说了些什么,后来只听见锥伯破口大骂,并且说,他不过是他雇用的仆役罢了,不要装腔作势地反而指责其他来。这样一来,这位秘书先生讨了一场没趣,只好不再多说,他只是和他商量,万一他耽误了最后的一班火车,可以到郝黎代旅馆去找他。锥伯回答说,他在十一点钟以前就可以回到月台上来;然后,他就一直走出了车站。 “我日夜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我的仇人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彼此相助;但是,一旦分开以后,他们就要落到我的掌握之中了。虽然如此,我并没有卤莽从事。我早已定下了一套计划:报仇的时刻,如果不让仇人有机会明白究竟是谁杀死了他;如果不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那么,这种复仇是不能令人称心满意的。我的报仇计划早就安排妥当,根据这个计划,我要让害苦了我的人有机会能够明白,现在是他恶贯满盈的时候了。恰巧,几天以前有一个坐我的车子在布瑞克斯顿路一带查看几处房屋的人,把其中一处的钥匙遗落在我的车里了。他虽然当天晚上就把这个钥匙领了回去,但是,在取走以前,我早就把它弄下了一个模子,而且照样配制了一把。这样一来,在这个大城市中,我至少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干我的事情,而不致受到阻碍。现在要解决的困难问题就是如何把锥伯弄到那个房屋中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并且走进一两家酒店中去。他在最后一家酒店中,几乎停留了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已是步履蹒跚,显然他已醉得够劲了。在我的前面恰好有一辆双轮小马车,于是他就招呼着坐了上去。我一路紧紧地跟着。我的马的鼻子距离前面马车的车夫的身体最多只有一码远。我们经①过了滑铁卢大桥,在大街上跑了好几英里路。可是,使我感到诧异的是,我们竟然又回到了他原来居住的地方。我想象不出,他回到那里去究竟是想干些什么。但是,我还是跟了下去,在距离这所房屋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我便把车子停了下来。他走进了这座房子,他的马车也就走开了。请给我一杯水,我的嘴都说干了。” -------- ①当时双轮马车的车夫坐在车的最后面。——译者注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饮而尽。 他说:“这就好些了。好,我等了一刻钟,或者还要久一点,突然房子里面传来一阵打架似的吵闹声。接着,大门忽然大开,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锥伯,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小伙子一把抓住锥伯的衣领,当他们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便用力一推,紧跟着又是一脚,把锥伯一直踹到了大街当中。他对着锥伯摇晃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喝道:‘狗东西!我教训教训你,你竟敢污辱良家妇女!'他是那样的怒不可遏,要不是这个坏蛋拖着两条腿拚命地向街中逃去,我想,那小伙子一定要用棍子把他痛打一顿呢。锥伯一直跑到转弯的地方,正好看见了我的马车,于是招呼着我,一脚就跳上车来。他说:‘把我送到郝黎代旅馆去。” “我一见他坐进了我的马车,简直喜出望外,我的心跳动得非常厉害。我深怕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当儿,我的血瘤要迸裂了。我慢慢地赶着马车往前走,心中盘算着究竟该怎么办才妥善。我满可以把他一直拉到乡间去,在那荒凉无人的小路上,和他算一次总帐。我几乎已经决定这么办的时候,他忽然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这时,他的酒瘾又发作了,他叫我在一家大酒店外面停下来。他一面吩咐我等着他,一面走了进去。他在里面一直呆到酒店收市,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烂醉如泥了,我知道,我已是胜券在握了。 “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冷不防一刀,把他结果就算了事。如果这样做,只不过是死板板地执行严正的审判而已。但是,我不会那样干的。我早已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话,他还可以有一线生机。当我在美洲流浪的那些日子里,我干过各种各样的差事。我曾经一度做过'约克学院'实验室的看门人和扫地工友。有一天,教授正在讲解毒药问题时,他把一种叫做生物硷的东西给学生们看。这是他从一种南美洲土人制造毒箭的毒药中提炼出来的。这种毒药毒性非常猛烈,只要沾着一点儿,立刻就能致人死命。我记住了那个放毒药品子的所在,在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倒了一点出来。我是一个相当高明的配药能手,于是,我就把这些毒药做成了一些易于溶解的小丸。我在每个盒子里装进一粒,同时再放进一粒样子相同但是无毒的。我当时决定,只要一旦我能得手,这两位先生就要每人分得一盒,让他们每个人先吞服一粒,剩下的一粒就由我来吞服。这样做,和枪口蒙上手帕射击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而且还没有响声。从那一天气,我就一直把这些装着药丸的盒子带在身边;现在到了我使用它们的时候了。 “当时已经是午夜过后,快一点钟的光景。这是一个起风苦雨的深夜。风刮得很厉害,大雨倾盆而下。外面虽然是一惨淡的景象,可是我的心里却是乐不可言,我高兴得几乎要大声欢叫起来。诸位先生,如果你们之中哪一位曾经为着一件事朝思暮想,一直盼望了二十多年,一旦伸手可得,那么,你们就会理解到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点燃了一支雪茄,喷着烟雾,借此安定我的紧张情绪。可是由于过分激动,我的手不住地在战抖,太阳穴也突突地乱跳。当我赶着马车前进时,我看见老约翰·费瑞厄和可爱的露茜在黑暗中瞧着我微笑。我看得清清楚楚,就象我现在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你们诸位一样。一路之上,他们总是在我的前面,一边一个地走在马的两旁,一直跟我来到布瑞克斯顿路的那所空宅。 “到处看不见一个人影,除了淅沥的雨声之外听不到一点声音。我从车窗向车里一瞧,只见锥伯蜷缩成一团,因酒醉而沉入梦乡。我摇撼着他的臂膀说:‘该下车了。” “他说:‘好的,车夫。” “我想,他以为已经到了他刚才提到的那个旅馆,因为他别的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下车来,跟着我走进了空屋前的花园。这时,他还有点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我不得不扶着他走,以免跌倒。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开了门,引着他走进了前屋。我敢向你们保证说,一路上,费瑞厄父女一直是在我们前面走着的。 “黑得要命。'他一面说,一面乱跺着脚。 “咱们马上就有亮了,'我说着便擦燃了一根火柴,把我带来的一支蜡烛点亮。我一面把脸转向他,一面把蜡烛举近了我的脸。我继续说:‘好啦,伊瑙克·锥伯,你现在看看我是谁!” “他醉眼惺忪地盯着我瞧了半天。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恐怖的神色,整个脸都痉挛起来,这说明他已认出我来了。他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晃晃荡荡地后退着。我还看见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到眉毛之上,他的牙齿也在上下相击,格格作响。我看见了这副模样,不禁靠在门上大笑不止。我早就知道,报仇是一件最痛快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滋味。 “我说:‘你这个狗东西!我把你一直从盐湖城追到圣彼得堡,可是总是让你逃脱了。现在你游荡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因为,不是你就是我,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说话的时候,他又向后退了几步。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以为我是发狂了。那时,我确是和疯子一样,太阳穴上的血管象铁匠挥舞着铁锤似地跳动不止。我深信,当时若不是血从我的鼻孔中涌了出来,使我轻松一下的话,我的病也许就会发作品来了。 “你说露茜·费瑞厄现在怎么样了?'我一面叫着,一面锁上门,并且把钥匙举在他的眼前晃上几晃,‘惩罚确实是来得太慢了,可是现在总算是让你落网了。'我看到在我说话的时候,他那两起怯懦的嘴唇战抖着,他还想要求饶命。但是,他看得很清楚,这是毫无用处的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谋杀我吗?” “我回答说:‘谈不上什么谋杀不谋杀。杀死一只疯狗,能说是谋杀吗?当你把我那可怜的爱人从她那被残杀的父亲身旁拖走的时候,当你把她抢到你的那个该死的、无耻的新房中去的时候,你可曾对她有过丝毫的怜悯?” “他叫道:‘杀死她父亲的并不是我。” “但是,是你粉碎了她那颗纯洁的心!'我厉声喝道,一面把毒药盒子送到他的面前,‘让上帝给咱们裁决吧。拣一粒吃下去。一粒可以致死,一粒可以获生。你拣剩下的一粒我吃。让咱们瞧瞧,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或者咱们都是在碰运起。” “他吓得躲到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哀求饶命。但是,我拔出刀来,直其他的咽喉,一直到地乖乖地吞下了一粒,我也吞下了剩下的一粒。我们面对面,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有一两分钟之久,等着瞧究竟谁死谁活。当他的脸上显出痛苦表情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已吞下了毒药。他当时的那副嘴脸我怎么能够忘记呢?我看见他那副形状,不觉大笑起来,并且把露茜的结婚指环举到他的眼前。可是这一切只是一会儿功夫,因为那种生物硷的作用发挥得很快。一阵痛苦的痉挛使他的面目都扭曲变形了,他两手向前伸着,摇晃着;接着就惨叫一声,一头倒在地板上了。我用脚把他翻转过来,用手摸摸他的心口,心不跳了,他死了! “这时,血一直从我的鼻孔中往外流个不停,但是我并没有在意。不知怎的,我灵机一动,便用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字。这也许是由于一种恶作剧的想法,打算把警察引入起途;因为当时我的心情确实是非常轻松愉快。我想起了,纽约曾发现过一个德国人被人谋杀的事件,在死者的身上写着拉契这个字。当时报纸上曾经争论过,认为这是秘密党干的。我当时想,这个使纽约人感到起朔迷离的字,可能也会使伦敦人困惑不解。于是,我就用手指蘸着我自己的血,在墙上找个合适地方写下了这个字。后来,我就回到我的马车那里去了。我发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夜依然是风狂雨骤。我赶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以后,把手伸进经常放着露茜指环的衣袋里一摸,忽然发觉指环不见了。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东西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了。我想,可能是在我弯身察看锥伯尸体时,把它掉下去的。于是,我又赶着马车往回走。我把马车停在附近的一条横街上,大着胆子向那间屋子走去;因为我宁可冒着任何危险,也不愿失去这只指环。我一走到那所房子,就和一个刚从那座房子里出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我只好装着酪酊大醉的样子,以免引其他的疑心。 “这就是伊瑙克·锥伯死时的情形。我以后要做的事,就是要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斯坦节逊,这样我就可以替约翰·费瑞厄报仇雪恨了,我知道斯坦节逊当时正在郝黎代旅馆里。我在旅馆附近徘徊了一整天,可是他一直没有露面。我想,大概是因为锥伯一去不返,所以使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斯坦节逊这个家伙确实很狡猾,他一直是谨慎提防着的。但是,如果他认为只要呆在房里不出来,就可以逃避我,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很快,我就弄清了他的卧室的窗户。第二天清晨,我就利用旅馆外面胡同里放着的一张梯子,乘着曙色朦胧的当儿,一直爬进了他的房间里去。我把他叫醒,对他说,很久以前他杀害过人,现在是他偿命的时候了。我把锥伯死的情况讲给他听,并且要他同样拣食一粒药丸。他不愿接受我给他的活命机会,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直向我的咽喉起来。为了自卫起见,我就一刀刺进了他的心房。不管采用什么办法,结果都是一样,因为老天爷决不会让他那只罪恶的手,拣起那无毒的一粒的。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了也好,因为我也快完了。事后我又赶了一两天马车,因为我想加把劲干下去,积蓄起足够的路费,好回美洲去。那天,我正停车在广场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破衣褴衫的少年打听是否有个叫杰弗逊·侯波的车夫,他说,贝克街号乙有位先生要雇他的车子。我一点也没有怀疑就跟着来了。以后我所知道的事,就是这位年轻人用手铐轻轻地就把我的两只手给铐上了,铐的那么干净利落,倒是我生起少见的。诸位先生,这就是我的全部经历。你们可以认为我是一个凶手,但是,我自己却认为我跟你们一样,是一个执法的法官。” 他的故事讲得这样惊心动起,他的态度给人的印象又是这样深刻,因此我们都静悄悄地听得出神。甚至连这两位久经阅历的职业侦探,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完了以后,我们都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雷斯垂德速记供词的最后几行时,铅笔落纸的沙沙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福尔摩斯最后说道:“还有一点,我希望多知道一些。我登广告以后,前来领取指环的你的那个同党究竟是谁?” 这个罪犯顽皮地对我的朋友挤了挤眼睛说:“我只能供出我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不愿牵连别人。我看到你的广告以后,我也想到这也许是个圈套,但也可能真是我所需要的那只指环。我的朋友自告奋勇愿意来瞧一瞧。我想,你一定会承认,这件事他办得很漂亮吧。” “一点也不错。”福尔摩斯老老实实地说。 这时警官正颜厉色地说道:“那么,诸位先生,法律手续必须遵守。本星期四,这个罪犯将要提交法庭审讯,诸位先生届时要出席。开庭以前,他交由我负责。”说时,就按了一下铃,于是杰弗逊·侯波就被两个看守带走了。我的朋友和我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坐上马车回贝克街去了。 十四 尾声 我们事先都接到了通知,要我们在本周星期四出庭。可是,到了星期四那天,再也用不着我们去作证了。一位更高级的法官已经受理了这个察件,杰弗逊·侯波已被传唤到另一个法庭上去,对他进行一次极为公正的审判了。原来,就在他被捕的当天晚上,他的动脉血瘤就迸裂了。第二天早晨,发现他躺在监狱中的地板上死了。他的脸上流露着平静的笑容,好象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回顾过去的年华并未虚度,报仇大业已经如愿以偿了。 第二天傍晚,当我们闲谈着这件事情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葛莱森和雷斯垂德知道这个人死了,他们一定要起得发疯。这样一来,他们自吹自擂的本钱不就完蛋了吗?” 我回答说:“我看不出,他们两个人在捉拿凶手这件事上,究竟干了多少工作。” 我的伙伴尖酸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这倒不关紧要。要紧的是,你如何能够使人相信你做了些什么。”停了一会,他又轻松地说:“没关系。不管怎样,我也不会放过这件案子的。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比这件案子更为精采的了。它虽然简单,但是其中有几点却是值得深以为训的。” “简单!”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是的,的确是简单。除此以外,很难用别的字眼来形容它。”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他看到我满脸惊讶的神色,不觉微笑了起来。“你想,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只是经过一番寻常的推理,我居然在三天之内捉到了这个罪犯,这就证明案子实质上是非常简单的了。” 我说:“这倒是实在的。” “我已经对你说过,凡是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都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在解决这类问题时,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能够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回溯推理。这是一种很有用的本领,而且也是很容易的,不过,人们在实践中却不常应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向前推理的方法用处大些,因此人们也就往往容易忽略回溯推理这一层。如果说有五十个人能够从事务的各个方面加以综合推理的话,那么,能够用分析的方法推理的,不过是个把人而已。” 我说:“说老实话,我还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很难指望你能够弄得清楚。让我试试看我是否能够把它说得更明确一些。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如果你把一系列的事实对他们说明以后,他们就能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你,他们能够把这一系列事实在他们的脑子里联系起来,通过思考,就能得出个什么结果来了。但是,有少数的人,如果你把结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通过他们内在的意识,推断出所以产生出这种结果的各个步骤是什么。这就是在我说到'回溯推理'或者'分析的方法'时,我所指的那种能力。” 我说:“我明白了。” “现在这件案子就是一个例子,你只知道结果,其他一切必须全起你自己去发现了。好,现在让我把我在这个案件中进行推理的各个不同步骤尽量向你说明一下吧。我从头说起。正如你所知道的一样,我是步行到那座屋子去的。当时,我的思想中丝毫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我自然要先从检查街道着手,就象我已经向你解释过的一样,我在街道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辆马车车轮的痕迹。经过研究以后,我确定这个痕迹必定是夜间留下的。由于车轮之间距离较窄,因此我断定这是一辆出租的四轮马车,而不是自用马车,因为伦敦市上通常所有出租的四轮马车都要比自用马车狭窄一些。 “这就是我观察所得的第一点。接着,我就慢慢地走上了花园中的小路。碰巧,这条小路是一条粘土路,它特别容易留下迹印。毫无疑问,在你看起来,这条小路只不过是一条被人践踏得一塌胡涂的烂泥路而已。可是,在我这双久经锻炼的眼睛看来,小路上每个痕迹都是有它的意义的。侦探学所有各个部门中,再没有比足迹学这一门艺术更重要而又最易被人忽略的了。幸而我对于这门科学一向是十分重视的;经过多次实践以后,它已成为我的第二天性了。我看到了警察们的沉重的靴印,但是我也看到最初经过花园的那两个人的足迹。他们的足迹,比其他人的在先,这一点是很容易说明的;因为从一些地方可以看出,他们的足印被后来人的足印践踏,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样我的第二个环节就构成了。这个环节告诉我,夜间来客一共有两个,一个非常高大,这是我从他的步伐长度上推算出来的;另一个则是衣着入时,这是从他留下的小巧精致的靴印上判断出来的。 “走进屋子以后,这个推断立刻就得到了证实。那位穿着漂亮靴子的先生就躺在我的面前。如果这是一件谋杀案子的话,那么那个大高个子就是凶手。死者身上没有伤痕,但是从他脸上显露出来紧张、激动的表情,却使我深信在他临死之前,他已料到他的命运如何了。假如是由于心脏病,或者其他突然发生的自然死亡的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面容上也决不会现出那种紧张激动的表情的。我嗅了一下死者的嘴唇,嗅出有点酸味,因此我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被迫服毒而死的。此外,从他脸上那种忿恨和害怕的神情看来,我才说他是被迫的。我就是利用这种淘汰一切不合理的假设的办法,终于得到了这个结论,因为其他任何假设都不能和这些事实吻合。你不要以为这是闻所未闻的妙论。强迫服毒在犯罪年鉴中的记载,绝不是一件新闻,任何毒物学家都会立刻想到敖德萨的多尔斯基一案和茂姆培利耶的雷吐里耶一案的。 “现在要谈谈'为什么'这个大问题了。谋杀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劫,因为死者身上一点东西也没有短少。那么,这是一件政治性案件呢,还是一件情杀案呢?这就是我当时面临着的问题了。我的想法比较是起重后一个。因为在政治暗杀中,凶手一经得手,势必立即逃走。可是这件谋杀案恰恰相反,干得非常从容不起,而且凶手还在屋子里到处留下了他的足迹。这就说明,他自始至终一直是在现场的。因此,这就一定是一件仇杀案,而不是什么政治性的,只有仇杀案才需要采取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手段的。当墙上的血字被发现后,我对我自己的这个见解也就更加深信不疑了。这是故布疑阵,一望便知。等到发现指环以后,问题就算确定了。很明显,凶手曾经利用这只指环使被害者回忆起某个已死的、或者是不在场的女人。关于这一点,我曾经问过葛莱森,在他拍往克利夫兰的电报中,是否问到锥伯过去的经历中有过任何突出的问题没有。你还可以记得,他当时回答说他没有问题。 “以后,我就开始把这间屋子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检查。检查结果,使我肯定认为凶手是个高个子,并且还发现了其他一些细节:例如印度雪茄烟,凶手的长指甲等等。因为屋中并没有揪打的迹象,因此当时又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地板上的血迹是凶手在他激动的时候流的鼻血。我发觉,凡是有血迹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迹。除非是个血液旺盛的人,一般很少有人会在感情激动时这样大量流血的。所以,我就大胆地认为,这个罪犯可能是个身强力壮的赤面人。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离开屋子以后,我就去做葛莱森疏忽未做的事了。我给克利夫兰警察局长拍了一个电报,仅仅询问有关伊瑙克·锥伯的婚姻问题,回电很明确。电报中说,锥伯曾经指控过一个叫做杰弗逊·侯波的旧日情敌,并且请求过法律保护,这个侯波目前正在欧洲。我当时就知道了,我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案件的线索了。剩下要做的就只是稳稳地捉住凶手了。 “我当时心中早已断定:和锥伯一同走进那个屋中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赶马车的。 “因为我从街道上的一些痕迹看出,拉车的马曾经随便行动过,如果有人驾御,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赶车的人要是不在这个屋中,那么,他又能到哪里去呢?还有一点,如果认为任何神经健全的人,会这样在一个肯定会泄露他的秘密的第三者的面前进行一桩蓄谋已久的罪行,这也太荒谬可笑了。最后一点,如果一个人要想在伦敦城中到处跟踪着另外一个人,除了做一个马车夫外,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考虑了这些问题以后,我就得出这样一个必然的结论来:杰弗逊·侯波这个人,必须到首都的出租马车车夫当中去寻找。 “如果他曾是马车夫,就没有理由使人相信他会就此不干了。恰恰相反,从他那方面着想,突然改变工作反而更可能引仆人们对他的注意。他至少要在一段时间内,继续搞他的这个行业。如果认为他现在用的是一个化名,这也是没有道理的;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的国家里,他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呢?于是,我就把一些街头流浪儿组成了我的一支侦查连队,有步骤地派遣他们到伦敦城每家马车厂去打听,一直到他们找到了我所要找的这个人为止。他们干的有多么漂亮,我使用这支队伍又是多么迅速方便,这些你都还记得很清楚吧。至于谋杀斯坦节逊这一层,确实是一件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件。但是,这些意外事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很难避免的。你已经知道,在这个事件里,我找到了两枚药丸。我早就推想到一定会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你看,这件案子整个就是一条在逻辑上前后相连、毫无间断的链条。” “真是妙极了!”我不禁叫了起来,“你的这些本领应当公布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你应当发表这个案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来替你发表。” “你愿意怎样办,就怎么办吧,医生,”他回答说,“你且看看这个!”他一面说着,一面递给我一张报纸,“看看这个!” 这是今天的一份《回声报》,他指的那一段正是报道我们所说的这个案件的。 报上这样说:由于侯波这个人突然死去,社会人士因而失去了一件耸人听闻的谈论资料。侯波是谋杀伊瑙克·锥伯先生和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的嫌疑犯。虽然我们从有关当局获悉,这是一件由来已久的桃色纠纷犯罪案件,其中牵涉到爱情和摩门教等问题。但是这个案件的内幕实情,现在可能永远不会揭晓了。据悉,两个被害者年轻时曾经都是摩门教徒。已死的在押犯侯波,也是来自盐湖城的。如果说这个案件并无其他作用的话,至少它可以极为突出地说明我方警探破案之神速,并且足以使一切外国人等引以为戒;他们还是在他们本国之内解决他们的纠纷为妙,最好不要把这些纷争带到不列颠的国土上来。破案神速之功完全归于苏格兰场知名官员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两位先生,这已经是一件公开的秘密。据悉,凶手是在一位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家中被捕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作为一个私家侦探,在探案方面也表现了一定的才能,他在这样的两位导师教诲之下,想来必能获得一定的成就。一般估计,这两位官员将荣膺某种奖赏,作为对于他们劳绩的表扬云云。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我开头不是这样对你说过吗?这就是咱们对血字研究的全部结果:给他们挣来了褒奖!” 我回答说:“不要紧,全部事实经过都记在我的笔记本里,社会上一定会知道真情实况的。这个案子既已破了,你也就该感到心满意足了,就象罗马守财奴所说的那样: 笑骂由你,我自为之; 家藏万贯,唯我独赏。” 银色马   一天早晨,我们一起用早餐,福尔摩斯说道:   “华生,恐怕我只好去一次了。”   “去一次?!上哪儿?”   “到达特穆尔,去金斯皮兰。”   我听了并不惊奇。老实说,我本来感到奇怪的是,目前在英国各地到处都在谈论着一件离奇古怪的案件,可是福尔摩斯却没有过问。他整日里紧皱双眉,低头沉思,在屋内走来走去,装上一斗又一斗的烈性烟叶,吸个没完,对我提出的问题和议论,完全置之不理。报刊经售人给我们送来当天的各种报纸,他也仅仅稍一过目就扔到一旁。然而,尽管他沉默不语,我完全清楚地知道,福尔摩斯正在仔细考虑着什么。当前,人们面前只有一个问题,迫切需要福尔摩斯的分析推论智能去解决,那就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中的名驹奇异的失踪和驯马师的惨死。所以,他突然声称,他打算出发去调查这件戏剧性的奇案,这不出我所料,也正中我下怀。   “要是我不妨碍你的话,我很愿和你一同去。”   “亲爱的华生,你能和我一同去,那我非常高兴。我想你此去决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的,因为这件案子有一些特点,看来它可能是极为独特的。我想,我们到帕丁顿刚好能赶上火车,在路上我再把这件案子的情况详细谈一谈。你最好能把你那个双筒望远镜带上。”   一小时以后,我们已坐在驶往埃克塞特的头等车厢里,一顶带护耳的旅行帽掩住福尔摩斯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他正在匆匆浏览他在帕丁顿车站买到的一堆当天报纸。我们早已过了雷丁站很远,他把最后看的那张报纸塞在座位下面,拿出香烟盒来让我吸烟。   “我们行进得很快,”福尔摩斯望着窗外,看了看表说道,”现在我们每小时的车速是五十三英里半。”   “我没有注意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我说道。   “我也没注意。可是这条铁路线附近电线杆的间隔是六十码,所以计算起来很简单。我想你对于约翰·斯特雷克被害和银色白额马失踪的事,已经知道了吧。”   “我已经看到电讯和新闻报道了。”   “对这件案子,思维推理的艺术,应当用来仔细查明事实细节,而不是去寻找新的证据。这件惨案极不平凡,如此费解,并且与那么多人有切身利害关系,使我们颇费推测、猜想和假设。困难在于,需要把那些确凿的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与那些理论家、记者虚构粉饰之词区别开来。我们的责任是立足于可靠的根据,得出结论,并确定在当前这件案子里哪一些问题是主要的。星期二晚上,我接到马主人罗斯上校和警长格雷戈里两个人的电报,格雷戈里请我与他合作侦破这件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惊呼道,”今天已经是星期四早晨了。为什么你昨天不动身呢?”   “我亲爱的华生,这是我的过错,恐怕我会发生很多错误,而并不象那些只是通过你的回忆录知道我的人所想象的那样。事实是,我并不相信这匹英国名驹会隐藏得这么久,特别是在达特穆尔北部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昨天我时时刻刻指望着能听到找到马的消息,而那个拐马的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哪知到了今天,我发现除了捉住年轻人菲茨罗伊·辛普森以外,没有任何进展。我感到是该我行动的时候了。不过,我觉得昨天的时间也并没有白白浪费。”   “那么说,你已经作出了分析判断。”   “至少我对这件案子的主要事实有了一些了解。现在我可以对你一一列举出来。我觉得,弄清一件案子的最好办法,就是能把它的情况对另一个人讲清楚。此外,如果我不告诉你我们现在掌握什么情况,我就很难指望得到你的帮助。”   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雪茄,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用他那瘦长的食指在他左手掌上指点着,向我说明引起我们这次旅行的事件的梗概。   “银色白额马,”福尔摩斯说道,“是索莫密种,和它驰名的祖先一样,始终保持着优秀的记录。它已经是五岁口了,在赛马场上每次都为它那幸运的主人罗斯上校赢得头奖。在这次不幸事件以前,它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的冠军,人们在他身上的赌注是三比一。然而它是赛马嗜好者最爱的名驹,而①且从未使它的爱好者落空,因此,即使是这样的悬殊的赌注,①赌注三比一是指比赛或打赌时,赢时只拿对方一份,输时则给对方三份。——译者注也有巨款押在它身上。所以,设法阻止银色白额马去参加下星期二的比赛,显然同许多人的切身利害息息相关。   “当然,在上校驯马厩所在地金斯皮兰,人们都知道这种事实,所以,对这匹名驹采取了各种预防措施来保护它。驯马人约翰·斯特雷克原是罗斯上校的赛马骑师,后来因体重增加,才另换他人。斯特雷克在上校家做了五年骑师,七年驯马师,平时的表现是一个热心肠的诚实仆人。斯特雷克手下有三个小马倌。马厩不大,一共只有四骑马。一个小马倌每天晚上都住在马厩里,另外两个就睡在草料棚中。三个小伙子的品行都很好。约翰·斯特雷克已经结婚,住在离马厩二百码远近的一座小别墅里。他没有孩子,有一个女仆,生活还算舒适。那个地方很荒凉,在北边半英里以外,有几座别墅,是塔维斯托克镇的承包商建造的,专供病人疗养以及其他愿来呼吸达特穆尔新鲜空气的人住用。向西二英里以外就是塔维斯托克镇,穿过荒野,大约也有二英里远近,有一个梅普里通马厩,是属于巴克沃特勋爵的,管理人名叫赛拉斯·布朗。荒野其他方向则异常荒凉,只有少数流浪的吉卜赛人散居着。这件祸事发生的星期一晚上,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这天晚上,象平常一样,这些马匹经过驯练,刷洗,马厩在九点钟上了锁。两个小马倌到斯特雷克家去,在厨房里用过晚饭。第三个小马倌内德·亨特留下看守。九点过几分以后,女仆伊迪丝·巴克斯特把内德的晚饭送到马厩来,这是一盘咖喱羊肉。她没有带饮料,因为马厩里有自来水,按规定,看马房的人在值班时,不能喝别的饮料。因为天很黑,这条小路又穿过荒野,所以这个女仆带着一盏提灯。   “伊迪丝·巴克斯特走到离马厩不到三十码时,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叫她站住。在提灯的黄色灯光下,她看到这个人穿戴得象个上流社会的人,身穿一套灰色花呢衣服,头戴一顶呢帽,脚登一双带绑腿的高统靴子,手拿一根沉重的圆头手杖。然而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脸色过分苍白,神情紧张不安。她想,这个人的年龄恐怕要在三十岁以上。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道,'要不是看到你的灯光,我真想在荒野里过夜了。'   “'你走到金斯皮兰马厩旁边了。'女仆说。   “啊,真的!真好运气!'他叫道,'我知道每天晚上有一个小马倌独自一人睡在这里。或许这就是你给他送的晚饭吧。我相信你总不会那么骄傲,连一件新衣服的钱也不屑赚吧?'这个人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片,‘务必在今天晚上把这东西送给那个孩子,那你就能得到可以买一件最漂亮的上衣的钱。'   “他这种认真的样子,使伊迪丝大为惊骇,赶忙从他身旁跑过去,奔到窗下,因为她惯于从窗口把饭递过去。窗户已经打开了,亨特坐在小桌旁边。伊迪丝刚刚开口要把发生的事告诉他,这时陌生人又走过来。   “'晚安,'陌生人从窗外向里探望着说道,'我有话同你说,'姑娘发誓说,在他说话时,她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露出一角来。   “'你到这里有什么事?'小马倌问道。   “'这件事可以使你口袋里装些东西,'陌生人说道,'你们有两骑马参加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一匹是银色白额马,一匹是贝阿德。你把可靠的消息透露给我,你不会吃亏的。听说在五弗隆距离赛马中,贝阿德可以超过银色白额马一百①码,你们自己都把赌注押到贝阿德身上,这是真的吗?'   “'这么说,'你是一个该死的赛马探子了!'这个小马倌喊道,'现在我要让你知道,在金斯皮兰我们是怎样对付这些家伙的。'他跑过去把狗放出来。这个姑娘赶紧奔回家去,不过她一面跑,一面向后望,她看到那个陌生人还俯身向窗内探望。可是,过了一分钟,亨特带着猎狗一同跑出来时,这个人已经走开了,尽管亨特带着狗绕着马厩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踪影。”   “等一等,”我问道,”小马倌带着狗跑出去时,没有把门锁上吗?”   “太好了,华生,太好了!”我的伙伴低声说道,“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昨天特意往达特穆尔发了一封电报查问这件事。小马倌在离开以前把门锁上了。我还可以补充一点,这扇窗户小得不能钻进人来。   “亨特等那两个同伙小马倌回来以后,便派人去向驯马师报信,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斯特雷克听到报告以后,虽不知道这里面实在的用意是什么,却非常惊慌。这件事使他心神不安,所以,斯特雷克太太在半夜一点钟醒来时,发现他正在穿衣服。斯特雷克对他妻子的询问回答说,因为他挂念这几骑马,所以一直不能入睡,他打算到马厩去看看它们是①弗隆:英国长度单位,等于八分之一英里。——译者注否一切正常。斯特雷克的妻子听到雨点嘀嘀嗒嗒地打在窗上,央求他留在家里,可是他不顾妻子的请求,披上雨衣就离开了家。   “斯特雷克太太早晨七点钟一觉醒来,发觉她丈夫还没回来,急忙穿好衣服,把女仆叫醒,一同到马厩去了。只见厩门大开,亨特坐在椅子上,身子缩成一团,完全昏迷不省人事,厩内的名驹不知去向,驯马师也毫无踪影。   “她们赶快把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小马倌叫醒,因为他们两个人睡得非常死,所以晚上什么也没听到。亨特显然受到强烈麻醉剂的影响,所以怎么也叫不醒他,两个小马倌和两个妇女只好任亨特睡在那里不管,都跑出去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名驹。他们原以为驯马师出于某种原因把马拉出去进行早驯练,可是他们登上房子附近的小山丘向周围的荒野望过去,没有看到失踪的名驹的一点影子,却发现一件东西,使他们预感到发生了不幸事件。   “离马厩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斯特雷克的大衣在金雀花丛中曝露出来。那附近的荒野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不幸的驯马师的尸体。他的头颅已被砸得粉碎,分明是遭到什么沉重凶器的猛烈打击。他股上也受了伤,有一道很整齐的长伤痕,显然是被一种非常锐利的凶器割破的。斯特雷克右手握着一把小刀,血块一直凝到刀把上,很明显,他与攻击他的对手搏斗过,他的左手紧握着一条黑红相间的丝领带,女仆认出来,那个到马厩来的陌生人头天晚上就戴着这样的领带。亨特恢复知觉以后,也证明这条领带是那个人的。他确信就是这个陌生人站在窗口的时候,在咖喱羊肉里下了麻醉药,这样就使马厩失去了看守人。至于那失去的名驹,在不幸的山谷底部泥地上留有充足的证明,说明搏斗时名驹也在场。可是那天早晨它就失踪了,尽管重价悬赏,达特穆尔所有的吉卜赛人都在注意着,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最后还有一点,经过化验证明,这个小马倌吃剩下的晚饭里含有大量麻醉剂,而在同一天晚上斯特雷克家里的人也吃同样的菜,却没有任何不良后果。   “全案的基本事实就是这样。我讲时把一切推测都抛掉了,尽可能不加任何虚饰。现在我把警署处理这件事所采取的措施向你讲一讲。   “受命调查该案的警长格雷戈里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要是他的禀赋里多少再有一点儿想象力,那他准会在那门职业中得到高升。他到了出事地点,立刻找到了那个嫌疑犯,并把他逮捕起来。找到那个人并不难,因为他就住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小别墅里。他的名字,好象叫菲茨罗伊·辛普森。他是一个出身高贵、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在赛马场上曾挥霍过大量钱财,现在靠在伦敦体育俱乐部里作马匹预售员糊口。检查他的赌注记录本,发现他把总数五千镑的赌注押在银色白额马败北上。被捕以后,辛普森主动说明他到达特穆尔是希望探听有关金斯皮兰名驹的情况,也想了解有关第二名驹德斯巴勒的消息。德斯巴勒是由梅普里通马厩的赛拉斯·布朗照管的。对那天晚上的事,他也不否认,可是却解释说,他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想得到第一手情报而已。在给他看那条领带以后,他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异常,丝毫不能说明他的领带是怎样落到被害人手中的。他的衣服很湿,说明那天夜晚曾冒雨外出,而他的槟繟E木手杖上端镶着铅头,如果用它反复打击,那它就完全可以作武器,使驯马师遭到如此可怕的创伤致死。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辛普森身上却没有伤痕,而斯特雷克刀上的血迹说明至少有一个袭击他的凶手身上带有刀伤,概括地说,情况就是这样。华生,如果你能给我一些启发,那我就非常感激你了。”   福尔摩斯以他那种独特的能力把情况讲述得非常清楚,使我听得入了神。尽管我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情况,我还是看不出这些事情互相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这些关系有些什么重要意义。   “会不会是在搏斗时,斯特雷克大脑受了伤,然后自己把自己割伤了呢?”我提出了看法。   “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是如此,”福尔摩斯说道,“这样的话,对被告有利的一个证据就不存在了。”   “还有,”我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警察的意见是什么。”   “我担心我们的推论正和他们的意见相反,”我的朋友又拉回话题说,”据我所知,警察们认为,菲茨罗伊·辛普森把看守马房的人麻醉倒以后,用他事先设法复制好的钥匙打开马厩大门,把银色白额马牵出来。显然,他是打算把马偷走的。马辔头没有了,所以辛普森必然把这个领带套在马嘴上,然后,就让门那么大敞着,把马牵到荒野上,在半路碰到了驯马师,或者是被驯马师追上,这样自然就引起了争吵,尽管斯特雷克曾用那把小刀自卫,辛普森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而辛普森则用他那沉重的手杖把驯马师头颅打碎。然后,这个偷马贼把马藏在隐蔽的地方,要不就是在他们搏斗时,那骑马脱缰逃走,现在正漂泊在荒野中。这就是警察们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尽管这种说法是不大可靠的,可是所有其它解释则更是不可能的了。不管怎样,只要我到达现场,我会很快把情况查清的,在这以前,我实在看不出我们如何能从当前情况向前跨进一步。”   我们到达小镇塔维斯托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塔维斯托克镇就象盾牌上的浮雕一样,坐落在达特穆尔辽阔原野的中心,车站上已有两位绅士在等候我们,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生着鬈曲的头发和胡须,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炯炯发光。另一个人身材矮小,机警异常,非常干净利落,身穿礼服大衣,脚上是一双有绑腿的高统靴子,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戴着一只单眼镜,这个人就是著名的体育爱好者罗斯上校。前一个人则是警长格雷戈里,他已经誉满英国侦探界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前来,我真感到高兴,”上校说道,”警长已尽一切力量为我们探查,我愿尽一切力量设法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并重新找到我的名驹。”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福尔摩斯问道。   “很抱歉,我们的收获很少,”警长说道,“外面有一辆敞篷马车,你一定愿意在天黑以前去看看现场,我们可以在路上谈一谈。”   一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坐在舒适的四轮马车里,轻捷地穿过德文郡的这个古雅的城市。警长格雷戈里满脑子都是情况,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福尔摩斯偶尔问一问,或插一两句话。我颇感兴趣地注意倾听这两位侦探的对话,罗斯上校则抱臂向后倚靠着,帽子斜拉到双眼上。格雷戈里把他的意见系统地说了出来,几乎和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预言完全一样。   “法网已把菲茨罗伊·辛普森紧紧套住,”格雷戈里说道,”我个人相信他就是凶手;同时,我也认识到证据还不确凿,如有新的进展,很可能推翻这种证据。”   “那么斯特雷克的刀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在他倒下去时自己划伤的。”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也是这样推测的。这样的话,情况就对辛普森不利了。”   “那是毫无疑问的了。辛普森既没有刀,又没有伤痕。可是,对他不利的证据却是非常确凿的。他对那匹失踪的名驹非常注意,又有毒害小马倌的嫌疑,他还在那晚暴雨中外出,并且有一根沉重的手仗,他的领带也在被害人手中。我想,我们完全可以提出诉讼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一个聪明的律师完全可以把它驳倒,”福尔摩斯说道,”他为什么要从马厩中把马偷走呢?假如他想杀害它,为什么不在马厩内动手呢?在他身上发现有复制的钥匙吗?是哪家药品商卖给他的烈性麻醉剂?首先,他一个外乡人能把马藏到哪里?况且还是这样一匹名驹?他要女仆转交给看马房少年的那张纸,他自己又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说那是一张十镑的钞票。他的钱包里确实有一张十镑的纸币。不过你所提的其他疑难问题并不象你所想象的那么难于解决。他在这一地区并不是一个陌生人。每年夏季他要到塔维斯托克镇来住两次。麻醉剂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这把钥匙,既已达到使用目的,也许早已扔掉。那匹名驹可能在荒野中的坑穴里或在一个废旧矿坑里。”   “至于那条领带,他怎么说的呢?”   “他承认那是他的领带,可是却声称已经遗失了。不过有一个新情况足以证明是他把马从马厩中牵出来的。”   福尔摩斯侧耳倾听着。   “我们发现许多足迹,说明有一伙吉卜赛人在星期一夜晚来到距发生凶杀案地点一英里之内的地方。星期二他们就离开了。现在,我们假定,在辛普森和吉卜赛人之间有某些协议,在辛普森被人追赶上时,他不是可以把马交给吉卜赛人吗?现在那匹名驹不是可以仍在那些吉卜赛人手中吗?”   “这当然可能。”   “正在荒原上搜寻这些吉卜赛人。我也把塔维斯托克镇周围十英里以内每一家马厩和小房屋都检查过了。”   “听说,就在附近不是还有一家驯马厩吗?”   “对,这一点我们当然不能忽视。因为他们的马德斯巴勒是打赌中的第二名驹,名驹银色白额马的失踪对他们非常有利。传说驯马师赛拉斯·布朗在这个比赛项目中下了很大赌注,再说,他对可怜的斯特雷克并不友好。不过,我们已经检查了这些马厩,没有发现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辛普森这个人和梅普里通马厩的利益没有什么关系吗?”   “完全没有关系。”   福尔摩斯向后靠在车座靠背上,谈话中断了。几分钟以后,我们的马车已停在路旁一座整齐的红砖长檐小别墅前,相距不远,穿过驯马场,是一幢长长的灰瓦房。四外是平缓起伏的荒原,铺满古铜色枯萎的凤尾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只有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些尖塔偶尔把荒原遮断。再向西去,还有一群房屋遮断荒原,那就是梅普里通的一些马厩。除了福尔摩斯以外,我们都跳下车来。福尔摩斯仍仰靠在车座靠背上,双目远望着天空,出神地凝思着。我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臂,他才猛然跳下车来。   “对不起,”福尔摩斯把身体转向罗斯上校,罗斯上校正惊奇地望着他,福尔摩斯说道,“我正在幻想。”他的双眼发出异样的光彩,尽力抑制着兴奋的心情,我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他已经有了线索,但想不出他是从什么地方找到那线索的。   “也许你愿意立刻就到犯罪现场去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说道。   “我想我还是先在这里稍停一停,查清一两个细节问题。我看,斯特雷克的尸体已经抬回到这里了吧?”   “是的,就在楼上。明天才能验尸。”   “他在你这里服务多年了吧?罗斯上校。”   “对,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出色的仆人。”   “警长,我想你已经检查过死者衣袋里的东西并列了清单吧?   “我把东西都放在起居室里,你如果愿意看,就去看吧。”   “那太好啦。”   我们都走进前厅,围着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警长打开了一个方形锡盒,把一些东西放在我们面前。这里有一盒火柴,一根两英寸长的蜡烛,一支用欧石南根制成的ADP牌烟斗,一个海豹皮烟袋,里面装着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一块带金表链的银怀表,五个一英镑金币,一个铝制铅笔盒,几张纸,一把象牙柄小刀,刀刃非常精致、坚硬,上面刻着伦敦韦斯公司字样。   “这把刀子很奇特,”福尔摩斯说着,把刀拿起打量了一会,”我想,刀上有血迹,这就是死者拿着的那把刀子吧?华生,这样的刀子你一定很熟悉吧。”   “这就是我们医生所说的眼翳刀,”我说道。   “我也这样想。刀刃非常精致,是作非常精密的手术用的。一个人带着这样的小刀在暴雨中外出,又没有把它放到衣袋里,这倒是很奇怪的事。”   “我们在他的尸体旁边找到这把小刀的软木圆鞘,”警长说道,“他的妻子告诉我们这把刀原本放在梳妆台上,他在走出家门时把它带上了,这本来不是一件得手的武器,可是或许在这种时刻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武器了。”   “非常可能。这些纸是怎么回事呢?”   “三张是卖草商的收据。一张是罗斯上校给他的指示信。另一张是妇女服饰商的三十七镑十五先令发票,开仆人是邦德街莱苏丽尔太太。发票是开给威廉·德比希尔先生的。斯特雷克太太告诉过我们,德比希尔先生是她丈夫的朋友,往来信件有时就寄到她这里。”   “德比希尔太太倒很阔绰呢,”福尔摩斯看了看发票说道,”二十二畿尼一件衣服可不算便宜罗。不过,这里没有什么可查看的了,我们现在可以到犯罪现场去了。”   我们走出起居室,一个女人正在过道等着,她走上前来,用手拉了拉警长的衣袖。这个女人面容憔悴,瘦削,显出近日来颇受惊吓。   “你抓到他们了吗?你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没有,斯特雷克太太。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到这里来帮助我们,我们一定尽全力去破案。”   “不久以前我肯定在普利茅斯一座公园里见过你,斯特雷克太太,”福尔摩斯说道。   “不,先生,你弄错了。”   “哎呀!我可以发誓。你那时穿着一件淡灰色镶舵鸟毛的外套。”   “我从来没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先生,”这个女人答道。   “啊,这就完全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道了一下歉,就随着警长走出来了。走不多远,便穿过荒原来到发现死尸的地点,坑边就是曾经挂着大衣的金雀花丛。   “我听说,那晚并没有风,”福尔摩斯说道。   “没有,但是雨下得很大。”   “既然是这样,那么大衣决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而是有人放到这里的。”   “对,是有人挂到金雀花丛上的。”   “这倒很值得注意。我发觉这里有许多足迹。不用说,从星期一夜晚起,有好多人到过这里。”   “在尸体旁边曾经放了一张草席,我们大家都站在席子上。”   “太好了。”   “这袋子里有斯特雷克穿的一只长统靴,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皮鞋和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   “我亲爱的警长,你真高明!”福尔摩斯接过布袋,走到低洼处,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长脖子伏身席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查看面前被践踏的泥土。”哈!这是什么?”福尔摩斯突然喊道。这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这根蜡火柴上面裹着泥,猛然一看,好象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不能想象,我怎么会把它忽略了。”警长神情懊恼地说道。   “它埋在泥土里,是不容易发现的,我所以能看到它,是因为我正在有意找它。”   “怎么!你本来就料到可能找到这个吗?”   “我想这不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从袋子里拿出长统靴和地上的脚印一一比较,然后爬到坑边,慢慢匍匐前进到羊齿草和金雀花丛间。   “恐怕这里不会有更多的痕迹了,”警长说道,“我在周围一百码之内都仔细检查过了。”   “的确!”福尔摩斯站起来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可是我倒愿意在天黑以前,在荒原上略微走一走,明天对这里的地形就可以熟悉一些,我想,为了讨个吉利,我把这块马蹄铁装在我衣袋里。”   罗斯上校对我的伙伴这样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感到非常不耐烦,看了看他的表。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警长,”罗斯上校说道,“有几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特别是,我们要不要向公众声明,把我们的那骑马的名字从参加赛马的名单中取消。”   “当然不必了,”福尔摩斯果断地高声说道,“我一定能让它参加比赛。”   上校点了点头。   “听到你的意见,我很高兴,先生,”罗斯上校说道,“请你在荒原上走一走之后,到可怜的斯特雷克家找我们,然后我们一起乘车到塔维斯托克镇去。”   罗斯上校和警长已经返回,福尔摩斯和我两个人一起在荒原上慢慢散步。夕阳冉冉隐没到梅普里通马厩后面,我们面前广阔无垠的平原上沐浴着金光,晚霞洒射在羊齿草和黑莓上。可是面对这绚丽景色,福尔摩斯却无意欣赏,完全沉浸在深思之中。   “华生,这样吧,”他终于说道,“我们先把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暂时放下,目前仅限于寻找马的下落。现在,假设在悲剧发生的当时或在悲剧发生后,这骑马脱缰逃跑,它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马是爱合群的。按照它的本性,它不是回到金斯皮兰马厩,就是跑到梅普里通马厩去了。它怎么会在荒原上乱跑呢?假使如此,它一定会被人看到的。吉卜赛人又为什么要拐走它呢?这些人品常一听说出了什么乱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警察纠缠不休。他们是不会认为能卖掉这样一匹名驹的。要是带上它,他们要冒很大风险而且一无所获,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   “那么,马在哪里呢?”   “我已经说过,它不是到金斯皮兰就是到梅普里通去了。现在不在金斯皮兰,那一定在梅普里通。我们就按这个假想去办,看结果怎么样。警长说过,这一片荒原的土质非常坚硬而且干燥,可是向梅普里通地势则愈来愈低,从这里你可以看到那边是一个长长的低洼地带,在星期一夜晚一定是非常潮湿的。要是我们的假定不错,那么这匹名驹必然会经过那里,我们就可以在那里找到它的蹄印了。”   我们边谈边走,兴致勃勃,几分钟以后,就走到我们所说的洼地了。我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向右边走去,福尔摩斯则走向左方,可是我走了还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他叫我,并且看到他向我招手。原来在他面前松软的土地上有一些清晰的马蹄印,而福尔摩斯从袋里取出马蹄铁与地上的蹄印一对照,竟完全吻合。   “你瞧设想该是多么重要,”福尔摩斯说道,“格雷戈里就缺乏这种素质。我们对已发生的事可能是什么有所设想,并按设想的情况去办,结果证明有道理。那我们就进行下去吧。”   我们穿过湿软的低洼地段,走过了四分之一英里的干硬的草地,地形开始下斜,重新发现了马蹄印,后来马蹄印又中断了半英里光景,可是在梅普里通附近,却又发现了马蹄印。福尔摩斯首先发现了它,他站在那里用手指点,脸上现出胜利的喜悦神情。在马蹄印旁边可以明显看出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开始这骑马是独行的。”我大声说道。   “完全如此。开始它是独行的。嘿,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两种足迹突然朝金斯皮兰方向转去。福尔摩斯吹起口哨,我们两个人追踪前进。福尔摩斯双目紧盯着足迹,可是我偶然向旁边一看,使我惊奇的是,我看到这同样的足迹又折回原方向。   “华生,你真是好样的,”在我指给福尔摩斯看时,他说道,”你使我们少跑好多路,要不然我们就走回头路了。我们现在还按折回的足迹走吧。”   我们走了没有多远,足迹在通往梅普里通马厩大门的沥青路上中断了。我们刚一靠近马厩,一个马夫从里面跑出来。   “我们这里不准闲人逗留,”那个人说道。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口袋里说道,“要是明天早晨五点钟我来拜访你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是不是太早了?”   “上帝保佑你,先生,如果那时有人来,他会接见的,因为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可是他来了,先生,你自己去问他吧。不,先生,不行,如果让他看见我拿你的钱,他就会赶走我,假如你愿意给的话,请等一会。”   福尔摩斯刚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半克朗的金币,听到①这话,随即放回原处,一个面容狰狞可怕的老人从门内大踏步地走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支猎鞭。   “这是干什么,道森?!”他叫喊道,”不许闲谈!去干你的事!还有你们,你们究竟来干什么?”   “我们要和你谈十分钟,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没有时间和每个游手好闲的人谈话,我们这里不许生①半克朗:合二先令六便士。——译者注人停留。走开,要不然我就放狗咬你们。”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他猛然跳起来,面红耳赤。   “扯谎!”他高喊道,”无耻谎言!”   “很好。我们是在这里当众争论好呢,还是到你的客厅里谈一谈好呢?”   “啊,要是你愿意,请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华生,”福尔摩斯说道,“现在,布朗先生,我完全听你吩咐。”   过了有二十分钟,福尔摩斯和他重新走出来时,天上的红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从来还没见过有谁会象赛拉斯·布朗那样一霎那间就有那么大的转变。他的面色灰白,额上满是汗珠,他的双手颤抖,手中的猎鞭象风中的细树枝一样摆动。他那种专横霸道的神情也一扫而光,畏缩地随在我的伙伴身旁,象一条狗跟着它的主人一样。   “一定照您的指示去办。一定完全照办。”他说道。   “一定不能出错,”福尔摩斯回头看着他说道。他战战兢兢,好象从福尔摩斯的目光中看到了可怕的威力。   “啊,是的,一定不会出错。保证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想了想,忽然纵声大笑,”不,不用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会写信通知你。不许耍花招,嗯,否则……”   “啊,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好,我想可以相信你。嗯,明天一定听我的信。”布朗哆哆嗦嗦地向他伸过手来,福尔摩斯毫不理睬,转身就走,于是我们便向返回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象赛拉斯·布朗这样一会儿气壮如牛、一会儿又胆小如鼠、而且奴气十足的杂种,我倒很少见过呢。”在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时,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说,马在他那里了?”   “他原本虚声恫吓,想把事情赖掉。可是我把他那天早晨干的事说得分毫不差,因此他相信我当时是在瞅着他。你当然会注意到那个特殊的方头鞋印,布朗的长统靴正和它一样。还有,这种事当然不是下人们胆敢做的。根据他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习惯,我对他说,他是怎么发觉有一匹奇怪的马在荒野上徘徊的,又是怎么出去迎它的,当他看到那骑马名不虚传的白额头时,又是如何地喜出望外的,因为只有这骑马才能战败他下赌注的那一骑马,而不意竟然落到了自己的手中。后来我又叙述说,他开始一闪念间是如何打算把马送回金斯皮兰,后来又是如何陡起邪念,想把马一直藏到比赛结束的,因而是怎样把马牵回来,藏在梅普里通的。我把这一切细节都讲给他听,他不得不认输,只想保全自己的生命了。”   “可是马厩不是搜查过了吗?”   “啊,象他这样的老马混子是诡计多端的。”   “既然他为了切身利益可以伤害那匹名驹,可你现在还把马留在他手里,你难道不担心吗?”   “我亲爱的伙计,他会象保护眼珠一样保护它的。因为他知道受宽大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那骑马的安全啊。”   “我觉得罗斯上校无论如何不是一个肯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并不取决于罗斯上校。我可以自行其是,根据自己的选择对掌握的情况多说或少说。这就是非官方侦探的有利条件。华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罗斯上校对我有点傲慢。现在我想拿他来稍微开开心。不要告诉他关于马的事。”   “没有你的许可我一定不说。”   “而且这件事与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相比,当然是微不足道的了。”   “你打算追查凶手吗?”   “正相反,我们两个人今天就乘夜车返回伦敦。”   我朋友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们到德文郡才几个小时,而一开始调查研究就干得这么漂亮,现在他竟然要撒手回去,这可使我百思不解了。在我们返回驯马师寓所的途中,不论我怎样追问,他都绝口不谈此事。上校和警长早已在客厅等着我们。   “我和我的朋友打算乘夜车返回城里,”福尔摩斯说道,”已经呼吸过你们达特穆尔的新鲜空气了,可真令人心旷神怡啊。”   警长目瞪口呆,上校轻蔑地撇撇嘴。   “这么说来你是对拿获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凶手丧失信心了,”上校说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双肩。   “这有很大困难,”福尔摩斯说道,“可是我完全相信,你的马可以参加星期二的比赛,请你准备好赛马骑师吧。我可以要一张约翰·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你把我需要的东西事先都准备齐全了。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想向女仆问一个问题。”   “我应该承认,对我们这位从伦敦来的顾问我颇为失望,”我的朋友刚一走出去,罗斯上校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看不出他来这儿以后有什么进展。”   “至少他已向你保证,你的马一定能参加比赛,”我说道。   “是的,他向我保证了,”上校耸了耸双肩说道,“但愿他找到了我那骑马,证明他不是瞎说。”   为了维护我的朋友,我正准备驳斥他,可是福尔摩斯又走进屋来。   “先生们,”福尔摩斯说道,“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到塔维斯托克镇去了。”   在我们上四轮马车时,一个小马倌给我们打开车门。福尔摩斯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俯身向前,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   “你们的围场里有一些绵羊,”福尔摩斯问道,”谁照料它们?”   “是我,先生。”   “你发现近来它们有什么毛病吗?”   “啊,先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有三只跛足了。”   我看出,福尔摩斯极为满意,因为他搓着双手,咧着嘴轻轻地笑了。   “大胆的推测,华生,可推测得非常准,”福尔摩斯捏了一下我的手臂,说道,“格雷戈里,我劝你注意一下羊群中的这种奇异病症。走吧!车夫。”   罗斯上校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一样,显出对我朋友的才能不十分相信的神态,可是我从警长脸上的表情看出,福尔摩斯的话使他非常注意。   “你断定这是很重要的吗?”格雷戈里问道。   “非常重要。”   “你还要我注意其它一些问题吗?”   “在那天夜里,狗的反应是奇怪的。”   “那天晚上,狗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啊。”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歇洛克·福尔摩斯提醒道。   四天以后,我和福尔摩斯决定乘车到温切斯特市去看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罗斯上校如约在车站旁迎接我们,我们乘坐他那高大的马车到城外跑马场去。罗斯上校面色阴沉,态度非常冷淡。   “直到现在我的马一点消息也没有,”上校说道。   “我想你看到它,总能认得它吧?”福尔摩斯问道。   上校极为恼怒。   “我在赛马场已经二十年了,以前从来还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他说着,”连小孩子也认得银色白额马的白额头和它那斑驳的右前腿。”   “赌注怎么样?”   “这才是奥妙之处呢。昨天是十五比一,可是差额越来越小了,现在竟跌到三比一。”   “哈!”福尔摩斯说道,“分明是有人知道了什么消息。”   马车驶抵看台的围墙,我看到赛马牌上参加赛马的名单。   韦塞克斯金杯赛   赛马年龄:以四、五岁口为限。赛程:一英里五弗隆。每马交款五十镑。头名除金杯外得奖一千镑。第二名得奖三百镑。第三名得奖二百镑。   一、希恩·牛顿先生的赛马尼格罗。骑师着红帽,棕黄色上衣。   二、沃德洛上校的赛马帕吉利斯特。骑师着桃红帽,黑蓝色上衣。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赛马德斯巴勒。骑师着黄帽,黄色衣袖。   四、罗斯上校的赛马银色白额马。骑师着黑帽,红色上衣。   五、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赛马艾里斯。骑师着黄帽,黄黑条纹上衣。   六、辛格利福特勋爵的赛马拉斯波尔。骑师着紫色帽,黑色衣袖。   “我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话上了,把准备好的另一骑马也撤出了比赛,”上校说道,“什么,那是什么?名驹银色白额马?”   “银色白额马,五比四!”赛马赌客高声喊道,”银色白额马,五比四!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其余赛马,五比四!”   “所有的赛马都编了号,”我大声说道,“六七马都出场了。”   “六七马都出场了?那么说,我的马也出来了,”上校异常焦急不安地喊道,”可是我没看到它,没有我那种颜色的马过来。”   “刚跑过五匹,那匹一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有一匹矫健的栗色马慓悍地从磅马围栏内跑出来,从我们面前缓辔而过,马背上坐着上校那位众所周知的黑帽红衣骑师。   “那不是我的马,”马主人高喊道,”这骑马身上一根白毛也没有。你到底搞了什么鬼,福尔摩斯先生?”   “喂,喂,我们来看它跑得怎样,”我的朋友沉着冷静地说道,他用我的双筒望远镜注意观看了几分钟,”太好了!开始得太好了!”他又突然喊道,”它们过来了,已经拐弯了!”   我们从马车上望过去,赛马一直跑过来,情景异常壮观。六七马原来紧挨在一起,甚至一条地毯可以把六七马一铺盖上,可是跑到中途,梅普里通马厩的黄帽骑师就跑到前面。可是,在它们跑过我们面前时,德斯巴勒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而罗斯上校的名驹却一冲而上,驰过终点,比它的对手早到六马身长,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艾里斯名列第三。   “这样看来,真是我那骑马了,”上校把一只手遮到双眼上望着,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承认,我实在摸不着头脑。你不认为你把秘密保守得时间太久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当然了,上校,你马上会知道一切情况的。我们现在顺便一起去看看这骑马。它在这里,”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这时我们已经走进磅马的围栏,这地方只准许马主人和他们的朋友进去,”你只要用酒精把马面和马腿洗一洗,你就可以看到它就是那匹银色白额马。”   “你真使我大吃一惊!”   “我在盗马者手中找到了它,便擅自作主让它这样来参加马赛了。”   “我亲爱的先生,你做得真神秘。这骑马看来非常健壮、良好。它一生中从来还没有象今天跑得这样好。我当初对你的才能有些怀疑,实在感到万分抱歉。你给我找到了马,替我做了件大好事,如果你能抓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你就更给我帮了大忙了。”   “这件事,我也办到了。”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说道。   上校和我都吃惊地望着福尔摩斯,上校问道:   “你已经抓到他了?那么,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   “这里!在哪儿?”   “此刻就和我在一起。”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   “我完全承认我受到了你的好处,福尔摩斯先生,”上校说道,“可是我认为你刚才的话,不是恶作剧就是侮辱人!”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认为你同罪犯有什么联系,上校,”福尔摩斯说道,“真正的凶手就站在你身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到这匹良马光滑的马颈上。   “这骑马!”上校和我两个人同时高声喊道。   “是的,这骑马。假如我说明,它是为了自卫杀人,那就可以减轻它的罪过了。而约翰·斯特雷克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你信任的人。现在铃响了,我想在下一场比赛中,稍稍赢一点。我们再找适当的时机详细谈一谈吧。”   那天晚上我们乘坐普尔门式客车返回伦敦,我们的朋友详细地讲述星期一夜晚达特穆尔驯马厩里发生的那些事,和他的解决方法,使我们听得入了神,我料想,罗斯上校和我本人一样,觉得旅程是太短了。   “我承认,”福尔摩斯说道,“我根据报纸报道所形成的概念,是完全不正确的。可是这里仍然有一些迹象,如果不是被迫它细节所掩盖的话,那本来是非常重要的。我到德文郡去时,也深信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罪犯。当然,那时我也曾看到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在我乘坐马车,刚好来到驯马师房前时,我突然想到咖喱羊肉具有重要的意义。你们该记得,在你们都从车上下来时,我那时正在出神,仍旧坐着不动。我是在对我自己的头脑感到惊异,我怎么竟能忽略了这样一条明显的线索。”   “我承认,”上校说道,“甚至现在我也看不出咖喱羊肉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它是我推理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弄成粉末的麻醉剂决不是没有气味的。这气味虽不难闻,可是能察觉出来。要是把它掺在普通的菜里面,吃的人毫无疑问可以发现出来,可能就不会再吃下去。而咖喱正是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东西。不可能设想,陌生人菲茨罗伊·辛普森那天晚上会把咖喱带到驯马人家中去用。另一种特别怪诞的设想是,那天晚上他带着弄成粉末的麻醉剂前来,正好碰到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菜肴,这种巧合当然是难以置信的。因此,辛普森这个嫌疑就排除了。于是,我的注意重点就落到斯特雷克夫妇身上。只有这两个人能选择咖喱羊肉供这天晚上的晚餐用。麻醉剂是在菜做好以后专门给小马倌加进去的,因为别人也吃了同样的菜但没有坏作用。那么他们两个人中哪一个接近这份菜肴而未被女启发现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以前,我了解到这条狗不出声的重要性,因为一个可靠的推论总会启发出其他的问题来。我从辛普森这个插曲中知道,马厩中有一条狗,然而,尽管有人进来,并且把马牵走,它竟毫不吠叫,没有惊动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看马房的人。显然,这位午夜来客是这条狗非常熟悉的人物。   “我已经确信,或者说差不多确信,约翰·斯特雷克在深夜来到马厩,把马牵走了。为了什么目的呢?显然,是不怀好意,不然,他为什么要麻醉他自己的小马倌呢?可是,我一下子想不出为什么。以前有过一些案子,驯马师通过代理人把大量的赌注押在自己的马的败北上,然后为了欺骗,故意不让自己的马得胜。有时,在赛马中故意放慢速度而输掉。有时他们用一些更有把握更阴险狡猾的手法。这里用的是什么手法呢?我希望检查死者的衣袋里的东西后再作出结论。   “事实正是如此,你们总不会忘记在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把奇特的小刀吧,当然没有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会拿它来当武器使用。正象华生医生告诉我们的那样,这是外科手术室用来做最精密手术的手术刀。那天晚上,这把小刀也是准备用来做精密手术的。罗斯上校,你对赛马是有丰富经验的,你总该知道,在马的后踝骨腱子肉上从皮下划一小道轻轻的伤痕,那是绝对显不出痕迹来的。经过这样处理的马将慢慢出现些轻微的跛足,而这会被人当做是训练过度或是有一点风湿痛,可是却不会被人发现是一个肮脏的阴谋。”   “恶棍!坏蛋!”上校大声嚷道。   “我们已经清楚约翰·斯特雷克把马牵到荒野去的目的了。而这样一匹烈马受到刀刺以后,一定高声嘶叫,因而会惊醒在草料棚睡觉的人。所以绝对需要到野外去干这个勾当。”   “我真瞎了眼!”上校高喊道,”怪不得他要用蜡烛和火柴了。”   “是啊,经过检查他的东西以后,我非常幸运地不仅发现了他的犯罪方法,甚至连他的犯罪动机也找到了。上校,你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你当然知道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我们一般人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账务。所以我立即断定,斯特雷克过着重婚生活,并且另有一所住宅。从那份账单可以看出,这件案子里一定有一个爱挥霍的女人。即使象你这样对仆人慷慨大方的人,也很难料想到他们能花二十畿尼给女人买一件衣服。我曾趁岂不备向斯特雷克夫人打听过这件衣服的事,可是她闻所未闻,这使我很满意,说明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我记下了服饰商的地址,本能地感到我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一定能很容易地解决这位神秘的德比希尔先生的问题。   “从那时期,一切就都清楚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一个坑穴里,在那里他点起蜡烛,使人家看不到。辛普森在逃走时把领带丢了,斯特雷克把它捡起来,或许是打算用来绑马腿。到了坑穴,他走到马后面,点起了蜡烛,可是突然一亮,马受到惊骇,出于动物的特异本能预感到有人要加害于它,便猛烈地尥起蹶子来,铁蹄子正踢到斯特雷克额头上,而这时斯特雷克为了干他那种细致的工作,不顾下雨,已经把他的大衣脱掉,所以在他倒下去时,小刀就把他自己的大腿划破了。我说得清楚吗?”   “妙啊!”上校喊道,”妙啊!你好象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承认,我最后的一点推测是非常大胆的。在我看来,斯特雷克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不经过试验是不会轻易在马踝骨腱肉上做这种细致的手术的。他能在什么东西上做实验呢?我看到了绵羊,便提了一个问题,甚至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奇,得到的回答竟说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我回伦敦后,拜访了那位服饰商,她认出斯特雷克是那个化名德比希尔的阔绰顾客,他有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妻子,特别喜好豪华的服饰。我毫不怀疑,就是这个女人使斯特雷克背上了满身的债务,因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除了一个问题以外。你把一切都说得一清二楚,”上校大声说道,“这骑马在哪里呢?”   “啊,它脱缰逃跑了,你的一位邻居照料了它。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宽容。我想,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已经到了克拉彭站,过不了十分钟我们就到维多利亚车站了。如果你愿意到我们那里吸吸烟,上校,我很高兴把其它一些细节讲给你听,一定会使你颇感兴趣的。”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我婚后不久,在帕丁顿区买了一个诊所,是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下的。有一个时期老法夸尔先生的诊疗业务非常兴旺,可是由于他的年纪大了,又加上遭受一种舞蹈病的折磨,他的门庭也就逐渐冷落下来。因为人们很自然地遵守一条准则,那就是:医生必须首先自身健康,才能治好别人;如果连自己也不能药到病除,那人们对他的医术自然要冷眼相视了。所以,我的这位老前辈身体越衰弱,他的收入就越微薄,到我买下这个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由每年一千二百镑降到三百多镑了。然而,我偏以自己年岁正轻、精力旺盛而自信,认为不要几年,这个诊所一定会恢复旧日的兴旺。   开业后三个月,我一直忙于医务,很少见到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因为我非常忙,无暇到贝克街去,而福尔摩斯自己,除了侦探业务需要,也很少到别处走走。六月里的一天清晨,早餐后,我正坐下来阅读《英国医务杂志》,忽听一阵铃声,随后就传来我那老伙伴高亢而有点刺耳的话语声,这真令我十分惊奇。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踏步走进房内说道,”非常高兴见到你!我相信,”四签名”案件尊夫人受了惊,现在想必完全恢复健康了。”   “谢谢你,我们两个人都很好,”我非常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   “我也希望,”他坐到摇椅上,继续说道,“尽管你关心医务,可不要把你对我们小小的推理法产生的兴趣完全忘掉了。”   “恰恰相反,”我回答道,”就在昨天夜晚,我还把原来的笔记一一过目,并且还把我们的破案成果分了类呢。”   “我相信你不会认为资料搜集到此为止了吧。”   “一点也不会的。我希望这样的经历愈多愈好!”   “譬如说,今天就去怎么样。”   “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去吧。”   “去伯明翰这样远的地方也行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   “那么你的医务呢?”   “我邻居外出,我就替他行医。他总想报答我这份情意。”   “哈!这再好也没有了!”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眯缝着双眼敏锐地望着我,”我发现你最近一定身体不好,夏天感冒总是有点令人讨厌的。”   “上星期我得了重感冒,三天没有出门。可是,我想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这一点不错,你看起来很壮实。”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生过病呢?”   “我亲爱的伙计,你是知道我的方法的。”   “那么,又靠你的推理法了。”   “一点也不错。”   “从何说起呢?”   “从你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了看我脚上穿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究竟是怎样……”我开始说,可是福尔摩斯没等我问完就先开了口。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道,“你买来还不到几个星期。可是我看那冲向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焦了。起初我以为是沾了水后在火上烘干时烧焦的。可是鞋面上有个小圆纸起,上面写着店员的代号。如果鞋子沾过水,这代号纸片早该掉了。所以你一定是依炉伸脚烤火烤焦了鞋底。一个人要是无病无灾,即使在六月份这样潮湿的天气,他也不会轻易去烤火的。”   就象福尔摩斯的所有推理一样,事情一经解释,本身看来非常简单。他从我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起来,但却有些挖苦的意味。   “恐怕我这么一解释,就泄露了天机,”他说道,“只讲结果不讲原因反而会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那么,你是准备到伯明翰去了?”   “当然了。这件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到火车上我把这一切讲给你听。我的委托人在外面四轮马车上等着。你能马上走吧?”   “稍等一等,”我急匆匆地给邻人写了一条便条,跑上楼去向我妻子说明了一下,到门外石阶上赶上了福尔摩斯。   “你的邻居是一个医生,”福尔摩斯向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头示意说。   “对,他也象我一样,买了一个诊疗所。”   “这个诊疗所老早就有了?”   “和我的一样,从房子一建成,两个诊疗所就成立了。”   “啊!那么,你这边生意比较好些了。”   “我想是这样。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从台阶上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家台阶比他家的磨薄了三英寸。马车上这位先生就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喂,车夫,把马赶快点,我们的时间刚好能赶上火车。”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他是一个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表情坦率而诚恳,有一点卷曲的小黄胡子,戴一顶闪亮的大礼帽.穿一套整洁而朴素的黑衣服,使我们一眼就看出他原来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城市青年。他们属于被称为”伦敦佬”的那一类人,我国最负盛名的义勇军团,就是①由这类人组成的;在英伦三岛上这类人中涌现的优秀体育家和运动员比其它阶层的都多。他那红润的圆脸很自然地带着愉快的表情,可是他的嘴角下垂,我觉得他有一种异样的悲伤。然而,直到我们坐在头等车厢里,动身去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碰到的那件麻烦事。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找歇洛克·福尔摩斯的。   “我们要坐七十分钟的火车,”福尔摩斯说道,“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把给我谈过的那些非常有趣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我的朋友听,并请你尽可能讲详细一些。再听一遍这些事件的经过对我也有用。华生,这件案子可能有些名堂,也可能没有。不过,至少显示出你我都喜爱的那些不①伦敦佬指居住在伦敦东区(平民区)的人。——译者注平常和荒诞的特征,现在,派克罗夫特先生,我不再打扰你了。”   我们的年轻旅伴双眼闪光望着我。   “这事情最糟糕的是,”他说道,“我似乎完全上当了。当然,看起来好象没有上当,我也没看出来已经上当了。不过,如果我真的把这个饭碗丢掉,换得的代价是一场空,那么我该是一个多么傻的家伙呀。华生先生,我不善于讲故事,可是我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以前在德雷珀广场旁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供职,可是今年春初商行卷入了委内瑞拉公债券案,以致一蹶不振,这你无疑还记得。当商行破产时,我们二十七名职员当然全被辞退了。我在那里供职五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很高的鉴定书。我东跑跑,西试试,可是很多人处境和我一样,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到处碰壁。我在考克森商行时每星期薪金三镑,我储蓄了大约七十镑,可是我就靠这一点积蓄维持生活,很快就用光了。我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乎连应征广告的回信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我找了多少公司、商店,上下楼梯都磨破了靴子,可是要找到职位仍然是音信杳然。   “我终于听说龙巴德街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和威廉斯商行有一个空缺。我斗胆说,你对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可能不太熟悉,可是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伦敦一家最富的商行。那家公司规定,只能通过信函应征它的招聘广告。我把我的鉴定书和申请书都寄了去,可是并不抱多大希望。不料突然接到了回信,信中说,如果我下星期一到那里,而我的外表符合要求的,我立即可以就任新职。谁也不知道家是怎么挑选的。有人说,这是经理把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随手拣起了一份。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走运,而我从来也没有象这样高兴过。薪水开始是一星期一镑,职务和我在考克森商行一样。   “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件事的古怪之处了。我住在汉普斯特德附近波特巷17号的一个寓所。对了,就在得到任用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那里吸烟,房东太太拿着一张名片进屋来,名片上面印着”财政经理人阿瑟·平纳”。我从来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更想不出他找我干什么。可是我当然还是让她把那人请进来。进来的人是中等身材,黑发,黑眼,黑胡须,鼻子有点发亮。他走路轻快,说话急促,仿佛是一个珍惜时间的人。   “我想,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回答道,同时拉过一把椅子给他。   “以前是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做事吗?”   “是的,先生。”   “是莫森商行新录用的书记员吗?”   “正是这样。”   “啊,”他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理财方面很有才干,有许多不凡的事迹。你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总是赞不绝口的。”   “听他这么说,我当然高兴了。我在业务上一向精明能干,可从未梦想到城里竟有人这样称赞我。   “你的记忆力很好吗?”他说道。   “还算不错,”我谦恭地回答道。   “你失业以后,对商情还留意吗?”他问道。   “是的。我每天早上都要看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   “真下功夫啊!”他大声喊道,”这才是生财之道呢!你不反对我来测验你一下吧?请问埃尔郡股票牌价是多少?”   “一百零六镑五先令至一百零五镑十七先令半。”   “新西兰统一公债呢?”   “一百零四镑。”   “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起呢?”   “七镑至七镑六先令。”   “太好了!”他举起双手欢呼道,”这完全符合我知道的行情。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到莫森商行去当书记员太屈才了!”   “你想想,他这样狂喜多么使我感到惊奇。“啊,”我说道,“别人可不象你这样替我着想,平纳先生。我找到这份差事可不容易,我可非常喜欢它呢。”   “什么话,先生,你理应飞黄腾达,干这事是不得其所。我要告诉你,我是多么重视你的才能。我给你的职位和薪俸,按你的才干衡量还是够低的,但和莫森商行相比,那就有天壤之别了。请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到莫森商行去上班?”   “下星期一。”   “哈,哈!我想我应当冒险打个赌,你根本不要到那里去。”   “不到莫森商行去?”   “对呀,先生。到那天你要当上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另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这使我大吃一惊。”我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你很可能没听说过。公司一直在无声无息地营业,因为它的资本是向私人筹集的,生意兴隆,根本不需要加以宣扬。我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办人,做了总经理,并且进了董事会。他知道我在这里交游很广,要我替他物色一个干练而薪俸不高的人,一个精力充沛而又听使唤的小伙子。帕克谈到了你,于是我今晚到这儿来访。我们开始只能给你极为菲薄的五百镑。”   “一年五百镑!”我大声喊道。   “不过这只是在开始的时候;除此以外,凡是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你都可以提取百分之一的佣金。你可以相信我的话,这笔收入会比你的薪水还要多。”   “可是我一点也不懂五金啊。”   “什么话,我的朋友,你懂会计啊。”   “我头脑在嗡嗡作响,几乎连椅子也坐不稳了。可是突然一点疑问涌上心头。   “我必须坦率地对你说,”我说道,“莫森商行只给我一年二百镑,可是莫森商行是可靠的。啊,说实在话,我对你们的公司确实知道得很少……”   “啊,精明,精明!”他欣喜若狂地高声喊道,”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是不会被人说服的,这也很对。瞧,这是一张一百镑的钞票,如果你认为我们可以成交,那你就把它作为预支薪水收起来吧。”   “那太好了,”我说道,“我什么时候就任新职呢?”   “明天一点钟在伯明翰,”他说道,“我口袋里有一张便条,你可以拿它去见我兄弟。你可以到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波莱森街126号乙去找他。当然他必须对你的任用表示认可,但在我们之间这是不成问题的。”   “说实在的,我几乎不知道如何表示感谢才好,平纳先生。”我说道。   “不必客气,我的朋友。这不过是你应得的。可是有一两件小事,我必须和你办清楚,这仅仅是个形式。你手边有一张纸,请在上面写上:我完全愿意做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最少五百镑。”   “我照他所说的写了,他把这张纸放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道,“你对莫森商行准备怎样应付呢?”   “我高兴得把莫森商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给他们写信辞职好了,”我说道。   “我恰恰不希望你这么办。为你的事,我曾和莫森商行的经理发生了口角。我去问他关于你的事,他非常无礼,责备我把你从他们商行气走等等。我终于忍耐不住说:”如果你要用一些有才干的人,那你就应当给他们优厚的薪俸。”他说:”他宁肯接受我们的低薪,也不会拿你们的高薪。”我说:”我和你赌五个金镑,如果他接受我的聘请,你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回音了。”他说:”好!我们把他从平民窟里救了出来,他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们的。”这就是他的原话。”   “这个无礼的恶棍!”我喊道,”我们素未谋面,我为什么非要照顾他不可呢?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写信给他,我当然不给他写信了。”   “好!就这样说定了,”他从椅上站起来说道,“好,我很高兴替兄弟物色到这样有才干的人。这是你的一百镑预支薪金,这是那封信。请记下地址,科波莱森街126号乙,记住约好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钟。晚安,祝你一切顺利!”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我们两人谈话的全部情况。华生医生,你可以想象,我交了这样的好运,该是多么高兴。我暗自庆幸,半夜未能入睡。第二天我乘火车去伯明翰,因而有充裕的时间去赴约。我把行李放在新大街的一家旅馆,然后按介绍的地址去找。   “这比我约定的时间早一刻钟,可是我想这没有什么关系。126号乙是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一个甬道,尽头是一道弯曲的石梯,从石梯上去有许多套房,租给一些公司或自由职业者做办公室。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却没有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名牌。我惶恐地站了一会儿,想知道整个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上来一个人向我打招呼,他非常象昨晚我看见的那个人,同样的身形和嗓音,可是他胡子刮得很光,发色比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对,”我说道。   “啊!我正等着你,可是你比约定的时间来早了一点。我今天早晨接到我哥哥一封来信,他在信上对你褒奖备至。”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寻找你们的办公室。”   “因为上星期我们刚租到这几间临时办公室,所以还没有挂上我们公司的名牌。随我来,我们把公事谈一谈。”   “我随他走上高楼的最上层,就在楼顶石板瓦下面,有两间空荡荡、布满尘埃的小屋子,既无窗帘、又无地毯,他把我领进去。我本来设想它象我常见的那样,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桌明几净,坐着一排排的职员。可是我看到屋里只有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只有一本总帐,还有一个废纸篓,这就是全部的摆设。   “请不要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新相识看到我脸上露出不快的样子,便说道,“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的资本雄厚,但不在办公室上摆阔气。请坐,把那封信给我。”   “我把信交给他,他十分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来我哥哥阿瑟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他说道,“我知道他很知人善任。你知道,他深深信赖伦敦人,而我信赖伯明翰人,可是这回我接受了他的推荐,你已被正式录用了。”   “我的任务是什么呢?”我问道。   “你将来要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把英国造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运给法国一百三十四家代售店。一星期内就可购齐这批商品,在这段时间内你还要待在伯明翰做些有益的事。”   “什么事呢?’   “他没有回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大红书来。   “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道,“人名后面有行业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家去,把五金商和他们的地址都抄下来。这对我们有很大用处。”   “一定照办,不过不是有分类表了吗?”我建议说。   “那些表不可靠。他们的分类和我们的不同。加紧抄吧,请在星期一十二点把单子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继续表现得热情而能干,你会看得出来公司是一个好东道主的。”   “我腋下夹着那本大书回到旅馆,心里充满了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了,而且口袋里装着一百镑钞票;另一方面,这个办公室的样子,公司没有挂名牌,以及一个实业人员一目了然的其它诸事,使我对东家的经济情况印象不佳。然而,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拿到了钱,于是我坐下来抄录。整个星期日我都在埋头苦干,可是到星期一我才抄到字母H。我便去找我的东家,还是在那间象被洗劫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告诉我要一直抄到星期三,然后再去找他。可是到星期三我还没有抄完,于是又苦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然后我把抄好的东西带去交给哈里·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你,”他说道,“我恐怕把这项任务的困难估计过低了。这份单子对我有很大的实际用处。”   “我用了不少时间,”我说道。   “现在,”他说道,“我要你再抄一份家具店的单子,这些家具店都出售瓷器。”   “很好。”   “你可以在明天晚上七点钟到这里来,告诉我进展情况。请不要过于劳累,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晚上到戴斯音乐厅去欣赏两小时音乐,这对你是有益无损的。”他说话时面带笑容,我一看,顿时毛骨悚然,因为他左上边第二个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   歇洛克·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双手,我惊奇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   “显然你很惊奇,华生医生。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我在伦敦和那个家伙谈话时,他听我说不去莫森商行了,便笑逐颜开,我无意中发现他就是在第二个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要知道,这两种场合我都看到了金光一闪,再加上这两人的声音和体形一模一样,只是那些可以用剃刀或假发改装的地方才有所不同。因此,我毫不怀疑,他们”哥儿俩”就是同一个人。当然人们会想到两兄弟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可他们绝不会在同一个牙上镶上同样形状的金牙。他恭敬地把我送出来,我走到街上,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回到旅馆,在凉水盆里洗了头,绞尽脑汁思索这件事。他为什么把我支使到伯明翰来呢?他为什么比我先来呢?他又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一封信呢?总而言之,这些问题对我来说是太伤脑筋了,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后来我突然想到在我看来是烟雾一团的事,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看来却可能了如指掌。我正好赶上夜车回到城里,今天清早就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你们二位与我一起回伯明翰去。”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把他奇异的经历讲完以后,我们都默不作声。后来歇洛克·福尔摩斯睨视了我一眼,向后仰靠在座垫上,脸上露出一种满意而又想评论的表情,好象一位品尝家刚刚啜入第一口美酒似的。   “相当不错,对不对?华生,”他说道,“这里面有许多地方使我很感兴趣。我想你一定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拜访一下阿瑟·平纳先生,对你我二人来说,一定是一次相当有趣的经历。”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拜访他呢?”我问道。   “啊,这很容易,”霍尔·派克罗夫特高兴地说道,“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想找个差使干,这样我带你们两个人去找总经理不是更自然一些吗?”   “当然,完全如此,”福尔摩斯说道,“我很愿见一见这位绅士,看看我是否能从他那小小的把戏中找出个头绪来。我的朋友,你到底有什么本领使你的效劳如此难能可贵?也许能够……”他说到这里,开始啮咬他的指甲,茫然若失地凝望着窗外,直到我们到达新大街,再没有听他讲一句话。   这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三个人漫步来到科波莱森街这家公司的办公室。   “我们早来一点也没有用,”我们的委托人说道,“显而易见的是,他只是到这里来会我,因为除了他指定的那个时间以外,这个房间是空无一人的。”   “这倒是引人深思的,”福尔摩斯说。   “啊,听我说!”这位书记叫喊道,”在我们前面走的就是他啊。”   他指向一个矮小身材、黑黑的、衣服整洁的人,这个人正在街那边慌忙奔走着。我们见到他时,他看到街对过一个叫卖晚报的小孩,就在马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街而过,向那个孩子买了一份晚报,然后,拿在手中,走进门去。   “他到那里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他进去的就是那家公司的办公室。随我来,我尽可能把事情安排得容易些。”   我们跟在他后面爬上五层楼,来到一间门半开半掩的房间前,我们的委托人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叫我们进去。我们走进一个空荡荡的没有摆设的屋子,正象霍尔·派克罗夫特介绍过的一样。我们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那张晚报。在他抬头看我们时,我好象觉得,我还从来没见过一张面孔其表情是那样的悲痛,岂止是悲痛,简直是象在生死关头那种极端恐怖的样子。他的额角上冒着汗珠,面颊象鱼肚子一样的死白,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的书记员,好象不认识他一样,我从我们向导脸上惊异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决不是他东家平时的表情。   “你脸色不好!平纳先生,”霍尔说道。   “是的,我不太舒服,”平纳答道,显然竭力恢复镇静,在说话前舐了舐干燥的双唇,“你带来的这两位绅士是什么人?”   “一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另一位是本镇的普赖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随机应变地说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并且是两位经验丰富的先生,不过近来他们失业了,他们希望或许你可以在公司里给他们找个出路。”   “太可能了!太可能了!”平纳先生勉强笑了笑,大声说道,”对了,我肯定我们能为你们尽力的。哈里斯先生,你的专长是什么呢?”   “我是一个会计师,”福尔摩斯说道。   “啊,好,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材。起赖斯先生,那么你呢?”   “我是一个书记员。”我说道。   “我希望公司可以接纳你们,我们一作出决定,我马上就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走吧,看上帝面上,让我安静安静!”   最后几句他喊叫得声音很大,好象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霍尔·派克罗夫特向桌前走近一步。   “平纳先生,你忘了,我是应约来这里听取你的指示的,”他说道。   “当然了,派克罗夫特先生,当然了,”对方恢复了比较冷静的腔调说道,“你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你的朋友也可以等一等,如果不会使你们不耐烦的话,过三分钟我一定完全听从你们的吩咐,”他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向我们点了点头,从屋子那一头的门走了出去,随即把门关上了。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低语道,”他是不是逃走了?”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答道。   “为什么不可能呢?”   “那扇门通往套间。”   “没有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昨天还是空的。”   “那么他究竟在里面能干什么呢?这件事真有些叫我摸不着头脑,这个叫平纳的人是不是吓疯了?什么事能把他吓得浑身颤抖呢?”   “他一定怀疑我们是侦探,”我提醒说。   “一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大声说道。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不是见了我们才吓坏的,我们进这房间时他已经脸色苍白了,”福尔摩斯说道,“只可能是……”从套间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打门声音,打断了福尔摩斯的话。   “他干什么自己在里面敲门?”书记员喊道。   打门声又响起来,而且更加响亮。我们都怀着期待心情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望了福尔摩斯一眼,见他面容严峻,激动异常地俯身向前。接着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一阵咚咚的敲打木器的声音。福尔摩斯发狂似地冲向前去,猛推那扇门。可是门已从里面闩上了。我们也仿效他的样子用尽浑身之力撞门。一个门合叶突然断了,接着另一个也断了。门砰地一声倒下去。我们从门上冲过去,进入套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们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可是不大功夫就发现靠近我们进来的屋角还有一个小门。福尔摩斯奔过去把门推开,见地板上扔着一件外衣和背心,门后的一个挂钩上,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用自己裤子的背带绕在脖子上自缢了。他的双膝弯曲,头挂得和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他的两个脚后跟咚咚地敲打着木门,原来就是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一下子抱住他的腰,把他举起,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把有弹性的裤子背带解下来,那根背带早已勒进了他发青的皮肤中。我们把他弄到外屋。他躺在那里,面如土色,发紫的嘴唇随着微微的喘息而颤动着,一副惊人的惨状,完全不是五分钟以前的样子了。   “你看他还有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来,对这人进行检查。他的脉搏微弱而有间歇,可是呼吸却越来越长,他的眼睑微微颤动,眼睑下露出白白的眼球。   “他本来很危险,”我说道,“可是现在已经救活了。请打开窗户,把冷水瓶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倒了一些冷水,给他做人工呼吸,直到他自然地长长呼了一口气。   “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从他身旁走开,说道。   福尔摩斯站在桌旁,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   “我想我们现在应当把警察找来了,”他说道,“等他们来后,我们就把全案交给他们。”   “见鬼,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派克罗夫特搔着头,叫喊道,”不管他们特地把我引到这里来干什么,可……”   “哼!这一切都很清楚!”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道,“就是为了这最后的突然行动。”   “那么,你对其余的事都清楚了吗?”   “我想这是极为明显的,华生,你的意见怎样?”   我耸了耸双肩。”我必须承认我对此莫名片妙。”我说道。   “啊,如果你们先把这些事情仔细想一想,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你到底得出什么结论呢?”   “好,全案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点是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到这家荒诞的公司服务的声明,你还不明白这是多么发人深思吗?”   “恐怕我没有到这一点。”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他写这份声明呢?这不符常情,因为象这类安排通常都是口头约定的,这一次并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打破惯例。我年轻的朋友,你没有看出他们非常渴望弄到你的笔迹,而又没有别的办法弄到吗?”   “为什么要我的笔迹呢?”   “很好,为什么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案子就有很大进展了。为什么呢?只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就是有人要模仿你的笔迹,不得不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现在我们再看看第二点,就发现这两点可以相互说明了。这第二点就是平纳要你不要辞职,一定要让那家大片业的经理抱着希望,认为有一位他从未见过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星期一早晨就要去上班了。”   “我的天哪!”我们的委托人喊道,”我是多么瞎啊!”   “现在看看他为什么要弄到你的笔迹吧。假设有人冒名顶替你去上班,可是字迹和你递交的申请书上的并不相同,当然这出把戏就要露出马脚。可是如果在这几天内那个无赖学会模仿你的笔迹,那他就万无一失了,因为我相信这家公司没有人见过你。”   “一个人也没有见过我,”霍尔·派克罗夫特唉声叹气地说道。   “太好了。当然,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设法不让你改变主意,并且不让你和任何知情人接触,以免有人告诉你那个冒名顶替饽人已经在莫森商行上班了。所以他们预支给他一笔高薪,把你支到中部地区,在那里他们给你许多工作干,使你无暇返回伦敦,不然你就会把他们的小把戏拆穿了。这一切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要假装他自己的哥哥呢?”   “啊,这也是非常明显的。显然他们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既已冒用你的名字进了莫森商行,他们又不愿有第三者参与阴谋,又要有人当你的东家,所以他就尽量乔装打扮冒充两兄弟,相信你即使发现他们模样相似,也会认作是哥儿俩长得一样。要不是你幸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那你就不会起疑心了。”   霍尔·派克罗夫特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天啊!”他叫喊道,”在我受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些什么呢?我们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指教我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一份电报。”   “他们每星期六十二点关门。”   “不要紧。会有一些看门人或警卫……”   “啊,对了,因为他们保存着很多贵重的证券,他们有一支常备警卫队。我记得在城里听人讲过这件事。”   “太好了,我们给他发一个电报,看看是否一切正常,是否有一个冒用你名字的书记员在那里办公。这是很清楚的,可是,我还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其中的一个赖却立即跑出去自缢了?”   “报纸!”我们身后传来了一阵嘶哑的声音。这个人已坐起身来,面色和死人一样苍白,双眼已经复原,用手抚摸着咽喉四周的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当然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叫喊道,”我真是一个白痴!我把我们来访的事想得太多了,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报纸。肯定说,秘密就在报纸上。”他把报纸在桌上摊开,欣喜欲狂地叫喊起来。”请看这一条,华生。”他大声说道,”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我们需要的在这里,请看大字标题:‘城里抢动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凶杀案。有预谋的大抢劫。罪犯落网。”华生,这不都是我们想知道的吗?请大声读给我们听听。”   这项报道在报纸上占的位置,就说明了这是城里的一件重要案件,内容记载如下:   ”今日下午在伦敦发生一起凶险的抢劫案,一人致死,凶犯已落网。不久前,莫森和威廉斯这家著名的证券行存有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设立了警卫人员。经理意识到他肩头责任的重大,便置办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并在楼上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看守。上周公司招收一名新职员霍尔·派克罗夫特。原来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恶名远扬的伪币制造犯及大盗贝丁顿。该犯与其弟刚刚服满五年苦役获释。现尚未查明彼等用何种方法采用假名竟获得这家公司的任用,以便借此猎取各种锁钥的模式,彻底了解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   照莫林商行惯例,星期六中午职员放假。因此,在下午一点二十分,苏格兰场的警官图森看到一个人拿着一个毛毡制的手提包走出来时,感到非常惊奇。这个人引其他的怀疑,他便尾随而行,罪犯虽然拚命抵抗,但图森在警察波洛克的协助下,终于将其捕获。当即查明发生了一起胆大包天的大抢劫案。从手提包中搜出价值近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此外尚有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在检查房屋时,发现那不幸的警卫的尸体被弯曲着塞进一个大衣柜里,若不是警官图森采取了果断行动,尸体在星期一早晨之前尚不会被人发现。该警卫的颅骨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毫无疑问,一定是贝丁顿假托遗忘了什么东西,进入楼内,杀死了警卫,迅速把大保险柜内的东西劫掠一空,然后携带赃物逃跑。他的弟弟经常与他一起作案,此次经过查证,却似未曾参与,然警方仍在尽力查访其下落云云。”   “好了,我们可以使警厅在这方面省去好多麻烦,”福尔摩斯望了那蜷缩在窗旁的形容枯槁的人一眼,说道,“人类的天性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物,华生,你看,即使是恶棍和杀人犯也能有这样的感情:弟弟一听说哥哥要丢脑袋便自寻短见。不过,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医生和我留下看守,派克罗夫特先生,劳驾你去把警察找来。”   住院的病人   我粗略地看了看一连串内容不连贯的回忆录,想用它们来阐明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智力上的一些特点,但却觉得很难挑出我所需要的例子。因为在侦破这些案子的过程中,福尔摩斯虽然运用了他那分析推理的巧妙手法,证实了他那独特的调查研究方法的重要,但案件本身,却往往微不足道,平凡无奇,我觉得实在不值得向读者介绍。另一方面,也经常发生这样一种情况,他参与调查了一些案情离奇、富有戏剧性的案子,但他在侦破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却又不能满足我这给他写传记的人的愿望。我曾经记述过一件小小的案子,题目是《血字的研究》,后来又有另一个有关“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失事案,都是能作为使历史学家永远感到惊奇的岩礁与漩涡[岩礁与漩涡:意大利墨西拿海峡上的岩礁,它的对面有大漩涡。此处作者用来形容惊险。——译者注]的例子。现在我要记载的这件案子,在侦破案件中我的朋友虽然没有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整个案情却很稀奇古怪,我觉得实在不能够遗漏不记。   那是七月里一个闷热的阴雨天,我们的窗帘放下了一半,福尔摩斯蜷卧在沙发上,把早晨接到的一封信读了又读。由于我在印度服过兵役,使我养成了怕冷不怕热的习惯,因而寒暑表虽已到了华氏九十度,我也毫不觉得难受。不过这天的报纸实在乏味。议会已经休会,人们都离开了城市。我渴望到新森林中的空地或南海的铺满卵石的海滩一游。但因我的存款拮据,我推迟了假期。而对我的伙伴来说,无论是乡下或是海滨,都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只喜欢混迹于五百万人口的中心,对他们中间关于悬而未决的案件的每一个小小的传闻或猜疑特别关心。他对于欣赏大自然,却丝毫不感兴趣。而他唯一的改变,是去看望他在乡间的哥哥。   我发现福尔摩斯正全神贯注,顾不得说话,我便把那枯燥无味的报纸扔到一旁,背靠着椅子,陷入了沉思。忽然我的伙伴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想得不错,华生,”福尔摩斯说道,“用这种方法解决争端,看来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我大声说道,猛然想到,他怎么能觉察出我内心深处的思想呢?我坐直了身子,茫然不解地惊视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这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了。”   福尔摩斯看到我这种茫然不解的神情,放声大笑起来。   “你记得不久以前,”他说道,“我曾给你读过一段爱伦·坡写的故事,他在那段故事里讲到一个严密的推理者竟能察觉他的同伴未讲出来的思想,你当时认为这件事纯属作者巧妙的虚构。当我提出,我往往也习惯这样做时,你却表示怀疑。”   “我没有说啊!”   “也许你没有说出口,我亲爱的华生。但从你的眉宇间可以看出来。因此,当我看见你把报纸扔下,陷入沉思,便很高兴有机会研究你的思想,最后把你的思绪打断,以便证明我正猜中了你的想法。”   可是我对他的解释依然不满足。   “在你给我读的故事中,”我说道,“那个推理者是根据观察那个人的动作而得出结论的。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个人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星星,还有一些别的动作。可是我安然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呢?”   “你对你自己判断错了。人的五官是表达感情的工具,而你的五官更是忠实执行这一职责的仆役。”   “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我的面容上看出了我一系列的思想?”   “从你的面容,特别是你的眼睛。或许你自己已经记不得你是怎样陷入沉思的了?”   “对,我记不得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扔下报纸,这个动作就引起了我对你的注意。之后,你茫然地在那里坐了有半分钟的样子。后来你的眼睛凝视着你那张新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肖像,我从你面部表情的改变,看出你已经开始想事了。可是你想得并不很远。接着你的眼光又转到你书架上那张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上。然后,你又朝上看着墙,当然你的意图是很明显的。你是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那就正好可以挂在这墙上的空处,和那张戈登像并排挂在一起了。”   “你真是紧紧地追随着我的思想!”我惊叫道。   “我至今还没怎么弄错过呢。接着你的思想又回到比彻的身上,你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肖像,似乎正是从他的面貌上研究他的性格。后来你不再皱眉头了,可是继续凝视着,你的脸上现出沉思的样子,可见你在回想着比彻经历的事件。我确信你这时不能不联想到他在内战期间代表北方所担当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曾经对他的遭遇表示非常愤慨。你对这件事感受非常强烈,因此,我知道你想到比彻时也不能不想到这些。过了一会,我看到你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了,我觉得你的思想又转到内战上去了。当我发现你双唇紧闭,双目炯炯发光,两手紧握,我确信你正在想双方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激战中所表现的英勇气概。可是,你的脸色又渐渐阴沉起来,你摇了摇头。你是在想战争的悲惨、可怕以及徒然死伤了许多人。你的一只手慢慢地移到你自己的旧伤疤上,双唇上泛出一丝微笑,我便看出,你当时在想,这样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实在荒谬可笑。在这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非常荒谬的,我很高兴知道,我这一切推论都是正确的。”   “完全正确!”我说道,“现在你已经解释清楚了,我承认我象以前一样感到惊讶。”   “这是非常肤浅的,我亲爱的华生,我向你保证。要不是那天你表示某些怀疑的话,我决不会打断你的思路的。不过今晚微风轻拂,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你看怎样?”   我对我们这间小小的起居室已经感到厌倦,便欣然同意了。我们一起在舰队街和河滨遛了三个小时,观赏着人生的宛如潮汐、千变万化的情景。福尔摩斯独特的议论,对细节敏锐的观察力和巧妙的推理能力,使我极感兴趣,听得入了迷。我们返回贝克街时,已经十点钟了。一辆四轮桥式马车正等候在我们寓所的门前。   “哈!我看,这是一位医生的马车,是一位普通医生,”福尔摩斯说道,“刚开业不久,不过他的生意还不错。我想,他是来找我们商量事情的。我们回来得真巧!”   我深知福尔摩斯的调查方法,善于领会他的推理。车内灯下挂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我知道福尔摩斯正是根据这些医疗器械的种类和状况,迅速作出了判断。从楼上我们窗户的灯光可以看出,这位夜晚的来访者确实是来找我们的。我心里有些奇怪:什么事竟使一位同行在这样的时刻来找我们呢?我紧随福尔摩斯走近我们的寓所。   一个面色苍白、尖瘦脸、长着土黄色络腮胡子的人,看到我们进来,从壁炉旁一把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年纪至多三十三、四岁,但他面容憔悴,气色不好,说明生活耗尽了他的精力,夺去了他的青春。他的举止羞怯腼腆,象一位十分敏感的绅士,而他站起来时,扶在壁炉台上的那只细瘦白皙的手,不象是一个外科医生的,却象是一个艺术家的。他的衣着朴素暗淡——一件黑礼服大衣,深色裤子和一条颜色不甚鲜艳的领带。   “晚安,医生,”福尔摩斯爽朗地说道,“我知道你仅仅等了我们几分钟,我很高兴。”   “那么,你和我的车夫谈过了?”   “没有,我是从旁边那张桌子上放着的蜡烛看出来的。请坐,请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是珀西·特里维廉医生,”我们的来访者说道,“住在布鲁克街四○三号。”   “你不是《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那篇论文的作者吗?”我问道。   他听说我知道他的著作,高兴得苍白的双颊泛出红晕。   “我很少听人谈到这部著作,出版商向我说,这本书销路不广,我还以为没有人知道它呢,”来访者说道,“我想,你也是一位医生吧?”   “我是一个退役的外科军医。”   “我对神经病学很感兴趣。我很希望能够对它进行专门研究,不过,一个人当然必须从事他首先能够着手的工作。可是,这是题外话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的时间是多么宝贵。在布鲁克街我的寓所里,最近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奇怪的事情。今晚,这些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关头,我感到实在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来请你出出主意,帮个忙。”   歇洛克·福尔摩斯坐下来,点起了烟斗。   “你要我出主意、帮忙,我非常欢迎。”福尔摩斯说道,“请把那些使你感到不安的事情,详细地讲给我听听。”   “其中有一两点是不值得说的,”特里维廉说道,“我提到这些,实在觉得惭愧。不过这件事令人非常莫名其妙,而近来变得更加复杂,我只好把一切都摆在你面前,请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首先,我不得不谈谈我大学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我曾是一个伦敦大学的学生,我相信,如果我告诉你们,我的教授认为我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生,你们不会认为我是过于自吹自擂吧。毕业以后,我在皇家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了一个不甚重要的职务,继续致力于研究工作。我很幸运,我对强直性昏厥病理的研究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我写了一篇你的朋友刚才提到的关于神经损伤的专题论文,终于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我毫不夸张地说,那时人们都认为我前程远大。   “可是我最大的障碍就是缺乏资金。你不难知道,一个专家要想出名的话,就必须在卡文迪什广场区十二条大街中的一条街上开业。这就需要巨额房租和设备费。除了这笔创办费用,他还必须准备能维持自己几年生活的钱款,还得租一辆象样的马车和马。要达到这些要求,实在是我力所不及的。   我只能期望节衣缩食,用十年的时间积蓄,才能挂牌行医。然而,突然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给我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这就是一位名叫布莱星顿的绅士的来访。布莱星顿和我素不相识,一天早晨他突然走进我房里,开门见山地谈到他的来意。   “‘你就是那位取得卓越成就,最近获奖的珀西·特里维廉先生吗?’他说道。   “我点了点头。   “‘请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说道,‘你会看到这样做对你是有好处的。你非常有才华,会成为一个有造就的人。你明白吗?’“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相信我会尽力而为的,’我说道。   “‘你有不良嗜好吗?不酗酒吗?’“‘没有,先生!’我大声说道。   “‘太好了!这太好了!不过我必须问问,你既然有这些本事,为什么不开业行医呢?’“我耸了耸肩。   “‘是啊,是啊!’他赶忙说,‘这是毫不足怪的。虽然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很多,可是口袋里却一无所有,对不对?要是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你的意见如何?’   “我惊异地两眼盯着他。   “‘啊,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并不是为了你,’他大声说道,‘我对你十分坦率,如果这对你合适的话,那对我就更加合适了。我有几千镑准备投资,你知道,我认为我可以投资给你。”   “‘那为什么呢?’我忙问道。   “‘啊,这正象别的投机事业一样,不过比较更保险一些。’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事呢?’   “‘我自然要告诉你的。我要替你租房子,置家具,雇女仆,管理一切。你要做的只是坐在诊室里看病。我给你零用钱和一切需用的东西。然后你把你赚的钱交给我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你自己留着。’   “这就是那个叫布莱星顿的人向我提出的奇怪的建议,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再叙述我们怎样协商、成交的事,以免使你厌烦。结果是,我在报喜节[报喜节:每年三月二十五日为报喜节,报喜天使加百列将耶稣降生告知圣母玛利亚的节日。——译者注]搬进了这个寓所,并按他所提出的条件开始营业。他自己也搬来同我住在一起,做一个住院的病人。他的心脏衰弱,显然,他需要经常治疗。他自己住用了二楼两间最好的房子,一间用作起居室,一间用作卧室,他脾气古怪,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他的生活很不规律,但就某一方面而言,却又极其有规律。在每天晚上的同一时刻,他都到我的诊室来检查账目。我赚的诊费,每一畿尼他给我留五先令三便士[一畿尼为二十一先令,一先令为十二便士,四分之一畿尼正好是五先令三便士。——译者注],其余的他全部拿走,放到他自己屋内的保险箱里。   “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对这项投机生意,他永远也用不着后悔。一开始,生意就很成功。我出色地处理了几个病例和我在附属医院的声望,使我很快就出了名,近几年来,我使他变成了一个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过去的经历以及和布莱星顿先生的关系,就是这些。我要告诉你的,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就是发生了什么事使我今晚来此求教。   “几星期之前,布莱星顿先生下楼来找我。我似乎觉得,他的心情异常激动。他提到在伦敦西区发生了一些盗窃案,我记得,他当时显然毫无必要那么激动,他声明说,我们应当把门窗加固闩牢,一天也不能耽误。在这一星期里,他坐立不安,不断向窗外张望,就连他午餐前习以为常的短暂的散步,也停止了。他的一举一动给我一个印象,他对什么事或是什么人怕得要死,可是当我向他问到这件事时,他变得非常无礼,于是我就不再谈这件事了。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恐惧似乎逐渐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常态。可是新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他处于目前这种可怜而又可鄙的虚弱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以前,我收到一封信,我现在就把它读给你听,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一位侨居在英国的俄罗斯贵族(信上这样写着),亟愿到珀西·特里维廉医生处就医。几年来他深受强直性昏厥病的折磨,而特里维廉医生在医治这种病症方面是人所共知的权威。他准备明晚六点一刻左右前往就诊,如果特里维廉医生方便,请在家等候。’   “这封信使我深感兴趣。因为对强直症进行研究的主要困难在于这种疾病是罕见的。你可以相信,当小听差在指定的时间领进病人时,我正等候在我的诊室里。   “他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异常拘谨,而且很平凡——不象是一个人们想象中的俄罗斯贵族。他同伴的相貌给我的印象却很深。这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面色黝黑,漂亮得惊人,却带着一副凶相,有一副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力大无穷。——译者注]的肢体和胸膛。他们进来时,他用手搀着老人的一只胳膊,把老人扶到椅子跟前,表现得那样体贴入微,从他的外表你是很难料到他会这样作的。   “‘医生,请原谅我冒昧前来,’他用英语对我说道,说时有些口齿不清,‘这是我父亲,他的健康,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   “我见他这样孝顺,深受感动。‘或许,在诊治时,你愿意留在诊室里吧?’我说。   “‘绝对不行,’他惊叫起来,‘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如果我看到我父亲疾病发作时那种可怕的样子,我相信我是忍受不了的。我自己的神经官能也十分敏感。你如允许,在你给我父亲诊治时,我可以在候诊室里等候。’   “我当然同意这样做,年轻人便离开了。我和病人便开始研究他的病情,我把它详尽无遗地记了下来。他的智力很一般,回答问题常常含糊其词,我认为这是由于他不大懂我们的语言。然而,正当我坐着写病历的时候,他对我的询问,突然停止了回答,当我转身向他时,我非常惊诧地望到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部毫无表情,肌肉强直,眼睛直盯着我。他的疾病又发作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最初的感觉是既怜悯又害怕。后来,我的职业兴趣占了上风。我记下了病人的脉搏和体温,试了试他肌肉的强直程度,检查了他的反应能力,哪一方面都没有发现与我以前所诊断的这种病例有不一致的现象。在过去这样的病例中,我使用烷基亚硝酸吸入剂,曾经取得了良好的疗效。现在似乎正是试验它疗效的极好机会。这个药瓶在楼下我的实验室里,于是,我丢下坐在椅子上的病人,跑下楼去取药。找药耽误了一些时间,大约五分钟吧,然后我就回来了。可是室内却空空如也,病人已不知去向,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惊讶了。   “当然,我首先就跑到候诊室,他儿子也不在了。前门已经关上,可是没有上锁。我那个接待病人的小听差是一个新来的仆役,并不机灵。平时他总是等在楼下,等我在诊室按铃时,他才跑来把病人领出去。他也没听到什么,这件事就成为一个不解之谜了。不多久,布莱星顿先生散步回来了,可是我一点也没有向他说起这件事,因为,老实说,近来我尽量少和他交谈。   “啊,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俄罗斯人和他儿子的影子了,所以,在今天夜晚,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象昨天那样,又来到我的诊室时,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惊讶了。   “‘昨天我突然离开,我觉得实在是太抱歉了,医生,’我的病人说道。   “‘我承认,我对这件事感到非常奇怪,’我说道。   “‘啊,情况是这样的,’他说,‘我每次清醒过来,对犯病时发生的一切事情,记忆总是非常模糊的。我似乎觉得,我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当你不在时,我便昏头昏脑地起身出去,走到街上了。’   “‘我呢,’他儿子说道,‘看到我父亲从候诊室门口走过,自然想到已经诊治完了。直到我们到了家,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了,’我笑了笑,说道,‘除了你们使我感到惶惑不解之处,别的倒也没什么。所以,先生,如果你愿意到候诊室去的话,我很高兴再继续进行昨天突然中断的诊治。’   “我和那位老绅士讨论了他的病情,约有半小时的样子,后来,我给他开了处方,之后,便看见他在他儿子搀扶下走出去了。   “我已经向你们说过,布莱星顿先生一般是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的。功夫不大,他散步回来了,走上楼去。过了一会,我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象一个吓得发疯的人一样,冲进我的诊室。   “‘谁到我的屋子里去了?’他叫喊着。   “‘谁也没去过。’我说道。   “‘撒谎!’他怒吼道,‘你上来看看!’   “我没有注意他说话的粗鲁,因为他害怕得几乎要发疯了。我和他一起上楼时,他把浅色地毯上的几个脚印指给我看。   “‘你说这是我的脚印吗?’他叫喊道。   “这些脚印肯定比他的要大得多,而且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你们知道,今天中午曾经下过大雨,而我的病人只有刚才来过的这父子俩。那么,一定是在候诊室等着的那个人,出于某种目的,趁我在忙于给那个老人诊断时,上楼进了我那位住院病人的房间。没有动什么东西,也没有拿走什么,不过这些足迹证明,毫无疑问,是有人进去过的。   “尽管这是扰乱人心的事,可是布莱星顿先生显得出人意料之外地异常激动不安。他竟然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不断叫喊,我简直难以让他说得更清楚一些。是他提出要我来找你,我当然立即看出,这样做是适当的。因为尽管他对这件事的重要性似乎估计过高,但可以肯定这里面是有名堂的。你只要乘我的马车与我一同回去,你至少能使他平静下来,虽然我很难指望你能把所发生的这件奇事解释清楚。”   歇洛克·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段冗长的叙述,我看出,这件事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他的面容象往常一样毫无表情,可是他的双眼眯缝得愈加厉害,从他烟斗中袅袅上升的烟雾也越来越浓,使得这位医生的故事中的每一个离奇的情节更加突出了。我们来访者的话刚一结束,福尔摩斯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把我的帽子递给我,从桌上抓起他自己的帽子,跟随特里维廉医生向门口走去。不到一刻钟,我们便来到布鲁克街这位医生寓所的门前了。一个矮个子小听差领着我们进去,我们立即走上宽阔的、铺着上等地毯的楼梯。   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使我们停了下来。楼顶的灯光蓦地熄灭了,黑暗中传来一个尖细的、颤抖的呼喊声:“我有手枪,我警告你们,假如再往上走我就开枪。”   “这实在令人不能容忍,布莱星顿先生,”特里维廉医生高声喊道。   “啊,原来是你,医生,”这人宽慰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其他几位先生不是冒充的吗?”   我们知道他已在暗中对我们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观察了。   “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那声音终于说道,“你们可以上来,我很抱歉,刚才对你们太无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楼梯上的汽灯又点着了,我们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面貌奇特的人。从他的外表和说话的声音看来,他确实神经过度紧张。他很胖,可是显然过去有一段时间,他比现在还要胖得多,所以他的脸如同猎犬的双颊一般,耷拉着两只松弛的肉袋。他脸色苍白,那稀疏的土黄色的头发似乎由于感情激动而竖立起来。他手中拿着一支手枪,我们向上走时,他把手枪塞进了衣袋。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我非常感激你到这里来。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你的指教了。我想特里维廉医生已经把有人非法闯入我房中的事告诉你了。”   “不错,”福尔摩斯说道,“那两个是什么人?布莱星顿先生,他们为什么要有意捉弄你?”   “唉,唉,”那位住院病人神情不安地说道,“当然,这很难说。你也很难指望我能回答这样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说你不知道吗?”   “请到这里来,请吧。请赏脸进来一下。”   他把我们领进他卧室里。房间很宽绰,布置得很舒适。   “你们看看这个,”他指着他床头那只大黑箱子说道,“我并不是一个很富有的人,福尔摩斯先生,特里维廉医生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一生中除了这次投资外,再也没投过资。可是我不信任银行家,我从不信任银行家,福尔摩斯先生。你别跟别人说,我所有的那点钱都在这只箱子里。所以你可以明白,那些不速之客闯入我的房子,对我的影响是多么大了!”   福尔摩斯疑惑地望着布莱星顿,摇了摇头。   “假如你想欺骗我,我是不可能给你出什么主意的。”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厌恶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来说道:“晚安,特里维廉医生。”   “你不给我一些指教吗?”布莱星顿颤声大叫道。   “我对你的指教就是请讲真话,先生。”   一分钟以后,我们已经来到街上,向家中走去。我们穿过了牛津街,走到哈利街时,我才听到我的朋友发话。   “把你带出来为这样一个蠢人白跑一趟,真是抱歉,华生,”福尔摩斯终于说道,“可是归根结底,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   “我可看不出什么来,”我坦率地承认道。   “啊,显然,有两个人,或许还要多一些,不过至少是两个人,为了某种原因,决心要找到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心中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两次都闯入了布莱星顿的房间,而他的同伙则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段,使医生不能进行干涉。”   “可是那强直性昏厥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骗人的,华生,在这方面,我不想向我们的专家讲得太多。要装这种病是很容易的。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那么后来又怎样呢?”   “完全是碰巧,布莱星顿两次都不在屋。他们所以选择这样不平常的时刻来看病,显然是确信候诊室里没有别的病人。然而,这个时间恰好是布莱星顿散步的时间,这似乎说明他们对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不十分了解。当然,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偷盗,他们至少会设法搜索财物。此外,我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不能想象这个家伙结下了这样两个仇敌,他会不知道。因此,我确信,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而由于他本身的缘故,他隐瞒不说,很可能明天他就会吐露真情了。”   “难道没有另外的一种情况吗?”我说道,“毫无疑问,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不过还是可以想象的。会不会是特里维廉医生自己居心不良,闯进了布莱星顿室内,而编造出这个患强直症的俄罗斯人和他的儿子的全部故事呢?”   我在汽灯光下看到我这想法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哂笑。   “我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说道,“最初我也这样想过。不过我很快就证实了医生所讲的故事。那个年轻人在楼梯地毯上留下了脚印,这样我就没有必要再去看他留在室内的那些脚印了。我只要告诉你,他的鞋是方头的,不象布莱星顿的鞋那样是尖头的,又比医生的鞋长一英寸三,你就可以知道,毫无疑问,是有这么个年轻人了。不过话就说到这里,我们现在可以安睡了。如果明天早晨我们从布鲁克街听不到新情况,那倒会使我惊奇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并且颇具戏剧性的形式。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在晨光熹微中,我看到福尔摩斯穿着晨衣站在我的床旁。   “外面有一辆马车等着我们,华生,”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是怎么回事?”   “是布鲁克街的事。”   “有什么新消息吗?”   “是一个悲剧,不过还不一定,”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拉起窗帘,“请看这个,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请看在上帝的面上,立即前来。珀西·特里维廉。’我们的朋友,这位医生写这张便条时,处境是极为困难了。随我来,我亲爱的朋友,因为情况很紧急。”   过一刻钟左右,我们又来到这位医生的寓所。他面带惊恐之色跑来迎接我们。   “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双手捂住太阳穴,大声喊道。   “出了什么事?”   “布莱星顿已经自杀了!”   福尔摩斯打了一声呼哨。   “是的,昨晚他上吊了。”   我们走进去,医生把我们引进了那间显然是候诊室的房间。   “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大声说道,“警察正在楼上呢。简直把我吓坏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每天一大早都要叫女仆给他送去一杯茶。大约七点钟,女仆走进去时,这个不幸的人已经吊在房屋中央了。他把一根绳子绑在平常挂那盏笨重的煤汽灯的钩子上,然后他就从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箱子顶上跳下去吊死了。”   福尔摩斯站着沉思了片刻。   “如果你允许的话,”福尔摩斯终于说道,“我想上楼去把这件事调查一下。”   我们两个人便往楼上走去,医生跟在后面。   我们一进卧室门,迎面看到一个可怕的景象。我曾经说过那个布莱星顿肌肉松弛的样子。当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上时,这种样子愈发明显、难看,他看上去简直不象一个人了。他的脖子拉长了,象一只拔了毛的鸡脖子,相形之下,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似乎更加肥大和不自然。他只穿着一件长睡衣。睡衣下,直挺挺地伸着那双难看的脚和那肿胀的脚脖子。   尸体旁边,站着一位精干的侦探,正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一进来,警长便亲切地说道,“见到你我很高兴。”   “早安,兰诺尔,”福尔摩斯答道,“我相信,你不会认为我是闯进屋子的罪犯吧?你听说过这个案子发生前的一些情况了吗?”   “对,我已经听到一些了。”   “你的意见怎样?”   “就我看来,这个人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你看,在这张床上他睡了好一阵子,有很深的压痕。你知道,自杀常常发生在早晨五点钟左右。这大约也就是他上吊的时间了。看来,他是经过再三考虑才这样作的。”   “根据肌肉僵硬的情况判断,我看他已经死了大约三个小时,”我说道。   “你注意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道。   “在洗手池上发现一把螺丝起子和一些螺丝钉。还发现他夜里似乎抽过不少烟。这是我从壁炉上拣来的四个雪茄烟头。”   “哈!”福尔摩斯说道,“你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我没有看到。”   “那么,他的烟盒呢?”   “有,烟盒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福尔摩斯把烟盒打开,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烟。   “啊,这是一支哈瓦那烟,而壁炉台上的这些是荷兰从它的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知道,这些雪茄通常都包着稻草,并且比别的牌子的都细。”他拿起那四个烟头用他口袋里的放大镜进行检查。   “两支烟是用烟嘴吸的,两支不是,”福尔摩斯说道,“两个烟头是用一把不很快的小刀削下来的,另两个烟头是用尖锐的牙齿咬下来的。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残酷的谋杀案。”   “不可能!”警长大声喊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要用吊死那样一种笨办法来进行谋杀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呢?”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门是上锁的。”   “那么门是在他们走后锁上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请稍等一等,我就能给你们进一步说明它的情况。”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转门锁,有条不紊地把门锁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插在门背面的钥匙取了出来,也对它作了检查。接着他又对床铺、地毯、椅子、壁炉台、死者的尸体和绳索依次进行了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满意,在我和警长的帮助下,割断了绳子,把那可怜的人安放在地上,用床单盖上。   “这条绳子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从这上面割下来的,”特里维廉医生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说道,“他非常害怕火灾,身边总是保存着这东西,以便在楼梯燃烧时,他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这东西倒给凶手们省去了很多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不错,案情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到下午我还不能把发案的原因告诉你,我就感到奇怪了。我要把壁炉台上布莱星顿这张照片拿去,这将有助于我的调查工作。”   “可是你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医生叫道。   “啊,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情况是明白无疑的,”福尔摩斯说道,“这里面有三个人:那个年轻人,老人和第三者,对第三者的身份,我还没有线索。前两个人,不用我说,就是那假装俄罗斯贵族以及他儿子的人,所以我们能够十分详尽地叙述他们的情况。他们是被这所房子里的一个同伙放进来的。如果我可以向你进一句忠言的话,警长,那就应当逮捕那个小听差。据我了解,他是最近才到你的诊所当差的,医生。”   “这个小家伙已经找不到了,”特里维廉说道,“女仆和厨师刚才还找过他。”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并非不重要,”福尔摩斯说道,“这三个人是踮着足尖上楼的,那个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在后面……”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突然喊道。   “啊,至于脚印上摞脚印,那是毫无疑问的了。我可以辨认出他们昨天晚上的脚印。后来,他们上了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他们发现房门锁上了。然而,他用一根铁丝去转动里面的钥匙。你们甚至不用放大镜,也可以从这把钥匙榫槽上的划痕看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使的劲了。   “他们进入室内,第一步一定是把布莱星顿先生的嘴给塞住。他可能已经睡着了,或者被吓瘫了,喊不出声来。这里的墙很厚,可以想象,即使他有可能喊一两声,他的呼救声也是没人能听到的。   “显然,他们把他安置妥当以后,就商量了一番,这种商量可能具有起诉的性质。它一定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因为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们吸了这几支雪茄烟。老人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他抽烟时用的是雪茄烟嘴。年轻人坐在远处,他把烟灰磕在了衣柜的对面。第三个人在室内踱来踱去。我想,这时布莱星顿正笔直地坐在床上,不过对这一点我还不能绝对肯定。   “好,最后,他们就去抓布莱星顿,把他吊起来。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的,因为我相信他们随身带来了某种滑轮用作绞刑架。我想,那把螺丝起子和那些螺丝钉就是为了安装绞架滑轮用的。然而,他们看到了吊钩,自然省了他们许多麻烦。他们干完以后,就逃跑了。他们的同伙跟着就把门锁上了。”   我们全都以极大的兴趣倾听福尔摩斯讲述昨晚案件的概况,这都是他凭借细微的迹象推导出来的,甚至当他给我们一一点明当时的情况时,我们还几乎跟不上他的思路。之后,警长急忙跑去查找小听差,我和福尔摩斯则返回贝克街用早餐。   “我在三点钟回来,”福尔摩斯在我们吃过饭以后说道,“警长和医生要在那时到这里来见我,我希望利用现在这段时间把这个案子里一些还不清楚的小问题查清楚。”   我们的客人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可是我的朋友在三点三刻才露面。然而,他一进门,我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警长。”   “我们已经把那个仆人捉住了,先生。”   “太好了,我也找到那几个人了。”   “你找到他们了!”我们三个人一同喊道。   “对,至少我已经搞清了他们的底细。果不出我所料,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是出了名的。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是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一伙,”警长大声说道。   “正是他们,”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布莱星顿一定是萨顿了。”   “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道。   “嗳,这就一清二楚了。”警长说道。   可是我和特里维廉却面面相觑,感到迷惑不解了。   “你们一定记得那桩沃辛顿银行大抢劫案吧。”福尔摩斯说道,“案中一共有五个人——这四个人,还有那个叫做卡特赖特的第五个人——银行看管员托宾被害,窃贼们抢了七千镑逃走了。这案子发生在一八七五年。他们五个人全部被捕,但是证据不足,定不了案。这一伙抢劫犯中最坏的那个布莱星顿也就是叫萨顿的,就告发了他们。由于他作证,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个人每人被判了十五年徒刑。前几天他们被提前数年释放,你们可以想到,他们下决心一定要把出卖他们的人找到,为他们死去的同伙报仇。他们两次设法找到他,都未能得手,你们看,第三次成功了。特里维廉医生,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没有?”   “我想你已经把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道,“毫无疑问,那一天他之所以那么惶惶不安,就是因为他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被释放的消息。”   “完全不错,他说什么盗窃案,纯粹是放烟幕弹。”   “可是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呢?”   “啊,我亲爱的先生,他知道他的那些老伙计报复心很强,便尽量向所有人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的秘密是可耻的,他不可能自己泄漏出来。但是,他虽然卑鄙,却依然处于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警长,我毫不怀疑,你可以看到,尽管那个盾没有起到保护作用,那把正义的剑还是会替他复仇的。”   这就是关于那个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情况。从那天夜晚起,警察再没有看到那三个凶手的影子。苏格兰场推测,他们乘坐那艘不幸的“诺拉克列依那”号轮船逃跑了。那艘船和全体船员数年以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数十浬的地方遇难。对那个小听差的起诉,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而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各报至今都没有详细报道过。 最后一案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这最后一案,记下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杰出的天才。从“血字的研究”第一次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到他介入“海军协定”一案——由于他的介入,毫无疑问,防止了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尽管写得很不连贯,而且我深深感到写得极不充分,但我总是竭尽微力把我和他共同的奇异经历记载了下来。我本来打算只写到“海军协定”一案为止,绝口不提那件造成我一生惆怅的案件。   两年过去了,这种惆怅却丝毫未减。然而,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发表了几封信,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我无可选择,只能把事实真相完全如实地公诸于众。我是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确信时机已到,再秘而不宣已没有什么用处了。   据我所知,报纸上对此事只有过三次报道:一次见于一八九一年五月六日《日内瓦杂志》;一次见于一八九一年五月七日英国各报刊载的路透社电讯;最后一次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几封信,那是最近才发表的。第一次报道和第二次报道都过分简略,而最后一次,正如我要指出的,是完全歪曲事实的。我有责任把莫里亚蒂教授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事实真相第一次公之于众。   读者可能还记得,自从我结婚及婚后开业行医以来,福尔摩斯和我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变得疏远了。   当他在调查中需要个助手时,依然不时来找我,不过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少了。我发现,在一八九○年,我只记载了三件案子。这一年冬天和一八九一年初春,我从报上看到福尔摩斯受法国政府的聘请,承办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我接到福尔摩斯两封信,一封是从纳尔榜发来的,一封是从尼姆发来的,由此,我猜想他一定要在法国逗留很长时间。然而,非常出人意外的是,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晚间,我见他走进我的诊室。尤其使我吃惊的是,他看来比平日更为苍白和瘦削。   “不错,我近来把自己搞得过于筋疲力尽了,”他看到我的神情,不等我发问,抢先说道,“最近我有点儿吃紧。你不反对我把你的百叶窗关上吧?”   我用以阅读的那盏灯,摆在桌上,室内仅有这点灯光。福尔摩斯顺墙边走过去,把两扇百叶窗关了,把插销插紧。   “你是害怕什么东西吧?”我问道。   “对,我害怕。”   “怕什么?”   “怕汽枪袭击。”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你对我是非常了解的,华生,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如果你危险临头还不承认有危险,那就是有勇无谋了。能不能给我一根火柴?”福尔摩斯抽着香烟,好象很喜欢香烟的镇静作用似的。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福尔摩斯说道,“我还必须请你破例允许我现在从你花园后墙翻出去,离开你的住所。”   “可是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他把手伸出来,我借着灯光看见他两个指关节受了伤,正在出血。   “你看,这并不是无中生有吧,”福尔摩斯笑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可以把人的手弄断呢。尊夫人在家吗?”   “她外出访友去了。”   “真的!就剩你一个人吗?”   “对。”   “那么我就便于向你提出,请你和我一起到欧洲大陆去作一周旅行了。”   “到什么地方?”   “啊,什么地方都行,我无所谓。”   这一切都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从来不爱漫无目的地度什么假期,而他那苍白、憔悴的面容使我看出他的神经已紧张到了极点。福尔摩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种疑问,便把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胳膊肘支在膝上,作了一番解释。   “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有个莫里亚蒂教授吧?”他说道。   “从来没有。”   “啊,天下真有英才和奇迹啊!”福尔摩斯大声说道,“这个人的势力遍及整个伦敦,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这就使他的犯罪记录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严肃地告诉你,华生,如果我能战胜他,如果我能为社会除掉他这个败类,那末,我就会觉得我本人的事业也达到了顶峰,然后我就准备换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了。有件事请不要告诉外人,近来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和法兰西共和国办的那几件案子,给我创造了好条件,使我能够过一种我所喜爱的安静生活,并且能集中精力从事我的化学研究。可是,华生,如果我想到象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人还在伦敦街头横行无忌,那我是不能安心的,我是不能静坐在安乐椅中无所事事的。”   “那么,他干了些什么坏事呢?”   “他的履历非同等闲。他出身良家,受过极好的教育,有非凡的数学天赋。他二十一岁时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曾经在欧洲风行一时。借此机会,他在我们的一些小学院里获得了数学教授的职位,并且,显然,他的前程也是光辉灿烂的。可是这个人秉承了他先世的极为凶恶的本性。他血液中奔流着的犯罪的血缘不但没有减轻,并且由于他那非凡的智能,反而变本加厉,更具有无限的危险性。大学区也流传着他的一些劣迹,他终于被迫辞去教授职务,来到了伦敦,打算作一名军事教练。人们只知道他这些情况,不过我现在准备告诉你的是我自己发现的情况。   “你是知道的,华生,对于伦敦那些高级犯罪活动,再没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最近这些年来,我一直意识到在那些犯罪分子背后有一股势力,有一股阴险的势力总是成为法律的障碍,庇护着那些作恶的人。我所办理的案件,五花八门——伪造案,抢劫案,凶杀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到这股力量的存在,我运用推理方法发现了这股势力在一些未破案的犯罪案件中的活动,虽然这些案子我个人并未应邀承办。多年来,我想尽办法去揭开荫蔽这股势力的黑幕,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抓住线索,跟踪追击,经过千百次的曲折迂回才找到了那位数学名流、退职教授莫里亚蒂。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伦敦城中的犯罪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几乎所有未被侦破的犯罪活动都是他组织的。他是一个奇才,哲学家,深奥的思想家。他有一个人类第一流的头脑。他象一只蜘蛛蛰伏于蛛网的中心,安然不动,可是蛛网却有千丝万缕,他对其中每一丝的震颤都了如指掌。他自己很少动手,只是出谋划策。他的党羽众多,组织严密。我们说,如果有人要作案,要盗窃文件,要抢劫一户人家,要暗杀一个人,只要传给教授一句话,这件犯罪活动就会周密组织,付诸实现。他的党羽即使被捕,也有钱把他保释出来,或为他进行辩护。可是指挥这些党羽的主要人物却从未被捕过——连嫌疑也没有。这就是我推断出的他们的组织情况,华生,我一直在全力揭露和破获这一组织。   “可是这位教授周围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策划得狡诈异常,尽管我千方百计,还是不能获得可以把他送上法庭的罪证。你是知道我的能力的,我亲爱的华生,可是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我不得不承认,至少我碰到了一个智力与我势均力敌的对手。我佩服他的本事,胜过了厌恶他的罪行。可是他终于出了个纰漏,一个很小很小的纰漏,不过,在我把他盯得这么紧的时候,这点纰漏他也是不能出的。我既已抓住机会,便从这一点开始,到现在我已在他周围布下法网,一切就绪,只等收网了。在三天之内——也就是在下星期一——时机就成熟了,教授和他那一帮主要党羽,就要全部落入警察手中。那时就会进行本世纪以来对罪犯最大的审判,弄清四十多件未结的疑案,把他们全部判处绞刑。可是如果我们的行动略有不周,那么你知道,他们甚至在最后关头,也能从我们手中溜走。   “唉,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得使莫里亚蒂教授毫无觉察,那就万事顺遂了。不过莫里亚蒂实在诡计多端,我在他周围设网的每一步,他都知道。他一次又一次地竭力破网而逃,我就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了他。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如果把我和他暗斗的详细情况记载下来,那必能以光辉的一页载入明枪暗箭的侦探史册。我从来还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高度,也从来没有被一名对手逼得这样紧。他干得非常有效,而我刚刚超过他。今天早晨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只要三天的时间就能把这件事办完。我正坐在室内通盘考虑这件事,房门突然打开了,莫里亚蒂教授站在我面前。   “我的神经还是相当坚强的,华生,不过我必须承认,在我看到那个使我耿耿于怀的人站在门槛那里时,也不免吃了一惊。我对他的容貌十分熟悉。他个子特别高,削瘦,前额隆起,双目深陷,脸刮得光光的,面色苍白,有点象苦行僧,保持着某种教授风度。他的肩背由于学习过多,有些佝偻,他的脸向前伸,并且左右轻轻摇摆不止,样子古怪而又可卑。他眯缝着双眼,十分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的前额并不象我所想象的那样发达,先生,’他终于说道,‘摆弄睡衣口袋里子弹上膛的手枪,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事实上,在他进来时,我立即意识到我面临的巨大的人身危险。因为对他来说,唯一的摆脱困境方法,就是杀我灭口。所以我急忙从抽屉里抓起手枪偷偷塞进口袋里,并且隔着衣服对准了他。他一提到这点,我便把手枪拿出来,把机头张开,放到桌上。他依然笑容可掬,眯缝着眼,可是他眼神中有一种表情使我暗自为我手头有这支手枪而感到庆幸。   “‘你显然不了解我,’他说道。   “‘恰恰相反,’我答道,‘我认为我对你了解得非常清楚。请坐。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时间。’   “‘凡是我要说的,你早就知道了。’他说道。   “‘那么说,我的回答你也早已知道了,’我回答道。   “‘你不肯让步吗?’   “‘绝不让步。’   “他猛地把手插进口袋,我拿起桌上的手枪。可是他只不过掏出一本备忘录,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日期。   “‘一月四日你阻碍过我行事,’他说道,‘二十三日你又碍了我的手脚;二月中旬你给我制造了很大麻烦;三月底你完全破坏了我的计划。在四月将尽时,我发现,由于你不断迫害,我肯定有丧失自由的危险。事情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我问道。   “‘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先生!’他左右晃着头说道,‘你知道,你真的必须住手。’   “‘过了星期一再说,’我说道。   “‘啧,啧!’他说道,‘我确信,象你这样聪明的人会明白这种事只能有一种结局。那就是你必须住手。你把事情做绝了,我们只剩下这一种办法。看到你把这件事搅成这个样子,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智力上的一种乐事。我真诚地告诉你,如果我被迫采取任何极端措施,那是令人痛心的。你笑吧,先生,可是我向你保证,那真是令人痛心的。’   “‘干我们这行危险是不可避免的,’我说道。   “‘这不是危险,’他说道,‘是不可避免的毁灭。你所阻挠的不单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强大的组织。尽管你聪明过人,但你还是不可能认识到这个组织的雄厚力量。你必须站开点,福尔摩斯先生,否则你会被踩死的。’   “‘恐怕,’我站起身来说道,‘由于我们谈得太起劲,我会把别处等我去办的重要事情耽搁了。’   “他也站起身来,默默不语地望着我,悲伤地摇摇头。   “‘好,好,’他终于说道,‘看来很可惜,不过我已尽力了。我对你的把戏每一步都很清楚。星期一以前你毫无办法。这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想把我置于被告席上,我告诉你,我决不会站到被告席上的。你想击败我,我告诉你,你决不会击败我的。如果你的聪明足以使我遭到毁灭,请放心好了,你会与我同归于尽的。’   “‘你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说道,‘我来答谢你一句,我告诉你,如果能保证毁灭你,那么,为了社会的利益,即使和你同归于尽,我也心甘情愿。’   “‘我答应与你同归于尽,但不是你毁灭我。’他咆哮如雷地说道,转身走出屋去。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那场奇特的谈话。我承认,它在我心中产生了不愉快的影响。他的话讲得那么平静、明确,使人相信他是确有其意的,一个简单的恶棍是办不到这一点的。当然,你会说:‘为什么你不找警察防范他呢?’因为我确信他会叫党羽来加害我。我有最充分的证据,证明一定会这样。”   “你已经遭到袭击了吗?”   “我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是一个不失时机的人。那天,我中午到牛津街处理一些事务,刚走过从本廷克街到韦尔贝克街十字路口的转角时,一辆双马货车象闪电一般向我猛冲过来。我急忙跳到人行便道上,在千钧一发间幸免于难。   货车一瞬间冲过马里利本巷飞驰而去。经历了这次事故,我便只走人行道,华生,可是当我走到维尔街时,突然从一家屋顶上落下一块砖,在我脚旁摔得粉碎。我把警察找来,检查了那个地方。屋顶上堆满了修房用的石板和砖瓦,他们对我说是风把一块砖刮下来了。我心里当然很明白,却无法证明有人害我。这以后,我便叫了一辆马车,到蓓尔美尔街我哥哥家,在那里度过了白天。刚才我到你这里来时,在路上又遭到暴徒用大头棒袭击。我打倒了他,警察把他拘留起来。   我因打在那个人的门牙上,指关节擦破了。不过我可以绝对有把握地告诉你,不可能查出被拘留的那位先生和那个退职的数学教授之间的关系。我敢断定,那位教授现在正站在十英里以外的一块黑板前面解答问题呢。华生,你听到这些,对我来到你家首先关好百叶窗,然后又请你允许我从你的后墙而不从前门离开住宅,以便不惹人注目,你不会引以为怪了吧。”   我一向佩服我朋友的无畏精神。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合起来简直够得上整天恐怖的了。现在他坐在那里平心静气地讲述着这一天所经历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这使我对他更加钦佩了。   “你在这里过夜吗?”我问道。   “不,我的朋友,我在这里过夜会给你造成危险的。我已经拟定了计划,万事都会如意的。就逮捕而言,事情已进展到不用我帮忙他们也可以逮捕那些不法之徒的程度了,只是将来还需要我出庭作证。所以,在逮捕前这几天,我显然以离开此地为妙,这样便于警察们能自由行动。如果你能同我一起到大陆去旅行一番,那我就太高兴了。”   “最近医务正好清闲,”我说道,“我又有一位肯帮忙的邻居,我很高兴同你去。”   “明天早晨动身可以吗?”   “如果需要,当然可以。”   “啊,好,非常需要。那么,这些就是给你的指令。我请你,我亲爱的华生,一定要不折不扣地遵照执行,因为现在我俩正在同最狡猾的暴徒和欧洲最有势力的犯罪集团作殊死的决斗。好了,注意!不管你打算带什么样的行李,上面一定不要写发往何处,并于今夜派一个可靠的人送往维多利亚车站。明天早晨你雇一辆双轮马车,但吩咐你的仆人可不要雇第一辆和第二辆主动来揽生意的马车。你跳上双轮马车,用纸条写个地址交给车夫,上面写着驶往劳瑟街斯特兰德尽头处,吩咐他不要丢掉纸条。你要事先把车费付清,你的车一停,马上穿过街道,于九点一刻到达街的另一端。你会见到一辆四轮轿式小马车等在街边,赶车的人披深黑色斗篷,领子上镶有红边,你上了车,便能及时赶到维多利亚车站搭乘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   “我在哪里和你碰头?”   “在车站。我们订的座位在从前往后数第二节头等车厢里。”   “那么,车厢就是我们的碰头地点了?”   “对。”   我留福尔摩斯住宿,他执意不肯。很显然,他认为他住在这里会招来麻烦,这就是他非离开不可的原因。他仓促讲了一下我们明天的计划,便站起身来和我一同走进花园,翻墙到了莫蒂默街,立即呼哨一声,唤来一辆马车,我听见他乘车驶去。   第二天早晨,我不折不扣地按照福尔摩斯的指令行事,采取了谨慎的措施,以防雇来的马车是专门为我们设下的圈套。   我吃过早饭,选定了一辆双轮马车,立即驶往劳瑟街。我飞奔着穿过这条街。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车夫,披着黑斗篷,驾着一辆四轮小马车正等在那里,我一步跨上车,他立即挥鞭策马,驶往维多利亚车站,我一下车,他便调过车头疾驰而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令人佩服不已。我的行李已在车上,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福尔摩斯指定的车厢,因为只有一节车厢上标着“预定”字样。现在只有一件事令我着急,那就是福尔摩斯没有来。我看了看车站上的钟,离开车时间只有七分钟了。我在一群旅客和告别的人群中寻找我朋友那瘦长的身躯,却毫无踪影。我见到一位高龄的意大利教士,嘴里说着蹩脚的英语,尽力想让搬运工明白,他的行李要托运到巴黎。这时我上前帮了点忙,耽搁了几分钟。然后,他又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我回到车厢里,发现那个搬运工不管票号对不对,竟把那位高龄意大利朋友领来和我做伴。尽管我对他解释说不要侵占别人的座位,可是丝毫没用,因为我说意大利语比他说英语更糟糕,所以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双肩,继续焦灼不安地向外张望,寻找我的朋友。我想到昨夜他可能是遭到了袭击,所以今天没来,不由吓得不寒而栗。   火车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汽笛响了,此时……   “我亲爱的华生,”一个声音传来,“你还没有屈尊向我道早安呢。”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那老教士已向我转过脸来。他那满脸皱纹顷刻不见了,鼻子变高了,下嘴唇不突出了,嘴也不瘪了,呆滞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弯曲的身体舒展开了。   然后整个身躯又衰萎了,而福尔摩斯又象他来时那样倏然消失。   “天哪!”我高声叫道,“你简直吓死我了!”   “严密防范依然是必要的,”福尔摩斯小声说道,“我有理由认为他们正紧追我们。啊,那就是莫里亚蒂教授本人。”   福尔摩斯说时,火车已经开动。我向后望了一眼,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猛然从人群中闯出来,不住挥手,仿佛想叫火车停下似的。不过为时太晚了,因为我们的列车正在加速,一瞬间就出了车站。   “由于作了防范,你看我们很利索地脱身了,”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着站起身来,脱下化装用的黑色教士衣帽,装进手提袋里。   “你看过今天的晨报了吗,华生?”   “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贝克街的事吗?”   “贝克街?”   “昨夜他们把我们的房子点着了。不过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我的天哪!福尔摩斯,这是不能容忍的!”   “从那个用大头棒袭击我的人被捕以后,他们就找不到我的行踪了。否则他们不会以为我已回家了。不过,他们显然预先对你进行了监视,这就是莫里亚蒂来到维多利亚车站的原因。你来时没有留下一点漏洞吗?”   “我完全按你吩咐行事的。”   “你找到那辆双轮马车了吗?”   “对,它正等在那里。”   “你认识那个马车夫吗?”   “不认识。”   “那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在办这样的事情时,最好不依赖雇用的人。不过我们现在必须制定好对付莫里亚蒂的计划。”   “既然这是快车,而轮船又和这列车联运,我认为我们已经成功地把他甩掉了。”   “我亲爱的华生,我曾对你说过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和我不相上下,你显然并未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如果我是那个追踪者,你决不会认为,我遇到这样一点小小的障碍就被难倒了。那么,你又怎能这样小看他呢?”   “他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他就能怎么办。”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定一辆专车。”   “可是那一定太晚了。”   “根本不晚。这趟车要在坎特伯雷站停车,平常总是至少耽搁一刻钟才能上船。他会在码头上抓住我们的。”   “那别人还以为我们是罪犯呢。我们何不在他来到时先逮捕他?”   “那就使我三个月的心血白费了。我们虽然能捉住大鱼,可是那些小鱼就会横冲直撞,脱网而逃。但到星期一我们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行,决不能逮捕他。”   “那怎么办呢?”   “我们从坎特伯雷站下车。”   “然后呢?”   “啊,然后我们作横贯全国的旅行,到纽黑文去,然后到迪埃普去。莫里亚蒂一定象我在这种情况下会作的那样到巴黎,认准我们托运的行李,在车站等候两天。与此同时,我们买两个毡睡袋,以便鼓励一下沿途国家的睡袋商,然后从容自在地经过卢森堡和巴塞尔到瑞士一游。”   所以,我们在坎特伯雷站下了车,可是下车一看,还要等一小时才有车到纽黑文。   那节载着我全套行装的行李车疾驰而去,我依然心情沮丧地望着,这时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衣袖,向远处指着。   “你看,果然来了。”他说道。   远方,从肯特森林中升起一缕黑烟,一分钟后,可以看到机车引着列车爬过弯道,向车站疾驰而来。我们刚刚在一堆行李后面藏好身,那列车就鸣着汽笛隆隆驶过,一股热气向我们迎面扑来。   “他走了,”我们见那列车飞快地越过几个小丘,福尔摩斯说道,“你看,我们朋友的智力毕竟有限。他要是能把我推断的事推断出来,并采取相应的行动,那就非常高超了。”   “他要是赶上我们,会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他一定要杀死我的。不过,这是一场胜负未卜的格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这里提前进午餐呢,还是赶到纽黑文再找饭馆;不过到纽黑文就有饿肚子的危险了。”   当夜我们到达布鲁塞尔,在那里逗留了两天,第三天到达施特拉斯堡。星期一早晨福尔摩斯向苏格兰场发了一封电报,当晚我们回旅店就见回电已经到了。福尔摩斯拆开电报,然后便痛骂一声把它扔进了火炉。   “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一点!”福尔摩斯哼了一声说道,“他跑了。”   “莫里亚蒂吗?”“苏格兰场破获了整个集团,可就是没有抓住莫里亚蒂,他溜走了。既然我离开了英国,当然谁也对付不了他了,可是我却认为苏格兰场已经稳操胜券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回英国去,华生。”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和我作伴已经很危险了。那个人老巢已经被端了,如果他回到伦敦去,他也要完蛋。假如我对他的性格了解得不错的话,他必定一心要找我复仇。在那次和我简短的谈话里,他已说得很清楚了。我相信他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因此我必须劝你回去行医。”   因为我曾多次协助他办案,又是他的老朋友,所以很难同意他的这种建议。对这个问题,我们坐在施特拉斯堡饭馆争论了半小时,但当夜决定继续旅行,我们平安到达日内瓦。   我们一路漫游,在隆河峡谷度过了令人神往的一周,然后,从洛伊克转路前往吉米山隘,山上依然积雪很厚,最后,取道因特拉肯,去迈林根。这是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山下春光明媚,一片嫩绿,山上白雪皑皑,依然寒冬。可是我很清楚,福尔摩斯一时一刻也没有忘掉横在他心上的阴影。无论是在淳朴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在人迹稀少的山隘,他对每一个从我们身旁经过的人都急速地投以警惕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我从这件事看出,他确信,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有被人跟踪的危险。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通过了吉米山隘,沿着令人郁闷的道本尼山边界步行,突然一块大山石从右方山脊上坠落,咕咚一声掉下来,滚到我们身后的湖中。福尔摩斯立刻跑上山脊,站在高耸的峰顶,延颈四望。尽管我们的向导向他保证,春季这个地方山石坠落是经常的现象,仍无济无事。福尔摩斯虽默不作声,但向我微笑着,带着早已料到会有此事那种神情。   尽管他十分警惕,但并不灰心丧气。恰恰相反,我过去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精神抖擞过。他一次又一次反复提起:如果他能为社会除掉莫里亚蒂教授这个祸害,那末,他就心甘情愿结束他的侦探生涯。   “华生,我满可以说,我完全没有虚度此生,”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今夜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由于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得以清新。在我办的一千多件案子里,我相信,我从未把我的力量用错了地方。我不太喜欢研究我们的社会的那些浅薄的问题,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造成的,却更喜欢研究大自然提出的问题。华生,有一天,当我把那位欧洲最危险而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获或消灭的时候,我的侦探生涯也就告终了,而你的回忆录也可以收尾了。”   我准备尽量简明扼要而又准确无误地讲完我这个故事。   我本心是不愿细讲这件事的,可是我的责任心不容许我遗漏任何细节。   五月三日,我们到了荷兰迈林根的一个小村镇,住在老彼得·斯太勒开设的“大英旅馆”里。店主是一个聪明人,曾在伦敦格罗夫纳旅馆当过三年侍者,会说一口漂亮的英语。四日下午,在他的建议下,我们两人一起出发,打算翻山越岭到罗森洛依的一个小村庄去过夜。不过,他郑重地向我们建议不要错过半山腰上的莱辛巴赫瀑布[瑞士著名瀑布。——译者注],可以稍微绕一些路去欣赏一番。   那确实是一个险恶的地方。融雪汇成激流,倾泻进万丈深渊,水花高溅,宛如房屋失火时冒出的浓烟。河流注入的谷口本身就有一个巨大的裂罅,两岸矗立着黑煤一般的山岩,往下裂罅变窄了,乳白色的、沸腾般的水流泻入无底深壑,涌溢迸溅出一股激流从豁口处流下,连绵不断的绿波发出雷鸣般巨声倾泻而下,浓密而晃动的水帘经久不息地发出响声,水花向上飞溅,湍流与喧嚣声使人头晕目眩。我们站在山边凝视着下方拍击着黑岩的浪花,倾听着深渊发出的宛如怒吼的隆隆响声。   半山坡上,环绕瀑布辟出一条小径,使人能饱览瀑布全景,可是小径断然终止,游客只好原路返回。我们也只好转身返回,忽然看到一个瑞士少年手拿一封信顺小路跑过来,信上有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印章,是店主写给我的。信上写着,在我们离开不久,来了一位英国妇女,已经到了肺结核后期。她在达沃斯普拉茨过冬,现在到卢塞恩旅游访友。   不料她突然咯血,数小时内,颇有生命危险,如能有一位英国医生为她诊治,她将感到十分快慰,问我可否返回一趟等等。好心的店主斯太勒在附言中又说,因为这位夫人断然拒绝让瑞士医生诊治,他别无办法只好自己担负重大的责任,我如允诺,他本人将对我蒙感大德。   这种请求,是不能置之不理的,不能拒绝一位身在异国生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请求。可是要离开福尔摩斯,却又使我踌躇不决。然而,最后我俩一致决定,在我返回迈林根期间,他把这位送信的瑞士青年留在身边做向导和旅伴。福尔摩斯说,他要在这瀑布旁稍事逗留,然后缓步翻山而过前往罗森洛依,我在傍晚时分到那里和他相会。我转身走开时,看到福尔摩斯背靠山石,双手抱臂,俯瞰着飞泻的水流。不料这竟是我和他今世的永别。   当我走下山坡扭头回顾时,瀑布已杳不可见,不过仍可看到山腰通往瀑布的蜿蜒崎岖的小径。我记得,当时看见一个人顺小径快步走上去。在他身后绿荫的衬托之下,我很清楚地看到他黑色的身影。我注意到他,注意到他走路时那种精神抖擞的样子,可是因为我有急事在身,很快便把他忘却了。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到迈林根。老斯太勒正站在旅馆门口。   “喂,”我急忙走过去说道,“我相信她病情没有恶化吧?”   他顿时面呈惊异之色,一见他双眉向上一扬,我的心不由沉重起来。   “你没有写这封信吗?”我从衣袋里掏出信来问道,“旅馆里没有一位生病的英国女人吗?”   “当然没有!”他大声说道,“可是这上面有旅馆的印章!   哈,这一定是那个高个子英国人写的,他是在你们走后来到这里的。他说……”   可是我没等店主说完,便惊恐失色沿村路急速跑回,奔向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我来时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可这次返回是上坡,尽管我拼命快跑,返回莱辛巴赫瀑布时,还是过了两个多小时。福尔摩斯的登山杖依然靠在我们分手时他靠过的那块岩石上。可是却不见他本人的踪影,我大声呼唤着,可是耳边只有四周山谷传来的回声。   看到登山杖,不由使我不寒而栗。那么说,他没有到罗森洛依去,在遭到仇敌袭击时,他依然待在这条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的三英尺宽的小径上。那个瑞士少年也不见了。他可能拿了莫里亚蒂的赏钱,留下这两个对手走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有谁来告诉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被这件事吓昏了头,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开始想起福尔摩斯的方法,竭力运用它去查明这场悲剧。哎呀,这并不难。我们谈话时,还没有走到小径的尽头,登山杖就说明了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微黑的土壤受到水花经常不断的溅洒,始终是松软的,即使一只鸟落在上面也会留下爪印。在我脚下,有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尽头处,并没有返回的痕迹。离小路尽头处几码的地方,地面被践踏成泥泞小道裂罅边上的荆棘和羊齿草被扯乱,倒伏在泥水中。我伏在罅边,低头查看,水花在我周围喷溅。我离开旅馆时,天色已经开始黑下来,现在我只能看到黑色的峭壁上的水珠熠熠发光以及峡谷远处浪花冲击的闪光。我大声呼唤,可是只有那瀑布的奔腾犹如人声传入耳中。   不过命中注定,我终于找到了我朋友和同志的临终遗言。   我刚才已经说过,他的登山杖斜靠在小径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在这块圆石顶上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映入我的眼帘,我举手取下来,发现那是福尔摩斯经常随身携带的银烟盒。我拿起烟盒,烟盒下面压着的叠成小方块的纸飞落到地面。我打开它,原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三页纸,是写给我的。它完全显出福尔摩斯的特性,指示照样准确,笔法刚劲有力,仿佛是在书房写成的。   我亲爱的华生(信上写道):承蒙莫里亚蒂先生的好意,我写下这几行书信,他正等着对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进行最后的讨论。他已向我概述了他摆脱英国警察并查明我们行踪的方法。这更加肯定地证实了我对他的才能所作的极高评价。我一想到我能为社会除掉由于他的存在而带来的祸害,就很高兴,尽管这恐怕要给我的朋友们,特别是给你,我亲爱的华生,带来悲哀。不过,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的生涯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而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使我心满意足的了。诚然,如果我对你彻底坦白说,我完全知道迈林根的来信是一场骗局,而我让你走开,是因为我确信,一系列类似的事情会接踵而至。请告诉警长帕特森,他所需要的给那个匪帮定罪的证据放在字首为M的文件架里,里面有一个蓝信封,上写“莫里亚蒂”。在离开英国时,我已将薄产作了处理,并已付与我兄迈克罗夫特。请代我向华生夫人问候,我的朋友。   你忠诚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余下的事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经过专家进行现场勘察,毫无疑问,这两人进行过一场搏斗,其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是两人紧紧地扭打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坠入裂罅。毫无找到他们的尸体的希望,而当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护法卫士将永远葬身在那旋涡激荡、泡沫沸腾的无底深渊中。后来再没有人见到那个瑞士少年,他分明是莫里亚蒂雇用的爪牙。   至于那个匪帮,大概公众都还记得,福尔摩斯所搜集的十分完整的罪证,揭露了他们的组织,揭露了死去的莫里亚蒂的铁腕对他们控制得是多么严密。在诉讼过程中,对他们那可怕的首领的详情很少涉及,而现在我之所以不得不把他的罪恶勾当和盘托出,这是由于那些枉费心机的辩护士们妄想用攻击福尔摩斯的手段来纪念莫里亚蒂,而我永远把福尔摩斯看作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 前言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们将高兴地得悉,他仍然健在,虽然有时因受风湿病的侵袭而显得有点跛颠。多年来,他一直住在距伊斯特本五英里外的一处丘陵草原的农场里,以研究哲学和农艺学消磨时光。在这段休息期间,他谢绝了酬金极为优厚的各种案件,决定从此退休不干。可是由于德国要打仗,为了配合政府,他又出色地将智慧和实践结合在一起,取得了《最后致意》中所记载的这些历史性成果。原先长期放在我的公事包里的几件以前的记录,也被收入《最后致意》中,以便使之得以编辑成集。 医学博士 一 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的离奇经历 我从笔记本的记载里发现,那是一八九二年三月底之前的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我们正坐着吃午饭,福尔摩斯接到了一份电报,并随手给了回电。他一语未发,但是看来心中有事,因为他随后站在炉火前面,脸上现出沉思的神色,抽着烟斗,不时瞧着那份电报。突然他转过身来对着我,眼里显出诡秘的神色。 “华生,我想,我们必须把你看作是一位文学家,"他说。“'怪诞'这个词你怎么解释的?” “奇怪——异常,"我回答。 他对我的定义摇了摇头。 “肯定具有更多的含义,"他说,“实质上还含有悲惨和可怕这一层意思。如果回想一下你那些长期折磨公众的文章,你就会认识到'怪诞'这个词的深一层的意思往往就是犯罪。想一想'红发会'那件事吧,开头相当怪诞,结果却是铤而走险,企图抢劫。还有,‘五个桔核'的那件事,也是再怪诞不过了,结果直接引出一场命案来。所以,‘怪诞'这个词总是引起我警惕。” “电报里也有这个词吗?"我问。 他大声地读起电文来。 “适遇极难置信而怪诞之事。可否向你求教? 斯考持·艾克尔斯 查林十字街邮局” “男的还是女的?"我问。 “当然是男的。女的是不会拍这种先付回电费的电报的。是女的,就自己来了。” “你见他吗?” “亲爱的华生,自从我们关押了卡鲁塞斯上校以来,你知道我是多么厌烦。我的脑子象一部空转的引擎那样,由于没有和它所要制造的工件连接上而散成碎片。生活平淡,报纸枯燥,大胆和浪漫似乎已经永远在这个犯罪的世界上绝迹了。照此看来,你可以问我是否准备研究任何新的问题,不管它到头来是多么微不足道。不过现在,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的当事人已经来了。” 楼梯上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结实、胡子花白而威严可敬的人被带进了房间。他那沉痛的面容和高傲的态度说明了他的身世。从他的鞋罩到金丝眼镜,可以看出他是个保守党人,教士,好公民,道道地地的正统派和守旧派。但是,某种惊人的经历打乱了他原有的镇静,这在他竖起的头发,通红而带愠色的脸上,以及慌张而激动的神态上都留下了痕迹。他立刻开门见山地谈其他的事情。 “我遇到了一种最奇特最不愉快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这是最不成体统的——最无法容忍的了。我坚决要求作出些解释。"他怒气冲冲地说。 “请坐下,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福尔摩斯用安慰的声调说。"首先,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找我?”“唔,先生,在我看来,这件事和警察无关,而且,当你听完了这件事,你一定会同意,我不能扔下这件事不管。我对私人侦探这一等人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尽管如此,久仰您的大名——” “是这样。可是,其次,你为什么不立刻就来呢?” “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 “现在是两点过一刻,"他说,“你的电报是在一点钟左右发的。不过,要不是看出你是在一醒来时就遇到麻烦的话,那么,谁也不会注意你这副装扮的。” 我们的当事人理了一理没有梳过的头发,摸了一下没有刮过的下巴。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丝毫没有想到要梳洗。离开那样一座房子我真是求之不得的。在我来此之前,我四处奔跑打听。我去找房产管理员。你知道,他们说加西亚先生的房租已经付过了,说威斯特里亚寓所一切正常。” “喂,喂,先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你真象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他有一个坏习惯,老是一开头就没有把事情讲对头。请你把你的思路整理一下,有条有理地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使你头不梳脸不刮,礼靴和背心的钮扣都没有扣好,就跑出来寻求指导和援助了。” 我们的当事人脸带愁容,低头看了一看自己岂不寻常的外表。 “我这模样一定很不象话,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不明白,我一生之中竟会遇到这样的事。让我把这件怪事的全部经过告诉你吧。你听了之后,我敢说,你就会认为我这样是情有可原了。” 但是,他的叙述刚一开始就被打断了。外面一阵喧闹,赫德森太太打开门,带进来两个健壮的、官员模样的人。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熟知的苏格兰场的葛莱森警长,他精力充沛,仪表轩昂,在他的业务圈子里算得上是一名能将。他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随后介绍了他的同事,萨里警察厅的贝尼斯警长。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俩一块儿跟踪,结果跟到这个方向来了。"他那双大眼睛转向我们的客人。“你是里街波汉公馆的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吧?” “我是。” “我们今天跟了你一个上午啦。” “毫无疑问,你们跟踪他是靠的电报,"福尔摩斯说。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林十字街邮局找到了线索,一直跟到这儿。” “你们为什么跟踪我?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得到一份供词,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了解一下与厄榭附近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阿洛依苏斯·加西亚先生昨天死去有关的情况。” 我们的当事人警觉起来,瞪着两眼,惊慌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死啦?你是说他已经死啦?” “是的,先生,他死啦。” “怎么死的?出了事故了吗?” “谋杀,如果说世界上发生过谋杀的话。” “天哪!多么可怕!你该不是说——你该不是说我被怀疑了吧?” “在死人的口袋里发现了你的一封信,从这封信,我们知道你曾打算昨晚在他家里过夜。” “是这样。” “哦,你过夜了,是吗?” 他们拿出了公事记录本。 “等一下,葛莱森,"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你们要的全部东西就是一份清楚的供词,对不对?” “我有责任提醒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这份供词可以用来控告他。” “艾克尔斯先生正准备把这件事讲给我们听,你们就进来了。华生,我想一杯苏打白兰地对他不会有什么害处吧。先生,现在这里多了两位听众,我建议你不必介意,继续讲下去,就象没有人打断过你——象刚才要做的那样。” 我们的来客把白兰地一饮而尽,脸上恢复了血色。他用疑惑的眼光看了一下警长的记录本,随即开始了他那极不平常的叙述。 “我是个单身汉,"他说,"因为喜欢社交,结识了许多朋友。其中有一家叫麦尔维尔的,是休业的酿酒商,住在肯辛顿的阿伯玛尔大楼。几个星期之前,我在他们家吃饭时认识了一个名叫加西亚的年轻人。我知道他是西班牙血统,同大使馆有些联系。他讲得一口地道的英语,态度讨人喜欢,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 “这个年轻小伙子和我谈得十分投机。他似乎一开始就很喜欢我。在我们见面后的两天里,他到里街来看望我。这样一次又一次,最后他邀我到他家去住几天。他的家就在厄榭和奥克斯肖特之间的威斯特里亚寓所,昨天晚上我就应约前去了。 “在我去到他家之前,他曾对我谈起过他家里的情况。同他住在一起的是一个忠实的仆人,也是西班牙人,替他照料一切。这个人会说英语,为他管家。他说,还有一个出色的厨师,是个混血儿,是他在旅途上认识的,能做一手好菜。我记得他谈论过在萨里的中心找到这么一个住处是多么奇怪。我同意他的看法,虽然事实已经证明,它比我想象的不知要奇怪多少倍。 “我驱车来到那个地方——距厄榭南面约两英里。房子相当大,背朝大路而立,屋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两旁介以高高的常青灌木丛。这是一所旧宅,年久失修,显得破破烂烂。当马车来到那斑驳肮脏、久经风雨侵蚀的大门前,停在杂草丛生的道上时,我曾迟疑了一下,考虑过拜访这样一个我了解甚少的人是否明智。他亲自前来开门,极其热忱地对我表示欢迎。他把我交给一个神情忧郁、面孔黝黑的男仆。仆人替我拿着皮包,把我引到为我准备的卧室。整个屋子都使人感到郁悒。我们面对面地坐着进餐。我的主人虽然尽力殷勤款待,但是他的神情好象一直恍恍惚惚,谈话含糊凌乱,不知所云。他不停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用嘴咬噬指甲。还有其它一些动作,显出他心神不安。至于那餐饭,照料得既不周到,菜也做得不好,加上那个沉默寡言的仆人的阴沉神色,实在令人难堪。我敢向你保证,那天晚上,我真想找个借口回到里街来。 “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也许跟你们两位先生正在进行调查的问题有牵连。当时,我一点儿也没在意。快吃完晚饭的时候,仆人送来一张便条。我注意到,我的主人看过便条后,似乎显得比刚才更加心不在焉,更加古怪了。他不再装模作样地跟我交谈,而是坐在那里不住地抽烟,呆呆地沉思着。但是便条上写的什么,他没有说。好在到十一点钟左右,我就去睡觉了。过了一会儿,加西亚在门口探头看我——当时房间是黑的——问我是不是按过铃,我说没有。他表示歉意,不该这么晚来打扰我,并且说已经快到一点钟了。后来,我睡着了,一觉睡到天明。 “现在,我要讲到故事中最惊人的部分了。当我醒来,天已大亮,一看表,快到九点钟了。我曾特别关照过,叫他们在八点钟叫醒我,我奇怪他们怎么会忘了。我从床上跳起来,按铃叫仆人,没有人答应。我又按了几下铃,还是没有人答应。我想,肯定是铃出了毛病。我憋了一肚子气,胡乱穿上衣服,赶快下楼去叫人送热水来。我一看,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当时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我在大厅里叫喊,没有回答,又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都空无一人。我的主人在头天晚上把他的卧室指给我看过,于是我去敲他的房门,但没有回答。我扭动把手进了房间,里面是空的,床上根本就没有人睡过。他同其余的人都走了。外国客人,外国仆人,外国厨师,一夜之间都不翼而飞啦!我到威斯特里亚寓所的这次拜访就此结束。”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搓着双手咯咯直笑,一边把这件怪事收进他那记载奇闻轶事的手册之中。 “你的经历真是闻所未闻,"他说,“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后来又干了些什么?” “我气极了。开头我想我成了某种荒唐的恶作剧的受害者了。我收拾好我的东西,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提着皮包就到厄榭去了。我去找了镇上的主要地产经纪商艾伦兄弟商号,发现那个别墅是这家商号租出的。这使我猛然想到,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不可能是为了把我愚弄一番,主要目的一定是为了逃租。现在正是三月末,四季结账日快到了。可是,这也说不过去。管理人对我的提醒表示感谢,不过他告诉我,租费已经预先付清。后来,我进城走访了西班牙大使馆,大使馆不知道这个人。再往后,我又去找麦尔维尔,就是在他家里,我第一次遇见加西亚的。可是,我发现他对加西亚的了解还不如我。最后,我收到你给我的回电,就来找你了。因为我听说,你是一个善于解决难题的人。不过现在,警长先生,从你进屋时说的话来看,我知道这件事还发生什么悲剧了。这可以由你接着往下说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而且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以外,关于这个人的死,我是绝对地一无所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尽一切可能为法律效劳。” “这个我相信,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这个我相信,”葛莱森警长以友好的口气说道,“我应当说,你谈的各种情况,同我们所注意到的事实完全吻合。比如说,吃饭的时候送来一张便条。这张便条后来怎么了,你注意到没有?” “对,我注意到了。加西亚把它揉成一团扔到火里去了。”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吗,贝尼斯先生?” 这位乡镇侦探是一个壮实、肥胖、红皮肤的汉子。幸亏他有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才弥补了他那张大脸的不足。那双眼睛几乎隐藏在布满皱纹的面颊和额头的后面。他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和变了色的纸片。 “福尔摩斯先生,炉子外面有炉栅。他把便条扔过了炉栅。这片没有烧过的纸片是我从炉子后面找到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表示欣赏。 “你一定是把那房子检查得十分仔细才把这么一个小小的纸团找到的。”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作风就是这样。我可以把它念出来吗,葛莱森先生?” 那位伦敦佬点了点头。 “便条是写在常见的米色直纹纸上,没有水印。便条用的是一页纸的四分之一,是用短刃剪刀两下剪开的。折叠三次以上,以紫色蜡封口,用某种起整的椭圆形的东西在蜡上匆匆盖压过,是写给威斯特里亚公寓的加西亚先生的。上面写着: '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和白色。绿色开,白色关。主楼梯,第一过道,右边第七,绿色粗呢。祝顺利。D。' 这是女人的字体,笔头尖细。可是地址却是用另外一支钢笔写的,要不然就是另外一个人写的,字体粗大得多。你看。” “一张非常奇怪的条子,"福尔摩斯匆匆看了一下。"我真佩服你,贝尼斯先生,佩服你检查这张便条时对于细节的注意。或许还可以补充一点细节,椭圆形的封印,无疑是一颗平面的袖扣——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这种形状的呢?剪刀是折叠式指甲刀。所剪的两刀距离虽然很短,你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在两处剪开的地方同样都显得有折痕。” 这位乡镇侦探嘻嘻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我已经一清二楚了哩,我现在才知道,还是漏掉了一点东西,"他说,“我应当说,我并没有很重视这个条子,我只知道他们要搞点什么名堂,而这事情照例牵涉到一个女人。” 当进行这一番谈话时,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坐在那里心神不安。 “你找到这张便条,我很高兴,因为它确证了我所讲的事情经过,"他说,“可是,我要指出,加西亚先生出了什么事,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还都不知道呢。” “说到加西亚嘛,"葛莱森说,“容易回答。人们发现他死了。今天早晨在离他家大约一英里的奥克斯肖特空地上找到的。他的头被打成了肉酱,是用沙袋或者类似的东西打的,打得很重,不是打伤了,而是打开了花。那地方很平静,四分之一英里之内没有人家。显然是有人从后面把他打倒的。行凶者把他打死之后还继续打了很久。这是一次狂暴的行凶。作案人没有留下任何足印和任何线索。” “遭到抢劫了没有?” “没有,没有抢劫的迹象。” “这太悲惨了——悲惨而可怕,"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愤愤不平地说,“不过,这对我实在是太残酷了。我的主人深夜外出,遭到如此悲惨的结局,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怎么会卷进了这个案件呢?” “很简单,先生,"贝尼斯警长回答说,“从死者口袋里发现的唯一材料就是你给他的信。信上说你将在他家过夜,而他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有了这封信的信封,我们才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住址。我们在今天早上九点钟以后赶到他家,你不在,别的人也不在。我一面电告葛莱森先生在伦敦找寻你,一面检查威斯特里亚寓所。后来我进了城,会合葛莱森先生一同来到这儿。” “现在我想,"葛莱森先生说着站了起来,“最好是公事公办。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你跟我到局里走一趟,把你的供词写出来。” “当然可以,我立刻就去。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仍然聘请你代为出力,我希望你能够不惜费用,多费苦心,弄清真相。” 我的朋友转过身去看着那位乡镇侦探。 “我同你合作,我想你不会反对吧,贝尼斯先生?” “当然不会,先生,万分荣幸。” “看来,你干事敏捷,有条有理。我想问一下,死者遇害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这有线索没有?” “一点钟以后他一直在那里。当时下着雨。他肯定是在下雨之前死的。”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贝尼斯先生,"我们的当事人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敢起誓,就在那个时间,他正在我卧室里对我说话。” “奇怪,但并非不可能,"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 “你有了线索啦?"葛莱森问道。 “从表面上看,案情并不十分复杂,尽管它带有某些新奇有趣的特点。在我斗胆发表最后定见之前,我还必须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哦,对了,贝尼斯先生,你在检查房子的时候,除了这张便条之外,还发现了别的奇怪的东西没有?” 这位侦探以奇特的神情看着我的朋友。 “有,"他说,“还有一两样非常奇怪的东西。等我在警察局办完了事,也许你会愿意对这些东西发表高见的。” “听任吩咐,"福尔摩斯说着按了一下铃。“赫德森太太,送这几位先生出去,麻烦你把这封电报交给听差发出去。叫他先付五先令的回电费。” 来客们离去之后,我们在寂静中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拚命抽着烟,那双锐利的眼睛上面双眉紧锁,他的头伸向前方,表现出他特有的那种专心致志的神情。 “唔,华生,"他突然转身问我,“你有什么看法?” “我对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的故弄玄虚还摸不着头脑。” “那么,罪行呢?” “喔,从那个人的同伴都无影无踪这一点来看,应当说,他们在某一方面是合伙谋杀,然后逃之夭夭。” “这个观点当然是可能的。不过,从表面上看,你得承认,他的两个仆人合伙谋害他,而且是在他有客人的那个晚上袭击他,这很奇怪。那一个星期,除了当天以外,其余几天,他都是独自一人,他们满可以要把他怎么样就把他怎么样。” “他们为什么逃走呢?” “是啊。他们为什么逃走呢?这里面大有文章。另一个重要情况就是我们的当事人斯考特·艾克尔斯的那一段离奇经历。现在,亲爱的华生,要对这两种情况作出解释,岂非超出了人的智力限度?如果能作出一种解释,也能说明那张措辞古怪的神秘便条,那么,姑且把这种解释作为一种暂时的假设也是有价值的。如果我们了解到的新情况完全与这场阴谋符合,那么我们的假设就可以逐渐成为答案了。” “可是我们的假设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你必须承认,亲爱的华生,恶作剧的想法是不可能的。正如结局所示,里面的事情严重。把斯考特·艾克尔斯哄骗到威斯特里亚寓所去和这件事有些联系。” “可能是什么联系呢?” “让我们一环扣一环地来研究一下。从表面上看,这个年轻的西班牙人和斯考特·艾克尔斯之间突如其来的奇怪友谊是有些蹊跷的。加快友谊步伐的是那个西班牙人。就在他第一次认识艾克尔斯的当天,他就赶到伦敦的另一头去拜访艾克尔斯,而且同他保持密切往来,最后把他请到厄榭去。那么,他要艾克尔斯干什么呢?艾克尔斯又能提供什么呢?我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魅力。他并不特别聪明——不可能同一个机智的拉丁族人品味相投。那么,加西亚为什么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偏偏选中了他,是什么特别适合他的需要呢?他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吗?我说他有。他正是一个传统的体面英国人,正是一个能给另外一个英国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证。你已经亲眼看到,两位警长都不曾想到对他的供词提出疑问,尽管他的供述是极不平常的。” “可是,要他见证什么呢?” “事情既然已成这样,他见证不了什么了,不过,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他就可以见证一切。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明白了,这样他就可以作不在现场的证明了。” “一点儿不错,亲爱的华生,他可能是要人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为了展开讨论,我们不妨设想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那一家人是在共同策划某种阴谋。不管其企图如何,我们可以假设他们是想在一点钟以前出走。他们在时钟上面耍了花招。很可能是这样:他们让艾克尔斯去睡觉的时间比艾克尔斯认为的时间要早些。不管怎么说,可能是,当加西亚走去告诉艾克尔斯是一点钟的时候,实际上还没有过十二点钟。如果加西亚能够在提到的时间内干完想干的事情并回到自己房里,那么,他显然对任何控告都能作出强有力的答辩。我们这位无可指责的英国人则可以在任何法庭上宣誓说被告一直是在屋里。这是对付最糟情况的一张保票。” “对,对,我懂了。不过,另外几个人不见了,又怎么解释呢?” “我还没有掌握全部事实,不过我不认为有任何不可克服的困难。然而,就凭面前这些材料来争论,那是错误的。你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摆弄材料,自圆其说了。” “那封信呢?” “信上是怎么写的?‘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和白色。'听起来很象赛马的事。‘绿色开,白色关。'这显然是信号。‘主楼梯,第一过道,右边第七,绿色粗呢。'这是约定地点。我们说不定会在这件事的末尾碰上一个吃醋的丈夫哩。很清楚,这显然是一次危险的探索,不然,她就不会说'祝顺利'了。'D'——这应当是入门指南。” “那个人是西班牙人。我推测'D'代表多洛蕾丝,这在西班牙是个很普通的女人的名字。” “好,华生,很好——可是极难成立。西班牙人同西班牙人写信,会用西班牙文。写这封信的人肯定是英国人。好吧,我们只有耐心以待,等那位了不起的警长回到我们这里来再说。不过,我们可得感谢我们的好运气,是它使我们在这几个钟头里得以摆脱这种难以忍受的闲散和无聊。” 在我们的萨里警官返回之前,福尔摩斯已经接到回电。福尔摩斯看了回电,正要把它放进笔记本,他瞥见了我满带着期望的脸。他笑着将回电扔过来给我。 “我们是在贵族圈子中打转呢,"他说。 电报上开列了一些人名和住址: 哈林比爵士,住丁格尔;乔治·弗利奥特爵士,住奥 克斯肖特塔楼;治安官海尼斯·海尼斯先生,住帕地普雷 斯;杰姆斯·巴克·威廉斯先生,住福顿赫尔;亨德森先 生,住海伊加布尔;约舒亚·斯通牧师,住内特瓦尔斯林。 “这种做法显然是要限制我们的行动范围,"福尔摩斯说。“毫无疑问,头脑清楚的贝尼斯已经采用了某种类似的计划。” “我不太明白。” “哦,我亲爱的伙伴,我们已经提出了结论,加西亚吃饭时收到的是一封约会或幽会的信。现在,如果这种明确的解释是对的,为了应约,这个人就得爬上那个主楼梯,到走道上去寻找第七个房门。清楚得很,房子一定很大。同样可以肯定的是,这所房子离奥克斯肖特不会超过一两英里,因为加西亚是向那个方向走的。而且,按照我对这些情况的解释来看,加亚西原想及时地赶在一点钟以前回到威斯特里亚寓所,以说明他并不在现场。由于奥克斯肖特附近的大房子为数有限,我采取了明显的办法,打电报给斯考特·艾克尔斯提到过的几个经理人。他们的姓名都在这封回电里。我们这堆乱麻的另一头肯定就在他们当中。” 当我们在贝尼斯警长的陪同下来到厄榭美丽的萨里村以前,已经快六点钟了。 福尔摩斯和我在布尔吃了一些晚点,并且找到了舒适的住处。最后,我们在这位侦探的陪同下前去访问威斯特里亚寓所。那是一个又冷又黑的三月之夜,寒风细雨迎面扑来,当我们在这片荒凉的空地上穿行而过,并将走向那个悲剧的地点时,这情景真是一种十分适合的陪衬。 二 圣佩德罗之虎 走了几英里又阴冷又凄凉的路程,我们来到一扇高大的木门前。门内是一条阴暗的栗树林荫道。这条弯曲而阴森的道路把我们引向一所低矮黑暗的房屋,在蓝灰色的夜空下,它显得黑影憧憧。大门左边的窗子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是一名警察在值班,"贝尼斯说,“我来敲一下窗子。”他走过草坪,用手轻扣窗台。透过朦胧的玻璃,我隐约看见一个人从火旁的椅子上跳起来,并且听见屋里一声尖叫。过了一会儿,一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警察开了门,一支蜡烛在他发抖的手中摇晃。 “怎么啦,瓦尔特斯?"贝尼斯厉声问道。 这个人用手绢擦擦前额,长长叹了一口气,算是放了心。 “先生,您来了我真高兴。这个夜晚真长,我想我的神经不如往常那么顶用了。” “你的神经,瓦尔特斯?我倒没有想到你身上还有神经。” “嗯,先生,我是说这个孤寂的屋子,还有厨房里的那个奇怪的东西。您刚才敲窗子,我还以为那个东西又来了哩。” “什么东西又来了?” “鬼,先生,我知道。就在窗口。” “什么在窗口?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钟头之前。天刚黑,我坐在椅子上看报。不知怎么我一抬头,却看见下端的窗框外面有一张脸在向里面望着我。天啊,先生,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我做梦都会看到它。” “啧!啧!瓦尔特斯,这可不象一名警官说的话呀。”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可是它使我害怕极啦,先生,不承认也不管用。那张脸既不黑又不白,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一种非常奇怪的色彩,就好象泥土里溅上了牛奶。至于那个脸盘,总有您的两个脸那么大,先生。还有那副样子,两只逼人的大眼睛,眼珠突出,加上一口白牙,活象一只饿狼。我对您说,先生,我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动,也不敢出一口气,直到它突然消失不见。我跑了出去,穿过灌木林,感谢上帝,那儿什么也没有。”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个好人,瓦尔特斯,就为这件事,我也可以给你记上一个黑点。如果真的是鬼,那么,一个值班警官也绝对不应当为他不敢用手去碰它一下而感谢上帝。这该不是一种幻觉和神经的错觉吧?” “至少,这一点是很容易解答的,"福尔摩斯说着,点燃了他的袖珍小灯。"是的,"他迅速地检查了草地之后说:“我认为,穿的是十二号鞋。照脚的尺寸来推断,他肯定是个大个子。” “他怎么啦?” “他似乎是穿过灌木林朝大路跑了。” “好吧,"那位警长带着严肃而沉思的脸色说,“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想干什么,现在他已经走了,我们还有更急的事情要办。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允许,我要带你巡视一下这所住宅了。” 每个卧室和起居室都经过了仔细搜查,什么都没有发现。显然,房客随身带来的东西很少,甚至什么也没有带。从全部家具到细小的物件,都是连同房子一起租用的。留下的许多衣服上都缀有高霍尔本的马克思公司的标记。电报询问的结果表明,马克思除了知道他的买主付账爽快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还有一些零碎东西,几个烟斗,几本小说,其中有两本是西班牙文的,一支老式左轮手枪,在个人财产之中,还有一把吉他。 “这里面没有什么,"贝尼斯说,手里拿着蜡烛,高视阔步地走出这个房间,进入那个房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请你注意厨房。” 厨房阴暗,天花板很高,在这所房子的背后。厨房角落里放着一个草铺,显然是厨师的床铺。桌上堆满了装有剩菜的盘子和用脏了的餐具,还有昨天晚餐留下的残菜剩饭。 “看这儿,"贝尼斯说,“你看这是什么?” 他举起蜡烛,照着橱柜背后的一件特别的东西。这件东西已揉皱干瘪,很难说它是个什么。只能说它是黑色的,皮做的,形状有点象个矮小的人。我查看的时候,起初以为是个经过干燥处理的黑种小孩;再一看,又象个扭变了形的古猴。究竟是动物还是人,我最后还是莫名片妙。它身体中部挂着两串白色贝壳。 “确实是很有趣——很有趣!"福尔摩斯说,并注视着这件邪恶的古物。"还有什么没有?” 贝尼斯一声不响,把我们带到洗涤槽前面。他把蜡烛朝前一照,只见某种白色大鸟的翅膀和躯体被撕得七零八落,上面还留着羽毛,盛满一盆。福尔摩斯指了指割下来的那只鸟头上的垂肉。 “一只白公鸡,"他说,“太有趣了!这真是一件非常离奇的案子。” 但是,贝尼斯先生把他那最不吉利的展览一直坚持到最后。他从洗涤槽下面拿出一个铝桶,桶里满装着血。他又从桌上取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烧焦了的碎骨头。 “杀死了一些东西,又烧了一些东西。这些都是我们从火里收集起来的。今天早上我请来一位医生,医生说这些不是人体上的东西。” 福尔摩斯微笑着搓着两手。 “我得恭贺你,警长,你处理了一件如此不同一般、如此富于教益的案件。你的才能似乎胜过你的机会,如果我这样说不致于有所冒犯的话。” 贝尼斯警长的两只小眼睛露出高兴的神色。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工作上停滞不前。象这样的案件可以给人们带来机会。我希望我能利用这种机会。你对这些骨头是怎么看的?” “我看是一只羔羊,要不就是小山羊。” “那么,白公鸡呢?” “很怪,贝尼斯先生,非常奇怪。可以说从来没有见过。” “对,先生。这房子里住的人一定很奇怪,行动一定也很奇怪。其中一个已死啦。难道是他的同伴跟在后面把他打死的?如果是这样,我们早就抓住他们了,因为所有的港口都有人监视着。不过,我本人有不同的看法。是的,先生,我本人的看法大不相同。” “那么你自有主张喽?” “我要自己来进行,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声誉。你已经成名了,我也得要成名。如果以后我能够说,我在没有你的帮助下破了案,那我就高兴了。” 福尔摩斯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警长,"他说,“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吧。我的成果可以随时供你使用,如果你愿意向我索取的话。我想,这房子里,我想看的都看过了。把时间花到别处去也许更有好处,再见啦,祝你运气好!” 我可以举出好多微妙的表情来说明福尔摩斯正在性急地追寻一条线索,这种表情,除了我以外,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在一个不经心的观察者看来,福尔摩斯象往常一样冷淡,但是,他那双发光的眼睛和轻快的举止却显示出一种抑制着的热情和紧张的情绪,这使我确信,他是正在考虑对策。按照他的习惯,他一句话不说;照我的脾气,我什么话也不问。能和他一起参加这场游戏,为捕获罪犯而提供出我微小的帮助,又不致以不必要的插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对我来说已是很满意的了。到时候,一切都会转向我的。 因此,我等待着——可是,我越来越失望,白等了一场。一天接着一天,我的朋友毫无动静。有一天的上午他是在城里度过的,我偶然了解到,他是去大英博物馆了。除了这次外出之外,他成天作长时间的而且常常是孤独的散步,要不就是同村里的几个碎嘴子闲聊,他力求与这些人交往和结识。 “华生,我相信在乡间住一个星期对你是很宝贵的,"他说道,“重又看见树篱上新绿的嫩芽和榛树上的花序,那是非常愉快的。带上一把小锄,一只铁盒子,和一本初级植物学读本,就可以度过一些有意思的日子了。"他自己带着这套装备四处寻觅,可是带回来的只是寥寥几株小植物,而这是在一个黄昏就可以采到的。 在我们漫步闲谈的时候,偶尔也碰见贝尼斯警长。当他同我的同伴打招呼的时候,他那张又肥又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一对小眼睛闪闪发光。他很少谈起案情,但从他谈起的那么一点情况来看,他对事情的进展也倒不是不满意的。然而,我得承认,在案子发生五天以后,当我打开晨报看见这样的大字标题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有些惊奇: 奥克斯肖特谜案揭破 被认为是凶犯的人已捕获 当我读着标题时,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啊!"他叫了起来。"你该不是说贝尼斯已经抓住他了吧?” “很明显,"我说着就把以下报道念了出来。 "昨晚深夜当传闻与奥克斯肖特凶杀案有关之凶犯已被捕获时,在厄榭及其邻近地区引起极大轰动。人们记得威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系被发现死于奥克斯肖特空地,身上有遭受残酷袭击的伤痕,他的仆人和厨师亦于同一晚上逃走,显然他们参与了这一罪行。有人指出但从未得到证实的是,死去的这位先生可能有贵重财物存放在寓所里,以致财物失窃,构成罪案。经负责此案的贝尼斯警长多方努力,查明了逃犯的藏匿处所。他有充足的理由证明他们没有远遁,只是潜伏在事先准备好的某一巢窟中。首先可以肯定,他们最终将被捕获,因为据曾经通过窗户见过厨师的一两个商人作证说,厨师的相貌非常特别——是一个魁梧而可怕的混血儿,具有显著的黑种人型的淡黄色的面目。自从作案以来,有人曾见过此人,因为他竟敢贸然重返威斯特里亚寓所,以致在当晚被警官瓦尔特斯发现并追踪。贝尼斯警长认为,此人此行定有目的,因而断定可能还会再来,于是放弃寓所,另在灌木林中设下埋伏。此人进入了圈套,在昨晚经过一场搏斗后,终被捕获,警官唐宁在搏斗中遭到这个暴徒猛击。我们知道,当罪犯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时,警方将要求予以还押。捕获此人后,本案可望取得巨大进展。” “我们真应当马上去见贝尼斯,"福尔摩斯喊道,拿起了帽子。“我们来得及在他出发之前赶到他那里。"我们急忙来到村路上,正如我们所料,警长刚刚离开他的住处。 “你看到报纸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我们。 “是呀,贝尼斯先生,看到了。如果我向你提出一点友好的忠告,望你不要见怪。” “忠告,福尔摩斯先生?” “我曾细心研究过这个案件,我还不敢肯定你走的路子是对的。我不愿意你这样蛮干下去,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 “谢谢你的好意,福尔摩斯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仿佛看见贝尼斯先生的两只小眼睛中的一只象眨眼睛那样抖动了一下。 “我们都同意,各走各的路,福尔摩斯先生。我正是这样做的。” “哦,那很好,"福尔摩斯说,“请别见怪。” “哪儿的话,先生,我相信你对我是一片好意。不过,我们都有自己的安排,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的安排,我也许有我的安排。”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吧。” “欢迎你随时使用我的情报。这个家伙是个地道的野人,结实得象一匹拖车的马,凶狠得象魔鬼。抓住他之前,他差点儿把唐宁的大拇指咬断了。他一个英文字也不会说,除了哼哼哈哈之外,从他那里什么都得不到。” “你认为你可以证明是他杀害了他的主人?” “我没有这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这样说。我们各有各的办法。你试你的,我试我的。这是说定了的。” 福尔摩斯耸耸肩,我们就一起走开了。“我摸不透这个人。他好象是在骑着马瞎闯。好吧,就照他说的办,各人试各人的,看结果怎么样。不过,贝尼斯警长身上总有某种我不很理解的东西。” 我们回到布尔的住处时,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华生,你在那个椅子上坐下。我要让你了解一下情况,因为我今天晚上可能需要你的帮助。让我把我所能了解的案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你听。虽然案情的主要特点是简单的,但是如何拘捕仍然存在着极大的困难。在这方面还有一些缺口,需要我们去填补。 “让我们回过头去谈谈在加西亚死去的那天晚上送给他的那封信吧。我们可以把贝尼斯的关于加西亚的仆人与此案有关这一想法搁在一边。证据是这样一个事实:正是加西亚安排斯考特·艾克尔斯到来的,这只能说明他的目的在于为他证明不在犯罪现场。那天晚上,是加西亚起了心,而且显然是起了坏心。他在干坏事的过程中送了命。我说'坏'心,那是因为,只有当一个人心怀恶念的时候,他才想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假想。那么,谋害他的人又会是谁呢?当然是犯罪企图所指向的那个人。到现在为止,我看我们的根据是可靠的。 “现在,我们可以解释加西亚的仆人们失踪的原因了。他们都是同伙,都参与了这个我们还弄不清楚的罪行。如果加西亚回去时事情得手,那么,那个英国人的作证就会排除任何可能的怀疑,一切都会顺利。但是,这一尝试是危险的。如果加西亚到了一定的时间不回去,那就可能是他送了命。因此,事情是这样安排的:遇到上述情况,他的两个下手便会躲到事先安排好的地方,逃避搜查,以便事后继续再干。这说明了全部的情况,是不是?” 整个一团乱线似乎已在我眼前理出了头绪。我奇怪,正和往常一样,何以在此之前我总是看不出来呢。 “但是,为什么有一个仆人要回来呢?”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急忙逃走的时候,他遗下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他舍不得丢下的东西。这一点说明了他的固执,对不对?” “哦,那么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加西亚吃晚饭时收到的那封信。这封信表明,还有一个同伴在另一头。那么,这个另一头又在哪儿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它只能在某一处大住宅里,而大住宅则为数有限。到村里来的头几天,我到处游逛,进行我的植物研究,并利用空隙时间,查访了所有的大住宅,还调查了住宅主人的家世。有一家住宅,而且只有一家住宅,引起我的注意。这就是海伊加布尔有名的雅各宾老庄园,离奥克斯肖特河的那一头一英里,距发生悲剧的地点不到半英里。其他宅邸的主人都平凡而可敬,与传奇生活毫不相干。但是,海伊加布尔的亨德森先生是个十分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于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和他一家人的身上。 “一群怪人,华生——他本人是他们中间最怪的一个。我利用了一个近乎情理的借口设法去见过他。可是,从他那双晦暗、深陷、沉思着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出,他对我的真正来意十分清楚。他大约五十岁,强壮而机灵,铁灰色的头发,两道浓眉联成一线,行动敏捷如鹿,风度宛如帝王——一个凶狠专横的人。在他那羊皮纸一般的面孔后面,有着一股火辣辣的精神。他要么是个外国人,要么就是曾长期在热带居住过,因为他的皮肤黄而枯槁,但却坚韧得象马裤呢。他的朋友兼秘书卢卡斯先生无疑是个外国人,棕色的皮肤,狡猾,文雅,象只猫一样,谈吐刻薄而有礼貌。你看,华生,我们已经接触到了两伙外国人——一伙在威斯特里亚寓所,另一伙在海伊加布尔——所以,我们的两个缺口已经开始合拢了。 “这两个密友是全家的中心。不过,对于我最直接的目的来说,另外还有一个人甚至更为重要。亨德森有两个孩子——两个姑娘,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她们的家庭女教师是伯内特小姐,英国妇女,四十岁上下。还有一个亲信男仆。这小小的一伙人组成了一个真正的家庭,因为他们一同旅行各地。亨德森先生是大旅行家,经常出去旅行。前几个星期他才从外地回到海伊加布尔来,已有一年不在家了。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他非常有钱。他想到要什么就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满足。至于别的情况,就是他家里总是有一大堆管事、听差、女仆,以及英国乡村宅邸里常有的一群吃喝多、干事少的人员。 “这些情况,一部分是从村里的闲谈中听到的,一部分是我自己观察所得。最好的人证莫过于被辞退而受尽委曲的仆人。我幸运地找到这么一个。虽说是幸运,但是,如果我不出去找,好运气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正如贝尼斯所说,我们都有自己的打算。按照我的打算,我找到了海伊加布尔原先的花匠约翰·瓦纳。他是在他专横的主人一怒之下卷铺盖滚蛋的。而那些在室内工作的仆人有不少和他一个鼻孔出气,他们大家既害怕又憎恨他们的主人。所以,我找到了打开这家人的秘密的钥匙。 “怪人,华生!我并不认为我已弄清全部情况,不过确是非常古怪的人。这是两边有厢房的一所住宅,仆人住一边,主人住另一边。除了亨德森本人的仆人给全家开饭之外,这两边之间没有联系。每一样东西都得拿到指定的一个门口,这就是联系。女教师和两个孩子只到花园里走走,根本不出门。亨德森从来不单独散步。他的那个深色皮肤的秘书跟他形影不离。仆人当中有人传说,他们的主人特别害怕某种东西。‘为了钱,他把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瓦纳说,‘就等着债主来要他的命了。'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非常凶暴的。亨德森曾两次用他打狗的鞭子抽人,只是由于他那满满的钱包和巨额赔款,才使他得以免吃官司。 “华生,现在让我们根据这一新的情报来判断一下形势。我们可以这样认为:那封信是从这个古怪人家送去的,要加西亚去执行某种事先早已计划好的任务。信是谁的?是这个城堡里的某一个人写的,并且是个女的,那么,除了女教师伯内特小姐之外,还会是谁呢?我们的全部推理似乎都是指向这个方面。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设想,看它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再说一句,从伯内特小姐的年纪和性格来看,我最初认为这件事里面可能夹杂着爱情的想法肯定是不能成立的。 “如果信是她写的,那么,她总该是加西亚的朋友和同伴了吧。她一旦听到他死去的消息,她可能会干些什么呢?如果他是在进行某种非法勾当中遇害的,那么她就会守口如瓶。可是,她心里一定痛恨那些杀害他的人,她大概会尽力设法向杀害他的人报仇。能不能去见她?设法去见她?这是我最初的想法。现在我遇到的情况不太妙。自从那天晚上发生了谋杀案后,到现在还没有谁看见过伯内特小姐。从那天晚上起,她就没有影踪了。她还活着吗?也许她同她所召唤的朋友一样,在同一个晚上遭到了横祸?或者,她只不过是个犯人?这一点是我们要加以确定的。 “你会体会到这种困境的,华生。我们的材料不足,不能要求进行搜查。如果把我们的全部计划拿给地方法官看,他可能会认为是异想天开。那个女人的失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家庭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个星期不见面。而目前她的生命可能处于危险中。我所能做的就是监视这所房子,把我的代理人瓦纳留下看守着大门。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如果法律无能为力,我们只好自己来冒这场风险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知道她的房间。可以从外面一间屋的屋顶进去。我建议我们今晚就去,看能不能击中这个神秘事件的核心。” 我必须承认,前景并不十分乐观。那座弥漫着凶杀气氛的老屋,奇怪而又可怕的住户,进行探索中的不测危险,以及我们被法定地置于违反原则行事的地位,这一切合在一起,挫伤了我的热情。但是,在福尔摩斯冷静的推理中有某种东西,使得避开他提出的任何冒险而往后退缩成为不可能。我们知道,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我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事已如此,不容翻悔。 但是,我们的调查的结局竟是如此离奇,却是始料所不及的。大约在五点钟,正当三月黄昏的阴影开始降临时,一个慌慌张张的乡下佬闯进了我们的房间。 “他们走了,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坐最后一趟火车走了。那位女士挣脱了。我把她安顿在楼下马车里了。” “好极了,瓦纳!"福尔摩斯叫道,一跃而起。“华生,缺口很快合拢啦。” 马车里是一个女人,由于神经衰竭而半瘫痪了。她那瘦削而憔悴的脸上留有最近这一悲剧的痕迹。她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垂落在胸前。当她抬起头来,用她那双迟钝的眼睛望着我们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瞳仁已经变成浅灰色虹膜中的两个小黑点。她服过鸦片了。 “我照您的吩咐守在大门口,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使者,那位被开除了的花匠说。"马车出来以后,我一直跟到车站。她就象个梦游人,但是当他们想把她拉上火车的时候,她醒过来了,竭力挣扎,他们把她推进车厢,她又挣脱了出来。我把她拉开,送进一辆马车,就来到这儿。我决不会忘记当我带她离开时那车厢窗子里的那张脸。要是他得逞了,我早就没命了——那个黑眼睛、怒目相视的黄鬼。” 我们把她扶上楼,让她躺在沙发上。两杯浓咖啡立刻使她的头脑从药性中清醒过来。福尔摩斯把贝尼斯请来了。看到这情况,他很快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啊,先生,你把我要找的证人找到啦,"警长握住我朋友的手热情地说道。"从一开始,我就和你在找寻同一条线索。” “什么!你也在找亨德森?” “唔,福尔摩斯先生,当你在海伊加布尔的灌木林中缓步而行时,我正在庄园里的一棵大树上往下看着你。问题只在于看谁先获得他的证人。” “那么,你为什么逮捕那个混血儿呢?” 贝尼斯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肯定,那个自称为亨德森的人已经感到自己被怀疑了,并且只要他认为他有危险,他就会隐蔽起来,不再行动。我错抓人,是为了使他相信我们已经不注意他了。我知道,他可能会溜掉,这样就给了我们找到伯内特小姐的机会。” 福尔摩斯用手抚着警长的肩膀。 “你会高升的。你有才能,你有直觉,"他说。 贝尼斯满面笑容,十分高兴。 “一个星期来,我派了一个便衣守候在车站。海伊加布尔家的人不管上哪儿、都在便衣的监视之下。可是,当伯内特小姐挣脱的时候,便衣一定感到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怎么说,你的人找到了她,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她的证词,我们不能捉人,这是很清楚的。所以,让我们越快得到她的证词越好。” “她在逐渐恢复,"福尔摩斯说,眼睛望着女教师。"告诉我,贝尼斯,亨德森这个人是谁?” “亨德森,"警长说,“就是唐·默里罗,一度被称为圣佩德罗之虎的就是他。” 圣佩德罗之虎!这个人的全部历史立刻呈现在我眼前。在那些打着文明的招牌统治国家的暴君中间,他是以最荒淫残忍出名的。他身强力壮,无所畏惧,而且精力充沛。他刚愎自用,对一个胆小怕事的民族施加残暴统治长达十一二年之久。他的名字在整个中美洲是一种恐怖。那个时期的最后几年,全国爆发了反对他的全民起义。可是,他既残酷又狡猾,刚听到一点风声,就把他的财产偷偷转移到一艘由他的忠实追随者操纵的船上。起义者第二天袭击他的宫殿时,那里已经一无所有。这个独裁者带着他的两个孩子、秘书以及财物逃之夭夭。从那时期,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本人则成了欧洲报纸经常评论的题材。 “是的,先生,唐·默里罗就是圣佩德罗之虎,"贝尼斯说。 “如果你去查一查,就会发现圣佩德罗的旗帜是绿色和白色的,同那封信上说的一样,福尔摩斯先生。他自称亨德森,但是我追溯了他的已往,由巴黎至罗马至马德里一直到巴塞罗那,他的船是在一八八六年到达巴塞罗那的。为了报仇,人们一直在找寻他。可是,直到现在,人们才开始发现他。” “他们一年前就发现他了,"伯内特小姐说。她已经坐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谈话。“有一次,他的性命几乎要完蛋了,可是某种邪恶的精灵却保护了他。现在,也是一样,高贵而豪侠的加西亚倒下了,而那个魔鬼却安然无恙。还会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直到有朝一日正义得到伸张。这一点是肯定的,正如明天太阳将要升起一样。"她紧握着瘦小的双手,由于仇恨,她那憔悴的脸变得苍白。 “但是,伯内特小姐,你怎么会牵涉进去了呢?"福尔摩斯问道,“一位英国女士怎么会参与这么一件凶杀案呢?” “我参与进去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伸张正义。多年前,在圣佩德罗血流成河,英国的法律管得了吗?这个人用船装走盗窃来的财物,英国的法律管得了吗?对于你们来说,这些罪行好象发生在别的星球上。但是,我们却知道。我们在悲哀和苦难中认识了真理。对于我们来说,地狱里没有哪个魔鬼象胡安·默里罗。只要他的受害者仍然呼喊着要①报仇雪恨,那么生活就不会平静。”①即前面所说的唐·默里罗。——译者注 “当然,"福尔摩斯说,“他是你所说的那种人。我听说他极端残暴。不过,你是怎样受到摧残的呢?” “我全都告诉你。这个坏蛋的做法就是以这种或那种借口,把凡是有可能成为他的危险对手的人都杀掉。我的丈夫——对了,我的真名是维克多·都郎多太太——是驻伦敦的圣佩德罗公使。他是在伦敦认识我的,并且在那里结了婚。他是世上少有的极为高尚的人。不幸,默里罗知道了他的卓越品质,于是用某种借口召他回去,把他枪毙了。他预感到了他的灾难,所以没有带我一起回去。他的财物充公了,留给我的是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破碎了的心。 “后来,这个暴君倒台了。正象你刚才说的那样,他逃走了。可是,许多人的生命被他毁了,他们的亲友在他手里受尽折磨而死去,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在一起组织了一个协会。任务一天不完成,这个协会就一天不撤销。当我们发现这个改头换面的亨德森就是那个倒台的暴君之后,我的任务就是打进他的家里,以使别人了解他的行动。我要保住在他家里当女教师的位置,才能做到这一点。他没料到,每顿饭都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丈夫,正是被他岂不及待地杀害了的人。我向他微笑,负责教他的孩子,等待着时机。在巴黎试过一次,失败了。我们迅速东绕西拐跑遍欧洲,甩掉追踪我们的人,最后回到这所他一到英国就买下来的房子。 “可是,这儿也有司法官员在等待着。加西亚是以前圣佩德罗最高神职官员的儿子。当加西亚得知默里罗要回到那里去时,加西亚带着两名地位低卑的忠实伙伴在等着他。三个人胸中都燃着报仇的火焰。加西亚在白天无法下手,因为默里罗防备严密,没有他的随员卢卡斯——此人在他得意的年代叫洛佩斯——在身边,他决不出外。可是在晚上,他是单独睡的,报仇的人有可能找到他。有一天黄昏,按照事先的安排,我给我的朋友送去最后的消息,因为这个家伙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他不断地调换房间。我要注意让所有的房门都开着,同时在朝大路的那个窗口发出绿光或白光作为信号,表示一切顺利或者行动最好延期。 “可是,一切都不顺利。秘书洛佩斯对我起了疑心。我刚写完信,他就悄悄从背后向我猛扑过来。他和他的主人把我拖到我的房间,宣判我是有罪的女叛徒。如果他们有法逃避杀人后果的话,他们早就当场用刀刺死我了。最后,他们经过争论,一致认为杀死我太危险。但是,他们决定要干掉加西亚。他们把我的嘴塞住,默里罗扭住我的胳膊,直到我把地址给了他。我发誓,如果我知道这对加西亚意味着什么,那么,他们可能早把我的胳膊扭断了。洛佩斯在我的信上写上地址,用袖扣封上口,交给仆人何塞送了出去。他们是怎样杀害加西亚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是默里罗亲手把他击倒的,因为洛佩斯被留下来看守着我。我想,他一定是在金雀花树丛里等待着。树丛中有一条弯曲的小径。等加西亚经过时就把他击倒。起初,他们想让加西亚进屋来,然后把他当作遭到追缉的夜盗杀死。但是,他们发生了争执。如果他们被卷进一场查讯,他们的身份就会立即公开暴露,他们就会招来进一步的打击。加西亚一死,追踪就会停止,因为这样可以吓住别的一些人,使他们放弃自己的打算。 “如果不是因为我了解这伙人的所作所为,他们现在都会安然无事的。我不怀疑,好几次我的生命都处在死亡的边缘。我被关在房里,受到最可怕的威胁,以残酷虐待来摧残我的精神——请看我肩上的这块刀疤和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有一次,我想在窗口喊叫,他把一件东西塞进我嘴里。这种惨无人道的关押继续了五天,吃不饱,几乎活不下去。今天下午,给我送来了一份丰盛的午餐。等我吃完,才知道吃的是毒药。我象在梦里一样,被推塞进马车,后来又被拉上火车。就在车轮快要转动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自由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跳了出来。他们想把我拖回去。要不是这位好心人帮忙把我扶进一辆马车,我是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感谢上帝,我终于逃出他们的魔掌了。” 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这番不平常的叙述。还是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我们的困难并没有过去,"他说着摇摇头。"我们的侦查任务已经完成,但是,我们的法律工作却开始了。” “对,"我说,“一个能说会道的律师可以把这次谋杀说成是自卫行动。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犯上百次罪,可是,只有在这件案子上才能判罪。” “得啦,得啦,"贝尼斯高兴地说,"我看法律还要更强一些。自卫是一回事,怀着蓄意谋杀的目的去诱骗这个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你害怕会从他那里遭到什么样的危险。不,不,等我们在下一次的吉尔福德巡回法庭上看到海伊加布尔的那些房客时就可以证实我们都是正确的了。” 然而,这是个历史问题,圣佩德罗之虎受到惩罚,还得要有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同伙狡猾而大胆,他们溜进埃德蒙顿大街的一个寓所,然后从后门出去,到了柯松广场,就这样甩掉了追捕的人。从那天以后,他们在英国就再没有露过面了。大约半年以后,蒙塔尔法侯爵和他的秘书鲁利先生都在马德里的艾斯库里饭店里被谋杀。有人把这桩案子归咎于无政府主义,但是谋杀者始终没有抓到。贝尼斯警长来到贝克大街看望我们,带来一张那秘书的一张黑脸的复印图像,以及一张他主人的图像:老成的面貌,富有魅力的黑眼睛和两簇浓眉。我们并不怀疑,尽管是延误了,正义毕竟还是得到了伸张。 “亲爱的华生,这是一桩混乱的案件,"福尔摩斯在黄昏中抽着烟斗说道。"不可能称心如意地把它看得那样简洁。它包括两个洲,关系到两群神秘的人,加上我们无比可敬的朋友斯考特·艾克尔斯的出现,促使案情进一步复杂化了,他的情况向我们表明,死者加西亚足智多谋,有良好的自卫本领。结果是了不起的,我们和这位可嘉的警长合作,在千头万绪的疑点中抓住了要害,终于得以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进。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 “那个混血儿厨师回来有什么目的?” “我想,厨房里的那件怪东西可以解答你的疑问。这个人是圣佩德罗原始森林里的生番。那件东西是他的神物。当他和同伙逃到预定的撤退地点时——已经有人在那里,无疑是他们的同伙——他的同伴曾劝过他把这样一件易受连累的东西丢掉。可是,那是这个混血儿心爱之物。第二天,他禁不住又回来了。当他在窗口探望时,看见了正在值班的警官瓦尔特斯。他一直等了三天。出于虔诚或者说是迷信,他又尝试了一次。平时机灵的贝尼斯警长曾在我面前看轻此案,但终于也认识到了案情的重大,因而布置了圈套让那个家伙自投罗网。还有别的问题吗,华生?” “那只撕烂了的鸟,一桶血,烧焦了的骨头,在那古怪厨房里的所有的神秘东西又怎么解释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打开笔记本的一页。 “我在大英博物馆度过了一个上午,研究了这一点和其它一些问题。这是从艾克曼著的《伏都教和黑人宗教》一书中摘出来的一段话: '虔诚的伏都教信徒无论干什么重要的事情,都要向他那不洁净的神奉献祭品。在极端的情况下,这些仪式采取杀人奠祭,继之以食人肉的方式。但通常的祭品则是一只活活扯成碎片的白公鸡,或者是一只黑羊,割开喉咙,将其躯体焚化。' “所以你看,我们的野人朋友在仪式方面完全是正统的。这真是怪诞,华生,"福尔摩斯加了一句,同时慢慢地合上笔记本,"但是,从怪诞到可怕只有一步之差,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 三 硬纸盒子 为了选择几桩典型案子来说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卓越才智,我尽可能少选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而只提供最能显示他的才能的案件。可是,不幸的是,又不可能把耸人听闻和犯罪截然分开。笔者真是左右为难,要么必须牺牲那些对于他的叙述必不可少的细节,从而给问题加上一种虚构的印象,要么就得使用机缘而不是选择所得的材料。说了这番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我将翻阅我的记录,看一看这一连串虽然特别可怕但却十分离奇的事件。 八月的一天,骄阳似火。贝克街象一座火炉。阳光照在大街对面房子的黄色砖墙上,刺得人们的眼睛发痛。在冬天隐约出现在朦胧迷雾之中的也是这些砖墙,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们的百叶窗放下一半,福尔摩斯蜷缩在沙发上,拿着早班邮差送来的信一看再看。我呢,我在印度工作过,练就了一身怕冷不怕热的本领,华氏九十度的气温也受得住。晨报枯燥无味。议院已经散会。人人都出城去了,我也想去新森林或者南海海滨,但银行存款已经用完,我只得把假日推迟。至于我的同伴,乡下和海边都引不其他丝毫兴趣。他愿意呆在五百万人的中心,把他的触角伸到他们中间,锐敏地探索需要侦破的每一个谣传和疑点。他的天赋虽高,却不会欣赏自然。只有当他把注意力从城里的坏分子转向乡下的恶棍时,他才到乡间去换换空气。 看到福尔摩斯全神贯注,不想谈话,我把枯燥乏味的报纸扔在一边,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正在这时,我同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是对的,华生,"他说,“它看来是一种最荒谬的解决争执的办法。” “最荒谬!"我惊呼道,突然意识到他说出了我内心想要说的话。我在椅子上直起身来,吃惊地凝视着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这真是出我意料。” 看见我迷惑不解,他爽朗地笑了。 “你记得,"他说,“不久前我给你读过爱伦·坡的一篇短文中的一段。里面有一个人把他同伴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一一推论出来。你当时认为,这不过是作者的一种巧妙手法。我说我也常常有同样的推理习惯,你听后表示不相信。” “哪里的话!” “你嘴里也许没有这样说,亲爱的华生,但是你的眉毛肯定是这样说的。所以,当我看到你扔下报纸陷入沉思的时候,我很高兴有机会可以对此加以推论,并且终于打断你的思索,以证明我对你的关注。” 不过我还是很不满足。"你读给我听的那个例子中,"我说,“那个推论者是以观察他的同伴的举动而得出结论的。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同伴被一堆石头绊了一跤,抬头望着星星,如此等等。可是我一直安静地坐在我的椅子里,这又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呢?” “你这可是冤枉你自己了。脸部表情是人们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而你的面部表情正是你的忠实仆人。” “你是说,你从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思路?” “你的面部表情,特别是你的眼睛。你是怎样陷入沉思的,也许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吧?” “想不起来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扔下报纸,这个动作引起了我对你的注意。你毫无表情地坐了半分钟。然后你的眼光落在你最近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的照片上。这样,我从你脸部表情的变化上看出你开始思考了。不过想得不很远。你的眼光又转到放在你书上的那张还没有配镜框的亨利·华德·比彻的照片上面。后来,你又抬头望着墙,你的意思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你是在想,这张照譬如果也装进框子,正好盖上那面墙上的空白,和那边戈登的照片相对称。” “你对我观察得真透彻!"我惊讶地说。 “到此为止,我还没有看清。可是,你当时的思路又回到比彻上面去了。你一直盯住他,好象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然后,你的眼神松弛了,不过你仍旧在望着,满面心思。你在回想比彻的战绩。我很清楚,这样你就一定会想到内战期间比彻代表北方所承担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认为我们的人民对他态度粗暴,对此你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你对此事的感受是如此强烈,因此我知道,你一想到比彻就会想到这些。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你的眼光离开了照片,我猜想你的思路现在已转到内战方面。我观察到你闭着嘴唇,眼睛闪闪发光,两手紧握着,这时我断定你是在回想那场殊死搏斗中双方所表现出来的英勇气概。但是接着,你的脸色又变得更阴暗了,你摇着头。你在思量悲惨、恐怖和无谓的牺牲。你的手伸向身上的旧伤痕,嘴角颤动着露出一丝微笑,这向我表明,你的思想已为这种可笑的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所占据。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那是愚蠢的。我高兴地发现,我的全部推论都是正确的。” “完全正确!"我说。“不过现在你已经解释过了,可是我承认,我还是和刚才一样不理解。” “华生,这确实是十分肤浅的。如果不是你那天表示有些不相信,我是不会用这件事来分散你的注意力的。不过,我手里有一个小问题,要解决它,一定比我在思维解释方面的小尝试更加困难。报上有一段报道,说克罗伊登十字大街的库辛小姐收到一只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出人意料。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我没有见到。” “啊!那一定是你看漏了。把报纸扔给我。在这儿,在金融栏下面。劳驾,大声念一念。” 我把他扔给我的报纸拾起来,念了他指定的那一段。标题是《一个吓人的包裹》。 "苏珊·库辛小姐住克罗伊登十字大街。她成了一次特别令人作呕的恶作剧的受害者,除非这件事另有更为险恶的用心。昨天下午二时,邮差送去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包裹里是一只硬纸盒,盒内装满粗盐。库辛小姐拨开粗盐,吓了一大跳。她看见里面有两只显然是刚割下不久的人耳朵。这只包裹是头天上午从贝尔法斯特邮局寄出的。没有写明寄件人是谁。使问题更加神秘的是,库辛小姐是一位年已五十的老处女,过着隐居生活,来往友人和通信者甚少,平日难得收到邮包。但在几年前,当她卜居彭奇时,曾将几个房间出租给三个医学院学生。后因他们吵闹,生活又不规律,不得不叫他们搬走。警方认为,对库辛小姐的这一粗暴行径,可能是这三名青年所为。他们出于怨恨,将解剖室的遗物邮寄给她,以示恐吓。另亦有看法,认为这些青年中有一名是爱尔兰北部人,而据库辛小姐所知,此人是贝尔法斯特人。目前这一事件正在积极调查中。卓越侦缉官员之一雷斯垂德先生正负责处理此案。” “《每日记事》报就谈了这么多,"当我读完报纸,福尔摩斯说。"现在来谈谈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吧。今天早晨我收到他一封信。信里说: ‘我认为你对此案极为在行。我们正在竭力查清此事,但继续工作品感困难。我们自然已经电询贝尔法斯特邮局。但当天交寄的包裹极多,无法单一辨认或回忆寄件人姓名。这是一只半磅装甘露烟草盒子,对我们毫无帮助。医学院学生之说我看仍然最有可能,但如果你能抽出几个小时,我将非常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整天不在这宅子里就在警察所。' “你看怎么样,华生?能不能不顾炎热跟我到克罗伊登走一趟,为你的记事本增加一页内容?” “我正想干点什么哩。” “这就有事了。请你按一下铃,叫他们把我们的靴子拿来,再去叫一辆马车。我换好衣服,把烟丝盒子装满,马上就来。” 我们上了火车之后,下了一阵雨。克罗伊登不象城里那样暑气逼人。福尔摩斯事前已经发了电报,所以雷斯垂德已在车站等候我们。他象往常一样精明强干,一副侦探派头。步行了五分钟,我们来到库辛小姐住的十字大街。 这条街很长,街旁是两层楼的砖房,清洁而整齐,屋前的石阶已被踩成白色,系着围裙的妇女三五成群地在门口闲谈。走过半条街后,雷斯垂德站下来去敲一家的大门。一个年幼女仆开了门。我们被带进前厅,看见库辛小姐正坐在那里。她是个面貌温和的妇女,一对文静的大眼睛,灰色的卷发垂落在两鬓。她的膝上搁着一只没有绣完的椅套,身边放着一个装有各色丝线的篮子。 “那可怕的东西在外屋,"当雷斯垂德走进去时,她说,“我希望你把它们都拿走。” “是要拿走的,库辛小姐。我放在这儿,只是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当着你的面看一看。” “干吗要当着我的面,先生?” “说不定他想提出一些问题。” “我说,这事我一无所知,向我提问又有什么用处?” “确实如此,太太,"福尔摩斯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不怀疑,这件事已经够使你气恼的啦。” “是啊,先生。我是个喜欢安静的女人,过着隐居的生活。看见我的名字登在报上,警察到我家里来,对我真是新鲜的事情。我不愿意让这东西放在我这儿,雷斯垂德先生。如果你要看,请到外面的屋里去看吧。” 那是一间小棚子,在屋背后的小花园里。雷斯垂德进去拿出一个黄色的硬纸盒,一张牛皮纸和一段细绳子。在小路尽头有个石凳,我们都坐在石凳上。这时,福尔摩斯把雷斯垂德递给他的东西一一察看。 “绳子特别有意思,"说着他把绳子举到亮处,用鼻子嗅了一嗅。"你看这绳子是什么做的,雷斯垂德?” “涂过柏油。” “一点儿不错。是涂过柏油的麻绳。无疑,你也注意到了,库辛小姐是用剪刀把绳子剪断的。这一点可以从两端的磨损看出来。这很重要。”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雷斯垂德说。 “重要就在于绳结原封未动。还有,这个绳结打得很不一般。” “打得很精致。这一点,我已经注意到了,"雷斯垂德得意地说。 “那么,关于绳子就谈这么多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现在来看包裹纸。牛皮纸,有一股明显的咖啡味。怎么,没有检查过?肯定没有检查过。地址的字写得很零乱:‘克罗伊登十字大街S·库辛小姐收',是用笔头很粗的钢笔写的,也许是一支J字牌的,墨水很差。'克罗伊登'一词原来是拼写的字母'i',后来被改成字母'y'了。这个包裹是个男人寄的——字体显然是男人的字体——此人受的教育有限,对克罗伊登镇也不熟悉。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盒子是一个半磅装甘露烟草盒子。除了盒子左下角有指印外,没有明显痕迹。里面装的是用来保存兽皮或其它粗制商品的粗盐。埋在盐里的就是这奇怪的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两只耳朵皮放在膝头上仔细观察。这时雷斯垂德和我各在一边弯下身子,一会儿望着这可怕的遗物,一会儿又望着我们同伴的那张深沉而迫切的脸。最后,他又把它们放回盒子,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你们当然都看到了,"他最后说,"这两只耳朵不是一对。” “不错,我们注意到了。可是,如果真是解剖室的学生们搞的恶作剧,那么,他们是很容易挑两只不成对的耳朵配对的。” “很对。但这不是一个恶作剧。” “你能肯定吗?” “根据推测,决不可能是恶作剧。解剖室里的尸体都注射过防腐剂。这两只耳朵上没有这种痕迹,是新鲜的,是用一种很钝的工具割下来的。如果是学生干的,情况不会是这样。还有,学医的人只会用石碳酸或蒸馏酒精进行防腐,当然不会用粗盐。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我们是在侦查一桩严重的犯罪案件。”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段冷酷的开场白似乎投下了某种奇异而不可名状的恐怖的阴影。然而,雷斯垂德摇摇头,好象只是半信半疑。 “毫无疑问,恶作剧的提法是说不过去的,"他说,“可是另外一种说法就更加不能成立了。我们知道,这个妇女在彭奇过着一种平静而体面的生活,近二十年来一直如此。这段时间里,她几乎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家。罪犯为什么偏要把犯罪的证据送给她呢?特别是,她同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所知不多,除非她是个极其高明的女演员。” “这就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回答说,“至于我呢,我要这样着手。我认为我的论据是对的,而且这是一桩双重的谋杀案。一只耳朵是女人的,形状纤巧,穿过耳环。另一只是男人的,晒得很黑,已经变色,也穿过耳环。这两个人可能已经死去,不然我们早就会听到他们的遭遇了。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出的。那么,这场悲剧是发生在星期三或星期二,甚至更早一些。如果这两个人已被谋杀,那么,不是谋害者把这谋杀的信号送给库辛小姐的又是谁呢?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寄包裹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不过,他把包裹送给库辛小姐,其中必有道理。然而,道理又何在呢?一定是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完!或者是为了使她痛心。这样,她就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知道吗?我怀疑。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报告警察?她本可以把耳朵一埋了事,谁也查不出来。她应该这样干,如果她想包庇罪犯的话。但是,如果她不想包庇他,她就会说出他的姓名。这就是症结所在,需要我们去查明的。”他说话的声音一直高而急,茫然瞪着外面的花园篱笆,可是现在,他轻快地站了起来向屋里走去。 “我想问库辛小姐几个问题,"他说。 “那么,我就告辞了,"雷斯垂德说,“我手头还有些小事要办。我想我不需要进一步向库辛小姐了解什么了。你可以在警察所找到我。” “我们上火车的时候,会顺道去看望你的,"福尔摩斯回答说。过了一会儿,他和我走进前屋,那位缺少热情的女士仍然静静地在绣她的椅套。我们走进屋时,她把椅套放到膝上,用她那双坦率、探索的蓝眼睛看着我们。 “先生,我深信,"她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包裹根本就是想寄给我的。这一点,我已经对苏格兰场的那位先生说过多次了,可是他总是对我一笑了之。据我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敌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捉弄我呢?” “我也这样想,库辛小姐,"福尔摩斯说,一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想更可能的是——"他停住了。我不禁吃惊,只见他紧紧地盯住这位小姐的侧面。一瞬间,他急切的脸上显出惊异和满意的神色。当她抬起头来探索他不说话的原因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平静而认真的神态。我仔细打量着她那光滑而灰白的头发,整洁的便帽,金色的小耳环和她那温和的面容,但是,使我的同伴那样激动的原因,我却没有看出来。 “有一两个问题——” “啊,问题已经使我厌倦!"库辛小姐不耐烦地说。 “我想,你有两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 “进屋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壁炉架上放着一张三位女士的合影照片。一位无疑是你本人,另外两位长得跟你极象,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无须置疑的。” “对,你说得对。她们是我的两个妹妹,萨拉和玛丽。” “在我身子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你妹妹在利物浦拍的。合影的男子,从制服来看,可能是海轮上的船员。我看,当时她还没有结婚。” “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这是我的职业。” “唔,你说得很对。后来没过几天她就嫁给布朗纳先生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在南美洲航线上工作。可是他太爱她了,不肯长期离开她,于是就转到利物浦——伦敦这条航线的船上做事。” “哦,大概是'征服者'号吧?” “不是。我上次听说是在'五朔节'号。吉姆曾经来看过①我一次。那是在他开戒之前。后来他一上岸就喝酒,喝一点就发酒疯。嗨!他重新拿起了酒杯之后,日子就不好过了。开始,他不跟我来往,接着跟萨拉吵嘴,现在连玛丽也不写信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①布朗纳是姓,吉姆是名字。——译者注 显然,库辛小姐谈到一个她深有感触的话题了。象大多数过着孤独生活的人一样,刚开始时她很害臊,后来就十分健谈了。她告诉我们许多关于她那个当服务员的妹夫的情况,然后又把话题扯到了她原先的几个学医的学生房客身上,有关他们的问题谈了好半天,还告诉我们他们的姓名,在什么医院工作。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字不漏,不时提出问题。 “关于你的第二个妹妹萨拉,"他说,“既然你们两位都是未婚妇女,很奇怪你们怎么不住在一起。” “哎呀!如果你知道萨拉的脾气,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来到克罗伊登以后,我曾尝试过一起住,直到大约两个月前才不得不分手。我并不想说我的亲妹妹一句坏话,可是她老爱管闲事。这个萨拉很难伺候。” “你说她跟你在利物浦的亲戚吵过嘴。” “是的,可他们有一段时间是最相好的朋友。嗨,她到那儿去住本来是想亲近他们。现在可好,她对吉姆·布朗纳没有一句好话。她在这儿住的最后半年里,除了说他喝酒和爱耍各种手段外不说别的。我猜想,他发现了她爱管闲事,并且骂了她一顿,这一下事情就开了头了。” “谢谢你,库辛小姐,"福尔摩斯说完,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想,你刚才说你妹妹是住在瓦林顿的新街,是不是?再见。正如你所说,你被一件和你完全无关的事弄得苦恼不堪,我为此感到不安。” 我们走出门外,正好一辆马车驶过。福尔摩斯叫住了马车。 “到瓦林顿有多远?"福尔摩斯问道。 “只有半英里,先生。” “很好。上车,华生。我们要趁热打铁。案情虽然简单,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两个非常有意义的细节。车夫,到了电报局门口请停一下。” 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随后就一路靠在车座上,把帽子斜放在鼻梁儿上遮住迎面射来的阳光。车夫把马车停在一所住宅前面。这座房子和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座十分相似。我的同伴吩咐车夫等候着,他刚要举手叩门环,门就打开了。一位身穿黑衣、头戴一顶有光泽的帽子、态度严肃的年轻绅士出现在台阶上。 “库辛小姐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萨拉·库辛小姐病得很厉害,"他说。"从昨天气她得了脑病,非常严重。作为她的医药顾问,我不允许任何人前来见她。我建议你十天后再来。"他戴上手套,关上门,向街头大步走去。 “好吧,不能见就不能见。"福尔摩斯高兴地说。 “也许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你多少事情。” “我并不指望她告诉我任何事情。我只想看看她。不过,我想我已经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车夫,送我们到一家好饭店去。我们到那儿去吃午饭,然后再上警察所拜访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 我们一同吃了一顿愉快的便餐,吃的时候,福尔摩斯只谈小提琴,别的什么也不说。他兴致勃勃地叙述他是怎样买到他那把斯特拉地瓦利斯提琴的。那把提琴至少值五百个畿尼。①他花了五十五个先令就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掮客手里买了来。他从提琴又谈到帕格尼尼。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个②钟头,一边喝着红葡萄酒,他一边对我谈起这位杰出人物的桩桩轶事。下午已经过去,灼热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晚霞,这时我们来到警察所。雷斯垂德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①意大利名牌提琴。——译者注 ②十八至十九世纪意大利小提琴圣手。——译者注 “你的电报,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哈,回电来了!"他撕开电报看了一下,然后揉成一团放进口袋。"这就对了。"他说。 “你查出什么啦?” “一切都已查明!” “什么?"雷斯垂德惊愕地望着他,“你在开玩笑。” “我生气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这是一件惊人的案子,并且我想我现在已经弄清楚各个细节。” “那么罪犯呢?” 福尔摩斯在他的一张名片背后随手写了几个字,扔给雷斯垂德。 “这就是姓名,"他说。"你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逮捕他。说到这个案件,我倒希望你根本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因为我只想参与那些破案办法尚有困难的案子。走吧,华生。"我们迈步向车站走去,留下了雷斯垂德。雷斯垂德满脸喜悦,仍在瞧着福尔摩斯扔给他的那张纸片。 “这个案子,"那天晚上当我们在贝克街的住所里抽着雪茄聊天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正如你撰述的在《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中所进行的侦查那样,我们被迫从结果倒过去推测起因。我已写信给雷斯垂德,要他为我们提供我们现在需要的详细情况,而这些情况只有在他捕获罪犯之后才能得到。他做这种工作是安全可靠的,虽然他毫无推理能力,但一旦知道他该干些什么,他会象一头哈巴狗那样顽强地干下去的。确实,也正是这种犟劲,使得他得以在苏格兰场身居高位。” “这么说,你这个案件还没有完成喽?"我问。 “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罪恶事件的作案人是谁,尽管案中的一个受害者的情况我们还弄不清楚。当然,你已经有你自己的结论了。” “我推想,利物浦海轮的服务员吉姆·布郎纳是你怀疑的对象吧?” “哦!岂止是怀疑。” “可是,除了一些模糊的蛛丝马迹以外,别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正好相反,我看是再清楚不过了。让我简单地来谈一下主要的步骤。你记得,我们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心中完全无数。这往往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们没有形成一定的看法,只是去进行观察,并从观察中作出推断。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一位非常温和可敬的女士,她好象并不想严守什么秘密。后来就是那张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妹妹的照片。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那只盒子是要寄给她们当中的一个。我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可以推翻它,也可以肯定它,都由我们自便。然后我们到花园里去,你记得,我们看到了黄纸盒子里的非常奇怪的东西。 “绳子是海轮上缝帆工人用的那一种。我们在调查时还闻到有一股海水的气味。我看到绳结是通常水手打的那种结法;包裹是从一个港口寄出的;那只男人的耳朵穿过耳环,而穿耳环在水手中比在陆地上工作的人更为普遍。因此我坚决相信,这场悲剧中的全部男演员必须从海员中间去找寻。 “当我开始查看包裹上的地址时,我发现是寄给S·库辛小姐的。现在,三姐妹中的老大当然是库辛小姐。虽然她的缩写字母是"S",但同样它也可以属于另外两个妹妹当中的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调查不得不完全从一个新的基础上开始。于是我登门拜访,想弄清这一点。当我正要向库辛小姐担保,说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时,你可能还记得,我突然住了口。情况是这样,正在这时我看见某种东西,它使我大为惊讶,同时又大大缩小了我们的查询范围。 “华生,你是医生,你知道,人体上任何部分都不象耳朵那样千差万别。各人的耳朵各不相同,这是常理。在去年的《人类学杂志》上,你可以看到我所写的关于这一问题的两篇短文。我以一个专家的眼光检查了纸盒里的两只耳朵,并仔细观察了这两只耳朵在解剖学上的特点。当我注视库辛小姐,看到她的耳朵同我检查过的那只女人耳朵极为相似时,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惊愕心情了。这件事决非巧合。耳翼都很短,上耳的弯曲度也都很大,内耳软骨的旋卷形状也相似。从所有特征上看,简直是同一只耳朵。 “我当然立即就知道这一发现极其重要。受害者是血缘亲属这一点是明显的,可能还是很近的关系。我开始同她谈起她的家庭,你记得吧,她立即就把一些极有价值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我们。 “首先,她的妹妹叫萨拉,她的住址不久前一直是相同的,所以,误会从何而来,包裹是寄给谁的,这就很清楚了。接着,我们又听说那个服务员娶了老三,并且得知他一度曾和萨拉小姐打得火热,所以她就去到利物浦和布朗纳一家在一起。后来一场争吵把他们分开,几个月来他们断绝了一切通信。所以,如果布朗纳要寄包裹给萨拉小姐,他当然会寄到她原来的旧址。 “现在,真相开始大白。我们已经知道有个服务员,这个人富于感情,容易冲动——你记得,他为了和妻子在一起,抛弃了一个非常优厚的差事——而且有时候嗜酒如命。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已被谋害,而有一个男人——假定是一个海员——也同时被人杀害了。当然,这立刻就使人想到,这一罪行的动机就是妒忌。那么,为什么又把这次凶案的证据寄给萨拉·库辛小姐呢?也许是因为她在利物浦居住期间,曾插手了造成这一悲剧的事件。你知道,这条航线的船只在贝尔法斯特,都柏林和沃特福德等地停靠,因此,假定作案的是布朗纳,作案后立即上了'五朔节'号,那么,贝尔法斯特则是他能够寄出他那个可怕的包裹的第一个码头。 “在这一阶段,显然也可能有第二种答案,而且,虽然我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可是我决定在继续下去之前把它说清楚。也许有一个失恋的情人谋杀了布朗纳夫妇,那只男人的耳朵可能就是丈夫的。这一说法将会遭到许多人的坚决反对,但却是可以想象的。所以我拍了个电报给我在利物浦警界办事的朋友阿尔加,请他去查明布朗纳太太是否在家,布朗纳是否已乘'五朔节'号走了。后来,我和你就去瓦林顿拜访萨拉小姐去了。 “首先,我急于了解,这家人的耳朵和她的耳朵相似的程度。当然,她可能告诉我们十分重要的情报,但我并不抱多大希望。她肯定在前一天已经听说过这个案子,因为克罗伊登已经满城风雨,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包裹是寄给谁的。如果她愿意协助司法部门,她可能早已向警方报告。显然我们有义务去拜访她,于是我们就去了。我们发现,包裹到达的消息——此后她就病倒了——给了她那么大的影响,以致使她患了脑病。进一步搞清楚的是,她了解这件事的全部意义,但同样清楚的是,我们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得到她的帮助。 “然而,我们实际上并没依靠她的帮助。我们的答案正在警察所等着我们,我已叫那里的阿尔加将答案送来。没有什么比这更明确的了。布朗纳太太的屋子关闭了三天多,邻居以为她去南方看亲戚去了。从轮船办事处已经查明,布朗纳已乘'五朔节'号出航。我估计,该轮将在明晚到达泰晤士河。等到布朗纳一到,他就会遇到迟钝但却是果断的雷斯垂德。我毫不怀疑,我们将会得悉全部详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希望没有落空。两天之后,他收到一大包信札,内装雷斯垂德探长的一封短信和一份好几大张的打字文件。 “雷斯垂德已经把他逮住啦,"福尔摩斯说,瞟了我一眼。“听听他说些什么,或许会引起你的兴趣。 ‘亲爱的福尔摩斯: 按照我们用以检验我们的主张所制订的计划(华生,这个"我们"说得很有意思,对吧?),我于昨日下午六时前往阿伯特码头走访了"五朔节"号轮船。该轮属于利物浦、都柏林、伦敦轮船公司。经了解,船上有一服务员名叫吉姆·布朗纳,因他在航行过程中举止异常,船长不得不停止他的工作。我去到他的舱位,看见他坐在一只箱子上,两手撑着脑袋,摇来晃去。此人身材高大结实,脸刮得很干净,皮肤黝黑,有点象曾在冒牌洗衣店那件案子中帮助过我们的那个阿尔德里奇。他刚一知道我的来意,就跳了起来。我吹响警笛,唤来两名守候在角落里的水警,但是他似乎并不介意,甘愿束手就擒。我们把他连同他的箱子一起带到密室里,以为箱子里会有什么罪证,但除了大多数水手都有的一把大尖刀之外,其他一无所有。然而我们发觉,我们并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因为带到警察所一经审讯,他就要求招供。速记员照他所供作了记录,打出了三份。一份随信奉上。事实证明,不出我的预料,此案件极其简单。阁下对于我所进行的调查给予很多帮助,谨此致谢。 你的忠实朋友 G·雷斯垂德上' “嗯!调查倒是很简单,"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当他第一次邀请我们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是那样想的。还是让我们来看吉姆·布朗纳自己是怎么说的吧。这是罪犯在谢德威尔警察所向蒙特戈默里警长所作供词的逐字逐句记录。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有,我有许多话要说。我要统统说出来。你可以把我绞死,也可以不管我。你们打我一顿也可以。我告诉你,自从我干了那件事以后,我睡觉的时候都没有闭过眼睛,也不会再闭上眼睛了,老是醒着。有时候是他的脸,更经常的是她的脸。他们老在我眼前,不是他就是她。他皱着眉头,象个黑人,而她的脸上老是带着惊恐的神色。嗨,这只白色的小羔羊,当她从一张以前对她总是充满爱情的脸上看到杀气腾腾的时候,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但那是萨拉的过错,但愿她在一个被毁了的人的诅咒下遭殃,让她的血在血管里败坏!并非我要为自己洗刷。我知道我喝了酒,就象一头野兽。但是,她会原谅我的,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进了我家的门,她会和我紧密地在一起的,就象一根绳子套在一个滑轮上那样。因为萨拉·库辛爱我——这是事情的根源——她爱我,直到她知道我爱我妻子印在泥土上的脚印胜过爱她的整个肉体和灵魂时,她的全部爱情就变成了刻毒的仇恨。 '她们是三姊妹。老大是个老实女人,老二是个魔鬼,老三是个天使。萨拉三十三岁。我结婚的时候,玛丽是二十九岁。我们在一起成了家,日子过得很幸福。整个利物浦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我的玛丽。后来,我们请萨拉来住一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住到一个月,就这样,她成了我们家里的人。 '当时我戒了酒,存了一点钱,一切都很美满。我的天哪,谁会想到竟弄成这样?做梦也没想到啊! '我经常回家过周末,有时遇到船要等着装货,我一次就可以在家里住上一个星期,这样我经常见到我的姨姐萨拉。她瘦高个儿,皮肤有点黑,动作敏捷,性情暴躁,老是扬着头显得很傲慢,目光就象从火石上发出的火花。可是,只要小玛丽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我发誓,上帝饶恕我吧。 '有时候,她好象喜欢单独和我在一起,或是哄我和她一起出去走走,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那种事。有一天晚上,我才明白了。我从船上回家,我妻子不在家,可萨拉在。"玛丽呢?"我问。“啊,她去付账去啦。"我有点不耐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五分钟不见玛丽就不高兴了,吉姆?"她说,“这么一会儿你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感到太不荣幸了。”“这没什么,姑娘,"我说着,善意地把手向她伸去,她立刻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两手热得象在发烧。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里我看出了一切,不需要她说什么,也不需要我说什么。我皱了皱眉头,把手抽开。她一言不语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肩膀。"好一个稳重的吉姆!"她说完,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跑到屋外去了。'唉,从那以后,萨拉恨透了我。她也真是一个会恨人的女人。我真傻,就这样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我真是个稀里糊涂的傻瓜。可是我没有向玛丽吐露一个字,因为我知道这样会使她伤心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过了一些时候,我开始发现玛丽有点儿变了。她以前是那样相信人,那样天真,可现在她变得古怪,多疑,我到哪儿去过,我在干什么,我的信是谁写来的,我口袋里装的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莫名其妙的事,她都要问个明白。她一天比一天古怪,一天比一天容易发脾气。没有任何原因,我们却有吵不完的嘴。这真使我感到莫名片妙。现在,萨拉避开我,可是她和玛丽简直形影不离。我现在明白了,她是怎样去挑拨她,欺骗她,调唆她来和我作对。可是,我却近视得象个瞎子,当时竟没有看出来。后来我开了戒,又喝酒了,可是,如果玛丽象从前那样对待我,我是不会再喝酒的。她有理由讨厌我。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这时候又插进来一个阿利克·费拜恩,事情就糟透了。 '刚开始,他到我们家是来看望萨拉的,很快就是来找我们的了。这个人有一套讨人喜欢的办法,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有他的朋友。他是一个时髦傲慢的小伙子,很漂亮,长着一头卷发。他跑遍了半个世界,见闻广而健谈。我不否认,他很有风趣。象他这样一个海员,举止那么斯文,我想他肯定在船上当过高级职员而不是一般水手。有一个月他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我从来没想到过他那温和而机智的风度里藏有恶意。有些事情终于使我产生了疑虑。从那天以后,我的平静就一去不复返了。 '那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偶然来到客厅,一进门时,我看见我妻子脸上露出欢迎的神色,可是等她看清来的是谁时,那神情又消失了。她带着失望的表情,转身就走了。这可是够我受的。她可能是把我的脚步声误认为是阿利克·费拜恩的了,不会是别人。如果我当时发现了他,我早把他杀了,因为我发起脾气来就象个疯子。玛丽从我眼睛里看出了魔鬼般凶恶的目光,她跑过来用两只手拉住我的衣袖。 “别这样,吉姆,别这样!"她说。"萨拉呢?"我问道。"在厨房,"她说。“萨拉,"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再也不许费拜恩进我们家的门。”“为什么不许?"她说。"因为这是我的命令。”“啊!"她说,“要是我的朋友不配进你的屋,那我也不配啦。”“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不过,要是费拜恩再出现在这里,我就把他的一只耳朵留给你作纪念。"我看她是被我的脸色吓坏了,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我的家。 '唔,究竟只是这个女人的魔法呢,还是她认为唆使我妻子去胡搞,就可以让我和我的妻子作对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在离我们家两条街的地方找了个房子,租给水手宿用。费拜恩常常去那儿,玛丽绕道去同她姐姐和他一起喝茶。玛丽多久去一次,我不知道。有一天,我跟在她后面,我闯进门去,费拜恩跳后花园的墙跑了,象只吓破了胆的臭鼬鼠。我对我妻子起誓,如果我再看见她和他在一起,我就杀死她。我把她带回家,她哭哭啼啼,浑身发抖,脸白得象一张纸。我们再也没有丝毫爱情。我看得出来,她恨我,怕我。我想到这些就喝酒,她照样鄙视我。 '呃,萨拉眼看在利物浦住不下去,就回去了。据我所知,她到克罗伊登和她姐姐住去了。我家里的事情还是照旧这样拖下去。后来,到了上个星期,全部苦难和灾祸降临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五朔节"号在外面航行了七天。船上的一个大桶松开了,使一个横梁脱了节,我们只好进港停泊十二小时。我下船回家,心想这会使我妻子感到惊喜的,并且指望她见到我回来得这样快,也许会高兴。我这样想着,转入了我住的那条街道。正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她就在马车里,坐在费拜恩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想到我,这时我正站在人行道上注视着他们。 '我对你们说,请你们相信,从那会儿起,我就不能控制自己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真象一场噩梦。最近,我喝酒喝得厉害。这两件事在一起搞得我晕头转向。现在,在我脑袋里有个什么东西象一把船员用的铁锤那样在敲打,可是那天上午,好象整个尼亚加拉瀑布在我耳朵里轰鸣。 '呃,我悄悄过去追着那辆马车。我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橡木手杖,眼睛都起得冒出火来啦。跑的时候我也学乖了,稍微在后面离远一点,这样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他们很快到了火车站。售票处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所以我离他们很近,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他们买了去新布赖顿的车票。我也买了。我坐的地方在他们后面,隔三节车厢。抵达以后,他们沿着阅兵场走去,我离他们总是不超过一百码。最后,我看见他们租了一只船,要去划船。那天很热,他们一定认为水上要凉快些。 '看样子,他们真象是落到我手里了。天气有点雾,几百码以外看不见人。我也租了一只船,跟在他们后面划。我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们的小船,但他们的船走得和我的船差不多一样快,我要是不赶上去,他们肯定离岸一英里了。雾气象一块幕布笼罩在我们周围,这里面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的天呀,我怎能忘掉当他们看见向他们划过去的小船里的人是谁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脸啊!她尖叫起来,而他则发狂似地骂起来,用桨戳我,因为他一定看到我眼睛里充满了杀气。我躲过了他的桨,用手杖回敬他一下,他的脑袋就象鸡蛋一样碎裂了。尽管我已经发了疯,大概也会饶过她,可是她却一把抱住他直喊,还叫他"阿利克"。我接着又是一下,她就在他旁边倒下了。当时,我象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向上帝发誓,如果萨拉也在场,她也会得到同样的下场。我抽出刀子,并且——哎,算啦!我说够啦。每当我想到萨拉看到她多管闲事带来这样的物证会有什么感觉时,就给我一种野人般的欢乐。后来,我把两个尸体捆在船里面,打穿一块船板,直到船沉下去我才走开。我很清楚船老板一定以为他们在雾里迷失了方向,划出海去了。我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上岸回到我的船上,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猜疑出了什么事了。当天晚上,我就包好了要给萨拉·库辛的包裹,第二天从贝尔法斯特寄出去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全部事实。你们可以绞死我,可以随便怎么样处置我,但是,你们不能用我已经受到过的惩罚来惩罚我。我不能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就出现那两张脸盯着我——就象当我的小船穿过雾气的时候,他们盯着我的那种样子。我杀死他们是干脆痛快的,而他们杀我是慢慢腾腾的。如果我再过一个那样的夜晚,在天亮之前,我不是疯就是死。你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牢房里吧,先生?可怜我,别这样,但愿你们现在对待我就象你们在痛苦的日子里受到的对待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华生?"福尔摩斯放下供词,严肃地说道,“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一定是有某种目的的,否则,我们这个宇宙就是受偶然所支配的了,这是不可想象的。那么,是什么目的呢?是有这样一个人的理智远远无法解答的永远存在的大问题。” 四 红圈会 “啊,瓦伦太太,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你不安;我也不明白,我的时间如此宝贵,竟然还能干预这件事。我实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样说着,转身去看他那册巨大的剪贴簿。他把一些最近的材料剪收在里面,并且编了索引。 可是,房东太太是执拗的,还具有女性的巧妙本领。她毫不让步。 “您去年替我的一个房客办过一件事,"她说,“他就是费戴尔·霍布斯先生。” “噢,对,对——事情很简单。” “可他老是说个没完——说您肯帮忙,先生,说您能够把没头没尾的事查得一清二楚。当我自己产生怀疑、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我就想其他的话来了。我知道,只要您愿意,您是可以办到的。” 每当受到恭维时,福尔摩斯都是好说话的,并且当诚恳地对待他时,他也是尽力去主持公正的。这两股力量促使他叹了一口气来表示同意,并放下胶水刷子,拖开了椅子。 “好吧,好吧,瓦伦太太,那就说给我们听听吧。我抽烟,你不反对吧?谢谢你,华生——火柴!我知道,你的新房客呆在房间里,你看不到他,你就为这个发愁。那又怎样呢,上帝保佑你,瓦伦太太,如果我是你的房客,你会一连好几个星期都看不到我的。” “那没错,先生,可是这回的情形不一样啊,使我害怕,福尔摩斯先生,怕得我不能睡觉。只听见他急促的脚步从一大早到深夜走来走去,可是就没见过他的人影——这我可受不了。我丈夫和我一样神经紧张,可是他成天在外面上班,我呢,我就躲不开了。他隐瞒什么呢?他干了什么呢?除了那个小姑娘,屋子里就剩我和他了。我的神经受不了啦。”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用他细长的手指抚着房东太太的肩膀。只要他需要,他几乎有催眠术般的安慰人的力量,她那恐惧的目光镇定了,紧张的表情也缓和下来,恢复了常态。她在福尔摩斯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如果我要办,我必须了解每一个细节,"他说,“别急,想一下。最小的细节可能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是说,这个人是十天以前来的,付了你两个星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他问我要多少钱,先生。我说一个星期五十个先令。有一间小起居室和卧室,一切齐全,是在顶楼。” “还有呢?” “他说:‘我一个星期付五镑,只要我可以按我的条件行事。'我是一个穷痞子,先生,瓦伦先生挣的钱少,钱对我可是一件大事。他拿了一张十镑的钞票,当时就给了我。'如果你能答应我的条件,你可以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半月得到同样的钱数。'他说,‘否则,我就不能将就你了。'” “什么条件?” “唔,先生,条件是他要掌握房子的钥匙。这没什么,房客们常常是要钥匙的。还有一个条件是,要让他完全自由自在,绝不能以任何借口去打扰他。” “这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从道理上说,没什么。可这又是根本没有道理的。他来住了十天,瓦伦先生、我、还有那个小姑娘都没有见过他一次。晚上、早上、中午,就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走过去,走过来。除了第一个晚上以外,他就没有出过房门。” “哦,他在第一个晚上出去过?” “是的,先生,很晚才回来——我们都睡了。他住进来之后就对我说过,他回来得晚,叫我不要闩上大门。我听见他回来时,已经过了半夜了。” “他吃饭呢?” “他特别关照过,等他按铃,我们才能把他的饭放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等他吃完了再按铃,我们再从同一把椅子上把东西收走。如果他要别的什么东西,就用铅字体写在一张纸上留下。” “用铅字体写?” “是的,先生,用铅笔写的铅字体,没有别的,就一个词。我带来了一张给您看看——肥皂。这是另外一张——火柴。这是他在第一个早上留下的——《每日新闻》。我每天早上把报纸和早餐一起放在那儿。” “天哪,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无比惊奇地看看房东太太递给他的几张大纸片,“这倒真有点反常。深居简出,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写铅字体呢?写铅字体可是个笨办法。为什么不随便写呢?这说明什么,华生?” “说明他想隐瞒自己的笔迹。” “为什么呢?房东太太看见他写的字,对他又有何妨?也可能是你说的那样。那么,还有,通知为什么这样简单呢?” “我无法想象。” “这样一来就耐人寻味了。写字的笔不同一般,紫色,粗笔头。你看,写好之后,纸是从这儿撕开的,所以'肥皂'这个字里的''撕去了一部分。这能说明问题,对吧,华生?"S “说明小心谨慎吗?” “一点儿不错。显然还会有一些记号,指纹和其它一些东西可以提供线索,来查明这是个什么人。瓦伦太太,你说这个人是中等身材,黑黑的,有胡子。大概多大年纪?” “挺年轻的,先生,过不了三十岁。” “唔,你再说不出更多的情况啦?”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先生,可是听他的口音,我看他是个外国人。” “穿着讲究吗?” “很讲究,先生,一副绅士派头。黑衣服——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他没说出他的名字?” “没有,先生。” “他没有信,也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 “你,或者是那个小姑娘,一定在某个早上进过他的房间喽?” “没有进去过,先生,全部都由他自己照料。” “哦?真奇怪。行李呢?” “他随身带着一个棕色大手提包——别的什么也没有。” “唔,看来对我们有帮助的材料还不多。你是说什么东西也没有从他房间里带出来过——一样也没有?” 房东太太从她钱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两根燃过的火柴和一个烟头放在桌上。 “今天早上这些东西放在他的盘子里。我带给你看看,因为我听说你能从小东西上看出大问题。” 福尔摩斯耸耸肩。 “这里面没有什么,"他说。“火柴当然是用来点香烟的,因为火柴棍烧得只剩这么一点儿了;点一斗烟或是一支雪茄烧去了一半。可是,唉,这个烟头倒很怪。你说过,这位先生上唇和下巴都有胡子?” “是的,先生。” “这我就不懂了。我觉得,只有胡子剃得光光的人才会把烟抽成这样。嘿,华生,就连你嘴上的那么一点胡子也会被烧焦的。” “是用的烟嘴儿?"我提出我的看法。 “不,不。烟头已经衔破了。瓦伦太太,我想房间里不会有两个人吧?” “不会,先生。他吃得很少,我老担心他吃这么一点还能不能活下去。” “唔,我看我们还得等着多找一点儿材料。反正,你用不着抱怨什么。你收了租钱,他虽然有些不寻常,但也不是一个惹麻烦的房客。他出的钱很多,如果他要隐瞒什么,跟你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们没有理由干预别人的私事,除非我们有理由认为事关犯罪。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我不会放下不管。有什么新情况,请告诉我;如果需要,你可以得到我的帮助。” “这里面有几点确实有趣,先生,"房东太太离开我们之后,他说,“当然,也许是小事——个人的怪僻,但也可能比表面现象奥妙得多。我首先想到的是这样一种明显的可能性,现在住着的,可能同租房间的根本是两个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 “呃,除了烟头之外,这位房客租下房间之后马上出去过一次,而且就此一次,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他回来的时候——或者说,某个人回来的时候——没有一个见证人在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回来的人就是出去的人。另外,租房间的人英语说得很好,另一个却把应当写为'matches’的字写成了'match’。我可以想象,这个字是从字典里找出来的。字典里只给名词,不给复数。这种简短的方式可能是为了掩盖不懂英语。对,华生,有充分理由怀疑有人顶替了我们的房客。” “可能是什么目的?” “啊!问题就在这里。有一个十分简易明白的调查方法。”他取下一本大书,书中都是他平日保存下来的伦敦各家报纸的寻人广告栏。"天啊!"他翻阅着书页说道,“好一个呻吟、喊叫和废话的大合唱!好一堆怪事奇闻的大杂烩!但这肯定是提供给一个异乎寻常的学者的最宝贵的猎场!这个人孤零零的,写信给他就难免要泄露其中的机密。消息和通信又是怎样从外面传给他的呢?显然是通过报上的广告。看来没有其他的办法。幸好我只需要注意一份报纸就可以了。这是最近两个星期《每日新闻》上的摘录:‘王子滑冰俱乐部戴黑色羽毛围巾的女士'——这不去管它。'吉米当然不会叫他母亲伤心的'——这与我们无关。'如果这位昏倒在布里克斯顿的公共汽车上的女士'——她,我也不感兴趣。‘我的心每天都在渴望——'废话,华生——全是废话!啊,这一段有可能。你听:‘耐心些。将寻找一种可靠的通信办法。目前,仍用此栏。G.'这是瓦伦太太的房客住进来两天之后刊登的。这不是有点儿象吗?这个神秘客人可能是懂英语的,尽管他不会写。看看,我们能不能再找到线索。有了,在这儿——三天之后的。'正做有效安排。耐心谨慎。乌云就会过去。G.'此后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有。这里就说得很明确了:‘道路已清除。如有机会,当发信号,记住说定的暗号——一是A,二是B,如此类推。你很快就会听到消息。G.'这是在昨天的报纸上的。今天的报上什么也没有。这一切都很符合瓦伦太太那位房客的情况。华生,如果我们再等一等,我相信事情就会更加明白了。” 果然如此。早上,我发现我的朋友背朝炉火站在炉边的地毯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怎么样,华生?"他喊道,从桌上拿起报纸。“'红色高房子,白石门面。三楼。左面第二个窗口。天黑之后。G.'这够明确了。我想吃完早饭我们一定得去查访一下瓦伦太太的这位邻居。啊,瓦伦太太!今天早上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呀?” 我们的这位委托人这样突然气冲冲地跑进来,这告诉我们,事情有了新的重大发展。 “这事得找警察啦,福尔摩斯先生!"她嚷道,“我可再也受不了啦!让他拎着他的提包走算了。我本想直接告诉他,干脆要他走,不过我想还是先听听你们的意见好些。可是我的忍耐到头啦,老头子挨了一顿打,这时候——” “打瓦伦先生?” “反正对他可粗暴啦。” “谁对他粗暴?” “哎呀!我正想知道哩!是在今天早上,先生。瓦伦先生是托特纳姆宫廷路莫顿-威莱公司的计时员。他要在七点钟以前出门。好啦,今天早上,他出门还没走上几步路,后面跑出来两个人,用一件衣裳蒙住他的头,就捆进了路旁的马车。他们带着他跑了一个钟头,打开车门,把他拖到车外。他躺在路上,吓得魂都没了。马车是怎么一回事,他没看见。等他慢慢站了起来,才知道是在汉普斯特德荒地。他坐公共汽车回了家,这会儿还躺在沙发上。我就马上到这儿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真有意思,"福尔摩斯说,"他看见那两个人的脸没有——听见他们说话没有?” “没有,他给吓糊涂了。他只知道,把他抬起来,把他扔下去,都象变戏法。至少有两个人,说不定是三个。” “你把这次袭击同你的房客联系起来啦?” “哎,我们在这儿住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叫他请吧。钱算不了什么。天黑以前,叫他离开我的房子。” “等一等,瓦伦太太。别莽撞。我开始感到这件事可能要比我最初看到的情况严重得多。很清楚,有某种危险在威胁着你的房客。同样清楚的是,他的敌人躲在你房子附近在等候他。他们在朦胧的晨光中看错了,把你丈夫看成是他,后来发现弄错了,就把你丈夫放了。要不是看错了人,那他们又要干什么呢?我们只能推测。” “那我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 “我很想去见见你的这位房客,瓦伦太太。” “我不知道怎么安排,除非你破门而入。每当我留下盘子下楼去的时候,就听见他开门锁的声音。” “他要把盘子拿进屋里去。我们当然可以躲在一个地方看他拿盘子。” 房东太太想了一会儿。 “那好,先生,对面有个放箱子的小房间。我去拿一面镜子,如果你们躲在门后面也许可以——”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他什么时候吃午饭?” “大约一点钟,先生。” “华生和我准时去。现在嘛,瓦伦太太,再见吧。” 十二点半钟,我们来到瓦伦太太住宅的台阶上。这是一幢高大而单薄的黄色砖房,坐落在大英博物馆东北面的一条窄路奥梅大街上。它虽然靠近大街一角,从它那里一眼望下去,可以望见霍伊大街和街上更加华丽的住宅。福尔摩斯笑嘻嘻地指着一排公寓住宅的一幢房屋。房屋的设计式样逃不出他的眼睛。 “瞧,华生!"他说,“'红色高房子,白石门面。'信号地点也对。我们知道了地点,也知道暗号,所以我的任务就简便了。那扇窗口上放着一块'出租'的牌子。这套空着的住房里显然是那伙人进出的地方。啊,瓦伦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我给你们都准备好啦。要是你们两位都来,就把鞋子放在楼下的楼梯平台上。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她安排的藏身处很好。放镜子的地方也正好,我们坐在黑暗中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的房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安顿好,瓦伦太太刚走,就听见远处响起了这位神秘邻居叮噹的按铃声。不一会儿,房东太太手里拿着盘子出现了。她把盘子放在关着的房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我们蹲伏在门角落里,眼睛盯着镜子。等房东太太的脚步声消失后,突然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门把扭动了,两只纤细的手迅速地伸到门外,从椅子上把盘子端走。过了一会儿,又把盘子放回原处。我看见一张阴郁、美丽、惊慌的面孔在瞪视着放箱子房间的一丝门缝。然后,房门猛地关上,钥匙转动了一下,一切又都平静了。福尔摩斯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们两人偷偷下了楼梯。 “我晚上再来,"福尔摩斯对房东太太说,“我想,华生,这件事我们还得回去讨论一下。” “你看,我的推测是对的,"他坐在安乐椅里说道。“有人顶替了房客。我没有料到的是,我们发现的竟然是一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华生。” “她看见我们了。” “嗯,她发现了使她惊慌的情况,这是肯定的。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楚,对不对?一对夫妇在伦敦避难,想躲避非常可怕的和紧急的危险。他们的防备有多严,就说明危险有多大。男的有急事。在他办急事的时候,想让女的得到绝对的安全。问题不简单,不过他用来解决问题的办法很新颖,效果极好,就连给她送饭的房东太太也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看来,很明白,用铅体字写条是为了不让别人从字迹上认出她是个女的。男的不能接近女的,一接近就会引来敌人。他不能直接和她联系,于是利用寻人广告栏。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清楚了。” “可是,根由是什么?” “啊,对,华生——这照常是严肃的实际问题!根由是什么?瓦伦太太想入非非的问题把事情扩大化了,并且在我们进行过程中出现了更阴险的一个方面。我们完全可以说:这不是一般的爱情纠葛。你看到那个女人发现危险迹象时的脸色啦。我们也听说过房东先生遭到袭击的事,这无疑是针对这位房客的。惊恐和拚命保守秘密都足以证明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袭击瓦伦先生进一步表明,敌人自己,不管他们是谁,也并不知道一位女房客已经顶替了一位男房客。这件事非常离奇复杂,华生。” “为什么你要继续干下去?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是呀,为什么呢?是为艺术而艺术吧,华生。当你看病的时候,我想你只会研究病情而不会想到出诊费吧?” “那是为了得到教育,福尔摩斯。” “教育是没有止境的,华生。课程一门接一门,精益求精。这件案子很有启发性。里面既无现钱又无存款,但我们还是要把它查个清楚。到天黑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的调查又前进一步了。” 我们回到瓦伦太太的住处,这时,伦敦冬天的黄昏更加朦胧,变成一块灰色的帷幕,只有窗户上明亮的黄色方玻璃和煤气灯昏暗的晕光打破了死沉沉的单调颜色。当我们从寓所的一间黑洞洞的起居室向外窥视的时候,昏暗中又高高亮起一束暗淡的灯光。 “那个房间里有人在走动,"福尔摩斯低声说,他那急切而瘦削的脸探向窗前。"对,我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他又出现了!手里拿着蜡烛。他在窥视四周,一定是在戒备。现在他开始晃动灯光发信号了。一下,这肯定是A。华生,你也记一下,记完我们互相核对。你记的是几下?二十。我也是二十。二十是T。AT——这真够明白的了!又一个T。这肯定是第二个字的开始。现在是——TENTA。停了。这不会是完吧,华生?AT-TENTA没有意思啊。是三个字——ATTEN,TA,这也没有意思。要不然T、A分别是一个人的姓名的缩写。又开始了!是什么?ATTE——嗯,重复同样的内容。奇怪,华生,很奇怪!他又停了!AT——嗯,第三次重复,三次都是ATTENTA!他要重复多久?发完了。他离开了窗口。华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密码联系,福尔摩斯。” 我的同伴突然发出有所领悟的笑声。“并不是太晦涩难懂的密码,华生,"他说。"对了,是意大利文!的意思是说信号A是发给一个女人的。'当心!当心!当心!'怎么样,华生?” “我想你说对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紧急信号。重复了三次,就更急了。当心什么呢?等一等,他又到窗口来了。” 我们又看见一个蹲伏着的人的模糊侧影。当信号重新开始时,一点小火苗又在窗前来回晃动了。信号比上次打得更快——快得几乎记不下来。 “帕里科洛——Pericolo——嗯,这是什么意思,华生?是'危险'对不对?对,真的,是一个危险信号。他又来了!PERI……啊,这倒底是——” 亮光突然熄灭,发亮的方窗格消失了,第四层楼成了这幢大厦的一道黑带子,而其他各层都是明亮的窗扉。最后的危急呼叫突然中断了。怎么一回事?被谁打断的?这个想法一下同时出现在我们的脑子里。福尔摩斯从窗户旁边蹲伏着的地方一跃而起。 “事情严重,华生,"他嚷道,“要出事!信号为什么就这样停止了?这件事我得跟警察厅取得联系——可是,时间太紧,我们走不开。” “我去行吗?” “我们必须把情况弄得更明白一些才是。它也许能提供某种更加清楚的解释。走,华生,让我们亲自出马,看看有何办法。” 当我们走上霍伊大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我们刚离开的建筑物。在顶楼的窗口,我隐约看见有一个头影,一个女人的头影,紧张而呆木地望着外面的夜空,正在噤声屏息地等待着中断了的信号重新开始。在霍伊大街公寓的门道上,有一个围着围巾、穿着大衣的人靠在栏杆上。当门厅的灯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时,这个人吃了一惊。 “福尔摩斯!"他喊道。 “噫,葛莱森!"我的同伴说道,一面和这位苏格兰场的侦探握手。"这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哪。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啦?” “我想,跟你一样,"葛莱森说。“我真想象不出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线有几根,头只一个。我在记录信号。” “信号?” “是啊,从那个窗口。信号发了一半停了。我们来了解是什么原因。既然是你在办案,万无一失,我看我们就用不着管下去了。” “等等!"葛莱森热切地说道,“我要对你说句公道话,福尔摩斯先生,我办案子,只要有了你,没有一次不感觉踏实得多的。这座房子只有一个出口,所以他跑不了。” “谁?” “啊,福尔摩斯先生,这一回我们可走先一步了。这一次,你可得要让我们领先了。"他用手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随即一个车夫手拿马鞭从街那头的一辆四轮马车旁边踱了过来。"我能把你介绍给福尔摩斯先生吗?"他对车夫说道。"这位是平克顿美国侦缉处的莱弗顿先生。” “就是长岛山洞奇案的那位英雄吗?"福尔摩斯说,“幸会,幸会,先生。” 这个美国人是个沉静、精明的青年,尖尖的脸,胡子剃得很光。他听了福尔摩斯这番赞扬,不由得满脸通红。"我是为生活奔波,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我能抓住乔吉阿诺——” “什么!红圈会的乔吉阿诺吗?” “呵,他是欧洲闻名的人物,是吧?我们在美国也听到了他的事情。我们知道他是五十件谋杀案的主犯,可是我们没有法子抓住他。我从纽约跟踪着他。在伦敦的整整一个星期里我都在他附近,就等机会亲手把他抓起来。葛莱森先生和我一直追到这个大公寓,这里只有一个大门,他逃不脱了。他进去之后,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但是我敢断定,这三个人里面没有他。” “福尔摩斯先生谈到信号,"葛莱森说,"我想,同往常一样,他了解许多我们所不了解的事情。” 福尔摩斯把我们遇到的情况,三言两语作了简要说明。这个美国人两手一拍,感到气恼。 “那是他发现了我们啦!"他嚷道。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唉,情况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他在向他的帮凶发信号——他有一伙人在伦敦。正象你说的那样,他突然告诉他们有危险,中断了信号。他在窗口不是突然发现了我们在街上,就是有点意识到险情逼近,如果他想躲过险情,就得立刻采取行动。除了这些,还会是什么别的意思呢?你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所以我们要立即上去,亲自去查看一下。” “但是我们没有逮捕证。” “他是在可疑的情况下,在无人居住的屋子里,'葛莱森说,“目前,这就足够了。当我们还在盯着他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纽约方面是否可以协助我们拘留他。而现在,我可以负责逮捕他了。” 我们的官方侦探在智力方面可能不足,但是在勇气方面决非如此。葛莱森上楼去抓那个亡命之徒了。他仍然是那样一副绝对沉着而精明的神情。也就是带着这种神情,他在苏格兰场的官场上步步高升。那个平克顿来的人曾想赶在他的前面,可是葛莱森早已坚决地把他抛在后面了。伦敦的警察对伦敦的险事享有优先权。 四楼左边房间的门半开着。葛莱森把门开大。里面阒寂漆黑。我划了一根火柴,把这位侦探的手提灯点亮。就在这时,在灯光照亮以后,我们大家都吃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没有平地毯的地板上,有一条新鲜的血迹。红脚印一直通向一间内屋。内屋的门是关着的。葛莱森把门撞开,用灯高高照着前面,我们大家都从他的肩头急切地向里面张望。 这间空屋的地板正中躺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他那修整得很干净的黝黑脸膛,歪扭得奇形怪状,十分可怕;头上有一圈鲜红的血迹。尸体躺在一块白木板上的一个巨大的湿淋淋的环形物上。他的双膝弯曲,两手痛苦地摊开着。一把白柄的刀子从他又粗又黑的喉咙正中整个地刺进了他的身体。这个人身材魁梧,在他遭到这致命的一击之前,他一定象一头被斧子砍倒的牛一样已经倒下了。他的右手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把可怕的两边开刃的牛角柄匕首,匕首旁边是一只黑色小山羊皮手套。 “哎哟!这是黑乔吉阿诺本人!"美国侦探喊道,“这一回,有人赶在我们前头了。” “蜡烛在窗台上,福尔摩斯先生,"葛莱森说,“唉,你在干什么?” 福尔摩斯已经走过去点上了蜡烛,并且在窗前晃动着。然后他向黑暗中探望着,吹灭蜡烛,把它扔在地板上。 “我确实觉得这样做会有帮助的,"他说。他走过来,站在那里沉思。这时两位专职人员正在检查尸体。"你说,当你们在楼下等候的时候,有三个人从房子里出去,"他最后说道, “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其中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黑胡子,皮肤很黑,中等身材?” “有。他是最后一个走过我身边的。” “我想,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可以对你讲出他的样子来,我们还有他的一个很清晰的脚印。这对你应当是足够的了。” “不很够,福尔摩斯先生,伦敦有几百万人呐。” “也许不很够。因此,我想最好还是叫这位太太来帮助你们。” 听见这句话,我们都转过身去。只见门道上站着一个很美丽的高个子女人——布卢姆斯伯利的神秘房客。她慢慢走上前来,脸色苍白,神情非常忧郁,直瞪着两眼,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地上的那个黑色躯体。 “你们把他杀死啦!"她喃喃地说,“啊,我的上帝,你们把他杀死啦!"接着,我听见她突然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跳了起来,发出欢乐的叫声。她在房间里转着圈跳舞,拍着手,黑眼睛里显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嘴里涌出了成百句优美的意大利语的感叹词句。这样一个女人见到这样一番情景之后竟然如此欢欣若狂,这是何等可怕而令人惊奇啊。她突然停下来,用一种询问的眼光看着我们。 “而你们!你们是警察吧?你们杀死了奎赛佩·乔吉阿诺,对吗?” “我们是警察,夫人。” 她向房间里四周的暗处扫了一眼。 “那么,根纳罗呢?"她问道。"他是我的丈夫。根纳罗·卢卡。我是伊米丽亚·卢卡。我们两个都是从纽约来的。根纳罗在哪儿?刚才是他在这个窗口叫我来的,我赶快跑来了。” “叫你来的是我,"福尔摩斯说。 “你!你怎么可能?” “你的密码并不难懂,夫人。欢迎你的光临。我知道,我只要闪出'Vieni的信号,你就一定会来的。"’① ①意大利语“来吧"。——译者注 这位美貌的意大利女人惶恐地看着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说,“奎赛佩·乔吉阿诺——他是怎么——"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突然露出骄傲和喜悦的神色。"我现在明白了!我的根纳罗呀!我的了不起的、漂亮的根纳罗,是他保护我没有受到伤害,是他。他用他强有力的手杀死了这个魔鬼!啊,根纳罗,你真好!有哪一个女人能配得上这样的男子。” “唔,卢卡太太,"深感没趣的葛莱森说着,一只手拉住这位女士的衣袖,毫无感情,就好象她是诺丁希尔的女流氓似的,“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我都不很清楚;不过根据你说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要你到厅里去一趟。” “等一等,葛莱森,"福尔摩斯说,“我倒觉得,这位女士可能正象我们急于了解情况一样地急于要把情况告诉我们。夫人,你知道,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是你丈夫杀死的,为了这个,你丈夫会被逮捕审判的呀!你说的情况可以作证词。但是,如果你认为他作出此事不是出于犯法的动机,是出于他想要查明情况的动机,那么,你帮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全部经过告诉我们。” “既然乔吉阿诺死了,我们就不怕什么了,"这位女士说, “他是个妖魔鬼怪。世界上没有哪个法官会为我丈夫杀死了这样一个人而惩办我丈夫的。” “既然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道,“我建议把房门锁起来,让这一切都照原样摆着。我们和这位女士一起到她的房间去。等我们听完了她要对我们说的一切之后,再作打算。” 半个钟头之后,我们四个人已在卢卡太太那间小小的起居室里坐下来,听她讲述那些奇怪的凶险事件。事件的结尾,我们碰巧已经目睹了。她的英语说得很快而流利,但不很正规。为清楚起见,我只好作些语法修改。 “我出生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坡西利坡,"她说,“我是首席法官奥古斯托·巴雷里的女儿。我父亲曾经在当地做过议员。根纳罗在我父亲手下做事。我爱上了他。别的女人也一定会爱他的。他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他什么也没有,只有美貌、力量和活力——所以我父亲不准我们结婚。我们一起跑了,在巴里结了婚。变卖了首饰,用这笔钱我们到了美国。这是四年前的事。从那以后,我们一直住在纽约。 “开头,我们运气很好。根纳罗帮助了一位意大利先生——他在一个叫鲍厄里的地方把这位先生从几个暴徒中救了出来,这样就交了一个有势力的朋友。这位先生叫梯托·卡斯塔洛蒂。他是卡斯塔洛蒂-赞姆巴大公司的主要合办人。这家公司是纽约的主要水果进口商。赞姆巴先生有病,我们新结识的朋友卡斯塔洛蒂掌管公司的大权。公司雇用了三百多名职工。他在公司里给我丈夫找了个工作,而且叫他主管一个门市部,在各方面对我丈夫都很好。卡斯塔洛蒂先生是个单身汉,我相信,他觉得根纳罗好象是他的儿子,我和我丈夫敬爱他,好象把他看作我们的父亲。我们在布鲁克林买了一幢小房子,我们的整个前途看来都有了保障。这时候,忽然出现了乌云,很快就布满了我们的天空。 “有一天晚上,根纳罗下班回来,带来一个同乡,叫乔吉阿诺,也是从坡西利坡来的。这个人身材高大,你们可以验证,因为尸体你们已经见到了。他不但块头大,一切都怪,叫人害怕。他的声音在我们的小房屋里象打雷。谈话的时候,屋里没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他挥动巨大的手臂。他的思想、情绪都是强烈而奇怪的,他说起话来很有劲,简直就是在吼叫,别人只能坐着乖乖地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他的眼睛一看着你,你就得听他摆布。他是个可怕的怪人。感谢上帝,他已经死啦! “他一次又一次到我家来。可是我知道,根纳罗见到他并不比我见到他更高兴些。我那可怜的丈夫坐着,脸色发白,没精打采地听我们客人的谈话。他谈的都是对政治和社会问题所发表的无休无止的胡言乱语。根纳罗一言不发,我哩,我是了解他的。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某一种我以前不曾见过的表情。起初,我以为是讨厌。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不仅仅是讨厌,是惧怕——一种深沉的、隐蔽的、畏缩的惧怕。那天晚上——就是我看出他恐惧的那个晚上——我抱着他,以他对我的爱恳求他告诉我,以他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感情恳求他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大个子竟能把他弄得这样霉头霉脑的。 “他告诉了我。我一听,我的心冷得象冰一样。我可怜的根纳罗呀,在那狂乱的日子里,整个世界都跟他过不去,不公平的生活逼得他几乎发疯。就在那些日子里,他加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个团体,叫红圈会,和老烧炭党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誓约和秘密真是可怕,一旦加入进去就休想出来。我们逃到美国的时候,根纳罗以为他已经跟它永远一刀两断了。一天晚上,他在街上碰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那不勒斯介绍他加入那个团体的大块头乔吉阿诺。在意大利南部,人们都叫他作'死亡',因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到纽约是为躲避意大利的警察。他在新定居的地方建立了这个恐怖组织的分支机构。根纳罗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并且把他那天收到的一张通知给我看。通知顶头上画了一个红圈。通知告诉他要在某一天集会,他必须应命到会。 “真是糟透了。但更糟的还在后面哩。我曾经注意了一些时候,乔吉阿诺常在晚上到我们家来,来了老跟我说话。尽管他是对我丈夫说话,他的两只野兽般可怕的眼睛却老是盯着我。有一个晚上,他泄露了秘密。我对他的所谓的'爱情'——畜生和野人的爱情——恍然大悟。他来的时候,根纳罗还没有回家。他逼进屋来,用他粗大的手抓住我,搂进他那象熊似的怀里,劈头盖脸地吻我,并且恳求我跟他走。我正在挣扎喊叫,根纳罗进来了,向他冲去。他打昏了根纳罗,逃出屋去,从此就再没有到我们家来。就是那个晚上,我们成了冤家对头。 “几天以后开了会。根纳罗开完会回来后,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它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更糟。红圈会的资金是靠讹诈有钱的意大利人筹集的,如果他们不出钱,就以暴力威胁。看样子,已经找到我们的亲密朋友和恩人卡斯塔洛蒂的头上了。他拒不屈服于威胁,并且把信交给了警察。红圈会决定要拿他做个榜样,以防止其他受害者反抗。会上决定,用炸药把他和他的房子一起炸掉。谁去干,抽签。当根纳罗把手伸进袋子去摸签的时候,他看见我们的仇敌那张残酷的脸对他奸笑。没有疑问,事先已经作好了某种安排,因为签上的那个致命的红色圆圈,就是杀人的命令,签落到了他的手里。他要么去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要么让他和我遭到他的同伙的报复。凡是他们所害怕的人,他们所恨的人,他们都要惩罚,不但伤害这些人本身,而且还要伤害这些人所爱的人。这是他们的恶魔般的规定的一部分。这种恐怖压在了我可怜的根纳罗的头上,逼得他忧虑不安,几乎都快发疯了。 “我们整夜坐在一起,互相挽着胳膊,共同防备着我们面临的苦难。动手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正午前后,我丈夫和我上路来伦敦了,可是没来得及告诉我们的恩人说他有危险;也没来得及把这一情况报告警察,以保护他未来的生命安全。 “先生们,其余的,你们自己都知道了。我们知道,我们的敌人象影子般跟踪着我们。乔吉阿诺的报复自有他私下的原因,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他是个多么残酷、狡猾、顽固的家伙。意大利和美国到处都在谈论他那可怕的势力。如果说他的势力在什么时候得到了证实的话,那就是现在。我亲爱的丈夫利用我们出发以来少有的几天好天气替我找了一个安身之处。在这种方式下,可使我不致遇到任何危险。至于他自己,也想摆脱他们,以便同美国和意大利的警方人员取得联系。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怎样生活。我全靠从一份报纸的寻人广告栏中得到消息。有一次我朝窗外张望,看见有两个意大利人在监视这个房子。我知道,乔吉阿诺终于找到我们的下落了。最后,根纳罗通过报纸告诉我,会从某一窗口向我发出信号。可是信号出现时,只是警告,没有别的,突然又中断了。现在我明白了,他知道乔吉阿诺盯住他了。感谢上帝!当这个家伙来的时候,他已有准备。先生们,现在我想请问你们,从法律观点看,我们有没有什么要害怕的,世界上有没有哪个法官会因为根纳罗所做的事情而对他定罪?” “呃,葛莱森先生,"那位美国人说,同时扫了警官一眼,“我不知道你们英国的看法如何,不过我想,在纽约,这位太太的丈夫将会博得普遍的感激。” “她得跟我去见局长,"葛莱森回答说,“如果她说的事情属实,我不认为她或是她的丈夫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是,我摸不着头脑的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竟然也搅到这件案子里了。” “教育,葛莱森,教育,还想在这所老大学里学点知识。好啦,华生,你又多收集到一份悲惨而离奇的材料啦。对啦,还不到八点钟,考汶花园今晚在上演瓦格纳的歌剧呢!要是我们马上走,还能赶得上第二幕。” 五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伦敦浓雾迷漫。我真怀疑在星期一到星期四期间,我们是否能从贝克街我们的窗口望到对面房屋的轮廓。头一天福尔摩斯是在替他那册巨大的参考书编制索引中度过的。他把第二天和第三天耐心地消磨在他最近才喜好的一个题目上——中世纪的音乐。但是到了第四天,我们吃过早饭,把椅子放回桌下后,看着那湿漉漉的雾气阵阵扑来,在窗台上凝成油状的水珠,这时我的同伙急躁活跃的性情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单调的情景了。他强忍着性子,在起居室里不停地走动,咬咬指甲,敲敲家具,对这种死气沉沉很是恼火。 “华生,报上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他问道。 我知道,福尔摩斯所谓的有趣的事情,就是指犯罪方面的有趣事件。报上有关于发生革命的新闻,有可能要打仗的新闻,还有即将改组政府的新闻。可是这些,我的同伴都不放在眼里。我看到的犯罪报道,没有一件不是平淡无奇的。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继续不停地来回踱步。 “伦敦的罪犯实在差劲,"他发着牢骚,好象一个在比赛中失意的运动员。"华生,你看窗外,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又溶入浓雾之中。在这样的天气,盗贼和杀人犯可以在伦敦随意游逛,就象老虎在丛林里一样,谁也看不见,除非他向受害者猛扑过去。当然只有受害者才能看清楚。” “小偷还是很多的。"我说。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个阴沉的大舞台是为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设置的,”他说,“我不是个罪犯,这真是这个社会的万幸。” “真是这样!"我真心地说。 “如果我是布鲁克斯或伍德豪斯,或者是那有充分理由要我的命的五十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在我自己的追踪下,我能幸存多久?一张传票,一次假约会,就万事大吉了。幸亏那些拉丁国家——暗杀的国家——没有起雾的日子。哈!来了,总算有事情来打破我们的单调沉闷了。” 女仆送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拆开电报,哈哈大笑起来。 “好哇,好哇!还要什么呢?"他说,“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就要来啦。” “为什么不可以来?"我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来?这就简直象是在乡下一条小路上遇见了电车。迈克罗夫特有他的轨道,他得在那些轨道上奔驰。蓓尔美尔街他的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白厅——那是他的活动圈子。他到这儿来过一次,只有一次。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惊动他离开的呢?” “他没有说吗?” 福尔摩斯把他哥哥的电报递给我。 为卡多甘·韦斯特事必须见你。即来。 迈克罗夫特 “卡多甘·韦斯特?我听说过这名字。”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迈克罗夫特突如其来,有些反常!星球也会脱离轨道的。对啦,你知道迈克罗夫特是干什么的吗?” 我隐约记得一点。在办理"希腊译员"一案时曾听说过。“你对我说过,他在英国政府里做点什么小差事。”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对你还不很了解。谈起国家大事,不能不谨慎一些。你说他在英国政府工作,这是对的。如果你说他有时候就是英国政府,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对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早就知道我会使你吃惊的。迈克罗夫特年薪四百五十英镑,是一个小职员,没有任何野心,既不贪名也不图利,但却是我们这个国家里最不可少的人。” “那是怎么一回事?” “唔,他的地位很不一般。这地位是他自己取得的。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他的头脑精密,有条理,记事情的能力特别强,谁都及不了。我和他都有同样的才能,我用来侦缉破案,而他则使用到他那特殊的事务上去了。各个部门作出的结论都送到他那里,他是中心交换站,票据交换所,这些都由他加以平衡。别人都是专家,而他的专长是无所不知。假定一位部长需要有关海军、印度、加拿大以及金银复本位制问题方面的情报,他可以从不同部门分别取得互不相关的意见。可是,只有迈克罗夫特才能把这些意见汇总起来,可以即时说出各因素如何互相影响。开始,他们把他作为捷径和方便的手段加以使用;现在他已经成了不可缺少的关键人物了。在他那了不起的脑子里,样样事情都分类留存着,可以马上拿出来。他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决定国家的政策。他就生活在这里面。除了我去找他,为我的一两个小问题去请教他,他才练练智力松弛一下,别的事他一概不想。可是丘比特今天从天而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卡多甘·韦斯特是谁?他同迈克罗夫特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叫道,一下扑到沙发上的一堆报纸上。"对,对,在这儿,肯定是他!卡多甘·韦斯特是个青年。星期二早上发现他死在地下铁道上。” 福尔摩斯坐了起来,全神贯注,烟斗没有到嘴边就停住了。 “事情一定严重,华生。一个人的死亡竟使我哥哥改变了习惯,看来不同一般。到底跟他有什么相干呢?据我所知,事情还没有眉目。那个青年显然是从火车上掉下去摔死的。他并没有遭到抢劫,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可以怀疑是暴力行为。难道不是这样吗?” “验过尸了,"我说,“发现许多新情况。再仔细一想,我敢说这是一个离奇的案件。” “从对我哥哥的影响来判断,我看这件事一定极不寻常。”他舒适地蜷伏在他的扶手椅中。"华生,让我们来看看事情的经过。” “这个人叫阿瑟·卡多甘·韦斯特,二十七岁,未婚,乌尔威奇兵工厂职员。” “政府雇员。瞧,同迈克罗夫特兄长挂上钩啦!” “他在星期一晚上突然离开乌尔威奇,最后见到他的是他的未婚妻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小姐。他在那个晚上的七点半钟于大雾之中突然地离开了她。他们之间并未发生口角,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所听到的关于他的第二件事是,一个名叫梅森的铁路工人在伦敦地下铁道的阿尔盖特站外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时候?” “尸体在星期二早上六时发现,躺在铁道远处靠东去方向路轨的左侧,就在离车站很近的地方,铁路在那里从隧道中穿出来。头部已碎裂,伤势很重——很可能是从火车上摔下来的缘故。身体只能是摔到铁路上的。如果要把尸体从附近某一条街抬来,一定要通过站台,而站台口总是有检查人员站在那里的。这一点似乎是绝对肯定的。” “很好。情况够明确了。这个人,不论是死是活,不是从火车上摔下去的就是被人从车上抛下去的。这我清楚了。说下去吧。” “从尸体近旁的铁轨驶过的火车是由西往东开行的列车,有的只是市区火车,有的来自威尔斯登和邻近的车站。可以肯定,这个遇难的青年是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乘车向这个方向去的。不过,他是在什么地点上车,还无法断定。” “车票。看车票当然就知道了。” “他口袋里没有车票。” “没有车票!哎呀,华生,这就奇怪了。据我的经验,不出示车票是进不了地铁月台的。假定他有车票,那么,车岂不翼而飞是为了掩盖他上车的车站吗?有可能。或许车票丢在车厢里了?也有可能。这一点很奇怪,很有意思。我想没有发现被盗的迹象吧?” “显然没有。这里有一张他的物品清单。钱包里有两镑十五先令。还有一本首都-州郡银行乌尔威奇分行的支票。根据这些东西,可以断定他的身份。还有乌尔威奇剧院的两张特座戏票,日期是当天晚上。还有一小捆技术文件。” 福尔摩斯带着满足的声调喊道: “华生,我们终于都有啦!英国政府——乌尔威奇,兵工厂——技术文件——迈克罗夫特兄长,环节凑全了。不过,如果我没有听错,这是他自己来说了。” 过了一会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高大的身躯被引进房来。他长得结实魁梧,看上去显得并不灵活,可是在这笨重的身躯上长着的脑袋,其眉宇之间显出的是一种如此威严的神色,铁灰色的深沉的眼睛是如此机警,嘴唇显得如此果敢,表情又是如此敏锐,以致谁看过他第一眼之后,就会忘掉那粗壮的身躯,而只记住他那出类拔萃的智力。 跟在他身后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又瘦又严肃。他们阴沉的面色预示着问题的严重。这位侦探在握手时一语不发。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使劲脱下外衣,在一把靠椅里坐了下来。 “这件事真伤脑筋,歇洛克,"他说,“我最不喜欢改变我的习惯,可是当局说不行。照目前暹罗的情况来看,我离开办公室是最糟不过的了。可是,这是一个真正的危机。我从来没有见过首相这样惶惶不安。至于海军部呢,闹闹哄哄象个倒翻了的蜜蜂窝。你看到这案子了吗?” “刚看过。技术文件是什么?” “啊,就是这个问题!幸亏没有公开。要一公开,报界会闹得一塌糊涂。这个倒霉的青年口袋里装的文件是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这话时的严肃神情表明了他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的认识。他的弟弟和我坐着等他说下去。 “你一定听说了吧?我想大家都听说了。” “只听过这个名称。” “它的重要性是不得了的。这是政府最严格保守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布鲁斯-帕廷顿的效力范围以内,根本不可能进行海战。两年前,从政府预算中偷偷拨出一大笔款项,用在这项专利发明上。采取了一切措施加以保密。这项无比复杂的计划包括三十多个单项专利,每一个单项都是整体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计划存放在和兵工厂毗邻的机密办公室内一个精心制造的保险柜里,办公室装有防盗门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把计划从办公室取走。如果海军的总技师要查阅计划,也必须到乌尔威奇办公室去。然而,我们却在伦敦的中心区,从一个死去的小职员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些计划。官方认为,这简直太可怕了。” “不过你们已经找回来啦?” “没有,歇洛克,没有!危险就在这儿。我们还没有找回来。从乌尔威奇取走了十份计划。卡多甘·韦斯特口袋里只有七份。最重要的三份不见了——被盗失踪了。你得把一切事情都搁下来,歇洛克。别象往常那样为那些警庭的小事动脑筋了。你必须解决的是一个重大的国际问题。卡多甘·韦斯特为什么把文件拿走?丢失的文件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尸体怎么会在那儿?怎样挽回这场灾祸?只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就是为国家尽责做了件好事。”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解决,迈克罗夫特?我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 “可能是这样,歇洛克。问题是要查明细节。只要你把细节告诉我,我就可以坐在靠椅里把一位专家的真知灼见告诉你。四处奔跑,询问路警,拿着放大镜去察看——这不是我的事情。我干不了。你是能够查清真相的。如果你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下一次的光荣名册上——” 我的朋友微笑着摇摇头。 “我要干,也只是为了干而干,"他说,“不过问题确是相当有趣的,我很乐意研究一下。请你再提供一些事实吧。” “我在这张纸上记下了一些更为重要的情况。还有几处地址,这你以后会知道是有用的。其中管理秘密文件的官员是政府的著名专家詹姆斯·瓦尔特爵士。他的荣誉和头衔,在人名录里占了两行的位置。他在职务上是个老手,是一位绅士,一位出入上流社会的受人欢迎的客人。此外,他的爱国主义是不容置疑的。有两个人掌管保险柜的钥匙,其中一把就由他掌管。还有,在星期一的工作时间里,文件肯定是在办公室里的。詹姆斯爵士三点钟左右出发去伦敦,把钥匙也带走了,出事的整个晚上,他是在巴克莱广场的辛克莱海军上将家里。” “这一点得到了证实没有?” “证实了。他的弟弟法伦廷·瓦尔特上校证实他离开了乌尔威奇;辛克莱海军上将证实他在伦敦。所以詹姆斯爵士已不再是这一问题的直接因素。” “另外一个有钥匙的人是谁呢?” “悉得尼·约翰逊先生。他是正科员兼绘图员,四十岁,已婚,有五个孩子。他平日沉默寡言。但总的来说,他在公事方面表现得很出色。他和同僚来往不多,但是工作努力。据他自己说,他星期一下班后整个晚上都在家里,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表链上,这些仅从他妻子那里得到了证实。” “让我们谈谈卡多甘·韦斯特吧。” “他已服务了十年,工作得很好。他一向性情急躁,容易冲动,但忠厚直率。我们对他并无意见。在办公室里,他仅次于悉得尼·约翰逊。他的工作使他每天得以个人去接触计划。再就没有别的人掌管这些计划了。” “那天晚上是谁锁存计划的?” “正科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 “哦,既然是这样,是谁把计划拿走的就当然完全清楚了。实际上,计划是在副科员卡多甘·韦斯特身上发现的。这不就完了吗?” “是这样,歇洛克,但还有许多情况没有得到解答。首先,他为什么要把计划拿出去?” “我想是因为计划值钱吧?” “那他很容易就可以得到几千镑了。” “除了拿到伦敦去卖以外,你还能说出可能有别的什么动机吗?” “不,我说不出来。” “那么,我们就得把这一点看作我们的破案前提。年轻的韦斯特把文件拿走了。这要有一把仿造的钥匙才能办到——” “要有几把仿造的钥匙才行。他得打开大楼和房门。” “那么,他就有几把仿造的钥匙。他拿到伦敦去出卖秘密,无疑是为了在人们发现计划丢失之前,在第二天早上把计划放回保险柜里。当他在伦敦执行这一叛国使命的时候却送了命。” “怎么呢?” “我们假定,他是在回乌尔威奇的路上被杀而且是从车厢里扔出去的。” “尸首是在阿尔盖特发现的。这地方离通往伦敦桥的车站已有相当距离,他可能是从这条路去乌尔威奇的。” “我们可以设想,他过伦敦桥时的情形也许是多种多样的。比如,他在车厢里同某一个人秘密会面。话不投机动起武来,他送了命。也可能是他想离开车厢,掉到车外的铁路上而死的。那个人关上车门。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看来,再不可能有更好的解释了。但是,歇洛克,你想一想,还有多少问题你还没有考虑到。作为研究,我们不妨假设这个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早已打定主意要把这些计划带往伦敦。他自然已经和外国特务约好了,并且设法在那个晚上不使人怀疑。可是情况不是这样,他拿了两张戏票陪同未婚妻走到半路却突然失踪了。” “瞎猜,"雷斯垂德说。他一直在坐着听他们的谈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很特别的一种想法。这是说不通的第一点。说不过去的第二点是:我们假定他到了伦敦,并且见到了那个外国特务。他必须在早上以前把文件送回去,不然就会露出马脚。他取走了十份,口袋里只有七份。其余的三份呢?他丢下那三份肯定不是出于自愿。那么,他叛国得到的赏钱又在哪里呢?总应该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大笔钱吧。” “我看事情非常清楚,"雷斯垂德说,“我对发生的事情毫无怀疑。他把文件拿去卖了。他见到了那个特务。他们没有谈好价钱,他就回去了。但特务跟着他不放,在火车上杀了他,抢走了重要文件,把他扔到车外。这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他为什么没有车票呢?” “有车票就会暴露出特务的住处离哪个车站最近,所以他把车票从被害者的口袋里拿走了。” “好,雷斯垂德,很好,"福尔摩斯说,“你的理论很集中。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这案子就完结了。一方面,叛国者已经死去;另一方面,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大概也已经到了欧洲大陆。我们还有什么事可做呀?” “采取行动,歇洛克——采取行动!"迈克罗夫特喊道,一下跳了起来。"我的本能使我不能同意这一解释。拿出你的本事来!到作案现场去!访问一下有关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吧!你的一生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可以为国效劳哩。” “嗯,嗯!"福尔摩斯说着耸耸肩。"来,华生!还有你,雷斯垂德,你能不能劳驾陪我们去一两个钟头?我们从阿尔盖特车站开始调查。再见,迈克罗夫特。我将会在傍晚以前给你一份报告,不过我有话在先,你可别抱多大希望。” 一个小时之后,福尔摩斯、雷斯垂德和我,来到穿过隧道和阿尔盖特车站相交的地下铁路。一位谦恭的、脸色红润的老先生代表铁路公司接待我们。 “年轻人的尸体就躺在这儿,"他说,指着离铁轨大约三英尺的一处地方。"这不可能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因为,你们看,这里全是没有门窗的墙。所以,只可能是从列车上来的,而这辆列车,据我们看,是在星期一午夜前后通过的。” “车厢检查后有没有发现动过武的迹象?” “没有,也没有发现车票。” “也没有发现车门是开着的?” “没有。” “今天早上我们曾获得新的证据,"雷斯垂德说。"有一个旅客乘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普通地铁列车,驶过阿尔盖特车站。他说就在列车到站前不久,听见咚的一声,好象是人摔在铁路上的声音。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他当时没有报告。咦!福尔摩斯先生是怎么啦?” 我的朋友站在那里,脸色紧张,注视着从隧道里弯伸出来的铁轨。阿尔盖特是个枢纽站,有一个路闸网。他那急切而怀疑的两眼注视着路闸。我从他机灵而警觉的脸上看到他的嘴唇紧闭,鼻孔颤动,双眉紧锁,这些都是我熟悉的表情。 “路闸,"他喃喃说,“路闸。” “路闸怎么啦?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别的路线上不会有这么多路闸吧?” “没有。很少。” “还在路轨的弯曲度。路闸,弯曲度。说真的!如果仅此而已就好啦。” “是什么,福尔摩斯?你找到线索了?” “一个想法——一种迹象,如此而已。不过,案情更加耐人寻味了。异乎寻常,完全异乎寻常。怎么会不异乎寻常呢?我看不出路上有任何血迹。” “没有什么血迹。” “可是我知道伤势很重。” “骨头摔碎了,但外伤不重。” “应当会发现血迹的。我能不能察看一下那个在大雾中听见落地碰撞声的旅客乘坐过的那列火车?” “恐怕不成,福尔摩斯先生。列车已经拆散,车厢已经重新分挂到各路列车上去了。” “我敢向你保证,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每一节车厢已经仔细检查过。是我亲自察看的。” 我的朋友对于那些警觉不如他高、智力不如他强的人总是缺乏耐性,这是他最明显的弱点之一。 “很可能是这样,"他说着转身走开。“从出事的情况来看,我想察看的并不是车厢。华生,我们在这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雷斯垂德先生,我们不再麻烦你啦。我想现在我们必须到乌尔威奇去看一看啦。” 到了伦敦桥,福尔摩斯给他哥哥写好一封电报。发出之前,他将电报递给我。电报上写着: 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亮,但可能熄灭。此刻请派通讯员把已知在英国的全部外国间谍或国际特务的姓名及详细住址列单送到贝克街。 歇洛克 “这应该是有帮助的,华生,"他说,这时我们已经在乌尔威奇列车的座位上了。“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把这样一件非常希奇的案子交托给我们,我们当然应当感激他。” 他神态急切的脸上依然流露出紧张而精力充沛的表情。这向我表明,某种有启发性的新奇情况已经打开一条令人振奋的思路。请看一只猎狐犬,当它懒洋洋地躺在窝里时,它耷拉着耳朵,尾巴下垂,而现在同是这只猎犬,却目光炯炯,浑身肌肉紧绷,正跟踪着气味强烈的猎物追索前进。这就是福尔摩斯从今天上午以来发生的变化。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有气无力,闲散无聊,穿着灰色睡衣在雾气笼罩下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对比之下,前后判若两人。 “这里有材料,有活动余地,"他说,“我真笨,就没有看出它有希望。” “直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清楚。” “结局我也弄不清,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它可能使我们再前进一步。那个人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死去的,他的尸体是被放在了一节车厢的顶上。” “在车顶上!” “奇怪吧,是不是?你想一想实情。发现尸体的地方正好是列车开过路闸时发生颠簸摇晃的地方,这是巧合吗?车顶上的东西难道不可能是在这个地方掉下来的吗?车厢里面的东西是不会受到路闸影响的。尸体要么是从车顶上掉下来,要不就是非常奇妙的巧合。现在,考虑一下血迹的问题吧。如果身体里的血流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路轨上当然就不会有血。每件事本身都是有启发性的。累积在一起,力量就大了。” “车票也是一件喽!"我惊问道。 “当然。我们说不出没有车票的原因,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解释了。每件事情都是吻合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远远没有揭开他的死亡之谜。真是,事情没有变得比较简单,反而更加离奇了。” “或许是这样,"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是这样。”他开始默默地陷入沉思之中,直到这列慢车最后抵达乌尔威奇车站。于是他叫了一辆马车,从口袋里掏出迈克罗夫特的字条。 “今天下午,我们得访问好几处地方,"他说。"我想,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吧。” 这位著名官员的住宅是一幢漂亮的别墅,绿茵茵的一片草地延伸到泰晤士河岸。我们到达的时候,雾气已在消散,射来一道微弱、带有水气的阳光。管事听见铃声,出来开门。 “詹姆斯爵士,先生!"他脸色严肃地说,“詹姆斯爵士今天早上已经去世了。” “天哪!"福尔摩斯惊呼起来。"怎么死的?” “先生,您也许愿意进来见见他的弟弟法伦廷上校吧?” “好。见见最好。” 我们被带进一个光线暗淡的客厅。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岁的高个子来到我们面前,他外表英俊,稍微有点胡子。他就是死去的那位科学家的弟弟。从他惶惑的眼神、没有洗净的面颊和蓬乱的头发可以看出,这家人遭到了一场突然的打击。他谈起这件事,声调不很清晰。 “这是一件可怕的丑闻,"他说,“我哥哥詹姆斯爵士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种事他经受不住,使他伤心。他总是为他主管的那个部门的效率而自豪,这次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们本来以为他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这件案子的。” “我敢向你们担保,这件事对他就象对你和对我们大家一样,是一个谜。他已经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报告警方了。当然,卡多甘·韦斯特有罪,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其余的一切都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不能对这件事提出任何新的看法吗?” “除了我已经看到的和听到的之外,我本人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失礼,可是你可以了解,福尔摩斯先生,目前我们非常狼狈。所以,我只好请你们赶快结束这次访问。” “真没料到这一意外的发展,"当我们重新坐上马车时,我的朋友说道。"我怀疑这是否是自然死亡,还是这个老家伙自杀啦?如果是后者,是否是因为失职而自谴的一种表示?这个问题且留到将来再说。现在让我们去找卡多甘·韦斯特一家。” 坐落在郊区的一所小巧而维护得很好的房子里住着死难者的母亲。这位老太太悲痛得神志不清了,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不过她身边有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妇,自称是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小姐,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他遇难的那天晚上最后见过他的人。 “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这个悲剧发生以来,我就没有闭过眼,白天想,晚上想,想呀,想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瑟是世界上头脑最单纯、最侠义、最爱国的人。他要是会出卖交托给他严密保管的国家机密,那他早就把自己的右手砍断了。凡是知道他的人,都认为这简直是荒谬,不可能,反常。” “可是事实呢,韦斯特伯莉小姐?” “对,对,我承认我无法解释。” “他是需要钱吗?” “不,他的需求很简单,他的薪水又很高,他积蓄了几百英镑。我们准备在新年结婚的。” “没有什么受过精神刺激的迹象吗?哦,韦斯特伯莉小姐,对我们直说吧。” 我的同伴的敏锐眼睛已经注意到她的态度有了一些变化。她的脸色变了,犹豫不决。 “是的,"她终于说了,“我觉得他心里有什么事。” “时间很长了吗?” “就是最近这个星期前后。他显得忧虑、急躁。有一次我追问他,他承认是有事,那件事和他的公务有关。‘这对我来说太严重了,不能说,即使对你也不能说,'他说。别的我就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沉重了。 “说下去,韦斯特伯莉小姐。即使事情可能对他不利,也说下去。会带来什么结果,我们也说不上。” “的确,我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有一两次,他好象想告诉我一点什么。有一天晚上,他谈到那个秘密的重要性。我还记得他说过,外国间谍无疑是会付出高价的。” 我朋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还有呢?” “他说我们对这种事很马虎——叛国者要取得计划是很容易的。” “这些话是最近才说的吗?” “是的,就在最近。” “现在谈谈那个最后的夜晚吧。” “我们是上剧院去的。雾太大,以致无法乘坐马车。我们步行着,走到办公室附近时,他突然窜进雾里去了。” “什么话也没说?” “他惊叫了一声,就是这些。我等待着,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之后,他们就来查询了。十二点左右我听到可怕的消息。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能够挽回他的荣誉该多好呀!荣誉对他可是件大事。” 福尔摩斯沉痛地摇摇头。 “走,华生,"他说,“到别处去想办法。我们的下一站必须是文件被盗的办公室。 “原来对这个年青人就已经够不利的了,可是我们的查询使得情况对他更加不利了。"他说话时马车已经缓缓走动了。“即将到来的婚事使他起了犯罪的念头。他当然需要钱。既然他谈到钱,他就起了心了。他把他的打算告诉她,差一点使她也成了他叛国的同谋。真是糟透啦。” “但是,福尔摩斯,性格肯定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吧?那么,再说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撂在街上,跑去干这一件罪行呢?” “说得对!肯定是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他们遇到的是难以对付的情况。” 高级办事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在办公室里会见我们。他恭敬地接待了我们,这往往是我同伴的名片所带来的。他是个身材很瘦、粗鲁、脸上有斑点的中年人,面容憔悴。由于他总是精神紧张,两只手一直在抽搐着。 “真糟糕,福尔摩斯先生,太糟糕啦!主管人死了,你听说了吗?” “我们刚从他家里来。” “这地方乱糟糟的。主管人死了,卡多甘·韦斯特死了,文件被盗了。可是,星期一晚上我们关门的时候,我们的办公室是和政府部门的任何一个办公室一样有效率的。老天爷,想AE餦f1来真可怕!在这些人里面,这个韦斯特竟会干出这种事来!” “那么,你是肯定他有罪的喽?” “我看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解脱。我是象信任我自己一样信任他的。” “办公室是在星期一几点钟关的?” “五点钟。” “是你关的?” “我总是最后一个出来。” “计划放在哪里?” “保险柜里。是我亲自放进去的。” “这屋子没有看守人吗?” “有。不过他还得看守另外几个部门。看守人是个老兵,十分诚实可靠。那天晚上,他没有发现什么。当然雾是很大的。” “说不定卡多甘·韦斯特是想在下班以后溜进来哩,他要有三把钥匙才能拿到文件,对不对?” “对,三把。外屋一把,办公室一把,保险柜一把。” “只有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和你才有这些钥匙吗?” “门的钥匙我没有——我只有保险柜的。” “詹姆斯爵士气日工作是一个有条理的人吗?” “是的,我认为是的。这三把钥匙,就我所知,他是拴在同一个小环上的。我经常看见钥匙拴在小环上面。” “他到伦敦去是带着这个小环去的?” “他是这样说的。” “你的钥匙从来没有离过手?” “没有。” “如果韦斯特是嫌疑犯,他一定有一把仿造的钥匙,可是在他身上并没有找到。另外一点:如果这个办公室里有一名职员存心出卖计划,复制计划难道不比象实际上所做的那样把计划原本拿走更简单些吗?” “有效地复制计划,需要具有相当的技术知识才行。” “不过,我想詹姆斯爵士也好,你也好,韦斯特也好,都是有这种技术知识的吧?” “那当然,我们都懂。可是,我请你别把我往这件事上拉,福尔摩斯先生。事实上,计划原件已经在韦斯特身上发现了,我们这样东猜西想又有什么用处?” “唔,他满可以万无一失地进行复制,这样他同样能够达到目的,他却偏要去冒险偷盗原件。真是奇怪。” “是奇怪,这没有问题——可是他这样干了。” “每进行一次查询,案情总是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现在有三份文件仍然丢失在外。据我所知,这是极端重要的文件。” “是的,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谁掌握了这三份文件,不需要另外七份文件就可以建造一艘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了?” “这一点我已向海军部作了报告。不过,我今天又翻阅了一下图纸。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肯定。双阀门自动调节孔的图样是画在已经找回的一张文件上的。外国人是造不出这种船来的,除非他们发明出来了。当然,他们也可能很快就能克服这方面的困难。” “丢失的三份图纸是不是最重要的?” “当然是。” “我想,在你的允许下,我现在要在这屋子里走一走。我本来想问的问题,现在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他检查了保险柜的锁、房门,最后是窗户上的铁制窗叶。当我们来到外面的草地上时,这才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窗外有一丛月桂树。有几根树枝看上去好象曾被攀折过。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树枝,接着又察看了树下地面上的几个模糊不清的记号。最后,他要那位高级办事员关上铁百叶窗。他指着叫我看,百叶窗正中间关不严实,有人在窗外是可以看得见室内情形的。 “三天的耽误,破坏了这些迹印。迹印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也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好罢,华生,我想乌尔威奇不可能给我们进一步的帮助啦。我们的收获并不大。看能不能在伦敦干得更好一点。” 然而,在我们离开乌尔威奇车站之前,我们又得到一点收获。售票员满有把握地说,他看见过卡多甘·韦斯特——他记得他——就在星期一晚上,他是坐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那趟车去伦敦的。他是一个人,买了一张三等单程车票。他的惊慌失措的举动当时使售票员感到吃惊。他发抖得厉害,找给他的钱都拿不住,还是售票员帮他拿的。参看时间表说明,韦斯特在七点半钟左右离开那个姑娘之后,八点一刻这趟车是他可能搭乘的第一趟车。 “让我们重新来看看,华生,"福尔摩斯沉默了半小时之后说。"我想不起在我们两人共同进行的侦查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棘手的案子。每向前走一步,就看见前面又出现一个新的障碍。不过,我们当然已经取得了某些可喜的进展。 “我们在乌尔威奇进行查询的结果,大都是对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不利的。可是窗下的迹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比较有利的假说。譬如,我们假定他跟某一外国特务接触过。对这件事可能有过誓约,不许他说出去,但在他的思想上还是有了影响,他对未婚妻说过的话就表明了这一点。很好,我们现在假定,当他同这位年轻姑娘一起去到剧院时,他在雾中突然看见那个特务向办公室方向走去。他是个性情急躁的人,决断事情很快,为了尽责任,别的都不顾了。他跟着那个特务来到窗前,看见有人盗窃文件,就去捉贼。这样一来,对那种有人在可以复制的时候不去复制而去偷盗原件的说法,就可以解释通了。这个外来人偷走了原件。到此为止,这都是说得通的。” “下一步呢?” “现在我们遇到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按说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首先就得去抓住那个坏蛋,同时发出警报。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拿文件的会不会是一名上级官员?那样就可以解释韦斯特的行动了。会不会是这个主管人在雾中甩掉了韦斯特,韦斯特立刻去伦敦,赶到他住的地方去拦截他,假定韦斯特知道他的住址的话?情况一定很急,因为他撂下未婚妻就跑,让她一直站在雾里,根本没有告诉她什么。线索到这里没有了。假定的情况和放置在地铁火车顶上、口袋里放着七份文件的韦斯特的尸体这两者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从事情的另一头着手。如果迈克罗夫特把名单给了我们,我们也许能找出我们需要的人,这样双管齐下,而不是单线进行。” 果然,一封信在贝克街等候着我们,是一位政府通讯员加急送来的。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把它扔给了我。 无名小卒甚多,担当如此重任者则寥寥无几。值得一提的只有阿道尔夫·梅耶,住威斯敏斯特,乔治大街13号;路易斯·拉罗塞,住诺丁希尔,坎普敦大厦;雨果·奥伯斯坦,住肯辛顿,考菲尔德花园13号。据云,后者于星期一在城里,现已离去。欣闻已获头绪,内阁亟盼收到你的最后报告。最高当局的查询急件已到。如有需要,全国警察都是你的后盾。 迈克罗夫特 “恐怕,"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王后的全部人马也无济无事。"他摊开伦敦大地图,俯着身躯急切地查看着。"好啦,好啦,"一会儿他得意地呼喊道,“事情终于有点转到我们的方向来了。喔,华生,我确实相信,我们最后是会胜利的。"他突然高兴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现在要出去,不过只是去侦查一番。没有我忠实的伙伴兼传记作者在我身边,我是不会去干危险的事情的。你就留在这儿吧。大概过一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再见到我。万一耽搁了时间,你就拿出纸笔来,着手撰写我们是如何拯救国家的。” 他的欢乐心情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引起了某种反应,因为我知道,他一反平常的严肃态度决不致于达到这种程度,除非那高兴是确实有平原由的。在十一月的这个整个漫长的黄昏我都在等待着,焦急地盼望他回来。终于,九点钟刚过,信差送来一信: 我在肯辛顿,格劳塞斯特路,哥尔多尼饭店吃饭。请速来此,并随带铁撬、提灯、凿刀、手枪等物。 歇·福· 对于一个体面的公民来说,带着这些东西穿过昏暗的、雾气笼罩的街道,真是妙不可言。我谨慎地把自己裹在大衣内通过这些街道,驱车直奔约会地点。在这家豪华的意大利饭店里,我的朋友坐在门口附近的一张小圆桌旁。 “你吃过东西没有?来和我喝杯咖啡和柑桔酒,尝一支饭店老板的雪茄。这种雪茄不象人们所想的那样有毒。工具带来了吗?” “在这儿,在我的大衣里。” “好极啦。让我把做过的事和根据迹象我们将要做的事,简单地和你谈一谈。华生,你现在一定已经明白了,那个青年的尸体是放在车顶上的。当我肯定尸体是从车顶上而不是从车厢里摔下去这一事实时,这就已经是清楚的了。” “不可能是从桥上掉下去的?” “我看不可能。如果你去察看车顶,你会发现车顶略微有点拱起,四周没有栏杆。因此,可以肯定,卡多甘·韦斯特是被放上去的。” “怎么会放在那儿的呢?” “这就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地铁在西区某几处是没有隧道的。我好象记得,有一次我坐地①铁,我碰巧看见外面的窗口就在我头顶上面。假定有一列火车停在这样的窗口下面,把一个人放到列车顶上会有困难吗?” ①伦敦西区,富人聚居地。——译者注 “似乎不大可能吧。” “我们只好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了:当别的一切可能性都已告吹,剩下的一定就是真的,不管它是多么不可能。这里,别的一切可能性已经告吹。那个刚刚离开伦敦的首要国际特务就住在紧靠地铁的一个房子里,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真是太高兴了,因为我居然看到你对我突如其来的轻浮举动感到有点惊讶。” “啊,是这样吗?” “对,是这样。住在考菲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斯坦先生已经成为我的目标。我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开始进行工作。站上有一位公务员对我很有帮助。他陪我沿着铁轨走去,并且使我得以搞清楚了考菲尔德花园的后楼窗户是向着铁路开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由于那里是主干线之一的交叉点,地铁列车经常要在那个地点停站几分钟。” “了不起,福尔摩斯!你做对了!” “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到目前为止,华生。我们前进了,但是目的地还很远。好了,查看了考菲尔德花园的后面,我又看了前面,查明那个家伙已经溜掉了。这是一座相当大的住宅,里面没有陈设,据我判断,他是住在上面一层的房间里。只有一个随从同奥伯斯坦住在一起,此人可能是他的心腹同伙。我们必须记住,奥伯斯坦是到欧洲大陆上交赃物去了,没有想逃走,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怕逮捕,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以业余工作者的身分去搜查他的住宅。可是,这恰恰是我们要做的事。” “难道我们不能要一张传票,照手续来办吗?” “根据现有证据,还不行。” “我们还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他屋里有没有信件。” “我不喜欢这样,福尔摩斯。” “老兄,你在街上放哨。这件犯法的事由我来干,现在不是考虑小节的时候。想一想迈克罗夫特,想一想海军部,想一想内阁,再想一想那些在等待消息的尊贵人士吧。我们不能不去。” 作为回答,我从桌边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我们是得去。” 他跳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早知道你最终不会退缩的,"他说。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耀着近乎温柔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老练严肃,讲究实际。 “将近半英里路,但是不用着急。让我们走着去,"他说,“可别让工具掉出来。把你当作嫌疑犯抓起来,那就闯了祸了。” 考菲尔德花园这一排房子都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坐落在伦敦西区,是维多利亚中期的出色建筑。隔壁一家,看来象是儿童在联欢,夜色中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呼喊声和叮咚的钢琴声。四周的一片浓雾以它那友好的阴影把我们遮蔽起来。福尔摩斯点燃了提灯,让灯光照在那扇厚实的大门上。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说。"当然门是锁上了,上了闩。我们到地下室空地上去要好办一些。那一头有一个拱道,以防万一闯来一位过分热心的警察。你帮我一下,华生。我也帮你。” 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来到地下室门道。我们刚要走向暗处,就听见雾中有警察的脚步声从我们顶上传来。等到轻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福尔摩斯开始撬地下室的门。只见他弯着腰使劲撬。咔嚓一声,门开了。我们跳进黑洞洞的过道,回身把地下室的门关上。福尔摩斯在前面引路,我跟着他东拐西弯,走上没有平地毯的楼梯。他那盏发出黄光的小灯照向一个低矮的窗子。 “到了,华生——肯定是这一个。"他打开窗子,这时传来低沉刺耳的吱吱声,逐渐变成轰轰巨响,一列火车在黑暗中飞驰而过。福尔摩斯把灯沿着窗台照去。窗台积满了来往机车开过时留下的厚厚的一层煤灰,可是有几处的煤灰已被抹去。 “你可以看见他们放尸体的地方了吧。喂,华生!这是什么?没错,是血迹。"他指着窗框上的一片痕迹。"这儿,楼梯石上也有。证据已经完备。我们在这儿等着列车停下。” 我们没有等多久。下一趟列车象往常一样穿过隧道呼啸而来,到了隧道外面慢了下来,然后煞住车吱吱直响,正好停在我们下面。车厢离窗台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关上窗子。 “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看法已被证实了,"他说。“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一件杰作。了不起的成就。” “这一点我不能同意。我认为尸体是放在车顶的——这一想法当然并不太深奥——当我产生这一想法的时候,其余的一切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如果不是因为案情重大,关于这一点也并无多大意义。我们面前还有困难。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在这儿发现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们登上厨房的楼梯,随即走进二楼的一套房间。一间是餐室,陈设简朴,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第二间是卧室,里面也是空空荡荡。最后一间看来比较有希望,于是我的同伴停下来进行系统的检查。到处是书本和报纸,显然当作书房用过。福尔摩斯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把每个抽屉、每只小橱里的东西逐一翻查,但是看来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他的脸依旧紧绷着。过了一个小时,他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 “这个狡猾的狗东西把他的踪迹掩盖起来了,"他说,“凡是能使他落入法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下,有关系的信件要么就是销毁了,要么就是转移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是一个放现金的小铁匣子,放在书桌上。福尔摩斯用凿刀把它撬开。里面有几卷纸,上面是些图案和计算数字,不知所云。"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字眼反复出现,这说明同潜水艇可能有些关系。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将它扔在一边。匣子里剩下一个信封和几张报纸碎片。他取出来放在桌上。我一看他那急切的脸色,就立刻知道他的希望增加了。 “咦,这是什么,华生?这是什么?一张报纸登载的几则代邮。从印刷和纸张看,是《每日电讯报》的寻人广告栏,在报纸右上端的一角。没有日期——但是代邮本身自有编排。这一段一定是开头: '希望尽快听到消息。条件讲妥。按名片地址详告。 皮罗特' “第二则: '复杂难言。需作详尽报告。交货时即给东西。 皮罗特' 接着是: '情况紧急。必须收回要价,除非合同已定。希函约, 广告为盼。 皮罗特' “最后一则: '星期一晚九时后。敲门两声。都是自己人。不必过 于猜疑。交货后即付硬币。 皮罗特' “记载很完整,华生!如果我们能从另一头找到这个人就好了!"他坐着陷入沉思,手指敲打着桌子。最后他跳了起来。 “啊,也许并不怎么困难。在这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去请《每日电讯报》帮帮忙,结束我们这一天的辛苦工作吧。”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在第二天早饭后按约前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我们头一天的行动讲给他们听。这位职业警官对我们坦白的夜盗行为频频摇头。 “我们警察是不能这样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怪不得你取得了我们无法取得的成就呢。不过往后你会走得更远,你会发现你自己和你的朋友是自找麻烦。” “为了英国,为了家庭和美好——嗯,对吧,华生?我们甘当国家祭坛上的殉难者。可是你又是怎么看的呢,迈克罗夫待?” “好极啦,歇洛克!令人钦佩!不过,你打算怎样加以利用呢?” 福尔摩斯把桌上的《每日电讯报》拿起来。 “你看见皮罗特今天的广告没有?” “什么?又有广告?” “对,在这儿: '今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敲两下。非常重要。与 你本人安全攸关。 皮罗特'” “真的!"雷斯垂德叫了起来。“他要是回话,我们早就逮住他了!” “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们二位方便的话,请跟我们一起到考菲尔德花园去一趟,八点钟左右,我们可能会得到进一步的解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最了不起的特点就是,他有能力使自己的脑子暂停活动,并在他认为自己的工作一时难以收效的时候,把一切心思都转移到轻松的事情上去。我记得,在那难忘的一天里,他整天在埋头撰写关于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①的专题文章。至于我自己,我没有他那种超脱的本领,所以那一天显得简直象是没有尽头。这个问题对我们国家关系之重大,最高当局的悬念,我们准备进行的实验的直截了当的性质——都搅在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直到吃了一顿轻松的饭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我们上路去探险了。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按约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外面等着我们。头天晚上我们已经把奥伯斯坦的地下室门撬开,但由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愿爬栏杆,只好由我进去打开大厅正门。九点钟左右,我们已经坐在书房里恭候我们的客人了。 ①Lassus(1530—1594),比利时作曲家。——译者注 过了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十一点敲过了,大教堂的有节奏的钟声好象在为我们所抱的期望大唱哀歌。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坐在那里焦急不安,一分钟看两次表。福尔摩斯沉静地坐着,一声不响,半闭着眼睛,但十分警惕。他猛然转过头。 “他来了,"他说。 轻轻的脚步声走过门前,然后又走回来。我们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然后门环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福尔摩斯站起来,做个手势,叫我们坐在原处。厅里的煤气灯只发出一点火花。他打开外门。当一个黑影偷偷走过他身旁的时候,他关上门,又闩上了门。"这边来!"我们听见他说。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客人站在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跟在他身后。当这个人一声惊叫转身要跑时,福尔摩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又把他扔进了屋里。还没有等他从惊慌中恢复过来,门已关上,福尔摩斯背靠门站着。这个人瞪眼四下张望,终于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没有知觉了。惊慌之中,他的宽边帽从头上掉了下来,领带从他嘴边滑开,露出的是法伦廷·瓦尔特上校的长长的浅色胡子和清秀英俊的面庞。 福尔摩斯惊奇地嘘了一声。 “你们可以说我是一只蠢驴,华生,"他说,“我们要找的可不是这个家伙。” “这是谁?"迈克罗夫特急切地问。 “潜水艇局局长、已故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弟弟。对,对,我看见底牌了。他会来的。你们最好让我来查问。” 我们把这个软瘫成一团的家伙放到沙发上。这时他坐了起来,面带惊慌的神色向四周张望,又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好象不相信他自己的知觉似的。 “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是来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一切都清楚了,瓦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一位英国上等人竟干出这种事来,真是出我意外。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你同奥伯斯坦的交往和关系,也掌握了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死亡的有关情况。我劝你不要放过我们给予你的一点信任,你要坦白和悔过,因为还有某些细节,我们只能从你口里才能得悉。” 这个家伙叹了口气,两手蒙住了脸。我们等着,可是他默不作声。 “我可以向你明说,",福尔摩斯说,“每一个重大情节都已查清。我们知道你急需钱用,你仿造了你哥哥掌管的钥匙,你与奥伯斯坦接上了关系,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栏给你回信。我们知道你是在星期一晚上冒着大雾到办公室去的。但是,你被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发现,他跟踪着你。可能他对你早有怀疑。他看见你盗窃文件,但他不能报警,因为你可能是把文件拿到伦敦去给你哥哥的。他抛开了他的私事不管,正如一个好公民所做的那样,到雾中尾随在你背后,一直跟你到了这个地方。他进行了干预。瓦尔特上校,你除了叛国之外,还犯了更为可怕的谋杀之罪。” “我没有!我没有!我向上帝发誓,我没有!"这个又可怜又可恶的罪犯嚷道。 “告诉我们,在你们把卡多甘·韦斯特放到车厢顶上之前,韦斯特是怎么遇害的?” “我说。我发誓,我说。其余的事是我干的,我坦白。你刚才说得都对。我要还股票交易所的债。我迫切需要钱。奥伯斯坦出五千,免得我遭到毁灭。至于谋杀,我和你们一样,是清白无辜的。” “后来呢?” “韦斯特早有怀疑,他跟着我,就象你说的那样。我到了这个门口才知道他在后面跟着。雾很大,三码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敲了两下,奥伯斯坦来到门口。韦斯特冲上来,问我们拿文件干什么。奥伯斯坦有一件护身武器,老放在身上。当韦斯特跟着我们冲进屋来时,奥伯斯坦猛击了他的头部。这一击要了他的命。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他躺在大厅里,我们不知所措。奥伯斯坦想到了停在后窗下面的列车。不过,他首先查看了我带来的文件。他说有三份重要,要我给他,‘不能给你,'我说,‘要是不送回去,乌尔威奇会闹翻天的。''一定得给我,'他说,‘因为技术性很强,马上复制不可能。'我说:‘那么,今天晚上一定要全部还回去。'他想了一会儿,说有办法了。'我拿三份,'他说。'其余的塞进这个年轻人的口袋里。等他被人发现,这事就都算到他的帐上啦。'没有其他办法,就照他的办了。列车停下来之前,我们在窗前等了半个钟头。雾大,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把韦斯特的尸体放到车上一点也不费事。和我有关的事,就这么多。” “你哥哥呢?” “他没说什么。有一次我拿他的钥匙,他看见了。我想,他产生了怀疑。我从他眼神里看得出来,他产生了怀疑。正如你所知,他再也抬不起头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寂静终于被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 “你不能想办法补救吗?可以减轻你良心的谴责,或许可以减轻对你的惩罚。” “我怎么补救?” “奥伯斯坦带着文件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他没有把地址留给你?” “他说把信寄到巴黎洛雷饭店,他就可以收到。” “想不想补救,完全取决于你,"福尔摩斯说。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做。我对这个家伙并无好感。他毁了我,使我身败名裂。” “这是笔,这是纸。坐到桌边来。我口授,你写。把地址写上。对,现在写信: ‘亲爱的先生: 关于我们的交易,你现在无疑已经发现,尚缺一重要分图。我有一份复印图可使其完善。但此事已给我招来额外麻烦,必须再向你索取五百镑。邮汇不可靠。我只要黄金或英镑,别的不要。本想出国找你,但此刻出国会引起怀疑。故望于星期六中午来查林十字饭店吸烟室相会。只要黄金或英镑。切记。' 这很好。这一回要是抓不到我们所要的人,那才怪呢。” 果然不错!这是一段历史——一个国家的秘史。这段历史比这个国家的公开大事记不知要亲切多少,有趣多少——奥伯斯坦急于做成他毕生的这笔最大生意,被诱投入罗网,束手就擒,在英国坐牢十五年。从他的皮箱里搜出了价值无比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他曾带着计划在欧洲各海军中心公开贩卖。 瓦尔特上校在判决后的第二年年底死于狱中。至于福尔摩斯,他又兴致勃勃地着手研究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了。他的文章出版之后,在私人圈子里流传,据专家说,它是这方面的权威作品。过了几个星期,我偶然听说我的朋友在温莎度过了一天,带回一枚非常漂亮的绿宝石领带别针。我问他是不是买的,他说是某位殷勤的贵妇送给他的礼物。他曾有幸替这位贵妇略尽绵薄。别的,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想,我能够猜中这位贵妇的尊姓大名,并且我毫不怀疑,这枚宝石别针将永远使我的朋友回忆起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的这一段惊险故事。 六 临终的侦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头。不仅是她的二楼成天有奇异的而且往往是不受人欢迎的客人光临,就连她的那位著名的房客的生活也是怪癖而没有规律的,这就使她的耐心受到了严重的考验。他邋遢得令人难以置信:喜欢在奇怪的钟点听音乐;不时在室内练习枪法;进行古怪的时常发出恶臭的科学实验以及充满在他周围的暴力和危险的气氛,这些使他成为全伦敦最为糟糕的房客。可是,他出的房钱却很高。毫无疑问,我和福尔摩斯在一起住的那几年,他所付的租金足可以购买这座住宅了。 房东太太非常畏惧他,不论他的举动多么令人难以容忍,从来不敢去干涉他。她也喜欢他,因为他对待妇女非常温文有礼。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女性,可是他永远是一个骑士气概的反对者。由于我知道她是真心地关心着他,所以在我婚后的第二年,当房东太太来到我家告诉我我那可怜的朋友所处的悲惨困境时,我认真地听了她讲的事。 “他快要死啦,华生医生,"她说,“他已经重病三天了,怕活不过今天啦。他不准我请医生。今天早上,我看他的两边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大眼睛看着我,我再也受不了啦。‘你肯也好,不肯也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去叫医生来,'我说。'那就叫华生来吧,'他说。为了救他,不能浪费时间,先生,要不,在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你就见不到他了。” 我吓了一跳。我没听说他生病的事。没再说什么,我赶忙穿衣戴帽。一路上,我叫她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要说的也不多,先生。他一直在罗塞海特研究一种什么病,是在河边一条小胡同里。他回来了,把这病也带回来了。星期三下午躺到床上后,一直就没有走动过。三天了,没吃没喝。” “天哪!你怎么不请医生?” “他不要,先生。他那个专横劲儿,你是知道的。我不敢不听他的。他在这世上不会长了。你一看到他,你自己就会明白的。” 他的样子确实凄惨。这是十一月,有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病房阴沉沉的。但是使我的心直打寒战的,是病床上那张望着我的消瘦而干瘪的脸。因为发烧,他的眼睛发红,两颊绯红,嘴唇上结了一层黑皮。放在床单上的两只手在不停地抽搐,声音喑哑而且急切。我走进房时,他有气无力地躺着。见到我,眼里闪露着认出了我的神色。 “唉,华生,看来我们遇上了不吉利的日子啦,"他说话的声音微弱,但还是有点原有的满不在乎的味道。 “我亲爱的伙伴!"我喊道,向他走去。 “站开!快站开!"他说道。那种紧张的神态只能使我联想到危险的时刻。"你要是走近我,华生,我就命令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这样。这还不够吗?” 对。赫德森太太说得对。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横。可是眼看他精疲力竭又使人怜悯。 “我只是想帮助你,"我解释道。 “对极了,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就是最好的帮助。” “当然,福尔摩斯。” 他那严厉的态度缓和了。 “你没生气吧?"他喘着气问我。 可怜的人哪,躺在床上这么受罪,我怎么会生气呢? “这样做是为了你本人的缘故,华生,"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为了我?” “我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害了从苏门答腊传来的一种苦力病。这种病,荷兰人比我们清楚,虽然他们至今也束手无策。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非常容易传染。” 他讲话有气无力,象是在发高烧,两只大手一边抽搐一边挥动着,叫我走开。 “接触了会传染的,华生——对,接触。你站远些就没事了。” “天哪,福尔摩斯!你以为这样说就能一下子拦住我吗?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阻拦不住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叫我对我的老朋友放弃我的职责吗?” 我又往前走去,但是他喝住了我,显然是发火了。 “如果你站住,我就对你讲。否则,你就离开这房间。” 我对福尔摩斯的崇高气质极为尊重,我总是听他的话,哪怕我并不理解。可是,现在我的职业本能激发了我。别的事,可以由他支配,在这病房里,他得受我支配。 “福尔摩斯,"我说,“你病得厉害。病人应当象孩子一样听话。我来给你看病。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看看你的病状,对症下药。” 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如果我非要有医生不可,那至少也得请我信得过的人,”他说。 “这么说,你信不过我?” “你的友情,我当然信得过。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华生,你到底只是一名片通的医师,经验有限,资格很差。说这些本来是使人不愉快的,可是你逼得我别无他法。” 这话重重地刺伤了我。 “这话与你是不相称的,福尔摩斯。你的话清楚地表明了你的精神状态。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也不勉强你。我去请贾斯帕·密克爵士或者彭罗斯·费舍,或者伦敦其他最好的医生。不论怎么说,你总得有个医生。如果你认为,我可以站在这儿见死不救,也不去请别的医生来帮助你,那你就把你的朋友看错啦。” “你是一片好意,华生,"病人说话,又似呜咽,又象呻吟。“难道要我来指出你自己的无知吗?请问,你懂得打巴奴里①热病吗?你知道福摩萨黑色败血症吗?"② ①Tapanuli,印尼地名。——译者注 ②某些外国人沿用的十六世纪葡萄牙殖民主义者对我国台湾省的称呼。——译者注 “我没有听说过这两种病。” “华生,在东方有许多疾病问题,有许多奇怪的病理学现象。"他说一句,停一下,以积聚他那微弱的力气。“我最近作过一些有关医学犯罪方面的研究,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我的病就是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得的。你是无能为力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我正好知道爱因斯特里博士目前就在伦敦。他是现在还健在的热带病权威之一。不要再拒绝啦,福尔摩斯。我这就去请他来。"我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病人象只老虎从床上一跃而起,把我拦住。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咔嗒一响。一会儿,病人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他经过这一番激怒,消耗了大量体力,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你不会硬把钥匙从我手里夺去的,华生,我把你留住了,我的朋友。我不让你走,你就别想走。可是,我会顺你的心的。”(这些话都是喘着说的,每说完一句就拼命地吸气。)"你只是在为我着想,这一点我当然很了解。你可以自便,但,给我时间,让我恢复体力。现在,华生,现在不行。现在是四点钟。到六点钟,我让你走。” “你简直疯了,福尔摩斯。” “就两个钟头,华生。我答应让你六点钟走。愿意等吗?” “看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啦。” “肯定没有,华生。谢谢你,我整理被褥不需要你帮助。请你离远一点。华生,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可以去找人来帮助我,但不是从你提到的那个人那里寻求帮助,而是从我挑选的人那里去寻求帮助。” “当然可以。” “从你进入房间以来,‘当然可以'这四个字才是你说出来的第一句通情达理的话,华生,那儿有书。我没有劲了。当一组电池的电都输入一个非导体,我不知道这组电池会有何感觉。六点钟,华生,我们再谈。” 但是,在六点钟远未到来之前就恢复了交谈这是肯定的,而这次的情况使我几乎和他跳到门前那一次一样大吃一惊。我曾站了一会儿,望着病床上沉默的身影。被子几乎把他的脸全部遮住了。他好象已经睡着。我无心坐下看书,于是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看贴在四周墙上的著名罪犯的照片。我没有目的地来回走着,最后来到壁炉台前。台上零乱地放着烟斗、烟丝袋、注射器、小刀、手枪子弹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里面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象牙小盒,盒上有一活动的小盖。这个小玩意儿很精致,我伸手去取,准备仔细看看,这时—— 他突然狂叫起来——这一声喊叫在街上也能听见。这一可怕的叫声使我浑身冰凉,毛骨悚然。我回过头来,只见一张抽搐的脸和两只惊狂的眼睛。我手拿着小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放下!快放下,华生——叫你马上放下!"他的头躺回到枕头上。我把小盒放回壁炉台上,他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华生。我讨厌,这你是知道的。你使得我无法忍受。你这个医生——你简直要把病人赶到避难所去了。坐下,老兄,让我休息!” 这件意外的事给我留下极不愉快的印象。先是粗暴和无缘无故的激动,随着是说话这样粗野,这与他平时的和蔼态度相差多远啊。这表明他的头脑是何等混乱。在一切灾祸中,高贵的头脑被毁是最令人痛惜的。我一声不响,情绪低落,一直坐等到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一直看着钟,他似乎也一直在看着钟,因为刚过六点,他就开始说话了,同以前一样有生气。 “现在,华生,"他说,“你口袋里有零钱吗?” “有。” “银币呢?” “很多。” “半个克朗的有多少?” “五个。” “啊,太少啦!太少啦!多么不幸呀,华生!虽然就这么点,你还是把它放到表袋里去,其余的钱放到你左边的裤子口袋里。谢谢你。这样一来,就可以使你保持平衡。” 真是一派胡言乱语。他颤抖起来,又发出既象咳嗽又象呜咽的声音。 “你现在把煤气灯点燃起来,华生,但要小心,只能点上一半。我请求你小心,华生。谢谢。这太好了。不,你不用拉AE餦f1百叶窗。劳驾把信和报纸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够得着就行。谢谢你。再把壁炉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一点过来。好极了,华生!那上面有一个方糖夹子。请你用夹子把那个象牙小盒夹起来,放到这里的报纸里面。好!现在,你可以到下伯克大街13号去请柯弗顿·司密斯了。” 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想去请医生了,因为可怜的福尔摩斯神态如此昏迷,离开他怕有危险。然而,他现在却要请他所说的那个人来看病,其心情之迫切,就象他刚才不准我去请医生的态度之固执一样。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说。 “可能没有听说过,我的好华生。我要告诉了你,也许会使你吃惊的,治这种病的内行并不是一位医生,而是一个种植园主。柯弗顿·司密斯先生是苏门答腊的知名人士,现在正在伦敦访问。在他的种植园里,出现了一种疫病,由于得不到医药救护,他不得不自己着手进行研究,并且取得了影响很大的效果。他这个人非常讲究条理系统,我叫你六点钟之前不要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他书房里是找不到他的。如果你能把他请来,以他治疗这种病的独一无二的经验解决我们的困难——他调查这种病已经成为他的最大嗜好——我不怀疑,他是会帮助我的。” 福尔摩斯的话是连贯的,完整的;不过我不想形容他说话时怎样不断被喘息所打断,也不想形容病痛怎样使他双手又抓又捏。在我和他相处的这几个小时里,看来他是每况愈下了:热病斑点更加明显,从深陷的黑眼窝里射出的目光更加刺人,额头上直冒冷汗。但是,他说话时的那种自在的风度依然如放。甚至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仍然是一个支配者。 “把你离开时我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他说,“你要把你心里的印象表达出来——生命垂危——生命垂危,神志昏迷。真的,我想不出,为什么整个海滩不是一整块丰产的牡蛎。啊,我迷糊啦!多奇怪,脑子要由脑子来控制!我在说什么,华生?” “叫我去请柯弗顿·司密斯先生。” “呵,对,我记得。我的性命全靠他了,去恳求他,华生。我和他之间彼此没有好感。他有个侄子,华生——我曾怀疑这里面有卑鄙的勾当,我让他看到了这一点。这孩子死得真惨。司密斯恨透了我。你要去说动他的心,华生。请他,求他,想尽办法把他弄来。他能救我——只有他!” “要是这样,那我就把他拉进马车好了。” “这可不行。你要把他说服,让他来。然后你在他之前先回到这里来。随便用什么借口都可以,不要跟他一起来。别忘了,华生。你不会使我失望的。你从来没有使我失望过。肯定有天然的敌人在限制生物的繁殖。华生,你和我都已尽了本分。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被繁殖过多的牡蛎淹没呢?不会,不会,可怕呀!你要把心里的一切都表达出来。” 我完全听任他象个傻孩子似地胡言乱语,喋喋不休。他把钥匙交给我,我高兴极了,赶快接过钥匙,要不然他会把自己锁在屋里的。赫德森太太在过道里等待着,颤抖着,哭泣着。我走过套间,后面还传来福尔摩斯在胡叫瞎唱的尖细嗓音。到了楼下,当我正在叫马车时,一个人从雾中走过来。 “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啦?"他问道。 原来是老相识,苏格兰场的莫顿警长。他身穿花呢便衣。“他病得很厉害,"我回答。 他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看着我。要不是这样想显得太恶毒,我倒觉得从车灯下看见的他竟然是满面欢欣的。 “我听到一些关于他生病的谣传,"他说。 马车走动了,我离开了他。 下伯克街原来是在诺廷希尔和肯辛顿交界的地方。这一带房子很好,界限却不清楚。马车在一座住宅前面停下。这座房子的老式铁栏杆,双扇大门以及闪亮的铜件都带有一种体面而严肃的高贵气派。一个一本正经的管事出现了,身后射来淡红色的电灯光。这里的一切和他倒很协调。 “柯弗顿·司密斯先生在里面,华生医生!很好,先生,我把你的名片交给他。” 我是无名小卒,不会引起柯弗顿·司密斯先生的注意。通过半开着的房门,我听见一个嗓门很高、暴躁刺耳的声音。 “这个人是谁?他要干什么?嗯,斯泰帕尔,我不是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作研究的时候不让人来打扰我吗?” 管事轻言细语地作了一番安慰性的解释。 “哦,我不见他,斯泰帕尔。我的工作不能这样中断。我不在家。就这样对他说吧。要是非见我不可,就叫他早上来。” 我想到福尔摩斯正在病床上辗转不安,一分钟一分钟地在数着,等待我去帮助他。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他的生命全得靠我办事迅速及时。对主人抱歉不已的管事还没来得及传达主人的口信,我已经闯过他身边进了屋里。 一个人从火边的一把靠椅上站起来,发出愤怒的尖叫。只见一张淡黄的面孔,满脸横肉,一脸油腻;一个肥大的双下巴;毛茸茸的茶色眉毛下面一对阴沉吓人的灰眼睛盯着我;光秃秃的脑门旁的红色卷发上故作时髦地斜压着一顶天鹅绒的吸烟小帽。脑袋很大,可是当我低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这个人的身躯又小又弱,双肩和后背弓弯,好象在小时候得过佝偻病。 “这是怎么回事?"他高声尖叫道,“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传话给你,叫你明天早上来吗?” “对不起,"我说,“事情不能耽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提到我朋友的名字,对这个矮小人物产生了不平常的效果。他脸上的忿怒表情顿时消失,神色变得紧张而警惕。 “你是从福尔摩斯那儿来的?"他问道。 “我刚从他那儿来。” “福尔摩斯怎么样?他好吗?” “他病得快死啦。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他指给我一把椅子,他也在自己的靠椅上坐下。就在这时候,我从壁炉墙上的一面镜子里起见了他的脸。我敢起誓说,他脸上露出一丝恶毒而阴险的笑容。不过我自己又想,一定是我意外地引起了某种神经紧张,因为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显露出真诚关怀的表情。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不安,"他说。“我不过是通过做几笔生意才认识福尔摩斯先生的。不过我很看重他的才华和性格。他业余研究犯罪学,我业余研究病理学。他抓坏人,我灭病菌。这就是我的监狱,"说着他用手指向一个小桌子上的一排排瓶瓶罐罐。"在这里培养的胶质中,就有世界上最凶恶的犯罪分子正在服刑哩。” “正是因为你有特殊的知识,福尔摩斯才想见到你。他对你评价极高。他认为在伦敦,只有你才能帮助他。” 这个矮小的人物吃了一惊,那顶时髦的吸烟帽竟然滑到地上去了。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福尔摩斯认为我可以帮他解决困难?” “因为你懂得东方的疾病。” “为什么他认为他染上的病是东方疾病呢?” “因为,在进行职业方面的调查了解中,他在码头上和中国水手一起工作过。” 柯弗顿·司密斯先生高兴地笑了,拾起了他的吸烟帽。 “哦,是这样——呃?"他说,“我想这事并不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病了多久啦?” “差不多三天了。” “神志昏迷吗?” “有时候昏迷。” “啧!啧!这么说很严重。不答应他的要求去看他,那是不人道的。可叫我中断工作我又非常不愿意,华生医生。不过,这件事自然又当别论。我马上就跟你去。” 我想起福尔摩斯的嘱咐。 “我另外还有约会,"我说。 “很好。我一个人去。我有福尔摩斯先生的住址。你放心,我最迟在半小时内就到。” 我提心吊胆地回到福尔摩斯的卧室。我怕当我不在的时候会出什么事。这一会儿,他好多了。我放了心。他的脸色仍然惨白,但已无神志昏迷的症状。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比往常更显得清醒。 “唔,见到他了吗,华生?” “见到了。他就来。” “好极了,华生!好极了!你是最好的信差。” “他想同我一起来。” “那绝对不行,华生。那显然是办不到的。我生什么病,他问了吗?” “我告诉他关于东区中国人的事情。"① ①伦敦东区,劳动人民聚居地。——译者注 “对!好,华生,你已经尽了好朋友的责任。现在你可以退场了。” “我得等,我得听听他的意见,福尔摩斯。” “那当然。不过,如果他以为这里只剩下两个人,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的意见会更加坦率,更有价值。我的床头后面刚巧有个地方,华生。”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看没有别的办法了,华生。这地方不适于躲人,可也不容易引人生疑。就躲在那儿吧,华生,我看行。"他突然坐起,憔悴的脸上显得严肃而全神贯注。"听见车轮声了,快,华生,快呀,老兄,如果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不要动,不管出什么事,你千万别动,听见了吗?别说话!别动!听着就行了。"转眼间,他那突如其来的精力消失了,老练果断的话音变成神志迷糊的微弱的咕噜声。 我赶忙躲藏起来。我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卧室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后来,我非常惊讶:半天鸦雀无声,只听见病人急促的呼吸和喘气。我能想象,我们的来客是站在病床边观察病人。寂静终于打破了。 “福尔摩斯!"他喊道,“福尔摩斯!"声音就象叫醒睡着的人那样迫切。“我说话,你能听见吗,福尔摩斯?"传来沙沙的声音,好象他在摇晃病人的肩膀。 “是司密斯先生吗?"福尔摩斯小声问道,“我真不敢想,你会来。” 那个人笑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他说。“你看,我来了。这叫以德报怨,福尔摩斯——以德报怨啊!” “你真好——真高尚。我欣赏你的特殊知识。” 我们的来客气哧笑了一声。 “你是欣赏。可幸的是,你是伦敦唯一表示欣赏的人。你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同样的病,"福尔摩斯说。 “啊!你认得出症状?” “太清楚了。” “唔,这我不会感到奇怪的,福尔摩斯。如果是同样的病,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如果是同样的病,你的前途就不妙了。可怜的维克托在得病的第四天就死去了——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子啊。正如你所说,他竟然在伦敦中心区染上了这种罕见的亚洲病,这当然使人惊奇。对于这种病,我也进行过专门研究。奇怪的巧合啊,福尔摩斯。这件事你注意到了,你真行。不过还得无情地指出,这是有其因果关系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 “哦,你知道,是吗?可是你终究无法加以证实。你到处造我的谣言,现在你自己得了病又来求我帮助,你自己又作何感想啊?这到底是玩的什么把戏——呃?” 我听见病人急促而吃力的喘息声。“给我水!"他气喘喘地说。 “你就要完蛋了,我的朋友。不过,我得跟你把话说完再让你死。所以我把水给你。拿着,别倒出来!对。你懂得我说的话吗?” 福尔摩斯呻吟起来。 “尽力帮助我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低声说,“我一定把我的话忘掉——我起誓,我一定。只是请你把我的病治好,我就忘掉它。” “忘掉什么?” “哎,忘掉维克托·萨维奇是怎么死的。事实上刚才你承认了,是你干的。我一定忘掉它。” “你忘掉也罢,记住也罢,随你的便。我是不会在证人席上见到你了。我对你把话说死,我的福尔摩斯,要见到你,也是在另外一个情况很不一样的席位上啦。就算你知道我侄子是怎么死的,又能把我怎么样。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他而是你。” “对,对。” “来找我的那个家伙——他的名字我忘了——对我说,你是在东区水手当中染上这病的。” “我只能作这样的解释。” “你以为你的脑子了不起,对不起,福尔摩斯?你以为你很高明,是不是?这一回,你遇到了比你还要高明的人。你回想一下吧,福尔摩斯,你得这个病不会另有起因吗?” “我不能思考了。我的脑子坏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助我!” “是的,我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弄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以及你是怎样弄到这步田地的。在你死之前,我愿意让你知道。” “给我点什么,减轻我的痛苦吧。” “痛苦吗?是的,苦力们到快断起的时候总是要发出几声嚎叫。我看你大概是抽筋了吧。” “是的,是的,抽筋了。” “嗯,不过你还能听出我在说什么。现在听着!你记不记得,就在你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你遇到过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没有?”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再想想。” “我病得太厉害,想不起来啦。” “哦,那么我来帮助你。收到过什么邮件没有?” “邮件?” “偶然收到一个小盒子?” “我头昏——我要死了!” “听着,福尔摩斯!"发出一阵响声,好象是他在摇晃快要死去的病人。我只能躲在那里一声不响。"你得听我说。你一定得听我说。你记得一个盒子——一个象牙盒子吧?星期三送来的。你把它打开了——还记得不?” “对,对,我把它打开了。里面有个很尖的弹簧。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上了当。你这个傻瓜,自作自受。谁叫你来惹我呢?如果你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伤害你。” “我记得,"福尔摩斯气喘喘地说,“那个弹簧!它刺出血来啦。这个盒子——就是桌子上这个。” “就是这个,不错!放进口袋带走了事。你最后的一点证据也没有了。现在你明白真相了,福尔摩斯。你知道了,是我把你害死的,你可以死了。你对维克托·萨维奇的命运了如指掌,所以我让你来分享分享。你已接近死亡,福尔摩斯。我要坐在这里,眼看着你死去。” 福尔摩斯细微的声音小得简直听不见了。 “说什么?"司密斯问,“把煤气灯扭大些?啊,夜色降临了,是吧?好。我来扭。我可以看你看得更清楚些。"他走过房间,突然灯火通明。"还有什么事要我替你效劳的吗,朋友?” “火柴,香烟。” 我一阵惊喜,差一点叫了起来。他说话恢复了他那自然的声音——或许有点虚弱,但正是我熟悉的声音。长时间的停顿。我感到柯弗顿·司密斯是一声不响、惊讶万分地站在那里瞅着他的同伴。 “这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听见他开口了,声音焦躁而紧张。 “扮演角色的最成功的方法就是自己充当这个角色。"福尔摩斯说道,“我对你说了,三天来,我没吃没喝,多亏你的好意,给我倒了一杯水。但是,我觉得最叫人难受的还是烟草。啊,这儿有香烟。"我听见划火柴的声音。“这就好多了。喂!喂!我是听到一位朋友的脚步声了吗?” 外面响起脚步声。门打开,莫顿警长出现了。 “一切顺当,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福尔摩斯说。 警官发出通常的警告。 “我以你谋害维克托·萨维奇的罪名逮捕你,"他最后说。 “你可以加一条。他还试图谋害一个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人,"我的朋友笑着说道,“为了救一个病人,警长,柯弗顿·司密斯先生真够意思,他扭大了灯光,发出我们的信号。对了,犯人上衣右边口袋里有个小盒子。还是把他的外衣脱下来的好。谢谢你。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翼翼地拿着它。放在这儿,在审讯中可能用得着它。” 突然一阵哄乱和扭打,接着是铁起相撞和一声苦叫。 “你挣扎只能是自讨苦吃,"警长说道,“站住别动,听见没有?"手铐咔的一声锁上了。 “圈套设得真妙啊!"一阵吼声。“上被告席的是福尔摩斯,不是我。他叫我来给他治病。我为他担心,我就来了。他当然会推脱说,他编造的话是我说的,以此证明他神志不清的猜疑是真的。福尔摩斯,你爱怎么撒谎就怎么撒谎好了。我的话和你的话同样是可信的。” “天哪!"福尔摩斯叫了起来,“我完全把他忘了。我亲爱的华生,真是抱歉万分。我竟然把你给忘啦!不用向你介绍柯弗顿·司密斯先生了,因为你们早些时候已经见过面了。外面有马车吗?我换好衣服就跟你一起走,因为我到警察局可能还有些用处。” “这副打扮,我不再需要了,"福尔摩斯说。他在梳洗的间隙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一些饼干,精神好多了。"可是你知道,我的生活习惯是不规律的,这一套对我没有什么,对别的许多人可能不行。最重要的是要使赫德森太太对我的情况信以为真,因为这得由她转告你,再由你转告他。你不见怪吧,华生?你要知道,你是没有伪装的才能的,如果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决不可能心急似火地去把他找来,而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部分。我知道他要存心报复,所以我确信他肯定要来看看自己的手艺的。” “可是你的外表,福尔摩斯——你这张惨白可怕的脸呢?”“禁食三天是不会增加美容的,华生。至于其余的,只要一块海绵就可以解决问题。额上抹凡士林,眼睛里滴点颠茄,颧骨上涂点口红,嘴唇上涂一层蜡,可以产生绝妙的效果。装病这个题目是我有时候想写文章的内容之一。时而说说半个克朗啦,牡蛎啦,以及诸如此类的无关话题,就能产生神志昏迷的奇效。” “既然实际上没有传染,你为什么不准我挨近你呢?” “你问这个吗,我亲爱的华生?你以为我看不起你的医道吗?不论我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多么虚弱,但我的脉搏不快,温度不高。这难道逃得过你那机敏的判断吗?我和你相隔四码,才能把你擒住。我要是做不到这一点,谁又去把司密斯带到我的掌握之中来呢?没有谁,华生。我不会碰那个盒子。当你打开盒子,从盒子旁边看时,你就会看见那个弹簧象一颗毒蛇的牙齿般伸出来。萨维奇是妨碍这个魔鬼继承财产的人,我敢说,他就是用这种诡计把可怜的萨维奇害死的。你知道,我收到的邮件是形形色色的,凡是送到我手上的包裹,我都严加提防。我很清楚,我假装他的诡计已经得逞,这样我才能攻其不备,让他招认。我是以真正艺术家的彻底精神完成这一次假病真装的。谢谢你,华生,你得帮助我穿上衣服。等我在警察局办完了事,我想到辛普森饭店去吃点营养美味是合适的吧。” 七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 “为什么是土耳其式的?"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眼睛盯着我的靴子。这时我正躺在一把藤靠背椅上,伸出去的两只脚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 “英国式的,"我有点惊奇地回答说,“在牛津大街拉梯默鞋店买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澡堂!"他说,“澡堂!为什么去洗使人松弛而费钱的土耳其浴,而不洗个本国式的澡提提精神呢?” “因为这几天我的风湿病犯了,感到衰老了。土耳其浴是我们所说的一种可取的疗法,一个新的起点,躯体的一种清洁剂。” “唉,对了,福尔摩斯,"我接着说,“我不怀疑,对于周密的头脑来说,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的关系是不言自明的。不过,要是你能说清楚,我将十分感激。” “这番道理并不太深奥,华生,"福尔摩斯说,顽皮地眨一眨眼。"我要用的还是那一套推论法。我来问你,你今天早上坐车回来,有谁和你同车。” “我并不认为一种新颖的例证就是一种解释,"我带点挖苦地说。 “好啊,华生!好一个庄严而合理的抗议。我来看,问题在哪里呢?把最后的拿到最前来说吧——马车。你看,你的左衣袖上和肩上溅有泥浆。如果你坐在车子的当中,就不会有泥浆了。如果你坐在车子当中,要有泥浆当然是两边都会有。所以,你是坐在车子的一边,这很清楚。你有同伴,这同样也很清楚。” “这很明显。” “平淡无奇,是不是?” “但是靴子和洗澡?” “同样简单。你穿靴子有你自己的习惯穿法。我现在看到的是,靴子系的是双结,打得很仔细,这不是你平时的系法。你脱过靴子。是谁系的呢?鞋匠——要不就是澡堂的男仆。不可能是鞋匠,因为你的靴子差不多是新的。喔,还有什么呢?洗澡。太荒唐了,是不是?但是,总之洗土耳其浴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说你已经洗过土耳其澡,因为你要换换洗法。我建议你洗一个吧。我亲爱的华生,去一趟洛桑怎么样?头等车票,一切开销都会是有气派的。” “好!但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靠回安乐椅里,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 “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种人,"他说,“就是漂泊孤独的女人。她本身无害,而且往往是很有用的人,但却总是引起别人犯罪的因素。她无依无靠,到处为家。她有足够的钱供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家旅馆到另一家旅馆。她往往失落在偏僻的公寓和寄宿栈房的迷宫里。她是迷失在狐狸世界里的一只小鸡。一旦她被吞没,也很少有人想念她。我很担心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已经遇到了某种不幸。” 这样突然从抽象概括转到具体问题,使我感到欣慰。福尔摩斯在查阅他的笔记。 “弗朗西丝女士,"他接着说,“是已故拉福顿伯爵直系亲属中唯一的幸存者。你可能记得,遗产都给了儿辈,只留给她一些非常稀奇的古老西班牙银饰珍宝和精巧琢磨的钻石。她喜爱这些东西,真是爱不释手,不肯存放在银行家那里,老是随身带着。弗朗西丝女士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物,是个美貌的女人,仍然处在精力充沛的中年,可是,由于一次意外的遭遇,却成为二十来年前还是一支庞大舰队的最后一只轻舟。” “那么她出了什么事啦?” “咳,弗朗西丝女士出了什么事?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四年来,她每隔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给她的老家庭女教师杜布妮小姐。这已成习惯,从不改变。杜布妮小姐早已退休,现在住在坎伯韦尔。前来找我的就是这位杜布妮小姐。五个星期过去了,杳无音讯。最后一封信是从洛桑的国家饭店寄出的。弗朗西丝女士似乎已经离开那里,没有留下地址。一家人都很着急。他们非常有钱,如果我们能够弄清事情的真相,他们将不惜重金酬谢。” “杜布妮小姐是唯一能提供情况的人吗?这位女士肯定也给别的人写信吧?” “有一个通讯者是肯定的,华生,那就是银行。单身女人也得活。她们的存折就是日记的缩影。她的钱存在西尔维斯特银行。我看过她的户头。她取款的最后一张支票,只是为了付清在洛桑的帐目,但是数目很大,现款可能留在她手上。从那以后只开过一张支票。” “给谁的?开到什么地方?” “开给玛丽·黛汶小姐。开到什么地方不清楚。不到三个星期前,这张支票在蒙彼利埃的里纳银行兑现。总数是五十镑。” “那么这个玛丽·黛汶小姐是谁呢?” “这个,我查出来了。玛丽·黛汶小姐过去是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女仆。为什么把这张支票给她,我们还无法断定。但是毫无疑问,你的研究工作将会很快弄清这个问题。” “我的研究工作?” “为此才要到洛桑去作一番恢复健康的探险呐。你知道,老阿伯拉罕斯生怕送命,我不能离开伦敦。另外,一般情况下,我最好不到国外去。要是没有我,苏格兰场会感到寂寞的,并且也会在犯人当中引岂不健康的激动。亲爱的华生,去吧。如果我的愚见每个字能值两个便士的高价,那就让它在大陆电报局的另一头日夜听候你的吩咐吧。” 两天后,我来到洛桑的国家饭店,受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经理莫塞先生的殷勤接待。据他说,弗朗西丝女士在此住过几个星期。见到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的年龄不超过四十岁,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得出她年轻时是如何一位美貌佳人。莫塞并不知道有任何珍贵珠宝。但是茶房曾说起过,那位女士卧室里的那只沉甸甸的皮箱总是小心地锁着。女仆玛丽·黛汶同她的女主人一样,与众人关系甚好。她已同饭店里的一个茶房领班订了婚,打听她的地址并不费事,那是在蒙彼利埃的特拉扬路11号。这些我都一一记下了。我觉得即使是福尔摩斯本人,收集情况的本领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有一处还不清楚。这位女士突然离去的原因何在,尚未探明。她在洛桑过得很愉快。有一切理由可以相信,她本想在这高踞湖滨的豪华房间里度过这个季节,但是,她却在预订之后一天就离开了,白付了一周的房金。只有女仆的情人茹勒·维巴提出一些看法。他把突然离去和一两天前一个又高又黑、留着胡子的人来拜访的事联系起来。“野蛮人——地地道道的野蛮人!"茹勒·维巴嚷道。此人住在城里某处。有人见过他在湖边的游廊上和这位女士认真交谈。随后他曾来拜访过。她拒不见他。他是英国人,但是没有留下姓名。这位女士随即离开了那地方。茹勒·维巴,以及更为重要的是茹勒·维巴的情人,都认为这次访问是因,离去是果。只有一件事,茹勒不能谈。这就是玛丽何以要离开女主人的原因。关于这一点,他不能也不愿说什么。如果我想知道,我必须到蒙彼利埃去问她。 我查询的第一部分就此结束。第二部分要谈的是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离开洛桑后要去找的那个地方。关于这一点,似乎有某种秘密使人确信,她到那个地方去是为了甩开某一个人。否则,她的行李上为什么不公开贴上去巴登的标签?她本人和她的行李都是绕道来到了莱茵河游览区的。这些情况是我从当地库克办事处经理那里收集到的。我发电报给福尔摩斯,把我进行的全部情况告诉他,并且收到他的回电。他半诙谐地赞许了我一番。然后,我就前往巴登了。 在巴登追寻线索并不困难。弗朗西丝女士在英国饭店住了半个月。她在那里认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和他的妻子。弗朗西丝女士和大多数单身女子一样,从宗教中获得慰藉。施莱辛格博士的超凡人格,他的全心全意的献身精神,以及他在执行传教职务过程中得过病,现正在恢复健康这一事实,深深打动了她。她帮助过施莱辛格太太照料这位逐渐恢复健康的圣者。经理告诉我,博士白天在游廊的躺椅上度过,身旁一边站一个服务员。他正在绘制一幅专门说明米迪安天国圣地的地图,并在撰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最后,在完全康复以后,他带着妻子去了伦敦,弗朗西丝女士也和他们一同前往了。这只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情。此后,这位经理就再没有听到什么了。至于女仆玛丽,她对别的女仆说永远不再干这行了。她早先几天痛哭了一场就走了。施莱辛格博士动身之前,给他的那一帮人都付了账。 “哦,对了,"经理最后说,“事后打听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的人不止你一位。个把星期之前,也有人到这儿来打听过。” “他留下姓名没有?"我问。 “没有,不过他是英国人,虽然样子显得特别。” “一个蛮子?"我说,照我那位大名鼎鼎的朋友的方式把我知道的事情联系起来。 “对。说他是蛮子倒很恰当。这家伙块头很大,留着胡子,皮肤晒得黝黑,看样子,他习惯住农村客栈,而不是高级饭店。这个人很凶,我可不敢惹他。” 秘密的真相开始显露,随着云雾逐渐散去,人物变得更清楚了。有一个凶险的家伙在追逐这位善良而虔诚的女士,她到一处,他追到一处。她害怕他,要不然她不会逃离洛桑的。他仍然在跟踪着。他早晚会追上她的。他是不是已经追上她了?她继续保持沉默的秘密是否就在这里?跟她作伴的那些善良的人难道竟不加以掩护,使她免遭暴力或讹诈之害?在这长途追逐的后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目的,什么深奥的企图呢?这就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我写信给福尔摩斯,告诉他我已经迅速而肯定地查到案子的根由。我收到的回电却是要我说明施莱辛格博士的左耳是什么样子。福尔摩斯的幽默想法真是奇怪,偶尔未免有些冒失。现在开玩笑也不是时候,所以我就没有加以理会。说真的,在他来电报之前,为了追上女仆玛丽,我已经到了蒙彼利埃。 寻找这位被辞退的女仆并获得她所了解的情况并不困难。她很忠诚。她之所以离开她的女主人,只是因为她确信她的主人有了可靠的人照料,同时因为她的婚期已到,早晚总得离开主人。她痛苦地承认,她们住在巴登的时候,女主人曾对她发过脾气。有一次甚至追问过她,好象女主人对她的忠诚发生了怀疑。这样分手反倒更加好办,否则就会难舍难分。弗朗西丝送给她五十镑作为结婚礼物。和我一样,玛丽也非常怀疑那个使她的女主人离开洛桑的陌生人。她亲眼看见他公然在湖滨游廊上恶狠狠地抓住这位女士的手腕。他这个人凶狠可怕。玛丽认为,弗朗西丝女士愿意和施莱辛格夫妇同去伦敦,就是因为害怕这个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向玛丽提过,但是许多细小的迹象都使这位女仆深信,她的女主人一直生活在精神忧虑的状态中。刚说到这里,她突然从椅子上惊跳起来,脸色惊恐。"看!"她叫喊起来,“这个恶棍悄悄跟到这儿来啦!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透过客厅里敞开着的窗子,我看见一个留着黑胡子的黑大汉缓慢地踱向街中心,急切地在查看门牌号码。显然,他和我一样在追查女仆的下落。我一时冲动,跑到街上,上前去和他搭腔。 “你是英国人,"我说。 “是又怎么样?"他反问我,怒目而视。 “我可以请问尊姓吗?” “不,你不可以,"他断然地说。 这种处境真是尴尬。可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常常是最好的方式。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他惊讶地看着我。 “你把她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追踪着她?我要你回答!"我说。 这个家伙怒吼一声,象一只老虎似地向我猛扑过来。我经历过不少格斗,都能顶得住。但是这个人两手如铁钳,疯狂得象个魔鬼。他用手卡住我的喉咙,几乎使我失去知觉。这时从对面街上的一家酒店里冲出一个满脸胡须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手拿短棍,一棒打在向我行凶的那家伙的小臂上,使得他松了手。这家伙一时站住了,怒不可遏,不知是否应该就此罢休。然后,他怒吼一声,离开了我,走进我刚才从那里出来的那家小别墅。我转身向我的保护人致谢,他就站在路上,在我的旁边。 “嗨,华生,"他说,“你把事情搞糟啦!我看你最好还是和我坐今晚的快车一起回伦敦去吧。” 一个小时后,穿着平时的服装,恢复原来风度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坐在我的饭店的房间里。他解释说,他之所以突然出现,道理极其简单,因为他认为他可以离开伦敦了,于是就决定赶到我旅程的下一站把我截住,而下一站是明显不过的。他化装成一个工人坐在酒店里等我露面。 “亲爱的华生,你做调查工作始终如一,不简单哪,"他说。“我一时还想不起你可能有什么疏忽之处。你的行动的全部效果就是到处发警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是你来干,大概也不比我强,"我委屈地回答说。 “不是'大概'。我已经干得比你强。尊敬的菲利普·格林就在这里和你住在同一个饭店里。我们可以肯定,要进行更有成果的调查,他就是起点。” 一张名片放在托盘上送了进来。随即进来一个人,就是刚才在街上打我的那个歹徒。他看见我,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我得到你的通知,就来了。可是和这个人有什么相干?” “这是我的老朋友兼同行华生医生。他在协助我们破案。” 这个陌生人伸出一只晒得很黑的大手,连声道歉。 “但愿没有伤着你。你指控我伤害了她,我就火了。说实在的,这几天我是不应负责任的。我的神经就象带电的电线一样。可是这种处境,我无法理解。福尔摩斯先生,我首先想要知道的就是你们到底是怎么打听到我的?” “我和弗朗西丝女士的女家庭教师杜布妮小姐取得了联系。” “就是戴一顶头巾式女帽的老苏姗·杜布妮吗?我记得她。” “她也记得你。那是在前几天——当时你认为最好是到南美去。” “啊,我的事你全都知道啦。我用不着向你隐瞒什么了。我向你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爱女人象我爱弗朗西丝女士那样真心实意。我是个野小伙子,我知道——我并不比别的年轻人坏。但是她的心象雪一样洁白。她不能忍受丝毫粗鲁。所以,当她听说我干过的事,她就不理睬我了。但是她爱我——怪就怪在这儿——她是那样爱我,就是为了我,她在那些圣洁的年月里一直保持独身。几年过去了,我在巴伯顿发了财。这时候,我想我或许能够找到她,感动她。我听说她还是没有结婚。我在洛桑找到她,并且尽了一切努力。我想她变得衰弱了,但是她的意志却很坚强,等我第二次去找她,她已经离开洛桑了。我又追她到了巴登,没过多久,我听说她的女仆在这里。我是一个粗野的人,刚脱离粗野的生活不久,当华生医生那样问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弗朗西丝女士现在怎么样啦。” “我们要进行了解,"福尔摩斯以十分严肃的声调说。"你在伦敦的住址呢,格林先生?” “到兰姆饭店就可以找到我。” “我劝你回到那里去,不要离开,我们万一有事可以找你,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空抱希望,但你可以相信,为了弗朗西丝女士的安全,凡是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去做,一切在所不惜。现在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我给你一张名片,以便和我们保持联系。华生,你整理一下行装,我去拍电报给赫德森太太,请她明天气点半钟为两个饥肠辘辘的旅客准备一顿美餐。” 当我们回到贝克街的住房里,已有一封电报在等着我们。福尔摩斯看了电报又惊又喜。他把电报扔给我。上面写着"有缺口或被撕裂过。"拍电报的地点是巴登。 “这是什么?"我问道。 “这是一切,"福尔摩斯回答说。“你应当记得,我问过一个似乎与本案无关的问题——那位传教士的左耳。你没有答复我。” “我早已离开巴登,无法询问。” “对。正因为如此,我把一封内容相同的信寄给了英国饭店的经理。这就是他的答复。”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狡猾、非常危险的人物,亲爱的华生。牧师施莱辛格博士是南美的传教士。他就是亨利·彼特斯,是在澳大利亚出现的最无耻的流氓之一——在这个年轻的国家里已经出现了某些道貌岸然的人物。他的拿手本领就是诱骗孤身妇女,利用她们的宗教感情。他那个所谓的妻子是个英国人,叫弗蕾塞,是他的得力帮手。我从他的做法的性质看破了他的身份,还有他身体上的特征——一八八九年在阿德莱德的一家沙龙里发生过一次格斗,他在这次格斗中被打得很厉害——证明了我的怀疑。这位可怜的女士竟落到了这一对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恶魔似的夫妻手里,华生。说她已经死了,很有可能。即使没有死,无疑也被软禁起来了,已经无法写信给杜布妮小姐和别的朋友,她根本就没有到达伦敦,这一点是可能的,要不然就是已经经过了伦敦。不过第一种可能未必能成立,因为欧洲大陆有一套登记制度,外国人对大陆警察耍花招是不容易的。第二种情况也不可能,因为这帮流氓不大可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轻易地把一个人扣押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在伦敦,不过我们目前无法说出她在什么地方,所以只好采取当前的步骤,吃我们的饭,养好我们的精力,耐心等待。晚上,我将顺便到苏格兰场去找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谈一谈。” 正规警察也好,福尔摩斯的高效率的小组也好,都不足以揭露这一秘密。在伦敦数百万茫茫人海中,我们要找的这三个人无踪无影,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登广告试过了,不行。线索也追过了,一无所获,对施莱辛格可能常去作案的地方也作了推断,无济于事。把他的老同伙监视起来了,可是他们不去找他。一个星期无所适从地过去了,忽然闪露出一线光亮。威斯敏斯特路的波汶顿当票里,有人典当一个西班牙的老式银耳环。典当耳环的人个子高大,脸刮得很光,一副教士模样。据了解,他用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但从所说情况看,肯定是施莱辛格。 我们那个住在兰姆饭店的满脸胡子的朋友为了打听消息,来了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离这一新的发现还不到一个小时。在他那魁梧的身上,衣服显得越来越肥大了。由于焦虑,他似乎逐渐在衰弱下去。他经常哀求说:“是不是让我干点什么啊!"最后,福尔摩斯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开始当首饰了。现在我们应当把他抓起来。” “这是不是说弗朗西丝女士已经遭遇什么祸害了?”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摇摇头。 “现在也许把她看管起来了。很清楚,放走了她,他们就会自取灭亡。我们要作好准备,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我能干点什么?” “那些人认不出你吧?” “认不出。” “以后他有可能会去找别的当票。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又必须从头开始了。另一方面,他得到的价很公道,也没有向他问什么,所以如果他急需现钱,他或许还会转到波汶顿当铺去。我写张条子,你去交给他们,他们就会让你在店里等候。如果这个家伙来了,你就盯住他,跟到他住的地方。不能鲁莽,尤岂不准动武。你要向我保证,没有我的通知和许可,不许你随意行动。” 两天来,尊敬的菲利普·格林(我得提一下,他是一位著名海军上将的儿子。这位海军上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曾指挥过阿佐夫海舰队)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消息。第三天晚上,他冲进我们的客厅,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有力的躯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兴奋得直颤动。 “我们找到他了!我们找到他了!"他喊道。 他非常激动,连话都说不连贯。福尔摩斯说了几句话安慰他,把他推到椅子上坐下。 “来吧,现在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吧,"他说。 “她是一个钟头以前来的。这一次是他的老婆,但是,她拿来的耳环是一对耳环中的另外一只。她是个高个子,脸色苍白的女人,长着一对老鼠眼睛。” “正是那个女的,"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了商店。我盯住她。她向肯辛顿路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一下进了一家店起。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家承办丧殡的店铺。” 我的同伴愣住了。"是吗?"他问话的语音颤抖,表明在那冷静苍白的面孔后面掩盖着内心的焦急。 “我进去时,她正和柜台里的一个女人在说话。我仿佛听见她说'已经晚了'或者是这类意思的话。店里的女人在解释原因。'早就该送去的,'她回答说。'时间得长一些,和一般的不一样。'她们停止说话,注视着我。我只好问了几句什么话就离开了商店。” “你干得好极了。后来呢?” “她出了商店,我躲进一个门道里。也许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因为她向四周张望着。随后她叫来一辆马车坐了进去。幸亏我也叫到一辆马车跟在她后面。她在布里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驶过门口,把车停在广场的转角里,监视着这所房子。” “你看见谁了吗?” “除了底层的一个窗户,其余是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下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我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开过来一辆有篷的货车,车里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下了车,从货车里取出一件东西抬到大门口的台阶上。福尔摩斯先生,是一口棺材。” “啊!” “我差点儿要冲进去。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让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开门的就是那个女人。我站在那儿,她瞥了我一眼,看来已经认出了我。我看她吃了一惊,赶忙把门关上。我记起你对我的嘱咐,所以就到这儿来了。” “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福尔摩斯说着在半张小纸条上信手写了几个字。"没有搜查证,我们的行动就不合法。这种事情你去做最好。你把这张便条送到警察局,去拿一份搜查证来。可能会有些困难,不过我想出售珠宝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雷斯垂德会考虑一切细节的。” “可是,他们现在就可能会杀害她的。要棺材干什么呢?不是给她还会是给谁准备呢?” “我们将尽力而为,格林先生。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现在,华生,"当我们的委托人匆匆走后,福尔摩斯接着说,“雷斯垂德将会调动正规的人员。而我们呢,和往常一样,是非正规的。我们必须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情况紧急,迫使我不得不采取最极端的手段,即使这样也是名正言顺的。马上去波特尼广场,片刻都不能耽误。” “让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情况,"他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飞驰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这些歹徒首先挑拨弗朗西丝女士离开她那忠实的女仆,现在已经把这位不幸的女士骗到伦敦来了。如果她写过信,也都被他们扣下了。他们通过同伙,租到一所备有家俱的房子。他们一住进去就把她关了起来。而且他们已经取得了这批贵重的珠宝首饰。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要骗取的东西。他们已经开始卖掉一部分。在他们看来这是够安全了,因为他们不会想到还会有人关心这位女士的命运。放了她,她当然会告发他们。所以决不会放她。不过,他们也不能永远把她关着。于是只有用谋杀的办法。” “看来这很清楚了。” “现在我们从另外一条线索来考虑一下。当你顺着两条各不相干的思路考虑问题的时候,华生,你会发现,这两条思路的某一会合点将会接近真实的情况。我们现在且不从这位女士入手而从棺材入手,倒过来论证一下。这件意外的事证明,我怕这位女士无疑已经死亡,同时还说明是要按照惯例安葬的,有正式的医生证明,经过正式的批准手续。如果这位女士明显是被害死的,他们就会把她埋在后花园的坑里。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是公开而正规进行的。这是什么意思?不用说,他们是用某种别的办法把她害死,欺骗医生,伪装成是因病自然死亡——说不定是毒死的。但是,这也非常奇怪,他们怎么会让医生接近她,除非医生就是他们的同伙。不过这种假设并不可靠。” “他们会不会伪造医生证明呢?” “危险,华生,非常危险。不,我看他们不会这样干。车夫,停车!我们已经过了那家典当票,这里显然就是承办丧葬的那爿店了。你能进去一下吗,华生?你出面靠得住些。问一问波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在明天几点钟举行。” 店里的女人毫不迟疑地告诉我将在早晨八点钟举行。“你瞧,华生,并不神秘,一切都是公开的!他们无疑弄到了合法表格,所以并不怕。好吧,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正面直接进攻了。你武装好了吗?” “我的手杖!” “好,好,我们是够强的了。‘充分武装,斗争才能胜利。'我们绝不能等待警察,也不能让法律的框框限制我们。车夫,你可以走了。华生,我们在一起会有好运的,就象我们两人以往常常合作的那样。” 他用劲按着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的大厦的门铃。门立刻打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在过厅里暗淡的灯光下。 “你要干什么?"她厉声问道,眼光穿过黑暗窥视着我们。 “我要找施莱辛格博士谈谈,"福尔摩斯说。 “这儿没有这个人,"她说完就想要关门。福尔摩斯用脚将门抵住。 “我要见见住在这儿的人,不管他自称什么,"福尔摩斯坚定地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敞开。"啊,那就进来吧!"她说。“我丈夫是不怕会见世界上任何人的。"她关上身后的门,把我们带进大厅右边的一个起居室里,扭亮了煤气灯后就走了。 “彼特斯先生马上就来,"她说。 她的话果然不假。我们还来不及打量这间灰尘满布、破败不堪的屋子,就发现门开了。只见一个高大的、脸刮得很光的秃了头的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大红脸,腮帮子下垂,道貌岸然。但那凶残险恶的嘴巴却破坏了他这副神态。 “这里一定有点误会,先生们,"他用一种油滑的、悠然自得的声调说道,“我看你们找错地方啦。如果你们到街那头去问问或许——” “那倒是可以,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的同伴坚定地说。"你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特斯,后来又称作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施莱辛格博士。我敢肯定这一点,就象我肯定我的姓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我现在将要称之为彼特斯的这个人吃了一惊,死死盯住他的这个不好对付的跟踪者。"我看你的名字吓不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他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一个人心平气和,你就没法叫他生气。你到我家里来有何贵干?” “我要知道,你把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怎么处置了,是你把她从巴登带到这里来的。” “要是你能告诉我,这位女士现在何处,我倒非常高兴,”彼特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她还欠我一笔账,将近一百镑,除了一对虚有起表的耳环以外,什么也没有给我。这对耳环,商家是不屑一顾的。她在巴登跟彼特斯太太和我在一起——当时我另用姓名,这是事实——她舍不得离开我们,跟随我们来到伦敦。我替她会了账,付了车票。可是一到伦敦,她就溜之大吉,而且,留下这些过时的首饰抵债。你能找到她,福尔摩斯先生,我感恩不尽。” “我是想找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来搜查屋子就能找到她。” “你的搜查证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把手枪掏出一半。“在更好的搜查证没有到来之前,这就是搜查证。” “怎么,你是一个通常的强盗。”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我的伙伴也是一个危险的暴徒。我们一起要搜查你的住宅。” 我们的对手打开了门。 “去叫一个警察来,安妮!"他说。过道里响起一阵奔跑时妇女衣裙的声响,大厅的门打开了,接着又关上。 “我们的时间有限,华生,"福尔摩斯说。“如果你想阻拦我们,彼特斯,你肯定要吃苦头的。搬进来的棺材在哪儿?” “你要棺材干什么?正用着哩。里面有尸体。” “我必须查看尸体。” “不得我同意,绝对不行。” “不需要你同意。"福尔摩斯动作敏捷,一下把这个家伙推到一边,走进了大厅。一扇半开着的门近在我们眼前。我们进去了。这是餐室。棺材停放在一张桌子上,上面有一盏半亮的吊灯。福尔摩斯把灯扭大,打开棺盖。棺内深处躺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头顶上的灯光射下来,照见的是一张干瘪的老年人的面孔。即使是受尽虐待、受尽饥饿和疾病的摧残,这个枯瘦不堪的人体也不可能是依然非常美丽的弗朗西丝女士。福尔摩斯显得又惊又喜。 “谢天谢天!"他说,“这是另外一个人。” “啊,你可犯了一个大错误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彼特斯说道。他已经跟随我们进屋来了。 “这个死了的女人是谁?” “唔,如果你真想知道,她是我妻子的老保姆。她叫罗丝·斯彭德,是我们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附属诊所里发现的。我们把她搬到这里来,请来了费班克别墅13号的霍森医生——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地址,你可听清喽——细心照料她,以尽基督教友应尽之责。第三天,她就死了——医生证明书上说是年老体衰而死——这是医生的看法,你当然更明白。我们叫肯辛顿路的斯梯姆森公司办理后事。明天早上八点钟安葬。这里面,你能挑出什么漏洞吗,福尔摩斯先生?你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这一点你还是老实承认的好。你打开棺盖,本想看见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结果却发现一个九十岁的可怜的老太婆。要是把你那种目瞪口呆的惊讶神态用相机拍下来,我倒是很欣赏的。” 在他的仇敌的嘲弄下,福尔摩斯的表情象往常一样冷漠。可是他那紧握的双手表露出他的怒不可遏。 “我要搜查你的房子,"他说。 “你还要搜!"彼特斯喊道。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过道上沉重的脚步声。"我们马上就可以明白谁是谁非。请到这边来,警官们。这两个人闯进我家里。我无法叫他们离开。帮我把他们赶出去吧。” 一名警官和一名警察站在过道上。福尔摩斯出示了名片。 “这是我的姓名和地址。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哎呀,先生,久仰了,"警官说,“可是没有搜捕证,你不能呆在这儿。” “当然不能。这个,我十分清楚。” “逮捕他!"彼特斯嚷道。 “如果需要,我们是知道如何下手的,"警官威严地说,“可是你得离开这儿,福尔摩斯先生。” “对,华生,我们是得离开这儿啦。”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到了街上。福尔摩斯一如既住,满不在乎,而我却又怒又恼,憋了一肚子火。警官跟在我们后面。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法律如此。” “对,警长,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你到这儿来,一定有道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 “是一位失踪的女士,警长。我们认为她就在这个房子里。我在等待搜查证,马上就到。” “那么我来监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动静,我一定告诉你。” 这时还只有九点钟。我们立刻出发全力去追查线索。首先我们来到布里克斯顿救济院。在那里我们得悉,前几天确有一对慈善夫妇来过。他们声称一个呆头呆脑的老太婆是他们以前的仆人,并且得到允许把她领走。救济院的人听到她去了以后就死了的消息时,没有表示惊异。 第二个目标是那位医生。他曾被召请前住,发现那个女人极度衰老,并且确实看见她死去,因此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我向你们保证,一切正常,在这件事上,是钻不了空子的,"他说。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足以使他怀疑的,只是象他们那样的人家竟然没有用人,这倒是值得注意的。医生提供的情况到此为止,再没有别的了。 最后,我们去到苏格兰场。开搜查证,手续有困难,不能不耽搁。治安官的签字要在第二天才能取到。如果福尔摩斯能在九点左右去拜访,他就可以同雷斯垂德一起去办好搜查证。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的那位警长朋友在快到半夜的时候却来告诉我们,他看见那座黑暗的大住宅的窗口里,忽此忽彼有灯光闪烁,但是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有人进去。我们则只好耐着性子等待明天的到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十分急躁,不想说话,而且坐立不安,无法睡觉。我走开了。他猛吸着烟斗,紧锁双眉,神经质的修长手指在椅臂上敲打。这时,解答这一奥秘的办法可能正在他脑海里翻腾。整个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徘徊。最后,在我清晨刚被叫醒时,他就冲进了我的房间。他穿着睡衣,但是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睛告诉我他整夜没有睡。 “什么时间安葬?八点钟,是不是?"他急切地问道,“唔,现在七点半。天哪,华生,上帝赐给我的头脑是怎么啦?快,老兄,快!生死攸关——九死一生。要是去晚了,我永远也不会饶恕自己的,永远!” 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坐上马车离开贝克街飞驰而去。即使这样,我们经过毕格本钟楼时已是差二十五分八点了,及至赶到布里克斯顿路,正敲八点钟。不过,对方和我们一样,也晚了。八点过十分了,柩车仍然停靠在门边。正当我们的跑得满嘴口沫的马匹停下步来时,三个人抬着棺材出现在门口。福尔摩斯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命令道,一只手按在最前面抬棺材的人的胸前。"马上抬回去!” “你他妈干什么?我再问你一回,你的搜查证在哪儿?"彼特斯气势汹汹地直嚷,那张大红脸直向着棺材的那一头瞧着。 “搜查证马上就到。棺材抬到屋里去,等搜查证来。” 福尔摩斯的威严声调对抬棺材的人品了作用,彼特斯已经突然溜进屋里去了,他们就遵从了这些新的命令。"快,华生,快!这是螺丝起子!"当棺材放到桌上时,他喊道。"老兄,这一把给你!一分钟之内打开棺盖,赏金币一镑!别问啦——快干!很好!另一个!再一个!现在一迫使劲!快开了!唔,开了。” 我们一迫使劲打开了棺盖。掀开棺盖时,棺内冲出一股强烈的使人昏迷的氯仿气味。棺内躺着一个躯体,头部缠着浸过麻药的纱布。福尔摩斯取去纱布,露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脸庞,美丽而高尚,象塑像一般。他立即伸臂把她扶着坐了起来。 “她死了没有,华生?还有气息吗?我们肯定来得不算晚!” 半个小时过去了,看来我们是来得太晚了。由于窒息,由于氯仿有毒的气味,弗朗西丝女士似乎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最后,我们进行了人工呼吸,注射乙醚,用尽了各种科学办法。一丝生命的颤动,眼睑抽搐了,眼睛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泽,这一切说明生命在慢慢恢复。一辆马车赶到了,福尔摩斯推开百叶窗向外望去。"雷斯垂德带着搜查证来了,"他说。"他会发现他要抓的人已经逃走。不过,还有一个人来了,"当过道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接着说,“这个人比我们更有权利照顾这位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我看我们得把弗朗西丝女士送走,越快越好。同时葬礼可以举行了。那个仍然躺在棺材里的可怜的老太婆可以独自到她最后安息的地方去了。” “亲爱的华生,如果你愿意把这件案子也写进你的记录本里去,"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也只能把它看作一个暂时受蒙蔽的例子,那是即使最善于斟酌的头脑也在所难免的。这种过失一般人都会犯,难得的是能够认识到并加以补救。对于这次已经得到挽救的声誉,我还想作些表白。那天晚上,我被一种想法纠缠住了。我想,我曾经注意到在什么地方发现过一点线索,一句奇怪的话,一种可疑的现象,可是我都轻易地放过了。后来,天刚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几句话来,就是格林向我报告过的丧葬店女老板说的话。她说过'早就该送去的。时间得长一些,和一般的不一样。"她说的就是棺材。它和一般的不一样。这只能是指,棺材要按照特殊的尺寸来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一下想起来了:棺材那么深,装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的人。为什么用那么大的棺材去装那么小的尸体呢?为的是腾出地方来再放上一具尸体。利用同一张证明书埋葬两具尸体。如果我的视野不是被蒙蔽了,这一切原都是很清楚的。八点钟就要安葬弗朗西丝女士。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棺材搬走之前把他们截住。 “可能会发现她还活着,这是一次渺茫的机会,但结果表明,这毕竟是一次机会。据我所知,这些人从来不干杀人的事。直到最后关头,他们也避免使用真正的暴力。他们把她葬了,可以不露出她的死因的任何痕迹。即使把她从地里挖出来,他们也还是有机会逃脱的。我希望这样的想法能使他们接受。你可以再好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楼上的那间小屋,你看见了,这位可怜的女士就是长期被关在这里面的。他们冲进去用氯仿捂着她的嘴,把她抬进棺材,又把氯仿倒进倌材,使她醒不了,然后钉上棺盖。这个办法倒很聪明,华生。在犯罪史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果我们的前任传教士朋友们从雷斯垂德手里逃脱,那么,他们日后还是会演出精采节目的。” 八 魔鬼之足 在记录我和我的知心老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遭遇的一桩桩奇怪的经历和有趣往事的过程中,由于他自己不愿公诸于众而往往使我感到为难。他性情郁闷,不爱俗套,厌恶人们的一切赞扬。一旦案件胜利结束,最使他感到好笑的就是把破案的报告交给官方人员,假装一副笑脸去倾听那套文不对题的齐声祝贺。就我的朋友而言,态度确实如此。当然,也并非没有一些有趣的材料促使我在以后几年里把极少数几件案情公开发表。我曾参加过他的几次冒险事件,这是我特有的条件,从而也就需要我慎重考虑,保持缄默。 这是上星期二的事情,我十分意外地收到福尔摩斯的一封电报——只要有地方打电报,从来不曾见他写过信——电文如下: 为何不将我所承办的最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告诉读者。 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阵回忆往昔的思绪使他重新想起了这桩事,或者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怪念头促使他要我叙述此事。在他也许会发来另一封取消这一要求的电报之前,我赶紧翻出笔记。笔记上的记载提供了案件的确切内容,在此谨向读者披露如下。 那是一八九七年春。福尔摩斯日夜操劳,他那铁打的身体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又加上他自己平时不够注意,健康情况开始恶化。那年三月,住在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关于把他介绍给福尔摩斯的戏剧性情节当改日再谈——明确命令我们这位私家侦探放下他的所有案件,彻底休息,如果他不想完全垮掉的话。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健康状况。不过,他怕以后长岂不能工作,终于听从劝告,决心变变环境,换换空气。于是,就在那年初春,我们一起来到科尼什半岛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一所小别墅里住着。 这个奇妙的地方,特别能适应我的病人的恶劣心情。我们这座刷过白粉的住宅坐落在一处绿草如茵的海岬上。从窗口往下望去,可以看见整个芒茨湾的险要的半圆形地势。这里是海船经常失事的地方,四周都是黝黑的悬崖和被海浪扑打的礁石,无数海员葬身于此。每当北风吹起,海湾平静而隐蔽,招引着遭受风浪颠簸的船只前来停歇避风。 然后突然风向猛转,西南风猛烈袭来,拖曳着的铁锚,背风的海岸,都在滔滔白浪中作最后挣扎。聪明的海员是会远远离开这个凶险的地方的。 在陆地上,我们的周围和海上一样阴沉。这一带是连绵起伏的沼泽地,孤寂阴暗,偶尔出现一个教堂的钟楼,表明这是一处古老乡村的遗址。在这些沼泽地上,到处是早已淹没消失的某一民族所留下的遗迹。作为它所遗留下来的唯一记录的就是奇异的石碑,埋有死者骨灰的零乱的土堆以及表明在史前时期用来战斗的奇怪的土制武器。这处神奇而具有魅力的地方,以及它那被人遗忘的民族的不祥气氛,对我朋友的想象都产生了感染力。他时常在沼泽地上长距离散步,独自沉思。古代的科尼什语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我记得,他曾推断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相似,大都是做锡平生意的腓尼基商人传来的。他已经收到了一批语言学方面的书籍,正在安心来研究这一论题。然而,突然使我有些发愁,而他却感到由衷高兴的是,我们发觉我们自己,即使在这梦幻般的地方,也还是陷入了一个就发生在我们家门口的疑难事情之中。这件事情比把我们从伦敦赶到这里来的那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都更紧张,更吸引人,更加无比的神秘。我们简起的生活和宁静养生的日常规律遭到严重干扰,我们被牵连进一系列不仅震惊了康沃尔,也震惊了整个英格兰西部的重大事件之中。许多读者可能还记得一点当时叫做"科尼什恐怖事件"的情况,尽管发给伦敦报界的报道是极不完整的。现在,事隔十三年,我将把这一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 我曾经说过,分散的教堂钟楼表明康沃尔这一带地方有零落的村庄。其中距离最近的就是特里丹尼克·沃拉斯小村,在那里,几百户村民的小屋把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包围起来。教区牧师朗德黑先生是个考古学家。福尔摩斯就是把他当作一位考古学家同他认识的。他是个仪表堂堂、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很有学问而且熟悉当地情况。他邀请我们到他的教区住宅里去喝过茶,并从而认识了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一位自食其力的绅士。他租用牧师那座又大又分散的住宅里的几个房间,因而增补了牧师的微薄收入。这位教区牧师,作为一个单身汉,也欢迎这种安排,虽然他同这位房客很不相同。特雷根尼斯先生又瘦又黑。戴副眼镜,弯着腰,使人感到他的身体确实有些畸形。我记得,在我们那次的短暂拜访过程中,牧师喋喋不休,而他的房客却沉默得出奇,满脸愁容,坐在那里,眼睛转向一边,显然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三月十六日,星期二,早餐过后,我和福尔摩斯正在一起抽烟,并准备着到沼泽地去作一次每天例行的游逛时,这两个人突然走进了我们小小的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说,声音激动,“昨天晚上出了一件最奇怪而悲惨的事,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现在您正好在这里,我们只能把这视为天意,在整个英格兰,只有您是我们需要的人。” 我以不大友好的眼光打量着这位破门而入的牧师,但福尔摩斯从嘴边抽出烟斗,在椅子上坐起,好象一只老练的猎犬听见了呼叫它的声音。他用手指指沙发。我们心惊肉跳的来访者和他那焦躁不安的同伴紧挨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比牧师更能够控制自己一些,不过他那双瘦手不停地抽搐,黑色的眼珠炯炯发光,这表明他们二人的情绪是一样的。 “我说,还是你说?"他问牧师。 “唔,不管是什么事,看来是你发现的,牧师也是从你这里知道的。最好还是你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我看着牧师,他的衣服是匆匆穿上的。他旁边坐着他的房客,衣冠端正。福尔摩斯几句简单的推论之言使他们面带惊色,我看了很觉好笑。 “还是我先说几句吧,"牧师说道,“然后您再看是不是听特雷根尼斯先生讲详细的情况,或者我们是否不急于立刻到出现这桩怪事的现场去。我来说明一下,我们的朋友昨天晚上同他的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妹妹布伦达在特里丹尼克瓦萨的房子里。这个房子在沼地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附近。他们在餐桌上玩牌,身体很好,兴致极高。刚过十点钟,他就离开了他们。他总是很早期床。今天早上吃早餐之前,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理查德医生的马车赶到了他的前面。理查德医生说刚才有人请他快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看急诊。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自然与他同行。他到了特里丹尼克瓦萨,发现了怪事。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妹仍象他离开他们时一样地同坐在桌边,纸牌仍然放在他们面前,蜡烛烧到了烛架底端。妹妹僵死在椅子上,两个兄弟分坐在她的两边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唱,疯疯癫癫。三个人——一个死了的女人和两个发了狂的男人——他们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惊厥恐怖的样子简直叫人不敢正视。除了老厨师兼管家波特太太以外,没有别人去过。波特太太说她睡得很熟,没有听到晚上有什么动静。没有东西被偷,也没有东西被翻过。是什么样的恐怖能把一个女人吓死,把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吓疯,真是绝对地没法解释。简单地说,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帮我们破案,那可就是干了一件大事了。” 本来我满心希望可以用某种方式把我的同伴引开,回复到我们以旅行为目的的那种平静之中,可是我一看见他满脸兴奋、双眉紧皱,就知道我的希望落空了。他默默坐了一会儿,专心在思考这一桩打破我们平静的怪事。 “让我研究一下,"他最后说道,“从表面看,这件案子的性质很不一般。你本人去过那里吗,朗德黑先生?”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回到牧师住宅说起这个情形,我就立刻和他赶到这儿来了。” “发生这个奇怪悲剧的房屋离这里多远?” “往内地走,大概一英里。” “那么让我们一起步行去吧。不过在出发之前,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 特雷根尼斯一直没有说话。不过,我看出他那竭力抑制的激动情绪,甚至比牧师的莽撞情感还要强烈。他坐在那里,面色苍白,愁眉不展,不安的目光注视着福尔摩斯,两只干瘦的手痉挛地紧握在一起。当他在一旁听人叙述他的家人遇到的这一可怕经过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在颤动,黑色眼睛里似乎反映出对当时情景的某种恐惧。 “你要问什么,就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热切地说,“说起来是件倒霉的事,不过我会如实回答的。” “把昨天晚上的情况谈谈吧。”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吃过晚饭,正如牧师所说的,我哥哥乔治提议玩一局惠斯特。九点钟左右,我们坐下①来打牌。我离开的时候是十点一刻。我走的时候,他们都围在桌边,兴高采烈。” ①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译者注 “谁送你出门的?” “波特太太已经睡了,我自己开的门。我把大门关上。他们那间屋子的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没有放下来。今天早上去看,门窗照旧,没有理由认为有外人进去过。然而,他们还坐在那里,被吓疯了,布伦达被吓死了,脑袋耷拉在椅臂上。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也无法把那间屋里的景象从我头脑里消除掉。” “你谈的情况当然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说,“我想,你本人也说不出什么能够解释这些情况的道理吧? “是魔鬼,福尔摩斯先生,是魔鬼!"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叫喊道。“这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有一样东西进了那个房间,扑灭了他们的理智之光。人类能有什么力量办到这一点呢?” “我担心,"福尔摩斯说,“如果这件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当然也是我所力不能及的。不过,在不得不信赖这种理论之前,我们必须尽力运用一切合乎自然的解释。至于你自己,特雷根尼斯先生,我看你和他们是分家了吧,既然他们住在一起,你自己却另有住处?”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已经了结。我们一家本来是锡矿矿工,住在雷德鲁斯,不过,我们把这件冒险的企业转卖给了一家公司,不干这一行了,所以手头还过得去。我不否认,为了分钱,我们在一段时间里感情有点不和,不过这都已得到了谅解,没记在心上,现在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回想一下你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个晚上吧,在你的记忆里是否留有什么足以说明这一悲剧的事情?仔细想想,特雷根尼斯先生,因为任何线索对我都是有帮助的。” “什么也没有,先生。” “你的亲人情绪正常吗?” “再好不过了。” “他们是不是有点神经质的人?有没有显示出将会有危险发生的任何忧虑情绪?” “没有那回事。” “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话说了吗?”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件事,"他说,“当我们坐在桌边时,我背朝着窗户,我哥哥乔治和我是牌伴,他面向窗户。有一次我看他一个劲儿朝我背后张望,因此我也回转头去看。百叶窗没有放下,窗户是关着的。我看见草地上的树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人还是动物,我都说不上,反正我想那儿是有个东西。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一些。” “你没去查看一下?” “没有,没把它当一回事。” “后来你就离开他们了,没有任何凶兆?” “根本没有。” “我不明白你今天早上怎么会那么早就得到消息的。” “我是一个早期的人,通常在早餐之前要去散步。今天早上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散步,医生坐着马车就赶到了。他对我说,波特老太太叫一个小孩捎急信给他。我跳进马车,坐在他旁边,我们就上路了。到了那里,我们向那间恐怖的房间望去。蜡烛和炉火一定在几个钟头之前已经烧完。他们三个人一直坐在黑暗中,直到天亮。医生说布伦达至少已经死去六个钟头。并无暴力行动的迹象。她斜靠在椅臂上,脸上带着那副表情。乔治和欧文在断断续续地歌唱着,结结巴巴地在说什么,就象两只大猩猩。呵,看了真是可怕!我受不了。医生的脸白得象一张纸。他有些头晕,倒在椅子上,差点儿要我们去照料他。” “奇怪——太奇怪了!"福尔摩斯说着站了起来,把帽子拿在手上。“我看,我们最好是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一趟,不要耽搁。我承认,一开头就出现这么奇怪的问题的案子,我还很少见到过。” 我们第一天早上的行动没有给调查带来什么进展。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刚开始调查时,就有一件意外的事在我头脑里留下最不吉利的印象。通向发生悲剧的那个地点的是一条狭窄蜿蜒的乡村小巷。正当我们往前走时,听见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向我们驶来,我们靠近路边站着,让它过去。马车驶过时,我从关着的车窗里瞧见一张歪扭得可怕的龇牙咧嘴的脸在窥望着我们,那瞪视的眼睛和紧咬着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就象是一个可怕的幻影。 “我的兄弟们!"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叫道,嘴唇都发白了。"这是把他们送到赫尔斯顿去了。” 怀着恐惧的心情,我们眼看着这辆黑色马车隆隆远去。然后我们转身走向他们惨遭不幸的那座凶宅。 这是一座大而明亮的住宅,是一所小别墅而不是村屋。它带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在科尼什的气候下,这里已是春色满园了。起居室的窗子朝向花园。据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说,那个恶魔似的东西一定是出现在花园里,顷刻之间把兄弟两人吓成了疯子。福尔摩斯在花园里漫步沉思,又沿着小路巡视,后来我们就进了门廊。我记得,他是那么专心,以致被浇花的水壶绊了一跤。水壶的水倒翻了,打湿了我们的脚和花园小径。进了屋,我们遇见了那位由一个小姑娘协助料理家务的科尼什的老管家波特太太。她欣然回答了福尔摩斯的问题。晚上,她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她的东家近来情绪非常好,没有这样高兴过。今天早上,当她走进屋里见到三个人围着桌子的可怕的样子,她吓得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后,她推开窗子,让清晨的空气进来,随即跑到外面小巷里,叫一个村童去找医生。如果我们愿意看看那个死去了的女人,她就躺在楼上的床上。找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才把兄弟两人放进精神病院的马车。她不想在这屋里多呆一天,当天下午就打算回圣伊弗斯去和家人团聚。 我们上楼看了尸体。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小姐虽已接近中年,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郎。人虽死了,那张深色清秀的脸还是很俊俏,可是脸上却遗留着某种惊恐的表情,这是她在死前最后的一丝人类的情感。离开她的卧室,我们下楼来到发生这起悲剧的起居室。隔夜的炭灰还残留在炉栅里。桌上放着四支流淌烧完的蜡烛,纸牌散满桌上。椅子已经搬回去靠着墙壁,别的一切仍是头天晚上的样子。福尔摩斯在室内轻捷地来回走动。他在那三把椅子上都坐一坐,把椅子拖动一下又放回原处。他试了一下能看见花园多大的范围,然后检查地板、天花板和壁炉。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看见他那种两眼突然发亮、双唇紧闭的表情。而每当这种表情出现,那就是告诉我,他已在一漆黑暗之中见到一丝光亮了。 “为什么生火?"有一次他问道,“在春天的夜晚,他们在这间小屋里总是生火的吗?”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解释说,那天晚上又冷又潮湿,所以他来了之后就生了火。"您现在准备干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一只手按住我的胳膊。“华生,我想我要继续研究你经常指责而且指责得很正确的烟草中毒,"他说,“先生们,如果你们允许,我们现在要回到我们的住宅,因为我并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新的因素值得我们注意。我要把情况好好考虑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有什么事,我当然会通知你和牧师的。现在,祝你们两位早安。” 我们回到波尔湖别墅时间不长,福尔摩斯就打破了他那专一的沉默。他蜷缩在靠椅里,烟草的青烟缭绕,简直看不见他那憔悴严肃的面孔了。他深锁两道浓眉,额头紧皱,两眼茫然。终于他放下烟斗,跳了起来。 “这不行,华生!"他笑着说道,“让我们一起沿着悬崖去走走,寻找火石箭头。比起寻找这个问题的线索来,我们宁愿去寻找火石箭头。开动脑筋而没有足够的材料,就好象让一部引擎空转,会转成碎片的。有了大海的空气,阳光,还有耐心,华生——就会有别的一切了。 “现在,让我们冷静地来确定一下我们的境况,华生,"我们一边沿着悬崖走着,他一面接着说,“我们要把我们确实了解的一点情况紧紧抓住,这样,一旦发现新的情况,我们就可以使它们对上号。首先,我认为你和我都不会承认是魔鬼惊扰了世人。我们应该把这种想法完全排斥掉,然后再来开始我们的工作。是的,三个人遭到了某种有意或无意的人类动作的严重袭击。这是有充分根据的。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说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谈的情况属实,那么显然是在他离开房间之后不久发生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假定是在走后几分钟之内的事。桌上还放着牌,平时睡觉的时间已过,可是他们还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我再说一遍,是在他前脚走后脚就发生的,不迟于昨晚十一点钟。 “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尽量设法查一查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离开之后的行动。这方面没有困难,而且也无可怀疑。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你当然已经意识到了我笨手笨脚地绊倒浇花水壶的计策。这样,我就得到了他的脚印,比别的办法取得的脚印清楚多了。印在潮湿的沙土小路上,真妙,你记得昨天晚上也很潮湿,有了脚印的标本,从别人的脚印中鉴别他的行踪,从而断定他的行动,这并不困难。看来,他是朝牧师住宅那个方向快步走去的。 “如果莫梯墨·特雷根尼斯不在现场,是外面的某一个人惊动了玩牌的人,那么,我们又怎样来证实这个人呢?这样一种恐怖的印象又是怎样表达的呢?波特太太可能不在此例,她显然是无辜的。是不是有人爬到花园的窗口上,用某种方式制造了可怕的效果,把看到它的人吓疯了,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这方面的唯一的想法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本人提出来的。他说他哥哥看见花园里有动静。这非常奇怪,因为那天晚上下雨,多云,漆黑。要是有人有意要吓唬这几个人,他就不得不在别人发现他之前把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可是又不见脚印的痕迹。难以想象的是,外面的人怎么能使屋里的几个人产生如此可怕的印象;何况我们也没有发现这种煞费苦心的奇怪举动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你看出我们的困难了吗,华生?” “困难是再清楚不过了,"我明确地回答说。 “但是,如果材料能再多一些,也许可以证明这些困难不是无法排除的,"福尔摩斯说,“华生,我想你也许可以在你那内容广泛的案卷中找到某些近于模糊不清的案卷吧。此刻,我们且把这个案子搁在一边,等到有了更加确切的材料再说。早上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就来追踪一下新石平时代的人吧。” 我本想谈谈我朋友聚精会神思考问题时的那股毅力,可是,在这康沃尔春天的早晨,他却整整谈了两个钟头的石凿、箭头和碎瓷器,显得轻松愉快,好象根本不存在有什么险恶的秘密在等着他去揭露似的,这使我惊奇不已。直到下午我们才回到我们的住所,发现已有一位来访者在等着我们。他立刻把我们的思路带回到我们要办的那件事上。我们两人都不需别人告诉就知道这位来访者是谁。魁梧的身材,严峻而满布皱纹的脸上的一对凶狠眼睛,鹰钩鼻子,灰白的、差不多要擦到天花板了的头发,腮边的金黄色的胡子——靠近留有烟斑的嘴唇边的胡子则是白的,所有这一切,在伦敦如同在非洲一样都是人所熟习的,并且只会使人想到这是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列昂·斯特戴尔博士的高大形象。 他来到这一带,我们已经听说了,有一两次也在乡路上瞧见过他那高大的身影。他没有走近我们,我们也没有想到去接近他,因为他喜欢隐居,这是尽人皆知的。在旅行间歇期间,他大都住在布尚阿兰斯森林里的一间小起房里,在书堆里和地图堆里过着绝对孤独的生活,一心只顾满足他那简朴的欲望,从不过问左邻右舍的事情。因此,当我听见他以热情的声调询问福尔摩斯在探讨这一神秘插曲方面有无进展时,我感到很惊讶。“郡里的警察毫无路数,"他说,“不过,你经验丰富,或许已经作出某种可以想象到的解释。我只求你把我当作知己,因为我在这里常来常往,对特雷根尼斯一家很了解——说真的,我母亲是科尼什人,从我母亲那边来算,他们还是我的远亲哩。他们的不幸遭遇当然使我震惊。我可以告诉你,我本来是要去非洲,已经到了普利茅斯。今天早上得到消息,又一路赶回来帮助打听情况。”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这样你就误了船期了吧?” “我赶下一班。” “哎唷!真是友情为重啊。” “我刚才对你说了,我们是亲戚。” “是这样——你母亲的远亲。你的行李上船了吧?” “有几样行李上了船,不过主要行李还在旅馆里。” “知道了。但是,这件事想来不至于已经上了普利茅斯晨报吧?” “没有,先生,我收到了电报。” “请问是谁发来的?” 这位探险家瘦削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你真能够追根寻底呀,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我的工作。” 斯特戴尔博士定定神,恢复了镇静。 “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是牧师朗德黑先生发电报叫我回来的。” “谢谢你,"福尔摩斯说。"我可以这样来回答你原来的问题:我对这一案件的主题还没有全部想清楚,但是,作出某种结论是大有希望的。作更多的说明则还为时过早。” “如果你的怀疑已经具体有所指,那么想来你总不至于不愿意告诉我吧?” “不,这一点很难回答。” “那么,我是浪费了我的时间了。就此告辞啦。"这位闻名的博士走出我们的住宅,似乎大为扫兴。五分钟后,福尔摩斯盯上了他。到了晚上,才见福尔摩斯回来,拖着疲沓的步子,脸色憔悴。我知道,他的调查肯定没有取得很大进展。他把一封等着他的电报看了一眼,扔进了壁炉。 “电报是从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拍来的,华生,"他说。“我从牧师那里了解到旅馆的名字,我就拍电报去,查核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所说是否属实。看来,昨天晚上他确实是在旅馆度过的,确实曾把一部分行李送上船运到非洲去,自己则回到这里来了解情况。对这一点,你有何想法,华生?” “事情和他利害攸关。” “利害攸关——对。有一条线索我们还没有掌握,但它可能引导我们理清这团乱麻。振作品来,华生,全部材料还没有到手。一旦到手,我们就立即可以把困难远远丢到我们后面了。” 福尔摩斯的话多久才能实现,将为我们的调查打开一条崭新出路的新发展又是多么奇特多么险恶,这些,我都没有去想过。早晨我正在窗前剃胡子,听见了嗒嗒的蹄声。我朝外一看,只见一辆马车从那头奔驰而来。它在我们门口停下。我们的朋友——那位牧师——跳下车向花园小径跑来。福尔摩斯已经穿好衣服,于是我们赶快前去迎他。 我们的客人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最后,他气喘吁吁、不停地叙述其他的可悲故事。 “我们被魔鬼缠住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可怜的教区也被魔鬼缠住了!"他喊道。"是撒旦亲自施展妖法啦!我们都落入他的魔掌啦!"他指手划脚激动万分。如果不是他那张苍白的脸和恐惧的眼睛,他简直就是个滑稽人了。最后他说出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在晚上死去了,征候和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顿时精神紧张,站了起来。 “你的马车可以把我们两个带上吗?” “可以。” “华生,我们不吃早餐啦。朗德黑先生,我们完全听你的吩咐。快——快,趁现场还没有被破坏。” 这位房客占用了牧师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各一,都在一个角落上。下面是一间大起居室,上面一间是卧室。从这两间房望出去,外面是一个打槌球的草地,一直伸到窗前。我们比医生和警察先到一步,所以现场的一切如旧,完全没有动过。这是一个三月多雾的早晨。且让我把我们见到的景象描绘一下,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永远无法从我脑海里抹去的。 房间里,气氛恐怖而阴沉,十分闷热。首先进屋的仆人推开窗子,不然就更加令人无法忍受了,这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房正中的一张桌上还点着一盏冒烟的灯。死人就在桌旁,仰靠在椅上,稀疏的胡子竖立着,眼镜已推到前额上,又黑又瘦的脸朝着窗口。恐怖已经使他的脸歪扭得不成形了,和他死去的妹妹一样。他四肢痉挛,手指紧扭着,好似死于一阵极度恐惧之中;衣着完整,但有迹象表明他是在慌忙中穿好衣服的。我们了解到,他已经上过床。他是在凌晨惨遭不幸的。 只要你看见福尔摩斯走进那所性命攸关的住房时那一刹那所发生的突然变化,就会看出他那冷静外表里面的热烈活力了。他顿时变得紧张而警惕,眼睛炯炯有神,板起了面孔,四肢由于过分激动而发抖。他一会儿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一会儿从窗口钻进屋里,一会儿在房间四周巡视,一会儿又回到楼上的卧室,真象一只猎狗从隐蔽处一跃而出。他迅速地在卧室里环顾一周,然后推开窗子。这似乎又使他感受到某种新的兴奋,因为他把身体探出窗外,大声欢叫。然后,他冲到楼下,从开着的窗口钻出去,躺下去把脸贴在草地上,又站起来,再一次进到屋里。精力之充沛,好似猎人寻到了猎物的踪迹。那盏灯只是普通的灯。他仔细作了检查,量了灯盘的尺寸。他用放大镜彻底查看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他把附着在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尘刮下来,装进信封,夹在他的笔记本里。最后,正当医生和警察出现时,他招手叫牧师过去。我们三人来到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高兴,我的调查并非毫无结果,"他说道。“我不能留下来同警官讨论此事,但是,朗德黑先生,如果你能替我向检查人员致意,并请他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我将感激不已。卧室的窗子对我们很有启发,起居室的灯也很有启发,把两者联系起来,几乎就可以得出结论。如果警方想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将乐意在我的住所和他们见面。华生,现在我想或许还是到别处去看看为好。” 可能是警察对私人侦探插手而感到不满,或者是警察自以为调查另有途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随后的两天里没有从警察那里听到任何消息。在这段时间内,福尔摩斯呆在小别墅里抽烟、空想。更多的时间是独自在村里散步,一去就是几个钟头,回来之后也不说去过哪些地方。我们曾做过一次实验,这使我对他的调查情况有了一些眉目。他买了一盏灯,和发生悲剧的早晨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房间里的那盏一模一样。他在灯里装满了牧师住宅所用的那种油,并且仔细记录灯火燃尽的时间。做的另一个实验则使人难以忍受,我永生不会忘记。 “华生,你还记得,"有一天下午他对我说,“在我们接触到的各不相同的见闻中,只有一点共同相似之处。这一点关系到首先进入作案房间的人都感到的那种气氛。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描述过他最后一次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情况。他说医生一走进屋里就倒在椅子上了。你记得吗?忘了?现在,我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了。情况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女管家波特太太对我们说过,她走进屋里也昏倒了。后来打开了窗子。第二起案子——也就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了——你总不会忘记,我们走进屋里就感到闷得厉害,尽管仆人已经打开了窗子。经我了解后才知道,那个仆人感到身体不舒服去睡觉了。你要承认,华生,这些事实非常有启发性,证明两处作案地点都有有毒的气体,两处作案的房间里也都有东西在燃烧着——一处是炉火,另一处是灯。烧炉子是需要的,但是点灯——比较一下耗油量就清楚了——已经是在大白天了,为什么呢?点灯,闷人的气体,还有那几个不幸的人有的发疯有的死亡,这三件事当然是互相有联系的。这难道不清楚吗?” “看来是这样。” “我们至少可以把这一点看作一种有用的假设。然后,我们再假定,两案中所烧的某种东西放出一种气体,产生了奇特的中毒作用。很好。第一案中——特雷根尼斯家里——这种东西是放在炉子里的。窗子是关着的,炉火自然使烟雾扩散到了烟囱。这样,中毒的情况就不如第二案那样严重,因为在第二案的房间里,烟雾无处可散。看来,结果表明情况是这样的,在第一案中,只有女的死了,可能是因为女性的机体更加敏感;另外两个男的精神错乱。不论是短时间精神错乱还是永远精神错乱,显然都是因为毒药产生了初步作用。在第二案中,它则产生了充分的作用。所以,看来事实证明是由于燃烧而放出的毒气所致。 “我在脑海里进行了这一系列推断之后,当然会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房间里到处查看,找一找有没有这种残留下来的东西。明显的地方就是油灯的云母罩或者是防烟罩。果然不错,我在这上面发现了一些灰末,在灯的边缘发现了一圈没有烧尽的褐色粉末。你当时看见了,我取了一半放入信封。” “为什么取一半呢,福尔摩斯?” “我亲爱的华生,我可不能妨碍官方警察的手脚。我把我发现的全部证物都留给他们。毒药还留在云母罩上,只要他们有明辨的能力去找。华生,让我们现在把灯点上,不过得打开窗子,以免两个有价值的公民过早送掉性命。请你靠近打开的窗子,坐在靠椅上,除非你象一个聪明人那样不愿参与这个实验。喔,你会参加到底的,对吧?我想我是了解我的华生的。我把这把椅子放在你对面,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你和我离毒药保持相同的距离。房门半开着,你能看着我、我能看着你。只要不出现危险症状,我们就把实验进行到底。清楚吗?好,我把药粉——或者说剩下的药粉——从信封里取出来,放在点燃的灯上。就这样啦!华生,我们坐下来,且看情况会怎样发展。” 不多久就发生事情了。我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麝香气味,微妙而令人作呕。头一阵气味袭来,我的脑筋和想象力就不由自主了。我眼前一片浓黑的烟雾,但我心里还明白,在这种虽然是看不见的、却将向我受惊的理性猛扑过来的黑烟里,潜伏着宇宙间一切极其恐怖的、一切怪异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模糊的幽灵在浓黑的烟云中游荡,每一个幽灵都是一种威胁,预示着有什么东西就要出现。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影来到门前,几乎要把我的心灵炸裂。一种阴冷的恐怖控制了我。我感到头发竖立起来了,眼睛鼓了出来,口张开着,舌头已经发硬,脑子里一阵翻腾,一定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我想喊叫,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一阵嘶哑的呼喊,离我很遥远,不属于我自己。就在这时,我想到了跑开,于是冲出那令人绝望的烟云。我一眼看见福尔摩斯的脸由于恐怖而苍白、僵硬、呆板——我看到的是死人的模样。正是这一景象在顷刻之间使我神志清醒,给了我力量。我甩开椅子,跑过去抱住福尔摩斯。我们两人一起歪歪倒倒地奔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儿,我们躺倒在外面的草地上,只感觉到明亮的阳光射透那股曾经围困住我们的地狱般的恐怖烟云。烟云慢慢从我们的心灵中消散,就象雾气从山水间消失一样,直到平静和理智又回到我们身上。我们坐在草地上,擦了擦我们又冷又湿的前额。两人满怀忧虑地互相看望着,端详我们经历的这场险遇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说实在话,华生!"福尔摩斯最后说,声音还在打颤,“我既要向你致谢又要向你道歉。即使是对我本人来说,这个实验也是大可非议的,对一位朋友来说,就更加有问题了。我实在非常抱歉。” “你知道,"我激动地回答,因为我对福尔摩斯的内心从来没有象现在了解得这样深刻,“能够协助你,这使我特别高兴,格外荣幸。” 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半幽默半挖苦的神情,这是他对周围人们的一种惯常的态度。“亲爱的华生,叫我们两个人发疯,那可是多此一举,"他说。"在我们着手如此野蛮的实验之前,诚实的观察者肯定早已料定我们是发疯了。我承认,我没有想到效果来得这样突然,这样猛烈。"他跑进屋里,又跑出屋来,手上拿着那盏还在燃着的灯,手臂伸得直直的,使灯离开他自己远一些。他把灯扔进了荆棘丛中。“一定要让屋里换换空气。华生,我想你对这几起悲剧的产生不再有丝毫怀疑了吧?” “毫无怀疑。” “但是,起因却依然搞不清楚。我们到这个凉亭里去一起讨论一下吧。这个可恶的东西好象还卡在我喉咙里。我们必须承认,一切都证明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这个人干的。他是第一次悲剧的罪犯,虽然他是第二次悲剧的受害者。首先,我们必须记住,他们家里闹过纠纷,随后又言归于好。纠纷闹到什么程度,和好又到什么程度,我们都不得而知。当我想到莫梯墨·特雷根尼斯,他那张狡猾的脸,镜片后面那两只阴险的小眼睛,我就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性情特别厚道的人。不,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记得吧,他说过花园里有动静之类的话,一下子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放过了悲剧的真正起因。他的用心是想把我们引入歧途。最后一点,如果不是他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把药粉扔进火里,那么,还会是谁呢?事情是在他刚一离开就发生的。如果另有别人进来,屋里的人当然会从桌旁站起来。此外,在这宁静的康沃尔,人们在晚上十点钟以后是不会外出做客的。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一切都证明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嫌疑犯。” “那么,他自己的死是自杀喽!” “唔,华生,从表面上看,这种假设并非不可能。一个人给自己家里带来如此的灾难而自感有罪,也会因为悔恨而自我毁灭的。可是,这里有无法反驳的理由可以推翻这一假设。幸好,在英格兰有一个人了解全部情况。我已作好安排。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听到他亲口说出真情。啊!他提前来了。请走这边,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我们在室内做过一次化学实验,使我们的那间小房不适于接待你这样一位贵客。” 我听到花园的门咔嗒一响,这位高大的非洲探险家的威严身影出现在小路上。他有些吃惊,转身向我们所在的凉亭走来。 “是你请我来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大约在一个钟头之前收到你的信。我来了,虽然我确实不知道我遵命到来是为了什么。” “我们也许可以在分手之前把事情澄清,"福尔摩斯说。 “此刻,你以礼相待,愿意光临,我非常感激。室外接待很是不周,请原谅。我的朋友华生和我即将给名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增添新的一章,我们目前需要清新的空气。既然我所不得不讨论的事情或许与你本人密切相关,所以我们还是在一个没有人能偷听的地方谈一谈为好。” 探险家从嘴里取出雪茄,面孔铁青,看着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先生,"他说,“你要谈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密切相关。”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死,"福尔摩斯说。 就在这一刹那,我真希望我是全副武装着的才好。斯特戴尔那副狰狞面目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绯红,直瞪两眼,额上一节一节的青筋都鼓胀起来了。他紧握拳头冲向我的同伴。接着他又站住,竭力使自己保持一种冷酷而僵硬的平静。这种样子显得比他火冒三丈更加危险。 “我长期与野人为伴,不受法律的束缚,"他说,“因此,我自己就是法律,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你最好还是不要忘记,因为我并不想加害于你。” “我也不想加害于你,斯特戴尔博士。明证就是,尽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还是找你而没有去找警察。” 斯特戴尔直喘气,坐下了。他畏缩了。这在他的冒险生涯中或许还是头一次吧。福尔摩斯那种镇静自若的神态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们的客人霎时间张口结舌,焦躁得两只手时而放开时而紧握。 “你是什么意思?"他终于问道,“如果你想对我进行恫吓,福尔摩斯先生,你可找错了实验对象啦。别再拐弯抹角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福尔摩斯说,“我之所以要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以坦率换取坦率。我的下一步完全取决于你辩护的性质。” “我的辩护?” “是的,先生。” “辩护什么呢?” “对于杀害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控告的辩护。” 斯特戴尔用手绢擦擦前额。"说实在的,你越逼越近了,”他说,“你的一切成就都是依靠这种惊人的虚张声势的力量吗?” “虚张声势的是你,"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列昂·斯特蒙尔博士,而不是我。我把我的结论所依据的事实说几件给你听,借以作为佐证。关于你从普利茅斯回来,而把大部分财物运到非洲去,我只想提一点,即这首先使我了解到,你本人是构成这一戏剧性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是回来——” “你回来的理由,我已经听你说了,我认为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也是不充分的。这且不说。你来问我怀疑谁,我没有答复你,你就去找牧师。你在牧师家外面等了一会儿,最后回到你自己的住处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后面跟着。” “我没有发现有人。” “既然我要跟着你,当然不能让你看见。你在屋里整夜坐立不安。你拟定了一些计划,准备在第二天清晨执行。天刚破晓你就出了房门。你的门边放着一堆淡红色小石子。你拿了几粒放进口袋。” 斯特戴尔猛然一愣,惊愕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住的地方离牧师的家有一英里。你迅速地走完了这一英里路。我注意到,你穿的就是现在你脚上的这双起棱的网球鞋。你穿过牧师住宅的花园和旁边的篱笆,出现在特雷根尼斯住处的窗下。当时天已大亮,可是屋里还没有动静。你从口袋里取出小石子,往窗台上扔。” 斯特戴尔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得象魔鬼一样出色!"他嚷道。 福尔摩斯对此赞扬付诸淡淡一笑。“在特雷根尼斯还没有来到窗前的时候,你扔了两把,也可能是三把小石子。你叫他下楼。他赶忙穿好衣服,下楼到了起居室。你是从窗子进去的。你们相会的时间很短。相会时,你在屋里来回踱步。后来,你出去,关上了窗子,站在外面的草地上,抽着雪茄注视屋里发生的情况。最后,等到特雷根尼斯死了,你就又从来的路回去了。现在,斯特戴尔博士,你怎么能证明你的这种行为是正当的呢?行为的动机何在呢?如果你说假话,或者是胡诌,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就永远不会由我经手了。” 客人听了控告人的这番话,脸色苍白。他坐着沉思,两只手蒙住脸。突然一阵冲动,他从前胸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扔到我们面前的一张粗糙的石桌上。 “我那样做,就是为了这个,"他说。 这是一张半身像片。像片上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面孔。福尔摩斯弯身看那张像片。 “布伦达·特雷根尼斯,"他说。 “对,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客人重复了一遍。"多年来,我爱她。多年来,她爱我。这就是人们所惊奇的我在科尼什稳居的秘密所在。隐居使我接近这世界上我最心爱的一件东西。我不能娶她,因为我有妻子。我妻子离开了我多年,可是根据这令人悲叹的英格兰法律,我不能同我妻子离婚。布伦达等了好些年。我也等了好些年。现在,这就是我们等待的结果。"一阵沉痛的呜咽震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他用一只手捏住他那花斑胡子下面的喉咙。他又竭力控制住自己,继续往下说: “牧师知道。他知道我们的秘密。他会告诉你,她是一个人间的天使。因此,牧师打电报告诉我,我就回来了。当我得知我的心上人遭到这样的不幸的时候,行李和非洲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在这一点上,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掌握了我的行动的线索的。” “说下去,"我的朋友说。 斯特戴尔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上写着"Radixpedisdiaboli"几个字,下面盖有一个红色标记,表示有毒。他把纸包推给我。"我知道你是医生,先生。这种制剂你听说过吗?” “魔鬼脚根!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这也不能怪你的专业知识,"他说,“只有一个标本放在布达的实验室里,在欧洲再没有别的标本了。药典里和毒品①文献上都还没有记载。这种根,长得象一只脚,一半象人脚,一半象羊脚,一位研究药材的传教士就给它取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名字。西部非洲一些地区的巫医把它当作试罪判决法的②毒物,严加保密。我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下在乌班吉专区得到③这一稀有标本的。"他边说边打开纸包。纸包里露出一堆象鼻烟一样的黄褐色药粉。 “还有呢,先生?"福尔摩斯严肃地问道。 “福尔摩斯先生,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你都已经了解了,事情显然和我利害攸关,应当让你知道全部情况。我和特雷根尼斯一家的关系,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他们兄弟几人友好相处,是为了他们的妹妹。家里为钱发生过争吵,因而使莫梯墨与大家疏远。据说又和好了,所以后来我和他接近,就象我接近另外几个兄弟一样。他阴险狡猾,诡计多端,有好几件事使我对他产生了怀疑,但是,我没有任何和他正面争吵的理由。 “两个星期前,有一天,他到我住的地方来。我拿出一些非洲古玩给他看。我也把这种药粉给他看了,并且把它的奇效告诉了他。我告诉他,这种药会如何刺激那些支配恐惧情感的大脑中枢,并且告诉他,当非洲的一些不幸的土人受到部落祭司试罪判决法的迫害时,他们不是被吓疯就是被吓死。我还告诉他,欧洲的科学家也无法检验分析它。他是怎样拿的,我不知①匈牙利地名。——译者注②要人服用毒品,如果服者不伤或不死,便算无罪。——译者注③扎伊尔地名。——译者注道,因为我没有离开房间。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是在我打开橱柜,弯身去翻箱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一部分魔鬼脚根。我记得很清楚,他接二连三地问我产生效果的用量和时间。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问这些是心怀鬼胎的。 “这件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我在普利茅斯收到牧师打给我的电报,才想起这一点。这个坏蛋以为在我听到消息之前,我早已出海远去了,并且以为我一到非洲,就会几年没有音信。可是,我马上就回来了。我一听到详细情况,就肯定是使用了我的毒药。我来找你,指望你会作出某种其他的解释。可是,不可能有。我深信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凶手;我深信他是谋财害命。如果家里的人都精神错乱了,他就成了共有财产的唯一监护人。他对他们使用了魔鬼脚根,害疯了两个,害死了他的妹妹布伦达——我最心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他犯了罪,应当怎样惩办他呢? “我应当诉诸法律吗?我的证据呢?我知道事情是真的,可是我能使一个由老乡们组成的陪审团相信这样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不能失败。我的心灵要求我报仇。我对你说过一次,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大半生没有受过法律的约束,到头来我有了自己的法律。现在正是这样。我认定了,他使别人遭到的不幸也应该降临到他自己的头上。要不然,我就亲自主持公道。眼下,在英格兰没有人比我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其余的情况是你本人提供的。正如你所说,我过了一个坐立不安的夜晚,一大早就出了家门。我预计到,很难把他叫醒,于是我从你提到的石堆里抓了一些小石子,用来往他的窗子上扔。他下楼来,让我从起居室的窗口钻进去。我当面揭露了他的罪行。我对他说,我来找他,既是法官又是死刑执行人。这个无耻之徒倒在椅上。他看见我拿着手枪,他吓瘫了。我点燃了灯,洒上药粉。我在外面的窗口边站着,如果他想逃走,我就给他一枪。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啊,天哪!他死啦!可是,我的心坚如铁石,因为他受的痛苦,正是我那无辜的心上人在他之前所受的痛苦。这就是我的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爱上一个女人,或许你也会这样干的。不管怎么说,我听候你的处置。你愿意采取什么步骤就采取什么步骤好了。我已经说了,没有哪一个活着的人能比我更不怕死。” 福尔摩斯默默不语,坐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打算?"他最后问道。 “我原来想把自己的尸骨埋在非洲中部。我在那里的工作只进行了一半。” “去进行剩下的一半吧,"福尔摩斯说,“至少我不愿阻止你前去。” 斯特戴尔博士伸直魁梧的身体,严肃地点头致意,离开了凉亭。福尔摩斯点燃烟斗,把烟丝袋递给我。 “没有毒的烟可以换换口味,使人愉快,"他说。"华生,我想你一定会同意,这个案件不用我们去干预了。我们作的调查是自主的,我们的行动也是自主的。你不会去告发这个人吧?” “当然不会,"我回答说。 “华生,我从来没有恋爱过。不过,如果我恋爱过,如果我爱的女子遭此惨遇,我也许会象我们这位目无法纪的猎狮人一样干的。谁知道呢?唔,华生,有些情况非常明显,我不再说了,免得给你的思绪添麻烦。窗台上的小石子当然是进行研究的起点。在牧师住宅的花园里,小石子显得不同一般。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斯特戴尔博士和他住的村舍的时候,我才发现和小石子极其相似的东西。白天燃着的灯和留在灯罩上的药粉是这一非常明显的线索上的另外两个环结。亲爱的华生,现在,我想我们可以不去管这件事了,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去研究迦勒底语的词根了,而这些词根肯定可以从伟大的凯尔特方言的科尼什分支里去探索。” 九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收场白 八月二日晚上九点钟——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八月。人们也许已经想到,上帝的诅咒使得这个堕落的世界显得沉闷无聊,因为在闷热的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可怕的静寂和渺茫期待的感觉。太阳早已落山,但是仍留有一道血红色的斑痕,象裂开的伤口低挂在遥远的西边天际。上空星光烁烁,下面,船只上的光亮在海湾里闪耀。两位著名的德国人伫立在花园人行道的石栏旁边。他们身后是一长排低矮沉闷的人字形房屋。他们往下眺望着白垩巨崖脚下的那一大片海滩。冯·波克本人曾象一只到处游荡的山鹰,四年前就在这处悬崖上栖息下来。他们紧挨着站在那里在低声密谈。从下面望去,那两个发出红光的烟头就象是恶魔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在黑暗中冒着烟。 冯·波克是个卓越的人物。他在为德国皇帝效忠的谍报人员当中几乎是首屈一指的。由于他的才干,首先把他派到英国去执行一项最为重要的使命,但是,自从他接受任务以后,世界上真正了解真相的那么五六个人才算越来越明了了他的才干。其中之一就是他现在的同伴、公使馆一等秘书冯·赫林男爵。这时男爵的那辆一百马力的本茨轿车正堵塞在乡间小巷里,等着把他的主人送回伦敦去。 “据我对事件趋势的判断,你也许本周内就可以回柏林去,"秘书在说,“亲爱的冯·波克,等你到了那边,我想你会对你将受到的欢迎感到惊奇的。这个国家的最高当局对你的工作的看法,我曾偶有所闻。"秘书的个子又高又大,口音缓慢而深沉,这一直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主要资本。 冯·波克笑了起来。 “要骗过他们并不很难,"他说道,“没有比他们更加温良而单纯的人了。” “这一点我倒不知道,"秘书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有一些奇怪的限制,我们必须学会遵守这些限制。正是他们表面上的这种简单,对一个陌生人才是陷阱。人们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温和之极。然后,你会突然遇到非常严厉的事情,你这就会明白你已经达到限度,必须使自己适应事实。比如说,他们有他们偏执的习俗,那是必须遵守的。” “你意思是说'良好的礼貌'之类的东西吗?"冯·波克叹了一口气,好象一个吃过苦头的人似的。 “说的是表现出来的各种希奇古怪的英国式的偏见。就以我犯过的一次最大的错误来说吧——我是有资格谈谈我自己的错误的,因为如果充分了解我的工作,也就会知道我的成就了。那时我初次来到这里,我被邀请去参加在一位内阁大臣的别墅举行的一次周末聚会。谈话随便得简直令人吃惊。” 冯·波克点点头。"我去过那儿,"他淡漠地说。 “不用说,我自然把情报向柏林作了简要汇报。不幸,我们的那位好首相对这类事情相当大意,他在广播中发表的谈话表明他已经了解了这次所谈的内容。这样一来,当然就追到我头上了。我这次吃的亏,你可不知道。我告诉你,在这种场合,我们的英国主人们可不是温和可起的。为了消除这次的影响,花了我两年时间。现在,象你这副运动家姿态——” “不,不,别把它叫做姿态。姿态是人为的。我这是很自然的。我是个天生的运动家。我有此爱好。” “好啊,那就会更有效果了。你同他们赛艇,同他们一起打猎,你打马球,你在各项运动中都同他们比一比,你的单人四马车赛在奥林匹亚是得了奖的。我还听说你甚至还同年轻的军官比过拳击。结果又怎样呢?谁也没有把你当一回事。你是个'运动老行家','一个作为德国人来说是相当体面的家伙',一个酗酒,上夜总会,在城里到处游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你这所安静的乡村住宅向来是个中心,在英国的破坏活动,有一半是在这儿进行的。而你这位爱好体育的乡绅竟然是欧洲最机智的特工人员。天才,我亲爱的冯·波克——天才呀!” “过奖了,男爵。不过我敢说我在这个国家的四年没有虚度。我那个小小的库房还没有给您看过。您愿意进来一会儿吗?” 书房的门直通台阶。冯·波克把门推开,在前面带路。他咔嗒一声打开电灯开关,然后把门关上,那个大块头的人跟在他身后。他仔细把花格窗上厚厚的窗帘拉严密。等到这一切预防措施完毕,他才把他那张晒黑了的鹰脸转向他的客人。 “有些文件已经不在,"他说,“昨天,我妻子和家属离开这里到福勒辛去了,不很重要的文件已让他们带走。其余的一些,我当然要求使馆给以保护。” “你的名字已经作为私人随员列入名单。对你和你的行李不会有困难。当然,我们也可以不必离开,这也同样是可能的。英国可能扔下法国不管,让法国听天由命。我们可以肯定,英法之间没有签订有约束性的条约。” “比利时呢?” “比利时也一样。” 冯·波克摇摇头。"我真不明白这怎么能行。明明有条约摆在那儿。比利时永远也无法从这一屈辱中恢复过来了。” “她至少可以暂时得到和平。” “那么她的荣誉呢?” “嗤!亲爱的先生,我们生活在一个功利主义的时代。荣誉是中世纪的概念。此外,英国没有准备。我们的战争特别税高达五千万,我们的目的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就好象在《泰晤士报》头版上登广告一样,可是偏偏没有把英国人从睡梦中唤醒,这真是不可思议。到处都可以听到谈这个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寻找答案。到处也出现一股怒气,我的任务就是平息怒气。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最关键的一些问题上——军需品的储备,准备进行潜水艇袭击,安排制造烈性炸药——都毫无准备。尤其是我们挑起了爱尔兰内战,闹得一塌糊涂,使英国自顾不暇,她怎么还能参战呢。” “她必须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啊,这是另外一回事。我想,到了将来,我们对英国将有非常明确的计划,而你的情报对我们是极为重要的。对于约翰·布尔先生来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的事。如果她愿意在今①天,我们已作好充分的准备。如果是明天,我们的准备就更加充分了。我倒认为,英国应当放聪明一些,参加盟国作战不如不参加盟国作战。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个星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周。不过你刚才谈到你的文件啦。"他坐在靠椅里,灯光照在他光秃的大脑袋上。他悠然自得地在咂着雪茄烟。 这个镶有橡木护墙板、四壁是书架的大房间的远处角落挂着幕帘。拉开幕帘,露出一个黄铜大保险柜。冯·波克从表链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在锁上经过一番拨弄,打开了沉重的柜门。 “瞧!"他说,站在一边,用手一指。 灯光把打开的保险柜的里边照得雪亮,使馆秘书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保险柜里一排排装得满满的分类架。每一分类架上有一标签。他一眼望去,是一长串标题,如"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起次茅斯要塞"、“海峡"、“罗塞斯"以及其它等等。每一格里装满了文件和计划。 “了不起!"秘书说。他放下雪茄烟,两只肥手轻轻地拍着。 “一切都是四年里弄到的,男爵。对一个嗜饮酒爱骑马的乡绅来说,干得不坏吧。不过我收藏的珍品就要到了,已经给它备好了位置。"他指着一个空格。空格上面印着"海军信号”①又译约翰牛,英国的绰号。——译者注字样。 “可是你这里已经有了一份卷宗材料啦。” “过时了,成了废纸了。海军部已有警觉,把密码全换了。男爵,这是一次打击——我全部战役中最严重的挫折。幸亏我有存折和好帮手阿尔塔蒙。今天晚上将一切顺利。” 男爵看看表,感到失望,发出一声带喉音的叹息。 “唉,我实在不能再等了。眼下,事情正在卡尔顿大院里进行,这一点你是可以想象的。我们必须各就各位。我本来以为可以把你获得巨大成功的消息带回去。阿尔塔蒙没有说定时间吗?” 冯·波克翻出一封电报。 今晚一定带火花塞来。 阿尔塔蒙 “火花塞,唔?” “你知道,他装作品车行家,我开汽车行。我们说的是汽车备件,实际上这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如果他说散热气,指的就是战列舰;说油泵,指的就是巡洋舰,如此等等。火花塞就是指海军信号。” “正午的时候从朴次茅斯打来的,"秘书一边说一边查看姓名地址,“对了,你打算给他什么?” “办好这件事,给他五百镑。当然他还有工资收入。” “贪婪的无赖。他们这些卖国贼是有用处的。不过,给他们一笔杀人的赏钱,我不甘心。” “给阿尔塔蒙,我什么都舍得。他是个好样儿的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我给他的钱多,他无论如何可以交货。此外,他不是卖国贼。我向你担保,和一个真正的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比较起来,我们最激烈的泛日尔曼容克贵族在对待英国的感情方面只不过是一只幼鸽。” “哦,是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 “你要是听他谈话,你是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他。他好象向英王的英国人宣战了,也向英国的国王宣战了。你一定要走吗?他随时可能到这里来。” “不等了,对不起,我已经超过停留的时间。我们明天清早等你来。等到你从约克公爵台阶的小门里取得那本信号簿,你在英国的经历就胜利结束了。哟!匈牙利萄萄酒!"他指着一个封得非常严实、沾满尘土的酒瓶。酒瓶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两只高脚酒杯。 “在您上路之前,请您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看来你是要痛饮一番的样子。” “阿尔塔蒙很爱喝酒,特别喜欢我的匈牙利萄萄酒。他是个火性子,一些小事情需要敷衍一下。我向你保证,我是不得不细察他。"他们又走到外面台阶上。台阶的那一头,男爵的司机踩动了油门,那辆大轿车隆隆地发动着并摇晃了起来。"我想,这是哈里奇的灯火吧,"秘书说着披上了风雨衣。"一切显得多么寂静太平。一个星期之内也许就会出现另外的火光,英国海岸就不是那么平静的地方啦!如果齐伯林答应我们的事成为现实,就连天堂也不会很太平了。咦,这是谁?"① 他们身后只有一个窗口露出灯光。屋里放着一盏灯。一个脸色红润的老年妇女,头戴乡村小帽坐在桌旁。她弯着腰在织东西,不时停下来抚摩她身边凳子上的一只大黑猫。 “这是玛莎,我留下的唯一的仆人。” 秘书咯咯一笑。 “她几乎是不列颠的化身,"他说,“专心一意,悠闲自在。好了,再见,冯·波克!"他招招手,进了汽车。车头上的灯射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穿过黑暗。秘书靠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满脑子在想即将降临的欧洲悲剧。当他的汽车在乡村小街上拐来拐去的时候,迎面开过来一辆小福特汽车,他都没有注意到。 车灯的亮光消失在远处,这时冯·波克才慢慢踱向书房。当他经过时,他注意到老管家已经关灯就寝了。他那占地很广的住宅里一片寂静和黑暗,这使他有了一种新的体会,因为他的家业大,他家里的人都平安无恙。除了那个老妇人在厨房里磨蹭以外,这个地方由他一个人独占,想到这些,他又感到欣慰。书房里有许多东西需要整理,于是他动起手来,直到他那俊美的脸被烧文件的火光烤得通红。桌旁放着一个旅行提包。他开始仔细而有条理地整理贵重物件,准备放进皮包。当他刚要进行这一工作,他那灵敏的耳朵听到远处有汽车声。他顿时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他将皮包上的皮带拴好,关上保险柜门,锁好,赶忙走向外面的台阶。来到台阶上,正好看见一辆小汽①指德国人品伯林发明的"齐伯林飞船"。——译者注车的车灯。小汽车在门前停下,车里跳出一个人,迅速向他走来。车里的那个司机上了一点年纪,一脸灰白胡子,但身体结实。他坐在那里象是要准备整夜值班似的。 “好啊?"冯·波克急切地问道,一边向来访的人迎上去。 来人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个黄纸小包挥动着作为回答。 “今晚你得欢迎我呀,先生,"他嚷道,“我到底是得胜而归啦。” “信号?” “就是我在电报里说的东西。样样都有,信号机,灯的暗码,马可尼式无线电报——不过,你听着,是复制的,可不是原件,那太危险。不过,这是真货,你可以放心。"他粗里粗平地拍拍德国人的肩膀,显得很亲热。德国人躲开了这种亲热的表示。 “进来吧,"他说,“屋里就我一个人。我等的就是这个。复制品当然比原件好。要是丢了原件,他们会全部更换的。你认为复制品靠得住吗?” 这个爱尔兰籍的美国人进了书房,舒展修长的四肢坐在靠椅上。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六十岁的人,面貌清癯,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真象山姆大叔的漫画像。他嘴角叼着一支抽了一半的、被唾沫浸湿了的雪茄烟。他坐下以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烟重新点燃。“打算搬走啦?"他一面说,一面打量四周。“喂,喂,先生,"他接着说,保险柜前面的幕帘这时是拉开的,他的目光落到了保险柜上面。"你就把文件放在这里面?” “为什么不呢?” “唉,放在这么一个敞开的新玩意儿里面!他们会把你当成间谍的。嗐,一个美国强盗用一把开罐头的小刀就可以把它打开了。要是我早知道我的来信都放在这样一个不保险的地方,我还写信给你才是傻瓜哩。” “哪一个强盗也拿这个保险柜没办法,"冯·波克回答说。“随便你用什么工具都锯不断这种金属。” “锁呢?” “也不行。锁有两层。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可不知道,"美国人说。 “你想把锁打开,首先你得知道某一个字和几个号码。"他站立起来,指着钥匙孔四周的双层圆盘。"外面一层是拨字母的,里面一层是拨数字的。” “哦,哦,好极啦。” “所以,并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是我四年前请人制成的。我选定字和数字的办法,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 “哦,我选定的字是'八月',数字是'1914'。你看这儿。” 美国人脸上显出惊异和赞赏的神色。 “唷,真了不起!你这玩意儿真妙。” “是啊,当时能猜出日期的也没有几个人。现在你知道了。我明天早上就关门不干了。” “那么,我看你也得把我安顿一下呀。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他妈的这个国家里。我看,一个星期,也许不到一个星期,约翰牛就要竖起后腿跳起来发火了。我倒不如过海去观望观望。” “可你是美国公民呀?” “那又怎么样。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公民,还不是照样在波特兰坐牢。对英国警察说你是美国公民顶个屁用。警察会说:‘这里是英国法律和秩序管辖的地方。'对了,说起杰克·詹姆斯来,先生,我觉得你并没有尽力掩护好你手下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波克严厉地问道。 “嗯,你是他们的老板,对不对?你不能让他们失败。可是他失败了,你什么时候救过他们呢?就说詹姆斯——” “那是詹姆斯自己的过错。这你自己也知道。他干这一行太喜欢自作主张。” “詹姆斯是个笨蛋——我承认。还有霍里斯。” “这个人是疯子。” “噢,他到最后是有点糊里糊涂。他得从早到晚和一百来个想用警察的办法对待他的家伙打交道,这也够使人发狂了。不过现在是斯泰纳——” 冯·波克猛然一愣,脸色由红转白。 “斯泰纳怎么啦?” “哼,他们逮住他啦,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昨晚抄了他的铺子,连人带文件都进了朴次茅斯监狱。你一走了事,他这个可怜虫还得吃苦头,能保住性命就算幸运了。所以,你一过海,我也要过海去。” 冯·波克是个坚强而能自我控制的人,但是显而易见,这一消息使他感到震惊。 “他们怎么会抓到斯泰纳的呢?"他喃喃地说,“这个打击真糟透啦。” “你差点儿碰上更糟糕的事哩,因为我想,他们要抓我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不至于吧!” “没错儿。我的房东太太弗雷顿受到过查问。我一听这事,就知道我得赶紧了。不过,先生,我想知道的是,警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自从我签字替你干事以来,斯泰纳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要是我不赶紧,我知道第六个人会是谁。这,你怎么解释呢?你眼看手下的人一个个失败,你不觉得惭愧吗?” 冯·波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我要是不敢做不敢当,先生,我就不会给你干事了。不过,我把我心里想的事直截了当告诉你吧。我听说,对你们德国政客来说,每当一名谍报人员任务完成后就把他甩了,这你们是不会感到可惜的。” 冯·波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竟敢说是我出卖了我自己的谍报人员!” “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反正总有一只囮鸟,或是一个骗局。这得由你们去把问题查清楚。反正我不想玩命了。我这就要去小荷兰,越快越好。” 冯·波克压制住怒气。 “我们曾经长期合作,现在值此胜利的时刻不应该发生争吵,"他说,“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冒了许多风险,这一切,我不会忘记。尽量设法到荷兰去吧,从鹿特丹再坐船去纽约。在下个星期内,别的航线都不安全。那本书我来拿着,同别的东西包在一起。” 这位美国人手里拿着那个小包,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钱呢?"他问道。 “什么?” “现款。酬金。五百镑。那个枪手最后他妈的翻脸不认账了,我只好答应再给他一百镑清账,要不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他说'没办法!'他说的也是实话。不过给了这最后的一百镑,事情就成了。从头到尾,花了我两百镑。所以,不给钞票就叫我罢休,恐怕说不过去吧。” 冯·波克苦笑一下。"看来,你对我的信誉评价不高哇,”他说,“你是要我先交钱,再给我书吧。” “唔,先生,作交易嘛。” “好吧。照你的办。"他在桌边坐下,从支票簿上撕下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几笔,但是没有交给他的同伴。“你我的关系弄到这种地步,阿尔塔蒙先生,"他说,“既然你信不过我,我也没有理由信得过你了。懂吗?"他补上一句,转过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国人。"支票在桌子上。在你取款之前,我有权检查你的纸包。” 美国人把纸包递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冯·波克解开绳子,把包在外面的两张纸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蓝色小书,他暗自吃惊,坐在那里对着书呆了一会儿。书的封面上印着金字:《养蜂实用手册》。这个间谍头子对这个与谍报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书名刚瞪眼看了一会儿功夫,他的后脖颈儿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放到了他那扭歪了的脸上。 “再来一杯,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帝国牌葡萄酒瓶。 坐在桌旁的那个结实的司机岂不及待地把酒杯递过去。 “真是好酒,福尔摩斯。” “美酒,华生。我们这位躺在沙发上的朋友曾对我说过,这酒肯定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宫的专门酒窖里运来的。劳驾请你把窗子打开,氯仿的气味对我们的品尝可没有好处。” 保险柜半开着。福尔摩斯站在柜前,取出一本一本的卷宗,逐一查看,然后整整齐平地放进冯·波克的提包。这个德国人躺在沙发上睡觉,鼾声如雷,一根皮带捆着他的胳膊,另一根皮带捆着他的双脚。 “不用慌,华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请你按铃,好吗?除了玛莎以外,这屋里没有别人。玛莎起的作用令人钦佩。我一开始处理这一案件,就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了她。啊,玛莎,一切顺利。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满心高兴的老太太出现在过道上。她对福尔摩斯屈膝行礼,笑了一笑,但是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没什么,玛莎,完全没有伤着他。”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从他的知识程度来看,他倒是个和气的主人。他昨天要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到德国去,那可就配合不上您的计划了,是吧,先生?” “是配合不上,玛莎。只要有你在这里,我就放心。我们今天晚上等你的信号等了好一会儿。” “那个秘书在这儿,先生。” “我知道。他的汽车是从我们的汽车旁边开过去的。” “我还以为他不走了哩。我知道,先生,他在这儿,就没法配合你的计划。” “确是如此。我们大约等了半个钟头,就看见你屋里射出的灯光,知道没有障碍了。玛莎,你明天去伦敦,可以在克拉瑞治饭店向我报告。” “好的,先生。” “我想你是准备走了。” “是的,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我都照样记下了地址。” “好极了,玛莎。我明天再细细查看。晚安。这些文件,”当老太太走远了,福尔摩斯接着说,“不很重要,因为文件所提供的情报当然早已到了德国政府手里。这些原件是无法安全送出这个国家的。” “那么说,这些文件没有用了。” “我也不能这么说,华生。文件至少可以向我们的人表明什么已经被别人知道,什么还没有被别人知道。有许多这类文件都是经过我的手送来的,不用说,根本不可靠。能够看到一艘德国巡洋舰按照我提供的布雷区的计划航行在索伦海上,将使我的晚年不胜荣耀。而你,华生——"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扶着老朋友的双肩,“我还没有看见你的真面目呢。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还象从前那样是个愉快的孩子。” “我觉得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当我收到你要我开车到哈里奇和你见面的电报时,我很少那样高兴过。可是你,福尔摩斯——你也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山羊小胡子之外。” “这是为我们的国家作出的一点牺牲,华生,"福尔摩斯说着捋一捋小胡子。"到了明天就成了不愉快的回忆了。我理过发,修整修整外表,明天再度出现在克拉瑞治饭店的时候,无疑会和我扮演美国人这一花招之前的我一模一样——在我扮演美国人这个角色之前——请你原谅,华生——我的英语似乎已经长时岂不纯了。” “可你已经退休了,福尔摩斯。我们听说你已在南部草原的一个小农场上与蜜蜂和书本为伍,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了。” “一点不错,华生。这就是我悠闲自在生活的成果——我近年来的杰作!"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念出书的全名:《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这项成果是我日夜操劳,苦心经营取得的。我观察过这些勤劳的小小蜂群,正如我曾一度观察伦敦的罪犯世界一样。” “那么,你怎么又开始工作了呢?” “啊,我自己也常常感到有些奇怪。单是外交大臣一个人,我倒还能经受得住,可是首相也打算光临寒舍——是这样,华生,躺在沙发上的这位先生对我国人民可太好啦。他有一伙人。我们的好些事情都失败了,可是找不出原因。怀疑到一些谍报人员,甚至逮捕了一些。但是事实证明,存在着一支强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加以揭露是绝对必要的。一股强大的压力迫使我感到侦查此事责无旁贷。花了我两年时间,华生,但这两年不是没有乐趣的。等我把下面的情况告诉你,你就知道事情是多么复杂了。我从芝加哥出发远游,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给斯基巴伦的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引起冯·波克手下的谍报人员的注意。这个人认为我有出息,就推荐了我。从那时期,我取得了他们的信任。这样,使他的大部分计划巧妙地出了差错,他手下五名最精干的谍报人员都进了监狱。华生,我监视着他们,他们成熟一个,我就摘一个。唔,华生,但愿你依然如故!” 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冯·波克本人听的。他经过一阵喘息和眨眼之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听福尔摩斯说话。现在他狂吼起来,用德语谩骂。他的脸气得直抽搐。福尔摩斯在他的犯人诅咒时却在一边迅速地检查文件。 “德国话虽然不富于音乐性,但也是所有语言中最有表达力的一种语言,"当冯·波克骂得精疲力竭停息下来时,福尔摩斯说道。"喂!喂!"他接着说,这时他的眼睛盯着他还没有放进箱子的一张临摹图的一角。"还应该再抓一个。我不知这位主任会计是个无赖,虽然我已长期监视着他。冯·波克先生,你得回答许多问题呀。” 俘虏在沙发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以一种惊讶和憎恨兼而有之的奇怪神情看着捕获他的人。 “阿尔塔蒙,我要跟你较量一下,"他郑重缓慢地说,“即使花去我毕生时间,我也要跟你较量一下。” “这是你们的老调子啦,"福尔摩斯说,“过去我听得多了。这是已故的伤心的莫里亚蒂教授喜欢唱的调子。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也唱过这种调子。然而,我活着,并且还在南部草原养蜂。” “我诅咒你,你这个双料货的卖国贼!"德国人嚷道,使劲地拉扯他身上的皮带,狂怒的眼睛里杀气腾腾。 “不,不,还不至于那样坏,"福尔摩斯笑着说,“我来告诉你,芝加哥的阿尔塔蒙先生,实际上并无仆人。我不过使用他一下,他已经消失了。” “那,你是谁?”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既然你对此感兴趣,冯·波克先生,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家里的人打交道。我过去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我的名字,你也许并不生疏。” “我倒愿意知道,"这个普鲁士人冷冷地说。 “当你的堂兄亨里希任帝国公使的时候,使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居的是我;把你母亲的哥哥格拉劳斯坦伯爵救出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手的也是我。我还——” 冯·波克惊愕地坐了起来。 “原来都是同一个人,"他嚷道。 “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 冯·波克叹了一口气,又倒在沙发上。“那些情报,大部分是经过你的手,"他嚷道,“那值个什么?瞧,我干了些什么?把我毁啦,永远毁啦!” “当然是有点靠不住,"福尔摩斯说,“需要加以核对,而你却没有时间去核对。你的海军上将可能会发现,新式大炮比他料想的要大些,巡洋舰也可能稍微快些。” 冯·波克绝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有许多别的细节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但是,冯·波克先生,你有一种德国人很少有的气质。那就是:你是位运动员。当你认识到你这位以智胜人者终于反被人以智取胜的时候,你对我并不怀恶意。不管怎么说,你为你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为我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合乎常情的呢?另外,"他的手一面放在这位屈伏着的人的肩上,一面并非不客气地接着说,“这总比倒在某些卑鄙的敌人面前要好些。华生,文件已准备好了。如果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想我们立即就可以出发去伦敦了。” 搬动冯·波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身强力壮,拼命挣扎。最后,我们朋友二人分别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慢慢让他走到花园的小道上。几个小时之前,当他接受那位著名外交官的祝贺时,他曾无比自豪、信心百倍地走过这条小道。经过一阵竭力的挣扎,他仍然被捆住手脚,抬起来塞进了那辆小汽车的空座上。他的贵重的旅行提包也摆在他旁边。 “只要条件许可,尽量会让你舒服一些,"一切安排妥当后,福尔摩斯说。“如果我点燃一支雪茄烟放进你嘴里,不算是放肆无礼吧?” 可是对于这个怒气冲冲的德国人来说,一切照顾都是白费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懂得,"他说,“你们这样对待我,如果是你的政府之意,那就是战争行为。” “那么,你的政府和这一切行为又该作何解释呢?"福尔摩斯说着,轻轻敲打手提皮包。 “你是代表你自己的,你无权拘捕我。整个程序是绝对地非法的、粗暴的。” “绝对地,"福尔摩斯说。 “绑架德国公民。” “并且盗窃他的私人文件。” “哼,你们干的什么,你们自己知道,你,还有你的同谋。等到经过村子的时候,我要是呼救——” “亲爱的先生,你要是做出这种蠢事来,你就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块路标——'悬吊着的普鲁士人',由此扩大我们乡村旅店的两种有限的权利。英国人是有耐心的,可是眼下他们有点恼火,最好还是不要过分惹怒他们。冯·波克先生,别这样做。你还是放明白些,安静地跟我们到苏格兰场去。你可以从那儿遣人去请你的朋友冯·赫林男爵,尽管如此,你会发现,你已无法填补他替你在使馆随员当中保留的空缺了。至于你,华生,你还是同我们一起干你的老行当。伦敦是离不了你的。来,同我在这台阶上站一会儿。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宁静的交谈了。” 两个朋友亲切交谈了一阵,又一次回忆过去的那些日子。这时,他们的俘虏想挣脱出来,结果还是徒劳。当他们两人向汽车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指着身后月光下的大海,深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要刮东风了,华生。” “我看不会,福尔摩斯。很暖和嘛。” “华生老兄!你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这股风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凋谢。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华生,开车,该是我们上路的时候了。我还有一张五百镑的支票要赶快去兑现,因为开仆人要是能停付的话,他是会停付的。” THE END 【 有意思TXT电子书论坛:http://www.uestxt.com。最有爱,最温馨的TXT小说交流论坛,欢迎您来交流推荐好书!】 本站QQ群:124610978 ;超级聊天群43886911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支持原创请购买正版图书!